《师姐她先渡自己》 1. 第 1 章 山脚下,薄雾洗尘。 院中四下静谧,门外却突然传来一串急切的脚步声,一道蓝色身影风风火火地跑进院子。 "林师姐不好了!小师弟把自己锁进了天火炉,谁料火势失控,你快去救他啊!" 周道禅在门外大声喊叫,屋内却长久没有回应,气得他用力锤打木门:"林尽燃你出来!小师弟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能睡得着吗?” “要不是跟你赌气,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亏得你还是他师姐,你就不能让让他吗?” "咔吱" 门被打开,一支干净修长的手从里探出,将半掩的房门拉开。 “喊那么大声干嘛?”声音清悦明亮。 来人身穿青衣,乌发半垂,生的白净,两弯柳叶眉,眉眼间略带倦色,模样温婉,正是林尽燃。 从周道禅踏进院子的那一刻,林尽燃就睁眼了。 他口中的小师弟叫秋山彤,是这世界上最后一只凤凰。 她怜惜师弟年幼而多有照顾,二人感情也比旁人深厚。 前世只因为他和自己闹脾气就跳入天火炉,拿自己的性命置气。 林尽燃有多宝贝他?整个万剑宗的人都知道。 是以听闻小师弟跳天火炉之后,她便义无反顾地跟着跳了进去。 哪怕自己修为低微,哪怕自己会死。 可笑命运弄人,秋山彤在炉子里激发凤凰血脉成功涅槃。 成了天底下最年轻的金丹修士,一时间名声大噪。 而林尽燃呢? 她从炉子里出来后彻底成了一个废物,成了受人耻笑、一辈子止步练气的内门弟子。 寿数耗尽后下山等死。 幸得苍天垂怜,让她重活一次,还绑定了个熟练度系统。 只要不断重复挥剑动作,就能刷满熟练度而顿悟功法,以勤补拙,突破天赋限制! 这一世,她不想再将心力放在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 她只为自己而活。 所以重生三个月以来,她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去演武场练剑,其余一概不管。 没想到秋山彤还是跳炉了。 这一次她还要去救他吗? 急切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出,周道禅指责道:“那火会烧死他的!你也太冷血了!” 天火炉很是特殊,迷失者只有最亲近之人方能召回,而秋山彤最亲近的人正是林尽燃。 林尽燃闻言眉毛轻抬:“冷血?”真真是可笑极了,从前自己事事顺着他们,他们可是无动于衷啊,现在倒来指责自己冷血? “你们不是素来嫌弃我这个师姐爱多管闲事?” “不是素来瞧不上我天赋平平,比不得你们这些天之骄子?” “宗门上下近千人,比我修为高强能救他于危难的何止百人,都死干净了吗?” “你和顾倾月哪一个不比我强?怎么偏偏就我有义务救人?我不救就是冷血没心肝?” 林尽燃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顶着周道禅仿佛看陌生人的震惊目光,坚定吐出结论: “爱谁救谁救,此事与我无关!” 说罢她转身关门进屋,不再理会。 周道禅又在外面骂了几句,见她不理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林尽燃走到桌旁,抬起桌上的茶壶。指尖轻触冰凉的壶身。 手中法力萦绕缓缓运行,青色火焰将壶身包围,不一会儿壶嘴就冒出阵阵白雾。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轻啄一口,双手环住杯身,方才修炼被打断的不适稍有缓解。 怔愣地看着自己指尖的青色火焰,林尽燃不由得想到从前。 万剑宗是修仙界数一数二的宗门,门下弟子皆是万中无一的修仙奇才。 林尽燃却是最特殊的那个。 她没有罕见的根骨,没有超然的悟性,甚至没有稍好的资质。 偏偏就是这样的一个连外门都够不上的人,当上了万剑宗的内门弟子,拜入了宗主门下。 她是在襁褓里被宗主捡回来的,她将宗主视作父亲,将同门视作亲人。 她总是能缝补师妹练剑破损的衣物,安抚师弟的小情绪,为他们烹饪美味菜肴。 记得他们的生辰喜好,会为他们照顾好日常琐事。 她一直认为她是有用的。 所以她看不见师傅的偏心,看不见师弟妹们对她的轻视。 她以为天资不佳可以用勤奋去弥补。 以为用真心便能换得真心。 以为她是一个好徒弟是个好师姐 谁曾想这一切都是她不自量力,蜉蝣之资,却妄想撼动天地。 林尽燃看着眼前这个昏暗老旧的屋子,不由得有些怔愣。 从前她老了,就只当这屋子也老了,原来这屋子一直都没变,斑驳的墙壁上还写着自己重生后新提上去的字。 她看着墙上那幅字,口中呢喃道: “心无尘俗绕,大道自通明。” 将指尖的火焰拈灭,林尽燃勾唇一笑,心境明亮。 昔日恐惧的劫火,如今已是手中利刃,虽说自己有意放下一切。 可秋山彤终归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做不到眼看着他消亡。 有系统和火焰傍身,再跳一次也无妨。 可周道禅着实让自己不爽,想要救他,那就再拿些诚意出来。 她从剑台上将自己的剑拿好,又带了些水和食物。 自己还未筑基,不吃东西熬不到练剑结束。 演武场所在的天诛峰离这有一段距离,从前为了不耽误时间,她总是天还没亮就早早前往。 林尽燃抽出平日里修行用的玄剑,轻轻抚摸这把柄剑身老旧的铁剑。 这是一柄弟子入门时都会统一发放的铁剑,它陪伴了自己数十年。 一个成日只练基础剑式的人和一把基础的铁剑倒很是相配。 “今日我们也试试御剑飞行是什么滋味。”说罢足尖轻点剑身,身形凌空稳稳立于长剑之上,周身法力萦绕,穿梭云间。 这是她第一次御剑,身边是陪伴80载的伙伴,心中无半分惶恐,风拂衣衫,身随剑走,世间满目辽阔。 山下,外门演武场。 作为宗主的弟子,林尽燃本该随其他弟子一同在浮云山的静云道场练剑修行,可她更喜欢来外门修炼的演武场。 她对这里很熟悉,其他弟子都以为她疯了放着好好的内门剑法不练,整日里就练些小弟子入门时打基础练的基本招式。 可就是靠着这些他们嘴里的入门招式,林尽燃三月之内连升三阶,到了练气七阶。 作为这三个月里被人津津乐道的主角,林尽燃的到来引得不少人观望。 林尽燃忽略那些打量的目光拔剑,右手五指收紧握住剑柄,身形辗转腾挪,轻盈利落。 足尖点地,不断练习着基本招式。 剑光缭绕周身,残影叠叠,一气呵成。 周道禅来的时候林尽燃正在练剑,他上来就挥出一剑。 林尽燃在察觉到凌厉剑气的同时做出格挡,二人就这么打起来了。 换作是以前周道禅不屑对林尽燃拔剑,这次实在是她太过分了。 小师弟在炉子里性命垂危,她倒好,跟个没事儿人一样,还在这练剑。 二人陷入僵持,周道禅边打边出声道:“林尽燃!小师弟现在很危险!” “说了不去”林尽燃格挡开他挥来的剑势。 “好!!!今天就是绑我也要把你给绑去!”周道禅出剑更加快速,林尽燃虽然大有长进,可 在这样的攻势下还是占了下风。 她奋力挥出一剑同时开口道:“我和你去,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周道禅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手中的剑落到地上。 “什么条件?”他快速将剑收回剑鞘。 “我要那个”林尽燃朝周道禅身侧的灵剑抬了抬下巴。 周道禅觉得她狮子大开口不屑的说:“你可真够贪心的,换个别的,我这剑你用不了”。 周道禅的剑虽然并非本命剑,却也他母妃是特意为他寻来的名剑。 她倒是敢要,也不看看自己能不能配得上。 “那没什么好说的了”林尽燃转身就要走。 林尽燃头也不回地走了。 “行行行,给你行了吧!”周道禅怕她真的不管小师弟,连忙把剑扔给她。 谁知林尽燃接了剑直接将剑抽出来嫌弃地扔回他手里,只留下了剑鞘,再拔出自己的玄剑给它换上新的剑鞘。 周道禅脸色瞬间煞白,他的剑鞘是很漂亮,可这也比不上他的剑呀! 那可是名师所铸,林尽燃未免也太不识货了。 林尽燃手中的剑开心地发出嗡鸣声,她轻轻拍了剑身安抚它的情绪。 林尽燃的剑是真的喜欢那个剑鞘。 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的剑看走了眼居然喜欢周道禅,后来才发现它喜欢的是那个漂亮的剑鞘。 “快走吧,顾师妹和小师弟还等着呢!”林尽燃足尖轻点稳稳立于长剑之上,化作一道流光往神功峰飞去。 她居然会御剑!周道禅面露不可置信,紧跟着化为流光飞去。 二人不一会儿就到了神功峰,她跟着周道禅走到炼器院里。 一尊硕大炼炉巍然踞于高台之上,炉身厚重古朴,周身萦绕灼热赤红火光,炉口源源不断喷涌滚烫烈焰,热浪翻涌扑面而来,乃是宗门顶级炼器至宝——天火炉。 顾倾月守在炉边面色凝重,待二人走近了她才开口道:“林师姐,周师弟。” “还请师姐同我一起进去寻找小师弟。”顾倾月这个请求很过分。 这天火炉是万剑宗炼器至宝其中自有一番天地,闯入者易迷失其中。 只有亲近之人以精血覆口,循声呼唤才能找到人。 秋山彤素来与林尽燃亲近,若还想寻回他,林尽燃必须得去。 顾倾月和周道禅二人合力也无法打开天火炉,本打算上报师尊,可师尊也不见踪影 可林尽燃灵根属木,天性被烈火克制,让她入天火炉就是让她去送死。 “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林尽燃面色平静。 周道禅有些愤怒,她未免太贪得无厌了。 “我不是已经给你东西了嘛?” “不够” “那是请我来的价钱” “现在是要我去送死的价钱。”她言语直白噎得人说不出话。 顾倾月答应道:“这是自然,师姐请说” “我还没想好,先欠着。” 明明还站在炉外,却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热浪。 昔日情景再次重现,此次入炉她更多的也是想要验证自己的能力。 她倒是要看看,天火这辈子是否还能烧到自己身上。 二人化作两道流光冲入天火炉。 秋山彤在天火炉里走了许久,找了一个心仪的地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块玄铁碎片。 指尖运用灵力催动周遭天火,炽热的火焰瞬间将整块铁片包裹其中。 焚天烈火不断涌到他身侧,将他和铁坯层层环绕,热浪席卷全身。 就在他专心致志准备炼化的时候,一道声音从远处传来。 “秋山彤” “小师弟” 这是师姐的声音!师姐来找自己了! 2. 第 2 章 林尽燃化做一道绿色流光冲入炉内。 照着顾倾月的话,咬破指尖,捻开温热精血,细细涂抹在唇瓣之上。 血气化作神魂羁绊,高声呼唤秋山彤。血色在唇上晕开,为面无表情的容颜增添了几分诡艳。 周遭烈焰翻涌冲天,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灼得肌肤阵阵刺痛,空气滚烫滚烫,几乎让人难以呼吸。 启唇高声呼喊“秋师弟,你在哪里?” “秋山彤” 漫天火光吞噬四方,浓烟缭绕视线模糊。 她不顾周身灼烧的痛感,穿梭在熊熊烈火之中。 “小师弟—咳” 喉间早已干涩沙哑,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秋山彤,你在哪里?!” 突然远处火光最盛处传来一阵呼喊。 “师姐” “师姐,是你吗?” 林尽燃朝着呼声处走去。 漫天烈焰蒸腾着骇人的高温,灼热气息扑面而来,烤得人眼眶发疼。 远处秋山彤盘腿而坐,无数火焰将他层层环绕。 他坐在火光最盛处,赤红火光肆意淌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张脸俊美张扬。 自带一身慑人的锋芒气韵。 细看下,赤红的衣衫早已被烈焰燎得焦黑残破。 原本乌黑亮丽的发丝被烧得卷起,狼狈不堪。 见自己苦寻良久的人就在前面,林尽燃快步上前。 滔滔火势汹汹压来,她收步定在原地,拔出玄剑掐诀道:“将他带出来!” 话音落下,玄剑似通灵性般破开火焰,疾驰而去。 剑光震开火浪,破开重重烈焰,带着人疾速冲出火海,顷刻间就到了林尽燃面前。 玄剑将他推到林尽燃面前后自己回到剑鞘。 秋山彤还有点发懵,眼中带着惊喜和疑惑,他启唇正要开口一缕淡雅的香气骤然而至。 一记耳光裹挟劲风,狠狠掴在面上。 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响开,打得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这一巴掌她早就想打了。 是她太过骄纵他,才会使得他以命相挟。 前世自己遍寻不到他,再次睁眼醒来后已经是三年后了,自己伤重不醒三年,醒来后彻底成了废人。 不知是心生怯懦还是自觉无言相对,她醒后秋山彤迟迟不敢来见她。 自那之后二人也仅仅再见过两面,之后就是他外出历练,直到自己老死也没有回来。 这一巴掌带着前世的怨气和怒意,力道极重。 “你自小便跟着我,我自问悉心教养,何曾教过你这般行事?” “拿自身性命当作赌气的筹码,以此胁迫旁人?”林尽燃语气严肃地斥责他。 秋山彤从没被她这样打过,一时有些茫然长睫低垂泪珠悬缀,“师姐,我只是想——” 师姐还在生他的气,不怕的只要师姐知道了就会原谅他的。 林尽燃不等他说完,她也不想听,伸手拽着他的胳膊就要把人往外拉。 秋山彤反手回握住她的手腕摇头,表示自己不愿同她出去。 “师姐,我还不能走,我的剑还没成。” 他还不能走,他为师姐炼的剑还没成。 “什么剑能比你的性命更重要,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胡闹!” 秋山彤闻言抬起头,直勾勾地凝望着她道:“师姐可是还在生我的气?我不该擅自惩罚那外门弟子。” “师姐受困于修为,不能亲自去剑林择选命剑,我想要为师姐炼制灵剑,有神兵相伴,往后无人再敢轻视师姐分毫。” 只要有了神兵师姐就会原谅自己了,秋山彤满眼笑意地看着林尽燃。 他说的是三个月前的事,受长老托付由林尽燃负责教习外门弟子剑术。 一名外门弟子对她心存不满,要与她较量。林尽燃不愿同门内斗,没同意。 谁知对方执意动手发难。双方起了冲突,林尽燃意外负伤昏睡了一天之久。 她就是在那天重生的。 醒来后听说秋山彤将那名弟子打得修为跌落,被宗主罚去思过崖思过。 林尽燃听了他的话有些无奈。 自己分明已经和他说清楚了,自己并不需要他为自己做这些。 可谁知这个执拗的小师弟听了这话,转身就进了炉子里。 她生气说道:“我有剑了,我不需要。”说着便将自己手上的玄剑往前递了递,示意他看清楚。 秋山彤听了这话顿时有些慌乱,“师姐……” 就在这时周围四散的天火着朝两人袭来。 林尽燃闭上眼下意识地将秋山彤护在身后,打算硬抗过去。 不会有事的,林尽燃别怕。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诧异地睁开眼,慌乱之中接住了倒下的秋山彤。 方才秋山彤快速调转二人位置用身体挡住了她。 他本就在炉中消耗大量灵气现在又受了天火地侵袭。 顿时呕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秋山彤!” 林尽燃持剑将烈火挥退,二人还未站稳,整个天火炉都摇晃起来,乾坤倾覆。 林尽燃抱住他仔细检查情况,应当只是力竭晕倒。 转瞬之间,滔天火海自远方奔涌而来,火舌翻卷,带着焚尽一切的威势,朝眼前二人席卷逼近。 林尽燃将秋山彤置于身后,御剑起身,二人飞快的在火海中穿行 得快点离开这里。 天火燃爆,火势失控,纵使是化神修为也不可全身而退。 林尽燃带着受伤的秋山彤一路奔袭,火舌在后面紧追不放。 灼人的空气像是要将人的皮肉融去,只剩骨骼在热浪中伫立。 林尽燃将身后昏迷不醒的秋山彤往上托了托,“小师弟,小师弟,快醒醒!”身后的人回答不了,二人陷入险境。 身后火势尚未褪去,前方又骤然翻涌起火墙。 赤红烈焰从四面八方收拢,放眼望去上下左右皆是火海,将二人围追堵截,断了所有去路。 林尽燃将秋山彤拢到怀里,玄剑剑身快速环绕她二人。 好在今生不再像前世那么无力了,她势必要清出一条路来! 青色的剑气清出一块空地,将二人稳稳护在中心。 林尽燃施展灵力正想用自身青炎去隔绝天火,可变故突生。 火势聚拢化作一只火焰雄狮,巨口大张,猩红火牙森然显露,裹挟着焚天之火,径直朝着二人狠狠吞噬而下。 察觉到主人的危机,玄剑迎身而上,直直的朝着雄狮刺去。 “不要,快回来!”回应林尽燃的是清脆的断裂声,陪伴自己数十年的玄剑在火焰中从端部被折断。 火焰聚成的猛兽被它劈开成功护住了自己的主人。 剑身断成两半砸落在地,只剩截断的剑柄和剑身静静卧在地面上。 她快步上前将地上的断剑拾起。 向来只有传世名剑才能孕育出剑灵,可自己这柄普通的铁剑也生了灵智。 “我不该带你来的”林尽燃嗓音发颤。 一颗晶莹的泪珠砸落在剑柄上,残剑嗡鸣着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在轻声安抚她。 就像从前无数次护在她身前那样。熟悉的叫人心头发颤。 来不及再多思考,火焰再次聚拢,以摧枯拉朽之势朝她袭来。 为什么?为什么连我最后的伙伴都要夺走? 什么狗屁天火!什么狗屁万剑宗! 全都去死好了! “万邪——皆焚,诸秽——尽消!”她咬着牙将浮现在脑海的口诀念出。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原本微垂着眼的女子缓慢的抬起头来,再无往日的温婉,周身气息一变。 周遭的空气刹那间被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彻底撕碎。 无数的灵力自丹田深处疯狂奔涌而出,以她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而去。 青色的火焰以摧枯拉朽之势奔向焚天烈焰,大有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宿主!危险!] [请立即停止自毁行为!] 林尽燃听不到,她带着前世滔天 的恨意,只想将其全部宣泄出来。 可这燃烧千年的天火又岂弱小火苗能够撼动的? 灵力随着时间流逝,处在火焰中心的林尽燃摇摇欲坠,周身灵力和气力就要彻底透支。 火焰叫嚣着要将她吞噬又怎会放过她? 林尽燃发出痛苦的声音。 好啊,同归于尽好了!我也要烧了你! 她将全身的灵力释放,两股火焰交织在一起,带着同归于尽的愤恨! 怀里的断剑感应到主人的痛苦却无法再回应主人,不断震动,发出嗡鸣声。 嗡——一道厉声划过。 像是得到应和般,从无边的火海里飞出一根棍子,准确来说应该是一柄剑。 剑身早已在炉火中被灼烧消融得面目全非,只能勉强从整体拉长的轮廓上,看出它曾是一柄剑。 剑棍嗡鸣着靠近林尽燃。 “它很担心你,快醒过来!”一道沉闷的男声响起。 “快醒过来!”棍剑发出一阵白色的光芒。 “啊!”林尽燃用力地嘶吼一声,空气瞬间被激荡得剧烈扭曲,周遭天地灵气尽数沸腾。 狂风骤然平地而起,搅得她青色的衣袂猎猎作响,青丝凌空狂舞。 无数天火伴随着滚烫的气浪扑面而来,火光烘得周遭的空气扭曲起来。 爆戾的天火源源不断的冲入林尽燃体内,原本炽烈的红色逐渐转变为幽青的冷色,整个炉内青光浮动。 经脉里的木系灵力被火系灵力反复冲刷淬炼,丹田气海不断凝实饱满。 灵压一路暴涨攀升,气息层层沉淀圆满,转瞬便从练气之境,一路冲破桎梏,冲入筑基。 林尽燃呕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那根剑棍沉重的剑身也狠狠砸向地面,震起细碎尘屑。 神功峰—炉外。 天穹骤然暗沉,滚滚雷云翻涌咆哮,紫金色的雷光在云层深处疯狂攒动凝聚。 一道道粗壮的雷蛇交织缠绕,磅礴威压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轰然一声,漫天惊雷齐齐劈落,轰击在炉身之上。 坚硬炉体瞬间不堪巨力,裂纹顺着炉壁飞速蔓延崩开,转瞬之间,整座丹炉炸裂开来,碎片裹挟着烟尘四下飞溅,碎块散落满地。 林尽燃很不舒服,肚子里像是吞了团火难受极了。 她意识昏沉涣散,浑身的骨头就像是被拆开又重新拼凑一样,疲惫得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朦胧间,一股轻柔的力道拢住了她的身体,一双臂膀小心地将她散落的躯体收拢到怀里。 紧接着,一丝滚烫的带着些许腥味的液体顺着唇齿,缓缓流入喉中。 带着一股灼热的暖意,一路顺着喉管往下流淌,径直流向的空虚的丹田。 一双柔软的唇瓣覆了上来,引导着她腹中的胀意丝丝缕缕的离开她的身体。 不多时腹中那股暴戾的冲撞感消失,林尽燃也在疲惫中沉沉睡去。 炉外 神功峰的长老在得到弟子禀报后立刻往炼器室赶来,他身后跟着厉宗主和许多来看热闹的弟子。 天色阴沉得可怕,云间雷电横行,二人刚踏进院子就看到巨大的惊雷劈下,二人在周身筑起护网等待着雷劫过去。 跟在后方的弟子们低声絮语,纷纷暗自揣测交谈。 “这般阵仗定然是秋师兄,只有他那样的进阶才有这等架势。” “那可不一定啊,顾师姐和周师兄不也在里边嘛?他们二人可都不差啊” “你们怎的不说是林师姐呢?” “她啊?就是这后山的野猪应劫也不能是她,她可连外门弟子都比不过。” “三个月前还被我们外门的李师妹打得下不了床呢!” 神功峰的秦长老听他们越说越扯赶紧出声道:“肃静!”神色紧张地看向身旁的厉宗主。 里边那四个可都是他的徒弟,人师傅还在这呢,瞎说些什么? 厉云祁负手站在一旁,神情淡然的看着被劈裂的天火炉。 雷光照得他忽明忽暗,神色不明。 3. 第 3 章 万剑宗丹炉—药坊。 “师姐别睡了,你不是答应了今天要给我买马蹄糕嘛?” 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在林尽燃耳边乍然响起。 她费力地半睁开眼,一只流光溢彩的小凤凰正栖在她的床头,身后陈旧的屋子也被照的熠熠生辉。 她分不清这是不是梦,又或许这才是现实。 照着记忆中闭眼答道:“你不是同宗主去了水云宗嘛?” 小凤凰跳到她身侧,小心的绕过她铺陈的青丝。 “我才不去呢,师姐不也没去嘛?我要陪着师姐,师姐去哪我就去哪。” 他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什么。 声音像是隔了一层雾,一点点的弥漫在耳边。 “师姐” 声音像风吹过芦苇,又像流水冲刷过石头,翁然着不清晰。 “师姐” 逐渐涣散,意识陷入沉睡。 “林师姐” 缥缈的柔和的嗓音从远处传来,和方才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师姐/林师姐” 声音由微弱逐渐变得更真切,直至彻底将人从幻梦中拉出来。 “林师姐,我来给你换药了。” 旧日梦境彻底褪去,重回清醒。 林尽燃睁开眼就看到头顶青色的床幔随风轻拂,全身的骨骼像是被拆解后又重构,动弹不得。 只能僵硬地移动脑袋朝床帐外看去,一只白皙的手探了进来,将床幔拨开。 是一个五官端正耐看的女修,身着青蓝色道袍,是药坊的弟子。 “林师姐你醒啦?这药有些疼,你且忍忍。”她轻柔地将她扶起来,解开缠绕的绷带为她换药。 女修仔细地为她涂抹着药膏,些许刺痛传来。 林尽燃安静的上着药,偶尔能听到隔壁传来几声熟悉的谈话声。 “林师姐,药上好了”她替林尽燃拉上衣襟。 “有劳”林尽燃将衣带系上不经意地问到:“秋师弟是在隔壁嘛?” “是的,秋师兄不久前才脱离险境。吴长老正在隔壁陪着宗主他们,特命我来给师姐换药。” 秋山彤引出了她体内的天火,受了极重的伤。 “昨日宗主震怒,他门下六位弟子,一下就倒了四个,可是震惊了整个万剑宗呢” “四个?周道禅也进去了?” “说是原本看守炉子的弟子看几位师兄师姐进去了许久都没出来,担心出了事这才上报了长老。 林尽燃从她口中得知,在她和顾倾月进去后周道禅也跟着进去了。 看守的弟子见他们都不在就上报了神功峰的长老,长老唤来宗主,最后厉宗主进去将他们给带了回来。 秋山彤私闯天火炉是大罪,顾倾月他们发现的时候就调走了看守的弟子。 好在那弟子胆小,不时的前去查看,这才招来了长老。 秋山彤还是和前世一样吸收了炉中天火突破了金丹期,成了全天下第一个二十岁的金丹。 听完这些林尽燃觉得自己应该是有情绪的,可她想了很久,还是什么都没有。 “有劳你了”林尽燃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师姐客气了,对了还有这个。”女修转身拿来一根黑色棍子。 “师姐昏迷的时候紧握这根棍子不放,方才他们把它丢了,我又将它捡了回来。” “想必对师姐很重要吧?”她诚恳的看着林尽燃。 “是啊,很重要,多谢你了。”林尽燃轻抚着被融化的剑身。 关键时刻是这柄剑帮了自己一把。 女修闻言开心地眯起眼睛,嘴角绽出漂亮的梨窝。 “有帮到林师姐就好,我先去和吴长老复命,师姐好好休息。” 说完又替林尽燃掖了掖被角,端着药盘出去了。 林尽燃在床上安静地躺了一会儿。 此时此刻她脑内唯一的想法,就是青炎不能够让外人知道。 待到隔壁再无动静传来,才起身前往。 这间屋子更宽阔明亮些,她缓慢地走到层叠的床幔前掀开帐子。 秋山彤乖巧地躺在床上,身上已经被人安置过了,没有了在炼炉里的狼狈。 [系统,兑换隔念丹]独隔一念,余忆皆存。 [好的宿主,扣除10积分兑换隔念丹] 她俯下身将丹药喂到秋山彤嘴里,不小心触碰到他的嘴唇,温热的触感是如此的熟悉。 床上的人像是被魇住了,低喃些什么。 林尽燃转身往外走去,身后的床幔里传来清晰的喊声 “师姐!” 她没有回头,直直地走出这间屋子。 自然也没能看到身后床上的人在她转身后眼角滑落的泪。 有些什么东西突然就断了。 秋山彤是在林尽燃离开后的第三天醒过来的。 那时候林尽燃正在隔壁喝沐芸汐给她端的药,也不知道那药里加了什么很是苦涩。 沐师妹还要尽职尽责地一勺一勺的喂她。 沐芸汐见她苦得皱眉,就拿了一盘蜜饯递到她身前,示意她吃一颗压压。 她从盘子了捡了一颗刚放到嘴里,就听到隔壁传来几声惊呼。 “小师弟醒了” “师弟醒了,快去通知师尊和吴长老。” 蜜饯甜腻的味道在口腔中炸开。蜜饯顶得她腮边鼓起一小块。 甜得眯起眼,蜜饯在她唇齿间挪动,一会儿滑到左边,一会儿又拨到右边,腮帮子跟着一鼓一鼓的,模样慵懒又恬静。 “好甜啊。”林尽燃笑着对沐芸汐说道。 从前她不爱吃这么齁甜的零嘴,现在却爱吃极了。 沐芸汐就是前日里醒来时为她换药的那位药峰女修。 从自己醒来之后,一直是她在照顾自己。 为人细心又认真,二人很是聊得来。 林尽燃就问了她的名字叫沐芸汐很是耳熟却不记得在哪里听过。 沐芸汐将蜜饯盘子放到桌上,又坐回林尽燃床前询问道:“林师姐不去看一下秋师兄嘛?” “想必现在吴长老和厉宗主他们也过来了。” 林尽燃继续拨弄着嘴里的蜜饯含糊不清地说道:“不用啦,有他们去看小师弟就行了,再说了,我现下也不方便起身。” 厉宗主还有顾倾月和周道禅他们都守在那里,没有自己落脚的地了。 沐芸汐接着和她说到“秋师兄未免也太厉害了,他可是仙盟第一个二十岁的金丹呢!” “他的名声一夜就传遍了整个仙门,就连我老家的弟弟都写信来和我问他呢。” 一股困意涌了上来,林尽燃小声地打了个哈欠,眉眼尽是倦怠之色。 沐芸汐好笑地看着她这副样子,扶着她躺下掖了掖被子。 “那林师姐先休息,我过去看看吴长老有什么吩咐。” 说完她就放下床幔去了隔壁。 她走了有一会儿,原本困极的人缓慢地睁开眼沉下心运转灵力,感受自己的修为。 筑基中期。 也算是因祸得福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修为,如今唾手可得。 静默一会儿后,她又运转灵力将筑基中期的修为压回到筑基前期。 焦头烂额的厉宗主不会想要看到一个进步如此神速的弟子。 方才的困意再次来袭,林尽燃闭上眼睛。 不着急,总有时候的。 林尽燃在药峰住了10天,待到第9天沐芸汐才允许她下床。 她实在是憋不住了。 第二天就去找了药峰的吴长老请脉,身体已然大好。 当天就回了自己山脚下的小院子。 她慢慢地从药峰走回浮云山 有几天没回来了,屋子里的摆件都粘了一层薄薄的灰。 等一切都收拾妥当之后,她在屋外布了个结界。 从乾坤袋里将自己的断剑拿出,安静轻柔地擦拭着。 接着将它放回剑鞘摆在了剑台上,有些伤神的看着它。 然后再将乾坤袋里的另一把剑取出来,原本锋利的剑刃被炼炉融得卷塌,棱角被融得圆 滑,剑身上依稀能辨清一个霜字。 比起一柄剑,它更像是一根铁棍。 林尽燃试探着喊道:“前辈,可否现身?” 残剑并没有反应。 她又试探着将灵力注入残剑,木系灵力环绕剑身,散发着莹莹绿光,还是没有反应。 将剑棍放回储物袋中,她没有再做些什么,好生地安置休息,明天还要早些起来去练剑。 林尽燃第二天早早的到了演武场,她随意从边上折了支竹子,将叶片剔去。 以竹枝代剑,开始了每日的挥剑。 周围的人的指点林尽燃早已习惯,不做理会。不断练习着劈、斩、刺、等基本招式。 不知过了多久,她耗尽全身力气,身上青色衣衫尽数被汗水浸湿,紧贴在脊背肩头,勾勒出她清瘦却不单薄的身形。 几缕散落的凌乱发丝紧贴着她颈侧肌肤,胸膛剧烈起伏大口的喘着粗气,却依然神采奕奕,眉眼间藏着未曾磨灭的执拗。 这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白色的人影拔开众人走了出来。 是李雪儿,就是那个伤了自己又被秋山彤打得境界下跌的外门师妹。 场上的众人顿时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睁大眼睛怔怔望着场中。 全场鸦雀无声,李雪儿走到林尽燃身前倨傲的朝她开口道:“看来这个天火炉也没传说中的那么厉害嘛,林师姐才躺了10日就能下床。” 李雪儿上次和林尽燃的比试是以林尽燃的落败昏倒结束。 那时她刚重生回来,一时之间无法适应在床上躺了小半月。 她也确实有倨傲的资本,她天资聪颖才17岁修为就到了练气八阶。 听说她是一个小宗主的女儿,来万剑宗就是冲着当内门弟子来的。 谁知万剑宗内门鲜少再收弟子,她只好落入外门。 所以她对林尽燃这个占着内门弟子名额,却连外门弟子都打不过的师姐,很是不屑。 几次三番挑衅,从前林尽燃不欲与她争斗,多有避让。 “竟然师姐伤势已大好,那不若再与师妹我讨教一番。” 李雪儿神情高傲地看着林尽燃,她不服,凭什么这样的人都能当内门弟子,而自己只能屈居外门。 就算她身后有秋山彤又怎样,再说了秋山彤因为毁了天火炉被宗主禁足,今天没人能救得了她。 她将林尽燃拦在身前,几个交好的外门弟子将林尽燃圈起来。 林尽燃打算速战速决,她还要去神功峰询问能否修补断剑。 林尽燃对她持了个礼:“李师妹,请。”手持竹支摆出架势。 李雪儿从旁边弟子哪里抽出剑扔给林尽燃。“呵,就拿个破竹子,可别说我欺负你。” 林尽燃没有接,任玄剑掉在地上。 李雪儿横眉怒目道:“你!不识抬举。”话还没说完就持剑攻了上来。 剑势刚猛迅疾,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直直朝林尽燃压下来。 身后的弟子立马退开,为二人腾出空地。远远地观战。 “看来今日又是李师妹获胜了。”看戏的弟子笃定到。 “这不是肯定的嘛?李师妹可是外门最优秀的弟子,和这种靠关系进内门的根本没法比”身旁的弟子应和一声。 两道身影骤然相撞,白衣女修手腕翻转,长剑出鞘,寒光横斩而出,剑气扫过之处,风声被斩断。 林尽燃不退反进,竹身斜撩格挡,二人身形快得只剩残影,剑光交错缠绞,一刺一挡,一劈一旋。 一个年级稍长经验老道的弟子看了看开口道:“那可不一定,林师姐这几招也不差,未必没有赢面。” 李雪儿运起灵力,竟是练气九阶。 周遭的弟子顿时高声惊叹道:“这李师妹当真强悍,先前被秋师兄打得从练气八阶打落至练气六阶,三月过去不仅重回境界竟还升了一阶!” 李雪儿被林尽燃缠的有些烦躁,灵力汇聚剑身,剑气破风直冲着林尽燃挥去。 林尽燃持剑回挡,手中竹支被剑气斩断危在旦夕!!! 4. 第 4 章 “赢了!赢了!李师妹又赢了!”一个外门弟子开心地大声呼喊。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人接他的话。 身旁之前开口的年长弟子捅了捅他,抬手往前一指,示意他好好看清楚。 他顺着指尖往前看去,李师妹倒在地上,被削去一截的竹枝锋利的尖头抵在她的心口。 “怎么会这样——”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 年长的弟子嗤笑一声,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李师妹沉腰蓄力,剑身上骤然凝起浑厚剑意,横空朝林师姐劈出一道寒芒。 转瞬之间,林师姐下腰旋身闪避,手中竹枝将被削落的断枝击出,狠狠砸在李师妹的腹部。 同时反手回刺,破空声响起,竹尖直取心口。 李雪儿被她的气势惊倒在地。 “李师妹承让”林尽燃躬身持礼,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丝毫不管旁人如何看待。 全场鸦雀无声,两人打斗的风声仿佛还在耳边。 “输了?不对啊,李师妹怎么会输?” 所有人都没想到她会赢,那个连外门都比不上的林师姐居然打败了在外门小有盛名的李师妹。 “不应该啊!李师妹可是练气九阶,差一点就筑基了,她怎么会输呢?” 待她走后众人止不住面露惊色,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开口,满场皆是骚动。 “你们有谁知道林师姐是什么修为嘛?”这话没人能接上。 能这么轻而易举地打败练气九阶的李雪儿,林尽燃的修为只高不低。 “看不出来” 李雪儿躺在地上,目光直直地盯着林尽燃离开的方向,眼中的泪珠砸落在地上。 林尽燃离开演武场后就急匆匆地赶往神功峰,一路上遇见的弟子见了她都不理睬。 她询问哪里可以修复断剑更是充耳不闻,就像是看见什么晦气的东西。 神功峰那么多人,总不可能找不到一个能好好说话的人。 林尽燃接着往里走,在一个水井边看到一个正在摆弄木偶的小女孩。 她上前问道:“这位师妹,你可知哪里能修复断剑?” 小女孩头也不抬地回答:“你要修复断剑?前院管事的陈师兄能修,你去问问他吧?” “可我在前院没看到人啊”林尽燃的声音带着疑惑。 “你来错地方了,这里是后院”她边说边抬起头终于看清了问她问题的人。 “你是浮云山的林师姐?”小姑娘看着她的脸面露果然如此的表情。 “是我” “难怪你找不到人,最近他们都不太待见浮云山的人。”小姑娘撇撇嘴好奇地看着她。 这就是从天火炉里出来的师姐呀! 林尽燃心下了然,浮云山的小师弟把人家至宝天火炉给炸了,换谁都得生气。一时间不好再开口。 小姑娘贴心地主动开口道:“林师姐的剑是断了嘛?我可以替师姐看看。” 林尽燃闻言感激地把断剑递给她道:“有劳这位师妹了。” 小姑娘接过她手中的断剑,仔细看了看道:“能修,我还能保证修得和从前一样。” 林尽大喜过望,正要开口道谢却又听到之前在炉子里那个男声“不可以,它会死掉的。” 思绪顿时千回百转,什么意思?谁会死去?是剑灵会死去嘛? 她等了一会儿那道声音没有再出现。 她斟酌着语言问小姑娘:“这位师妹,若是一把有剑灵的剑断了,剑修好了剑灵会有事嘛?” 小姑娘对她的话有些诧异,再次仔细打量手中的断剑,认真地回答道:“自然是不行的,这二者并不相同。” “我说的是断剑重铸,重铸出来的剑并不完全是之前的剑,自然也不会有同一个剑灵。” 林尽燃接着追问道:“那师妹可知另一种修补之法,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小姑娘撅着嘴想了半天,还是摇摇头说:“不行啊林师姐,几乎没有灵剑重铸后还能保留原本剑灵的方法。” “起码万剑宗没有。” 林尽燃难过地从她手里接过断剑,眼中的悲伤就快要漫出来。 小姑娘见她实在是难受安慰道:“林师姐不若再等我几年,我师尊说我很有天赋的。” “待我长大了定然能找到为师姐重铸断剑的方法。”她拍着稚嫩的胸脯信誓旦旦地朝林尽燃保证。 眼中的悲伤被冲淡些许,林尽燃感激地摸摸她的头:“好啊,那我等你。” 林尽燃告别了小姑娘离开了神功峰,她不会放弃的。 她一定会找到保留剑灵重铸玄剑的方法。 林尽燃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想起那道男声便将乾坤袋里的棍剑取出。 那应该是这把剑残余的剑灵,剑灵更能了解自身,或许它知道该怎么修补一柄剑。 林尽燃试探着喊道:“前辈,可否现身?” 残剑并没有反应,难道还是不行嘛? 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再次试探道:“请前辈现身。” 就在林尽燃要放弃的时候,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响起“你是在唤我嘛?” 这道声音就像透进暗室的一道光,林尽燃牢牢抓住。 “是的,是晚辈在唤您”她惊喜。 “不用叫我前辈,你叫我——叫我什么呢?我不太记得了。” “前辈” “行吧,叫我前辈也行,有事儿嘛?” “前辈,请问您那时为什么帮我?”林尽燃赶紧抛出问题。 “帮你?……哦,那时候啊,我听到有个小家伙在喊救命,说是自己主人就要死掉了,我就出来了。” “那——那前辈现在能感受到它在哪里嘛?”林尽燃声音带着些激动还有一丝哽咽。 “哦,你等等啊”那道男声说完这句话后又沉寂下去。 林尽燃等了许久,再好的耐性也要等得不耐烦了。 那道男声才又响起来“它不是在你面前嘛?” “是它嘛?它还好嘛?”林尽燃举起桌上的断剑。 “是啊,就是它,从中间断掉了呀?我说怎么气息微弱呢。”男声恍然大悟。 “那前辈,不知可有法子能将它修复?” “当然有。” “那前辈可否告知,晚辈愿意报答前辈。”林尽燃激动的问道。 讲完这句话后,男声又不说话了。 像是在思考些什么,半响后又说道:“报答就不用了,你答应我一件事就好。” “好”林尽燃一口气应下。 “你就不怕我让你去做坏事嘛?”那道男声很是疑惑,她居然这么好说话。 “前辈那日出手时,那道白光并非是剑气,而是原主人留下的灵力。” “那灵力温润刚正,作为他的剑,您不会有坏心的。” “而且前辈不是在听到我的剑灵呼救后就出来了嘛?我相信前辈。”林尽燃认真地为它解答到。 “好!好!好!”男声连说三道好,接着又道:“那你可知这道灵力的主人在哪?” “莫非前辈让我答应的事就是寻找这位灵力的主人?”她试探到。 男声觉得林尽燃很是上道,连忙说:“对对对,我就是要你找到他。” 林尽燃有些为难地说:“请恕晚辈直言” “快说 快说” “晚辈是在天火炉里遇见的前辈,这天火炉是炼炉,里边融了无数的无主剑器。” “能进炉子里的都是被丢弃或主人遇难后器灵不愿为他人驱策,这才投入——”林尽燃的话被打断。 “不可能,不可能,他不会丢下我,他说过我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剑。”男声气急败坏到。 “那就只能是”林尽燃没往下说。 男声沉默了一会儿道:“那也不可能,他是最厉害的修士,不会死的!” “他肯定是成仙了,走的时候把我给落下了” “前辈莫不是高看晚辈了,晚辈资质愚钝,恐怕难以得道成仙”林尽燃对他说到。 “不会的,我不会看错,你一定会成仙的。” “前辈何出此言?” “在你用你身上那道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力量窥探我时,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成仙。”男声笃定道。 林尽燃面色未变平静道:“前辈知道我用那股力量探查过你。” 林尽燃早在这个残剑剑灵出现的时候,就让系统扫描了一遍。 得到的结果是它确实是剑灵,但是其中还有一团连系统都不可分辨的能量体。 “是晚辈的不是” “哎呀没关系,不过下次不可以了哦,我最讨厌别人偷窥我了。” “前辈海涵,那前辈可否告知那人姓甚名谁。” 林尽燃见话头无需隐藏,便直接道:“晚辈也好替前辈搜寻。” “我不记得了,我不记得他叫什么。我只记得他的头发是白的,眉毛也是白的。” 这答案太笼统了,光是万剑宗林尽燃就能找到几个头发眉毛俱白的修士。 她皱眉道:“前辈可否再详细点。” “他很帅,超级无敌的帅。” “没了?”她追问道。 “不记得了。”男声有些委屈。 林尽燃心想这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我能认出他,到时候我见到他就知道了。” 林尽燃只得应下又道:“那前辈现在可否告知晚辈重铸断剑的方法?” “好说,你先去寻一道异火。” “这剑身倒是好铸,但重铸后你的剑灵就彻底消失了。” “所以要想重铸断剑时留住剑灵,就得用异火来锻烧。” “然后你还得寻找沉铁来重铸剑身,别的铁可不行。” 它说的这两样,林尽燃只在书上看过。 这世间异火分为:天火,地火,离火和琉璃净火,无一不是难寻的异宝。 万剑宗的天火还要被她和秋山彤给霍霍了。 要知道这炉子天火,那可是惹得各大宗门羡慕良久。 据她所知,只有万剑宗的神功峰和留仙门的炼器峰有异火,听说皇宫里也有。 但这些都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内门弟子能取用的。 对了,竟然自己吸收了这天火,是不是代表自己的青色火焰也算是异火。 林尽燃运转灵力,裸露的指尖燃起青色火焰。 “前辈,您看这个火可以嘛?” “哦哟,不错嘛,小姑娘。” “不过不行哦” “你这个是被吸收驯服过的火,我说的是野火,到处乱烧的那种。” 林尽燃有些失望地收回手,看来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了。 这沉铁她倒是不知道哪里有,得去查查。 “等你收集完材料再来找我” “别忘了替我找人哦!” “前辈放心”林尽燃也不管它能不能看见,朝声音消失的地方行了个礼。 当即就朝枕书楼走去。 5. 第 5 章 暮色四野,一个雅致华丽的院子里,院内高大的梧桐树上栖息着几只麻雀。 忽然一声巨响传来,树上休憩的麻雀受惊,扑棱着翅膀四散惊飞。 屋内传来一阵争执声。 “都说了我不喝!”床上的秋山彤浑身裹满绷带,原本顺滑的头发有些焦曲,像是一只炸毛的鸟。 他生气地将递到嘴边的汤药朝一旁挥开,汤药泼洒出来。接着用被子将整个人裹起来。 周道禅见那汤药有些许溅到了顾倾月手上,生气地上前拉过她的手。 转头朝秋山彤大声说道:“不喝就不喝,就让你全身伤口溃烂而死,全身散发臭味。” “让她闻到就离你远远的。你这辈子都别想见她。” “我要见师姐!你们凭什么把我关起来。”只露出一个黑黑的脑袋向他们发出控诉。 秋山彤不想看见这两人,他已经从别的弟子口中得知,是他们两个逼着师姐跳入天火炉去找自己的。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自己,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索幸师姐受伤不严重,不然他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你们都出去,我不想看到你们!”秋山彤将脑袋紧紧埋在被子里。 “小师弟” “出去啊!” 外面的人只得叹一口气,接着就听到关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确定外边再无动静。 秋山彤直起身,垂丧着脑袋,被子沿着清瘦的身躯滑落。 挣扎间包扎过的伤口隐隐有血色渗出。 怀里死死抱着师姐小时候缝给自己的小鸡玩偶。 用近乎呢喃的声音问道:“啾啾,师姐还在生我的气嘛?” 怀中的玩偶回答不了他。 秋山彤已经回来四日了,这几天里他药也不喝,也不允许别人给自己换药。 就像是在惩罚自己一样,呆愣愣地躺在床上。 师姐现在怎么样了? 那天在天火炉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了? 门外有人在敲门,敲了有一会了,秋山彤充耳不闻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自己作为凤凰都被那破火烧的一团糟,那么师姐怎么办? 师姐那么柔弱,是他没能保护好师姐。 门外的人实在是忍不了了,踹开房门大喊:“你到底想怎样?她跳都跳了,你再怎么样也不能改变这个事实啊?” 周道禅发疯似地狂乱揉搓着自己的头发,像是别无他法。 “就当我周道禅欠她林尽燃的行嘛?” “我去给她赔礼道歉行嘛?你能不能别这么折磨自己了?”周道禅崩溃地坐在门槛上,他身后的顾倾月脸上也尽是疲惫。 秋山彤回来之后就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再这样他身上的烧伤会更严重的。 “林师姐今日去了外门的演武场。”顾倾月的声音响起,床上发出被子摩擦的声音。 顾倾月见他愿意听便接着说道:“她恢复得很快,她练了一日的剑,还打败了外门的李师妹。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那李雪儿怎么还敢去找师姐?” 顾倾月见他愿意说话了,上前稳住他:“听别的弟子说,林师姐很快就打败了李师妹。” “想来师姐的伤势已然大好,想必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来看你了。” “师姐会怨我嘛?是我太不听话了才害得她受伤。” 他的声音哽咽,语气低迷,全然不似先前那个做事只顾自己开心的高傲凤凰。 顾倾月安抚道:“自然不会,林师姐向来温柔妥帖,过几日就来看你了。” 秋山彤闻言希冀的抬起头看向她:“那我去看师姐行嘛?” “就看一眼” “我不会让别人看到我出去的,我保证!” 顾倾月无法欺骗他,师尊下了死命令,在宗门大比之前秋山彤不能出这个院子。 像是知道了答案,秋山彤又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周道禅实在是忍不住了。 “天天就师姐师姐的,你怎么不看看她把你当什么了?你疯成这样她有多看你一眼嘛?” “你又把那破炉子给炸了,所有人都被你连累受罚,她都快恨死你了。”周道禅看不惯他要死要活的样子。 那林尽燃有什么好的,值得他秋山彤要死要活的。 “凭什么惩罚师姐?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来罚我好了和师姐有何关系?” “师姐为了我受了那么重的伤,你们凭什么罚她?”秋山彤着急地试图辩解,挣扎着扑下床来,这个人砸在冰凉的白玉地砖上。 “那我们呢?我们就没受伤嘛?”周道禅吼还他。 顾倾月想要抽出手上前将人扶起来,却被周道禅制住。 他再次开口道:“你要真想说这些就赶紧把伤养好了,去林尽燃和师尊面前说去。” “你被关在这,她又不来看你。你朝我们吼有什么用?” 秋山彤仿佛是被这些话狠狠打击到了,将整个身子砸向地面哐当一声。 吓得顾倾月狠狠瞪了周道禅一眼。 “都是我,要是我不进去天火炉,师姐也不会被你们逼着去救我,所有人都不会受伤。” 说完这句话还秋山彤眼中的泪水就如同决堤的河水,不停的涌泄出来。 顾倾月扯出手上前,想将人起来却又被推开。 只能无措的解释道:“是我的不对,我不该逼着林师姐入天火炉,可当时情况太危险了。” “你难道要我们眼睁睁看着你被烧成灰烬嘛?”周道禅不认为他有错。 若是能救回天资聪颖的小师弟,她林尽燃就该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顾倾月狠狠踢了他一脚,放缓声音对秋山彤道:“师弟放心,我们接你回来那日就去探望过林师姐,还给了她上好的疗伤丹药。” “她受的伤不重,想必过不了多久就能全好了。” “那我何时才能出去?” 见他似乎被安抚到又接着说:“师弟莫急,师尊关你禁闭只是为了给神功峰一个交代,给宗门一个交代。” 秋山彤不让她扶自己,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 顾倾月无法只能继续解释道:“那天火炉是宗内炼器至宝。” “炉子里的天火更是烧了成百上千年,这次炉里的天火尽数被你吸收,若是不给个交代恐怕难以收场。” 秋山彤步伐蹒跚地走回了床边坐下。 周道禅在一旁说风凉话“是啊,神功峰的长老生气极了,就差把你给撕碎了投进炉里当燃料了。” 顾倾月心累得不 行,就不能来个人管管他们嘛? 接着找补道:“师尊正在和神功峰的恒丰真人商量,说是待师弟伤好了,再寻其他异火投入天火炉。” “届时那炼炉又能正常运转了,自然不会有人受罚。” 秋山彤声音低哑:“真的嘛?那是不是把炉子修好了师姐就不会受罚了?” “这是自然,待修好天火炉,就再也无人会因此受罚了。” “好” 在哪之后秋山彤便不再抗拒他们摆弄自己,只一心想着赶紧养好身体去寻来异火,好让林尽不受牵连。 “我再去盛碗汤来,周道禅你给小师弟换药。”顾倾月见秋山彤精神好了些,将喝完药的空碗放进盘子里去了膳房。 秋山彤沉默着任由周道禅给他换药。 周道禅先前被他气得嗓子眼冒火,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还没喝上一口,又听到床上的人说了一句话。 “周师兄,帮帮我” “嘎吱”门被推开。 正在重新倒药的顾倾月听到响声,回头一看是周道禅。 她的眉头紧皱“不是让你好好守着小师弟嘛?你过来干什么?” 周道禅没好气地说道:“我看他好得很,能吼能发疯的,比我精神多了。” “再说了你怎么老是偏心他,明明——”剩下的话被打断。 顾倾月面容严肃的看着他道:“首先,小师弟年幼我照顾他是应该的。” “再者,我不希望在宗内听到你说这些”她说完就端着药离开厨房。 留周道禅一个人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院门。 枕书楼在万剑宗最中间的天章峰上。 离这有好一段距离,林尽燃只能加快脚程,最好在入夜前赶到那。 许是伤没好全今日又打了一架,她脚步有些慢,到枕书楼的时候已经入夜了。 枕书楼的大门紧闭着,不过没关系她有办法。 只见她绕道枕书楼后面的一个耳房,窗户紧闭,林尽燃拿出两枚灵石,敲响了窗户。 紧闭的窗户后传来一道浑厚圆润的女声:“咳咳,今天天色不太好。” “夜里清风来得晚。”林尽燃压低声音凑近说到。 “来得也太晚了。”女声说完就快速的打开窗户,丢出一把钥匙,顺手将两枚灵石带了进去。 咔嗒一声把窗户关上还不忘关心老主顾道:“你的伤好了?” “好多了莲姨。”看来全宗门都知道他们把天火炉给端了。 “快去吧,记得别点灯啊。” “谢谢莲姨。” 林尽燃拿过钥匙就往旁边一个废弃的仓库走去,里边有一个通往枕书楼的地窖的小门。 她以前总是喜欢待在枕书楼,久了就和整理枕书楼的莲姨熟练起来。 枕书楼闭楼早,但莲姨总会给她偷偷开小门。 林尽燃绕过杂物堆打开门,门内黑漆漆一片。 她靠着记忆在黑暗里摸索着,顺着梯子爬上了枕书楼。 拿出怀里磕了一角的夜明珠,林尽仔细地在书架上翻找着。 翻找许久,有了! 《练器杂记》手指刚碰到书页身后就有脚步声传来。 她连忙将夜明珠放回衣襟,悄摸地蹲了下来,看向发出声音的地方。 6. 第 6 章 林尽燃隐匿身形躲在暗处,紧盯着前方。 之前她晚上来的时候从没碰见过人,又或者那人修为远高于她,她无法察觉,但眼前这个显然不是,他来枕书楼居然还点明灯! 细索的摩挲声传来,伴随着一句“小师弟要的书到底在哪啊?真服了,让我一个不看书的人来找什么书。” 是周道禅,他要给秋山彤找什么书? 只见他逐渐摸索着朝自己过来,二人离得越来越近,林尽燃敛息将自己隐藏起来。 周道禅举着油灯摸到炼器的书架旁,仔细翻找着,翻找半天都有些不耐烦了,可想到秋山彤那副恳求的目光,他用力的哼出一口气,又接着翻找。 他找得未免也太认真了些,连油灯里的灯油险些撒出来也没察觉,林尽燃害怕他把枕书楼一把火给烧了,连忙用灵力扶了一下油灯。 再看看周道禅的神色,没有被发现。 林尽燃原本打算等他走了再出来,谁知周道禅这个蠢货,竟然把油灯放在了书架上!他抽书的动静太大了,他是真的不懂什么叫低调嘛?! 下一秒,随着他抽书的动作,油灯整一个地倾倒,林尽燃顾不得被发现,连忙用手去接。 周道禅察觉到身边有人,直直地朝她攻来。 “贼人,哪里跑!” 林尽燃连忙将手里的油灯灭掉,二人缠斗起来,她顾忌着不把动静闹大,动作之间多有收敛。 周道禅平日里练功大开大放,狭窄的书架极大程度的克制了他,林尽燃将他双手反捆,一脚将他揣到地上反制住他。 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楼外过道的灯亮起,传来脚步声和喝止声,是值守的人来了,林尽燃将周道禅推出去,身形极快的往后退。 周道禅被踢得有些恼怒,生气地大喊:“你给我出来,我们好好比划比划!” 林尽燃哪里管他,放轻脚步往地窖跑去,得赶紧走。 待跑出去一段距离,才回身往枕书楼看,整栋枕书楼亮如白昼,二楼人影攒动。还能依稀听见周道禅的大喊声:“我说了是有人闯入……,我来抓……。” “你们没资格……罚,……去见宗主。”看来又是白来一趟。 林尽燃转身往回走,看来得另找个时间再——对了,怎么忘记了,有系统啊!何必再去舍近求远呢? 林尽燃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她将结界扩大到竹林,回了屋子立马召唤系统。 “系统” [宿主我在] “查询沉铁相关信息。” [正在查询,请稍等。] [查询报告:沉铁全称天沉之铁,是人界修士飞升时天梯脱落留下的残余之物。] “查询沉铁所在之处。” [就近查询沉铁位置:开启导航,请宿主出门左拐…] “停,你就说在哪里就好。” [浮云殿] 在浮云殿,那就是在厉云祁手里了。 厉宗主为人冷漠,偏爱英才,余下众人,向来冷眼以对,薄情不恤。那就得从他珍爱的弟子下手了,林尽燃心里有了底。 抬头看向剑台上的断剑,心道不会太久的。 林尽燃第二日出门去药峰拿药,遇见了沐芸汐。 沐芸汐凑过来捂着嘴和林尽燃分享最新的奇闻:“林师姐,听说昨日你们浮云山的周师兄被枕书楼的长老给押到戒律堂了。”林尽燃一脸茫然地看向她。 沐芸汐眼里带着几分了然,看着眼前这个不谙世事的师姐。她将声音压得更低道:“听说是昨晚他擅闯枕书楼,而且还有同伙,但是他怎么都不肯说同伙是谁,厉宗主昨晚便将他带回了浮云山。” 她还想接着说,但是一个弟子冲进来说是有个师弟走路不看路掉茅坑里了。她迫不及待地看戏去了,走之前还塞了一包蜜饯给林尽燃。 林尽燃就这样揣着包蜜饯回了自己的院子,往嘴里塞了颗蜜饯,看来昨晚的事情闹得挺大的。 不得不说厉云祁也算个合格的师傅了,每天不是在捞这个就是捞那个的。 林尽燃没有再理会这些,她站在竹林里,双指合并为剑斩下一根绿竹。 右手用持剑的方式将绿竹横于身前,左手两指搭上竹身缓慢地向前划过,指尖所到之处青色的火焰跳跃燃烧。 原本翠绿的青竹在火焰燃烧后通体乌黑光亮,泛着淡淡的绿色荧光,被火焰张灼烧过的竹枝变得更加坚硬,不会再像昨日那样容易被斩断。 林尽燃持着青竹剑,撩剑,剑划身前,云剑转身,弓步架剑。 身随剑势,剑随风势,一时间寂静的竹林只剩下竹剑破风的声音。 随着日光越过竹林,她的影子被落日拉长。 一只灵蝶颤颤巍巍的飞进竹林,结界触动,林尽燃停下练剑的动作。收回竹剑,负手看着这只闯入自己领地的柔弱蝴蝶。 这是灵州特有的灵蝶之术,宗内所有弟子,只有大师兄虞留湘会这个术法。 虞留湘的灵蝶之术因为他严厉的名声,又被弟子们戏称为死亡之蝶。 蝴蝶颤巍着翅膀栖在林尽燃的肩膀上,一道冰冷无趣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林尽燃,来梧桐院。”言简意赅的命令。嗯,很符合他天之骄子,目高于顶,豪不客套的人设。 他比他师尊厉云祁更高傲几分,在所有人都用双向通信的通讯符的时,只有他坚持用只能单向传信的灵蝶之术。,不得不说浮云山一脉六位弟子,除自己以外,都是一脉相传的高傲啊。 林尽燃接了死亡通知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走向了厨房,她打算给自己下碗面,毕竟她只是一个重伤初愈的伤员,再说了她的剑断了,去哪里都只能走路,晚到一些再正常不过了。 不一会儿林尽燃端着碗面坐在院中大快朵颐。虽说修士筑基之后,对食物的需求就不再那么重要了,只需炼化灵气,便可满足自身需求了,可是林尽燃向来喜欢吃东西。 待她吃饱喝足已是太阳落山了,回屋里拿了个瓶子,就悠闲地散着步,朝山顶走去。 秋山彤住在山顶,山顶地势开阔,日光充沛,适火灵根参悟大道,而且离厉宗主的浮云殿更近,灵力更充足些。 林尽燃沿着山路攀爬,一路上来,灵气越发浓厚纯粹,和山脚下截然不同。 爬到山顶,云层之上,太阳还未 完全西沉,山脚和山顶的风景果然不一样。林尽燃惬意的伸了个懒腰,等到最后一丝阳光西垂,才朝着正东向的华丽院子走去。 宽敞的院子即使已经入夜了依旧金碧辉煌,林尽燃刚走进前院,就听到后院传来来声响。 她起初步履平稳,走着走着脚步放缓,肩背往下塌,一副病弱难支的样子走进后院。 离得老远就看见院中的三个人影。 一个跪在地上,另外一个撑着另一道身影。周道禅穿着昨晚那件衣服跪在地上,旁边斜站着的是秋山彤,顾倾月在一旁扶着他,秋山彤的姿势很奇怪,显然是不愿被搀扶,却又挣脱不开。 看来秋山彤受得伤远比自己想象的要重。 在他们的正前方站着一个白衣男子,面容端肃,气场沉稳威严,偏又生得一副绝世容颜,姿容绝代风华,严肃的神态增添了端庄的气韵。 美人蹙眉,横眼看着院中三人,正是大师兄虞留湘。 林尽燃走进内院,院中的四人朝她投来目光,她低垂着眉眼,缓步上前,时不时用力喘气。 原本被扶住的那人见她来了,开心的神情溢于言表,想要挣开却无法,见她伤势还未愈的莫样焦急道:“师姐,你终于来看我啦?怎么不等身子好些再来。” 见秋山彤整个人都得靠顾倾月搀扶着才能站起来,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跪在地上的周道禅出口道:“我还当林师姐莫不是被山上的精怪灵兽给吃了呢?怎么现在才来。” 林尽燃还没说什么,他旁边的秋山彤就忍不住了。 “周师兄莫不是昨晚回来的时候把脑子落在戒律堂了吧?没看到我师姐伤还没好嘛?”秋山彤在一旁皮笑肉不笑的。 “我还不是为了你,你良心被狗吃了嘛?说得是什么话?”周道禅气得不行,他是因为谁才被拉去戒律堂的?秋山彤不感恩戴德就罢了,还敢说他没脑子。 “你说我可以,说我师姐就不行。”秋山彤一副坚决要维护他师姐的模样。 眼看着二人就要吵起来,虞留湘开口道:“够了,一个个都跟失了智一样。” “你倒是长能耐了,有本事自己跳进炉子里,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当了厨子?”他朝着秋山彤说出自己的疑惑不解,言辞太过犀利,惹得周道禅哈哈大笑。 秋山彤被他说得身形摇晃,更加站不住。 虞留湘看着大笑不止的周道禅朝他道:“你哪里来的脸笑?被押送去戒律堂很光彩嘛?” 周道禅被他说得一踉跄,他却还是不打算放过他“做贼也不知道悄声些。” 他骂完两位师弟,又把视线转到两位师妹上,“还有你,顾倾月,周道禅没脑子你还任由他在宗里四处招笑。”顾倾月被他说得抬不起头。 林尽燃也在一边不敢吭声。 “我怎么不知道你们的同门之情有这么深厚啊,连蠢事都要一起干。” 大师兄不止剑法是万剑宗第一,嘴法也是。 虞留湘的眼神终于落到了林尽燃身上。 “林尽燃你……” 眉头紧锁,神情严肃。 “咳咳咳咳咳”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传来。 7. 第 7 章 林尽燃的视线朝声源处看去。 只见秋山彤猛地弓起脊背,不住地咳嗽起来,胸腔剧烈起伏,一声声咳嗽撕扯着喉咙,像是就快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 虞留湘皱着眉头,见状还想说些什么,下一刻秋山彤径直呕出一口鲜血来。 吓得几人惊慌失措,连忙上前扶住他,林尽燃上前搀住他的手,神色有些慌乱。 下一秒一只手就紧紧握了过来,粘稠的血液混着他的体温传递而来。 顾倾月焦急地喊道:“小师弟!”周道禅晚来一步,站在在一旁干着急。 “吴长老那个庸医不是说他情况好转了吗?怎么还会吐血?” 虞留湘用灵力给他顺气,见人还是不好转。 也顾不得血染在自己雪白的衣袍上,当机立断将人抱起往屋里跑。 秋山彤被抱着往前走,二人交握的手被分开来。 “周道禅,快去药峰请吴长老来,顾倾月去打盆水来。” 得到吩咐的两人跑得只剩下残影。 林尽燃站在原地,看着自己被鲜血染红的手,她真的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小师弟了。 “林尽燃,你还愣着做什么?” 林尽燃跟在他二人后面进了卧室。 虞留湘把人抱到床上,转头对林尽燃吩咐道:“你过来把他扶正,他内息混乱,我先替他引导灵力。” 林尽燃依言上前坐在秋山彤身后扶住他。 二人谈话间,秋山彤又呕出一口血。 鲜红的血液从他的唇齿间流出,有几滴落到林尽燃的衣服上。 醒目的红色在青衣上晕开,格外刺眼。 林尽燃低下头就能看见他原本白皙的脖颈上缠着泛着青白的绷带,显得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顾倾月端着水盆跑进来,把浸水的帕子一拧,想给秋山彤擦拭额头的汗水。 谁知这人分明已经神志不清了却还极不配合,将脑袋往林尽燃侧颈处一缩,像是只雏鸟般依偎在她身上。 林尽燃见状只能略带些歉意地朝顾倾月一笑:“顾师妹,还是我来吧。” 顾倾月把湿帕子放到她手上,担忧地看着他们。 林尽燃仿佛能感受到秋山彤的疼痛,他额头上的汗水浸湿了林尽燃的侧颈,混着汗水的体温从二人衣衫相接处传来。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两人都像是才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 她轻柔地用布巾擦拭着秋山彤的额头和脸颊。 凤眸紧闭原本盈润的肌肤更加苍白,眼眶泛黑微微凹陷,嘴唇毫无血色,躺在床上任人摆弄。 或许是吸收过天火的原因,她能感受到秋山彤体内还有未完全化去的天火在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只是一缕仅剩的天火,本不该再对他造成这么大的伤害。 那时候他将大半暴烈天火从自己体内吸走,本该成就他的机缘,反而变成了折磨他的囚笼。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道禅冲在前面,吴长老紧紧缀在他身后。 “吴长老你快点啊!”周道禅飞快地跑进来。 急跑带起的风将房门一侧的摆件带倒在地上。咣当一声砸落在地,吓得还未进门的吴长老脚步一顿,也将林尽燃从思绪里了拉出来。 “哎呦,不急不急,我这不是来了嘛?早上不是还好好的吗?”吴长老跨过碎瓷片,边往里走边安抚着几人。 他走到床前,放下身上背着的药箱,抬手为秋山彤诊脉,当即面色大变:“怎么不早点来?再过一会儿你师弟就从里边熟了!” “都说了让你快点啊!” 吴长老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瓶子,小心地倾斜着喂到了秋山彤嘴里。然后运转清润的水灵力缓缓渡入他体内,秋山彤体内的天火被药物和灵力压制着,躁动乱窜的天火渐渐被安抚平复。 秋山彤的神色逐渐平静,几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吴长老抬起袖子擦了擦头上不存在的汗,又从药箱里翻出来一个瓶子和几包药。 他将瓶子和药递给虞留湘,心疼地嘱咐道:“他要还是这样就再给他喂点。” “一次少喂点啊,这天水我存了百年才得了一小罐,可就剩这么点咯,多的我可变不出来。”吴长老一想到自己存了那么久的天水,几天就被眼前这个臭小子给作没了就心疼不已。 接着起身拍拍衣摆朝几人道:“行了,今晚看顾着他点,要是不发热就没事了。”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多谢吴长老。”林尽燃将秋山彤放平在床上。 “周道禅,你送吴长老回药峰。”虞留湘朝他吩咐道,又将手里的药包递给了顾倾月“你去把药给煎了。” “为什么让我送呀?就不能让林师姐去送嘛?”周道禅看着什么都没做的林尽燃,她凭什么可以什么都不做。 虞留湘斜了他一眼:“你觉得小师弟会要你照顾他嘛?” “那不还有大师兄你呢嘛?” “我去换件衣服。”虞留湘的衣服被秋山彤呕出来的血染了一大块,他向来爱洁,方才事态从急现下他忍不了一点。 周道禅这才认命地转身去追吴长老,“吴长老!等等我!我送你回去。” 顾倾月也拿着药包往厨房熬药去了,虞留湘嘱咐了林尽燃几句也走了。 一时之间整个空旷的房间只剩下了林尽燃秋山彤二人。 林尽燃将帕子浸湿,替他擦拭汗水,手指触及到眼睛的时候,底下传来一声细微的吸气声,林尽燃轻柔的将他目之所及的地方都擦了一遍。 将弄脏的帕子清洗干净晾到盆上,随后又坐回到床边。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 他是凤凰,仅存的天火不会反噬他,是他自己调动了体内的天火。 房间沉寂许久,就在她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躺在床上的秋山彤没有睁开眼,只是喉结滚动了几下,涩然开口道:“师姐是被我连累的。” 林尽燃看向他,他眼睛不住的颤动,惨白的唇角紧抿。 “大师兄虽嘴上苛责数落,却也是为我们好。” 床上的人又是半响不说话。 秋山彤扯过被子,将自己闷在里边,好一会儿才传来他瓮声瓮气的声音,他字句断断续续的,声带哽咽地说:“他们…都跟我说了。” “师姐是被逼着跳进炉子里寻我的。”声音终于压制不住的哭出来。 “我做错了事,却要由师姐来承担。”他一想到要是师姐在里边出了事,心脏就忍不住的痛。 “都过去了”林尽燃回过身不去看他。 “过不去的,若是师姐出了什么事我没法原谅自己。”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来朝着林尽燃哭诉。 “是我自己要进去的。”林尽燃只能转过身解释地朝他说。 “师姐撒谎。”他眼中的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的顺着脸颊滚落。 “我没骗你,我真的是自己要进去的,我是为了我自己。”林尽燃从怀了掏出手帕为他擦拭眼泪。 “而且只为了自己。”为了验证猜想,为了克服恐惧。她是为了自己才跳入的天火炉,所以她不需要秋山彤的愧疚。 秋山彤不相信,别过头不让林尽燃碰他。 二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 林尽燃打破寂静开口道:“你是凤凰,或许不懂,人是很自私的。我也不例外,当初会跳进炉子,只是我心里想要这样,自始至终,都不是为了任何人。”一直都是她自愿的,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是从心做的选择。 她认真地对秋山彤说道:“万般人事,己身为重。” 原本扭着头的人听了这句话,转身将她紧紧抱住,像是在证明着什么。 “姐姐是我最珍重之人,胜过我自己。” 眼前人容颜尚带些青涩稚气,抬目珍视地看着自己,语气掷地有声的许下誓约。 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林尽燃有些释怀的笑了笑。 “还只是个孩子啊”语气不辩地摸摸他的头。 上辈子他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前世在自己灵根受损之前,这样的话他几乎每天都会说。 “师姐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会永远陪着师姐的”记忆中的少年也是这般许诺,再后来自己成了一个废人,他说找到可以为自己重塑灵根的宝物了,让自己等他,随后就一去不复返。 自己也在寿数耗尽年华老去后含恨而终,到死也没再能见过他,曾经许下的诺言也如柳絮般随风飘散。 林尽燃自然是信他的,只是恨啊,恨他一去不回,恨自己天赋太差,寿数太短,恨自己年华老去。 太恨了。 好在还有机会,她不会再等了。 门外传来的脚步打断了二人,林尽燃收敛神色,扶着秋山彤躺下,秋山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顾倾月端着碗药走进来,走到床前对着林尽燃说:“大师兄在门外等你。” “那我先去见师兄,有劳师妹照顾秋师弟了。”她稍稍用力挣开手,不再去看身后秋山彤的眼睛,转身往门外走去。 门外的虞留湘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月光撒在他身上,整个人泛着淡淡的光。 他看向林尽燃开口道:“你为什么要跟着进天火炉?” 8. 第 8 章 虞留湘挑了挑眉道:“筑基初期?” “不,是筑基中期,你近日倒是大有长进。”他以一种肯定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果然,根本瞒不过他。他一眼就能看出自己的修为,毕竟是万剑宗年轻一辈的第一人,百岁不到的元婴。 “你是觉得自己筑基了,就不会被烧成灰嘛?”虞留湘的语言直击心灵,他眉眼低敛着看着自己,面上瞧不出情绪。唇瓣轻启语调冻得人发颤。 林尽燃被他的话说得哑口无言,比起大师兄的剑法,她更怕他这张嘴,这样的话倒是好些年没有听到了,毕竟这是隔着两辈子的再一次相见。 “小师弟那时危在旦夕。”林尽燃低着头含糊道,迎接她的又是新一轮攻击。 “你就不会找个理由嘛?你就站在外边他们还能把你给扔进去不成?”虞留湘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大师兄总是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犀利的话,就像当初他在一众弟子面前评价自己的纵使挥剑万遍,也难成剑法。 “周道禅会把我扔进去。”林尽燃的声音冷下来,她也有些生气,在那个情况下,如果自己不主动下去的话,她也不用在万剑宗待了。 若是世间最后一只凤凰真在天火炉里出了事,别说自己了就是整个万剑宗也脱不了干系。 虞留湘闻言先是一愣,神色有些复杂。这个师妹倒是和从前大不相同,他张了张口终究是哑口无言。 见他被自己的话堵得哑口无言,林尽燃心情好了些。 “师兄我现下灵力低微,不愿——”林尽燃的话没能说下去,她总不能说自己不希望被别人知道自己的修为吧?毕竟这么点修为也没什么好瞒的。 她只是不想再被别人肆意打量揣测,毕竟一个废人怎会突然就好起来呢?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虞留湘懂了她的言下之意,表明这个跟自己没关系。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 “大师兄,你们都挤在外边干嘛呀?把门都挡了。”周道禅一副不解的走到两人跟前,看着挡着门的两人,说话就说话,堵着门干嘛。 “小师弟怎么样了?要不你先往边上让让,我先进去看看。”说着将站得极近的两人往两边分开,就要往里走。 虞留湘常年保持面瘫的脸上有了一丝恼怒,林尽燃忍不住低头窃笑,有人要倒大霉了。 “谁准你站在这的?我让你起来了?”虞留湘神色严肃的看着周道禅,把人看得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周道禅是真的被大师兄的话搞懵了,这不都之前的事儿了嘛?不该翻篇了嘛?怎么自己还得接着跪呀?! “师兄我……”周道禅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是当眼神对上虞留湘冰冷的目光,他也就不敢再说什么了,只见他往院子中心走去,路过柱子的时候,还用力的踢了脚柱子,踢完立马回头看大师兄有没有在看自己。 再次对上更加冰冷的视线,整个人浑身一抖,麻溜的跑到院子中接着罚跪。 林尽燃使劲的压住嘴角,周道禅平日最怕大师兄了,旋即又在大师兄的视线快收回的时候赶紧收敛笑意,摆出一副不大好的样子。 感受到那道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后,就细声问道:“大师兄,不知今晚是怎么安排的值夜?”接着咳嗽两声解释道:“我的药还在院子里温着,我怕它烧干了。”说着抬起自己被染了血的袖子捂住嘴。 秋山彤伤势恶化作为他最依赖的师姐,自己今晚是脱不了身了,只是自己的药真就在灶上温着,作为一个尊医嘱的人,她每日都按时喝药的。 自己身上这件衣服也被染了些血,虽然她不介意,但在可以的范围内她还是想最大程度的保持自己的舒心。 “不必了,你回去休息吧。”他语气平淡。 “那我先稍作整理…嗯?”林尽燃还没反应过来,秋山彤这副样子她已经做好守夜的准备了。 虞留湘眉头轻皱再次重复道:“不必了,回去休息吧。” 林尽燃有些吃惊,但见他这副样子也不多说些什么。 虞留湘把还在屋子里的顾倾月也叫了出来,让她也回去休息,还嘱咐她把林尽燃送回自己的院子里。 二人往外走了几步,一道破空声传来,林尽燃回头接住朝她飞来的东西,是一个好看的木盒子。 她举起木盒子看向虞留湘,只见他背着自己摆了摆手,转头进了屋子。 林尽燃想说的话也被堵了回来,将木盒放进乾坤袋里,站上顾倾月的重剑,二人朝山下的院子飞去。 大师兄虽说有些嘴毒,但平日里很是关心师弟师妹们。 月至中天,顾倾月将林尽燃送回她的院子前。 “林师姐,若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顾倾月身就要走,林尽燃留住她。 “顾师妹等等,这药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林尽燃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白玉瓷瓶递给顾倾月。 这是她从天火炉出来之后顾倾月送过来的药。 5日前——药炉 落日西斜,细碎的阳光透过木屋的窗棱照了进来,直直落在床铺之上,四下一片静谧。 林尽燃安静地坐起身来,透过木窗,看着夕阳西下,她重生已有三月了,却还没有完整的看过一个日落,她一直在不停的挥剑,只想着要为自己挥出一个未来。 看着金色的阳光穿过自己的指尖,慢慢的沉下去,她的内心无比的安静。屋外传来错落的脚步声,应当是沐师妹来送晚间的药和膳食。 脚步声越来越近,却不止一人,林尽燃仔细分辨着,在脚步声彻底踏入屋子走到床前的时候开口道:“顾师妹和周师弟来这有事嘛?” 帐子外的人闻言也止住步子,三人就这么隔着床幔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帐子外边传来顾倾月的声音。 “师尊命我们来接小师弟回浮云山,顺道给师姐送些药来。”接着又有些迟疑道:“林师姐可好些了?” 林尽燃隔着床幔看不见他二人,只当是厉宗主让他们给自己送些丹药来。 “有劳师妹和师弟了,将药放在桌子上就好。” “师姐,我就说不用给她送药吧?听这声音哪里像是卧床不起的样子,倒是小师弟更”周道禅 轻飘飘的声音传来,言语间带着些嘲弄,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顾倾月打断了。 “林师姐好好休息,我和周师弟就先去看望小师弟了。”说完又是一阵衣服摩擦声,还有几声挣扎声,接着便是药瓶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听声音应当是周道禅被顾倾月捆了出去。 二人走出了屋子,想到周道禅吃瘪的样子林尽燃忍不住的笑了一声,不经意扯到了伤口,她倒吸一口气。 紧接着就是一阵药和青菜粥混合的味道飘来,屋外再次响起脚步声,不一会儿沐芸汐就端着个盘子走了进来,好奇的问道:“林师姐在笑些什么?” “自然是在想师妹什么时候能来,我可是饿了一天了。”林尽燃用手肘掀开床幔,朝来人露出一个微笑。 “那早晨师姐吃下去的是什么?” 沐芸汐走近将托盘放到桌边,看到桌上的药瓶,惊讶地拿起药瓶,赞叹的看看又打开闻了闻。 “这是谁送来的丹药?来头可不小啊。” 林尽燃视线看向她手中的丹药解释道:“是宗主命顾师妹和周师弟给我送的药。” 沐芸汐疑惑道:“不对呀?这是盛京特有的冠春丹,只有宫中的丹鼎阁才有,非皇亲贵胄不可得,难道是宗主游历人间时捎带回来的嘛?” 林尽燃闻言心下了然,朝沐芸汐道:“师妹莫要再管这丹药的来历了,师姐我的肚子可是马上就要瘪了。” 沐芸汐闻言只能无奈的看她一眼,将手里的丹药放下,端起托盘里的粥,坐到林尽燃床边。 “好好好,定然不能让师姐饿坏了” 沐芸汐一勺一勺地喂着,林尽燃一口一口地吃着,桌上的烛光跳跃着。 一只飞蛾冲入烛光里,火焰将它吞噬殆尽。 顾倾月的目光从院门口的烛火重新移到林尽燃的脸上,她的脸在灯光下有些许陌生。 “这是我和周师弟的一点心意,师姐还是收下吧。”顾倾月朝林尽燃露出一个笑,不怪得周道禅总是爱跟着她,冰霜美人一笑,足以倾国倾城。 “这太贵重了” “是我们有愧于师姐,我还欠师姐一个承诺,待师姐想好了再来找我。”她说完就祭出重剑飞走了。 林尽燃只得将冠春丹又放回乾坤袋里,转身回了屋子。 把温在灶上的药给喝了又换了一件衣服,做完这些她本打算在练习几个术法。 路过桌边的时候看到了那个精致漂亮的木盒子。木制温润,上面嵌着贝壳打磨的花纹,上面的海浪栩栩如生。 拿过木盒将它打开,一颗乌黑圆润的石头躺在里边,指尖抚上石面,触手沁凉,质地温润柔和,上面有着海洋的气息。 是一颗海楼石,比她从前在周道禅那里见过更小更黑些,传说这种石头是海底龙宫砌墙的石头,可以让龙宫不显于人前,有着可以遮挡修为的能力。 虽然只有一块碎片,却可以遮挡低阶修者的修为,是无涯城特有的石头,常用于仙门弟子外出行走遮掩修为,价值不菲。 林尽燃将海楼石握在手里,不经得想起从前,她是怨过大师兄的。 9. 第 9 章 林尽燃那时才16岁,正是心思敏感的时候,方才摸到练气门槛,弱于其他晚入门的弟子,但她向来相信天道酬勤。 每日都废寝忘食的练剑,模样堪称疯魔,越不得寸进她便越发勤勉,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口气,而这口气就快要将她撑爆。 直到再一次夜不归宿的练习后,大师兄当众打落了她的剑,留下一句纵使挥剑万次,也剑法难成的冰凉话语后就离开了。 剑被打落的瞬间,林尽燃心里的那口气就散了,从那之后她就去了外门的演武场练剑,眼中的执拗消失,只剩下了一个万事妥帖的林师姐。 她还记得自己学的第一本剑法叫《流云剑法》由云霄剑主厉云祁所著,剑法飘渺迅疾,如流云四散,狂风过境。 照着记忆中的招式,她青锋在手,身形凌空回旋,身姿轻盈,婉如流云拂过。剑光化作缕缕青风,吹拂起林中散落的竹叶,剑影连绵成片,快得肉眼难以分辨。 挥剑斩断一片飘落的竹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林间照射到林尽燃的脸上,她眯起眼感受着阳光的温度。 天光大亮,夜晚的沉寂被初升的太阳洗刷,又是一夜的不眠。 林尽燃从井里舀了盆水,冰凉的井水冲洗了她的疲惫,转身回房里换了身衣服,拿起昨夜放在桌上的海楼石,将它揣在怀里。 她今天要找一个可以练剑的地方,演武场她不会再去了,她讨厌做什么都在别人的视线下的感觉。 离宗门大比没几日了,她需得做好完全的准备。 林尽燃在整个宗门寻找着,诺大的一个万剑宗,要找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却也不容易。 她走了一个上午,也没找到合适的位置。先前找到一片空地,刚开始练剑就听到不远处的山洞传来野兽吼叫的声音,想来是打扰了它的好睡眠。 林尽燃道了声歉后又接着找,烈日凌空,日头正晒,她找了棵大树正准备坐下休息一会儿 袖间忽然泛出一道荧光,一张黄色的通迅符箓从袖间轻轻挣脱,悠悠的飘悬在半空中。 从中传来一道严肃略带威压的男声:“上云浮殿来。” 万剑宗宗主厉云祁冰冷的声音传来,算起来离秋山彤跳入天火炉也快有半月的时间了,厉宗主这个时候才找自己倒是有些意外。 这些人可真烦啊,总有一日自己要让他们不敢再随意召唤。 不容拒绝的符箓自焚燃尽。 林尽燃垂眸,不在做过多的思索,她起身施了个净身诀,运起灵力,整个人快如一阵清风朝浮云山顶奔去。 一刻钟之后,她站在山顶,漫天云浪层层叠叠,肆意翻涌滚动。 在云层之上伫立着一座大殿,浮云殿顾名思义是在浮云之上的大殿。 林尽燃抬头看着这个辉煌的宫殿,加上上辈子,这是她第二次来到这里。 浮云殿是宗主厉云祁的寝殿,众弟子非召不得靠近,她上次来还是上辈子自请出门的时候。 白玉廊亭迂回曲折,林尽燃正要往殿内赶去,霎时间磅礴如山岳倾覆般的化神威压,铺天盖地压落,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她不过筑基修为,身躯一颤,双膝不由自主微微弯折。她牙关紧咬,发丝被罡风吹乱,强忍着经脉阵阵刺痛,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脊背依旧挺直,纵使面色发白气息不稳,也未曾露出半分狼狈孱弱之态。 不一会儿威压散去,耳边传来冰冷的声音。 “进来” “是” 林尽燃身姿端稳如常,眉眼平静淡然,只是步伐不自觉放得缓慢,借着细微地停顿将周身的吃力尽数掩藏。 整座大殿盘踞于云海深处,规制庄严恢宏,流云四散,通体由寒玉砌成,周遭绕着幽幽寒气。 大殿之上,男子一头银丝垂落肩头,轮廓深邃利落,五官精致无瑕,双眸淡漠无波,神情漠然疏离。 林尽燃上前行礼:“参见宗主。” 上座之人不发一言,没有半分抬手示意的应允。 虞留湘站在他身后,周道禅和顾倾月也站在一旁,唯独不见秋山彤。 “听闻你近日有了大机缘。”高台上厉云祁冰冷的声音传到林尽燃耳中。 如果差点死在天火炉也能称得上是机缘的话 “弟子恰逢机缘,修为有所精进。”林尽燃保持行礼的姿势,面色不显。大殿一时沉寂,再无人说话,就在林尽燃快要维持不住的时候,虞留湘开口道:“师尊,您在半个时辰后与吴长老有要事相商。” 厉云祁唇角微抿,眉眼覆着一层疏离冷色,像是才反应过来般:“起来吧。” 林尽燃收回行礼的姿势谢道:“多谢宗主。” 林尽燃并不如其他弟子一般称厉云祁为师尊,因为他觉得林尽燃不配,是以只称他为宗主。 “你可知今日我唤你来所谓何事?” “弟子愚钝,还请宗主明示。”她目光低垂放缓语调。 “听说你打败了外门的李雪儿?” “侥幸罢了,弟子险胜李师妹。” 厉云祁声音放缓了些:“你是内门弟子,从前你年纪小,在演武场练剑本尊并不阻拦”,话锋一转说出目的“只是现在你长大了,不能再像从前那样了。” “明日起就回静云道场练习吧,也好让你师兄指导你。”语气不容拒绝。 只见林尽燃神色沉稳的答道:“是,弟子遵命。” 她没什么好拒绝的,这对她来说是瞌睡来了送枕头。 厉云祁见林尽燃如此听话,面露满意的神色。随手一抛,一只瓷瓶顺着轻缓的力道凌空飞出,稳稳落至林尽燃身前。 “你方才筑基,根基尚且浅薄,法力浮动不稳,这瓶丹药可助你稳固修为。”想了想又道:“修行之路,切不可急功近利。万不可沾染旁门左道。” 周道禅闻言还想再说什么“师尊,她……”,厉云祁斜眼一扫,他身旁的顾倾月立马拉住他,摇摇头示意他闭嘴。 厉云祁目光平和,语气带着几分提点,缓缓开口:“同门之间,本就该守望相助,休戚与共,切莫凡事执拗,孤身独行。” 四人躬身行礼齐齐开口道:“弟子遵命” “回去吧。”随即朝林尽燃挥了挥手,姿态疏离又带着几分长辈独有的威仪。 林尽燃再次行礼“弟子多谢宗主赐药提点。”她缓步离去。 待走出一段距离,林尽燃停下缓慢的步伐,体内灵气混乱,嘴角有血丝滴落。身后的人扶住她,一道温和的风系灵力顺着二人交握的手传入她体内,安抚着躁动的灵气。 待灵力逐渐平息,林尽燃抹去嘴角的血迹,转身朝身后的人道:“有劳大师兄,我好多了”边说边退开一段距离。 虞留湘皱着眉看向她,好看的眉眼间都是不赞成,却不再多说些什么:“明日寅时,莫要迟到。”转过身就走,林尽燃慢了几步,缀在他后面走了出去。 第二天林尽燃到道场的时候虞留湘已经站在哪了,白色的道袍裹着清瘦高挑的身躯,整个人如同挺拔的竹柏,屹立在寒风中,面容姣好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周遭沉沉的黑夜似乎也因他变亮了。 林尽燃再次抬头看了天色,确定自己没来晚,那就是虞留湘来早了。 虞留湘见林尽燃来了,朝她抬了抬下巴说道:“清风剑法会嘛?” “会的”林尽燃很有自信。 “试试” 她就像从前成千上百次那样施展出这个自己无比熟悉的剑法。 虞留湘眉目随着林尽燃的剑招逐渐舒展,待她舞毕开口道:“招式娴熟灵巧,可见你是下了功夫的,但却还差些火候。” 虞留湘握住自己的剑,衣袂翻飞,长剑破空而出。人随剑影翩跹腾转,动作灵巧飘逸,剑锋吞吐如流光掠影。 这时顾倾月和周道禅也来了,他们二人走到林尽燃身边,三人打了个招呼,便专心致志的看大师兄舞剑。 剑气震得四周落叶纷飞,瞬息之间连出数招,寒芒闪过,来去如风,轻捷的身影与凌厉剑光相融,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站立收剑,动作行云流水,十分好看。 虞留湘走到他们面前,对林尽燃说:“你招式熟练,却少了些应变,流云剑法行至高处,可风摧草木,你用的是竹剑,竹剑易折并非上选。” “你的剑呢?”虞留湘原本就奇怪她不用门内分配的玄剑,改用竹剑,只当是她特立独行。好奇之下才问出这个问题。 “断了”林尽燃简单的说了句话,就照着方才虞留湘剑势挥了一遍,动作果然比之前更加流畅。 一旁的顾倾月见状,朝她行了一礼道:“师妹早就听闻师姐这把竹剑舞的出神入化,还请师姐赐教。”她已经等了很久了,李师妹她是认识的,天赋很是不错,有进内门的潜质。 在听到林师姐打败李师妹的时候她是有些错愕,但今日见了林师姐这番架势,她反而更感兴趣了。 “师姐请”顾倾月侧身邀请林尽燃入场。 林尽燃正在兴头上,便应了这个挑战,二人走到道场中间摆出架势。 “林尽燃”是虞留湘在喊她,她转过身接住了虞留湘扔来的剑,是虞留湘的停风剑。 “好好比”林尽燃冲他颔首,转身面向顾倾月。 10. 第十章 顾倾月的身量比林尽燃更小些,称得上是小巧玲珑,可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瘦弱的女修,手中握着的竟然是一柄重剑。 此剑名为震岳,乃仙门有名的重剑,前任剑主是铁煞门的门主,是一把煞气极重的杀戮之剑。 少女身形娇巧,纤弱的身躯看着一阵风便能吹倒。可她掌中那柄重剑却阔长厚重,剑体几乎比她半个人还高。只见她将巨剑稳稳举到头顶,旋身朝林尽燃攻来,手腕翻转间,重剑随之旋出沉沉风声。 林尽燃手中握着停风剑,剑身宽窄均衡,她用着方才使用过的剑法,快速的闪躲开巨剑。 重剑轰然扫出,风声闷雷般炸响,每一击都带着碾压之势。 林尽燃脚步疾转,身形如风中柳絮,长剑游走穿梭,避开厚重剑体,专寻缝隙刺击。 顾倾月挥剑横挡,铁刃相撞迸出火星,震得对林尽燃手腕发麻 林尽燃趁重剑回势的空隙,剑尖连点,寒芒点点直取她周身要害。 一个以力破巧,一个以巧卸力,二人一时之间僵持不下,最后是林尽燃气力耗尽,落下阵来。 “领教了,林师姐”顾倾月呼吸微乱,放下手中重剑,剑身砸入地面,激起一阵碎屑。 林尽燃勉力支撑住自己,额角渗满汗滴,顺着下颌滚落,一双眸子却亮得像淬了星光。 “多谢指教”她嘴角勾出一个笑容,神采奕奕,将手里的停风扔还虞留湘。 一旁观战的周道禅上前几步,凑到顾倾月的身边道:“师姐何必这么认真?随便几招将她打发了便是。” 顾倾月不理他,一边感叹于林尽燃的进步,一边觉得周道禅真的眼瞎,都已经看到她们比试了,还能说得出这种话。 林尽燃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这么大的进步,肯定不只有机缘,这和自身的勤奋脱不了关系,看来自己也要更努力了。 周道禅还想说什么,但顾倾月不理他,直直的往一边走去,周道禅跟在她身后,二人去了旁边练剑。 林尽燃有些撑不住地跌倒在地上,她身侧的虞留湘眉头微皱。 “还不快些起来”虞留湘双手抱臂有些嫌弃看着她。 “没力气了”林尽燃说完这句话,原本还撑着的手猛地的撒开,整个人倒在地上。 “那你就坐着吧”虞留湘面色凝重的思考许久,站的离她更远了些。他是不会拉她的,身上全是汗水不说,还坐在地上。 一旁的顾倾月和周道禅绕着场子地比试,弄得灰尘四散。 停风绕着虞留湘旋转,将灰尘挡开,他就这么站在一旁看着林尽燃坐了半响。 林尽燃休息够了,拍拍脸上的灰,翻身起立。 “再来” 林尽燃朝虞留湘挥出一剑,被他用巧劲卸力,她身形一歪摔落在地。 喘着气闭上眼,再睁开眼时白日已成黑夜。 林尽燃力竭倒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原本青色的衣衫被滚得尽是泥土,她疲惫地用手捂住眼睛。 “还来嘛?”虞留湘站在一旁,衣衫整洁,一尘不染。 挑眉挑衅道:“看来林师妹也不过如此。” 林尽燃闻言奋力地睁开眼,挣扎着爬起来。 “再来” 又是一阵风摧草木。 林尽燃最后是被人背回院子的,虞留湘嫌弃她身上太脏了,不愿意背她,也不许周道禅背,最后是顾倾月将她带回了自己的院子。 月上中天,顾倾月扶着林尽燃,远远的就看到屋内似有烛火。 是谁?这么晚了还来找自己,她正想和顾倾月道别,打算看看是谁在她的屋子里。 “师妹,你先回去吧” “我先把师姐扶回屋子”顾倾月拒绝了她,搀着她往屋子里走。 二人刚走到门口就见房门从里面打开。 “林师姐你怎么才回来呀?”沐芸汐推开房门,有些惊讶地看着扶着她的顾倾月。心想:看来有些传闻也不真啊,他们浮云山弟子的关系也没那么差。 上前几步和顾倾月一起将林尽燃扶回屋子,顾倾月朝她打了个招呼就走了。沐芸汐给林尽燃倒了杯水:“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林尽燃发髻松散,衣衫凌乱,活像是刚刚逃难而来。她接过递来的水一口灌下,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 “练剑练的,沐师妹今日怎么会来我这?” 沐芸汐闻言眉头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林师姐可是忘了,你的伤还没好全呢?你都两日没来药庐取药了。”说着从袋子里拿出一瓶药放在她手里。 沐芸汐说的是外敷的药,里边有一种月见花,每当月亮出来才会开放,当天采的当天用,所以她每日都要上药庐取药。 林尽燃接过药,不好意思的朝她笑了笑:“劳烦沐师妹了,主要是这几日事务繁杂竟忘记了。” “还得多谢师妹了,若是没有师妹,我这伤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 沐芸汐挥挥手大发慈悲的原谅了她“林师姐,不到三月就是门内大比了吧?师姐今年会参加试剑嘛?” 她说的是宗门的试剑大比,三年一比。筑基以上符合年纪,没有本命剑的弟子均可参加。大赛前三甲可以入剑林择选本命剑。 “嗯”林尽燃含糊着点了点头随口问道“怎么了嘛?” “没什么,就是前日选去羁押妖兽的那些弟子不是都回来了吗?听说今年抓了许多厉害的妖兽。” “听说还有一只筑基后期的妖兽呢?可凶残了,那妖兽一尾巴甩过来,一个师兄直接被它打断了腿呢!”她说的绘声绘色,就像是她也在场一样。说着还伸出两只手,五指成爪状,嗷呜的嘶吼一声。 林尽燃被她逗得笑出声来“那可真是太可怕了。” 沐芸汐被她笑得有些恼了,带着几分恼怒的说道:“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本来还想告诉你一个消息的。”作势要走 林尽燃见她真往外走,连忙认错道:“是师姐不好,师妹天真可爱,我一时失态,师妹就原谅我吧”她用手挽着人,不让人走。 沐芸汐本来还想再矜持一会的,最后还是八卦战胜了一切。她示意林尽燃凑近点,扒着她的耳朵说道:“我知道那只筑基后期的妖兽在哪里,到时候师姐选地方的时候可以避开哪里。” 试剑大比不是随便一个弟子都可 以参加的,必须先斩杀一只筑基期的妖兽,上交内丹获得比试资格,才能参加大比。 “那只妖兽就在苹乡,到时候师姐别去哪里就好了”她一脸神秘的将手指抵在嘴唇中央,“这可是机密,林师姐不能往外说。” 大比的妖兽都由专门的弟子前去收服,封印在禁门里,方便参赛弟子前去击杀,这次带队的是虞留湘,以他的性子,这些消息不该传出来才是。 “那师妹又是怎么知道的呢?”林尽燃是真的好奇,这个师妹为什么总能知道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自然是我弟弟写信告诉我的。”她笑得一脸神秘。林尽燃倒是听她提起过这个弟弟,之前秋山彤入金丹的时候,她的弟弟也曾写信前来询问过。 “师姐是想问,我弟弟为何会知晓这个消息吧!” 林尽燃朝她认真的点点头“想知道”。 “师姐不知,我家就在苹乡,我的弟弟是镇上的生意人,缉妖弟子去的时候他碰巧看见了,这才写信告诉我的。”她一副快夸我的样子,林尽燃好笑的捏了捏她的脸。 两人嘻索着又说了些小话,快到丑时沐芸汐才回了药庐。 熬夜说小话的代价就是林尽燃第二日险些迟到。 系统在她脑子里叫唤半天才将她从睡梦中拉了出来。 [宿主!要迟到啦!要迟到啦!大师兄要骂人啦!]林尽燃将耳朵紧紧捂住,却忘了她和系统是脑内交流的。 [快起来!要迟到啦!] 她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坐直起来,上辈子上早八,这辈子上早三,也是越活越有劲了。 林尽燃紧赶慢赶的在寅时前到了道场,宽阔的道场空无一人,昨日立在那里的虞留湘不见踪影。 见没人在场,她先是慢条斯理的挥出竹剑,口中念念有词。 “风凭令,尘土息,止!”灵力随剑气喝出,四周的尘土都被吹得远远的。 昨日那满身尘土,纵使用了净身诀任是觉得不舒服,她又打了井水泡了半个时辰才觉得自己干净了。 暗自下定决心,今日可不能再像昨日那般狼狈了,趁着别人还没来,林尽燃又开始了每日的挥剑一万下。 又过了一会儿顾倾月和周道禅也来了,还是不见虞留湘的身影,三人在场中各练各的,互不打扰。 中午日头最晒的时候,林尽燃找了棵大树,坐在下边稍作休息。 从怀里掏出昨日沐芸汐留给自己的蜜饯,往嘴里塞了两颗,开始复盘今日的练剑进度。 不一会儿顾倾月也坐到了她身旁,周道禅像只跟屁虫一样紧挨紧着顾倾月坐下,林尽燃将蜜饯递到她面前,顾倾月摇了摇头。 “今日怎的不见大师兄?”林尽燃闲聊着开口问起虞留湘的行踪。 “怎么?昨天还没在地上滚够嘛?”周道禅嗤笑的声音传来。 没有人理他。 顾倾月接过话头:“师尊唤大师兄前去商讨试剑大比的相关事宜。”紧接着又看向林尽燃道:“林师姐今年也会参加大比吧?毕竟师姐也到了该择选命剑的时候了。” 身旁又传来一声嗤笑,像是又听什么好笑的东西。 11. 第 11 章 林尽燃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两颗蜜饯抬头看着天上火红的太阳感叹道:“这日头真是越发灼人了。” 那人没料到她真的能毫不在意,像是在证明什么,用力地发出更大的嗤笑声。 顾倾月在一旁闭目养神,语气平淡道:“要是不舒服就回去歇着。” “师姐,我…” “哼” 休息得差不多了,林尽燃站起身来,伸伸腰,拿起一旁的竹剑,接着练自己的剑。 不一会儿顾倾月也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开始自己的修行。 周道禅嫉妒盯着二人,咬牙切齿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从前明明都是我陪着师姐练剑的。”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明显了,正在修行的顾倾月无奈的喊了一句“周道禅。” “师姐,我这就来。” 虞留湘是晚间的时候来的,那时太阳正没过地平线,没有了白日里的灼热,趁着阵阵凉风,林尽燃挥剑地速度都快了些。 她手腕一翻,青竹剑带起一阵破空风声。 “比昨日好些” 冷不丁的一句夸赞倒是有些惊讶到她。 虞留湘来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平日里他总会刻意的压制自己,几乎感受不到他身上那种强者的气息,可今日他却是有些失态了,应该是发生了些什么。 手上的动作没停林尽燃好奇的问道:“师兄怎的现在才来?” 虞留湘神色平淡道:“被一些事情拖住了,今日练得怎么样了?” 他就那么简单的站在那里,周围的人不自觉的将他围起来。 周道禅有些抱怨:“自然是极好的了,要是有的人不在这里碍眼就更好了。”说着眼神瞟过林尽燃。都怪她,自己都不能和师姐单独相处了。 “是吗?那就来看看效果吧”虞留湘说完就朝他攻去,以碾压的姿态,不一会儿周道禅就被打倒在地,以头朝下的姿势吃了一嘴的土。 紧接着就是顾倾月,或许是大师兄的良心还没泯灭,对战女修时动作也有所收敛,和顾倾月对了数十招才才夺了她的剑。 林尽燃在一旁仔细的看着,暗自分析自己该在那些招式下如何突围。 “林尽燃” 林尽燃没有犹豫,趁着他夺剑的顷刻快速出击。 二人身形贴在一处,长剑几乎寸步不离。招招凶险,剑光缠成一团。片刻之后,林尽燃的剑被打飞出去,人也随着剑斜飞出去。 虞留湘露出满意的神色:“尚可。” 林尽燃有些恼怒,他对顾师妹分明只是用巧劲夺了她的重剑,但是他直接把自己给挑飞出去。 她拿过地上的青竹剑飞身上前,“再来”竹剑挑过他的发丝,一青一白两道身形交错,空中划出数道剑影。 旭日东升西落,日月交替,日复一日,两月悄然逝去。 林尽燃今日来的有些晚,昨晚她和虞留湘对打了一夜,终于报了成日被他挑飞的仇。 昨晚林尽燃趁着虞留湘不注意出剑扫落了他发冠。乌黑漂亮的发丝骤然四散,冷月高悬,青丝随风轻轻扬动,月光洒落在他的脸上,乱发衬得他面容清艳绝尘,恍若月下仙子。 她看得一时入迷,没察觉到虞留湘脸上危险的笑容,然后天旋地转,林尽燃整个人的飞了起来,重重摔在地面上。 林尽燃想起昨日大师兄生气的样子就忍不住的嘴角上扬,神清气爽地开始练剑。 看来自己也要琢磨一下怎么把自己弄得更漂亮些,到时也能迷惑一下对手。 快到晨时了才见到顾倾月来,平日里缠着她的周道禅没跟在她后面,就连虞留湘也没来。 待练完了剑才忽然想起,还有一月便是试剑大比,只有杀死筑基期妖兽才能获得名额,想必周道禅已经去管事堂了。 收回手里的青竹剑,林尽燃朝着管事堂走去。 此时的管事堂称得上是群魔乱舞,隔得老远就能听到有人在大喊大叫,哭声隔着院墙传到耳朵里,其中还夹杂着几声笑。想必是谁抽到的签条不尽如所愿吧。 林尽燃走进院子,就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中间是个年纪稍长的弟子,哭的很是伤心。身边都是些看好戏的,或者是庆幸自己运气好的弟子。 嘴里嚷嚷着“死定了”“运气差……死无全尸”之类的话,林尽燃认出来了他,他是之前在演武场为自己说话的那个外门弟子。 林尽燃绕开人群走到管事堂,里边零散的有几个弟子,中间有个乌木箱子,旁边有个测修为的圆形灵器。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站在旁边。 林尽燃走到他面前唤了一声“陈管事。”那人懒洋洋的抬起头看见是她又把头低下,“稀罕了,你竟然也会来。” “先测测修为吧。” 林尽燃依言将手放到圆球上,管事看了一眼写到:筑基前期。 管事惊讶地瞟了她一眼,随后点了点面前的箱子“抽吧,算你运气好,最厉害的已经被别人抽走了。” 林尽燃把手伸进箱子里抽了一张,上面写着福源镇。谢过管事后她就往外走。围着的人还没有散开,她穿过人群,径直走到那个弟子面前。把手里的签子递到他面前,“换嘛?” 那名弟子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尽燃,颤抖着嘴唇说道:“我这个是筑基后期的妖兽。” “我知道” “会死的。” 林尽燃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再说不要紧的,没关系,交给我就好了。 那弟子颤颤巍巍地从她手里拿过纸签,将二人的纸签互换。 林尽燃接过纸签朝他笑了笑,不理会旁人的视线离开了院子。身后传来呼喊声“林师姐,你要好好的回来啊!” “好” 林尽燃攥着纸条回了自己的院子,坐在桌子旁边展开纸条,上面写着苹乡二字。 沐芸汐就在她后面一步,风风火火的冲进屋子,对着林尽燃一顿说教。 “林师姐,你怎么能和别人换签子呢?你难道忘了我说的话了吗?苹乡的妖兽可是筑基后期的,你怎么能打得过呢?”面上尽是恐惧,仿佛那妖兽就站在她的面前。 “先试试嘛,打不过又再说”林尽燃倒是很淡定,还有心情安抚她。“这是能随便试的嘛?”沐芸汐一点也没有被安抚到,反而更加暴躁了。 林尽燃轻轻地晃晃她的手,眼睛专注地看着她保证道:“我可不是什么笨蛋,打不过我会跑的。再说了禁门外边有值守的弟子,要是遇到危险我会大声呼救的呀。” 沐芸汐不信,她的嘴撅得能挂油壶了。“你惯会说些好听的来骗我。” “我们沐师妹这般天真可爱。我也会好奇的想要看看,你的胞弟是不是也如你这般。”林尽燃说完用手轻轻地捏了她的脸颊。 眼前清丽美人,春水般的眸子笑盈盈的看着她,沐芸汐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快要出来了。立刻把头埋下,耳朵红的不像话。 林尽燃自信地点点头,看来大师兄的美人计是真的很管用。 林尽燃哄了许久才得了她的好脸色,随后就是从乾坤袋里摸了各种各样的药品,器物出来。一股脑的塞给林尽燃,嘱咐她要是打不过就赶紧跑。 交代了一大堆事情,走都走了,又折返回来写了一封信,让林尽燃拿着这封信去找她弟弟。 林尽燃第二日拿着沐芸汐写的信,站在万剑宗山门下和她告别,虞留湘最近忙得不见人影,他托顾倾月给她拿了些丹药。 要走的时候顾倾月又递给她一个红色鎏金纹的包袱,一看就知道是谁的嘱托。 “他最近怎么样了?”秋山彤已经被关了两个月之久,平日里也不许别人去探望。林尽燃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他的消息了。 “好多了,他听说师姐要下山还特意给师姐准备了东西”顾倾月尽职尽责地传达秋山彤的话“他还让我转告师姐,那日他说的话是认真的,请师姐务必保护好自己。” 林尽燃辞别了两个师妹,沿着下山的小道往下走,她先要去最近的城池,她现在手里没有正经的剑,青竹剑无法御剑飞行,她得乘坐飞舟去苹乡。 在此之前,她要先去万剑宗东边的甸果林里采些果子,她有妙用。 前世她下山之后一直在四处搜寻秋山彤的踪迹,所以对鸟族都有所研究。按照前世的记忆,再过50年后,苹乡就会出现一只毕方鸟。 毕方鸟是一种像鹤一样的灵鸟,以火焰为食。林尽燃想要寻得异火,灵鸟毕方将会是她的一大助力。 所以在沐芸汐和自己提起苹乡的时候,她就打算去看看了。只是苹乡的签条被别人抽走了,好在最后还是到了自己的手里。 这毕方鸟虽然是以火焰为食,可林尽燃还是想试试能不能用别的东西把引诱它出来。 鸟儿爱吃甸果,这还是她从秋山彤身上学来的经验,小时候秋山彤灵力不稳,总是爱发热,一生病就不吃东西。只有东山上的甸果能让他稍微好受些,所以林尽燃对这甸果林很是熟悉,来了不下百次了。 林尽燃几乎是薅秃了半片甸林,揣着沉甸甸的乾坤袋踏上了去往苹乡的飞舟。 巨大的飞舟,破开漫卷云絮,缓缓行于天海之中。 林尽燃站在船头,目之所及尽是茫茫云海。耳畔风声萦绕,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她独自一人踏上了属于自己的漫漫路途。 12. 第十二章 长街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热融融的,两侧铺子鳞次栉比。林尽燃正低着头研究沐师妹画给自己的地图。 摊开那张皱巴巴的草纸,线条歪歪扭扭地缠作一团,圆圈、叉号和歪扭的箭头胡乱堆叠,压根辨不出方位。 林尽燃就只能看出来画上有颗大树,树下站着个火柴人,想必那就是沐师妹的胞弟了。 但是抬眼望去,这苹乡到处是高大粗壮挂满红色果实的苹果树。几乎每个商贩都站在树下。 她唇线紧抿,一脸严肃,叹了口气认命的放下地图。总不可能站在树下的都是沐师妹的弟弟吧? 林尽燃看向卖鲜果的老汉,他正扯着嗓子大喊:“新摘的苹果嘞,清甜多汁,一文钱一个!”,这位的年龄看着着实大了些。 再抬头看向临街茶肆的伙计,他扬声招呼:“苹果茶,苹果糕,歇脚打尖喽——” 糖画摊前憨厚汉子,叮叮当当敲着铜勺叫卖道:“苹果糖嘞!好吃的嘞!” 混着车马轱辘声,揉成满街烟火。苹果树下,站谁都像沐师妹的弟弟。 林尽燃有些渴了,她瞧着前面好像有卖饮子的,招牌被篮筐给挡住了,只能看见上面的苹果二字。 苹果汁嘛?正好能解解渴。不假思索地就抬腿朝着那间小店走去。 林尽燃走进小铺,老板还在里边忙活,她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开口道:“店家,来碗饮子。” “好嘞,客官!饮子来喽!”一个年轻的男人掀开帘子,手里端着个白瓷碗朝她走来,将碗放在她面前的桌子上,咧开嘴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客官请喝!” 林尽燃的眼神从他那张有些眼熟的脸上撤了回来,看向面前的碗中。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金黄透亮的饮子盛在白瓷碗中,空气中散发出淡淡的果酸味。难道是青苹果榨的汁嘛? 在年轻男人热情的注目下,林尽燃缓缓的端起瓷碗饮了一口。随后艰难的压下皱起的眉眼。 谁家好人会拿苹果醋当饮子来买? “怎么样?好喝嘛?”沐清庭一脸期待的看着林尽燃,殷切的等待着她的回答。 林尽燃嘴角扯出笑意,淡定的说:“还不错,别有一番风味。” 沐清庭闻言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我就说吧?这么好喝的醋,肯定有人会懂的!”转身又盛了一碗递给林尽燃,“姑娘喜欢喝就多喝点,这碗算我请姑娘的。” 林尽燃接过道了声谢,“老板可是姓沐?” 沐清庭疑惑的看着她“你怎么会知道?哦!难道你是我阿娘介绍来相看的姑娘嘛?”他面上微红捂脸拒绝道:“我都说了我这辈子只会喜欢诗诗,姑娘还是回去吧!我有喜欢的人了。” 林尽燃开口解释道:“老板误会了,我是你姐姐的朋友。”说着边拿出沐师妹写的信,将它递到沐清庭面前。 他接过信看到上面大大的写着沐清庭三个字,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啊这位姑娘,是我搞错了。这几日实在是被我阿娘弄得有些草木皆兵了。” “无事” 沐清庭快速的看完了沐芸汐给他写的信,抬头热情的招呼“原来是林师姐啊!久仰久仰!” 林尽燃完成了沐师妹交给自己的任务,放下两枚灵石,站起身来辞别他“既然信已经送到了,那我就先走了,后会有期。” 沐清庭双眼放光麻溜地将两枚灵石揣进怀里,上前挽留道:“林师姐别走,我家阿姐让我好生招待你呢,可不敢就这么放你离开,要是让我阿姐知道了,她会扒了我的皮的。” 他们姐弟二人都是热情的性子,林尽燃对这样的人总是束手无策。就这么半拖半拽着被拉到了沐清庭家。 刚走进院门,就听到身旁听见沐清庭大声的吆喝“阿娘,你快看是谁来了!” 院中的苹果树下栖了只油光水滑的鹦鹉。看到进来的两人兴奋的在树上跳跃,口吐人言“谁来了!谁来了!” 沐老娘听见开门的声音,出来一看,一个标致清丽的美人站在自己儿子身边。 她慌忙上前挤开沐清庭,上下打量她,激动地握住林尽燃的手“好孩子啊,总算是盼到你了快快快,快进来。” “好孩子,好孩子。”鹦鹉张开翅膀飞到了沐清庭肩上。 林尽燃就这么一脸懵的被母子俩迎进家。 沐老娘拉着她坐下,开始仔细的盘问生晨八字,家中父母亲朋,林尽燃反应了过来,一脸慌忙地看向沐清庭,他羞红地捂住脸,上前拉开沐老娘。 “阿娘,这是我阿姐在万剑宗的师姐,不是……”后面的几个字他没说出来,在场的人也都明白。 沐老娘闻言面容扭曲随后生气地给了他一巴掌“还不是都怪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没个着落。”转头又是一副热情的态度,“是阿芸的师姐呀?那就是仙人啦?我老婆子也是见到仙人咯!” 林尽燃被她说得有些害羞,这一家子怎么都这么会说话。 沐老娘热心地张罗着让林尽燃留下,拉着人不让走,非说不能给阿芸丢了面子,林尽燃只好答应。 沐清庭被指挥着去做饭,沐老娘转身去收拾沐师妹从前的屋子,只留下林尽燃一个人坐在院子了。 “啦啦啦,吃饭啦,啦啦啦,吃饭啦。”耳边传来唱歌的声音,看过去,竟然是那只鹦鹉,它惬意地抓着树枝,旋转着跳跃在枝头。 林尽燃端过茶杯喝了口水,暗自感叹这一家子都不平凡啊。 沐小弟的厨艺很好,不到半个时辰,就做了四菜一汤。招呼着林尽燃坐到桌前,拿出一个坛子。 倒了一杯递到林尽燃面前,林尽燃接过,混合着果香的酸味飘进她的鼻子里,是白日里喝过的苹果醋。 接着他又倒了三杯,他和沐老娘各一杯,还有一杯竟然是给鸟的。刚才还在唱歌的鹦鹉,熟稔地飞到桌子上,开始享用沐小弟专门制作的晚饭。 林尽燃在一旁咂舌的看着那鹦鹉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苹果醋,在她惊叹的时候,沐小弟又往她好不容易喝完的杯子里斟满苹果醋。她只得无奈的饮下,露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 天色有些晚了,林尽燃歇在沐师妹从前的屋子里,房间被收拾得整洁干净,被褥散发出好闻的气息。院子里传来蝉鸣。 林尽燃坐在桌前看着方才从沐老娘那处问来的北山的地址,思考着自己明日的动向。屋外传来沐 老娘和沐小弟的声音。 “清庭啊?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阿娘,我把这些醋搬到院子里,这几天天气好,多晾晾。” 鹦鹉也跟着喊道:“晾晾,好喝,好喝。” “那你早些休息啊” “好嘞” 林尽燃灭掉桌上的烛火,将自己埋进松软的被褥里,闭上眼睛,明日一早还要去北山。 第二日天刚亮林尽燃就站在北山下面了,手里灌着一瓶沐小弟给的醋,早间林尽燃和他一起把摊给出了,临走前他非要给自己拿一瓶醋,说是喝了可以神清气爽。 林尽燃走到山脚下,有两名值守的弟子早已等在山下,腰间悬挂着青色的万剑宗玉牌。她走上前展示出自己小剑样式的白色玉牌,随同的还有写着苹乡的纸签。 值守弟子接过玉牌和纸签,仔细确认后,放林尽燃上了北山。 在林尽燃进山后,山林外散发出满是禁制的金光,将整个山林笼罩起来,禁门触动,其中生灵具不可出。 北山地处苹乡北部,与热情明亮的苹乡不同,北山是人迹罕至断绝的深谷老林,参天古木层层叠叠挤满山峦,粗硕的树干虬结苍劲,需数人合抱方能围住。生满潮湿的青苔与寄生藤蔓,密密匝匝的树枝死死遮蔽了整片天穹。 林尽燃踏入这片昏暗的山林,遍地腐叶厚积数尺,踩上去绵软湿滑,终年散发着腐朽潮湿的土腥气。 分明是白日,整片森林却是光影昏暗,林尽燃走动间激起了林间的生灵,数点微光悄然亮起,萤火虫穿梭在枝桠与瘴气之间,忽明忽暗的萤火刺破沉暗,在凝滞的雾气里划出一道道轻盈光迹。 腐草为萤,有这些美丽的生灵相伴,前路也不再艰难,林尽燃挪着步子在林中穿行。 走了不远,就隐约听到前方有人在呼救,像是个年轻的姑娘,林尽燃拔出青竹剑,快步地朝前方跑去。 “救命啊……” “救命……” 离声源处越来越近,那音色却忽然难辩,更像是年轻男子的声音。 只见前方一名年轻男子倒在地上,面前是虎视眈眈的狼妖,獠牙外露,利爪带着腥风直劈向男子肩头。男子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利爪撕中。 一道纤影陡然掠至,林尽燃挥袖挡在人前,抬手格开狼妖攻势。 是一只筑基前期的狼妖,这和万剑宗收到的消息并不符合。林尽燃在得到判断的同时挥出一剑,剑气裹挟着狂风冲向狼妖。 两道劲风相撞,狼妖吃痛偏头,攻势顿滞。随即恼怒的再次冲上来。只见她身姿灵动,辗转腾挪间步步逼退妖兽,牢牢将身后男子护在方寸之地。 寒光破风而出,精准刺穿狼妖庞大的身躯。只见那狼妖浑身一颤,凄厉的吼叫声充斥着寂静的山林。随后重重砸落在地,四肢疯狂抽搐。周身妖气溃散。 片刻后,抽搐骤停。方才凶悍嗜血的狼妖彻底没了声息,林间只余下淡淡的血腥气,混杂着山林常年不散的湿冷瘴气,弥漫四方。 林尽燃上前再次确认了狼妖已经死亡,转身朝那名男子走去。 黑暗中一双妖异的眼睛浮现,在雾气中明明灭灭。 13. 第十三章 “多谢仙子” 说话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眉眼生得极尽秀美,长睫浓密低垂,侧脸轮廓柔婉流畅。只见他垂眸道谢:“多谢这位仙子,若不是仙子救命,龙某想必已成那狼妖嘴下冤魂了。” 音色清润婉转,初见之人十有八九会误认作娇俏女郎。 林尽燃上前查看他的伤势道:“公子客气了,这本是我等修士理应所为。” “在下姓龙,名曲郞,仙子叫我曲郞就好。”他美目含情,林尽燃有些许失神,旋即慌乱的反应过来道:“龙公子可还能起身?这林中危险万分,我们还是早些出去为妙。” 林尽燃将他扶起来,没走两步龙公子便整个人倒在她身上,双眼垂泪道:“那狼妖伤了我的脚,想来我是走不了了。” 林尽燃温柔地用手抹去他眼角的泪,轻声说道:“无妨,不如我背着公子下山吧。” 二人身形相差不多,林尽燃利落将人负在身后,未曾多做停顿。脚下步履轻快,纵跃过山石陡坡,沿着山道径直下山。 山间清风掠起她的发梢,一人负一人的身影,在深绿山色里渐行渐远。 “这山中妖兽横行,生人难进,龙公子怎么会上山呢?” “我是来寻亲的,一群恶人强占了我的房子,将我赶了出来,我没了去处,便打算来苹乡投奔亲人。”他的声音带着些难过,像是寻求安抚般用手臂紧紧的缠着林尽燃。 “那恶人着实可恶,那龙公子要投奔的亲人在哪?我可以替公子多留意留意。” “是吗?那就多谢仙子了。”他的手臂柔弱无骨,将林尽燃箍得越来越紧,身上弥漫着浓烈的香味,夹杂着林中的土腥味儿,林尽燃一时之间竟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林尽燃有些走不动了,她轻巧地将龙公子安置在一旁,用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接着从乾坤袋里拿出了一个瓶子递给龙公子“龙公子先喝些水,这离山下还有一段距离,我们先稍作休息。” “多谢仙子”龙公子接过瓶子没有防备的喝下,刚咽下半口,便猛地全数吐出。 “呸呸呸,这是什么玩意儿!”龙公子生气地看向林尽燃,面露凶光,与之前判若两人。 林尽燃有些吃惊地捂嘴“哎呀!这是醋呀!我忘了你们蚯蚓不喜欢喝酸的,是我的不是,这就给公子赔罪。”话音未落便持剑攻了上去。 剑芒瞬时逼至眼前,男人慌忙抬手格挡,剑气将他的手臂斩落,他吃痛缩回手,她顺势旋剑压上,瞬间将人逼得节节败退。 “你找死!!!”龙公子双眼血红的捂着断臂,身形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皮肤底下攒动着。下一刻一只巨大的蚯蚓撕裂他的人皮钻了出来。 “吼!”恐怖的声音激得林间的鸟儿四窜。 “我要吃了你!” 巨大的蚯蚓蠕动着肥大的身躯盘踞在地,尖利的牙齿张合着,携带着腥气直直的朝林尽燃冲来。 林尽侧身旋步,躲开它的攻击,剑锋游走在它的身躯之上,手腕翻转间,一剑快过一剑,狂风过境般割过它的皮肤。 谁曾想它的皮甲竟是坚硬如盾,这般动作彷彿再给它挠痒痒,没伤到分毫不说,反而更加惹怒了它。 剑光激烈,下一秒,林尽燃手中的青竹剑断裂开来。眼见林尽燃没了防身的剑,它猛地扬起硕大的头颅,血口大张,喷出阵阵腥风,粗壮的长尾狠狠朝着她抽打过来,劲风刮得周遭草木尽数弯折。 林尽燃被它打飞出去,狠狠的撞到树上跌落在地,嘴里吐出一口鲜血。粗大的尾巴将她死死地裹住,高举着送到面前,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连人带皮的吞吃干净。 就在跌入巨口的瞬间,一根青色的竹子贯穿着插入它的嘴里,巨兽立马发出痛苦的哀鸣声,蜷缩着往后退去。 林尽燃稳稳落地,再抽出一根青竹,指尖的青炎跳跃着燃过竹身,一把崭新的青竹剑又紧紧地握在了她的手里。 她淡定地舞了个剑花,有备无患总归是好的。临近下山的那一天,她将浮云山上的竹子砍了大半,光秃秃的连土地都露了出来。 青竹易断,总归是要多做些打算的。 她身法灵动,见缝插针,每一剑都精准落在妖兽身躯之上。剑锋破甲断骨,声响连绵不绝。 巨兽翻滚着企图逃离她的剑光,只见她启唇吐道:“环火相焚,困!”青色的火焰瞬时将它环绕起来,熊熊火墙密不透风,巨兽被死死困在火焰中央。 它狂躁地嘶吼着,庞大身躯扭动着想要冲破桎梏。可刚触及青焰,滚烫的火舌便疯狂舔舐躯体,它痛得浑身痉挛,蜷作一团再也逃不出这片火海。 林尽燃见状步步紧逼,剑势越来越猛,不再留手,剑气划过,偌大的身躯一节节断裂开来。不过片刻,庞大的身躯便被斩成密密麻麻的碎段,散落在泥土之中。 林尽燃有些嫌弃地拿起帕子擦拭着被溅到的衣衫,真不愧是地龙,肚子里全是泥土,弄在身上一股子土腥味儿。 趁着林尽燃没有注意,一截断肢飞速的藏到了落叶底下,林尽燃视线瞟过落叶,不作理会。 她要在苹乡多待些时日,总归需要一个由头,这妖怪能自我修复的能力倒是极大的方便了她。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能杀死一只筑基后期的妖兽。多耗费些时日再正常不过。 她温柔的朝着虚无处说了句“明日见”,在她转身离开之后,那节藏匿起来是断肢才止住颤抖。 这来的到底是什么人,明明才筑基初期压迫感却堪比元婴修士。 她剑法是那样的快,眨眼的速度自己的脑袋就能落在手里。 还有她那个奇怪的青色火焰,万剑宗何时出了这么一个人了?他们养的那只凤凰不是公的嘛?难道凤凰也和地龙一样不分公母嘛? 龙公子纵使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因为它的脑袋已经被砍掉了。 周遭的光线越发昏暗,林尽燃还是靠着那些萤火虫的指引才找到了出去的路,顺着来时的路下山,外边值守的两个弟子,有些好奇的看着她。 这个师妹居然没有受伤,本以为他们收到信号上山时,要么见到一个残缺的弟子,要么还赶得上救救她,谁知她竟没有求救,还毫发无 伤的下山了。 难道是今日那条地龙不饿嘛? 值守弟子好奇的问道:“师妹怎的这会儿就下山了?” “没有在山上遇见妖兽嘛?” 林尽燃疑惑地看着他们摇了摇头说:“我在山上并没有见到有妖兽呀?莫不是它跑了?不若二位师兄上去探查一番。” 只见他们面露难色推脱着拒绝,“这是师妹的试炼,我们只负责看守,不好随意插手,师妹还是明日再来找找吧!” 他们二人一个筑基中期,一个筑基后期,虽说能与那地龙放手一搏,可也没必要上赶着着受死,那地龙可断肢重生,除非是将它曝于日下晒上三日,不然只要还剩一节断肢它都能重生。 它的嘴里可是沾了不少修士的鲜血,金丹修士也曾命丧其手,很是难缠,原先在它的巢穴里盘踞多年,周遭百姓苦不堪言,还是大师兄出马才将其制服,用于试剑大比。 林尽燃告别神色复杂的值守弟子,踏着落日余晖朝沐家走去。 还没进门就听到里边传来争执的声音。“你真的是翅膀硬了,我含辛茹苦的将你拉扯大,你就是这般回报我的吗?” “阿娘,我说过了这辈子只爱诗诗一人,除了她我不会和别人成亲的。” 接着又是一阵摔锅砸碗的声音,门被突然打开,一个年轻女子掩面抽泣着跑了出来,林尽燃目送着她离开然后在外面站了许久,待到院内再无声响,才往里走去。 进了院子,只见沐小弟顶着红肿的巴掌印,嘴角还有些青紫,认真地打扫着被打砸的乱七八糟的院子。 他手中拿着笤帚,听见声音抬眼瞧见是林尽燃回来了,正想扯出个笑容,却又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说道:“林师姐回来啦?你先去休息一会儿,饭马上好了。” 说完就低下了头,整个人焉焉的,就连站在他肩膀上的鹦鹉羽毛也黯淡了些。 想来是真的很难过了。 林尽燃朝他招呼了一声,就往房里走去,她得先整理好自己,才有空管别的事。 过了没一会沐小弟就来喊林尽燃吃饭了,她跟着走进院子,原本杂乱的院子,现在已经被归置得整洁干净。 桌子上摆放着两碗面,林尽燃走到桌前坐下,询问对面的林小弟“大娘不来吃嘛?” 沐小弟埋头吃面,含糊地说沐老娘有些不舒服,待晚上些又给她熬粥。 林尽燃挑眉,不再多言,也跟着小口地吃起面来。 别的不说,这沐小弟的手艺堪称一绝,这面条筋道入味,汤汁鲜香十足。淋上几滴苹果醋,整碗面的滋味瞬间更加丰富。 他为人也勤劳朴实,是个当夫婿的好苗子,怎的就会感情艰难呢? 林尽燃疑惑的同时,对面的沐小弟抬头,神色不明地看向她,在她抬头的时候又会立刻转开。 林尽燃不语,只是加快吃饭的速度,待到将桌碗整理清洗后,回到房间坐在桌旁静静地等待着。 快要子时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林师姐,你睡了吗?”是沐小弟的声音。 “请进。” 14. 第十四章 房门被从外边打开,沐小弟站在门外,手中的烛火将他映得明灭不定。那只平日里歇在他肩上的鹦鹉也不见踪影。 他有些局促地走了进来,林尽燃引着他坐到桌前,抬手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请” “哦哦,好”沐小弟慌乱地端起茶杯饮了一大口。 滚烫的茶水直烫到喉咙,他连忙俯身把茶水吐了出来,模样很是好笑。 林尽燃平和道:“慢些,不急。” 沐小弟大着舌头“豪~” 两人没再开口,周遭只剩一片沉寂。林尽燃抿了口茶道:“你想问我些什么?” 沐小弟听到声音顿时手忙脚乱“我…我…” 林尽燃微笑地看着他,他逐渐平静下来,脸色通红声如蚊小“我想请……什么?” 林尽燃心领神会“你是想说你惹了诗诗不开心,想要送礼赔罪嘛?” “啊啊,你怎么会知道她叫诗诗。”沐小弟面上有些慌乱但更多的是害羞。 “我来苹乡的第一天,就听你就提过她的名字,今日我在门外也见到了她。” 沐小弟下定决心地开口:“诗诗是个很好的姑娘。” 林尽燃朝他安抚地笑笑“或许你可以给我说说你们的故事。” “我和诗诗……” 沐清庭和施诗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幼时他们的两家的摊子离得很近,人情来往也很密切,两家父母也曾许诺过要结一门亲事。 只是后来沐父去世沐老娘一个人拉扯着姐弟二人,施家的生意越做越大,搬到了更大的店。 后来施父看不上一事无成的沐小弟,主动断了婚约,不让两人再来往。可二人从小相识,感情深厚,昨日发生的那场争执,是施诗的父亲要将她嫁与他人,施诗不同意来找沐小弟私奔,沐小弟不肯,却被沐老娘撞了个正着。 后面的事情林尽燃也看到了,她的声音如同一把匕首,戳破了他们的掩饰。 “你只觉得诗诗姑娘是生气了嘛?” “你可曾想过,她是真的想要抛下一切和你离开?” 沐小弟沉默半响“她父亲给她定的婚事很好,对方是乡里的大户人家,她嫁过去就能做夫人。” “那她想嫁嘛?” “那人对她也很好,他娘亲也很喜欢诗诗,诗诗不会受委屈的。” “你想要她嫁给别人嘛?” “她会幸福的,那人……” 林尽燃听不下去了,打断了他,“你未免太过自以为是了,这些都是你想象的,你可曾问过诗诗姑娘是怎么想的?” “归根结底,这不过是你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若是这样,那我帮不了你。” “夜深了,我要休息了。”林尽燃下了逐客令。房门被合上,屋外传来叹息声,还有鹦鹉的叫声。 “清清,清清别哭。”声音渐行渐远,林尽燃没有再理会。 第二日卯时林尽燃就已经到了北山脚下。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她原本清丽的面容更加柔和,如果忽略她手里提着的剑,那她就像是世家大族的贵女,外出游玩至此。 林尽燃顶着值守弟子可怜的目光再次踏入了禁门。 山林还是那般的阴密昏暗,骤然闯入黑暗中,林尽燃不适的闭上了眼。就在她闭眼那一刻,潜伏在黑暗中的妖兽猛的朝她扑来。 土腥味儿扑面而来,狡猾的妖兽自暗中猛袭而来。青竹剑直面相迎,浅绿色的灵力将黑暗照亮,妖物难敌锋芒,不敢久战,旋即抽身逃窜,隐入黑暗之中。 林尽燃睁开眼睛,拔腿追击,昨日领教了她的厉害,龙公子今日倒是谨慎了许多,毫不恋战只一味地逃跑。 林尽燃追着他跑到了一片矮木林,林间流萤蹁跹,绿光点点,将前路照的朦胧不明。 林尽燃紧紧地跟着它,踏过脚下层层堆积的腐草,穿行林间,脚下忽而一沉,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踏入了一片沼泽中。地龙趁着她陷入泥潭,快速地拱动着身子,钻进了矮树林。 林尽燃尝试着挣脱泥潭,却被紧紧包裹着越陷越深,原本跑得头也不回的妖兽站在不远处化作人形,是一个眉目狰狞的妖艳女子。 女子张开鲜艳的红唇,隐约可见里边的尖锐牙齿,她笑得肆意玩弄。 “哈哈哈哈哈,你总算是落到我的手里了。”声音雌雄莫辨,带着大仇将报的欣喜若狂。 “小凤凰,没想到吧?哈哈哈!这是沼泽,你那青色的火焰可派不上用场。” “这沼泽会将你整个人都淹没,待到你尸骨分解,我再好好的享用一番”。 幽闭的的沼泽不见天日,待到岁月流逝,这小凤凰的血肉筋骨终都会在沼泽里慢慢腐坏、消解。待到那时风味更佳,光是想想就要留下口水。 脏污的淤泥已经埋到林尽燃的腰间,她叹了一口气。 女妖以为她已经认了命心情颇好地说到:“放心吧,我会好好享用你的,想不到有一日我也能吃上凤凰肉,真是天要助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林尽燃惋惜地开口:“这般美丽的容颜,却是一个瞎子,当真可惜了。” 女妖被她的话头一噎“你说什么?” “我说你眼瞎。”她周身青色灵力环绕,掐诀念道:“树木樊笼,起!”最后一个字眼从口中吐出,灵间草木瞬间疯长,枝叶缠绕,交织这缠成一块巨网,将林尽燃从深陷的沼泽中拉了出来。 “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会是木灵根呢?你不是凤凰嘛?”女妖恐惧地择路逃跑。 脱险的下一刻,青色的剑光四起,成绞杀之势将女妖围住,脱困不得。她越挣扎,剑光捆束的越紧,片刻之间,再次裂成比昨日更加细碎的小块。 “龙公子,不,龙姑娘,这世间女子行走,还是得擦亮眼睛,不是每一个玩火的都是凤凰。”林尽燃说完就转身往外走去。 地上那堆碎肉蠕动着重组在一起,一道雌雄不辩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一定要把你吃进肚子里。” 林尽燃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明日见”。 她在昏暗的森林里穿梭良久,这树木过于高大,隐天蔽日的,根本辨不清方向。 她只得随意找了棵树木,将手搭在上边,闭上眼睛运行起木系灵力。 “帮帮我,带我离开”随着她说完这句话,本该漆黑一片 的视线瞬间明亮起来,她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随着树木的根系,它们的俯仰呼吸不断扩散,一条清晰的道路呈现在眼前。 她睁开眼抚摸了眼前的巨树,道了声多谢就朝着它们为自己指的路前行。 待她出来的时候已近黄昏。值守弟子再次好奇的询问:“师妹还是没有见到妖兽嘛?” 林尽燃摇摇头有些难过地说道:“没有,不止没有见到妖兽,还掉进了泥坑里。” 她不想多聊,辞别两个弟子后就朝着小镇的方向走去。 虽然已经用净尘诀将身上的灰尘去除了,衣摆处却还有些顽固的污渍,她要赶紧回去换洗一下。 在进镇的路口处,一阵翅膀剧烈扑腾的声音传来,一只鸟儿直直的朝林尽燃飞来。 是沐小弟养的鹦鹉,名字叫小鸭子。 林尽燃抬手接住快要飞力竭的鹦鹉,问道:“小鸭子,发生什么了嘛?你怎么会来这里?” 鹦鹉扑腾着翅膀大声叫道:“清清,清清被人抓去了,清清被人抓去了。”说完就挣扎着想要飞起来,下一秒却直直落地。 林尽燃快速地接住它,从乾坤袋里掏出沐师妹下山前备给自己的灵药,喂了些给小鸭子。 她用温和的木系灵力梳理着鹦鹉飞得错乱的羽毛,“不急,不急,慢慢说。” 待到鹦鹉缓过来大声说道:“清清被袁家抓走了,打他,快走!” “在哪?” “东边” 林尽燃手里护着鹦鹉,灵力汇聚到脚下,飞快的朝着它说的方向急驰而去。 她到的时候只见沐清庭蜷缩在地上,周围站满了看热闹的人,他被一群手持棍棒的汉子围在中间,不断的用手中的棍棒对他挥棍殴打。 沐老娘被几个婆子按倒在地上,不断的哀嚎着“我的孩儿啊~” “我的清庭啊,求求你们别打了,再打他就活不成了!” “我的儿啊!”声音凄厉惨叫,周围的人却充耳不闻。 沐清庭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经是气息奄奄了。 林尽燃生气的用掌风挥开聚集的人群,用竹剑将那些手持棍棒的汉子打倒在地。 林尽燃冲到沐小弟面前,将他扶起来,只见他已经气若游丝,连忙从乾坤袋里取出几瓶药,快速的给他灌了下去。 周围的人群发出阵阵嘈杂的声音,只见浑身是血的青年被一个美丽的女子抱住。而原本那些层层将他围住的大汉全都倒在地上。 一时之间众人都瞠目结舌,原本按住沐老娘的那几个婆子,也被吓得手上力气松开些。 沐老娘赶紧挣脱出来,拖拽着身躯爬到他们面前。 “我的儿呀!儿呀!” 林尽燃将沐清庭交给她,随后站起身。那些汉子见事情不对,正想逃跑。 她挥出一剑,剑气打在他们的脚踝上,他们又纷纷地滚落在地。 “事情没说清楚之前,谁都不准走。” 林尽燃一步步地朝他们走近,吓得那群汉子两股战战,就在这时人群中出来了一个男子,他喊住林尽燃,“修士莫急,凡事都好商量。” 林尽燃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他。 15. 第 十五章 说话的人长须飘然,面容方正沉肃,目光沉沉地看着林尽燃。 是一个金丹中期的修士。 林尽燃没有停下上前的脚步,一步一步地逼近,神色未变脊背挺直,稳稳抬步向前,不见半分退缩。 原本淡定看着她的那个中年修士惊讶于她的大胆,目光扫过她腰间的玉牌。连忙缓和了神色。 “原来是万剑宗的修士,那便是误会了,来几个人,快把这位小兄弟送到药房里。”他身后密密麻麻地窜出几个练气修士,听命上前想将沐小弟带走。 林尽燃用剑划了一圈,凌厉的剑气逼退了他们接着躬身行礼道:“想必先生便是这苹乡的领事,在下万剑宗林尽燃。” “我身后的是万剑宗药峰弟子沐芸汐的母亲和胞弟,他们是我万剑宗的亲属,今日血溅当场,这必须有个交代。” 那领事听了这话面容顿时有些滞涩,原以为这沐家女儿嫁到远地去了,谁曾想竟是入了万剑宗,眼前这个女修也是万剑宗的,不好得罪啊。 “自然自然,还请仙子和夫人随我移步领事堂”领事躬身指引林尽燃她们。 林尽燃转身看向坐倒在地上的沐家母子,沐小弟喝了药之后大有缓解,已经能勉强说话了“林师姐,诗……她还在……他们手里。” 林尽燃上前几步扶起母子俩安慰道:“放心,有我在。” 领事见状赶紧喊人去抬了两个轿子,林尽燃看着他说道“还有施小姐和与她定亲的人家。” “是是是” “来人,快去把施三父女和袁公子请来。” “仙子这边请”原本押解这沐老娘的几个婆子被拉去将他二人扶到轿子上,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朝领事堂走去。 领事堂离这条街有些距离,一路上路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哎呦,我说这沐大娘也是可怜,早早的死了丈夫,家里没了顶梁柱,好不容易养大了儿子又被人打成这样。”两个挎着篮子的妇人小声的交头接耳。 “唉,我可听说了,是那城东的袁家下的手,说是这新娘不老实,都快嫁人了还想着和人私奔呢。” “袁家少爷是什么样的人啊?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呢?这不就叫人把他们给打成这样了。”两人一起摇摇头,虽说这沐家是真的可怜,可这苹乡没有人敢跟袁家作对,看来这沐家母子是凶多吉少了。 走了好一段距离,林尽跟着领事来到一个富丽堂皇的院子,门前金色的匾额刺得人睁不开眼,黄金做的门头并不稀罕,可若是放在苹乡这么一个规模不大的乡里就不正常了,看来这潭水很是混浊。 林尽燃进了院子先是安顿好了沐家母子,领事让他们稍作休息,说是去把施家父女和袁公子带上来。 三人坐在厅中,林尽燃拉过沐小弟的手,仔细地再次为他把脉,虽说她不精于岐黄之术,但简单的把脉还是可以的。 林尽燃先前给他吃的药,都是从秋山彤给的包袱里拿出来的,小师弟从小就受尽宠爱,他给的东西无一不好。 沐小弟本就是些皮外伤,吃下那药后身体已无大碍,只需再修养几日便好。 沐老娘在一旁焦急地询问道:“怎么样了,林姑娘,我家清庭的身子怎么样了?他方才都吐血了,会不会死呀?!”说着便焦急的哭了起来,嘴里喊着“我的儿呀,你从小就跟着我没过上什么好日子,现在好不容易成人了,又被打成这样,若是没有了你,娘该怎么活啊!?” 沐小弟闷闷地咳了咳“娘,咳咳,我没事儿,你莫要担心” 林尽燃开口道:“沐大娘放心,清庭的伤势不重,吃了那药只需再修养几日便好。”紧接着她面容严肃地看向沐小弟,“我需要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我。” 沐小弟低着头不肯开口,沐老娘在一旁捶了他几拳,锤得他咳嗽不止,又心疼地拍了拍“我都说了,你和那施诗不适合,她都快嫁人了,还要来攀扯你,还害得你被打成这样,她就是克你啊。” 沐小弟不想听她说这些话“阿娘,您别说了,这不是诗诗的错,这其中另有原因。”接着又抬头看林尽燃“林师姐,这次你一定要帮帮我们,诗诗不能嫁给那个姓袁的。” 林尽燃认真地看着他“我说过了,你要把一切都告诉我,告诉我你们真实的想法,这样我才能帮到你们。” “事情是这样的……” 沐清庭昨夜听了林尽燃的那番话,觉得她说的很对,自己太过自以为是了。一直都是自己在替诗诗做选择,从来没问过诗诗想要的是什么? 他当机立断地离开家门,打算去找施诗问个清楚,谁知半路上遇见了喝得酩酊大醉的袁孟晗正在对小倌动手动脚,他一路跟着前去,发现这袁孟晗竟是个断袖,他娶诗诗只是为了隐瞒癖好,平日里的深情款款都是伪装出来的。 沐清庭怎么能让诗诗受到这样的蒙骗,他当晚便翻了施家的院墙,找到施诗说明了情况,施诗当即便抱着他大哭一场,向施父哭诉,不要嫁给袁公子,施父不相信他们二人所言,将沐清庭赶了出去。 沐清庭本想等林尽燃回来了,再请她帮帮忙。谁知第二日沐清庭正在院子里搬东西,就看见施诗一路哭喊着跑进来,让他赶紧去救她爹爹。 原来是昨日施父听了他们的话,虽是不信,却也不愿自己的女儿受到委屈,当即去找袁公子对峙,谁曾想恰巧撞破了袁公子从小倌的床上下来。 二人就这么扭打在一起,施父年老体衰怎么能打得过身强力壮的袁公子,没几下就被打的瘫倒在地,施诗得了消息,前去找沐清庭帮忙,接下来的就是林尽燃看到的那样。 林尽燃闻言压了压皱起的眉头,安抚着母子二人,“莫要担心,会有办法的。” 三人说完话没一会儿,那领事就进来了,后面跟着额头青紫的施父和施诗,还有一个年轻俊朗的公子,想必那就是袁孟晗了。 施诗朝几人见了个礼,随后领事坐于正位,其余人依次而坐。 领事率先开口“仙子,或许这件事就是一个误会,袁公子误会了自己的未婚妻与沐清庭有染,恼怒之下,才找来人殴打他泄愤。” 沐清庭当即反驳道:“分明是他袁孟晗做亏心事,害怕被人揭穿,这才想杀人灭口。” 袁孟晗不紧不慢地摇了摇手里的扇子“找人来打沐公子是我的不是,可其余的话不过子虚乌有,凭空杜撰,袁某可不认。” 沐清庭生气地说道:“怎么就是凭空杜撰?子虚乌有我昨日分明瞧见你与秦风楼的小倌拉扯不清,施老板也可以做证人!” 领事看向施父:“哦,那施三你是否亲眼看见袁公子与小倌拉扯不清?” “何须再问?这不是明……”施诗还未说完的话被她的父亲压下,只见施三跪下朝袁公子磕了个头,“是我误会了袁公子,我并没有看到袁公子与他人拉扯不清,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老眼昏花,认错了人。” 施诗像是被她的父亲吓到了,哭喊着想要把他拉起来,“爹,你为什么要向他认错?明明错的是他啊。” “够了,本就是我误会了袁公子,还请公子大人有大量饶过我们吧。” “有什么事情我愿一力承担,只求公子放过我这年幼的女儿和沐清庭。”施三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施诗在一旁哭得无法自已。 沐清庭生气地挣扎起身:“你们早就商量好了是不是?合起伙来骗我们。” 领事见状释放出威压直直压向沐清庭,压得他跪地不起,“清庭,莫要再说了”沐老娘心疼的看向他,祈求着他不要再开口。 看完整场戏的林尽燃起身走到沐清庭面前,原本将他压的双膝跪地的威压乍然消散,面无表情地看向领事和袁孟晗“先生的意思是今日发生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误会?”她的声音冷得就像块冰。 可那领事佯作恭敬地说道:“仙子莫怪,可这本就是事实,施三也不也承认了嘛?万剑宗向来最是讲道理的,仙子总不能让我颠倒黑白吧。”他嘴角带着些些刻薄的笑意,不过是个筑基初期,纵使是万剑宗弟子又如何?这袁家背后可才是有开罪不起的大人物。 “是吗?”林尽燃手中紧握着青竹剑,领事总归还是忌惮着她身后的万剑宗,“仙子冷静些,不如我们各退一步如何?” “袁公子愿意补偿沐家母子,这施诗他也愿意物归原主,既然这沐清庭与施诗两情相悦,袁公子也愿成全这对有情人。” “物归原主?”林尽燃冰冷的视线扫过袁孟晗,吓得他止不住地颤抖,这婆娘到底什么来头?眼神竟会如此凶恶。他颤抖着嘴唇“自…自然如此” “那就是施家父女与袁公子再无瓜葛了?” “再……再无瓜葛。” “好,希望袁公子记得今日自己说过的话”随后她不再理会二人,转身提起沐清庭,示意施诗父女俩跟上,径直走出了领事堂。 作恶者难逃因果,喜欢男子是吧?正好这苹乡来了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16. 第十六章 林尽燃在走出领事堂后就将沐小弟放了下来,他脚步虚浮地勉强站稳,嘴里还不解气地叫着:“明明是他们合伙欺负人,我们没道理先低头。” 林尽燃还没说些什么,沐老娘就往他头上呼了一巴掌,打得沐小弟瞬间清醒。“娘,你打我做甚?” “你个蠢才,那袁家家大业大,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能惹得起的。”沐老娘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 “这不还有林师姐嘛?林师姐可是万剑宗内门弟子啊!”沐小弟不服气地回嘴,他们这边可是有神通广大的林师姐。 “那领事是金丹,我是筑基,我打不过他。”林尽燃静静地看着他,希望他清醒一点。 “啊?那我们快些跑吧!”说完这句话,他踉跄着往前跑了两步。施诗连忙上前扶住他,“清庭哥,慢些。” “好好,我们快些回去。” 沐清庭担心袁家在背后搞手段,拉着施家父女一起回了沐家。刚进了院子,沐小弟才把沐老娘扶到椅子上,跟在身后的施家父女就朝着沐老娘跪了下去。 吓得沐清庭也跟着跪在地上,“施伯父,诗诗,你们这是做什么?”他想要将两人扶起来,可是施诗眼中含泪推开了他的手。 父女二人朝沐老娘磕了一个头,沐老娘虽说看不过这背信弃义的人,终究是不忍心地想将人拉起来,父女二人却不肯。 “快起来,怎么能说跪就跪呢,这成什么样子了?” “刘家妹子,是老哥哥我对不起你们啊!当年我沐兄弟去了,我没你们拉一把就算了,还在那挡头退了婚,我真的是糊涂了呀!”施三哭得老泪纵横。 “想当年我兄弟为人仗义,诗诗她娘生病的时候,是沐老弟砸锅卖铁的凑了银子,这才让她多活了几年。”这话听得沐老娘也不断地抹眼泪。 “是我施三瞎了眼,做了这拆散鸳鸯的恶人呀!” “好了,都什么时候的事了,都过去了,两家人好好的就行了。”沐老娘背过身去擦拭着眼泪。 “清庭,还不快把你施伯父给扶起来。” “唉”沐小弟赶紧上前将施三和施诗从地上扶了起来。还弯下腰替施诗拍了拍膝上沾的灰尘。 “多谢清庭哥。”两人相视一笑,忽然又害羞地别开脸去。 沐老娘留下施家父女用饭,沐小弟很自然地去买菜做饭,施诗跟着他去给他打下手。 林尽燃和两位老人坐在院子里,施父感激地看向她:“还没多谢这位修士,若不是您,想必今日这袁家不可能放过我们。” “不必客气,我也没做什么。” “听沐侄儿说,修士您是万剑宗的弟子?” “是” “我那沐侄女也在万剑宗?” “她在药峰。” “好好好啊,真是年少有为啊,我沐兄弟若是泉下有知,也能安心啦。”施三脸上的淤青未退,整个人却笑着精神奕奕。 不一会儿两个买菜的人就回来了,“娘,伯父,我们买了鱼,今晚诗诗说要给大家做一道拿手好菜。” 清秀的姑娘闻言害羞的拍了他一下,沐小弟咧嘴大笑,笑得牙花子都出来了。站在一起真真是一对璧人。 “好好,我家诗诗做的豆腐鱼最是好吃。刘妹子和林修士待会儿得好好尝尝。”施三一脸欣慰地看着两人。目送着这两个年轻人进了厨房,施三喝了口茶水,“诗诗和清庭青梅竹马,从前关系就好得很,现在看着更是般配啊。”边说边用余光看沐老娘的神色。 从他们进门之后沐老娘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眼皮不抬,唇角平直,安静地看着院中的苹果树,那是她和先夫一起种下的。 施三见状只能叹了口气,不再说话,林尽燃安静地坐着抿了口茶水,心中想着自己要准备些什么礼物。 不一会儿两人就端着几道菜出来了,施诗的手艺很不错,豆腐鱼炖得通体莹白软嫩,软嫩入味,毫无腥气。几人坐在院中,除了沐老娘不说话,林尽埋头吃饭,其余人都很健谈。 期间林尽燃往苹果树看了几眼,又拿自己的杯子倒了苹果醋,放在一旁,沐小弟见了新奇道:“林师姐不是不爱喝嘛?” 林尽燃挑眉瞪了他一眼,好你个沐清庭!竟然能看出来她不爱喝苹果醋,那当初怎么给她到那么多杯,姐弟两个真真是一脉相传。 沐小弟连忙道歉,又找了个杯子给林尽倒了些苹果酒。林尽燃端过杯子,不在意地听着他们的谈话,眼神却飘在苹果树上。 林尽燃胃口大开吃了两大碗饭,还不忘和施诗要一下秘方,万剑宗有个云中潭,里边养着些灵鱼,炖来也该是好吃的。 吃完饭沐老娘就回了屋子,林尽燃沐小弟他们三个小的收拾桌子,施父见天色不早就打算回去了。 沐小弟多次挽留,施父还是推脱着回去了,待送他们出了门。沐清庭转身看到林尽燃还坐在院子里,他坐到她身旁,语气里的兴奋还未褪去,“林师姐怎的还不休息?” “这句话该是我问你,今日挨了那顿打,你不才是最该休息的那一个嘛?”林尽燃不想回答他,而拒绝回答最好的方式就是反问。 他还沉浸在幸福的喜悦中,“今日我真的好高兴啊,我和诗诗有很多年没这样坐在一起吃饭了” “对了,忘记问问林师姐要在这待几天啊?” 林尽燃斜眼看向他“这就要撵我走了?我好像也没有打扰你们吧?”她的下巴朝门口抬了抬。 沐小弟害羞地笑笑,接着有些沮丧地说道:“怎么会呢?我恨不得林师姐多住几天呢。” “快了吧,事情差不多到结束的时候了。” “哦” “干嘛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没有,只是我害怕那袁公子还会来找麻烦。” “我会解决的。” “袁家在苹乡横行多年,师姐不必为了我们和他们对上。” “行了,我自有数,早些休息吧。” “林师姐……真的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了。” “那就多酿些醋给我吧,味道还不错。”林尽燃将乾坤袋里的甸果都拿了出来,满满地堆了一座小山,“这个果子的味道不错,酿成果醋应该别有风味。” 沐 小弟一口应下,二人又聊了会儿,他就先回房歇息了。 林尽燃在外边等到众人都睡了,端起之前倒的那杯醋,走到苹果树前,将杯子放到树干上。 “他已经有了心爱的人,凡人的寿命短暂,这样的陪伴无法长久,分别时你只会更加痛苦罢了。”林尽燃有些感同身受的说了这番话,她也曾是那个寿数短暂的凡人,也不知道她死后秋山彤知晓后又哭了几场。 说完她回了屋子,不一会儿原本紧闭的房门打开来,沐清庭走了出来,他手里端着碗醋,走到苹果树下,见到摆着的那杯醋有些疑惑地呀了声,接着唤:“小鸭子,小鸭子,睡了没?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都忘记喂你吃东西了。” 树上的鸟儿没有回答他,天色太晚了,想必小鸭子已经休息了,沐清庭将碗放到地上又回房里。 待他们都走后,一只青色的鸟儿将脑袋紧紧埋进羽毛里,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光滑的羽毛滑落,掉在树枝上灼出一个小洞。 第二日林尽燃还没起来就听到院子里传来沐小弟的声音,“阿娘,今日诗诗约我一起做花灯。” 开门声响起,他回头看见林尽燃出了屋子,兴奋地向她发出邀请,“林师姐,快来吃早食。”沐小弟平日里出摊得早,林尽燃也出去得早,除了那瓶喂蚯蚓的醋,这还是第一次吃上他做的早食。 桌子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物,有白粥,烧饼,油条,还有豆浆,看来他是真的很开心了。 林尽燃坐下来盛了一碗豆浆,一嘴喝下去,立马又吐了出来,“你在里面加了什么?” 沐小弟哎呀一声,“我放了些醋,我想着那样比较开胃,厨房里还有没加醋的,我给师姐盛一碗。” 他端过碗就要去盛豆浆,林尽燃叫住他“不必了,今日我还有事,你们先吃吧。” 林尽燃擦擦嘴,让沐小弟给自己灌了两瓶醋,她今天要去送行。 她出门的时候沐小弟约她明晚去河边放花灯,说明晚是一年一度的燃灯节,为了庆祝苹果的丰收整个苹乡都会挂起灯笼。 林尽燃应了他,抛了抛手中的醋瓶,往北山赶去。她到了禁门就看到两个值守弟子一脸疑惑的看向她。 昨日她离开后,两名弟子就进去确认过了,山里那只筑基后期的妖兽还好端端的在里边,但是被惹毛了一般,无差别攻击,所幸他二人跑得够快,不然就当真成了那妖兽的盘中餐。 林尽燃没有理他们,她已经在苹乡待了三天了,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也是时候该离开了,今日就是来做个了结的。 她越过禁门,朝着矮树林的方向前进,她昨天下手重了些,想必龙公子还没能全然恢复过来,她今日带了些醋来赔礼道歉,希望龙公子能看在苹果醋的份上原谅她。 毕竟龙公子长得实在是美丽,她一个女人看了也很是欢喜。 林尽燃踏入了昨日的沼泽地,欣喜地呼喊道:“龙公子” “龙公子,我带了你喜欢的苹果醋,我来给你赔罪了。” 黑暗处弱小的妖兽拼命的奔逃,林尽燃耳朵一动,随着声音追了上去。 17. 第十七章 浓密深绿隐天蔽日的深山古林里,林尽燃踩上堆积深厚的腐叶,布鞋踩上去很是绵软湿滑,她飞快地穿梭在林间,不断地躲过林间参差刺出的树枝,她已经追着龙公子跑了两个时辰了,空气中弥漫着常年不散的潮湿腥气。 方才林尽燃已经抓到龙公子了,可它为了脱身竟舍去自己大半的肉身。 她启唇轻呼:“龙公子,你在哪呀?” 受了剑伤的妖兽听到这索命的声音跑得更快了,它后背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不断渗出着腥臭的黑血,滴落在身下层层的落叶之上,行成一道明显的划痕。龙公子狼狈地蹿逃在树林间,身姿扭曲的拱动着贴地滑行。 “龙公子” 林尽燃闭上眼睛,施展灵力和林中的树木共享视线。 “找到你了。” 它慌乱地扫开满地枯枝,簌簌的碎叶声和沉重急促地喘息声混杂在一起,在寂静的密林里格外刺耳。 林尽燃沿着它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踪,她身着青衣,步履轻盈的穿梭在林间,稳稳紧随其后。始终与逃窜的妖兽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龙公子,莫要再跑了” 它专向缠绕错杂的树丛钻行,妄图借着茂密林木的遮挡隐匿身形,甩开身后紧追不舍的疯女人。 “树木樊笼,困!”随着话音落下,无数的枝条缠绕上龙公子仅剩的残躯,随之而来的是一束剑光,亮得人睁不开眼,待到剑光散去,只见一根青色的绿竹将龙公子一条的串在地上。 被死死钉在地上的妖兽发出不甘地嚎叫声,“吼!我要你死!” 它用力挣脱开那把青竹剑,硬生生的从自己身上扯下大块肉来,张开因为不断再生而变得瘦小的嘴巴,狠狠地咬向林尽燃。 林尽燃不慌不忙地抽出一把青竹剑,再次将它狠狠钉在地上。妖兽惨叫一声,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 她没有直接上手,而是运起火焰,指尖的火焰跳跃到妖兽的身躯上,滋滋的声音传来,刺鼻的糊味扑面而来,林尽燃拿出块帕子捂住自己的鼻子,静静的等待。 不一会儿火焰熄灭了,她随手捡了根棍子,蹲在地上用棍子翻找着那堆灰烬。 拨开满地黑灰,她仔细地翻找着,黑灰处露出一点莹润微光,她用手中的帕子包裹住那颗圆润的妖丹,将它放入宗门分发的乾坤袋中,随手将早晨沐小弟给自己灌的醋倒在余烬上念道:“公子虽说是作恶多端,但是在貌美,在下斗胆借公子面皮一用。” 说罢便顺着原路返回。 顺着道路一直下山,原本环绕整片山林的金色禁制已经打开,只有妖兽死亡之后限制它的禁门才会打开,林尽燃拿着乾坤袋走到两名值守弟子身前,将袋子举起,示意他们检查。 “两位师兄,这是那妖兽的妖丹。” 一名弟子不可置信地接过乾坤袋,她竟真的真的将筑基后期的妖兽斩杀了,那可是吃了无数修士的妖兽啊,连金丹期的束手无策的妖兽,竟被一个小小的筑基前期给杀死了?这是什么玄幻故事? 林尽燃在宗里的名气不小,只是都不大好听,一位弟子怀疑地问道:“林师妹,你莫不是一位隐藏的强者吧?” 林尽燃有些好笑地摇头“运气好罢了”她说的是实话,她的青炎和木灵根克制龙公子,才会这么顺利。 那弟子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接过乾坤袋仔细地检查了一番,确认无误后,传了一道通讯符回宗门:弟子林尽燃获得比试资格。 他们将妖丹还给林尽燃,还好心地问要不要捎她一程,林尽燃拒绝了,只说自己还有事没办完。 林尽燃回了镇上,早上离开的时候还没发现,回来才看见,家家户户都在做灯笼,有修长的冬瓜灯,浑圆的纱灯,小巧的兔子灯,还有能祈福的莲花灯,各式各样。 燃灯节在明日,今日还在准备阶段,林尽燃看着这些好看的灯,心情也愉悦了几分,加快步子回到了沐家,院门大开着,沐小弟和施诗坐在院中,身边堆满了做花灯的材料,还有几只已经做好的成品。 她几步迈进院子,朝沐小弟他们打了个招呼,好奇地问道:“这么多的材料,你们是打算开个铺子吗?” 沐小弟想想就兴奋,他咧开嘴解释道:“我好些年没有和诗诗一起做灯笼了,我们打算多做些支个摊子。” 施诗在一旁害羞地朝林尽燃点点头说:“林师姐,不知你喜欢什么样的灯笼,所以我们每种都做了了一个。”边说着边起身向她展示她们做好的灯笼。 “这些都是林师姐的。” 林尽燃有些惊讶“给我一个就好了,这么多我身上可挂不下。”她故作为难地看着这些灯笼,仿佛已经看到这些灯笼挂在她身上是多么的光彩夺目了。 表情太过认真,惹得几人笑作一团。 林尽燃搬了个凳子,坐在他们旁边请教怎么做灯笼,施诗耐心地指导着她。 只见青衣女子手中竹篾翻飞,不多时便箍出了骨架,昂首翘尾,双翼开张。再用各色的彩绢细细裱糊,修长的鸟身舒展,是一只活灵活现的青鸟灯笼。 入夜暮色沉沉,林尽燃在青鸟灯里点燃烛火,亮黄的柔光穿透纱绢,青鸟灯通体莹润,悬在苹果树下,翩翩欲飞。 早晨第一缕阳光照到院子里,林尽燃抱着几盏灯快步出门,无数的灯笼悬满长街,到了夜里这些灯笼都会被点亮,彻夜通明。 她有些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昨晚他们做了一夜的灯笼,林尽燃现在已经是个合格的灯匠了,毕竟她一个人就做了20盏灯笼。 若是以后不修仙了,做个灯匠也挺好的。 沿街摊贩一字排开,竹架上挂满琳琅灯盏,街上行人众多,都是前来购买灯笼的顾客。林尽燃转过街角来到了沐小弟的摊子前,原本高高挂着的苹果醋的旗子被撤下,挂上了美轮美奂的灯笼 纱灯柔润绘着花鸟,纸灯玲珑箍着竹骨,琉璃灯晶莹剔透,还有小巧的走马灯、圆滚滚的兔子灯错落堆叠。风拂过灯面,彩绸轻晃,瞬间成了整条街巷最夺目的摊子。 摊子面前挤满了前来购买的顾客,沐小弟和施诗忙得脚不沾地,林尽燃抱着一堆灯笼,好不容易挤进来,刚放下准备歇歇。沐小弟又立马指使道:“林师姐,店里这灯笼快不够卖了,劳烦你和诗诗再回去扎些过来。” 林尽燃闻言累得翻了个白眼,待自己走的那日,定要将他仓房里的醋全都搬走,就当作抵了工钱。 林尽燃和施诗又回了沐家,手头的竹篾不停地翻折着,埋头劳碌间不曾注意天光变化, 待到手头里的材料用完,二人稍稍歇神抬眼,外面已是沉沉暮色,白日不知不觉便沉入黑夜。 燃灯节开始了。 待到暮色落尽,沿街花灯逐渐被点亮,明黄的的灯火整个苹乡照得亮如白昼,精美的花灯缀满长街,琉璃灯、纱灯错落连成一片流光。 街巷中人潮涌动,百姓放下白日里的劳作,携家带口的来游街,欢声笑语,喧哗得顺着灯火蜿蜒铺开,人影映在摇曳灯影里,整条街市喧闹又暖意融融。 林尽燃和施诗抱着灯笼来到街上,远远的就看到摊子前围了几个人,身着华服,腰间带着刀剑。 是袁孟晗,他带着一群人堵在沐清庭的摊子前面,几个人在说些什么,施诗瞧清了人影,有些害怕的往后缩了缩。 林尽燃将她挡在身后,反手握住她,带着她往前走。二人还没走近,眼尖的一个男人就看到了林尽燃,附耳朝袁孟晗说了些什么,几个人就跟见了猫的老鼠,四散着跑了。 林尽燃安抚身后的施诗“无事,他们已经走了。”施诗这才敢抬起头来,二人走到摊子面前。 “他们来着干嘛?”林尽燃看向沐小弟,他的神色有些慌乱,应该是那些人说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他唐塞着道:“没什么,他们想来买灯笼,我不卖他们,他们就跑了。”见袁孟晗他们走了,原本不敢来买东西的百姓涌上来,三人顿时忙得不可开交。 林尽燃负责将挂起的灯笼递给沐小弟,他的眼神有些闪躲,林尽燃不相信他们是来买灯笼的,不过不怕,今晚就能解决了。 不多时摊子上的花灯就被尽数售罄,沐小弟数了数今日赚的铜板,将其分成三份,往每个人手里塞了一份。 林尽燃接过他递来的铜板和花灯,施了个诀将铜板放回沐小弟的袋子里。不等两人提起,就自然而然地走开了,今晚的灯已经够亮了,不缺她这盏。 她随着人流,涌向这个丰收的节日,苹果香甜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眼前美景让她驻足欣赏,她低头看着自己年轻光亮的肌肤,年轻真好啊,活着真好啊。随后便跟着人群去享受这个美好的夜晚。 林尽燃站在一颗苹果树下,将手里的最后一口苹果糖咬下,腮帮子微微鼓起,唇瓣跟着轻轻开合,有细碎的糖渣沾在她的唇角。指尖捏起青色火焰,将剩下的签子燃烬,她朝着喝得酩酊大醉的袁孟晗走去。 她一路跟着他来到一座华丽精美的花楼前,上面写着秦风楼三字。 “系统,打开商城。” [好的宿主,系统商城竭诚为您服务。] 林尽燃点开商城面板的道具,选择了木偶。 [叮~扣除5点积分] 一个木偶凭空出现在她的手里,她拿出一支笔,仔细地为木偶描绘着面容。青色的灵力闪过,一个眉眼秀美,长睫浓密,柔婉流畅的男子就站在身前。 林尽燃朝他说道:“今日就劳烦龙公子了” 男子朝她躬身作揖,顺着人流朝袁孟晗走去。 林尽燃在远处看着袁孟晗露出惊艳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转身离开。 她又走了一段距离,忽然身后传来一阵骚乱,原本热闹的街市忽然燃起熊熊大火,她看向火光最盛处,正是沐小弟的摊子。 18. 第十八章 烈火熊熊地腾空翻滚,黑夜被烧得通红,燃灯节满街都悬挂着灯笼,竹制的灯架连片起火,火苗顺着竹木飞速窜蔓,顷刻火海吞没成片灯笼。 原本喜乐融融的街道顿时哀声四野,游街的人们惊惶四散,哭嚎声响彻街巷,众人推搡着逃离,身后的竹架子轰然倒塌,火海大肆蔓延。 林尽燃逆着人流冲进火海,被烧得只剩碳得的灯架轰然倾塌,擦着林尽燃的衣服砸落。她袖风一卷,劲风扫飞坠落的竹木,火星四散飞溅。 她虽然可以控制火可那仅限于自身的青炎,而且她终归是木灵根,会的法术剑招又多以快出名,并没有可以直接扑灭这场大火的术法。 “有人嘛?还有人在里边嘛?” “有没有人啊?” “救命啊,救命!”林尽燃闻言立马往声音传出的方向跑去。 “救命啊!着火啦!” “快跑啊,着火了!” 沐清庭和施诗原本在河边放花灯,听到远处传来的骚动二人连忙凑上前去观望。 一看不得了,自家铺子起了火,这时火势并不大,沐清庭交代好施诗,让她在外边等着,自己先去看看。 “呜呜呜,我要阿娘,我要阿娘!”一个小孩跌倒在地,四周一片混乱,无数的人潮拥挤而去,大家都挤作一团,四处找寻着失散的家人。 火光将他们二人的面孔的映得凄然,施诗顿时眼眶泛红,紧紧拽住他,不让他走,沐清庭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可又听到了火海里传来呼救的声音,他安抚道:“诗诗莫怕,我就上前看看,不进去。” “不要,我不要你去。” “你听话,你先回家,替我给阿娘说一声,就说我晚些回来。”说完就拉开施诗紧握他的手,上前将倒地的孩子抱起来,把他交给施诗,然后转身朝火海跑去。 周遭奔逃的人群挤来,施诗怀里抱着哭泣的孩子,被人海挤得踉跄几步,视线中再无沐清庭的身影。 对了,林师姐,还有林师姐,她那么厉害,一定有办法。 施诗抱着孩子转身朝着之前林尽燃离开的方向追去。 清庭哥等我,我马上找来林师姐来救你。 林尽燃顺着呼救的声音跑到一个被烧空的木架下。 “救命啊,快来人呐,快来人!” 她挥出一剑,将快要砸落的架子清开,快步走到伤者面前,将压在他们身上的木架子拨开,“可曾伤到那里?” 年轻的妇人摇摇头“我没事,你先看看他吧!他刚刚替我挡了这根木架子!好像昏过去了!” 林尽燃闻言赶紧查看躺在地上那人的情况,将人翻过来仔细一看。 竟然是沐清庭,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去放河灯去了吗?施诗呢?她怎么没和他在一起?林尽燃满腹的疑问只能暂且搁置,连忙从乾坤袋里翻出丹药,往他嘴里灌下去,自己这次下山带的丹药全都用来给他疗伤了。 再仔细的给他把脉,不行,吸入了太多烟雾,木架子砸下来应当是伤了他的头,事不宜迟,林尽燃俯身攥住他的臂膀,顺势发力将人拽起,稳稳架在肩头。 转过身扔出一块沾过水的帕子给年轻的妇人嘱咐道:“你待会儿紧紧的跟在我身后,我带你们出去。” “呜,好,好”年轻的妇人泣不成声。 林尽燃背起沐清庭,手中拿竹剑清开砸落的物件,挥退火焰带着两人在火海中穿行,浓烟滚滚,那妇人早先受了惊吓,又吸入不少浓烟,突然发了难倒地不醒。 林尽燃无法,只能停下脚步,火海中还在断断续续的传出呼救声,必须尽快将沐清庭带出去,可这火海里还有多人未能逃出生天,自己到底该怎样才能救下更多的人? 就在她陷入两难的时候,一声清亮的鸟啼声传入耳朵,林尽燃抬头看向天际,一只青色的巨鸟空中盘旋着接近。 是毕方,它来了。 青色的巨鸟从天空直直坠入火海,它展开双翼,将林尽燃等人护在身下,翅膀挥动掀起狂风卷动起漫天火浪,尖喙大张,四下乱窜的焰流便如同归流长河,源源不断被它吞入腹中,熊熊烈焰接连消弭。 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山海经》 原本汹腾翻涌的火焰尽数被毕方吸入腹中,伴随着最后一缕火焰的消失,毕方扬起头颅朝天发出凄厉的叫声。 清唳破空,鸣声凄怆绵长,声声哀嚎萦绕在火场之上。叫声稚嫩,它只是一只幼鸟,毕方虽以火焰为食,但它太过幼小,此时定然是备受煎熬的。 林尽燃放下沐清庭,毕方乃木之精气所化,她的木灵之气或许能减轻它的痛楚,源源不断的木系灵气从林尽燃的指尖输送给毕方。 扑天的火势被熄灭了,周遭围观的人们快速的冲入火场,遍地搜寻着未能逃离的人。 “清庭哥?!” “沐清庭!你在哪里啊?” 是施诗的声音,她找来了。在林尽燃灵力耗尽的那一刻,毕方鸟终于稳定下来,身形变幻化作一只小鸟砸落在地面上。 林尽燃抄起它,将它放在衣襟里,有些脱力地仰倒在地上。视线有些模糊,她看见施诗冲在最前面,身后是端着木桶披着湿衣服的前来救火的百姓,连日来的疲惫在此刻决堤,黑暗袭来她闭上了眼睛。 待她醒来的时候夜色正是浓重,他们这些火场里救出来的人被送去了医馆,领事堂的弟子接管了后续的收场,林尽燃端着施诗倒的茶水坐在窗边看向火场的方向。 身侧是年轻妇人道谢的声音,林尽燃将她从火场救了出来,施诗又将她的孩子安然无恙的还到了她的手里,母子二人相拥而泣。 在一片杂乱中,有庆幸的哭泣声,还有悲伤的哀嚎声,有数名百姓葬身在这场火海里。 这场大火是人为的,她收回视线看向大门,领事带着几个弟子进了医馆,视线搜寻着找到了林尽燃。几人来到她身前,躬身行礼“这次大火还多亏了修士,若不是您,想必伤亡会更加惨重。” 现场的火焰消失的离奇,在场的又只有林尽燃一个仙门修士,他们便理当然的以为是林尽燃熄灭了这场大火。 林尽燃没有应声只是说了另一个问题“这场大火并非天灾,而是人为。” “苹乡地处万剑宗管辖区域,此事有数名百姓伤亡,我会上报宗主。” 领事低下头道:“我等会彻查此事,修士放心。”随后又查看了,几名伤势较重的百 姓。 林尽燃转过头不再理会,她轻拍着胸脯安抚着颤抖的毕方鸟。感受着体内灵气的攀升,她之前为了救毕方鸟清空了体内的灵气,不知为何这灵气不降反增,就快要突破筑基后期了。 丑时三刻,火场才清理完毕,总共清点出13具烧的不成样子的尸骸,其中一个还是个年幼的儿童,在场的众人低下头,眼中含着泪水,火场弥漫着猛火油辛辣的气味,这是苹乡十多年来最大的一场火势。 林尽燃带着才包扎好的沐清庭回了沐家,第二日午时,领事堂的弟子前来敲门,说是找到了这场火灾的起源,林尽燃跟着来到了领事堂。 进门就看见几个眼熟的人跪在地上,是昨日遇见过的袁孟晗和在他耳边说话的男人,他们几个被捆绑着跪在地上。 领事坐在正位上,见到林尽燃来了,起身示意她坐来身侧,林尽燃走到他们面前,站在一旁,等着领事给她一个说法。 领事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昨日袁孟晗气不过沐清庭,酒后在周围人的怂恿下出了银子,让人浇了猛火油,想要把沐清庭的摊子给烧了,谁知竟会引起火势大燃,烧毁了三条街,烧死了13名百姓。 今日他们顺着线索前去秦风楼将他捉拿归案,找到时他还在小倌的床上,被领事堂和袁府的家丁撞个正着,袁老爷得知了这个消息顿时怒不可遏,声称要将他逐出家门,袁家有在万剑宗内门的精英弟子撑腰,他们领事堂开罪不起,可出了这档子事,袁老爷顾及面子,就将袁孟晗给交了出来。 为了一己之私,葬送数条人命,当真是视人命如草芥。 林尽燃没有再看下去,苹乡地处万剑宗的管辖范围,出了人命,自然会有管事弟子前来探查。 这些已经和她无关了,做错事的人会受到惩罚。但是从今往后再想起丰收的燃灯节,心中不免有些哀痛。 林尽燃今日就要离开,她马上又要破境了,一时半会赶不回万剑宗,得找个较为安全的地方。 林尽燃在说出自己今日要走后,沐小弟拖着病躯也要爬起来给林尽燃践行,最后还是施诗赶来替了他的位置,烧了一桌好菜,几人聊到了日落。林尽燃几番推辞才出了沐家大门。走之前她打包带走了沐小弟所有存货,乾坤袋里装满了醋。 昨日毕方,哦不,小鸭子回来之后就不见了踪影,林尽燃走之前也没看到它,天色由浅蓝转为墨青,整片天空迎来了蓝调时刻,林尽燃坐在镇外的苹果树下,她在等一个结果。 之前挂在院内的那盏青鸟灯消失不见了,她想,或许它会愿意和自己走的,毕竟她们都一样的孤独。 她从白日等到黑夜在最后一丝光线被浓稠的黑裹住后,整片天地陷入夜色。林尽燃起身离开,她要接着赶自己的路了。 林尽燃在黑暗里走了良久,忽然前方出现一盏灯,亮黄的柔光穿透纱绢,青色的灯笼通体莹润,翩翩欲飞。 青色的鹦鹉双爪提着青鸟灯生气地看向林尽燃:“我不过是晚了一步,你还真就不等我了!” 林尽燃眸底漾开明媚的笑意,下意识的地压了压上扬的嘴角,眉眼弯起柔和的弧度“等你好久了,快点啊,我快撑不住了”话音未落,周身的灵力便狂乱的宣泄出来。 19. 第十九章 苹乡北边的山林里,小鸭子栖在树枝上,歪着脑袋细细地梳理着翅羽,慢慢地抿顺被风吹乱的彩羽,偶尔抬爪挠挠脸颊,悠然自在极了。 不久前林尽燃在苹乡镇外突然破镜,整个人灵力暴走,极不稳定,小鸭子上岗的第一天就带着它的新伙伴疾驰数里,冲进了树林茂密的北山。 忽然“嘣”的一记响声破空惊起,一阵狂风卷过,它方才梳理整齐的羽毛再次炸开,它吓得双爪一松,扑棱着腾空蹿起,慌乱扑扇几圈才落回枝芽,这个臭修士,又把人家的羽毛搞乱了啦!! 待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到林尽燃脸上,她带着些惬意地睁开眼感受着灵力更加充沛的身体,一夜之后她已经成功进入了筑基后期,离金丹仅差一步之遥。 早晨的阳光暖融融的,昨夜她突然暴动,只能求着小鸭子将自己带到了北山。 唉!北山,北山不是全然被树叶遮盖住了嘛?怎么会有阳光照射到脸上呢?她惊讶地抬头,只见原本茂密的树林被清出一片空地,像是被摧残过一样,只剩下几枝稀稀拉拉的叶片。 小鸭子昨晚在外边守了她一夜,一进来就看到她这呆愣愣的样子,没好气地说道:“别看了,就是你弄的,我的毛都不知道被你吹乱了多少次。” 林尽燃顺着声音看向它,只见它平日里梳得整齐光滑的羽毛被吹得凌乱翻卷,尾羽散乱飘翘,周身绒毛蓬成一团,像是被什么崩过一样。 林尽燃使劲地压下嘴角的狂笑“对不起啊,噗嗤,我也不知道威力有这么大,哈哈”说完最后一个字笑声憋不住的露出来,气得小鸭子追着她啄了二里地。 最后还是林尽燃用两瓶苹果醋才哄好了他,只是过程还有些曲折,小鸭子看见林尽燃从乾坤袋里掏出一瓶醋,立刻生气地振着翅膀“我就说仓房里的醋怎么都没了,原来是全都被你拿走了。” 昨夜它真的不是故意迟到的,它只是想带两瓶醋走,谁知翻遍了整个沐宅连一滴都没找到,最后还是林尽燃又给了它一瓶才将它哄好。 林尽燃看着开心的喝着醋的小鸭子有些失笑,从来只听说过毕方鸟喜食火焰,却从未听过毕方还喜欢喝醋。好在自己将沐小弟的仓房给搬空了,够它喝上一阵。 林尽燃她们此刻站在回万剑宗的飞舟上,它叽叽喳喳的在林尽燃的两侧肩膀上来回跳跃,不停的惊叫出声,惹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林尽燃本想叫它消停些,却又想到它只是一只幼鸟,也就随它去了。 不多时一人一鸟就回到了万剑宗山下,山脚下有个屏山镇。林尽燃带着小鸭子采买了些用品,打算给自己买两件衣裳。 小鸭子看什么都新奇,林尽燃也不拘着它,只要是价格合理的都给它买。虽然自己在万剑宗的日子过得清贫,但该有的份例还是有的。 她们两个迈入了成衣店,这间店铺来往的都是些普通人,不是那些专为修士制作法衣的绣庄。 她看上两件青色的棉质衣裙,结账的时候却莫名多出一件粉色的纱裙,上面绣着锦簇的牡丹。林尽燃有些惊讶看向小鸭子,摸摸它的头“你喜欢这件衣裳吗?可是你还穿不了呀。” 小鸭子啄了一下林尽燃的手,“谁说我要穿了?这是给你买的。” “像我这样美丽的鸟,你得穿的漂亮些站在我身边才不会被比下去。” 成衣店的老板听了这话很是赞同“修士天生丽质,当然得穿些亮色的衣服,修士着粉,小鸟真人又浑身翠绿,反倒是衬得更加鲜活好看了。” 林尽燃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掏出钱来结账,老板正要接过。突然伸出一只手将那件衣裙拿走。 “这件衣服我要了”林尽燃顺着男声看去,是一个面容凌厉的男修,腰间挂着万剑宗玉牌,玉牌的材质同林尽燃的一样,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内门弟子。 林尽燃好声道:“这位师兄,这件衣服我已经买下了。” 男修抛出两枚上品灵石,灵石砸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我出两枚上品灵石。”他容色倨傲地看着店老板。 老板有些为难:“这位真人,这件衣服是这位仙子先选好了的,您不若再看看别的吧,我们店里款式多样。” 林尽燃站在一旁并不说话,凡事总有先来后到,若是这位师兄行事如此霸道,她不介意与他好好认识一下。 站在她肩上的小鸭子生气的跳起来:“你这个人怎么不讲道理,先来后到懂不懂?” “哪来的野鸡?” 男修闻言直冲着小鸭子挥出一剑,店内逼仄林尽燃不好出剑,她挥袖挡开剑气衣袖被剑气切落在地。 吓得小鸭子钻进她半垂的青丝里,她持剑挡住男修,“师兄慎行,我们不若出去打过。” 男修嗤笑一声“就凭你?”语气轻蔑,下扫视着林尽燃仿佛她说了什么可笑的话。 “师兄既然不善言辞,那我也略懂些拳脚。”他进来的时候林尽燃就勘察过他的修为,和自己一样的筑基后期。 林尽燃话没说完就挥剑佯攻,趁他抵挡的时候一脚将他踢出去。他被踢出三丈远,周围的人群被吓得留出一块空地,林尽燃持剑跳到他面前,大战一触即发。 这时人群中冲出一个人,“等等,等等林师妹。”待到人走到她面前林尽燃才看清楚,是之前在苹乡的一个值守弟子。 那男修被他用双手困住,一直在骂骂咧咧,想冲上来动手。 林尽燃手中的剑并未放下,面无表情地看向那个弟子,只见他满头大汗地拦在林尽燃身前,“师妹莫气,我们是神功峰恒丰真人座下弟子,我这师弟向来口不择言,若是有得罪师妹的地方,还请师妹海涵。” 当真是冤家路窄,浮云山的小师弟才把神功峰的天火炉炸了没多久,自己又险些和他们的人打起来。 林尽燃只当这是从前结下的梁子,放下手中的竹剑躬身行礼道:“这是自然,我也有不对之处,还请两位师兄海涵。” 说完就转身回了店里不做理会,隐约还能听到几声争执。 “秦明达你放开我,我今日势必给她点颜色看看。” “孟长春你够了” “还嫌不够丢人嘛?你一个当师兄的,抢人家女孩子的衣服。不害臊吗?” “浮云山弟子这么嚣张,虞留湘就算了,她林尽燃算什么东西?” “哎呀,别说了,快走,快走!” 男修被整个人被拖着离开,围观的人群也就此散开,不一会儿恢复如常。 林尽燃站在成衣店里,有些恼怒地看着自己被截断的衣袖,这件衣服她很是喜欢,真是时运不济遇上疯狗拦路。 她将躲在头上的小鸭子喊出来,“那件衣服我们不要了,再去替我选一件吧。”小家伙有些被吓到了,它从前没见过这么蛮不讲理的人。 有些 怯怯地伸出头“我会不会给你闯祸呀?”林尽燃好笑地摸摸它,“自然不会,这其中渊源并非起源于你,再说了,本就是他不对,别担心了,再替我选一件衣服吧。” 店老板在一旁帮腔道:“是啊是啊,是那男修太不讲理了,一个大男人抢什么小姑娘的衣服。” 在林尽燃一堆的的好话攻击下,小鸭子才放下心接着仔细地挑选起来“嗯黄色的也好看,试试这件紫色,那件蓝色的也不错,哇这件红色的可真漂亮,都试试吧!” 店老板被它使得团团转,不一会儿林尽燃的手上就拿了一堆颜色艳丽光彩夺目的衣服,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够了吧?再多的话,我一个月都不重样了。” 最后她们满载而归,林尽燃走的时候还和店老板要了些碎布料。 林尽燃回来先是去了药峰,她敲门的时候沐芸汐正在熬药,也不知熬的是什么药,竟会如此的难闻,苦涩腥辣的药味弥漫整个药房,小鸭子忍不住的把头埋在林尽燃的的头发里,问她是不是有人在煮屎。 “不可以这么说,这不礼貌。”林尽燃教育小鸭子,房里的人听到外门有人说话询问道:“谁呀?是受伤了吗?我这就来。” 沐芸汐走出药房,只看到一位身着淡色的清丽美人双眸含笑地看着她“沐师妹” 沐芸汐顿时双眼放光,“林师姐,你回来啦”她冲上来拉住林尽燃上上下下的仔细看查,林尽燃轻笑一声大方的张开双臂,朝她挑挑眉,像是在说:看吧,我把自己照顾的很好。 沐芸汐开心地抱住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她走之后万剑宗发生的事情,林尽燃很是认真的捧场,她说一句林尽燃便应一声。 直说得沐师妹口干舌燥,自己倒了杯水润润喉,想起一直以来都是自己在说,问起林尽燃是近况,林尽燃捡着些好玩的给他说了一下,小鸭子听得烦了就跳出来和沐芸汐打招呼。 惹得她连连惊叹:“这不是沐清庭养的鹦鹉嘛?除了他谁都不要的,林师姐是怎么把它给拐来的?” 小鸭子不满意在她的嘴里你成了随随便便就能被拐走的小东西,用喙轻轻啄了她一下:“分明是我可怜她,才和她一起离开的。” 不过它说的也没错,确实是林尽燃恳请它和自己离开的。 林尽燃在青鸟灯里写了一个故事,是一个剑修和灵剑的故事。 剑修的灵剑断了,她四处寻找能重铸灵剑的方法,偶然间她得知了异火可以重铸灵剑,便四处搜寻,她幸运的遇见了一只毕方鸟,在灵鸟毕方的指引下找到了异火,最终重铸灵剑。 小鸭子不识字,它请沐清庭给它读了这封信,清清那个笨蛋一直都以为它是只普通的鹦鹉,还以为这是它从哪里翻来的话本。 小鸭子打小睁眼的时候就在苹乡了,从来都没有出去过,它很向往外边的世界,而且它也想要拥有自己的伙伴,所以在它给沐清庭说的时候,沐清庭很是放心,说它跟着林尽燃一定会有大作为的。 故事里的毕方鸟威武英俊,和它很是相像,所以它就大发慈悲的答应了林尽燃。 看着它神气的样子沐芸汐忍不住逗它,恼的小鸟追着她到处飞,林尽燃在一旁淡定的喝茶,见他们玩的差不多了,便开口说道:“沐师妹,我给你带了特产” “特产?什么呀?别是沐清庭酿的醋吧?酸死了!” “不是” “那我看看。” 20. 第二十章 林尽燃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白瓷瓶递给沐芸汐,她接过仔细的端详着,与一般瓷瓶并无区别,她打开瓶盖,一股浓烈的土腥味混合着妖气传来,是筑基后期的地龙粉。 她有些激动地抬头向林尽燃确认道:“这就是那只一尾巴能将人腿打折的筑基妖兽?” “嗯,是它” “它居然是一条地龙?那岂不是很难缠?”沐芸汐睁大眼睛看着林尽燃 “确实有些”可以再生还挺麻烦的。 “林师姐你也太好了吧!这可是不可多得的药材!” 沐芸汐又缠着她说了一堆的好话。说得林尽燃脸颊通红,两人又说了几句,林尽燃见天色不早了便同沐师妹道别,然后往管事堂去了。 管事堂的管事见到她安然无恙地回来神色有些惊讶,毕竟那只妖兽的难对付众所周知。即便是虞留湘也废了些功夫才将它收服。 管事神色恭敬地接过那颗筑基后期的妖丹,灰褐色的妖丹散发着莹润的光芒,妖力强盛,成色极好。 根据万剑宗的规定,筑基后期妖兽的内丹值10枚上品灵石,或许这颗妖丹实在不错,又或者是管事起了拉拢的念头,他给林尽燃的袋子里装有15颗上品灵石。 林尽燃接过灵石就回了浮云山,她穿过有些稀疏的竹林,想着自己哪一天得给竹林施些灵力,好让它们长的快些,毕竟自己现在练剑还指望它们。 虽说浮云山在万剑宗算上是灵力充沛的山峰,可山脚下始终比不得山顶。 她远远地看到院子外边早有人守在那,她走到那人面前打了声招呼:“徐师弟” 是那名和她换了纸签的外门师弟,她记得他姓徐。徐师弟激动地看向她:“林师姐你回来啦?可曾受了什么伤?” 林尽燃朝他摇摇头,“未曾受伤,倒是师弟来找我有事嘛?” 徐师弟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裳,黯然地开口道:“我辜负了林师姐,明明已经和师姐换了纸签,可我还是没能斩杀妖兽,获得大比的资格” 林尽燃语气平和地开口道:“你有尽全力吗?” 他回答得很快“自然是有的,可我灵力低微,还是打不赢。” “那就够了,这一次赢不了,不代表下一次也赢不了。”不是每个弟子都能成功战胜妖兽,也不乏有人因此丧命或身患残疾。 “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她像是随意聊天一样将自己的从前坦露给眼前人。 见他神色好了些许,林尽燃又给了他一瓶苹果醋,当作是庆祝他平安归来的贺礼。 林尽燃目送他离开了竹林,转身回了屋子,在她头发里躲了一天的小鸭子立刻跳了出来舒了口气,感叹道:“真不愧是万剑宗,这里的灵力可真浓郁啊!” 林尽燃心疼地摸摸它的脑袋,委屈它躲了一整天,林尽燃没有和它签订契约,毕方又是灵兽,受众人争夺只得委屈它躲一躲。她轻柔的梳理着小鸭子的羽毛。 夜色沉沉,四周一片宁静,林尽燃给小鸭子在床边搭了个小窝,它正在里边睡得四脚朝天,林尽燃小心地将青鸟灯挂在小窝上面的床架上。 接着有些出神地看着桌面上的烛火,手里把玩着另一盏灯,这是一盏栩栩如生的凤凰灯,修长的凤首高昂,双翼舒展,红色和金色的绢纱包裹鸟身,精致小巧流光溢彩。 在做灯的时候,她习惯的照着秋山彤的原形也做了一盏凤凰灯,片刻之后林尽燃将凤凰灯锁进柜子里,躺到床上,一旁的小鸭子舒适地翻了个身,她闭上眼睛,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第二日寅时,林尽燃早已经在道场练剑,下山的这几日并不方便所以她没有再刷取熟练度。 “系统,查看熟练度” [正在查询请稍等。] [尊敬的宿主,您目前的熟练度是,剑道:18/100,《流云剑法》:80/100。共计165积分。] 修仙境界分为: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化神→炼虚→合体→大乘→渡劫→飞升共十个阶段 林尽燃当初选的剑道,若把这十个阶段按100划分她正处于第二阶段也就是18/100的筑基后期。 她绑定的是熟练度系统,只要不断挥剑就能推进度,实现境界的提升,可挥上万次剑和熟练一本剑法是不同的,后者带来的熟练度是前者的10倍。 参加试剑大比的都是万剑宗年青一代的翘楚,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把《流云剑法》的熟练度拉满,换算下来就是剑道熟练度加1点,那就是19相当于筑基圆满,差一步金丹。这对林尽燃无疑是更有利的,要抓紧时间了。 回了万剑宗,自然是要把那下的全部补齐,所以她昨夜并未休息,而是直接来了道场,天上的星辰闪烁着,漆黑的道场上,不断传来挥剑的声音。 待到天边第一缕阳光升起,林尽燃回头朝前来练剑的顾倾月和周道禅打了个招呼,周道禅在一旁抱着手臂,勉强的应了一声。 顾倾月听说林尽燃成功斩杀了筑基后期的妖兽,体贴地询问她是否受伤,两人说了几句话又各自分开练剑。 一连两日虞留湘都没出现露个面,林尽燃也不好奇,毕竟距离宗门试剑大比没几天了,他现在肯定是忙得不可开交。 林尽燃给顾倾月送了她从苹乡带回来的特产,顾倾月很给面子的收下了,一旁的周道禅冷眼旁观,林尽燃面不改色的离开,她就没想起过要给他带特产。 不过他这几日受了什么刺激?见了她话也不说,就死死地瞪着她。 林尽燃不知道的是周道禅早就被顾倾月耳提面命的约谈过了,他向来口无遮拦因此没少挨顾倾月的骂,这次也是顾倾月早早的就给他定了规矩,在宗门大比之前不许惹事,他向来听顾倾月的话,难得的给了林尽燃好脸色,如果挎着脸也算的话。 林尽燃连着几日都是早早地来道场练剑,快到子时才回去休息,激得同样参加试剑大比的周道禅也暗自较劲,两人之间火光四射。 在大比开始前一晚,林尽燃熬败了周道禅,成为了最后一个留守道场的人,她还在不停的出剑,挥剑。 身后突然传来虞留湘的声音,像一块浸过温水的玉,清冽凝神。 “怎的还 不去休息?” 林尽燃回头和他打了个招呼“大师兄” 他向着林尽燃走近,在仅有一步的位置停下“还没恭喜你成功斩杀了筑基后期的妖兽。” “明日就是试剑大比,害怕嘛?”他的声音温和,往日里的冰冷和疏离仿佛破开了一道口子,在没有月亮的夜晚,他淡淡的发着光。 “怎会?只是还有些招式不太流畅罢了。” 虞留湘抬起下巴“我看看” 林尽燃依言挥剑起势,施展了整套的剑法,身后传来衣服摩擦的声音接着便是好闻的莲花香,虞留湘环住林尽燃,握住她持剑的手,带着她将滞涩的地方施展一遍。 一白一青两道身影纠缠着重叠在一起,一招一式间尽是虞留湘温润低缓的声音,他认真的提点着林尽燃的招式,温热湿润的气息落在耳畔,惹得林尽燃不适的轻颤。他不疾不徐的拆解剑路,待林尽燃寻到了发力分寸,才撤开手去,剑光落处,风卷细碎落尘。 她侧目看着轻轻环住她的虞留湘,今夜黯淡无光,夜色浓沉,他一身素白长衫立于暗影之中,白衣微淡的光芒浅浅映在他是面上,明明身处暗隅,整张脸庞却突兀的泛着淡淡莹光,显得他清逸出尘。 林尽燃一时有些失神,谁会不喜欢这样的一个男子呢?起码林尽燃是喜欢过的。 风停剑止,耳边传来系统的提示音。 [恭喜宿主《流云剑法》练度已满,获得10积分,1点剑道熟练度。] 冰冷的机器音让林尽燃瞬间清醒过来,她轻轻挣开虞留湘,转身道谢“今日有劳大师兄,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随后转身离去,她不敢回头看虞留湘的神色,她害怕看见他眼里的情绪,更害怕他眼底根本就没有情绪。 大师兄虞留湘追随厉宗主修行无情道,不到百岁便是元婴后期,是年轻一代最有望飞升的人。一切的情感于他不过是阻碍罢了。 第二日卯时,万剑宗难得的热闹非凡,天空中无数弟子踩着飞剑赶往宗门大殿,今日是试剑大比的第一日,参赛弟子汇聚于试剑台上,林尽燃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个时辰了,昨日她回院子里换洗了一下,交代好小鸭子她今日会晚归就来了试剑台。 东方的天际缓缓升起一轮红日,金色的光芒破开沉沉的夜色,漫天霞光浮动涌现,炽热的金光铺洒在偌大的比试剑台上,青冈石的擂台被镀上一层金辉。些许细碎阳光落在人群中的林尽燃脸上,长睫投下浅浅阴翳,融融晨曦照得她格外清莹。 天空中传来阵阵弦乐声,众人抬头一看,各峰的长老脚踏着流云自天空缓缓而降,道袍随风舒展,一身仙气压得全场弟子屏息凝神,随后依次落坐观礼高台。 正中央的主位上,万剑宗宗主厉云祁缓步上前,白发飘然,自带一身威严,身姿沉稳,身后紧随他的两名亲传弟子,虞留湘和秋山彤在他左右侍立。待场中安静下来,厉宗主声如洪钟,朗声当众宣读本次宗门大比的规矩细则。 林尽燃目光扫过高台之上的众人,面向红日,耳边是厉宗主的声音。 “试剑大比正式开始” 21. 第 二十一章 试剑大比择选的是万剑宗内20到50岁之间筑基修为及以上的弟子,年龄有所限制,修为上不封顶。 今年满足要求的共有27名弟子,秋山彤也赫然在列,他今年刚满二十却早已步入金丹,虽被禁足在浮云山,但宗主爱惜天才亲自下山捉了一只筑基后期的妖兽,让他斩杀后取得了大比的资格。 本次大比秋山彤的呼声最高,能与他相庭抗衡的只有另一位金丹初期的师兄李明启,这是李师兄最后一年能参与试剑的机会,魁首应当在他二人中决出。 试剑台上的27名弟子依次排开,厉宗主挥袖释放出一个灵力球,灵力球飞到试剑台上空,剧烈地滚动着,然后猛然炸开,化作点点星光纷撒在这27名弟子手上。 林尽燃伸出手去接住下落的星光,入手便是一片寒凉,灵力散开,一张纸签落在她的手心,上面写着八。 虞留湘站在上方宣读规则:“本轮采用两两对决模式,所有参赛选手以抽中的纸签决定场次和对手,轮空人员无需对战,自动入围第二轮比赛。” 共有27名弟子,一人轮空,其余26人两两对战,一日比试三轮,林尽燃抽中八号,是第三日的午时比赛。 场上只留下两名纸签为一的弟子,其余人纷纷下场观战,林尽燃随意找了个地方观战,第一轮晋级14人,他们都有可能是自己接下来的对手,她仔细的观察着上方弟子的剑势,为自己找到最可行的路径。 林尽燃目光牢牢锁在台上,一瞬不瞬的看着台上交手的双方,一阵药材的苦味传来,林尽燃没有回头“沐师妹来了?” 沐芸汐挤过人山人海钻到林尽燃身侧,和她打招呼:“我方才在底下看着师姐呢!全场所有的修士里,我看着就林师姐最是好看,最是顺眼。” 林尽燃语气带着些笑意“你确定不是和我最熟,才觉得我顺眼嘛?” 沐芸汐信誓旦旦地保证“怎么会?师姐这般的身量气质,可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林尽燃轻笑一声,以作回应。 “唉?我才反应过来,林师姐你们浮云山这次有三个弟子都参加试剑了呀?”沐芸汐指着站在厉宗主身后,眼神直勾勾望向这边的秋山彤。 “是啊”浮云山一脉共六个弟子,除去外出游历的邢师弟,还有上轮魁首的顾师妹,和身为试剑掌令的大师兄。剩下的三人都是这次试剑的弟子。 秋山彤和周道禅是刚满年纪,而林尽燃是刚满修为,三人都凑到了同一年参加大比。 那目光炙热如火死死地盯着这边,周围的弟子不断兴奋地讨论着,到底是谁让万剑宗的凤凰,仙门最年轻的金丹修士如此相待。 离着不远的几个女弟子凑作一团,纷纷抬眼瞟向看台上桀骜俊朗的秋山彤。 有人指尖轻掩唇瓣,压低嗓音叽叽喳喳私语,“你们瞧,秋师兄这是在看谁?竟然如此专注。” 另一名女修歪头撇了林尽燃那边一眼:“和秋师兄同门的林师姐不是在哪呢嘛?他或许就是在看他师姐。” 旁侧银衫女修摇首反驳,细声絮叨:“她?” “我看未必,说不定是在看我们安然呢?” 银衫女修身侧的一名穿粉衣的女修羞涩的低下头,“别说了,他们都看过来了!” 粉衫女子双颊泛红,慌忙垂首,鬓边发丝垂落,遮掩住她娇俏的眉眼。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细碎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站在秋山彤身侧的虞留湘唇角紧抿,不动声色地靠近他,低声道:“这里是看台,底下一览无遗,不要给她惹麻烦。”秋山彤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看向试剑台。 紧盯在林尽燃身上的目光撤去了一道,另一道带着些恶意的就更加明显了,林尽燃靠近身旁的沐芸汐,和她耳语一番。 沐芸汐转过头,往台柱旁紧盯这边的人影看去,那人感受到她的目光,瞬间撤回视线,隐入人海。 沐芸汐确定了他的身份,回头对林尽燃说道:“那是神功峰的孟长春,在神功峰很是嚣张狂傲,仗着自己天赋高总是欺压其他弟子。” “你说他姓孟?”林尽燃有些疑惑地问到。 “对,他叫孟长春,是一个修仙世家的嫡子,拜在恒丰真人门下。”沐芸汐的消息很是广泛,万剑宗大半弟子她都认识,不会有错的。 林尽燃不由的想到前日沐小弟寄来的信件,信上写到袁孟晗自秦风楼回来后嘴里就一直念叨什么曲郞,整个人疯魔了一般。 袁家请了万剑宗的人开恩,免去袁孟晗死罪,将他幽囚在别院里,赔偿了那晚大火的所有损失,厚葬了死者,赔付了药费,硬生生将这事给压了下来。 林尽燃沉浸在思索里突然被打断,台上了的二人已经分出了胜负,周围的人欢呼雀跃。 罢了,到时候再看。 早间的比试已经出了结果,下一场在午时,林尽燃道别了沐芸汐。她要先回去看看,小鸭子一只鸟她不放心。 林尽燃回到院子,屋外的结界有所触动,应当是秋山彤,他来找自己了。 糟了,小鸭子还在屋里。 林尽燃快步走进屋子,大门敞开着,只见秋山彤低垂着眼眸,面上神色不辩地用指尖圈住青色鹦鹉。 处在危险中的小鸭子浑然不觉,它眸光透亮,叽叽喳喳地在秋山彤手里跳跃着,全是对凤凰的渴望。 林尽燃霎时凉了半边身子,压住心头激动从容道:“师弟怎的来了我这?” 秋山彤占有欲极强,从前她救过一只落下树的小鸟,秋山彤气得一个月没和她说话。 秋山彤低垂着头,视线落在小鸭子上,漫不经心地说道:“我想师姐了,就来找师姐,不知师姐可想我?” 林尽燃柔声道:“自然是想的,我给你带了礼物。” 秋山彤闻言抬起头来“是吗?师姐……有想念我嘛?那为什么会有别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眼眶突然泛红,面上的泪珠滚落。他攥紧衣袖,带着哭音颤声发问:“师姐不要我了吗?” 林尽燃一时有些哑然,她上前几步握住秋山彤的手,将被他紧握住的小鸭子解救出来,随后环身抱住秋山彤。 “怎么会?我 永远都是你的师姐,你也永远都是我的师弟。”林尽燃拍拍他的脑袋温柔地安抚着他。 小鸭子还在看不清状况地往前凑,这是它血脉里与生俱来的崇敬,百鸟朝凤,它扑腾着翅膀在一旁欢快啾鸣不止。 林尽燃将它推开,施展术法,桌上的绿植快速地生长出藤蔓,将小鸭子一整个的包裹起来。 它发出“叽”的一声,就被裹成了一个球。 林尽燃被秋山彤勒得快喘不过气来,小鸭子已经安全了,现在先稳住秋山彤。 她施法将柜子打开,从中颤颤巍巍地飘出一盏流光溢彩的凤凰灯,缓缓地飘到秋山彤跟前,林尽燃将他的脸从自己的颈窝里拨出来,将灯举到他面前。 “快看,这是什么?” 秋山彤目光震颤着接过她手里的灯笼不确定地问道:“这是我嘛?” “当然是你” “这世上还有别的凤凰吗?” 林尽燃一句话立马就让秋山彤稳下心来,眼中的泪光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满满的喜悦。 “这是师姐给我做的吗?” “是啊,苹乡有个燃灯节,人们都会亲手做灯笼,祈祷明年风调雨顺,祈求丰收。” “喜欢嘛?” “喜欢!” 少年双目灿亮盛满了柔光,径直扑进林尽燃怀中,“师姐最好了!我最喜欢师姐了!” 林尽燃见他被安抚下来,顿时松了口气,果真还是个孩子脾气。 秋山彤捧着手里精巧的小灯,眸光一转,指向挂在床头的青鸟灯疑惑地问道:“那是什么?那也是我嘛?” 林尽燃哪曾想还有这招,她气笑了,“秋师弟当真眼尖啊!” “它是青色的,自然不会是你。”林尽燃认真的看向他解释道:“这是我。”说着推开他璇身一转,青色的裙摆开成一朵花。 秋山彤开心地眯起眼,走到床边轻轻碰了碰悬挂起的青鸟灯,低声问道:“师姐能否把它也给我?若是只有凤凰灯未免太过寂寞了,有师姐陪着他,他就不会孤单了。” 林尽燃见他定定地看着那青鸟灯,一咬牙只得委屈小鸭子了,答应道:“自然可以,就让它陪着你吧,让它们做个伴也好。” 被绿叶裹住的小球挣扎着蹦跳,却又被拉拽回去。 “多谢师姐”秋山彤开心地解下青鸟灯,将它和凤凰灯一起抱在怀里。 咚——鼓声轰然震响,林尽燃和秋山彤一同向门外望去,是试剑台的战鼓,第二场比试就要开始了。 林尽燃拉过秋山彤,“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试剑台吧?” 得偿所愿的秋山彤应了声好,林尽燃示意他先走,自己还有东西没拿,他乖巧地走出房门背对着她。 林尽燃连忙把被裹住地小鸭子放出来,只来得及留下一句“再给你做新的”便急急忙忙地走了出去,小鸭子有些生气,凤凰又怎样,怎么能随便抢别个鸟的东西。 它生气地跳起来想要讨个说法,林尽燃转身合上门的时候,一双眸子沉沉地看它,不带半分情绪,仿佛它是一个死物。 22. 第二十二章 林尽燃将门合上,小鸭子一整个地僵住,那种眼神!那种眼神! 他要吃鸟!对,他就是要吃鸟了! 小鸭子的小心脏砰砰地狂跳,马上就要蹦出来了。 不行,自己得赶紧走!林尽燃这个混蛋!她没说这万剑宗有一只会吃小鸟的凤凰啊。 呜呜呜它要回苹乡找清清! 林尽燃和秋山彤回到试剑台的时候,比赛正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战况激烈,林尽燃紧盯着台上的两人,眉眼也随着场上起落的战况微微发紧,全然沉浸在交手的瞬间里,毫不理会身侧的动静。 秋山彤静立在她身旁,视线没分给台上的两人分毫,一瞬不瞬凝视着她的侧颜。眼底裹着缠绵的温柔,或许其中的情谊连他自己都无从分辩,只是下意识地将所有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林尽燃拒绝了秋山彤一起练剑的邀请,与其和一个讨厌剑的人练剑,不如回去哄哄小鸭子。 林尽燃踏入一片漆黑的室内,带着些歉意地说道:“小鸭子?我回来了” “别生气了,我给你带了好吃的”林尽燃特意下山去酒楼买了炒腰果,她记得小鸭子第一次吃的时候很喜欢。 她边说边用青炎燃起烛火,屋子瞬间明亮起来。“今日是我的不对,我不该丢下你独自在房里。” 林尽燃朝它的小窝走去,“我又买了些材料,再给你做一个新的青鸟灯好不好?我保证比之前的漂亮”她掀开帘子,不在里边。 “你出来好不好?我有话想和你说。”林尽燃等了许久都没有动静,不对! 她双指并拢置于眼前,闭目念道:“草木青枝为我眼,万象历历寻其踪,现!”林尽燃的眼前浮现早间的情景,秋山彤进入房内,小鸭子被裹成球,还有他们走时秋山彤冰冷的一眼和收拾行李打包走鸟的小鸭子。 林尽燃顿时泄气地睁开眼,小鸭子走了,这万剑宗人多眼杂,不行!得快些找到它。 她沿途不断地施展寻踪之术,这本就是高级的术法,对施术人的要求极为苛刻,且灵力消耗巨大。林尽燃喘着气一路追着踪迹跑到了浮云山脚下,这有一段路的空白,因为那附近的竹林全被林尽燃砍了当剑用了。 “系统,查询小鸭子的位置” [抱歉宿主,系统无法查询生物动向。] “你到底去了哪?” [宿主,或许您可以去找秋山彤,他是凤凰,有施号百鸟的能力。] 林尽燃被他点醒,快速地朝山顶跑去,她跑到秋山彤的院子外不小心触动了禁制,在她正要敲门的时候,门从里边被打开,秋山彤含情脉脉地看向她还未张口,林尽燃就先说出自己来目的。 “秋师弟,小鸭子不见了。”林尽燃的神色有些慌乱,还有无措。 都是她的错,是她将小鸭子带回万剑宗又没能保护好它。 “好,师姐莫急。”秋山彤即刻施展唤鸟之术“以我号令,百鸟复命。” 赤红的火焰随着他的号令纷飞出去,凤族的气息随之四散开来。 他抬眸轻启唇,一声清越绵长的凤鸣瞬间穿透层层的山林。 霎时之间群鸟惊现,成群破林而出,循着毕方残留的气息四散开来。 秋山彤这才转过身来,低下头看向林尽燃:“师姐很担心它,”语气里带着幽怨。 林尽燃没空理会他,只一心地看着群鸟离开的方向。秋山彤见状又道:“或许是我将那毕方鸟给绑了呢?” “师姐这般爱护它,师弟当真是嫉妒呐。” 林尽燃止住他无端地自朝“你不是那样的人。” 他轻笑一声“师姐怎知我不是这样的人?” 林尽燃郑重地重复一遍“你不会,因为你是我带大的。” 秋山彤轻笑一声,带着些难过,“师姐当真狡猾”。 林尽燃十分笃定他不会这样,因为她相信自己,自己教出来的孩子不会那样。 秋山彤挣扎着还想要再说些什么,这时一只雀鸟飞到了他的肩上,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 “师姐,找到了” 林尽燃他们两个跟着雀鸟一路跑到了药峰沐芸汐的房门外。 秋山彤再次询问过小雀鸟,对林尽燃肯定道:“它说在这里见过那只毕方。” 林尽燃敲开沐芸汐的房门,屋内传来沐师妹说声音“谁呀?” “是我,林尽燃。” “林师姐?” 沐芸汐已经睡下了,她披了一件外衣打开门,秋山彤背过身。 沐芸汐疑惑道:“林师姐?秋师兄怎么也在?” 林尽燃有些着急地询问:“沐师妹,你可有见到小鸭子?” “它今日,今日……” “今日被我吓到了”秋山彤侧身低头接过林尽燃未说完的话,“沐师妹可曾见过它” “没有” 三人就这么在药房翻找起来,最后是秋山彤找到了它,小小的鸟儿全身湿透,还散发着酸苦的药味。 “呜呜,燃燃我好害怕” 林尽燃有些心疼地接过它“抱歉,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的。”它只是一只幼鸟,受到惊吓会本能的选择躲起来,是她没能照顾好小鸭子。 小鸭子乖巧地用湿漉漉的脑袋蹭蹭林尽燃的手指,眼中的惊惧还未褪去。 林尽燃带着它回了竹林小院,温了水轻柔地擦拭着小鸭子湿透的羽毛。一时间二人不再言语,林尽燃拢着灵力为它烘羽毛,小鸭子犹豫着开口,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 “对不起/抱歉” 小鸭子抢先一步“燃燃对不起,我不该到处乱跑的。”它的声音还带着些后怕,看来真的吓到了。 林尽燃点了点它的头“我怎会怪你?你只是只小鸟儿罢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委屈了。”随后林尽燃从怀里拿出一张旧黄纸。 小鸭子盯着那张纸上写的字,它歪着脑袋琢磨半天,才道:“你能给我读读嘛?我不识字的。” “好”林尽燃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着字读给小鸭子。 小鸭子听得一脸雾水,它就只听懂了一句,那就是永随相伴。 林尽燃见它沉默着不说话,又接着说道:“虽然有些自大,但我还是想问,小鸭子,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寻找明天嘛?” “那你会给我买很多好吃的嘛?” “我会” “那你会给我做很多漂亮的灯笼 嘛?” “我会” “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嘛?” “我会” 她再次开口道:“虽然我灵根天赋都不及师兄他们,你可愿……” “我愿意,我愿意的” “好,那从此我们就是同生共死的伙伴了” 林尽燃开口逐字逐句地念着契约上的文字小鸭子学着她跟着念:“天地为证,神魂为凭。” “今我林尽燃” “今我小鸭子” “结平等共生契约,你我神魂相系,性命同源,永随相伴。伤则同伤;死则同归。” 青色的禁制飞入一人一鸟的眉心,冥冥中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将她们连接起来。 从此契成,同行为伴,无尊卑、无背弃,祸福与共,生死相依。 桌面上的烛火忽明忽暗,小鸭子心情很好地看着林尽燃新给它做的灯笼。 那是一只和它一模一样的鹦鹉灯,简直就是它的翻版,它兴奋地这里啄啄,哪里摸摸,看着在桌前奋笔疾书的林尽燃好奇地问道:“燃燃,你养小鸟好熟练啊,你从前也有小鸟嘛?” 林尽燃放下墨笔,拿起信纸小心地吹干,“有啊,我很小的时候也曾养过一只小鸟。” 林尽燃把信纸塞进信封里,抬起头看向许久不说话的小鸭子,走到床边点点它的脑袋“怎么又生气了?” “哼,笨燃燃,你就不会骗骗我嘛?哪有人这么承认自己从前有别的小鸟呀!”小鸭子扭过头不看她这个负心人,得到了就不珍惜了。 “那他有我好看嘛?”小鸭子瞧着脑袋看着她,林尽燃直白地说道:“没有,你比它好看。” 小鸭子闻言开心地翘起屁股,果然那只凤凰根本比不过自己,哼!在燃燃眼里它才是最漂亮的小鸟。 它看着眼前认真的林尽燃,不由得想到了秋山彤那个坏家伙。 秋山彤找到它的时候,小鸭子正泡在废弃的药渣池里,它逃跑的时候太慌张了,它在万剑宗唯一认识的除了林尽燃就只有沐芸汐,它害怕那只凤凰趁林尽燃不注意把自己给吃了,想来沐芸汐这里躲躲,等林尽燃回来接自己。 可谁曾想,它又累又饿,一不小心竟跌入了药渣池里,险些淹死。 那个坏家伙把自己从药渣池里捞出来,生气地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让他的师姐伤心?问它为什么要把最珍贵的从他身边抢走,小鸭子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谁要抢东西了?小鸭子是好鸟,不做坏事的! 这个坏家伙哭得很丑。 他哭得鼻头通红发肿,睫毛湿漉漉黏成一绺绺,显得整只鸟都脏兮兮的。这样的鸟儿在鸟界可没鸟喜欢。 可他哭得好大声啊,小鸭子忍不住地和他道歉,他威胁小鸭子,让他不许和他抢师姐,小鸭子看他哭得实在可怜,就答应了他,它不会和他抢燃燃的,它只是来加入他们。 小鸭子向他再三保证,才让他把自己送回林尽燃的身边。 小鸭子摇摇头把坏家伙赶出脑袋去,它撒娇地喊林尽燃“燃燃,别写了,我们休息吧!我好困啊” “好,这就来” 哼,看吧,燃燃最喜欢的还是我,坏家伙你就偷着哭吧。 23. 第二十三章 第二日林尽燃起了个大早,她特意换上了小鸭子给她选的衣服,明黄色的纱裙布料轻盈,上面用细线绣着鸟雀,走动间浮现出浅浅的光晕,她用同色的布料给小鸭子做了一朵绒花戴在脖子上,镜中的一人一鸟都是如出一辙的可爱。 “燃燃,燃燃我们快走了,比赛马上开始了,我要站最好的位置!” “好” 林尽燃把手中的信封交给负责送信至苹乡的灵鸽,她得向沐小弟去信说明一番,小鸭子正式和她结了契约,向沐小弟表明心意,让他放心的把小鸭子交给自己。 “快快快” “好,你飞慢点” 小鸭子不一会就飞累了,赖在林尽燃头上不肯下来,她只能顶着这只青色的小鸟去了试剑台,她们的到来引得不同视线的打量。 高台之上,几道视线落在她头上的小鸭子上,它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人,一时间有些害怕地躲进了林尽燃半披的头发里。 林尽燃不让它躲着,“小鸭子,我们总不能躲一辈子。” “哦”小鸭子被林尽燃捧到手心里,哼哼地回瞪回去,众人一看就是只普通的绿鹦鹉,便移开视线不再理会。 战鼓声响彻试剑台,比试开始了。众人的视线落到试剑台上,今日倒是热闹,众弟子将试剑台为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看来今日的比赛会很精彩了。 裁决在台上宣读名字,“浮云山—周道禅” 周道禅身着一身靛蓝劲装大摇大摆地走上试剑台,手中的剑鞘流光耀目很是张扬。 “清光峰—李英奇”一位面容沉稳的男子走上剑台行了一礼,背后是一柄白布包裹的重剑。 清光峰苍敕真人以重剑闻名,看来这位师兄也是如此,只是周道禅平日里常和顾倾月对打,顾师妹用的也是重剑,看来这场比赛很快就会结束了。 裁决一声令下,台下瞬间安静下来,两人相互行礼,下一秒李英奇抡起阔厚重剑带着狂暴的飓风劈向周道禅,只见周道禅侧身躲过攻击,重剑砸落在地,震得整个大地都在颤动。 震荡波及台下的弟子,修为较低者被震倒在地,林尽燃脚下用力稳住身形,小鸭子惊得凭空跃起,林尽燃抬手将它拢到怀里,它兴奋地叫道:“哇哇哇,太厉害了吧!被那把大剑砸到会不会变成烂泥呀?” “不会,他使不出这一招了。”林尽燃笃定地说道,一开始就出大招是很蠢的行为。 地面被重剑震得碎石翻飞。对面的周道禅剑影飘忽如流云,不与重剑硬碰硬,脚步腾挪周旋,俯身避开沉猛攻击。 重剑的招式大开大合、收招迟缓,显然是气力不足,一道寒光擦着重剑刃面直取手腕。李英奇撤剑已然来不及,手中的重剑轰然坠地,胜负已分。 裁决者高喊: “胜者,周道禅!” 台下顿时热闹起来,有人高声大喊“周师兄威武!” “赢了,赢了!周师兄” 周道禅眉梢高扬,唇角翘得张扬,一脸志得意满地看向台下的顾倾月,后者也开心地露出一个笑容。 接着周道禅视线扫过同样在台下的林尽燃,跳下试剑台,朝她的方向走去,路过的瞬间朝她露出一个挑衅地笑。 见林尽燃不理会他,他便用力地将她撞了个踉跄,接着往顾倾月的方向走去,周围的人都为他让出一条路来。 人群中突然伸出一只脚,挡在他的路上,他鼻孔朝天自然没能看到,更想不到有人敢这么对他。 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吃屎。 “谁?” “是谁?快给我滚出来!” 秋山彤上前将他扶起来,拍拍他衣服上沾上的灰尘,关切道:“师兄怎的这么不小心,走路还是要看道的,要是撞到别人多不好。” 周道禅找到罪魁祸首了,“你!你!你!”连说了三个你,面目扭曲,像是下一秒就和要秋山彤扭打起来。 周围的人群全都在看好戏,顾倾月无奈地喊到:“周道禅,别惹事!” “我?我惹事?”周道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个偏架拉的未免也过分了! 秋山彤一双眸子弯起,促狭极了,说了句“师兄慢走”就直直地朝着林尽燃走去。 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师姐今日真漂亮,像是天上的太阳” 林尽燃被他直白的夸赞说得有些害羞“谢谢” 肩头的小鸭子开口道:“那是当然了,这可是我选给燃燃的”它的尾巴快翘到天上了。 在它看不到的地方,秋山彤脸阴沉得快滴出水来,又在下一秒林尽燃转过头的时候换上明媚的笑容。 还是那个神采奕奕漂亮的小凤凰。 “师姐,我买了些马蹄糕,我们一起吃。” 周道禅在后面气得手脚发颤地被顾倾月拉出了人群。 这个秋山彤!!! 啊啊啊!林尽燃!今日这梁子算是结下了! “阿嚏”林尽燃猝不及防一个喷嚏,她慌忙抬手捂住口鼻,秋山彤立马从怀里拿出一块丝帕,双眸担忧地看着她。 林尽燃接过丝帕,道了声谢。秋山彤有些懊恼地说道:“师姐可是受凉了?” 林尽燃看着他担心的样子有些好笑,除非是抱着冰块冻了一夜,否则以她现在的修为很难侵染风寒。 她摇了摇头“无事”,原本把头埋在糕点堆里的小鸭子也抬起头来,“燃燃受了风寒嘛?”,秋山彤闻言,挑眉斜视着它“还不是为了找你” 小鸭子急得跳脚,“都怪你,坏家伙,是你先吓我的。” “我……” “好了”林尽燃起身分开快要吵起来的两只鸟,“下场比赛快要开始了,走吧”然后率先朝试剑台走去。 小鸭子见没人给自己撑腰,“哼”出一声,又狠狠的啃了一口糕点,然后跌跌撞撞地朝林尽燃飞去。 “燃燃等等我!” 秋山彤在她们身后看了一会儿,也跟了上去。 等三人到的时候上面已经开打了,二人剑光翻飞,相互斡旋,一柄飞剑一柄细剑相互缠斗,很是精彩。 台上的是一张熟悉的脸,是孟长春,他步步紧逼,出招很辣,像是在戏耍对方。 手中飞剑瞬间散成数把,以倾压之势快速降下,将人牢牢困在阵中,这是他们神功峰特有的千万剑。只见一阵尘土飞扬,台上只剩孟长春站立。 台下发出轰鸣的掌声,裁决者宣布道:“胜者—孟长春。” 林尽燃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觉得他和周道禅有些相像,现在看着就更像了,都是一样的目中无人。 林尽燃将今日所见的剑招剑式通通记在脑子里,准备回 去好好复盘一下,身后的秋山彤见她离开也跟着离开,未曾察觉到身后有一股阴冷的视线注视着二人离开。 林尽燃去了道场,她复刻这两日自己看到的招式,尝试着找到他们的弱点,如果是自己在那个当下该如何应对,万剑宗每个长老的剑法都大有不同,就像浮云山剑法以快闻名,清光峰以撼山之重为震,神功峰以剑之机巧为旨,各峰之间尽数不同。 而明日与林尽燃对战的是绮凌峰的师妹,万剑宗的小有名气的美人——杨安然。当然了,这些都是沐芸汐告诉林尽燃的。因为比试内容要求隐藏,不让你知道要对战的人,都是当场到了才知道和你打的是谁。 林尽燃也不知道沐师妹是怎么得到这些消息的,反正她有她自己的渠道。 她不认识绮凌峰的弟子,只知道她们那一脉的剑以柔为道,最是难缠,而杨安然被称为妙柔仙子。 现下道场上只有林尽燃和秋山彤,林尽燃站在场中不断的挥舞手中的竹剑,剑光以瞬息之势四散,快得肉眼无法分辨。 秋山彤站在一旁目光缠在林尽燃身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林尽燃习惯了他这样的注视,心里想着若是有个人能陪练就好,大师兄太忙了,顾倾月又不在。 至于一旁紧盯着她的秋山彤,她不做他想,因为秋山彤不喜欢用剑,他的剑法甚至比不过林尽燃。 他能成功进入金丹,并且在万剑宗这么一个以剑为道的大宗里受人景仰,完全是靠着他那副强健的身体和他的体内流淌的凤凰血脉。 林尽燃从前无数次设想过,自己如果不进那个天火炉,秋山彤该怎么出来呢?想必是徒手撕开天火炉吧。 林尽燃发出一声轻笑,秋山彤立马锁定她“师姐在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在想明天的比赛。” 秋山彤走到她身边,安抚地说道:“师姐不必担心,以师姐现在的实力完全可以打败他们。” 林尽燃回过身认真地看着他“只有他们吗?如果我的对手是你呢?” “我们俩谁会赢?”她这句话有些自不量力了,金丹对筑基,是完全的碾压。 秋山彤没有思考脱口而出“自然是师姐” 林尽燃猜到了他会这么说“为什么呢?” “因为我永远不会对师姐拔剑。” 他说的话林尽燃毫不意外,可这并不是她想要的结果,“那样我会生气的” “气一辈子的那种” 秋山彤有些无措“师姐,我……” 林尽燃回过身不再看他,“答应我好吗?” “倘若真是我们俩对上” “不要留手,堂堂正正的和我打过。” 秋山彤低着脑袋,语气里有些难过“好,我答应师姐。” “那么师姐,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保护好自己”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完,倘若你出了什么事,那我会忍不住发疯的。 “好,我答应你” 两人之间一时沉默下来再不说话,还是秋山彤先打破的宁静“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好” 林尽燃转过身率先往外走去,秋山彤慢她半步,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她,师姐,你需要的我都会为你寻来。 只求你,再多看我一眼。 24. 第 二十四章 林尽燃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镜中人肌肤莹白似玉,眉如远山含黛,鼻梁秀挺,唇瓣色泽红润不点而朱,年轻光华,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她昨晚一夜没合眼。 她从前没有参加过像试剑大比这样的比试,不是因为没有资格,就是伤重难愈,更别提她之后成了一个废人。 所以说不紧张那是假的,昨夜林尽燃在秋山彤走后又回了竹林练剑,再晚些的时候虞留湘来了。 林尽燃已经有几日没见到他,他一直跟随在宗主身边安排各项事宜,作为本次大比的掌令他忙得脚不沾地,可是他还是来了。 虞留湘来的时候没有人知道,他就静静地站在竹林里看着林尽燃不断挥剑,速度越来越快,直至手中的青竹剑因此破裂开。 “咔嚓”清脆一声,林尽燃手中的青竹剑断裂开来,她只得停下手中的招式,虽说用火焰煅烧过的青竹更加坚固,可还是抵不住她这般快速地挥剑,她的练习一时进入停滞状态。 虞留湘就是这时候出来的,他刻意放重了脚步声,踩着竹叶发出吱呀地声响,“青竹剑易断,你需要一把真正的剑。” 林尽燃回过声唤了一句“大师兄,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虞留湘走到她面前“自然是来看看你的剑练得怎么样了” “现在看来,并不怎么样。” “……” “你来就是说这个的?” 虞留湘没有回答她自顾自地说道:“你的剑招越来越快了,纵使是使用的玄剑也容易折断。” 说话间他从身后拿出一把剑,剑刃清凌凌的,盈润似水,形制雅秀,是一柄好剑。 “这是我从前用的剑,是我父亲请无涯城内最好的铸剑师所铸。”虞留湘把剑递到林尽燃面前。 林尽燃没有伸手去接,“抱歉师兄,我不能收下” “为何?” “先不说这柄剑对师兄的意义,再者我已经有剑了,若是让它知道我使了别的剑,定然会难过的。” “我不想让它难过。” 虞留湘收回手,没有强求,只是下一刻朝林尽燃攻来,与平日里浮云山追求的快不同,虞留湘今晚的剑很柔,将林尽燃的剑紧紧缠着,她顿时懂了大师兄的用意,认真地对练起来。 虞留湘给林尽燃喂了一晚的剑招,直至天明才赶回试剑台主持大比。 林尽燃的比试在午间,所以今早她并没有去观战,而是继续练剑,打算到自己的时候又去试剑台。 她将视线从镜子上移开,整理一下身上的青色交襟短衫,小鸭子扑腾着飞到她肩上,拿脑袋蹭蹭她。 “走吧” 林尽燃到场的时候台上的比试已经结束了,几个弟子正在打扫后续,她还能看见台上留下火焰灼烧后的黑色印记,这是秋山彤的火焰残留。 她四处环顾一周,没有看到秋山彤的踪影,看来他上场打得应该很轻松,早早地就离开了试剑台。 林尽燃在台下等了会儿,周围传来窃窃私语声:“就是她吧?” “是她,就是那个被外门弟子打得躺了半个月的林尽燃。” “那她怎么会参加大比?” “莫不是私下做了什么手脚?” “我看啊,定是她求着宗主才得了这场比试的资格。” “我不是听说她斩杀了筑基后期的妖兽嘛?” “你都说是听说了,又不是亲眼所见,我还说我杀了元婴期的妖兽呢。” 林尽燃没去理会他们,反正这些话她听多了,再者不管什么流言蜚语,等她打完了就知道了。 那些人越说越大声,突然传来一道女声:“你们是闲得没事干嘛?” “不过一群连比赛资格都没有的人,哪里来的脸说这些。” 声音有些耳熟,却不是平日经常听见,林尽燃有些好奇地回过身看向那人。 待看清了人,顿时有些吃惊,因为没有想过为她说话的人会是李雪儿。 身着白衣的李师妹站在一群弟子中,不断地抨击着那些说酸话的人。 那些人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败下阵去。 似乎是察觉到了林尽燃的目光,她朝林尽燃点了点头然后离开了看台。 台上的裁决喊到: “绮凌山—杨安然” 比赛开始了,林尽燃收回视线朝着台上走去。 “浮云山—林尽燃” 她在台上站定,却突然想起来小鸭子还在自己肩上,环顾四周看见了台下正在和自己打招呼的沐芸汐,她摸摸小鸭子的头“先下去找沐师妹吧,等我打完就来接你。” “好” 裁决宣布:“开始” 林尽燃躬身行礼,抬起头来,这位师妹倒是眼熟,是第一日说话的粉衣女修。 “请指教/请指教” 话落的瞬间青芒与柔红在半空中交织缠斗,两剑相交,激起阵阵剑波,青色和红色的剑光搅得周遭气流翻涌。 林尽燃手腕翻转,竹剑迅然化作数道残影,剑招快如行云,剑尖散发着寒芒,招招直取要害。 对面杨安然所持的软剑形如红绸,剑身柔韧如缎,竟然是一柄软剑。 只见那赤红的剑身将她的周身缠绕,行成密闭的剑网,林尽燃的剑锋被尽数格挡,一时近不了身。 林尽燃加快挥剑的速度,两道剑锋相撞,只见一道道掠空的青红剑影,破空之声绵密不绝。 二人你来我往,缠斗良久。青芒快剑疾闪如电,赤红软剑游曳似蛇,一刚一柔,一疾一缓,剑光层层叠叠铺满占据视野,二人僵持着,久久难分高下。 林尽燃和杨安然已经鏖战良久,气力损耗极大,杨安然就快要支撑不住了,只见她手腕翻转,灵力外泄,一掌拍在地下,瞬间激起阵阵尘土,厚重的尘土瞬间将两人包裹起来,形成一个土蛹,从外边再不可见。 台下的小鸭子很是着急,激动地跳起来“怎么办呀!怎么办,燃燃还在里边!” 沐芸汐也紧张地看着那个厚厚的泥土裹成的土蛹。 方才的那几个弟子顿时激动起来,“我就说她林尽燃虚有其表吧?” “就这样的还能当内门?参加大比就直接把自己给埋土里了。” “哈哈哈哈” 一时间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猜测林尽燃是否已经被那厚厚的土层给碾碎了。 高台上的虞留湘扬声“肃静!”场上顿时鸦雀无声起来,只依稀细碎的还听到几声一议论,虞留湘也紧紧地盯着 台上。 别让我失望啊,林尽燃。 土蛹内林尽燃将青竹剑倒着插入地下,催动木灵根,周身青光萦绕灵力乍现,无数细嫩的竹芽自她身周破土而出,飞速疯长。 竹枝节节拔高,竹身变的粗壮庞大,顷刻之间整个土蛹中长满了绿竹。粗壮的竹身用力的向外撑顶,沉闷的响列接连响起,有些许竹枝断裂,可紧随起来的是更多的青竹,坚硬的土蛹从内部被生生撑爆。 杨安然的困阵被冲破,她喷出一口血来,林尽燃趁这土蛹溃散的瞬息,当即提身而上,挥出惊绝一剑,直取要害。 台下的人只见无数的竹枝从土蛹中生长出来,争先恐后的伸展向天际,原本坚硬的牢笼被破土的生命震碎开。 试剑台上尘土飞扬,烟尘四起,只依稀可见有一个身影站立着,另一人躺倒在地长剑抵在颈边,胜负已定。 台下看得并不真切众生激烈的讨论“谁赢了谁赢了?” “定是杨安然赢了” “那林尽燃像是能赢的样子嘛?” 小鸭子忍不住跳到那人脑袋上,把他啄得抱头鼠窜。 “胡说胡说,肯定是燃燃赢了!” “唉,唉!你们快看” “出来了,出来了!” 沐芸汐忙把小鸭子抱回来,抬头往台上看去,烟尘散去,林尽燃手持青竹剑抵在杨安然的颈上,是林尽燃赢了! 裁决上台宣布结果:“胜者—林尽燃!” “太好了,太好了!”沐芸汐抱着小鸭子开心的手舞足蹈。 “她?怎么会?” “她居然真的赢了?” “骗人的吧?” 正在兴头上的小鸭子精准锁敌,转过头看向那个弟子,蓄势待发就要冲上去把他的脑袋啄个洞,那弟子见识过它的厉害,连忙开口“林师姐太棒了!”这才免了小鸭子的啄头攻击。 “林师姐好厉害呀!”声音大得快震碎周围人的耳膜。 小鸭子一个个的扫视过去,众人害怕得都开始大声喊起来“林师姐!” “林尽燃!太厉害了!” 看台上的虞留湘也开口道:“做得不错。”声音并不大,可就是能进入所有人的耳朵里。 林尽燃放下手中的剑转而扶起倒地的杨安然,“杨师妹还好吗?” 娇美的女修任由她搀着起身,双眸垂泪道:“我无事,恭喜林师姐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下了试剑台。 林尽燃刚下台就接住了朝她冲来的小鸭子,这只小小的鸟儿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砸在身上疼得林尽燃不住的咳嗽。 它担忧地问道“是不是被那个土球砸到了呀?伤到哪里了?”它焦急地询问着,林尽燃忍下嗓间的痒意说道:“无事,别担心”摸摸头以作安抚。 身侧的沐芸汐不太放心,仔细地观察她的神色,看到她是真的没有大碍才放下心来“林师姐未免太厉害了!” “这招叫什么?竹笋钻洞吗?” 林尽燃有些无奈地看向她“算是吧。”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师姐!”是秋山彤,他满头大汗地挤到林尽燃身边,双眼亮晶晶地抓住她的手说:“师姐,快跟我来”语气间是止不住的兴奋。 25. 第二十五章 秋山彤一路带着林尽燃回到了竹林小屋,然后从衣襟里掏出一个陶罐递到林尽燃面前。 林尽燃的视线顺着陶罐望去,这才发现秋山彤的手上有许多新的团痂和细碎的伤口。 成团的突起破坏了原本骨节分明的美感,仔细看来竟然有些恶心。 林尽燃抓住他的手,这是被毒蜂叮咬过的痕迹,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呢? 难道是他去掏蜂窝了吗?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伤成这样?”林尽燃看着他手上的伤口,十分骇然。 秋山彤不回答只一个劲地让林尽燃把罐子打开。 他眼底的期待让人无法拒绝,林尽燃只得打开罐子。 罐子里装着胶状质地的乳白色胶状物,风干后有浅浅的细纹和些许微小的气孔,是成色极好的蜂胶。 空气中散发着些许晴空草的气味,这样的蜂胶只有万里难寻的碧腰蜂能产出。 在与万剑宗相隔千里的灵洲就有成片的晴空草,也只有那里才是碧腰蜂生存的环境。 而这一看就是才取出没有多久的蜂胶。 “这是你去哪里寻来的?”林尽燃有些困惑,他今日早间才打完一场比赛,又是何时去取来的蜂胶。 “我昨夜想着这或许对师姐有用,就去取了来。”秋山彤笑得一脸轻松,仿佛这和呼吸一样简单。 林尽燃不信他的话,这峰胶极为珍贵,灵洲封闭,寻常人不得入。 碧腰蜂难寻,这蜂胶定然是耗费了大量的心血。 “你昨夜没休息,就去取了这个?”林尽燃有些不解。 这蜂胶可以入药可以消炎止痛,但自己没有受伤也用不着,反倒是他伤得更厉害些。 秋山彤见她面露不解当即挥袖斩下一根竹枝,取了些蜂胶细细涂抹在竹枝上。 随后运起掌中烈火,将竹枝煅烧一遍再交到林尽燃手中。 “师姐快试试” 林尽燃在他期待地注视下接过了那柄青亮的竹剑。 竹身涂满了蜂胶,又经凤凰之火炙烤凝实,整柄竹剑质地坚如金石。 林尽燃当即开始挥剑,她如昨日那般施展起流云剑法。 剑锋在视野里化作一道道残影,如闪电般迅疾,如流云般飘渺。 行至高处瞬间风起云涌,竹剑竟发出铮铮的剑鸣之声。 她有些惊讶地看向手中的竹剑,在蜂胶和火焰的断烧下竟然如金石一般。 兼顾了硬度和韧劲,竟比寻常玄剑更加坚韧。 秋山彤满心欢喜地看着她:“昨日我见师姐练剑的时候折断了几柄竹剑,特意去问恒丰真人找来了可以让青竹削金断铁的法子。” 却全然不提他半夜闯入神功峰将恒丰真人吵醒,逼迫他将法子告诉自己的事情。 林尽燃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秋山彤。 秋山彤像是读懂了她的心,“师姐为我做了好看的凤凰灯,我总想着也要为师姐做些什么。” “那灯只是随手做的”不需要你这般回报 “这蜂胶也是随手取的”师姐需要的我都会为你取来。 秋山彤接着介绍道:“昨夜我想着今日要比赛,紧张得睡不着,出去散步才顺带取了这蜂胶。” 散了三千里的步,顺便取回了峰胶。 林尽燃不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伸出手示意他将手递过来。 秋山彤眉眼弯弯带着些腼腆地将手放进林尽燃的手里。 她取了些罐子里的峰胶,细细地涂抹在秋山彤满是团痂的手上。 秋山彤有些着急地说“不用了,师姐,过些时日就好了,别浪费了。” 想要将手抽回却又被死死拉住。 碧腰蜂蛰伤最好的解毒药物便是这蜂胶。 林尽燃充耳不闻,只细细地涂抹着,秋山彤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 或许是目光太过炽热了,就快要将林尽燃灼穿,她随口扯白道:“今日的比赛怎么样?” “很简单,上去没一会儿就赢了”秋山彤这次抽中的是一个筑基中期的弟子。 他连剑都没拔,只掐了段诀,指使着火焰追着那弟子跑了几圈,就把人吓得认输了。 “是吗?” “师姐莫气,我不是故意不来看师姐比赛的,只是我受了些伤,去了药峰取药。”秋山彤神色有些慌乱,似乎是怕她因此生气。 林尽燃低声询问道:“那伤势可好些了?上过药了没有?” “自然是上过了”若是没有上药秋山彤是不敢来见她的。 毕竟他脸肿得像只猪头。 昨夜他潜入灵洲寻找峰胶的时候忘记变回原形,竟用人形去取的蜂胶。 被那群生气的碧腰蜂追出了二里地,实在是躲不过了,只得就地蹲下,死死地抱住脑袋,强撑过去。 回来的时候还特意去照了镜子,整个人肿得不成样了。 只得赶紧蒙了块面纱,然后速战速决打完第一场。 连忙去了药峰求药,绝对不能让师姐看到自己那番样子。 他只在脸上抹了药,还将手上的伤口特地漏了出来。 看着林尽燃给他上药的样子,只觉得心里暖融融的,像是喝了一口甜蜜的饮子,很是快活。 竹林间疏影轻轻摇曳着,日光穿过竹叶缝隙,点点的光影覆在两道身影之上,明明暗暗。 时间过得很快,马上就到了最后一轮比赛。 上一场林尽燃以衣角微脏的架势打赢了一名水灵根的弟子,顺利的进了第三轮。 早间的太阳有些灼人,7名通过第二轮比赛的弟子站在试剑台上,等待着抽取对手。 与前两轮不同,第三轮采取的是循环赛,每人要打六场,以积分定胜负。 胜一轮可得3积分,负一轮积分为0不扣除,最终凭各自对战成绩论高下,择出最终的前三名,进入剑林则选命剑。 第三轮只剩下了7个人,分别是:林尽燃,秋山彤,徐若云,周道禅,李明启,孟长春,吴泽霖共七位修士。 按理来说只要打败三人就可以进入前三,打败四人最保险。 林尽燃这次抽到的是4号与徐若云对战,是明日的第一场。 他们其余的弟子下台为第一场比赛的弟子让开位置。 林尽燃随意找了个地方秋山彤紧紧跟在她身后。 不一会儿顾倾月和周道禅也来了这边,周道禅脸上有些不耐。 他还在生秋山彤的气,气他在大厅广众之下让自己丢了面子。 台上的人剑光飞舞,眨眼间来到了 第二日。 林尽燃慢悠悠地去了试剑台,这次她的对手有些难缠。 上次她的对手用的是重剑,她凭借快剑无伤的拿下,可这次不一样了。 林尽燃对上的徐若云是一名金灵根的修士,两人对战得十分艰难,最后是林尽燃拼着耐力赢下了徐若云。 林尽燃跪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神死死的盯着看台上的白发仙人,用力将嘴角的血迹抹去,闭上眼。 只要再赢三场就稳了,林尽燃撑住了! 林尽燃的第二场比试很快就来了,这是第7场比赛,这次她的对手是神功峰的孟长春。 她在比赛前仔细询问过虞留湘有关于神功峰的剑法《千万剑》,这千万剑带有神功峰的特色文化——铸剑。 恒丰真人自创的剑法名为《千万剑》顾名思义的就是千万把剑。 他门下的弟子在正式学剑之前都要先铸满千把剑。 为的就是在对战的时候祭出千万把铁剑,以剑阵的形式将对手斩成肉泥。 故而神功峰的剑法也以狠辣恶心著称。 这样的对手防不胜防,因此虞留湘拉着林尽燃特训了两日。 也不知大师兄去哪里找来了那么多玄剑,追着林尽燃砍了两日。 成功的弥补了浮云山没有刺猬的遗憾。 林尽燃站在台上,扭了扭刚拆了绷带的肩膀,提剑看向对面的孟长春。 他的目光扭曲阴暗,像是早已窥见林尽燃被砍成肉泥的结局,眼中满是戏谑与残忍。 “你和苹乡袁家有关系?” 台上的裁决还在宣读规则,讲到不可致残和不可致死的时候,孟长春朝林尽燃露出一个扭曲残忍的笑容。 “死人没必要知道” 林尽燃闭了闭眼,再次睁眼的时候露出一个冰冷的笑。 她嘴角微勾,眼底一片死寂,看孟长春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孟长春被这样的眼神有些惊到了,嘴角放了下来,还不自觉地后撤了一步。 林尽燃低下头嗤笑,吓人谁不会? 在裁决下令的一刻,青锋与铁剑骤然相撞,刺耳的剑鸣声划破空气。 林尽燃轻盈侧旋,不断躲过孟长春挥来的剑招,铁剑招招往致命处砍去。 林尽燃不断地后退,只退不进,手中的竹剑垂落在身侧,没有半分反击的意思。 “林尽燃!你有种别躲啊!”孟长春恼怒极了。 她跑得又快又偏,自己剑锋还未挥出她就远远逃离,自己就像一个傻子一样,被她支得团团转。 林尽燃不理会他,只是一味地闪躲。 孟长春再用力挥出一剑,直直朝林尽燃而去,四周被他祭出的飞剑挡住,林尽燃避无可避。 只见她轻身跃起,竟飘然地落在了剑尖上,孟长春恼极顿时撤开了所有的飞剑,二人各自退开几米。 孟长春面露诡笑,双掌结印,刹那间从他身后飞出数以千计的铁剑。 密密麻麻地悬在二人头顶,乌云盖日黑沉沉一片,仿佛世界都要倾塌。 随着他法力催动,手臂猛地挥落。 千剑齐动! 无数把飞剑如流星坠地,密密麻麻朝着下方的林尽燃砸落。 整个试剑台都被凛冽的剑气所笼罩。 26. 第二十六章 无数的玄剑以倾压之势狠狠砸下,林尽燃不断闪躲着身形,犹如困兽之斗。 台下众人纷纷捏了把汗,这神功峰的千万剑最是残忍,这林尽燃纵使是不死也要废了。 秋山彤眉心紧蹙神色紧绷,仿佛待在万千剑阵之下的人是自己,他正想下台,却听到身后传来冰冷的声音。 厉云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秋山彤,你要去哪?” 他整个人被兜头的威压砸落跪在地上,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终究只是徒然。 厉云祁负手转身,收回落在秋山彤身上的视线,移到了剑台上。 黑压压的剑阵已然落下,林尽燃不再闪躲,她止在原地。 剑台就这么点大,她躲不开的,况且她也没想躲。 她缓慢地抬起头,周身气场浑然大变,手中的青竹剑直指苍穹,灵力不断涌现,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青色的灵力之中。 看台上的厉云祁眯起了双眼,这可不是筑基初期的修为。 台下的弟子议论纷纷“她这是要硬冲这剑阵嘛?” “这可是神功峰出名的千万剑,她赢不了的。” “未必,你看她站的位置” “她!她站的是阵眼!”神功峰的弟子看出了她的站位,原来她之前一直闪躲是在找阵眼! 万千剑雨以倾塌之势砸落,剑芒织成密不透风的杀网,死死的锁定住阵眼上那一道纤细身影。 林尽燃站在阵眼核心,万剑激起的劲风不断撕扯着她。 只见她指尖紧攥剑柄,抬手一剑逆劈长空,剑意冲上天际。 直面万千坠落的剑锋。 林尽燃闭上眼,回忆起虞留湘给自己说过的话:“那千万剑阵虽然强悍,可只要是阵法定然会有破解的关键。” “你要抓住阵眼以自身剑意突围!” 虞留湘那时带着自己感受风的轨迹“风能在万物间穿梭,把自己想象成一棵树。” “仔细感受风的方向,借风起势,将剑阵刮回去。” 林尽燃感受着自己的身躯犹如树木一般舒展,感受风的轨迹,挥剑带动着周围的风。 随着剑招的变换,顿时狂风大作,她持剑直直地迎上下坠的剑阵。 轰然震鸣声响彻四野,相撞之处爆起刺眼的剑浪,无数飞剑的锋刃被崩裂卷翘。 林尽燃踏在阵眼中源源不断地向手中的竹剑输送着灵力,奋力托住狂暴输出的剑意。 她脚步分毫未动,于万千锋芒中独自撑起一剑,以一己之力逆流刮回万千剑势。 观战的众人惊叹不已,这万千剑阵落下,竟然还能再刮回去,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狂风骤然横卷而过,原本整齐落下的剑阵失了准头。 天空零零散散地坠下无数柄玄剑,被剑意震碎的玄剑四面八方的砸落下来。 林尽燃神采奕奕地站在原地,抬眼朝看台投去视线,却没有看到虞留湘。 反而对上了恒丰真人紧盯的视线。 她挑眉收回视线,手腕翻转竹剑在身前划出层层圆弧。 脆响接连不绝,偏斜的玄剑都被尽数格挡挑飞,四散坠落在她身周地面。 恒丰和厉云祁一样护短,自己掉了神功峰的面子,得想办法缓和一下。 孟长春在万千剑阵被破开的时候吐出一口鲜血,跪倒在地。 他神色吃惊地看着林尽燃,万万没想到林尽燃竟然能破开这万千剑阵。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落,手中的剑再也握不稳。 裁决上台宣布:“胜者—林尽燃!” “太好啦!” “赢了,林师姐赢了”台下的沐芸汐抱着小鸭子开心的大喊。 谁知就在这时,原本还能站立的林尽燃骤然倒下。 裁决上台赶到二人身边,连忙探查林尽燃的状况,转身喊到:“来人,将她抬去药峰!” “燃燃!/林师姐!” 沐芸汐和几名药峰的弟子快速上台,大致的检查了她当前的情况,然后将她带回了药峰。 待到林尽燃醒来的时候已是暮色沉沉,只觉胸口有一团沉沉的热源。 时刻关注着她的小鸭子立刻发现了她的动作,立刻飞出床帷朝外面呼喊“汐汐!燃燃醒了,你快来呀!” 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沐芸汐快速地走到床边掀开帘子。 林尽燃睁开眼便是一大一小的两双眼睛紧紧的盯着自己。 见她醒过来都不住的欢呼道:“师姐!/燃燃!你醒啦!” 林尽燃嗓间还有些痒意不住的咳了两声,沐芸汐立刻将她扶起来端了杯温水给她。 林尽燃就着她的手饮下,看向两双担忧的眼睛,“外面情况怎么样?” 她当时倒地倒得很干脆,也不知道恒丰和宗主都看到没有? 她也有尽力缓和两脉之间的关系。 小鸭子兴奋地大喊:“燃燃赢啦!他们都在说呢!” “我今日这场比赛打得精彩吗?” 沐芸汐双眸含泪“精彩,林师姐最厉害了” “那就好,我怎的有些使不上力气。”林尽燃想要伸手为她抹去眼泪,却发现手臂无法抬起。 不会真的糟了吧? 沐芸汐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师姐灵力消耗太过,一时没有力气也是正常。” “燃燃先休息,下一场再杀个片甲不留!” “好” 第三轮总共有21场,每个人都要打过一遍。 林尽燃下一次比试在后天,接连两场还全都是浮云山内部的对决。 她第11场的对手是秋山彤,第12场的对手是周道禅,都是浮云山的弟子。 她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秋山彤是金丹修士,周道禅和她一样是筑基后期,这是两场硬仗啊。 晚上的时候虞留湘来了,他走向已经歇下的林尽燃掀开帘子静静地看着她。 林尽燃感受到视线后睁开眼来,“大师兄” “嗯” “师尊唤你” “好” 二人的交谈十分简短,林尽燃的气力还未全部恢复,有些费力地坐起身来整理好自己。 正要站起来的时候突然有些脱力,就快要倒回去,虞留湘拉过她的手蹲下将她抱了起来。 林尽燃有些错愕,她推拒着想要自己走,虞留湘不许“你后日还有比赛,节省点力气吧” 林尽燃不再说话,虞留湘抱着她一路回了浮云山。 站在辉煌的大殿外,虞留湘将林尽燃放了下来。 轻声嘱咐道:“若是师尊问起你修为的事情,只管推到我的身上。” 他还是和从前一样,温柔得林尽燃都不敢开他的眼睛,厉云祁不会放过她的。 林尽燃朝虞留湘道了声谢,独自往殿里走去。 走得有些距离了又听到身后传来一句“今天做的不错。” 她攥紧了胸前的衣襟,对不起了师兄,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大殿之中,厉云祁白发垂落,双目微 阖神色淡然地看向林尽燃。 林尽燃躬身行礼“参见宗主” 厉宗主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起来吧” “是” 高台上的人声音不带一丝情绪的道:“你是筑基后期的修为,已经可破金丹。” “是”林尽燃低下头恭敬地回到“弟子只差一步便可冲击金丹。” 高台上的厉云祁双目微凝,视线瞬间穿透林尽燃的皮肉筋骨,清晰望见对方体内灵脉循环的轨迹,将一切尽收眼底。 眼中依旧没有半分情绪,“你在没下山之前就有筑基中期了吧?。”话锋一转“为何要遮掩修为,你有什么目的?” 他抬手一挥,林尽燃身形骤然离地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大殿的香炉上。 闷声巨响后她整个人砸落在地上,嘴里血腥味翻涌,她强忍着咽了下去,旋即撑着身体跪倒。 “弟子不敢” 怀里的海楼石掉了出来,厉宗主一抬手,那石头便稳稳地落在了掌中,莹润黝黑的石头散发着荧光。 厉宗主嗓音发哑,隐约有着怒气“这是虞留湘给你的?” “是” 厉云祁压住情绪面无表情地抬起下巴,示意林尽燃解释。 “回禀宗主,弟子确实在下山之前就有筑基中期的修为了。”她强忍着喉中的腥甜,将头埋在地上。 “虞师兄担心弟子下山之后灵力微弱,遭遇不测,因而借了弟子这颗海楼石。” “海楼石?他倒是用心啊”尾音绷得发紧。 “那你的修为又怎说?”她是厉云祁从山下捡回来的弟子,灵根纵使算不上万里挑一,也是称的上上乘之资。 只是幼时曾被邪修掳走,伤了灵根。 在那之后厉云祁也曾四处搜寻过补齐灵根的方法,只是一无所获。 随着别的弟子的入门,他在林尽燃身上投入的精力也大大减小,可这不代表他对林尽燃一无所知。 外人便只当她灵根混杂,修为难以提升,就连她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直到她重活一遍。 林尽燃灵根被补齐自然是系统的功劳,可这些不是能说出口的。 好在她已有对策。 她低声道:“六月前弟子曾与外门李师妹一战,对战中不慎被击中丹田,致使我真元受损,卧床抱病半月之久。” “这些药峰的出诊记录中均有记载。” “可谁曾想,那一击竟意外冲开了弟子灵根,此后便灵力运转顺畅。” “弟子本想随后禀明宗主,却不慎遗忘。”林尽燃用力磕了个头“全都是弟子的错,弟子甘愿受罚。” 林尽燃言语恳切,厉云祁整张脸素冷得麻木,唯独瞳色深沉晦暗,“你的意思是你被李雪儿一掌打通了灵脉?” “弟子也不敢猜测,还请宗主定论”这样的先例不是没有,曾有普通人在被误伤之后突然有了灵根。 况且她确实在那一战中丹田受损,这些在药峰都有记录。 半响之后,台上传来厉云祁有些疲惫的声音“起来吧” “是” “本尊不管之前如何,从现在开始一切都是你说的这样,明白了嘛?” “弟子遵命” “明日本尊会下令,外门李雪儿助本尊座下弟子打通灵脉,于浮云山有功,赐下筑基丹一枚,以示嘉奖。” “多谢宗主。” 见厉云祁再无吩咐,林尽燃正要起身退下,却被叫住。 “等等” 27. 第二十七章 林尽燃回到竹林小院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走之前把小鸭子拜托给沐芸汐照顾几天,现在这片偌大的竹林里只剩下她自己。 她手中不断搅拌着沐师妹送来的汤药,脑海中浮现着厉宗主难以压制的怒气和他最后对自己说的话。 随后起身将彻底冷掉的汤药缓缓倒给屋外的草木“这可是好药,多喝些吧。” 心里不住的想到,要是沐师妹看见了得给自己两剑吧,她轻笑一声,接着回身看向剑台上的断剑。 心里像是空了一块,闷闷的。 轻轻抚摸断剑呢喃着“马上就能下山了。” 计划已经成功了大半,只等拿到沉铁了。 第二日林尽燃没有再去观战,秋山彤和周道禅的招数她熟得很。 她一个人在竹林里练了一整日的剑没有人再来打扰。 浮云殿上,云雾缭绕。 殿中跪着一道白色的身影,云雾笼罩住他的身躯,朦胧间看不清神色。 高台上的仙君开口,“虞留湘,你入我万剑宗也有30年了。” “你是本尊座下最有天赋的弟子,天赋之佳连本尊也自叹弗如。” “浮云山一脉以无情道为至臻之道。” “你随本尊修行了30年,应当自负修行之路,收敛心性,恪守道规,莫要做出逾矩之事。” “万剑宗众师长与你父母双亲皆寄厚望于你,切不可辜负这一片殷殷期许。” 虞留湘跪在地上,弯下原本挺直的肩背,偌大乾坤之间,仿佛唯有他一人困在此处。 “弟子遵命” “退下吧。” “是” 虞留湘转身脊背绷得笔直,掌中死死攥住一块黑色的石头。 鲜红的血珠顺着指缝蜿蜒落下,一滴滴的砸落在地面。 疼痛逼着他清醒,他已经选好了自己的道,不该再存有半分妄念。 试剑台下是汹涌的人群,试剑台上是遥遥相望的两人。 “这秋山彤该不会还是放火吧?那可是他师姐啊总不能也用火烧吧?” “唉,那可不一定哈,他都烧了好几个人了,说不定他打算烧到最后呢?” 林尽燃看着对面秋山彤,他站在不远处,今日换了一身赤色绣暗纹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 乌黑长发半束,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侧脸轮廓冷锐利落。 林尽燃望向他利落好看的眉眼,绝色之姿色却面带愁容。 看来只能是自己先下手了,秋山彤是不会对自己出剑的。 待到裁决一声令下,林尽燃握紧手中竹剑直直地朝秋山彤冲了上去。 试剑台上清风掠耳,四下宗门弟子的议论声尚未平息,场中的灵气骤然撕裂开来。 秋山彤静立在青石台一侧,赤色的劲装被狂风裹挟着翻飞,他四周有火焰隐隐流动着。 他是天品火灵根,他的灵力本该炽烈霸道,可此时汹涌的火焰却凝滞住。 他的眉宇间是解不开的愁。 只见他举起手正要说出那句“我认……”下一刻剑光已近掠过他的发丝。 锐利的剑锋擦过他的面颊,留下极细的血丝滴落,乌黑的青色飘然断落在地。 面前站着怒极反笑的林尽燃“我不需要你可怜”下一刻剑光大盛,直直地朝他斩去。 这一剑不留半分转圜的余地,但凡稍迟片刻,今日此地都会成他的埋骨之地。 就在剑锋要斩落他的项上人头时,却在最后一刻停下。 林尽燃眼中带着失望“别让我恨你”声音轻得快要被吹落。 “师姐” 秋山彤周身突然涌起熊熊烈火,赤红的火焰缠上三尺长剑,挥过之处尽是火焰。 赤红的烈焰如同潮水般涌动扩散开来,转瞬之间便吞没整片试剑台。 层层火墙堆叠着围拢四方,一瞬间这片天地只剩下漫天火光。 热浪滚滚压得人呼吸发紧,偌大试剑台整个都被困在烈焰牢笼之中,无处可逃。 他终于出剑了,这是台下的众人第一次见他拔剑。 之前的几场比赛他无一例外都是用火焰追得别人满场逃窜,主动认输。 这还是第一次见他长剑出鞘。 秋山彤将剑持于身前,抵住林尽燃的攻击,随着他灵力的释放周围空气都被灼得微微扭曲。 林尽燃错开些许,手腕轻挽手中的青竹剑瞬间漾出层层翠色灵光。 青色的木灵之气浩然荡开,地面的石台破开钻出无数的草木,争先恐后的涌向秋山彤,想要将他绞杀。 纤细的竹枝自剑身处生长蔓延而出,瞬间化为几股,旋转着刺向秋山彤。 秋山彤一剑横劈而出,烈焰随着剑势霸道的舔过草木竹枝。 带着焚尽万物的炽烈威压,直逼向林尽燃,林尽燃挥剑抵挡。 轰然的巨响炸开,炽热的火浪与清润的树木猛然撞击。 秋山彤的凤凰火焰烧得草木竹枝滋滋卷曲,以碾压地姿态就要将她燃尽。 林尽燃被火焰掀飞出去,狠狠砸落在地面上,一股浓烈的腥甜味冲上喉间。 她压抑不住地俯身呕出一大口鲜血,腥香的血沫溅落在身前地面。 筑基与金丹之间本就横亘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壁垒,高下从一开始便注定悬殊。 场中局势已然倒向一边,台下众人看得分明。 强弱差距一目了然,这场比试胜负早已毫无悬念。 林尽燃撤身抹去嘴角流出的鲜血,木灵根天性被火灵根克制,在火焰中战斗已经耗费了她大半气力。 眼见火焰就要将眼前的一切吞噬,她并不退缩,起身施展起流云剑法。 狂风刮开肆虐的火焰,被燃尽的竹枝再次疯长,生生不绝。 林尽燃费力地挪动着身形,脚踏虚空,手中竹剑绕开汹涌的火势。 剑尖携着幽寂木劲,直点他握剑的腕脉。 一瞬之间。 秋山彤手中的玄剑被林尽燃挑飞出去。 下一刻林尽燃用最后的力气将竹剑直直插入他的肩膀。 秋山彤迎着林尽燃往前。 任由肩上的伤口被剑贯穿撕裂也要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两人四肢纠缠在一起,衣襟纷乱。 “师姐” 竹木被烧后的灰烬漫天纷飞,他只紧紧抱紧眼前人断断续续的说着抱歉。 “对不起” 火焰如流水般沿着血液淌出,将插入肩膀的竹剑燃尽。 林尽燃放开被烈焰灼烧殆尽的竹剑,力气尽失放下双手,最终败下阵来。 眼前黑暗袭来,她被滚烫的身躯牢牢接住。 大滴的泪 珠砸落在脸上,晴日也下起了雨。 林尽燃醒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和周道禅的比试。 所幸比赛推迟了,第三场顺延至秋山彤和李明启的比试。 根据沐芸汐的转述,秋山彤面无表情地将林尽燃抱到了药峰。 然后穿着浑身是血的衣衫,赶回试剑台要求将他的比赛提前,将林尽燃和周道禅的比赛延后。 他身侧跟着周道禅和李明启两人,周道禅的脸上还有些许伤口,全然同意将两场比赛互调。 他依旧是效仿着之前的打法,挥袖掐诀,瞬间天色昏暗下来,顿时身后火光大作。 灼热的火焰跳跃着将整个试剑台包裹起来,从他身后的火焰中凝出几只焰鸟,直直地朝着李明启冲去。 二人都是金丹初期,打的很是激烈。 听说他们一直打到了晚上,将整个试剑台都烧毁了,最后还是秋山彤赢得了比赛。 最后裁决宣判胜者为秋山彤的时候,台下有不服气的弟子喊道:“不公平!他都不用剑,凭什么参加试剑大比!” 那名弟子喊出那句话后,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台上原本跳跃的火焰瞬时疯涨,竟跃下试剑台四处漫延开来。 秋山彤站在台上,浑身赤红衣衫上占满黑色的血迹。 面无表情地看着火焰如水般流淌将四周的弟子团团围住。 看着他们在火焰中逃窜,他眼底没有半分情绪。 台下的沐芸汐第一次对秋山彤是凤凰有了实感。 毕竟没有人能穿着沾满自己血迹的衣服,面无表情地大杀四方还这么好看了。 凤族本就是天地神兽一举一动自带威严。 秋山彤站在漫天的火焰中,一双凤眸猩红冷冽,漠然地扫视着台下众生。 他眼中没有半分情绪,滔天赤焰覆盖周身,在熊熊的火焰中凌驾于众生之上,如同地狱修罗。 周围的弟子被吓得逃窜,几个实力稍强的弟子迎着火焰疏散着人群。 一柄闪着银光的剑裹着千万飓风直直地插入试剑台。 飓风拉扯裹挟着火焰,将它们重新的收拢聚集回试剑台。 剑柄上缓缓地落下一个人影,是虞留湘。 他几步走到秋山彤身边,朝裁决使了个神色,然后带着失控的秋山彤离开。 一旁疏散人群的周道禅和顾倾月立即跟了上去。 万剑宗的云中潭里秋山彤静静地坐在潭中央裸露出来的岩石上。 周遭黒沉沉的,他仿佛又回到了没有遇见林尽燃的时候。 秋山彤不喜欢用剑,或者可以说他讨厌所有锐利的东西。 他在来到万剑宗前一直被关押在黑暗的铁笼里。 哪里暗无天日,唯一的亮光就是每日划破他皮肤取走鲜血的刀剑。 在他的脑海里刀剑是与鲜血挂钩的,直到他被前去剿灭邪修的万剑宗带回。 秋山彤第一次见林尽燃是在一个秋天,他挣脱了照顾他的弟子。 一个人跑出了万剑宗,躲到了东边的甸果林里。 漫山层林尽数染上了红色,秋风拂过,满山的红叶簌簌摇曳着一眼望不到头。 臂弯里挎着一篮子甸果的林尽燃抬头看见了秋山彤,她眉眼柔和地询问他要不要吃甸果。 心脏震颤的声音注定了今生的纠缠。 28. 第二十八章 秋山彤目光呆滞地坐在裸露的岩石上,面无表情地盯着潭水,水色清澈,潭中数百条鱼,皆若空游无所依。 “秋山彤” 他抬起头茫然地环顾四周,眼中带着些害怕。 “秋山彤” 这就是师姐的声音,伴随着声音的传来还有些许灼热之感,他将手伸入袖子里,从中掏出一盏流光溢彩的凤凰灯。 灯笼被人施了术法,无灯自燃,纸骨轻飘飘的离开手掌,缓缓地飘到半空之中,散发出明亮又炙热的光芒。 “师姐”声音有些压抑,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师姐……我”他的唇瓣死死抿紧,眼眶瞬间红热,水光迅速浸湿眼底,睫毛轻颤,明明是想把话说完的,可泪珠已经不争气的落了下来。 “在那等着,我来接你。” “……好……” 林尽燃披了件外袍就来寻他了,气喘吁吁一路赶到了云中潭。 顾倾月和周道禅守在外边,见是她来了起身朝她摇摇头。 “多久了?” “有两个时辰了,大师兄把他扔到里边就回试剑台善后去了,吩咐我们守在外边。” 顾倾月眼中有些担忧,说话间还不时地往后看。 林尽燃安抚道:“无事,我先进去看看。”她轻迈步子,周道禅却拦住了她。 “云中潭夜深寒凉。” 接着递给她一件赤色鎏金的披风形制繁杂,一看就是秋山彤的。 林尽燃接过答应道:“好,我会给他的。” 随后便转身入了洞中,走远了才听见周道禅的声音:“那是给你的,他火气旺的很,用不上”。 声音有些气急败坏细听还有些紧张。 “多谢” 她一走进洞里,就看到秋山彤乖巧地坐在潭中央。 身上还穿着早前的衣服,褐色的血迹沾在肩上,紧紧地抱住双腿,孩子一般抬头张望着洞口的方向。 凤凰灯漂浮在离他不远的上空,橙黄色的灯光弱化了他原本锐利的脸庞。 他就静静地等着林尽燃来接他。 林尽燃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只得将头垂下。 她走到潭边,秋山彤见到她真的来了,露出渴望却害怕的神色,将脑袋紧紧地捂在双腿之中。 林尽燃涉过冰凉的潭水来到他身边,挨着他颤动的身躯坐下,然后将披风围到了自己身上。 一汪潭水纹丝不动,水面平得像打磨过的冷玉。二人并肩坐着四周悄无声息,谁都没有开口,只剩一片沉缓的寂静。 潭中寒气太甚,林尽燃控制不住地咳嗽两声,一旁的秋山彤立刻抬起头来替她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整理一番后又接着埋下头。 “肩上的伤口可好些了?”林尽燃的手指触碰到他的肩膀,手下是止不住地颤动和血液凝固后的坚硬。 他翁然着回应:“好些了”已经没有流血了。 “可我还没好些”林尽燃有些虚弱地开口,秋山彤立刻抬起头查看她的神色。 见他终于肯抬起头,林尽燃苍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笑容“可是生我气了?气我非要拉着你打架?” 秋山彤闻言目光换散地飘向远处,一声不吭。 林尽燃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等得手指都冻僵了,她将双手合拢使劲地搓了搓想要驱散些寒冷。 一双温暖的手将她冻得有些红的双手拢了起来,炙热的体温传来,林尽燃舒服地眯了眯眼,这下二人面对面的坐着,秋山彤即使是不想也不得不开口了。 他声音沙哑满是自我厌弃,模样像是被抛弃的小狗“我讨厌自己,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火焰,伤了师姐,也伤了别人。” 一只委屈巴巴的小鸟。 林尽燃有些好笑地拉过他的手,“你将它放出来试试”秋山彤一脸不愿,想要将手撤回,却被林尽燃死死拉住。 “相信我,试一下” 秋山彤指尖小小地放出一缕火焰,弱小的红色焰火在指尖燃烧,林尽燃用手触碰,吓得他想要收回,却又被紧紧握住动弹不得。 白嫩的指尖触上红色的火焰,下一秒竟也燃起一缕青色的火焰。 “这是……” 纤细的食指轻轻抵在苍白的唇上,林尽燃眉眼轻蹙无声摇头,“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要告诉别人好吗?” 秋山彤郑重地用力点头,一声低浅的笑意从林尽燃的喉中跃出,她将青色的火焰和秋山彤的红色火焰合在一起“看,你的火焰伤不了我。” 林尽燃想过要隐藏,到头来还是自己透露了这个秘密,可这都不重要了,她马上就要离开了。 “只是我的伤还没好,才有些吓人”林尽燃和孟长春对战时灵力透支的还没补回来,又接连不休地和秋山彤打了一场。 “若是平日里,我定然能把你打趴下。”她嘴里说着俏皮话,眉梢轻轻弯起,语调却平和稳稳的接住了秋山彤颤抖的心脏。 秋山彤身形高大,轻而易举便将她整个人圈入了怀里,力道轻柔裹住她,只能听见他小声的喊到“师姐” “嗯” 两个人幼稚的你喊我应,等秋山彤面色好了些,林尽燃又拉过他认真地说到“不管怎么说,你今日也是伤到了我。”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到这些秋山彤眼里立马又包了两汪泪水,要落不落地看着林尽燃“师姐你说,我什么都答应你” “好” “那你答应我要取得试剑大比的第一,还要学会如何控制自身火焰。” “可这是两件事了”秋山彤有些委屈,一件事和两件事他还是分得清的。 “那你应不应?” “应,我答应师姐。” “回去吧,我替你包扎。” “好” 秋山彤依赖地靠着林尽燃,师姐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自己亲近了,真希望能一辈子都能这样。 在他视线触不到的地方,林尽燃面无表情地看着潭中的鱼。 小鱼小鱼快快游,四面八方都自由。 第二日林尽燃面对的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周道禅,他双目通红,一脸痛苦的神色,看来厉云祁也找过他了。 这是一场两柄快剑的对决。 风卷碎石横飞,林尽燃,周道禅二人各持一柄快剑,身形几乎同时踏碎气流冲至一处。 周道禅剑走直冲,手中的灵剑薄如蝉翼,剑光划出一丝寒芒,招招直取心口要害,腕间飞快翻折,一招未落便已挥出第二招,剑风惊啸刺耳,步步抢先不留空隙。 只见他剑密密集,竟叫人毫无还手之力。他踏着快步凌空璇劈,每一次挥剑都精准的锁死了林尽燃闪躲的路线,快得只剩残影。 林尽燃不硬接他的剑,只一味的卸势,她身形翻飞,腰肢轻柔若柳絮,竹剑偏斜着卸去他的冲力。她剑走灵动不以蛮力相冲,只专挑周道禅出剑的空隙破解,青蓝剑光纷飞,竹剑兼具刚硬和柔软,像有生命一般缠上他的剑身。 手腕翻转间变换三种剑招,快得以肉眼难以分辨其剑路,明明是后出的手,青竹剑反倒是先一步切下周道禅的衣袖。 金铁交鸣之声密如骤雨,叮叮当当的连成一片,分不清是谁劈谁挡。两人速度快得旗鼓相当,两道身影在台上来回穿梭,台下只 面前看见虚影,根本辩不清战况。 周道禅见强攻难破,陡然变招,剑势快速的封锁林尽燃的周身,将她困在剑光之中。 林尽燃收脚旋身侧滑,脱离围困竹剑侧撩格挡,借着剑气相撞的力道向后飘出半尺,随即二人同时出剑,林尽燃弃剑掷出,险之又险擦过他手背。随后璇身退开几步,再抽出一柄青竹剑。 二人同时收剑,剑尖遥遥相对,呼吸微促,纠缠了快一个时辰,气力不接,谁也没能真正占到上风。 两人再次持剑撞上,剑光交织各自毫无保留施展所学剑招,可二人本就出自同脉,难分胜负,周道禅佯装脱力,林尽燃剑随而上,将计就计的迟了半分,没能完全卸开他力道,被挑飞了青竹剑。 她喘息着停手“是我输了”她双手垂落身侧,眉眼平静无波澜,大口喘着粗气,一副力竭的样式。 周道禅还有些怔愣,待明白过来后顿时勃然大怒“林尽燃!谁要你让我?” 林尽燃不再理会,只是俯身捡起掉落的青竹剑“你挑飞了我的剑,自然是我输了。”随后转身离开试剑台。 周道禅一路追着她下来,拽住她“你回来,我们重新打过。”林尽燃无奈地转过身,“胜负已然分晓。”挣开他的手便往外走。 身后传来细碎的语声,被人群挡住,揉碎在风里,只能辨出半句“为何要答应呢?” 林尽燃闻言加快了脚步,再不回头地离开了试剑台。 这是她输的第二场比赛,按照规则她再输一场便会失去进入前三的资格。 紧赶慢赶的林尽燃迎来了她接下来的比赛。 待到她手中的竹剑再次脱开手,凌空飞出去然后重重砸落在地。她的比试也结束了,积分维持在6点再不上升。 试剑大赛的结果出来了,众人站在试剑台上,听着由裁决宣布的结果。 “本次试剑大比以决出胜负。” “台首:李明启!” “台次:孟长春!” “台三:周道禅!” “以上三人为本次试剑大比的前三甲,可参与剑林则剑” “其余弟子不必气馁,当潜心苦修,认真打磨根基,来年赛场再一较高下。” 宣告一出,当场激起千层浪,台下弟子议论纷纷,哗然四起。 “第一不该是秋山彤嘛?” “我说他怎么不在呢?” 台上只站着6个人唯独不见秋山彤。 “这林尽燃也不行啊,一开始不是很猛嘛?谁曾想竟然这么弱。” “谁说不是呢?原以为浮云山起码有两人能入前三,居然就只有周道禅一个。” 一个弟子压低声音“我给你们说啊,那秋山彤被关起来了。” “怎么会这样?” “你们难道忘了?他之前不是纵火烧了试剑台嘛?” “听说他昨天闯了宗门大殿,也不知道干了什么,就被关起来了。” “就算赢了比赛又如何?宗主和各长老商议作为惩罚,取消了他本次比赛的成绩。” “不然这前三名哪里轮得到他们呀?” 林尽燃现在要去药峰接小鸭子,她们明天就下山。 身后追过来一个人,他用力地扯住林尽燃“他被师尊关起来了。”周道禅神色有些复杂。 林尽燃回身看着他“料到了。” 接着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小木盒,“烦请周师弟把这个交给他。” 周道禅没有再挽留,只是不解地问道:“你心底难道没有不服气嘛?明明这台三的位置本该是你的。” 林尽燃朝他摆摆手,就这么离开了。 29. 第二十九章 “本尊要你输掉比赛”云台高座之上,白发仙人衣袂垂落如云霞,身姿端立俯视着下方,语气淡漠疏离,居高临下地缓缓开口。 林尽燃怔愣片刻,不顾礼法规矩猛然抬头,直直望着台上的厉宗主,声音止不住地发颤“弟子斗胆,敢问其中缘由?” 不对,在她的预想里厉宗主是该这样说,可不是现在。 她面色不显只作沉痛道:“可是弟子犯了什么错处?” 凭厉宗主素来护短偏心的性子,若是试剑前三尽数是他门下弟子,他该更满意才是,眼下这般态度实在是反常。 高台上的厉云祁站起身来,云霞般柔软的衣料顺势垂落铺开,轻拂台阶,他缓步走下台来,站到林尽燃身前。 目光自上而下地将跪在地上的林尽燃打量了一遍,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林尽燃颤抖着收回视线,不肯放弃地接着询问“还请宗主告知我缘由。” 厉云祁抖了抖衣袖背过身负手道:“你是变数。” 什么意思?他难道是怕自己夺了大比的第一名,败了他门下第一金丹的面子? “秋山彤犯下大错,致使炉中天火熄灭,按戒律他当拔除灵根后逐出师门。” “他尚且年幼,万里坦途,不当止步于此” 原来如此是为了秋山彤,沉闷的心脏顿时被割了个口子。 林尽燃闻言顿时眼中垂泪,却死死撑着不让其落下。 厉云祁放缓了神色,“恒丰提出要求,本次的试剑大比神功峰必须入围” 厉云祁俯身扶住林尽燃的双臂将她拉了起来,神色温柔放低了声色:“你素来与他同门情深,自然会帮他的,对吗?”他的眼底深处依旧是惯常的漠然和寒凉。 林尽燃看着他不再抱有期望:“这样他们就不会追究小师弟了吗?” 厉云祁看向这个不受重视的弟子,心里不由得怅然“他许诺给秋山彤机会找回新的异火,重燃天火炉。” 厉云祁轻飘飘的几句话落地,已经决定了林尽燃的命运。 厉云祁向来爱重天赋卓越的弟子,林尽燃眼中含泪涩然开口:“所以,我不能争了嘛?” 厉云祁转过身不再看她,言语间带这些遗憾“你比他更强”本来这前三甲都该是自己座下弟子。 这又怎能不惋惜?只是孰轻孰重需得抉择。 ”三年后你还可以再次参加,届时你定能如所愿。”她现下灵根已然恢复,三年后修为只高不低。 “金丹与筑基差别甚大,台首和台次已经注定了,只得委屈你们了。” 林尽燃尽量平静地开口“那么周道禅呢?他……知道嘛?” “本尊自会告知他。” 林尽燃低头,泪珠滚落在地上,眼中却尽是淡漠。 原来周道禅还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想必会大闹一场,不过这是厉宗主的决定,想来他也不敢不从。 “弟子晓得了” 除去金丹期的秋山彤和李明舟,剩下的人里,只有林尽燃和周道禅是孟长春最大的阻碍。 所以只要将他们两个说服就好,厉云祁有这样的自信,自己座下的弟子无一不强,年岁也尚小,能等得。 林尽燃垂着眼,指尖微微发僵,心中思索。 这是个得到沉铁的好机会。 厉云祁的声音温和,从前林尽燃也见过这样的厉云祁,一心一意为自己的弟子遮风挡雨的师尊。 这样的师尊从前林尽燃也是有的。 一时间沉默良久,白发仙人叹了口气道:“本尊会补偿你的” 泪水猝不及防坠落,林尽燃仓促地抬起袖子轻轻擦拭,指尖轻颤。 擦去的却不止眼泪,还有曾经有过的期待。 身子轻轻一沉径直跪下,掌心齐并,额头轻抵地面,叩首道:“弟子全凭宗主做主。” 厉云祁惋惜地再次扶起她,这本是自己的第二个弟子,虽说灵根稍差,可向来最是妥帖听话。 “本尊许你一个要求,你尽管提便是。” 林尽燃顺着他的力道起身,语气恭敬柔和,带着些迟疑斟酌道:“弟子听说用沉铁铸出来的宝剑锋锐无比,乃是世间一等一的上好神兵。” “你想要沉铁?” “是,弟子想铸造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这沉铁虽好,可若非异火所铸便与凡铁无异。”厉云祁有些讶异于林尽燃竟会知道沉铁。 “弟子不过有所耳闻罢了。”林尽燃恭敬地说道。 原来不过是道听途说,那沉铁也是从前师尊相赠之物,现下再赠予自己的弟子倒也是件美谈。 厉云祁再次说道:“若只是想要寻剑,剑林里有灵智的剑更好些”又想到是自己绝了她此次入剑林的机会“不过你竟然开口了本尊没有不应的道理。” 林尽燃颌首低眉“弟子谢过宗主。” “沉铁收于物墟之中,待比赛结束那日本尊又将它予你,回去准备比赛吧。” “是,弟子先行告退。” 厉云祁颔首应允。 林尽燃行过一礼随后退下,心底思绪翻涌。 世人本有亲疏,人心向来偏颇,早就习惯了不是嘛? 她沉默地回了院子,进门便看见桌上摆着沐师妹送来的汤药,和一张字条。 手指扶上碗边,烫得她收回了手,拿起桌上的字条,沐师妹的字有些潦草,林尽燃依稀辩出几个字。 林师姐…伤药…极好…喝…伤好得…明日…加油。 落款是一个火柴人,和一只不像鸟的小鸡,林尽燃脸上勾起一个笑容。站起身来走到床前,拉开床头的柜子,里边装着一个小木盒,上面还有着彩墨留下痕迹。 里边装的都是些杂乱的小东西,有幼童换下的牙齿,漂亮赤红的羽毛,还有一颗油纸包裹的糖和一柄破旧的小木剑。 林尽燃把纸条妥帖地折好然后放了进去,有些怀念地拿起小木剑。 手指轻轻划过剑身,时间太久了,久得她都快忘了拿起这柄小剑的触感。 原本光滑的剑身早已裂了数道纹路,剑刃被特意磨得秃钝,木柄也磕细碎的缺口。可木纹打磨得圆润光滑,依稀可见当初是废了些功夫的。 这把小木剑陪着自己很久了。 旧日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石桌旁一个白衣青年认真地刻磨着手中的木块。 身边 趴在他膝上的小的女童才有他膝盖高,扬起圆润的小脸亦步亦趋的跟着他。 在青年看过来的时候,弯起眼睛发出咯咯的笑声。 不一会儿,一柄小巧线形流畅的木剑就握在了青年手里,他叫来女童,将小木剑放在她手里。 “小燃要和师兄一起学剑嘛?” 女童扬起小脸认真地说道:“要!”声音清脆却越来越遥远。 林尽燃叹了一口气,原以为会很难的。 甚至为此欺骗了虞留湘,从他那里得来了海源石。 寻常的海楼石只能勉强遮掩修为,而身为至宝的海源石则可遮掩全身,不留一丝气息和破绽,即使如厉云祁那般的合体强者也难以探查。 海源石乃无涯城至宝,又被城主送给爱子虞留湘作成年礼物,林尽燃自然是听说过的。 虞留湘是她见过最温柔的人,温柔到不该修习无情道,因为他的感情太多,太柔软了。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以同样稀有的风灵根拜入了厉云祁门下,继承了厉云祁的无情道。 被强制剥离情感,压抑本性,只为了成就无情道。 外人羡慕嫉妒的内门弟子,只不过是一群可怜人而已。 林尽燃本想通过抢占周道禅前三的名额换取和厉云祁交换的资格。 周道禅是盛京皇族,此次的试剑有他身后势力的示意,所以厉云祁不会让他输的。 可谁曾想周道禅与她同病相怜,厉云祁为了让秋山彤留在万剑宗,和恒丰做了交易,宁愿得罪皇族也要保下秋山彤。 他们都是被抛弃的可怜人而已。 林尽燃借秋山彤取得沉铁,现在只差下山寻得异火了。 虞留湘突破在即,厉云祁不会让他有挂碍,自己很快就会下山了。 无情道修为越是高深,自身情感便会更加稀薄,林尽燃将小木剑放到了乾坤袋里,或许有朝一日还能再用上一次。 药峰。 林尽燃方才与秋山彤大战一场灵力消耗殆尽,喝了沐芸汐给她熬的药便陷入了沉睡。 睡梦沉沉,意识坠入一片梦境,仿佛置身于一处广袤天地,天地间唯她一人。雾蒙蒙的,四下看得不甚清晰。 一道白色人影立在雾色中,轮廓看不真切,只见他双唇微张声音冰冷“你为什么要骗我?” 林尽燃想上前看清楚他是谁?可扑过去那人便如云雾飘散,接着光影骤变,一道红色的人影悄然出现他质问着“师姐可曾想过我?” 林尽燃想要抓住他,却还是扑了个空,喃喃道:“这只是一个幻梦。”浓雾袭来,她依然辨不清方向。 床上的人睡得不踏实,眼皮轻颤,眼珠不住地转动似深陷梦之中,口中不住呢喃。 林尽燃猛然身躯一颤,睁开双眼,惊喘出声。 身侧有人! 她惊惧地转身一看,一道人影隔着床帘坐在桌边。 “你醒了”冰冷的声音将林尽刺醒。 她翻身下床行礼“弟子参见宗主。” 桌边坐着的赫然便是厉云祁,他垂着眼,抿了一口茶水“秋山彤在云中潭,去把他带回来吧。” “是” 30. 第三十章 诺大的大殿空荡荡的,白玉砖石泛着冷冷的微光,连一丝风声都没有,死寂沉沉一片。 突然传来锁链的声响,只见殿中一人被锁链重重困住,赤色的火焰萦绕在他四周,红色的火光映得他缛丽的面容更加锋利,好看眉眼露出痛苦的神色,正是被关起来的秋山彤。 他脊背猛然弓起,咬牙奋力地挣动着锁链,可那沉沉的锁链却分毫未动,反倒越收越紧,深深勒入皮肉中。 “别费劲了,这是师尊特意寻来的寒铁” 一道素白的身影缓缓走来,衣摆轻垂,身姿挺立容貌绮丽,眉眼间笼罩着一丝冷漠,是虞留湘。 “上面下了禁制,你挣脱不开的。”他将手搭上锁链,刺骨的寒意随之缠上他的指尖,“越挣扎只会让锁链收的越紧”他收回手,将指尖的寒气碾碎。 秋山彤垂着头不理他,虞留湘立在不远处,“她明日就走。” 秋山彤方才一直垂着头,此刻却立即扬了起来“你们为何要逼她离开?” 他挣扎着想要挣脱锁链,可锁链越困越紧秋山彤面露苦色。 “师兄,是我错了,我不该质疑师尊的决定,求了你,别逼她走” 他奋力挣扎着,缠绕住他四肢的锁链不断缩紧,寒气绕上他的身体,又被他周身的火焰蒸发,一片雾气朦胧,“求你了” 虞留湘平静地看着他“是她自己要离开的。” “不可能,师姐不可能会抛下我自己一个人走。” 师姐不会抛下自己的,不可能,不可能! “我不相信!”是因为他没有取得第一嘛?可师姐明明懂的,她懂的。 师姐不会愿意看到他踩着别人窃取胜利的。 “你们骗我!你们骗我!”盛怒之下,秋山彤彻底暴走。 他眼底燃着怒焰,层层叠叠的赤色火焰缠裹身躯,熊熊火光以燃尽一切的架势喷涌而出,似要挣脱束缚,把这片天地、所有桎梏,统统焚为灰烬。 白色的禁制如同大海一般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寒气像是海水一样将他整个人淹没,地面迅速成凝结出厚冰,寒气随着墙面、锁链不断攀爬所到之处皆结满厚厚的冰晶。 一时之间整个大殿冻天雪地,每一个角落都被冰雪彻底覆盖。 虞留湘静静地看着秋山彤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又是何苦?” “她憎恶这个地方良久” “你该明白的。” 秋山彤被冰霜覆满全身,胸腔剧烈地起伏,喉间漫出一声凄厉的笑声,“哈哈哈” “师姐” 笑声怪异扭曲,听着竞和呜咽别无二致,凄怆至极。 “好冷啊”冰霜逐渐爬上他的面容,冻住了他的眉眼和唇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好疼啊……师姐……”心脏处传来剧烈疼痛,冰霜仿佛刺入了他的心脏,寒冷和疼痛就快将他淹没。 直到再也动弹不得。 虞留湘见他彻底安静下来,“师尊命我转告你,你一日不能控制身上的火焰,便一日不得离开此地。” “你自己想清楚吧”。说完虞留湘就转身离开,既然做了选择那便该承担相应的后果。 殿外等候良久的周道禅见虞留湘走了出来,立马围上来“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虞留湘转身关上门,将身后的哀嚎声尽数合上,“死不了” 周道禅听到了那声哭喊,懊恼地捶胸“都怪我,我不该告诉他的!” 虞留湘撇了他一眼,“行了,赶紧回去准备过几日的择剑。” 周道禅拿出一个木盒递到虞留湘面前,踌躇着说道:“师兄替我送进去吧,我不敢见他。” 虞留湘收回视线转身离开,“自己送。” “唉,大师兄你别走啊,他会不会挣脱锁链呀?” “他是人身还是鸟身啊?万一咬我怎么办?” 回答周道禅的是一个离开的背影,“他那尖嘴咬人可疼了”周道禅小时候没少被他啄得流血,拿着木盒在外边站立许久。 他最后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秋山彤被锁链吊起,头垂着整个人悬在半空,周身冰雪覆盖,与从前那个桀骜的小师弟相去甚远。 身上挣扎间磨出的血迹被冻成冰晶,不像是能出气儿的样子,周道禅吓得快步上前,抓住铁链想将他放下来,反而被铁链上的寒气冻伤。 “怎么会这么冷!?这是什么啊!” 他不死心运转灵力,想要再试却被阻止。 秋山彤抬眸看向周道禅,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打不开的” 周道禅原本只是有些歉疚,现在见了秋山彤这个样子当真是自责极了。他狠狠地锤了锤锁链,“我不该告诉你的。” 秋山彤却还能出声安慰“你高估自己了”就算他不说秋山彤也会知道的,他们演得太假了。 秋山彤虽不善用剑,可还是能看得懂的,师姐和他是冲着败仗而去的。 “你!”都这样了那张嘴还不饶人“林尽燃明天就下山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回答“嗯” 和林尽燃有关的事秋山彤总会很激动,这还是他第一次见他这么地冷静。 “没了?” 秋山彤唇瓣微启,气息微弱,“她……想离开”气若游丝,字句散在冷空气中,听不真切。 消失的记忆,体内莫名的天火,青焰赤火的交融,无一不再暗示着师姐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只是他沉浸在师姐突然的温柔里,不敢去想,也不愿去想。 “哦”周道禅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他把林尽燃交给他的盒子拿出来,举到秋山彤面前,“这是她留给你的东西” 秋山彤原本暗淡的眼睛亮了几分,紧紧地盯着盒子 周道禅替他打开了木盒,里边装着圆滚滚的甸果,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周道禅仔细搜寻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 “就有些破果子,什么呀?”他还以为最少该有封信呢,竟然就是些野果。 看到那些圆圆的甸果,秋山彤再也忍不住了,像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身体不受控地颤动,大颗滚烫的泪珠砸在地面,眼里是藏不住的委屈。 “师姐” 殿内传来压抑的哭声,殿外百鸟聚集,它们栖在枝头,顺着殿内漫溢而出的哀意,发出一声声清唳又凄切的啼鸣,应和着殿中凤凰的恸哭,天地间漫开一层沉郁的悲伤。 竹林小院 小鸭子从糕点堆里抬起头来,脸上还沾着些碎屑,神情严肃地看向天空。 糕点的 香味在院中弥漫 林尽燃在厨房里专注地看火,修长的手指掀开蒸笼,温热的蒸汽四散飘渺,氤氲了她的眉眼,显得更加清丽柔和。 她将笼中的糕点取出,一份没有放糖,一份是多放了糖。她将没放糖的糕点端给小鸭子,嘱咐它好好在家,自己出去送个点心。 林尽燃带着糕点下了浮云山,她明日就要走了,奉宗主之命前往西部密林调查妖兽之踪。 这是昨日她去取沉铁时,厉宗主给她安排了任务,她知道会快,但没想到这么快。 林尽燃看过从密林回来的弟子探查到的典籍,事情很棘手,所以三年两载是回不来了,在走之前她要把事情办妥。 林尽燃特意选了晚上,她沿着山路往上走,不一会儿就走到了枕书楼前,她绕到后方的小院,轻轻敲响了紧闭的房门。 “莲姨,是我,林尽燃” 屋中传来询问的声音“又忘了不是?是敲窗不是敲门”接着便是门被拉开的声音,和蔼的女修看着她说“对暗号吧” 林尽燃朝她笑了笑“莲姨,我今日是来和你辞行的。” 莲管事有些惊讶“你要去哪里?不是才回来嘛?” “宗主命我下山追寻密林妖兽,可能许久不得回山。”接着她举起手中的篮子,“我给莲姨做了爱吃的桂花糕,加了很多蜂蜜。” 莲管事接过篮子上下地看了她一眼“你都没有金丹,你师尊怎么舍得放你下山呀?” “是我自己要去的,碰巧有密林的卷轴,师尊就允了我”林尽燃腼腆一笑“莲姨早些休息,我先回去收拾东西了。” 她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莲管事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屋子里拿了个包裹,她连忙叫住林尽燃“唉,小燃,等等,我这有些东西。” “唉,这孩子,快回来!我有东西给你”林尽燃已经走得没影了,莲管事跑了几步才追上她,她将包裹林尽燃又嘱咐了几句就回了屋子。 送别了林尽燃,莲管事又坐回到书案边接着抄写,她有抄书的习惯,她送林尽燃的那个包裹也是一些她抄录的法诀。 林尽燃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受了委屈就喜欢往枕书楼跑,她和这个孩子也是有缘分,时常感叹她去错了地方。 林尽燃过目不忘,悟性极强,什么法术口诀看过就会,可是碍于法力无法施展。 她也曾想过将孩子要来自己面前,纵使教不了她什么高深的术法,起码不会让那么聪明的一个孩子受委屈。 思绪不觉间回到了从前,笔上的墨汁滴落在雪白的纸页上,她叹息一口气搁下笔,站起身来走到了篮子旁。 这桂花糕另有人喜欢,只是那人为了断情,舍去了从前的喜好,看来这甜腻的桂花糕只能自己吃了。 莲管事打开木盒,一封信随之掉落,字迹娟秀工整,写着苹乡领事四个字,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 “这个丫头,合着我成送信的了。”莲管事笑着感叹,随后施展法诀一朵巨大莲花盛开,她将桂花糕和信都放入莲花中,随后捏指一弹,莲花便顺势飞走了。 “吃些甜的也好,不然天天挎着脸,一副苦瓜像。” 林尽燃站在天章峰下,看着巨莲飞向浮云山的方向,眸光闪烁,他一定会给苹乡的百姓一个公道的。 31. 第三十一章 今日是个晴天,湛蓝色的天空铺展在头顶,缀着几朵绵白的云,暖融融的阳光撒落人间,光线干净透亮,惠风和畅,一派晴好的惬意。 林尽燃穿了件青衫,裁剪利落贴合身形,衬得她身姿挺拔,眉间多了几分意气,唯一不足的就是笑得有些僵硬。 毕竟她已经笑了半个时辰,按原本的打算应当天不亮就下山的,却被絮叨的沐师妹拉着在山门下说了许久。 沐芸汐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瓶子,塞到林尽燃手里,嘱咐道:“这是师姐送我的地龙粉做成的回脉丹。” “可快速回复受伤的本源灵气,护住心脉,师姐收好了。” 地龙鲜有开灵智的,筑基以上的地龙更是难寻,其药力上佳,太过贵重。 林尽燃推拒道:“不可,这丹药过于贵重了” 沐芸汐将药瓶塞到她手里之后,就往后退了几步“这丹药我拢共炼制了三瓶,师姐一瓶我两瓶,合理极了。” 林尽燃只得接过丹药,道了声谢。 眼见这日头渐渐高升,最还后是小鸭子待不住了“哎呀,汐汐你哪里来的这么多的话呀?再说我们就要留下来吃午饭啦。” 沐芸汐还在拉着林尽燃的手叮嘱着,听到这句话瞪了小鸭子一眼“要不明天再走吧?我炉子里还有些药快炼好了,装些再走”这么单纯的林师姐下山得受多少委屈呀!厉宗主当真狠心。 林尽燃用手轻点她的头“沐师妹,再晚就没有飞舟了。”沐芸汐有些失落,接着又打起精神,露出一个眼含泪光的笑。 这个笑容让林尽燃有些晃神,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阀门。 她想起来了,为何会觉得沐师妹熟悉。 前世她们也曾见过的,在前世林尽燃还没下山前,惊山城被魔道血洗,城破之前曾向万剑宗求助。 万剑宗曾派过一支26人的队伍前往支援,最终无一人生还,一年之后有一名药峰的女修逃了回来,林尽燃曾在人海中远远地见过那女修一眼。 她面容清秀,一双杏眼明媚清亮,眼波流动间尽是烟视媚行。 那个女修就叫做沐芸汐,是了,她们从前有过一面之缘。 记忆中的女修与眼前的沐师妹判若两人,林尽燃不知道她被魔修劫走之后都经历了什么,可也不该大变才是。 此时林尽燃26岁,离魔道血洗惊山城还有10年。 林尽燃握紧了沐师妹的手,眸色沉沉,掩盖着其中的惊涛骇浪,“沐师妹,可否求你一件事。” 沐芸汐有些惊讶,她从未见过林尽燃如此认真的神色,她立刻开口应道:“师姐直接说,只要是我能办得到的,我一定答应师姐。” 林尽燃面色复杂用手轻触她的面颊,“答应我,不要参加赴援除魔的队伍,更不要去惊山城。” 她或许救不了所有人,或许心有偏私,可她只想予过她善意的人能好好活着,无病无灾。 沐芸汐没有任何犹豫地就答应了“我答应师姐,绝不去惊山城,若是见了魔修我也立刻就跑。” “你不问原因嘛?” “不需要,师姐不会害我的。” 林尽燃从未被这么坚定的信任过,她抬手环抱住沐芸汐。 “谢谢” “真的谢谢” 谢谢你的信任,谢谢你对我的善意。 沐芸汐闻言哭得更厉害了,背过身不让林尽燃看见,她挥挥手“快走吧师姐,时候不早了。” “嗯” 林尽燃转过身趁着那一秒,将眼中的泪水拭去。身后传来沐师妹的声音“师姐,照顾好自己啊,我在万剑宗等你回来!” “好” 山水有相逢,后会自有期,各自珍重。 屏山镇 林尽燃这次要去的西部密林并非单一的森林,而是一个总称。 它囊括了大大小小的数百个城镇,当地居民世代依赖着母亲河——罗漏河而生,大小城镇散如点点星子,分布在河带上。 林尽燃打算先在屏山镇休息一日,明日再前往有飞舟的泽安城,她先找了个客栈,收拾一番,随后带着小鸭子出了门,她有事要办。 林尽燃头上顶着小鸭子一路走街串巷,进了一个僻静的街道。 小鸭子在头顶好奇地问道:“燃燃你不是要去买东西吗?这里也有卖吗?” “带会儿你就知道了” 巷子里只有两户人家,林尽燃上前敲响了门上挂着花环的人家。 “扣扣” “扣扣,英娘,我是林尽燃。” 不一会儿院内传来脚步声,门被拉开,一位年轻貌美的妇人站在门前,她惊喜地看着林尽燃,“仙子今日怎会来这儿?”随后她眼睛一转,看到了林尽燃头上的小鸭子“还有这位小鸟真人,两位快快请进。” 边说边侧身引着林尽燃进了院子,这方院落全然是花的天地,院墙下,房顶上,花架上无一处落空,都摆满了各色的花草树木,花香扑鼻,处处芬芳。 院中飞舞着采蜜的蜜蜂和蝴蝶,小鸭子好奇地冲进花丛里,随着它们一起玩。 英娘引着林尽燃在院中坐下,给她到了杯茶。林尽燃谢过她,轻抿一口,茉莉的芬芳顿时涌入鼻腔。 她放下茶杯,说出此行来的目的。 “英娘,我想同你借几株蒲公草。”林尽燃口吻甚是熟稔,仿佛相交已久。 英娘掩唇娇笑,大方的同意了“仙子稍等,奴家着就去将它们叫来。”说着便进了屋子,林尽燃端着茶水静静地等着。 小鸭子玩累了就飞回桌边,落在林尽燃肩上,林尽燃将手中的茶杯举到它面前,它埋头喝着水。 喝饱了就凑在林尽燃耳边好奇地问道:“燃燃,你怎么认识的漂亮姐姐。” 小鸭子喜欢将漂亮的女子都称为姐姐。 “偶然认识的。” “哎呀,你说嘛,说嘛” “嘘” “待会儿说” 林尽燃示意小鸭子先安静,又指指屋内,里边传来几句低声细语,不一会英娘就带着捧着一个小盒子走了出来。 英娘满面笑容地走了出来,“仙子,奴家问过了,有5个孩子愿意和仙子走。”她走到桌边,将盒子放在桌上,小鸭子好奇地飞到桌上,期待地看着英娘将盒子打开。 盒子打开的瞬间五个毛茸茸 的小团子,争先恐后地蹦了出来,“仙子!仙子!” “仙子!” 有一团跳到了小鸭子头上,吓得它立马钻回了林尽燃的头发里。 英娘见状立马止住它们“乖孩子,方才你们答应了娘亲什么?”顿时那些四处乱窜地团子立马安静下来。 “不可以胡闹,要听仙子的话。” “乖孩子。” 接着5颗小团子排排站,等待着英娘一一的介绍他们。 英娘见它们都安静了下来,随即朝林尽燃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仙子见笑了,这些孩子没见过仙子这般貌美的人。” 林尽燃朝她们露出一个微笑,认真地听着英娘的介绍“这个是蒲拾三,这是蒲肆柒和蒲贰贰贰,还有蒲肆壹贰。” 英娘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接着从她袖子里又钻出来一个小团子。 “娘亲我在这儿,”英娘用手轻轻地戳了戳它,“你这个小坏蛋,”接着将它捧到林尽燃面前。 “这是蒲壹仟。” 林尽燃用手接过蒲壹仟,掌心贴上的一瞬,毛茸茸温和触感传来,林尽燃不由得露出一个微笑。 见状小团子们一窝蜂地涌了上来,林尽燃的头上,肩上,衣服上,都是毛茸茸的白色小球。 小鸭子匆忙地出来宣示主权,燃燃的头顶只有它才能站着! 几个毛茸茸闹作一团,英娘见状也安心地将几个孩子交给了林尽燃。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得到林尽燃的承诺后依依不舍的送别了林尽燃,站在门口目送着她们离开。 林尽燃带着几个小家伙离开了巷子,小鸭子正踩在她头上宣扬着自己老大的地位,脑袋上围满了毛茸茸,远远看着就想是带了一顶白色的帽子。 它好奇地飞到林尽燃的肩上,“蒲茸茸的娘亲是妖怪嘛?”它可是听到了这些蒲茸茸叫那个漂亮姐姐娘亲。 “英娘是蒲公草修成的精怪。”林尽燃侧身让开身边的人,听了她的话小鸭子更好奇了,“屏山镇不是万剑宗脚下吗?妖怪也能在这里生活吗?” “能,它们没有作恶,为什么不能与凡人和修士一起居住呢?”林尽燃走到一个糕店摊前,买了一包糕点“店家,要少糖的糕点。” “好嘞,客官您收着”林尽燃付了5枚铜板接着解释道:“能在万剑宗管辖地生存的妖修都是登记过的。” “身上都有追踪印,会有相应的弟子负责管制,不会出问题的。”林尽燃步程很快,几句话的时间到了客栈门口。 小鸭子觉得这里好好,妖怪都能够自然地融入其中“那燃燃为什么要带蒲茸茸呀?他们还那么小。” 林尽燃朝掌柜打了个招呼,抬步上楼不忘回答它“英娘有一招绝技,可以探寻百里之内的妖气。” “去密林探查妖兽如果有蒲茸茸的帮助,会节省很多时间。”林尽燃打开房门,将问个不停的小鸭子放到桌上,随后掏出刚买的糕点摆在桌上。 “快吃吧,吃完早些休息,我们明天起的早。”她挨个点过这群毛茸茸,转身上了床榻盘腿开始修炼。 青色的灵力罩得她面容有些晦暗,密林危险,要多做准备才行。 32. 第三十二章 第二日一大早林尽燃就带着它们来了泽安城,此城地处万剑宗水云宗的交界处,常有修士行走,热闹非凡。 林尽燃肩上栖着困极的小鸭子,它脑袋一点一点的,林尽燃轻盈地穿梭在人海之中,不时还要将险些跌落的小鸭子扶起来,不一会儿就来到了目的地——陈氏钱庄。 林尽燃走进了钱庄,里边有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和几个小厮,见她进来小厮连忙招呼道“这位修士来这可是存取灵石的?” 林尽燃走到他面前“劳驾,我想换些货币。” “哦哦,换钱呀,修士这边请”小厮晃了晃手中的铃铛,侧身示意林尽燃跟着他走到了柜台前。 管事拿着本册子来到她面前“修士想换什么?换多少?” 林尽燃从乾坤袋里掏出一袋子灵石,里边装的是之前斩杀地龙换得的15块上品灵石,林尽燃又从自己的私库里添了几颗,一共二十颗。 “这些全都换成烁珠。”林尽燃乾坤袋放到柜台上,管事接过袋子仔细地清点着,再次确认“修士当真要将这些全部换成烁珠?” “是的,再有劳烦管事替我留下一个飞往西部的位置。”各地的钱庄和飞舟都是盛京陈家的产业,可以直接在钱庄购置飞舟位置。 “地字房就好” “好的,您稍等片刻”管事示意小厮将林尽燃带到不远的桌旁坐下。 不一会儿管事走了出来将之前的乾坤袋还给林尽燃“修士的飞舟将在半个时辰后启航,这袋子里有16万烁珠,修士请收好” 林尽燃接过乾坤袋,道了声谢。管事喊来小厮看茶,她做了一会儿后就跟着钱庄的小厮上了飞舟。 这是一艘巨大的飞舟,整体近百丈长,体量宽大敦实,舟体由灵木制成线形流畅,规整大气。 飞舟外部包裹着一层银白的保护罩,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飞舟上有着两层客房,每间客房都有着一扇通透灵晶封合的窗户,可以远眺云海,又能隔绝罡风。 甲板上尽是要前往西部的商贩,和外出历练的修士。林尽燃站在人群中,耳边是掌舵大声地叫喊“启航啦!”随后舟上的侍从各自归位。 巨大的白帆扬起,上面用金粉写着一个大大的陈字,燃烧灵石产生的灵粉在船尾喷出,大帆无风自动鼓起,飞舟顷刻便飞了起来。 眨眼的功夫已经入了云海,四周烟雾缭绕视线有一刻的不清晰,一位女使持灯走到林尽燃面前,屈膝行了一礼“姑娘请随我来。” “有劳” 林尽燃跟着她走到了二层楼的一间房前,门口挂着一个地字,女使交给她一把钥匙。 “这就是姑娘的房间,飞舟将在12日后抵达西部,一楼大堂里提供饭食,姑娘若有需要可以去那,舟上有持剑护卫,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找他们。” “多谢”林尽燃对着那位女使行了一礼,待人走后她进了房门。 这间舱房不大,设施齐全,有着一扇透光的灵晶窗户,采光尚可,窗外望去便是流云。 窗边是一张小榻,不远处就摆放着一张床,铺着舒适整洁的棉褥。 林尽燃走到床边,将在头上熟睡的小鸭子放到了床上,还有它头上顶着的五个蒲团团,安置好了它们,林尽燃又走到了塌边。 她从乾坤袋里拿出几颗灵石和黄纸,灵力聚集于手指轻轻割开,以指尖为笔,在黄纸上写下符箓。 这是她在莲姨给的书上看到的镇符,可以布下防止窥探的阵法,接着符箓和灵石四散而开,规律地摆放在一起,整个房间金光大作。 不一会儿便恢复了平静,林尽燃灵力运转闭上眼睛,便可看到这间房10米之内的情况。 接着她便安心坐到榻上打坐,飞舟上空间狭窄,无法练剑获取熟练度,那么只能不断的打坐积攒灵力。 不知过了多久,天光逐渐暗淡下来。阳光一点点淹没在厚重浮云之后,随着天边的最后一缕余晖被暮色吞没。窗外彻底坠入黑夜。 灵晶窗隔绝了高空的寒意,但是夜晚的飞舟外部定然很冷。林尽燃叫醒还在睡梦中的几个毛茸茸,“醒醒,醒醒,该吃饭了。” 小鸭子咂咂嘴,“唔,桂花糕,云片糕,嘿嘿嘿真好吃。” 林尽燃凑到它耳边“再不起来,我就都吃完了。”恶魔的低语当即吓醒了小鸭子。 “不行不行,小鸭子还没吃呢!” “好啦,赶紧起来了,再不起来就真的没吃了。”林尽燃从乾坤袋里翻出一件自己缝制的小斗篷,将它围在小鸭子身上,“夜间有些寒凉,别冻着了。” 小鸭子穿上小披风开心的跳起来,和头上的蒲团团们炫耀自己的新衣服,“怎么样?好看吧!” “这可是燃燃为我做的。”它头上的几个小团子也激动地喊到“太漂亮了!” “是呀是呀!老大就是最漂亮的鹦鹉!” 林尽燃站在一旁,看着小鸭子高兴的样子,嘴角勾起笑意。 欣赏完自己的作品,她给自己也找了一件较厚的衣服穿上,她有青炎护体倒是不怕冷,就害怕到时候小鸭子和几个蒲团团怕冷,也好躲在自己怀里。 林尽燃带着它们出了舱房,船上的明灯正次第亮起。细碎的橙光顺着舟体轮廓绵延铺开。 甲板上,飞舟外围的照明法阵被一一激活,柔和的灯光在云雾中晕开,取代了落日的余温。 来往的商客和修士聚集着在外交谈,飞舟的阵法隔绝了冷意,林尽燃顿时有些无奈地笑笑。 失算了,她只坐过一般的小飞舟,那上面可没有防护罩可以维持温度,林尽燃从前被冻过,所以她以为所有的飞舟都是那样的寒冷。 她将小鸭子拢到手心里,想要将它的小披风拿走。 “多好看呀!我不嘛,我就要穿!” “会热的。” 小鸭子死活不让,林尽燃只得由着它去了。 她只得带着兴高采烈的小鸭子,顶着众人疑惑的目光走向一楼,她们正准备下楼。却听到楼下传来一阵骚乱的声音。 “快来人呐!快来人啊!救命啊,有人流血了!” 周围的人蜂拥而上,林尽燃被挤到楼梯边,顺着声音望去,一个妇人倒在甲 板上,她的裙下不断涌出鲜血,周围的人都不敢上前。 妇人大声地哭喊着“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求求你们救我的孩子!” 林尽燃正要动作,大堂里突然冲出一个年轻的男修,他快步跑到妇人身前,拢了拢衣摆,将垂落的衣料收束好,确认不会落到地面后才屈膝蹲下,搭了块帕子为那位妇人诊脉。 “她小产了,得快点施针才行。”说完就想将妇人抱起来,可是视线触及妇人裙下的鲜血又顿住,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林尽燃见状立马翻身跃下围栏,快步上前将自己身上的外衣脱下,盖在妇人身上,接着将她抱了起来。 “去哪里?” 男修眼前一亮,四处搜寻着,人群里挤出两个侍从,他们说有专门的医室,林尽燃和男修又立刻跟在他们身后前往医室。 “让让,都让让” 林尽燃抱着妇人穿过人群进到了医室,她顺着指引将妇人放在床上,男修立马上前为她施针,不断地有侍从涌入这个狭小的房间,林尽燃捏了捏手指,随后退了出去。 林尽燃才出来脑袋就一沉,小鸭子稳稳地落到了她的头上。有些焦急地询问“怎么样了?那位姐姐情况如何?” 林尽燃将它拢到怀里,挤过围观的人群走了出去“应该无事了,有医修正在为她看诊。” “啊~希望她赶快好起来” “会的”林尽燃施了个净尘诀,她没有告诉小鸭子,按照方才那妇人身下的出血量,她的孩子怕是难以保住了。 小鸭子听到没有大碍之后就立即饿了,“我好饿啊,燃燃。” “我们快去吃饭吧!” “好” 林尽燃带着它走进了大厅。 许是真的饿坏了,林尽燃点了一桌子的菜,小鸭子埋头苦吃,不一会儿桌上就空了大半。 林尽燃端着杯酒,看着小鸭子和蒲团团们脑袋埋在盘子里,胃口大开地吃着食物,心里不由得泛起一股温柔的暖意。 秋山彤从前也是这样的,吃到爱吃的东西也喜欢埋着脑袋。 自己走了三日了,也不知他现在怎样了。他放弃比赛林尽燃早有预料,以他的性子,不会接受别人的施舍,他要赢就只会靠自己。 又想起在云中潭二人许下的诺言,林尽燃仰头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先违背诺言的人是你,所以,不要在沉溺在过去了,放下吧,我们各自都有该走的路。 林尽燃喝完了一壶酒,正打算再叫一壶,还没开口一道人影就坐了下来。 林尽燃回头望去,是方才那名男修,他拱手致谢“刚才多谢这位道友,若是没有道友,在下不知怎么办才好。” “不必客气” 林尽燃这才仔细地打量起他,男子一身素雅白衣,领口袖缘绣着几缕暗纹,清简干净。 他眉如细墨斜扫入鬓,一双桃花眼潋滟勾魂,眉眼处处透着蛊惑人心的艳色。 这样的人竟然是一个医修。 “在下水云宗医修,不知仙子师出何门?” 33. 第三十三章 “在下万剑宗弟子”林尽燃朝那男修钦佩地拱手,水云宗以医术为道,以救人为本心,在仙门的名声很好。 林尽燃喊路过的侍从又上了壶酒,拿过桌上的酒杯斟了一杯推到医修面前,“方才道友仗义相助,在下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哪里哪里,若不是道友来得及时,那对母子不知何时才得救治。”医修没有碰桌上的酒杯。 “母子平安便好。”林尽燃不免感叹水云宗医修医术过硬,那般情况下,孩子应当保不住才是。 二人又客套了几句,随后水云宗的修士站起身来告别,林尽燃目送着他出了大厅。 随后端起那杯无人问津的酒一饮而尽,从方才他坐下时清开灰尘显露出的灵力来看,他的实力不低,应当是一位金丹中期的修士。 林尽燃有些失笑,这些医修似乎都有一些癖好,比如沐师妹爱探听八卦,这位医修则是个十足的洁癖。 林尽燃走的时候打包了许多食物,她能感知到自己离破境只差一点了,可这一点玄之又玄,她始终不得门槛。 便打算在接下来的时日专心突破,她交代好小鸭子每日按时按量从乾坤袋中拿取食物,不得过量。 做好准备她便盘腿而坐,阖拢双目,周身灵力缓缓运转,静心冲击破境。 窗外日升日落,明暗交替,她始终盘坐不动,识念坠入无边混沌,天地间只余一豆光亮。似远似近,她便在这片迷茫里,执着地不停追逐。 五日后,林尽燃被一阵哭泣声吵醒,“呜呜,燃燃我的肚子好痛啊。” “你再不醒就见不到我啦!” 接着又是一阵密集的哭声“不要啊,老大” “老大,你不要死” “呜呜呜” 林尽燃被哭闹声打断了修炼,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混乱。 小鸭子躺在桌子上,肚子鼓得老高,一群蒲团团们纷纷将它围住,哀嚎一片。 林尽燃慌忙地跑到桌前查看小鸭子的状况。只见桌上四下散落着饭菜糕点的残羹冷炙。 林尽燃检查过后嗤笑一声“死不了”,桌上的小鸭子浑身一颤,呜呜地哭了起来。 小家伙贪嘴吃了满满一肚子的糕点,原本纤细的腰身胀成了圆鼓鼓的小皮球,羽毛都被撑得根根蓬松。 它步履蹒跚地挪到林尽燃面前,将自己缩成一团,用脑袋轻轻蹭一蹭林尽燃的手指,眼神怯怯的。以为自己大难临头了。 蒲团团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大喊“仙子” “仙子快救救老大,它好像不行啦” “呜呜呜” 它们着急地围住小鸭子,林尽燃柔声安抚,“莫怕,它只是吃撑了,吃点消食的药就好了。” 五日便把十日的食物吃完了,能不被撑到嘛?小鸭子闻言竟从圆圆的小眼睛里挤出两滴泪来。 “燃燃,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林尽燃抹去它的眼泪,将它托了起来,“走吧,我带你去找医师开些消食的药丸。” 说完就带着几个小家伙去了医室,里边坐着一位医修,正在仔细地给小鸭子看诊。 “啧” “唉”医师摇摇头。 “当真是稀奇”小鸭子听了他这话被吓得一动不动,真以为自己得了绝症,泪汪汪地看着林尽燃。 林尽燃轻笑一声“大夫莫要吓它了,它胆子小会当真的。” 老年修士抬手轻抚颔下长须,目光狡黠,笑着开口:“小孩子,不可贪食过多。” 然后从药柜上拿了几方山楂丸给林尽燃,“你须得记得,不可再让它多吃。” “有劳大夫了。” 林尽燃带着小鸭子就要离开,随后身旁又进来了两个人。 “唉!恩人!”一位妇人激动地上前拉住林尽燃,她动作幅度有些大,她身侧的丈夫连忙扶住她。“慢些” 林尽燃回头看向她,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夫人可好些了?”同她说话的妇人,正是前日里倒在甲板上的孕妇。 妇人闻言当即就要跪下,却被林尽燃用力搀了起来 她泪眼婆娑道:“若不是有恩人相助,妾与孩儿已是凶多吉少。”说完她想再拜,却被林尽燃阻止。 “夫人不必如此。” “你我有缘,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那妇人感激地拉着林尽燃,她丈夫也在一旁道谢。 三人聊得正好,耳边却突然传来尖锐的鸟叫声,如同钝器刮擦金属,听得人耳膜发疼。 接着飞舟传来剧烈摇晃。船身左右大幅度颠簸,舱内的众人站立不稳,纷纷东歪西倒。 林尽燃快速地将小鸭子塞到头发里,随后拉过身侧的妇人,催动灵力生出藤蔓紧紧勾住四方墙柱,将人稳稳地护在怀里。 不一会儿飞舟摇晃渐缓,尖锐的唳声自天际传来,林尽燃将妇人送回她丈夫身边,嘱咐几人在里边待着不要出来,随后出了医室。 甲板上聚集了很多人,除去几位修士还能站着抵抗,别的人都被鸟妖追得四散。 本该是青天白日,密密匝匝的鸟妖层层地将飞舟包裹,羽翼漫天,将日光隔断,黑压压一片。 无数的黑影不分先后地疯扑上来。尖利的鸟爪将人身上刺出几个血红的空洞,几个修士施展灵力形成护盾将成群的鸟妖挡住。 可四散的百姓太多,无法护住所有人,林尽燃上前持剑将突破护盾的鸟妖杀死,她剑光凌厉,转瞬间便挥出数千剑,剑气化网,将鸟妖碾碎。 战况一时有所缓解,可下一秒成群的鸟妖再次裹挟着狂风俯冲而至。 危急时刻,飞舟上的禁制被激活,一面白光流转的巨型结界快速铺开,牢牢将整艘飞舟护在其中,挡下了鸟妖的突袭。 林尽燃身上全是妖血,青竹剑上更是成股地顺流而下,她甩了甩竹剑,走到那些修士身旁。 “怎么回事?” 身侧一位警惕的修士回道:“不知道,这些鸟突然就像疯了一样,死命的往船上撞。” 他身上有几个被鸟妖抓出来了血孔,面色有些苍白支撑得有些勉力。 船上的掌舵带着几名护卫和随从上前安抚处理混乱,“大家不要怕,飞舟上的阵法已经启动了” “这些畜牲进不来了。” “事发突然,我们方才接到消息,去往密林的航线已经被鸟妖所占据,飞舟将会在附近的城镇降落。” “请各位客人做好准备”随后掌舵便带着侍从和护卫将甲板上的客人疏散,林尽燃他们这些修士倒是没有离开,毕竟谁也不知道这个禁制可以撑多久。 林尽燃侧目看向那道白色身影,是水云宗的医修,他也在。 与林尽燃浑身是血的狼狈不同,唯独他在满目狼藉的血色中,干净得近乎格格不入。 林尽燃挑了挑眉,随后移开视线,转身离开。 就在她视线错开的瞬间,那人也缓缓侧过脸,遥遥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不一会儿这艘飞舟就稳稳的落地了,林尽燃回房收拾妥当,带着陈氏钱庄返回的票钱和名下饭庄的饶票离开了飞舟。 飞舟落地的城镇离密林还有2000里的距离,飞行路线被鸟妖尽数占据,后续的半月都没了前往密林的飞舟。 御剑或者飞行都会被鸟妖攻击,林尽燃只能走路前往。 她先带着小鸭子它们找了个客栈住下,很碰巧地又在同一家客栈遇见了那位医修,二人点头示意,随后又各自移开视线。 林尽燃给了客栈掌柜些银钱,请他给自己绘制了一张前往密林的地图。 第二日她坐在了城门口的一个小摊上,林尽燃喝了一口碗中的豆浆,将油条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耳朵微微侧起,旁人闲谈的字句一字不落尽数落进耳里。 “你听说了吗?昨日落在城中的那艘飞舟被鸟妖袭击了。” “其中有一个修士伤势太重,昨晚就死了。”林尽燃垂下眼眸,他们说得应当是昨日回她话的那个修士。 “从前也有鸟妖拦道,可也没有这么频繁啊?” “他们说是今年林子里的神发怒了,要杀人献祭。” “嘘,别说了,这话可不兴说。” 林尽燃咽下了最后一口油条,掏出10颗烁珠,“老板结账。”随后带着还没吃完的小鸭子走了出去。 “燃燃,我还没吃完呢!” “不许吃了,再吃该肚子疼了。” “哦” 接着她准备离开,却又在小摊边看到了那个医修,他也皱着眉头看向她,林尽燃颔首示意和他擦身而过。 走出这个城镇,便是一望无际的沙漠。 西部密林是上古留下来的称呼了,现在更多的人称呼它为无尽沙漠,因为三千里绵延不绝的沙漠才是西部特有的景象。 相传从前这片大漠,万年之前曾是一片绿色汪洋,草木葳蕤,水泽连天。 直至一日,一位大能于此引动浩浩天劫。雷火瞬间倾覆整片密林,烈火燃尽草木,蒸腾河流,活水枯竭,曾经的密林菏泽也成了无垠沙漠。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此地从那之后就荒芜人烟。 直到千年前的一场暴雨,在那之后逐渐有地下水源涌出。 几处泉眼汇聚一起,逐渐衍生了之后的罗漏河,也是从那时起人族再次踏上了那片土地。 远处的狂风裹挟着沙烁拂面而来,细密的沙粒砸在脸上,林尽燃下意识地眯上眼,视线一片昏黄模糊。 抬眼望去,连绵不绝的沙漠,脚下长路埋在泥沙里,林尽燃抬脚朝孤身融进无边的沙漠。 34. 第三十四章 脚下的赤沙松软滚烫,目之所及尽是一片茫茫,沙丘起伏绵延,烈日悬在半空,炙烤得沙面滚烫,风沙漫天,迷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紫衣女子行走在沙漠间,同色的薄纱从头顶垂落,眉眼半掩着,风沙拂过,薄纱轻扬挡住铺面而来的风沙。 林尽燃已经在沙漠里走了两天一夜了,这片沙漠太大了,没有什么参照物。所以客栈老板的地图全无用处。 她只得靠着夜间的星辰确定方向,白日依赖植物的根茎确定水源的大体方向,就这样在大漠里走了两天一夜。 林尽燃蹲下身子将双手在地上,瞬间灵力大盛,一株花棒深深地扎入地面,不断地吸收灵力,它的根系逐渐往下延伸,直至下到几百米处,触碰到水源才停止。 林尽燃站直身子,快了。地下的水分越来越多,这意味着她离罗漏河越来越近了,应该很快就能见到城镇了。 小鸭子从她冒兜里钻出来,“燃燃我好饿呀,还有多久才到呀?” 林尽燃摸摸它的头“不是才吃了一块糕点嘛,怎么又饿了?”沙漠里食物和水源短缺,可林尽燃在出发之前就乾坤袋里装了许多,足够她们吃上一两年的。 小鸭子蹭蹭她的脸“可人家不想吃糕点嘛,干巴巴的,我想吃糖葫芦嘛。” “好了,再睡一下吧,醒来就到城镇了。”林尽燃接着往前走,不一会儿小鸭子又钻了出来。 “燃燃,燃燃” “怎么了?” “蒲团团说它们感受到了妖气。”林尽燃停下脚步,伸出手掌,小鸭子乖巧地跳到她手上。 她认真地看着小鸭子头顶的蒲团团们“你们确定感受到了妖气嘛?” 蒲团团们纷纷跳起来“是的,仙子” “我们感受到了妖气,就在不远处!” 林尽燃将它们举高,“你们能带我去嘛?” “好的好的,我来带仙子!” “我来” “不嘛!我最大!我来带!” 几个蒲团团斗作一团,最后是最小的蒲壹仟跳到林尽燃耳边“仙子,我能感知到妖气在哪,我带你去吧!” “好,谢谢你” 林尽燃朝蒲壹仟吹了一口灵气,灵气吹过它柔软的身躯,将它带向远方。 蒲壹仟撑开雪白的绒球,逐渐飘往天际。 余下的众茸茸才发现有人偷偷插了队,“蒲壹仟,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好坏呀!” “是呀是呀!” 林尽燃温柔地将它们拢在一起,放进帽兜里,“坐稳了,我们现在就去追蒲壹千。”说完这句话,她脚下灵力汇聚,风一样地刮了出去。 黄沙大漠之间,一朵紫色的花在沙漠中自由行走。 林尽燃追了许久,在不远的沙丘尽头,视线里突然闯入一片盎然的绿意,是一片绿洲。 远远地望去,澄澈的湖水映着成片的碧绿树丛,隐约间能看见地上摇曳的草木,水波在日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明珠一般闪耀。 小鸭子顿时眼睛亮了起来,它高兴地飞起来,直直地冲着那片绿洲飞去。 林尽燃一路追着它往前跑,离得越近越发现不太对劲。 那片绿洲没有随着距离的拉近变得更加清晰,而是变得更加模糊。 不对!这是海市蜃楼! 林尽燃正想叫住小鸭子,而原本飞在高空的蒲一千缓缓落地,“仙子,妖气就在前方。” 不好。 林尽燃足尖猛地蹬碎黄沙,朝着小鸭子疾冲而去。 “不要!” “不要去!” 任凭她拼尽全力还是晚了一步,小鸭子直直地栽倒在沙丘上,尖嘴径直插入黄沙里。 “呸呸呸,这是什么呀!” “绿洲呢?” “绿洲哪里去了?” 林尽燃顿时松了口气,取出青竹剑将它掷到前方,插到那具灰色身影旁,接着用竹枝阵将其牢牢困在其中。 随手接落下的蒲壹仟,她快步地走到了小鸭子面前。 将整只鸟从黄沙堆里拔了出来,拍拍它身上粘的灰“都叫你不要去了。” “这是海市蜃楼,不是真的绿洲。”林尽燃有些好笑地抹去小鸭子头上的黄沙,它的鼻子里也进了些沙子。 它蔫蔫地站在林尽燃手中,不住地打了几个喷嚏“啾,啾,啾!”它的样子难受极了,林尽燃有些心疼地摸了摸。 它眼中含泪,“我不知道嘛,我以为是真的绿洲,还以为总算可以洗澡了。” 小鸭子是一只爱干净的小鸟,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它总是喜欢在阳光下洗澡,然后仔细梳理它的羽毛。 自从她们离了飞舟,小鸭子已经有3天没有洗澡了,羽毛都暗淡了。 林尽燃只能安抚它道:“再忍忍好不好?我们马上就要见到城镇了。”见它还在哭得伤心,又从乾坤袋里掏出一瓶苹果醋来给它。 见了苹果醋小鸭子立马把伤心难过都抛掷脑后,一心享用起美味的苹果醋。 林尽燃见它心情好多了,随后便站起身来,再抽出一把青竹剑,朝着先前步下的阵网走去。 她一手掐诀一手持剑,缓步朝着黑影走近,手中的竹剑蓄势待发。 从方才布下的阵法可以感知到被困其中的是人不是妖,是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 可适才蒲壹仟确实是朝着妖气的方向飘去的,若真是如此,就是他在骗人。 林尽燃用竹剑尖挑开剑网,一个灰扑扑的身影露了出来,是一个年轻男子,他脸颊泛着枯槁的蜡黄,两颊凹陷,无半点血色。 嘴唇干裂起皮泛着灰白,一看就是在大漠中走了许久,身体极度缺水后晕倒在地。 林尽燃不敢轻信,她用灵力在四周埋下剑阵,用木灵气幻化出一颗可以避阳的树木,她将昏迷的男人拖到树下放置在剑阵中。 男人给林尽燃的感觉很不一样,他有呼吸和心跳,可林尽燃就是觉得不对。 有了! 她从乾坤袋里掏出一瓶醋和一瓶沐师妹为她备下的散灵药,将白色粉末混合在醋里给男人喂下。 做完这些之后她才安心地叫来小鸭子,几人才在阵中休息起来。 小鸭子好奇地在不远处观望着者那名男子,林尽 燃也不阻止。 毕竟沐师妹的散灵药很是霸道,若那人体内真有灵力或妖力,在散灵药的作用下也会渐渐散去。 她闭上眼静静地等待男人苏醒,小鸭子在一边和蒲团团们一起玩耍。 烈日不再悬于正中,缓缓向西倾斜,灼人的日光褪去几分热气,四周的温度逐渐降下来。 那个男人醒了,他有些难受地发出哼哼声,林尽燃用竹剑拨了拨燃起的火焰。 林尽燃喂他喝了半瓶醋,而那半瓶醋里掺了快一瓶的散灵药,此时他的嘴里应当是又酸又涩的才是。 男人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涣散地看向火光。 “你醒了” 他的视线随着声音看向眼前的人,这是一个紫衣蒙面女子。 她静静地坐在火堆旁,用竹棍翻着火焰,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眉眼露在外。 哪怕看不清面容,也能一眼断定面前之人是一位美人。 男子有些吃力地翻起身来,气若游丝地说道:“多谢这位恩人。” 林尽燃接着抛给他一个瓶子,他道谢后接过打开瓶子就是豪饮。 “你为何会在这?”林尽燃的眉眼被跳跃的火光照得明明灭灭,“你是哪里的人?” “要去哪里?” 林尽燃接连抛出三个问题。 男人面无表情地喝下了醋,他没有味觉。 林尽燃面色不显,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剑。 男子缓了好一会儿才回道:“我是甜水镇的阿源,我外出行商谁曾想竟在沙漠里迷了路。” “我在这沙漠里走了三日,身上的水和干粮都吃完了,多谢姑娘的救命之恩。”说完这些他感恩地看向林尽燃。 “不知恩人姓甚名谁,我也好报答恩人。” “我姓木” “多谢木姑娘救命之恩。” “姑娘可也是外出行商的?” “恩” “那太好了,不知姑娘去不去甜水镇啊?” 甜水镇在前往密林的必经之路上,而且面前这人实在古怪。 “去” “那我正好可以为姑娘带路。” 林尽燃打定了注意便谢道:“那就麻烦你了。” “嘿嘿嘿,不麻烦不麻烦。”阿源闻言开心地别嘴大笑,看着很是朴实,没有半分心机的样子。 林尽燃没有再说话,只是又递给他一块大饼,饼皮上沾着些白色的粉沫,阿源接过后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直说好吃。 林尽燃朝他笑了笑,随后在隐蔽处将手中的药粉放回乾坤袋,接着也拿出一块大饼吃起来。 第二日一大早,趁着太阳还没挂到正中,二人就出发了,林尽燃跟在阿源的身后又翻越了几个沙丘,走了半日才终于看见了城镇的影子。 那是一个与沙漠格格不入的小镇,在茫茫沙海中它像一片绿洲一样静立在地,镇外四周种满了紫色的花海,小镇立在花海中。 阿源兴奋地回头大喊“恩人,到了!” “我们到甜水镇了!”说完边跑边滚的冲向小镇,林尽燃跟在他身后朝着逐渐清晰的小镇走去。 35. 第三十五章 这是一个规模不大的小镇,由沙漠逐渐过渡到草地,小镇外面长满了紫色的小花。 细碎的紫花缀满枝丫,开出的花苞极小,散落在青绿枝叶间,像点点星子。 远远望去像是一片紫色的海洋。 林尽燃跟在阿源的身后初次踏足这片花海。 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林尽燃扯紧了面上的丝巾。 她放缓呼吸细步走到阿源身侧“这紫色花海真美。” “不知这花叫什么?” 阿源闻言憨厚一笑“这花我们叫甜花,它的花汁很甜的。” 说完他随手摘了两朵,一朵递给林尽燃,一朵塞到了自己嘴里。 “多谢”林尽燃小心地接过甜花,并没有像阿源一样塞进嘴里,而是拿在手中把玩。 挑眉看向吃着甜花露出笑容的阿源,他真的能吃出味道吗? 二人逐渐走近小镇,镇外有一颗枯死的胡杨树,树下有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的字迹被岁月冲刷得不甚清晰。 隐约还能看到苦水二字。 林尽燃双手背在身后走得离阿源更近了些。 “这从前叫苦水镇?”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辩声色。 阿源认真地给她介绍“甜水镇从前就是一块荒地。” “叫苦水镇因为以前这里的水又苦又涩,荒芜一片。” “这片土地种不活粮食,所以很多人家都搬走了,只剩下寥寥几口人家。” 林尽燃拿出左手把玩着甜花“然后呢?苦水是怎么变成甜水的?” “后来这甜水镇来了个仙人,仙人给了他们一包种子。” “大家伙把仙人给的种子撒到土地里,竟真就长出了这些甜花,从哪之后镇上也就能长出粮食了。”阿源边说边双手合十,朝那颗胡杨树拜了拜。 “那仙人还在甜水镇嘛?”她趁着阿源低头的瞬间往胡杨树下掷了个白色的东西。 “那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早走了。”阿源满不在意地往前走。 林尽燃挑了挑眉,这甜水镇从前应当是块盐碱地。 她将手中的甜花碾碎,紫红色的汁水沾上她的指尖。 香味越发浓郁,竟有丝丝灵气,这甜花不简单。 阿源又从地上扯了两朵花,“这甜花用处可多着嘞!” “它可以酿酒,我娘子酿的酒是最好喝的!” “恩人若是多订些回去,定会大卖!” 昨夜阿源问她怎么会来沙漠里,她自称是南方来的商人,到此来开辟商路。 “好” 他将手中的两朵甜花塞进嘴里,“也不知道娘子怎么样。” “我出去这么久,她一定担心极了。” 说完他又加快了步伐,“恩人快些,我娘子定然已经做好了饭菜等着了!” 说完他就跑到了镇上,林尽燃害怕跟丢他,回头看了一眼树后的白色小团子。 朝它比了个手势后也跟着加快了脚步。 这是一座典型的西部小镇,放眼望去屋舍稀稀拉拉,几百间土坯房顺着主路铺开。 风掠过空荡荡的大街,原本安静的路面也有了几分喧嚣。 宽阔的街道扫得干干净净,沙土铺成的路面平整利落。 每隔几步,便有就地堆起来的石块围成的花台,石块的缝隙里填了薄土。 石块中满满当当地挤着一丛丛紫色小花,细碎花瓣迎着干燥长风轻轻晃。 一路上都是甜花浓郁的香味。 或许此地盘踞的妖兽就是这甜花妖。 林尽燃跟在阿源身后走在街上,一路上都不见人影。 此刻正值晌午,也不见有任何的炊烟,这个镇子到处都透着古怪。 “好晒啊,这镇上没有店铺可以歇脚嘛?” 阿源回过头看着她“镇上人少,再走几步就有了。” 林尽燃跟在后边又走了一段路,这时才零零散散地看见了几家铺子。 铺子里的人见了有生面孔出现,一点也不好奇,只自顾自的做着事儿。 像是特意安排一样的,路上拦了几个人,他们见了阿源全都围了上来。 “回来了阿源?” “你找到商队了没有?” 阿源咧嘴大笑,将身后的林尽燃拉了出来“这就是我带回来的商人!” 林尽燃脊背绷直,眉眼含笑地看着他们。 几人围了上来“姑娘来我家看看甜酒” “我家也有” “姑娘……” 林尽燃身边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她只得一一应下,过几日挨家挨户拜访前往收购,才被放了出来。 顶着众人目送的眼光,他们总算是到了阿源家。 眼前的是几间土胚房围成的院子,前面的屋子被改造成了小铺,上面挂着面旗,上面写着有些掉色的甜酒二字。 林尽燃视线扫过店外站着的一个年轻妇人。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腰身被高高隆起的肚子撑得紧绷,像是随时都要临盆。 她应该就是阿源的妻子。 阿源见了她立马开心地跑上前“阿绿我回来了!” “阿源!” 两人相拥而泣,阿源顾及着肚子里的孩子,没敢将人抱起来。 就像是一对感情很好的年轻夫妇。 林尽燃走到二人面前,阿绿见丈夫身后跟了个年轻女子有些困惑。 阿源这才反应过来,扶着阿绿介绍起来,“阿绿,这是我在沙漠里遇见的恩人。” “若是没有木姑娘救我,你就看不到我了。” 阿绿闻言眼中泛起水雾,就想朝林尽燃行礼,林尽燃赶忙托住她,抬手轻轻拢住她的手腕。 “夫人不必如此,举手之劳而已。” 阿源也担心地扶着阿绿“是啊是啊,恩人很好的,不用那么见外的。” 阿绿线状用手拧了拧他的胳膊“木姑娘莫怪,阿源就是这么的性子。” 接着嗔了阿源一眼“还不快将木姑娘请进来,哪有让人站着的道理?” 阿绿上前几步想要拉过林尽燃的手。 林尽燃退后躲过,屈膝行礼“那便叨扰了。” 阿绿收回手,夫妻二人招待着林尽燃进了屋子。 林尽燃借着喝水的空隙将院中大概扫了一遍。 四间不大的土坯房,被布置的很温馨,房主人应当很爱着个房子。 阿源才回来就被镇上的男人们喊了出去,留下阿绿一人招待林尽燃。 “不知木姑娘怎会来这?”阿绿给她的杯子里又添了些水。 林尽燃谢过她,“我跟着商队前去往白沙贸易,路上迷了风沙和队伍走散了。” 阿绿感激地说道:“这么说阿源能遇见姑娘当真是很幸运了。” “要知道,甜水镇已经很久没有商人来了。” 林尽燃端起水杯,指尖轻触,指甲里的粉末融进了水中。 “为何?” 她一口将水饮尽,满脸疑惑地看向阿绿。 阿绿见状笑着道:“因为之前来这购买甜酒的商人都死了。” 她语句平缓,面色不变,仿佛就在说今日的天气很好。 林尽燃压下 眼中神色,低下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声音也断断续续“怎……怎会这样?” 阿绿再给她斟了一杯水“姑娘别怕,他们是遇上了沙尘暴,才因此丧命。” 林尽燃面上满是惊惧,仿佛还没消化这个消息。 阿绿轻笑一声,将手覆在她的手上,“姑娘别担心,这几日已经不刮沙尘暴了。” 林尽燃顿时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阿绿又和她说了几句话,随后就扶腰直起身子,“天色不晚了,姑娘今天留下来用饭吧。” “好,有劳了。”林尽燃扶了她一把,随后乖巧地坐回了位置。 等人走远了之后,林尽燃摸了摸耳朵上毛绒绒的坠子,“怎么样?” 蒲拾叁在她左耳边小声地说道:“仙子,自从进了这镇子,一路上都有妖气,可妖气到了这个院子就断了。” 蒲肆拾柒在一旁应和“是的仙子,哥哥说的对。” “我知道了” 不一会儿,阿绿的声音传来“木姑娘,吃饭了!” “好的,就来。”林尽燃让两个蒲团团继续装作耳环,起身朝阿绿走去。 “可有什么要帮忙的?” 吃饭的时候阿源回来了,他已经给林尽燃安排好了全部流程,明日去哪家收购甜酒已经排好顺序了。 林尽燃在饭桌上一直在夸赞阿源做事快,阿源开心得端起桌上刚盛出来的热汤一口饮尽,全程笑得合不拢嘴。 林尽燃轻触汤碗,撤开时指尖通红。 他不止没有味觉,也没有痛觉。 昨晚林尽燃给他吃的饼上撒了泻药,他可是一点事都没有。 这样的人还需要吃东西嘛? 林尽燃低头吹了吹热汤,任由它放凉。 吃完饭后林尽燃就辞别夫妻二人,打算去镇上唯一一家客栈投宿。 阿源本来想留她在家里休息,可林尽燃借口各种不便,他也只得松口将她送到客栈。 镇上的房屋都是些土坯房,他们口中的客栈也只是几间成排的土坯房连起来凑成的小单间。 林尽燃正要和阿源道别,身后就传来了耳熟的声音。 “你们这就没有更好的房间了吗?” “这种地方怎么能住人呢?” 林尽燃回身一看,是个老熟人。 那个水云宗的医修也来了。 他正在和客栈老板交谈,原本素白的衣摆上沾了些灰尘,看来他这几日过得很不顺啊。 林尽燃大步上前拽住他的胳膊,欣喜地喊道:“大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医修感受到被人触碰,正想挣开,可林尽燃怎会如他愿,她死死地抱住医修,脸上全是重逢的喜悦。 她眼中含泪,旁人看不到角度朝医修眨了眨眼。 配合我,她的表情明晃晃地摆着,医修还想挣扎却被林尽燃死死困住。 医修皱眉看着她却也再没挣扎,林尽燃回头对阿源道了别,嘱咐他慢些回去。 又从兜里掏出100烁珠递给客栈掌柜,“不用找了” 然后就随便找了个土坯房将医修给拉了进去,将门紧紧关上。 她刚进屋子就从袖子里甩出几张符录,贴在四周的墙壁上。 然后拿出一瓶解毒丹往嘴里丢了两颗,虽说今日吃东西时提前吃了解药,可还是放心不下。 转过身正想说些什么,没想到那医修竟然先开口了。 “承蒙仙子垂青,请恕在下不能接受你的情意。”医修一脸宁死不屈地拒绝,将林尽燃未开口的话都堵在了嘴里。 “哈?” 36. 第三十六章 林尽燃面露错愕,嘴巴微张“道友方才说了什么?” 她侧头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没有沙子被拍出来。 那就证明方才不是幻听。 神志清晰,也不像是中毒。 对面的医修面色认真,眉头皱得快能夹起苍蝇了。 带着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的气势,他再次动了动嘴皮。 “谢过仙子垂青,可在下道心坚定,是绝不会同意的!” 说完他就退开几米,险些将白衣贴到墙上才停住脚步。 林尽燃顿时发出几声短促地嗤笑,嘴角不停抽搐。 她尽力平复心情,还是平复不了。 最终忍无可忍从乾坤袋里掏出一面镜子。 用青竹剑托着将镜子送到他面前,医修还以为她恼羞成怒,想要杀人灭口。 环臂抱住身体,一脸英勇就义“道友自重,我是不会屈服的!” 林尽燃真的气笑了,咬着牙扯开嘴角,气声说道:“你脸上有灰,先照照镜子吧!” 她林尽燃什么好看的没见过? 温柔清冷的虞留湘,潇洒桀骜的秋山彤,就连周道禅也尚有几分姿色。 岂会看上这种脏脸猫? 医修闻言连忙接过镜子,仔细地端详起自己的脸“啊!怎么会这样!” 他顿时整个人都如火炭一般烧红了,难道他方才就是顶着这样的一张脸和别人说话的嘛? 镜中人面上有不同深浅的灰黑,随着脸上表情的起伏呈现出褶皱。 他连忙背过身去照着镜子不断擦拭着自己,似乎想要将自己从这个屋子里擦除。 林尽燃面无表情地环臂靠在墙上,等着内心平静下来。 还有外敌,对内的矛盾先搁置一下。 屋内沉静良久,心情平缓下来的林尽燃率先开口“这个镇子里有妖气。” “你也是接了西部密林的任务来的吧?”万剑宗和水云宗都是仙门赫赫有名的大宗,各自擅长的领域不同,许多任务都会有交叉的部分。 西部没有大的宗门,所以各宗都会派人来追查妖兽也不稀奇。 医修瞪大眼睛回头看着林尽燃“你怎么知道?” 林尽燃真的很疑惑,水云宗是没人了嘛? 派了这么一个人出来,来干什么? 徒有修为,没有脑子。 “我和你目的一致”林尽燃尽量平静地回答他。 “甜水镇的妖气或许和密林有关。”对手是未知的,二人只有合作才能最快查出真相。 医修的脑子也清醒过来,他走到林尽燃身前,二人开始交换信息。 “我到是没察觉到有妖气,只觉得这个镇子很些奇怪”他擦过脸后正经了几分,到是顺眼了许多。 “何出此言?” “镇上除了人以外,没有别的活物。” “只有花。” 只见他掏出几朵紫色小花,林尽燃和他同时开口。 “免厄花/甜花” 二人对视一眼,看来他们持有同样的想法。 桌前的烛火明明灭灭,暖黄的光晕照在桌上上晃出细长的灯影,四周安静,不时传来噼啪一声。 两道身影隔着桌子相对而坐,医修先开了口“这就是你的安排了?” 林尽燃看他一眼,“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有什么问题最好现在就定好了。 医修摇了摇头“没有,那现在我是你大哥了?” 林尽燃从善如流地开口“大哥。” “小妹林尽燃,取自层林尽染,山林燃霞之意。” “大哥叫什么?”既然要假扮兄妹,那么还是要认识一下的。 “我名挽扼” “挽世间遗憾,扼四方灾厄的挽扼。” “那你和免厄花岂不是亲戚了?”林尽燃语气其中含着笑意,他的名字就是免厄花多了提手。 挽扼也笑了“这是我师父给我取的,他捡到我的时候我躲在免厄花丛中。” 他回忆起了师父带他回宗的记忆“我记得我饿极了,一直在吃免厄花的汁水,可是一直不解饿。” 免厄花可以入药可清神却不能填饱肚子。 “然后师傅就把我带了回去。”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 林尽燃不由得有些触动,原来他和自己一样,也是被捡回去的。 “你师父,应该对你很好。”给弟子取了挽世间遗憾,扼四方灾厄的名字,可见他师父希望他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挽扼仰着下颌,没笑出声却掩不住心底的高兴“还好吧,老头子也就能指望我了。” 林尽燃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唇角勾起一弯浅弧,眼底却有化不开的雾气。 她的名字是厉云祁取的,他将她抱回万剑宗那天,是个秋日。 漫山红遍,层林尽染,霞色燃遍山莽,她的名字便取自那日如火的秋景。 浮云山两个同是秋日带回来的弟子,过得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心口有些闷沉,“我们明日挨家挨户地去收甜酒。” “记得留心别吃镇上的食物,可能下了东西。” 挽扼闻言丢给她一个瓶子,“这是解毒丹,不吃东西肯定会被怀疑。” 林尽燃接过瓶子,又还了回去。 “我有” 挽扼也不强求,他的丹药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的,这只是为了拉近二人的同盟,她不要就算了。 林尽燃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水。 走之前沐师妹少说给她备了10瓶,够她吃很久了。 挽扼看了她一眼“不是才说别吃镇上的东西吗?这茶水没问题?” “没问题,这是我乾坤袋里的水。” 她将茶水一口饮尽,“记住了,从现在开始我就是木橪,你是木栀。” “为何我们姓木?” “因为我姓木,你随我姓。” “好吧,但我还有一点要强调” “你说” “我不想住这里。” “可以,你去睡大街吧。” 林尽燃说完就将他推出房门。 笑话,这间屋子是她住的,置于挽扼住哪里她管不了。 她靠在门板上,门外传来挽扼嘟囔的声音。 不由得有些无力,她的计划当真会顺利嘛? 她甩了甩头去将小鸭子放出来,它在帽兜了憋了一天了,可别把这只小鸟憋坏了。 第二日一早林尽燃就敲响了隔壁的房门,沙漠里昼夜温度悬殊,早晨寒气甚重。 “大哥,起床了!” 屋子里的人没有回应,林尽燃又敲了半天,门终于开了。 挽扼打开房门不由得哆嗦一下。 “这么早就去嘛?”他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 林尽燃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放到了他的衣领口,吓得他身躯一震。 “不早了” 粘在他领口的小团子中气十足地朝他打招呼“仙君日安!” 激得他瞬间清醒过来,“这是什么啊?!!” 他用两根手指将蒲团团捻着拎出一臂的距离,“哪里来的小东西?” 蒲肆壹贰热情地介绍自己“我不是小东西,我是蒲公草的种子哦 !” 林尽燃抿着嘴朝他介绍“这是蒲肆壹贰,你今日的帮手。” 挽扼拿出块手帕,把蒲团团裹着擦了又擦。 惹得它不住求饶“哈哈哈,仙君太痒了。” “你是医修,不需要我和你解释蒲公草的能力吧?” 待他觉得擦干净了才将小家伙放回自己的衣领上。 “不必,追踪妖气嘛。” “我们兵分两路,它会带着你去找寻妖气源头。” 林尽燃说完就转过身,远远的有一个人影朝着二人走来“前面就是我和你说的怪人,你今日就跟着他。” “他身上疑点甚多,你多注意。” “好” 挽扼走近林尽燃低头悄声说道:“你的那只绿鸟呢?它不去嘛?” 林尽燃闻言斜他一眼“你不怕它再追着你咬了?” 挽扼摸了摸自己的头,仿佛又看到那只会飞的小妖怪了。 “它也太凶了吧?” “它有别的任务。” 昨晚林尽燃还是出去给挽扼付了房费,本以为他有挑剔的底气,谁曾想他连一颗烁珠都没有。 她去找客栈掌柜再匀一间房出来。回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打的不可开交了。 窄小昏暗的屋子飘满了小鸭子的羽毛,和挽扼的喷嚏声。 林尽燃没有阻止,站在原地不断劝解着“别咬了,冷静一点。”可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袖子。 拼命地压住嘴角不时地发出几声轻笑,在一旁看着热闹。 “嘶~” 挽扼吃痛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上面全是小红包。 “它也太凶了!”语气带着几分委屈,林尽燃神色漠然。 “行了,他来了,做好准备。” 林尽燃接着抬手朝前方的身影打了个招呼“阿源!”面上笑容灿烂。 阿源站在前面挥手,“木姑娘,木公子,这边!来这边!” 林尽燃唇角勾起浅笑,拉起不情愿的挽扼走向阿源。 二人跟着阿源回了他家,阿绿站在店门前等着三人,“阿源,木姑娘。” 林尽燃见状连忙上前扶住她,“你身子重了,多加小心为好。”阿绿握住她的手温柔地笑了。 看见跟在二人身后的挽扼:“这位是?” “这是木姑娘的大哥”阿源上前接过阿绿的手,轻扶着她的腰。 林尽燃走到挽扼声旁,介绍道:“这是我大哥,他叫木栀。我们先前在大漠中失散了,所幸在镇上又遇见了。” “太好了,木姑娘和兄长团聚了。” “二位快请进吧,早食已经做好了。” 待吃过了早食,阿源带着挽扼前去昨日说好的人家看甜酒,而林尽燃则借口日头大,留下来照顾阿绿。 院子里有棵烧焦的树,阿绿请林尽燃进屋拿了针线,二人坐在下面闲聊。 林尽燃几次三番的想和阿绿聊起那些死去的商人,可阿绿总是找借口岔开话题。 眼见事情毫无进展,而阿源他们还没回来,林尽燃只得无聊地玩着手指。 一旁做着针线活的阿绿突然开口“那个不是你大哥吧?” 林尽燃目光一转,面露羞涩,有些吃惊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阿绿用牙咬下多余的线头“你们看着不像一家人。” 林尽燃闻言低下头拽住衣角,下一秒耳廓通红,扭捏地嗫嚅着开口“他是我的心上人,我们……我们是私奔出来的。”说完就低下头紧紧埋着,一副少女怀春的模样。 阿绿了然地拉住她的手“我懂得,我和阿源也曾是这样的。” 37. 第三十七章 “我懂得,我和阿源也是私奔的。” 阿绿说完这句话眼中满是幸福,林尽燃见她愿意聊起从前,连忙开口问。 “我可以问一下你和阿源的过去嘛?” 阿绿看向林尽燃,只见她双手紧攥衣角,脸颊通红地害羞道:“要是不方便就算了,主要是我也是第一次私奔。” “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说完这句话她眼中的泪水骤然滴落洇湿了紫色裙摆。 她的泪珠如同断了线般簌簌而下。 “家里人不同意我们的婚事。” 肩头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克制着不敢放声哭泣。 “我头脑一热就拉着爱哥哥私奔了” “可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我确实在不知道了。”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地看着阿绿“阿绿姐姐,我该怎么办了。” 阿绿心疼地将她揽到怀里,粗糙的手拭去她的眼泪。 “乖,莫哭了,莫哭。”她的眼眶微红,像是想到了自己的从前。 她抱着林尽燃轻声开口“哪有那么多好想的,抓紧他的手走下去就是了。” 她絮叨着和林尽燃说了许多话,过了许久林尽燃才止住哭泣。 阿绿又开始和林尽燃说起自己的从前。 她原是白沙城的商贾之女,爱上了街边行商的阿源,家里人也不同意,后来阿绿和阿源趁着天黑一起从白沙城跑到了甜水镇。 二人夫妻恩爱,阿绿靠着家里祖传的手艺坐起了买卖,她酿出来的甜酒入口绵软顺滑,没有了酒的腥辣,只留下淡淡的清甜,大受欢迎。 阿绿靠着这门手艺教会了甜水镇的居民如何酿酒,他们凭借着酿酒的手艺在甜水镇落了脚,有了二人的小家。 平日里就靠阿源带着阿绿酿出的甜酒四处行商,贩卖酒水而生,而阿绿就在家酿酒,等待着丈夫归来。 两人之间的氛围因为这个故事变得更融洽了,可这并不是林尽燃想要的消息。 阿绿讲着故事还在不停地缝补着阿源的衣服,她眼中的爱意就快要溢出来,可这份爱里只有阿源。 她的肚子看着就快临盆了,只字不提孩子,可不像是一个快要生产的妇人。 她昨日探过阿绿的脉,往来流利、如珠走盘。 确实是怀孕的脉象,可总觉得哪里不对。 林尽燃看到针线篮里有一个手艺精湛的虎头帽,她拿过帽子沿着线头仔细摩挲,远看着鲜亮崭新,近看能察觉到同色的绣线有细微的色差,像是时间久了的掉色。 林尽燃拿着虎头帽赞叹道:“阿绿姐姐的手艺真好,虎头帽栩栩如生。” “我也想绣一顶,姐姐可否教教我?” 阿绿闻言抬头嗔怪她一眼“你才多大,还没成亲呢吧?”说完她拿回林尽燃手中的虎头帽。 “这么小就想要孩儿了?” 林尽燃已经26了,上辈子活到80,上上辈子活到30,算起来她已经是一位百岁老人了。 百岁老人害羞地将头埋进她肩窝,“姐姐笑我!” 林尽燃直起身来询问道“不知姐姐原定何日临盆?我和爱哥哥怕是不能久留。” “我想给未出世的侄子侄女先备下出生礼。” 阿绿侧过身去取桌上的剪刀,面色有些难过,极力想掩饰却还是被林尽燃捕捉到了。 “还早着呢,大夫说还有一月。”她低垂着头,声音平淡“你还年轻,会有孩子的。” 接着又道:“过几日怕是有风沙要来,你们买好了酒就尽早走吧。” 林尽燃还想开口说些什么,院外传来了阿源和挽扼的声音。 阿绿快速地起身前去迎接阿源,林尽燃落后一步。 昨日阿绿还让他们多留几日,今天就让他们快些离开,未免矛盾了些。 阿源一路笑着进来,见到家门口迎接他的阿绿,他高兴地眉飞色舞道:“木兄弟可真是大方啊!他定下了阿漆和二匠家的全部甜酒。” “当场就付了2000烁珠的定金。” 林尽燃听到挽扼直接付了2000烁珠的定金顿时瞪向了稍慢一步的挽扼。 太过分了!他用的是自己的钱! 挽扼感受到她的视线连忙低下头,他也不想的,主要是当大款的感觉太好了,一不留神就…… 阿源朝着林尽燃竖起大拇指“木姑娘的大哥可真是大方啊!” 林尽燃连忙收回视线挤出微笑“是啊,是啊。” 阿绿在一旁捂嘴轻笑“阿源可是说错了,这不是木姑娘的大哥,而是木姑娘的爱哥哥。” 阿源疑惑地出声“啊?” 林尽燃上前几步拽住落在后面的挽扼,将头埋进他的怀里,小声地说道:“配合我,快笑。” 挽扼笑不出来,这女修定然还是爱慕自己,她还借口说是误会,看来她就是想要占自己便宜。 他用力想要将怀中的林尽燃推出去,可林尽燃怎会如他所愿,一个医修罢了。 纵使修为比自己高上两个境界,可力气总归不能和自己一个剑修比较,她用力地勒紧了挽扼的腰腹。 力气之大险些没把挽扼给勒得吐了出来。 从远处来看就是一对甜蜜的有情人紧紧拥抱的画面。 阿绿极有眼力见的拉走了阿源,只留下两个甜蜜的小情人。 林尽燃眼见他们进了屋子,快速地放开紧抱着的挽扼,镇定地整理着自己杂乱的衣服。 才想和挽扼说话,只见他虚弱地跪倒在地上,克制不住地大声干呕,“yue!” “yue……” 林尽燃很生气,就算他再有洁癖也好,在拥抱后当面对着一个年轻女子呕吐未免也太没礼貌了。 林尽燃双手抱臂面色冰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挽扼。 要是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今晚就睡大街吧。 毕竟他只是一个穷光蛋,就连投宿客栈的钱都是林尽燃替他出的。 屋里的两人听见了呕吐的声音出来查看。 林尽燃听到推门的声音,立马跑到挽扼面前,从他身前走过的时候还不小心往他手上踩了一脚。 挽扼顿时发出疼痛的闷哼声,林尽燃蹲下身子,担心地用力拍打着挽扼的后背。 “ 爱哥哥,你没事儿吧?” 阿源见状快步上前询问情况“木兄弟这是怎的了?” 林尽燃无辜地扬起脸,眼中含泪“我也不知道呀,突然就这样了。” 阿绿也走过了,她仔细地嗅嗅,对着三人说道:“是不是喝多了甜酒?” 阿源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哎呀,我给忘了,木兄弟喝了得有两罐甜酒。” 阿绿走到林尽燃身前将她拉了起来“别担心,他就是喝多了,虽说那甜酒喝着像是饮子,可酒劲烈得很。” 接着她又叫来阿源“阿源你过来,帮木姑娘把她哥哥给抬回去。” 她拉住林尽燃的手“你哥哥醉了,我也不留你,待明日他好些了你又来同我说说话可好?” 说完她又给了林尽燃一瓶药,“这是醒酒药,你给他吃些就好了。” 林尽燃拿了药回握住她的手“谢谢阿绿姐姐,我明日又来看你。” 最后阿源背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挽扼回了客栈,把他扔回床上,和林尽燃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林尽燃送走了阿源,又查看了挽扼的情况,他脸颊泛着红晕,身上酒气熏天,看来是真的醉了。 林尽燃看了眼他倒地之后衣摆上粘上的灰和呕吐物。 希望挽扼醒来之后别被自己恶心死吧。 接着她关上门出了小镇,她今早将小鸭子放了出去,让它去寻找昨日被留在胡杨树下的蒲壹仟。 林尽燃到里镇外三里的沙漠里,指尖青炎燃起,静静地等着小鸭子来找自己。 不一会儿天际飞来一个小黑点,小鸭子带着蒲壹仟成功降落在林尽燃的肩上。 林尽燃从乾坤袋里掏出一瓶醋给小鸭子,又掏出几块糕点给蒲壹仟。 她伸出五指为小鸭子梳理着羽毛,等待着它们缓过劲来。 干了一瓶醋的小鸭子惬意地打了个嗝,然后开口道:“燃燃,我和蒲壹仟已经都看过了,镇子南边有一片紫色花海,只有哪里和阿源家一样没有妖气。” “那里有一口井,蒲壹仟一靠近哪里就很害怕,我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林尽燃抚过小鸭子纷乱的羽毛“谢谢你小鸭子,我会去查看的。” 说完她又将手伸向窝在小鸭子头顶的蒲壹仟“辛苦你了,出去我给你们买好吃的。” “耶!” “燃燃我要吃桂花糕” “仙子我想吃……” “好好好” 林尽燃将两个小家伙放回到兜帽里,看来得找个时间去它们说的井哪里看看。 林尽燃已经出去两个时辰了,她带着大漠夜晚的寒气推开了挽扼的门。 他还没醒,一整个昏迷状态地躺在床上。 林尽燃将烛火点亮,把乾坤袋里的食物摆在桌上喊几个小家伙先吃着。 她今晚和挽扼还有要事要谈,他这样晕着也不是回事。 林尽燃提步,心情很好地走向床边,凑到昏迷不醒的人耳边“挽扼道友,你全身上下都很脏!” 原本紧闭双眼的人听到这句话立马睁开眼! “你说什么!” 38. 第三十八章 “我说你衣服脏了。” 原本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的挽扼立马瞪大了双眼,瞳孔扩大到极致。 他呼吸急促,脖颈僵直地转动,硬挺着脖子扫视自己全身上下,待视线移到衣摆下那块灰褐色污渍后,整个人都僵住了。 林尽燃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还是第一次见一个人能僵成这样。 挽扼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林尽燃怀疑他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她将储水的乾坤袋放在桌面,然后好心地带走还在吃东西的几个毛绒绒,“乾坤袋里有水,你先整理一下,我们在隔壁等你。”说完她就走了出去,还不忘贴心地合上门。 在她出门后,屋内发出怪异地惨叫,林尽燃驻足听了一会儿。 小鸭子吓得扑腾了两下翅膀“燃燃,他怎么了?” “他没洗澡。”林尽燃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哦哦哦,那他昨晚凭什么说我脏?”他居然还嫌它脏,说它不洗脚就上床。 笑话,它小鸭子是一只小鸟,鸟洗什么脚? 它每日不是待在燃燃的肩上,就是在她的头上。 它尊贵的脚从不落地好吗? “我可是每日都洗澡的。”小鸭子说完这句话挺胸抬头,骄傲极了。 林尽燃好笑地摸了摸它的头,一个时辰之后房门被敲响了。 “请进” 挽扼一身水汽地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着沙漠夜间的凉气,衣服饰品全都换过了。 他神色呆滞地踏进了屋子,站到了桌前,林尽燃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 挽扼不发一言地坐下,端起了水杯一饮而尽。 林尽燃挑眉,看来这遭倒是治好了他的洁癖。 时间差不多了,也该开始今晚的讨论了。 林尽燃拿出方才根据小鸭子和蒲壹仟转述而画出的地图,递给挽扼。 “甜水镇南边有一片免厄花海,那里有一口井。” 林尽燃拿出朱笔将地图上的井字圈了起来。 “蒲壹仟靠近哪里就会不舒服,那里面肯定有东西。” 挽扼还有些呆滞,林尽燃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在听嘛?” 挽扼低下了头紧盯着桌面,应了一声“嗯” 他莫真不是被气傻了?万一真傻了那接下来的计划怎么办? 她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要你找到那口井,查看井中有什么。” 林尽燃又掏出一个黑色的盒子,“回来的时候带一朵免厄花回来。” 这个盒子是她找系统兑换的,可以将物品保持在放入那一刻的状态,且能隔绝修为强于她的修士的窥探。 她可以靠莲姨教给她的寻踪术查看到那朵花的记忆。 “好” 挽扼抬起头,喉结上下滑动,挣扎着开口“今日的事……” 他居然让别人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模样,一想到这些就羞愤彻骨。 “今日什么事?” “我才从镇外回来,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尽燃疑惑地看着挽扼,像是不理解他在说些什么。 挽扼缓慢地抬起头,睫毛簌簌轻颤,小心翼翼撇了林尽燃一眼,满心局促不敢和她对视。 “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说我是故意吐出来的,你信嘛?” 林尽燃以为他不会想要聊这个,但他既然说了,“我信,你发现什么了?” “那些甜酒里有东西,像是迷魂药之类的。”他喝第一杯的时候就发现了,可是不好明目张胆地拒绝,只得装吐,将迷药都吐出来。 谁知道就真的醉了,还丢了脸。 林尽燃想起昨日阿源也曾给她倒过甜酒,她以不胜酒力拒绝了。 林尽燃看向挽扼“我们得加快速度了。”接着又问道:”别的可还有了?” “没有了”挽扼摇摇脑袋,像是还有点懵。 “明日你我分开行动,你前去探查花海,我去拖住他们”林尽燃又想到什么“你是木灵根?” 挽扼回答道:“对。” “我也是木灵根” “独自探查有风险,你可愿同我种下协心草?” 挽扼有些惊讶,“你竟然有这种东西?” 协心草顾名思义可以使二人齐心协力,感知对方位置与状况。 林尽燃平淡道:“偶然所得。” 协心草生长条件苛刻,市面上几乎找不到。 挽扼激动地颔首“尚好,”这东西罕见,他还没见过,待会儿得好好看看。 林尽燃从乾坤袋中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种子。 她将种子置于手心,示意挽扼将手搭上,挽扼伸出手,两人将手并拢,同时施展灵力。 两株白色的小花顺着二人相握的掌心慢慢舒展藤蔓,细弱的花茎顺着手臂一路绕到二人腕间。 在两处肌肤上同时烙下一枚白花的印记,牢牢刻在腕骨之上。 “这就好了?” “好了,届时你可以感知到我的方向。” 挽扼好奇地打量着腕上的印记,用指尖试探着扣刮几下,纹路分毫未损。 他越看越好奇,下意识抬起手腕凑到嘴边,试探着想伸出舌头舔一舔,想尝尝这凭空生出的契印到底是什么味道。 他倒是越发不顾及形象了,林尽燃转过头给他留出空间。 她从盘子里捡了块糕点,“阿绿身上也有些蹊跷,待我查明了再和你说。” 挽扼忙着研究印记,顾不得理她。 “哦” 林尽燃小口地吃着手里的糕点,挽扼终于看够了印记,有些不好意思地撇了她一眼。 林尽燃装没看见,将糕点连盘推到挽扼面前,两个人静静地对坐着吃糕点。 桌上的烛火发出噼啪声,四下静谧,不时传来小鸭子打呼的声音。 走的时候挽扼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要小心那个妇人。” 林尽燃的视线看向他“怎么说?” 挽扼思索了一下说道:“我闻到了一种香味,很甜,几乎镇上的每个人身上都有。” “那不是免厄花的味道” “你说的那个阿绿身上味道最浓。” 他神色认真地看着林尽燃“她不简单,你多加小心” “好。”林尽燃掏出白日里阿绿给的醒酒药递给挽扼“这是阿绿给的醒酒药,你看看。” 挽扼接过药瓶闻了闻“虽然味道很淡,但是里边有妖血。” 林尽燃吃惊地看向他“妖血?” 妖血有毒,阿绿是想杀了挽扼嘛? “是” 阿绿,你到底想要干嘛? 挽扼担心地看着她,“你明日别去了吧?若是我喝了这药没死,他们会怀疑你的。” “不行,我必须得去,我能感觉出她并不想杀我们。”林尽燃拒绝了他的提议。 她要搞明白阿绿到底想要做什么。 “那你自己保重,不要吃他们给的东西。” 说完这些他又给了林尽燃几个药瓶,“这些都是一些常用的丹药,还有一瓶解毒丹。”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这解毒丹药效果很好。”像是害怕林尽燃又拒绝一样。 林尽燃谢过他,礼尚往来地给了他一把青竹剑,剑中她封了一道剑气。 虽说挽扼的修为高于她,可医修不善争斗,还是有备无患的好。 挽扼接过剑尝试着挥了一下,险些戳到自己,“你给我一根竹子干嘛?” 他说话难听,林尽燃不乐意听,“这是剑,明日行事多加小心。”随后将他推了出去,关上了门。“唉,你干嘛………” 未说完的话都被隔绝在门外,林尽燃走到桌前接着研究地图。 桌上烛火忽高忽矮地轻颤着,将周遭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 林尽燃执笔飞快地写着些什么,突然腕上的印记发出白光,她不做理会,接着写字。 白光亮了一会儿又熄灭了,过了一会儿又亮了起来,反反复复明灭不定。 林尽燃忍无可忍,放下手中的笔出了门,不一会儿隔壁传来痛呼声。 睡梦中的小鸭子惬意的翻了个身,美梦酣眠。 过了半响,林尽燃扭着手腕回了房间。 她做回桌边,却无心再去谋划,葱白的指尖缓慢划过镌刻印记的手腕。 从前这里刻着的是火焰纹路,也不知道他现在怎样了。 林尽燃目光锁在摇曳的烛焰之上,灯花数次爆开又落下,烛身一寸寸消融变短。 已是天光大亮。 林尽燃目光斜向窗外,起身将地图塞进怀里,该开始行动了。 林尽燃收拾整理好,手腕翻转,灵力运行,手腕上的白花印记亮起。 她操控着印记忽明忽灭,听到隔壁传来声响才停下动作。 接着动作轻柔地走到床边,叫醒几个正在睡觉的毛绒绒。 嘱咐小鸭子照顾好弟弟妹妹们,就带着蒲壹仟出门了。 迎着朝阳朝着阿绿家走去,林尽燃到的时候,夫妻二人正在说话,阿源手上拿着根木簪子给阿绿簪上。 林尽燃眉眼戏谑含笑:“是我来得不巧了,小妹这就退下。”边说边蒙着眼,往门外退。 阿源听了这话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挺巧的,挺巧的。” 阿绿见状羞红了脸,上前几步拦住林尽燃“木姑娘别走。”她脚步有些快,林尽燃连忙上前扶住她。 “慢些,身子大了要注意些。”林尽燃说完这句话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阿绿的神色。 只见她眼神一僵,立刻眉开眼笑“不怕得,这个孩儿乖得很,从来不闹腾。” 林尽燃笑着附和“乖孩子,这么小就会心疼娘亲了。” 阿源够着脖子往林尽燃身后看“怎的不见我木兄弟?” 林尽燃扶着阿绿走到他身前“今日只能是我同你去了,哥哥昨日醉了到现在也没醒。” 阿绿又问道:“昨日我给你的醒酒药喂他了嘛?” 林尽燃垂眼回道:“自然是喂了的,他好多了。” 阿绿闻言拍了拍她的手,“喂了就好,喝了很快就好了。” 林尽燃有些不解,阿绿不会疑惑为什么挽扼喝了药没死嘛? 她像是真的以为那就是解酒药,或许她真的不知情呢? 三人又说了几句话,随后林尽燃跟着阿源去了今日约定的人家。 主人家照常请林尽燃品尝甜酒,林尽燃以不善酒力婉拒了,然后他们又留林尽燃一起吃午饭。 林尽燃正想要拒接,反倒是阿源先开了口“不必了,阿绿已经做好了饭,就等着我们回去呢。” 主人家愣了一下,面容古怪地应下了。 林尽燃有些愕然,她已经吃了丹药,做好了催吐的打算。 阿源的这句话倒像是不想她吃外边的东西。 林尽燃趁着阿源和主人家商量的功夫,坐到了一个年轻人身边,和他聊关于这镇子的话题。 无关紧要的事情年轻人都能对答如流,可只要话题一转到阿源夫妇的身上,年轻人就像魔怔了一样。 嘴里一直重复着阿绿之前说过的那些,像是定好了只能说这些一样。 林尽燃试了好几个人都是如此。 整个甜水镇的人都被控制住了。 来不及多想,手腕上的印记亮起传来灼痛感,是挽扼! 他在找自己! 39. 第三十九章 林尽燃一路飞驰着跑出甜水镇,朝着南边的免厄花海跑去。 她跟随着印记的灼痛一路赶到花海,浓郁的花香和一望无际的紫色花海将她围起来。 花海的最中央有一口很小的井,大小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若是身形再大些就更进不了。 挂在林尽燃耳朵上的蒲壹仟在她耳边害怕地说道:“仙子不能再靠近了。” “那里面有东西,我们打不过的!” 挽扼是和她一路来的,她一定要将他带回来。 林尽燃将它拢到手里,嘱咐道:“你现在回去找小鸭子它们。” 对手不知底细,而自己又只有筑基后期修为,护不住它的。 “让小鸭子带着你们离开这个镇子。”接着她将身上的储物袋拿出来,掏出几个药瓶放回衣襟里。 小鸭子原身是毕方,展翅千里,可以带它们离开甜水镇。 将装着食物的储物袋变小成戒指模样,套在蒲壹仟的头上,“躲得远远的,然后等着。” “三日之后若是我没有来找你们,就去最近的城镇,听到了嘛?” 手腕上的印记越来越痛,挽扼受伤了。 她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将挽扼带回来,但这个井她是一定要下的。 “到时候会有一个男人来找你们。小鸭子认识他,他是我的同门。” 倘若自己真的不幸身亡,魂灯熄灭。 万剑宗一定会派人来找寻,那个人可能是虞留湘也可能是秋山彤。 危险来临前她会单方面切断和小鸭子的契约,让它免受反噬。 小鸭子它们只要躲好了就一定能被带回万剑宗。 蒲壹仟抱着林尽燃的手指不让她走,“仙子不要。” 林尽燃摸摸它的头,“乖,听话。” 然后就头也不回的跑到了井边,“挽扼!” “挽扼你在下面嘛?” 林尽燃喊了几声都挽扼都没有答应,井中的水质乌黑,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林尽燃深吸一口气,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地纵身一跃。 身子顺着逼仄的井壁直直坠下,冰凉粗糙的石壁擦过衣服和外露的皮肉,整个人扎入冰冷的井水中。 刺骨的井水瞬间包裹住她的身躯,这井水浓稠暗沉得异于寻常,入水的刹那,周遭的一切彻底被墨色吞没。 水下的空间不似地面上的狭窄,反而更像是一个洞穴,林尽燃沿着井壁不断摸索着。 感官消失,听不见看不见,林尽只能凭借着手腕上的痛觉往下潜。 世界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中,手腕的刺痛越发剧烈。 找到了,他在这附近。 林尽燃穿过一个狭窄的通道,黑暗的水中突然破开一丝光亮,林尽燃循着光亮破开水面。 这是一个蜂穴,岩壁上嵌着一整块巨大的蜂巢。 地上的免厄花散发着妖异的紫光,空气中传来腥甜的香气。 蜂巢牢牢地黏在潮湿黏滑的岩石上,整体泛着枯朽的暗红褐色。 蜂巢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六角孔洞,大小规整,密集,从近处一直蔓延向暗处。 每一个孔洞都满满当当盛满浓稠腥甜的血蜜,不似寻常蜂蜜的金黄,而是诡谲恐怖的血红色。 林尽燃警惕地抽出青竹剑,指尖燃起青炎,几簇微小的火焰跳跃着将她环住。 蜂巢满布的洞穴里不见半只蜜蜂踪影,空落落地盘踞在幽暗的水底,四处都透着诡异。 “挽扼?” “挽扼你在哪?” 腕上的印记不断闪烁,可是四处都寻不到人。 林尽燃借着微弱的火光朝暗处走去,脚下是粘腻腥甜的血蜜。 继续往里走,甜腥味儿越来越浓重,洞穴的尽头有着一株怪异的双头白花。 那株怪异的双头白花静静垂在血蜜浸润过的石台上,通体萦绕着朦胧柔和的白光。 花型舒展如圣洁的白莲,层叠的花瓣圆润饱满,轮廓清雅端庄,神圣而又诡异。 林尽燃能从这朵花上感觉到两股奇异的互斥性,它的花瓣和叶片如同人类一般缓慢的舒展着,像是在呼吸。 一朵散发着极致蓬勃的生命,一朵裹挟着灰败彻骨的死亡。 双头白花枝干处,垂挂着一具近乎真人大小的血色茧蛹,牢牢地坠在盘结交错的根茎之间。 表面布满扭曲虬结的血丝纹路,隐隐还能窥见到其下模糊起伏的人形轮廓。 与手腕处同源的木灵气从血蛹中传来,是挽扼的气息。 他在血蛹中! 林尽燃上前将血蛹从根系初斩落,人形血蛹砸落在地上发出轰然的响声。 林尽燃持剑将血蛹割开一道口子,无数醒甜的血色汁液从中涌出,待到汁水流尽。 蛹中显露出一个人影,正是挽扼。 林尽燃将他从血水里抱出来,扯开裹在他身上如同胎盘一般的膜衣。 “挽扼” “挽扼!醒醒!” 林尽燃用力地拍拍他的脸,没有半分回应。 他面容青紫灰白,已然没了鼻息,林尽燃来不及多想,屈膝俯跪下身。 一手轻轻托住挽扼的后颈让他的头颅后仰,另一只手捏住他下垂的鼻翼,迫使鼻腔闭合。 她微微抿紧唇,深吸一口气,俯身将自己的唇瓣紧紧覆上挽扼毫无血色的唇。 双唇贴合严实,缓缓将口中气息匀速渡入对方胸腔。 一次又一次的将空气从她的身体渡到挽扼体内,试图将生机重新塞入这副失去意识的躯体里。 过了半响,挽扼侧过头呕出一口腥甜的液体。 胸腔再次有了自主起伏,林尽燃顿时松了口气,将怀中的药瓶掏出来。 捏住他的下颌,把丹药不要钱的灌了进去,手法熟练极了,完全没有呛到挽扼。 服下丹药的挽扼面色好转些许,林尽燃又将他放回了地面。 洞中诡异众多,走为上策。 正当林尽燃背起挽扼想要带他离开的时候,原本安静的双头白花突然暴起。 原本静静绽放的双头白花,骤然躁动起来。交错缠缠的柔韧枝干猛地绷紧,无数条粗细不一的藤蔓如同活过来的鬼手一般,齐刷刷朝着两人飞窜而来。 林尽燃背着挽扼持剑抵挡,洞中霎时剑光四射,她极快的挥剑斩落缠上来的藤蔓枝叶,可挥剑的速度和藤蔓再生的速度无法相比。 不一会儿细密柔软的藤蔓就顺着她的胳膊死死扣住她的四肢。 余下枝蔓层层裹住她背上昏迷的男人,紧紧缠绕收拢,硬生生地将二人一并拖拽向双头白花的根部。 生与死交织的诡异压迫感瞬间笼罩而下,林尽燃的心跳停了一瞬。 乾坤袋里突然发出耀眼的白光,缠绕着两人的粗硬藤蔓猛地一颤,向内回缩些许,勒住她的力道稍稍松了些,她能感受到藤蔓的尖端在发抖,却还是没有放开他们。 就是现在! 林尽燃身上爆发出青色的火光,青炎顺着包裹住二人的枝干快速的跳跃,几下就将 原本充满生机的诡异藤蔓烧得卷曲焦黑。 那些藤蔓像是有生命一般恐惧地后撤,林尽燃着才有了机会,背覆着挽扼快速的逃离山洞,直直的跳入黑水中。 赤色的焰舌不安地四下蹿跳,红色的火光照在林尽燃的脸上。 她面无表情地直视着起伏翻涌的火焰,大漠上刺骨的寒风猝然灌来,整簇火堆猛地一矮,熊熊烈焰瞬间坍缩大半。 林尽燃想起洞穴中的那道白光,拿出乾坤袋,指尖划过袋口,一把圆钝看不出从前的棍剑就握在手中。 “前辈!” 指尖划过剑身,在洞中是这柄剑再一次帮了自己。 “前辈!” 它还是如同过去几月那样,一声不吭。 林尽燃将它放回乾坤袋,身侧躺着昏迷不醒的挽扼,诺大的黑夜中,细弱的火堆岌岌可危。 大半的火苗被寒风压得贴紧枯木柴堆,几缕微弱的火丝苟延残喘,几次想要重新腾起,又被寒风狠狠压下。 林尽燃从身侧捡了几根木柴丢进火堆里,原本快要熄灭的火焰又再次强盛起来。 她手中翻烤着穿成串的馒头,四周的空气中弥漫着谷物被烤熟的香气。 远处正在玩耍的小鸭子闻到香味后像拉开弓的箭直直地射向林尽燃。 “咻” 原本尚在远处的小鸭子下一秒急刹在林尽燃身边,爪子溅起高高的沙尘。 林尽燃挥袖挡了一下,那些便尽数落在了躺在地上的挽扼身上。 原本就气息微弱的人,此时更是被埋了半截。 ”燃燃,燃燃好了吗?” “我好饿啊!” 林尽燃淡定地将手中馒头串递给焦急的小鸭子。 “慢些吃,记得给蒲团团分点,不许吃独食。” “知道啦!” 小鸭子两爪抓着馒头串就飞回了原本玩耍的地方。 林尽燃身形后仰,左手拿过身边的酒瓶给自己灌了一口。 入口辛辣的酒散去了些许夜晚的寒冷,林尽燃侧过身静静地看着被沙尘埋了半截的挽扼。 她随手抓了把沙子握在手中,抬到挽扼脸上略微松开些手,金黄的沙尘如一条细线一般缓缓飘落到挽扼红润的脸上。 “喂!沙子落你脸上了,还不醒?” 他已经睡了快3个时辰了。 林尽燃他们是被小鸭子带回来的。 灵力过渡消耗的林尽燃只来得及把挽扼和自己从井中拔出来。 然后两人就一整条地躺在了井口的花海中,林尽燃仰头看着蔚蓝的天空,她浑身的力气都耗尽了,连只手都抬不起来。 井下的双头白花应当与甜水镇诡异的妖气有关,她二人触动了井下的妖花。 镇上的人应该有所察觉,花海的香味越来越浓烈了,他们应该快到了。 林尽燃侧身看了昏迷的挽扼一眼,现在两人一个昏迷一个脱力,已经毫无战斗力了。 躺着等死吧! 希望阿绿可以给自己一个痛快,不要把她埋了种花。 远处的天空飞来一个巨大的身影,青色的巨鸟盘旋着直直落下。 巨大的翅膀扇起无数灰尘,巨鸟用爪子抓小鸡一样的捉起二人。 林尽燃离地的时候顺手抓了一把地上的免厄花。 接着下一秒,就乘坐小鸭子牌飞鸟上了高空。 空中传来小鸭子稚嫩的声音,“燃燃我来接你啦!” 林尽燃安心地闭上了眼,有伙伴的感觉真好啊。 40. 第四十章 寒风卷着黄沙,呜咽着穿行于断垣残壁间,如同孤鬼低声抽泣,唔咽着掠过沙漠冷。 天上的冷月被沙尘遮蔽,月色晦暗,妖孽横行。 挽扼四肢舒展随意地躺在地上,呼吸绵长平缓,睡得很是舒适。 坐在一旁的林尽燃等不了了,再睡就天亮了,得把他弄醒。 可无论是往他身上泼沙子,还是让小鸭子啄他,这些手段林尽燃都试过了,他还是不醒。 看来只能来硬的了。 林尽燃从乾坤袋里摸出一个白瓷瓶,拔开瓶口凑近一闻,酸的眉头直皱。 给他来点沐小弟的手艺吧,毕竟这可是连筑基后期的妖兽都能酸倒的,说不定能把挽扼给酸活了呢。 林尽燃一手捏住他的下颌,一手拎着白瓷瓶凑到他嘴边,将苹果醋灌了进去。 全程不过一息之间,整瓶醋就灌入了挽扼腹中,有几滴醋不小心流出嘴角,林尽燃贴心的拿了块帕子,给他一一擦掉。 躺着的人逐渐有了动静,林尽燃用擦完的帕子顺手堵住挽扼的嘴。 沙漠里每一滴水都是很珍贵的,可不能浪费了。 手下人的动静越来越剧烈,林尽燃确认他不会把醋吐出来之后,才放开手,起身坐到一旁。 “林……尽燃,咳咳。”挽扼吐出手帕虚弱地撑起身子,手指颤抖着指向林尽燃。 “你给我喝了什么?”说完下一刻又无力地倒回地上。 “yue” 这是什么鬼东西?差点没把他送走,连魂都快酸跑了。 林尽燃看着他的惨样,坐在一旁认真地思考,看来改天还得再去一次苹乡,沐小弟酿的醋也太好用了。 挽扼倒在地上缓了半天才缓过劲来,挣扎着起身坐到林尽燃旁边。 “谢了” 火光照得他面颊通红,遮掩着不敢看向林尽燃。 他还记得在井中发生的一切,记得那个带着香气的吻,记得是她将自己带了出来。 “嗯” 林尽燃随口应了一句,她还在考虑该怎么解决井内的双头白花。 “咳咳咳” 从情况看来,那双头怪花害怕她的青炎,但是甜水镇的人却不好对付了。 “咳咳咳” 总要先知道事情的原委,才好计划妥当。 “咳……” 林尽燃从乾坤袋里扔了一个瓶子给他,挽扼柔弱地接过了瓶子。 “多谢。” 挽扼接过瓶子打开喝了下去,下一秒又吐了出来。 喉间满是火燎的灼热感,他喉间耸动,将方才咽下的烈酒,尽数吐了出来。 酒液顺着下巴流入衣襟,唇色殷红,嘴角还挂着零星酒渍,双眸含泪,面容被篝火衬得艳靡动人恰到好处。 “咳咳,怎么是酒呀?”挽扼侧身挑了个好看的角度抬眸。 林尽燃挑眉,那么大的酒味,他闻不到吗? “水被你洗澡用完了。” “只有酒和醋,你喝醋也行。”林尽燃又递了一个瓶子过来。 挽扼难过地垂眸,在火光的映射下,美得像只妖孽。 “不用了,我喝这个就好。” 林尽燃失神地看了他两秒,又转过头去。 难怪他会随便误会别人喜欢他,也倒是有这个资本。 二人小口的喝着酒,过了一会儿,林尽燃开口道:“我需要你帮我护法。” 挽扼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你受伤了吗?” 林尽燃摇摇头“没有,只是有些事情得搞明白。”接着话锋一转“你在井底下遇到什么了?” “怎么就被花给吃了?” 林尽燃是真的好奇,虽说挽扼是医修不错,可他毕竟是金丹修为,也不应该毫无还手之力。 而且自己也给了他一道剑气护身,怎么就惨成那样了。 “你没有用我给你的那把剑嘛?” 挽扼一脸茫然顿时从妖孽变成了小土狗“什么剑?” 然后恍然大悟地说道:“你说的难道那根竹子吗?” 林尽燃一脸那不然呢地看着他,挽扼羞赧道:“我以为是你害怕我走路太辛苦,给我的拐杖。” 他还觉得林尽燃未免也太贴心了点,连这些东西都能想得到,肯定是很喜欢自己了。 林尽燃气笑了她真没想到还有这么蠢的人,他没看到那竹子一侧被磨尖了嘛? “我说了那是剑。” 林尽燃不想和他多费口舌“你可知道双头怪花是什么?” 挽扼摇头“我从没有见过那种植物,而且书中也没记载。”他少说读了有几百册草药集,从未见过那样古怪的花。 林尽燃面色凝重“那就麻烦了。”她也从未听说过有那么一种花,生长在生与死的交界。 有着极致的生和绝望的死,这二者无疑是互逆的。 不过好在她的青炎可以克制双头怪花,也还算有办法。 现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甜水镇到底发生了什么?镇上的百姓又是如何被控制的。 林尽燃从怀中拿出有些蔫掉的免厄花,对着挽扼说道:“我要读取这朵花的记忆,需要你在一旁护法。” 这样的方法很危险,挽扼不赞同“这样做很危险。” 若是对手同样是木灵根,而且强于她,那么她会受到反噬的。 林尽燃面无表情反问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甜水镇现在是进不了了,只得从别的地方下手,总得知事情的始末。 在林尽燃的坚持下,挽扼只得应下,“好,把这个吃了。”他从乾坤袋掏出一个瓶子。 这是他下山时师傅给他的保命丹药,可在短时间之内聚集大量灵气,且无副作用。 这可是他求了很久师傅才给他的,千金难买。 他原想靠着丹药探出炼制方法,可现在林尽燃要冒险读取记忆,这瓶丹药可以减少术法对她的伤害。 这可是禁术,施法者需要消耗大量灵力,挽扼虽然不知道林尽燃哪里学来的这术法,既然林尽燃坚持,那他也只能这么做了。 林尽燃接过瓶子看了一眼,丹体浑圆饱满,晶莹剔透,淡淡散发着金光。 这应当是挽扼师傅给他的保命丹药,“我不能要。”她将瓶子扔回给挽扼。 她让他去井下探查,使他陷入困境险些命丧险境,心中已是有愧,更别提再用了他师傅给他的保命丹药。 挽扼闻言生气地将瓶狠狠往外一扔,瓷瓶划出一道曲线,很快就消失在眼前。 “你!” “不要就算了,那我也不要了。”他生气地背过身,竟然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那么他也不要管了。林尽燃不由得失笑,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的人,如此稚气,连秋山彤都比他更成熟些。 脑海中划过秋山彤撒娇模样,神色不由得冷了些许。 不要再想起他了。 不远处传来翅膀的扑腾声,林尽燃指着药瓶飞去的方向喊了一声“小鸭子!” “好嘞!燃燃!” 不一会儿青色的鹦鹉如同一只小狗般,抓着一个药瓶飞了过来。 小鸭子飞过一旁生气的挽扼,翅膀非常不经意地扇了他一下。 惹来他生气地侧目后,开兴地飞到林尽燃面前。 林尽燃抬手接住小鸭子扔过来的瓶子,小鸭子收回翅膀乖巧地栖在她的肩上。 林尽燃自然地拿脸颊蹭了蹭小鸭子,“真乖!” 林尽燃举起手中的药瓶,朝着暗自观察着这边的挽扼道了声谢。 “我现在就读取记忆,谢谢你的药了。” 远处的挽扼开心地撅起嘴,轻咳两声,矜持地缓步走回了林尽燃身边。 “我来为你护法。” “有劳。” 林尽燃盘腿坐在地上,手中握着免厄花,挽扼立于她身侧,警惕的环顾四周,小鸭子化为原型在空中盘旋。 林尽燃左手掐诀,口中念道:“草木青枝为我眼,万象历历寻其踪,现!” 周围顿时青光大现,狂风大作,林尽燃端坐在风暴中心,神魂深入到手中免厄花中。 漫天的黄沙被狂风卷得虚化,荒芜的大漠景色如同脱色的画卷般层层褪去,小鸭子的叫声和风沙的呼啸声戛然而止。 林尽燃顺着记忆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她站在人群中,暖靡的丝竹乐声裹挟着脂粉的甜腻香扑面而来。 这里不是甜水镇,也不是免厄花的记忆,应该是一个人的记忆。 她的视线随着原主看向灯火璀璨的街市,飞檐翘角鎏金描彩,珠帘层层垂落,正是人声鼎沸、夜夜笙歌的繁华歌舞楼。 倚红楼,这是一座花楼。 林尽燃跟着原主穿过车马不绝的大街,直直走向灯红酒绿,暖香四溢的倚红楼。 她走进奢豪的红楼,楼内红灯高挂,烛光映着雕花栏杆,舞姬们穿梭在歌台上,酒桌间,罗裙翻飞像一只只翩翩的蝴蝶。 林尽燃随着原主搂过身旁路过的暴露美人,调笑着从桌案上罗列的美酒珍馐中端起一杯,捏住舞姬的下颌灌了进去。 一杯接一杯的红色美酒不断灌入美姬的口中,直到手中的人发出痛苦的求饶声才堪堪停下。 “哈哈哈哈哈,真漂亮啊!我的小美人。” 声音粗糙沙哑,如同砂纸摩擦木头,每一个字听着都刮耳朵。 他从钱袋里掏出几张银票,暧昧地塞入舞姬的小衣中。 舞姬嘴角站着酒渍,捂住胸口颤抖着身体,眼中含泪,就要将香吻奉上。 下一刻,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黄老板,您可终于来了!”声音娇媚婉转。 林尽燃的视线跟随原主转过身,眼前斜斜地立着位娇媚美人,衣衫单薄,身段玲珑尽显。 “老板要是找了别人,绿腰可是会生气的!” 美人眉眼娇俏妩媚,林尽燃一时不能将她和记忆中那位朴素的妇人对上眼。 她是阿绿,从前的阿绿。 41. 第四十一章 轻薄罗裙裹着她曼妙的身姿,眉眼间间是刻意弯出的媚意,一举一动间皆是熟稔拿捏的媚态。 这便是从前的阿绿,倚红楼的舞姬绿腰。 林尽燃透过原主的视线能感受到她瞳孔深处的紧绷,她的眼底全是压不住的惊惧。 她在害怕。 绿腰被抱着离开了大厅,过路舞姬们眼中都流露出同情。 方才被绿腰从黄老板手中救下的舞姬想要扑上来,怀中的绿腰只是含笑朝她摇了摇头。 房间的门被踢开,下一秒绿腰被毫不怜惜地扔到床上。 林尽燃能听到黄老板的狂笑,看到他恶心的手臂撕扯着舞姬单薄的衣服。 她甚至能闻到从他嘴中散发出的恶臭,污言秽语不断的从他口中涌出。 阿绿的表情一直很平静,她没有哭,而是娇笑着颤抖着迎接一切。 她的泪和血都流到了心里,只留下一个美艳的空壳。 一夜的时间很漫长,血液混着泪水打湿了床榻。 林尽燃不忍地闭上眼,压抑的痛呼声,喘息声,鞭子抽打声,床榻吱呀乱叫的声音不断的刺入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的声音和混乱的气息都消失了,林尽燃再一次睁开了眼。 她看到那只青筋虬结的手臂推开歪斜的木门,他狂笑着闯进别人的家里,烧杀抢掠,将值钱的物件塞到袋子里,掳走年轻的妇女,杀害老人和儿童。 风沙来了,他带着抢来的货物钱财闯到了一个种满紫色花朵的小镇。 他在那里再一次见到了绿腰,她现在化名阿绿,退去了从前艳丽的打扮,用素色布巾包住头发。 扬着一张素脸,未施粉黛,小腹微微隆起,纤纤擢素手,倚垆沽浊酒。 强盗走到垆前,再次喊出了那个名字。 “绿腰,原来你逃来这里了。”声音像是讨命的恶鬼,一字一句都想要将眼前人连骨带肉的嚼碎。 素衣妇人面上血色飞速褪得一干二净,整张脸面如白纸。一双眸子猛地睁大,瞳孔不住颤抖。 晶莹的泪珠顺着惨白的面颊簌簌滚落,她害怕地护着肚子,颤声喊出“黄……老板。” 林尽燃看到了一切。 看到他以过去不堪的经历要挟阿绿,让她将钱财尽数交出,他坐在店里贪婪地喝光了一坛又一坛的甜酒。 周围的街坊邻居,一开始听到声音还出来查看过,可下一秒看见是这样的一个彪形大汉在闹事,又躲回了屋子。 喝完酒的陶罐被他高举着砸落在地上,面前是战战兢兢护着肚子跪在地上的阿绿。 恶心的手臂再次触碰到阿绿,他□□着扯开阿绿的衣服。 “求你了,不要,我怀有身孕,求求你了。” 他在作恶,在对一个无力反抗的孕妇作恶,镇上的人都听到了,可是没有人敢出来阻止。 第二天他走了,那些躲起来的人走了出来,他们用异样的眼光打量阿绿。 “贱人” “娼妓” 这样恶毒的语言不断刺入那个瘦弱的身躯,就快要将她拦腰折断。 他们将烂菜叶,臭鸡蛋不断的打砸在阿绿身上,他们是正义的使者,他们要审判这个娼妇。 阿源回来了,他护在阿绿的身前,不要命的冲上去和这些和这些人拼命。 世界陷入一片血色,善与恶的交界模糊不清。 待林尽燃随着强盗的视线再次挣开眼,她看到强盗身侧站满了强盗。 他们挥舞着刀剑和火把,冲进了那个小镇。 他高高坐在马上,看着满是鲜血的阿源被那些强盗拖拽出来,阿绿跟在身后跪地求饶。 他兴奋地下马将倒地的阿源踢砸到院中摆放的土罐上。 阿绿挣扎着抱住他的腿,不断求饶着,耳边是颤抖悲鸣的求饶声。 院外是家家户户紧闭的门户,院内是阿源被摆弄残缺的身躯,和被无数双恶心的手拖入地狱的阿绿。 阿绿的眼中什么都没有了。 她任由那些豺狼撕扯着她,眼神空洞,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些豺狼。 那个眼神直直的撞进林尽眼中,回忆到这戛然而止。 林尽燃猛地睁开眼,胸腔闷得发胀发疼,身侧是关切看着她的挽扼,“怎么样了?” 周遭的声音像是隔着什么,很不清晰闷闷的,密密匝匝地绕着耳朵。 林尽燃眼中留下两行泪来,下一秒呕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倒在地上。 “林尽燃!” “燃燃!” 梦中的林尽燃的一个人走在沙漠中,她四处呼唤小鸭子和挽扼,没有人回答她。 她一个人赤脚走在沙漠中,一阵大风刮过,天上的月亮完全被风沙盖住,遥遥的远处传来火光。 “小鸭子!” “挽扼!” 她一路追着火光朝前跑去,身后突然传来马匹的嘶叫声,她回过身。 那些强盗携着风沙骑马朝她靠近,顷刻间已到身前,林尽燃抬手遮住眼睛。 耳边是强盗肆意的笑声,和无数男女老少的哭声求饶声。 林尽燃再次睁开眼,那些强盗穿过她的身体直直的朝着火光处跑去。 他们一个接一个的跳入火海,火焰裹住他们的身躯,黑烟不断撩起,四面八方涌起层层的笑声。 少女的、儿童的、老人的,这些笑声糅在一起,满是戏虐和恶意。 一个人影站在火光中,她身后站着她面目扭曲的丈夫,怀里抱着她尚未出世的孩子。 一家三口静静地站在火光中,满含着恨意地看着林尽燃。 阿绿嘲弄地开口“你要阻止我嘛?”血液随着她的嘴角流出,怀里的婴儿发出诡异的哭声。 扯着嗓子断断续续地哭嚎,声音凄厉,在火光中忽远忽近的飘荡。 “我……” 我………,我不知道。 下一秒原本抱着孩子的妇人贴着林尽燃立在身前,血液大股的从她口中涌出。 “你……你杀了我。” 林尽燃低头,熟悉的青竹剑握在她的手里,剑的另一端直直插入阿绿的身体里。 林尽燃痛苦地摇头,双眼含泪,用没有持剑的那只手抱住了阿绿。 “阿绿,太痛了。” “这太痛了!” “放过自己吧。” “阿绿!/林尽燃!” “林尽燃!” 随着一声吼叫,林尽燃醒了过来,她被人抱在怀里,胸膛用力的起伏,浑身都是汗水。 “阿绿”声音轻如微风。 挽扼抱住她不停地呼喊着她的名字,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 小鸭子害怕地在一旁扇动翅膀“燃燃,燃燃!” “已经醒了没事了。”他用力揉搓着林尽燃僵硬的双手,将她整个人紧紧抱在怀中。 “我在这里,不怕!” 林尽燃将头无力地靠在他的怀里,许久才缓过劲来。 “挽扼。” 她挣扎着推开挽扼,勉力地坐起身来“我没事了。” 挽扼虚扶着她“不要勉强,你方才受了反噬。” 林尽燃推开他谢过他的好意,坚持要自己坐着,她抬手 将一旁担心的小鸭子抱到怀里。 “吓到了吧?别担心。” “我没事的。” 小鸭子害怕地钻进她的怀里“燃燃,吓死我了,呜呜呜。” 林尽燃温柔地拍打着怀里的小鸭子,“没事,没事。” 林尽燃抱着小鸭子和一旁的挽扼说道:“挽扼,能把那朵花拿给我嘛?” 在林尽燃受到反噬陷入梦境的时候挽扼就将她手里的免厄花拿走了。 “你不可以再用禁术了,你的身体承受不了。” 林尽燃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只是时间不能拖太久了。 “我知道,可是没时间了。” 阿绿她太痛了。 挽扼不愿意,可林尽燃双眼含泪静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挽扼无奈,只能从怀里掏出那朵免厄花“你先把药吃了。” “好” 林尽燃吃了一颗挽扼给的药,体内流失的灵力暂且被补回大半。 她安抚好小鸭子,又接着开始施法,青色的灵力漾开,林尽燃再次陷入回忆。 这一次她睁开眼就是无边的紫色花海。 这是那朵免厄花的记忆。 林尽燃迎着风和所有的免厄花一起翩然起舞,摇啊摇,摇啊摇,身后传来声响。 来了。 一个浑身浸透了鲜血的身影,趴在地上挣扎着朝这边爬来。 她拖着浑身是血的身躯,身上的衣服尽数撕扯开,浑身上下都是妖异感。 它赤裸着上身,肩胛骨出竟然如同骨骼般生出一对薄如蝉翼的透明翅膀。 它的下半身已不似人形,而是巨大的虫类下肢。 漏斗形的细腰,往后越发膨大,一个圆锥形的腹部,上面敷着一层细软黑黄相间的绒毛,两对细长的足肢,尾部是一根长长的毒针。 阿绿竟然是一只蜂妖。 它趴在地上不断的蠕动着,想要爬到井边,暗红的鲜血顺着它的四肢淌落在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它发丝凌乱,尘土和血污糊住它的半边脸颊,视线却死死锁定前方那口石井。 “你想好了?”一道妖异的男声从井边传来,尾音微扬,带着些看好戏的轻笑,诡异极了。 阿绿终于爬到了井边,它重重扑伏在花海上,大口喘息,“求大人救救我的丈夫。” “我愿意为大人奉献我的一切。” 一道黑色的身影走到她面前,轻蔑地用脚勾起阿绿的下巴。 “想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嘛?” “很简单的,我教你。” 他背对着林尽燃附身的这株免厄花,林尽燃看不清他的面容,他们的说话是声音太小。 林尽燃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他伸出手递给阿绿了个什么东西,阿绿接过后重重地跪下给他磕了个头。 然后爬上了井口,下一秒,它翻身而下,整个身体都落进了井里。 随后黑衣人消失了一会儿,然后他抱着阿源的残缺的尸体,将他投入了井中。 “别让我失望啊。”随后就化作黑烟消失了。 这应该就是那株双头白花的来历了。 林尽燃在外面等了很久,等啊等啊等,几个日夜就这么过去。 终于,身后的井中传来了声响,一只纤细的手伸了出来,阿绿已经变回了人形。 她爬出井口后,往井里换了两声。 “夫君。” 接着又是一只男人的手伸了出来,从井中爬出来一个完整的,活着的阿源。 “娘子。” 他们回来了。 42. 第四十二章 “夫君” “娘子” 夫妻二人携手走出免厄花海,朝着甜水镇的方向走去。 林尽燃知道,他们是回去复仇去了。 仇恨的烈火会蔓延到所有人身上,最后带着一切爱恨。 尽数灰飞烟灭。 周围的景色如墨水般淡去,跳跃的火焰劈啪作响,飞蛾扑火。 林尽燃从回忆中清醒出来,她垂下眼眸。 小鸭子蹲在她的肩上,蹭了蹭她的脸,林尽燃安抚地摸了它一下。 “燃燃你醒啦!” “乖” 那日她在双头怪花上感受到了生命的气息,阿源或许就是因为那怪花重活过来的。 “喂!林尽燃” 挽扼挥着手不断在林尽燃面前晃悠,想要引起她的注意。 阿绿是靠着什么控制镇上百姓的呢? “喂,你傻了?” 小鸭子闻言一嘴咬住他的手,痛得挽扼甩手大叫。 “啊啊啊!痛死了痛死了!” “林尽燃你快管管你的鸟!” 她是蜂妖,那些血蜜有问题。 再联想到免厄花海下的那些尸体。 林尽燃转头看向挽扼“那血蜜是人血酿的?” 挽扼将手伸到他面前,小鸭子还在死死地咬着他的手指“快给我拔下来!” 林尽燃连忙将小鸭子捧住,“快松嘴,他没洗手!” 小鸭子连忙松开嘴“呸呸呸!,脏死了!” 挽扼恼怒道:“唉,你说谁没洗手呢?” 林尽燃轻笑出声,撇了他一眼,“怎的还和小孩子闹脾气?” 挽扼见林尽燃的神色恢复正常,暗自松了口气。 “哼” 她惯会偏心那只绿毛鸟。 “先说正事。” 挽扼歪着头挑眉“对,那是人血和免厄花酿的血蜜,有毒可以操控人的心智。” 挽扼双指并于颈间,缓缓拉过,做出一副割颈的样式。 “咦惹!”小鸭子吓得在林尽燃肩上跳舞。 “而且甜酒里下的药就是血蜜。” “她是一只蜂妖。”林尽燃从乾坤袋中翻找着方才换下的衣物鞋子。 找到了,她将沾了血蜜的鞋子拿到身前,又把之前阿绿给的醒酒药一起递给挽扼。 “快看看,这醒酒药能否解血蜜的毒?” 林尽燃将鞋子举到挽扼面前,示意他好好看看。 挽扼咦了一声,“太脏了吧?”嫌弃地看着鞋子,不愿意上手触摸。 林尽燃看着他“别磨蹭了,之前我们不也才从那个洞里出来嘛?你不也全身沾满了吗?” 挽扼的脸顿时染上绯红,因为他想起了洞中的那个亲吻。 他赶紧捂住林尽燃的嘴,“别说了!我看就是了。” “唔唔”林尽燃疑惑地看着他,怎的反应这么大? 小鸭子不干了,它跳到挽扼头上,“快放开燃燃!你没洗手!” 掌下传来林尽燃温热的呼吸,他猛地撤回手。 后退两步,用力地咽了口唾沫,“我查就是了。” 小鸭子哼了一声,算他识相。 他接过林尽燃手中青色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些卷草纹样,秀气好看,鞋底沾着些血蜜。 这个人,但真不害臊,女子的绣鞋怎能随意展示给他人。 他捧着绣鞋,喉咙上下滑动。 细微地吞咽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晰。 林尽燃嫌弃地打量他几眼,感受到她的视线,挽扼耳廓发烫,两颊涨红,慌忙地背过身去。 挽扼羞红着脸拿着绣鞋,两指沾了些鞋底的血蜜,用手捻了捻,凑到鼻尖细细闻。 又将醒酒药倒了一些,把两种药混在一起,想要一起吃下。 林尽燃打落了他手中的药,“现在不嫌弃脏了?如果药效无法抵消,你是想被妖血重伤还是想被血蜜控制?” “不怕的,我从小试过的药比这个毒多了,死不了的。” “那也不能吃,要是你出了问题,我一个人可打不过阿绿。” “好了,你不是说了嘛?阿绿并不想杀我们。” “我相信你。” “不行,用别的法子。” 他打消了试药的念头,面容严肃道:“这并非一般的蜂蜜。” “嗯” 能不一般吗?这可是人血酿的蜂蜜。 “这是灵洲的绿腰蜂产出的灵蜜。” “灵洲?还是绿腰蜂?”林尽燃柳眉蹙起,看来背后牵扯甚多。 挽扼见她如此疑惑,好奇地问道“怎么,你很熟吗?” 林尽燃闻言摇了摇头,“没有。”听了她的话,挽扼就更好奇了,“你施展的追踪秘术应该就是灵洲的吧?” 林尽燃闻言垂下眼眸,就算有关系,也不是和自己有关系。 “这是我一个长辈所赐,我与灵洲并无直接关系。” 这些秘术都是莲姨教她的,而莲姨是虞留湘的姑姑,是无涯城的人。 虞留湘的母亲就是灵洲人,作为她的小姑子,莲姨会一些灵洲秘术也不稀奇。 “哦” 他连师傅那求来丹药都给她了,她竟然就这么打发自己。 挽扼带着些气性地说道:“灵蜜的毒解不了,那些百姓就要死了。” 这次轮到林尽燃哦了,挽扼见她反应平平,似乎对他们的生死并不在意。 她不是这样的人。 “你在回忆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回忆中那些痛苦的回忆再次被勾起,林尽燃不由得皱了皱眉。 “一个恐怖的故事。” 火焰跳动翻卷,噼啪燃着碎火星。 林尽燃拿着青竹剑拨弄着火堆,无奈地看向身侧。 一旁的挽扼颤抖着抱着小鸭子,一人一鸟挤作一团,两脸惊恐,他们都被吓到了。 “呜呜呜,燃燃,这些强盗好坏啊,阿绿和阿源都好可怜啊!” “阿绿是蜂妖,那么阿源呢?他死而复生了,不会是僵尸吧?” 一人一鸟泪汪汪地看着林尽燃,惹得她笑出声来“怎么会是僵尸呢?他就是一个人。” 一个丧失五感的“人。” 他以外出走商的名头骗来迷失在沙漠中的人,将他们带回甜水镇。 再由阿绿将他们变成免厄花的养料。 本来他们也该是养料的,可不知怎的,阿绿放过了他们。 或许是以为他们同病相怜吧。 林尽燃没有把故事说全,她截去了其中暴力血腥的大半,只留下了相爱的小情侣私奔,被强盗抢劫家破人亡的故事。 林尽燃看向 挽扼“那血蜜可有别的解法?” 他们无法确定阿绿给的药是否能解开血蜜的毒,只能找别的方法。 挽扼放开怀中的小鸭子,理了理衣襟,轻咳两声开口道:“有,只需捏碎下毒者的妖丹就好。” 他极其专业地制定着计划“我们只要将所有被控制的人都集中到一起,然后捏碎阿绿的妖丹。” “妖死了,药力自然就消失了。” 林尽燃挑眉道:“怎么取来妖丹?阿绿有金丹后期修为。” 林尽燃在免厄草的记忆中还见过阿绿施术的回忆,她会将杀死的人全都拖到那片免厄花海。 施法将他们体内血液抽干后,再将剩余的空壳埋在花下做肥料。 她最少有金丹后期的修为,而自己和挽扼,一个筑基后期,一个金丹中期。 修为较高的挽扼还是个脆皮医修,想要挖阿绿的妖丹简直天方夜谭。 挽扼闻言一时顿住了“她竟然有金丹后期的修为?” “你莫不是在骗我?她看着柔柔弱弱的。” 挽扼一脸的不相信,阿绿看着就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怎么可能那么强。 林尽燃没有反驳他只是说了一句“那你去试试好了,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柔弱。” 对于别人认定的事实,林尽燃不屑于去解释,打不打得过去试试就是了。 挽扼顿时心虚了几分,他只是说说而已,怎么就让自己一个人去对付一只妖兽了。 “那还是算了,我们从长计议嘛。” 林尽燃起身看向甜水镇的方向,“那就听我的。”接着转身看向挽扼说出下一句“将一切都做个了结。” 林尽燃拿出绘制的甜水镇地图,叫来挽扼,用手在图上点出几个点。 “这是甜水镇的地图,既然强取不了,那我们就布下绝灵阵。” 林尽燃用朱笔在免厄花海的井边点了几点。 “这分别是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我们预先在这些位置埋下灵竹。”林尽燃从乾坤袋里掏出几根没有煅烧过的竹枝。 “你我都是木灵根,我们可以催生竹枝埋下绝灵阵。” 挽扼开口道:“你稀奇古怪的方法倒是挺多的,但布了绝灵阵又如何?” “他们在阵内,我们在阵外,也取不到妖丹啊。” 林尽燃坚定地看着挽扼“这就得靠你了。” 挽扼被突然的期待砸懵了“啊?我嘛?”他指着自己不敢置信的问林尽燃。 林尽燃眼神期待地看着他“你的修为强于我,且不善杀伐。” “你在外维持阵法,我入阵斩妖。” 挽扼听了这个安排立马不同意道:“你疯了!绝灵阵内隔绝一切灵气,入阵就与常人无异,你会……” 林尽燃不知道这些事是阿绿自愿做下的,还是被黑衣人控制了。 “那不是更好嘛?”林尽燃打断他接下来的话,挽扼无疑就是说她会输会死之类的。 只要布下绝灵阵就可以将阵中和外界隔开,若是阿绿被控制了,那么入阵之后就会断了黑衣人对她的控制。 “无论是我还是阿绿,都会变成普通人。” 倘若阿绿不是被控制的,那么,她也会在阵中重新变回原来的人形。 “我是剑修,就算没了灵力还有手中的剑,我不会输的。” 43. 第四十三章 林尽燃青天白日的提着剑走进了甜水镇,日头很辣,晒得镇上的免厄花都蔫哒哒的。 她一路走来,整个镇子安静的很,连蚂蚁的脚步声都能听到。 风沙卷过原本干净的地面,枯黄的杂草随风而落,整条街寂寥得可怕。 这和她第一日来的那种静不同,这种静是死寂的静。 林尽燃不喜欢这种安静,她本着客套的规矩,大声地喊了一声。 “阿绿!” 话音落下的一瞬,浓烈的香气骤然将她包围,四面八方围满了镇上的居民。 没有脚步声,衣料摩擦声,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房檐上传来哒的一声,半人半妖的阿绿落在上方,六边形的复眼死死地盯着下方的林尽燃。 “你还敢来?”她的语气冰冷,带着些生物的冰冷感。 “我来见你” 林尽燃抬头看着她,下一秒一把弯刀从她耳侧飞过,林尽燃脑袋微偏,躲过了弯刀。 接着脚步轻点,翻身落在了另一面的房顶上。 回身看向朝她掷来弯刀的人,是阿源。 他眼神空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和周围的傀儡无异。 不对,他不是活过来了吗?怎么像是被人抽走了生命。 来不及容她思考,那些傀儡一个个地爬上屋顶,朝着林尽燃围追堵截而来。 她转身看了阿绿一眼,脚步轻点,借着相连的房顶纵身跃逃,一路远去。 傀儡们追着她一路跑到了镇口,在即将踏出的那一刻,又齐齐停下。 林尽燃听到了停下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接着往前狂奔。 她绕路跑了半个时辰才跑回来他们落脚的地方。 这是一块巨大的石头,背阳的一面凹陷进去,刚好能容纳五个人,是一个天然的庇护所。 林尽燃回来没多久挽扼也回来了,他看起来有些狼狈,衣服上沾满了灰,脚也有些跛。 小鸭子盘旋着飞在他身侧,一人一鸟叽叽喳喳的说着些什么。 待他们走近了林尽燃才听清楚,小鸭子在说挽扼太贪心,害得他们险些被抓。 林尽燃起身走到他们面前,搀扶住挽扼,担心地询问道“怎么了?” “脚怎么伤了?” 挽扼借着林尽燃的力走到巨石旁坐了下来,“没事,就是不小心崴了。” 小鸭子带着怨言地落到了林尽燃肩上,“还不是他太贪心了,明明燃燃让我们只种一颗就好,他非要种三棵。” “要不是我发现的及时,我们差点就被他们抓住了。” 林尽燃朝着小鸭子摇了摇头,它哼了一声飞到了别处。 林尽燃坐到挽扼身旁,撩起他的衣摆,正想查看他的伤势,却被挽扼拉住手阻止。 “不用了,没什么大问题,待会儿擦点药就好。” 林尽燃抬眼看着他,没有抽回自己的手“我们可以多去几次,不要操之过急了。” 挽扼低着头看向别处“次数越多越危险,保不齐下一次就被抓了。” 他抬头看着林尽燃“我不善武力,帮不了你什么。” “你的鸟还要跟着我去,你只有一人,定要多加小心。” 他将林尽燃的手握得很紧,担心地看着她。 林尽燃顶着他炽热的视线收回手,“放心,打不过我跑得过。” 她扬起脸来轻笑一声,眉眼弯弯,眸子亮得摄人“倒是你,可别又摔倒了。” 说完她从乾坤袋里掏出一罐药油,扔给挽扼,“我先出去看看情况,你自己抹药吧。”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转身走了出去。 挽扼手里拿着瓶子,看着她离去的方向。 将落的阳光洒在她肩头,明明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衣,发丝半束没有多余的修饰,就这般毫无预兆,直直落进了心底,再也挪不开目光。 心脏不自觉地停跳了两秒,挽扼害怕地攥紧衣襟,莫不是中毒了! 他搭上自己的手腕,随着时间的流逝,眉头皱得越发厉害。 他脱力地松开手,松了一口气。 他中了热毒,吃两丸丹药就好了。 还好。 西沉的太阳再次升起。 林尽燃和挽扼相视一眼,接着两人朝着两个方向走去。 林尽燃接着前往甜水镇引开阿绿和傀儡,挽扼则继续埋竹子。 太阳落于沙丘尽头,大漠迎来黑夜。 焦急的一人一鸟围着火堆团团转。 “怎么办,怎么办?” “她怎么还没回来?” 挽扼焦急地看着远方,已加入夜了林尽燃还没回来。 “小鸭子” “嗯” 一人一鸟对视一眼,就朝着甜水镇的方向追去。 他们跑得太急,差点撞到刚好回来的林尽燃。 她错愕地看着他们“这么晚了,你们要去哪?” 小鸭子展着翅膀滑过她身边“去找燃燃!”说完还不忘回头喊了挽扼一句“你快点啊,再不去燃燃就……” 嗯? 林尽燃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走吧,我们去找燃燃。” 小鸭子顿时激动地扑向她“燃燃你回来啦?” “我都担心死了,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呀!”它生气地落在林尽燃头上,咚咚地给了她两下。 林尽燃捂住头道:“抱歉啊,方才在外边练了会儿剑,忘了时间。” 身侧的挽扼抬手想要止住小鸭子的攻击,然后他也被牵连了。 “先回去ba~啊!你咬我干嘛!” 小鸭子紧紧地咬住他,挽扼疼得使劲甩手,他痛苦地端着小鸭子跑回了巨石后。 小鸭子舍不得咬燃燃,那就咬挽扼好了! 林尽燃轻笑一声,抹去嘴角渗出的血迹,今日大意了。 今日的阿绿不像昨日那样好对付,她的修为高于林尽燃,一出手就重伤了她。 林尽燃勉强借着身法跑了出来,半路晕倒在地,不久前才被唤醒过来。 想起两刻前终于现身的棍剑,林尽燃扯了扯嘴角,接下来的情况可没那么乐观了。 看来得向万剑宗去信了,这已经不是他们这些小弟子能解决的了。 她踉跄几步,压下喉间的血腥味,扯了个谎瞒过小鸭子。 就怕明日没有这么的顺利了。 夜色沉沉,小鸭子和蒲团团们都进入梦乡。 林尽燃坐在火堆旁往里添了几块柴,挽扼坐到她身旁,拿出一罐药就要上手将她衣服扯开。 林尽燃侧身躲过他的手,视线移到他的脸上“做什么?” 挽扼面无表情地说道:“给骗子上药。” 林尽燃扯开嘴反问他“骗子说谁?” “骗子说你。” “哦 ,原来是骗子在说我呀。” “你!” 挽扼生气地扭过头,“受伤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声音哽咽“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嘛?” 林尽燃欲言又止,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开口。 半响之后,还是挽扼哄好了自己,低着头转过身来。 “把外衣脱了,我给你上药。” “好” 林尽燃褪下外衣,将伤势露了出来。 蜂妖的毒刺洞穿了肩胛,前后破开两个血洞,皮肉向外翻卷着。 白色的药粉混着干涸的血液堵住了伤口。 挽扼颤抖地用手指抹了些药,指尖轻触,一阵阵地颤抖从二人相触的地方传来。 挽扼咽了咽口水,“你别抖,很快就好了。” 林尽燃看着他“你确定是我在抖嘛?” 挽扼这才发现,颤抖不止的人是自己,他垂下眼,快速地上完了药。 然后一言不发地坐到远处,定定地看着火堆。 林尽燃拉上衣服,“谢谢。” 她方才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挽扼,因为她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都是自己扛着,时间久了,自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为什么?” 挽扼颤抖的声音响起,林尽燃抱歉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该怎么说。” 挽扼的声音顿时大了起来“怎么会不知道该怎么说呢?” 他满脸难过地看向林尽燃“就说你痛!就说你怕!这都不会嘛?!!” 他眼底氤氲着水雾,蓄在眼中,要坠不坠地挂着。 “我……没有说这些的人。” 万剑宗数千人,只有秋山彤和虞留湘与自己算得上亲近,现在还有了沐师妹。 秋山彤是弟弟,在他面前林尽燃要变成一个可靠的师姐。 虞留湘,是林尽燃曾经喜欢过的人,她说不出口。 沐师妹的话,不用她说,沐师妹会第一时间发现。 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和挽扼说。 这也是第一次,有人想要了解她的疼痛。 挽扼坐到她面前,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就和我说。” 他哭得泣不成声,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林尽燃好笑地抹去他的眼泪,“你在替我哭嘛?” “你好笨啊。” 怎么会有人笨到为别人流眼泪呢? 挽扼拽住她的手“你答应我,要说出来。” 伤也好,痛也好,只有露出来才能好得快。 “不要自己一个人忍着。” 林尽燃不习惯的抽回手“好,我答应你好了吧。” “以后我见人就说,要是没有人我就和小鸭子说,就和花花草草说。” 挽扼扬起头“你这个傻子,草木可不会说话。” 林尽燃笑了“谁说草不会说话了?” 挽扼怀疑地看着她“怎么可能”随后从催出朵花来,“你让它说话。” 林尽燃接过花说了句“谢谢” “啊?” “它说谢谢” “我不信” “它说了” “骗子” 睡着的小鸭子翻了个身,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羽毛滑落。 挽扼那个大笨蛋,明明眼里的喜欢都要溢出来了,还以为自己中毒了。 燃燃也是大笨蛋。 44. 第四十四章 林尽燃第二天是被小鸭子叫醒的,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 她不该睡这么久才是,结合醒来之后小鸭子心虚的表情。 “挽扼去甜水镇了?” 小鸭子低着头,不敢看她。 林尽燃撑起身子,冰凉的感觉从肩上传来,挽扼在药里加了东西。 得不到答案的林尽燃转头就往外跑,小鸭子拦住她“燃燃,挽扼已经去了,追不回来的。” 林尽燃抱住它,“我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最后两颗竹枝埋下去。” 她抱着小鸭子一路狂奔,甜水镇的方向传来巨大的响声,林尽燃看了一眼又接着跑。 撑住了挽扼,我很快就来。 挽扼被甩出去,狠狠砸在墙上,喉咙控制不住地喷出一口血。 是他天真了,没想到阿绿的妖身会这么大啊! 巨型雌蜂如山峦一般的身躯伏下,黑褐色的硬甲泛着冷光,猩红的复眼死死盯住挽扼。 它那泛着幽光的剧毒尾刺笔直地往前探,精准地对准了挽扼的心口,毒刺蓄势待发。 挽扼捂着胸口,吾命休矣!! 危!!! 他害怕地闭上眼。 阿绿的尾刺扎向挽扼,带起一阵风,毒刺离挽扼只有一拳的距离。 一阵青光闪过,惊雷般的吼叫震得地面发抖,挽扼迎着扑面的腥风睁开眼。 一柄青竹剑扎在雌蜂腹部,雌蜂发出痛苦地吼叫。 巨鸟的咻唳划破长空,下一秒就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挽扼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抓了起来,他在高空中睁开眼。 云霞燃火,滚滚铺展,艳得灼眼。 “林尽燃!” “嗯” 挽扼嘴角不受控制地笑起来,明明是一张妖魅的脸,笑声却是嗬嗬嗬的。 林尽燃被他的笑声吵到了,“别笑了,抓紧了。” “你来接我啦!” “嗬嗬嗬嗬嗬” 青色巨鸟舒展着翅膀,背上驮着一人,肉垫软爪轻轻托住另一人,缓缓地穿行在云间。 小鸭子带着二人回了庇护所,林尽燃搀扶着挽扼坐下,将他浑身上下都扫视了一遍。 “可有受伤?” 挽扼也不回话,就是呆呆地看着她,笑容灿烂,像是一朵开得正盛的花。 林尽燃挑眉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怀里掏出了挽扼给的药。 圆润的丹药滚入手心,林尽燃喂了挽扼两颗,自己也吃了两颗。 “快修养,明天还一场恶战。”林尽燃盘腿坐在沙地上,掐指回复灵力。 “好” 挽扼在离她不远点地方开始打坐,迟迟进不了状态,一会儿用手抚摸嘴唇。 嘿嘿嘿,刚刚她喂我吃了药。 一会儿半眯着眼偷看林尽燃,越看越好看,越看越喜欢。 林尽燃受不了了,他方才是被伤了脑袋嘛? “小鸭子。” “在!燃燃。” 躲在她头发里假寐的小鸭子立刻回话。 “让他闭上嘴。” “好嘞!” 小鸭子绷紧身体,直直地扎向挽扼。 “啊!” 一声惨叫之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林尽燃心中默念系统。 [宿主我在。] 打开系统商城。 [系统商城竭诚为您服务] 狂风卷动黄沙翻涌,将太阳都遮蔽,天地间昏黄一片,白日骤如黄昏。 林尽燃和挽扼坐在小鸭子的背上,往甜水镇的方向掠去。 眼看离甜水镇越来越近,林尽燃的面色也越来越冷,阿绿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她身后的黑衣人和那朵花。 那花叫窃生怯死莲,一花向生,一花向死,是仙门禁绝之物。 林尽燃也才知道不久,这是棍剑告诉她的。 那日黄沙漫天。 林尽燃方才逃出甜水镇时拼尽了浑身气力,肩头被贯穿的伤口传来剧烈的疼痛。 逃走时剧烈地摆动,撕裂了伤口,身上素色的青衣被涌出的鲜血浸染。 半边肩头乃至整个左臂和上胸部都被浸得湿透,现在半个人都成了血人。 伤口处还有血液不断顺着手臂低落在黄沙上,转瞬就被烈日烤干。 不行了,再走就真的要完了,她掏出沐师妹的回脉丹吃了一粒,又将止血药和解毒药灌了两瓶。 阿绿的尾刺上有毒,她就地盘腿吐息,运转体内大半的灵力游走周身经脉,想要将毒逼出来。 肩上的伤口随着灵力的游走,剧痛难忍,林尽燃颤抖着身体,用灵力将上面的蜂毒裹住,将游走在体内的毒逼入肺腑。 烈日高悬,她坐在热气逼人的黄沙中,青衣被汗水和血液浸湿紧紧粘在身上。 她猛地一躬身,吐出一口黑血,那黑血滴落在黄沙上灼出阵阵黑烟,终于把毒逼出来了。 “小鸭……”她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接着便双眼发黑,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灵力唤醒,“小姑娘!” 林尽燃想要张开厚重的眼皮,这是在叫她嘛? “小姑娘快醒醒。” 她睫毛发颤,费力地掀动眼帘,“再不醒就要被晒成人干了。” 这个说法太恶心了,她硬生生地睁开眼,躺在地上环顾四周,没人。 只当是幻听了,她勉力地坐了起来,时间不早了,得快些回去,不然小鸭子会担心的。 “小姑娘” 林尽燃抽出青竹剑,“谁在说话!”那个声音又说话了“你要不低头看看?” 林尽燃的视线随着声音转移到了腰部,乾坤袋微微颤抖,是那根棍剑。 她连忙把棍剑翻出来,“前辈!是您在说话嘛?” 剑身微颤“是我是我。” “前辈,那日在洞中多谢前辈相助。”要是那天没它帮忙,林尽燃没那么容易带走挽扼。 “唉,先别谢,我有件事要你做。” 林尽燃挑眉,“前辈请说。” “我要你把那洞中的花给烧了。” 这剑灵通透的很,做事向来有的放矢,这事不简单。 “前辈何出此言?” 总得说个清楚吧?先不说那花有些难搞,守着外边的阿绿也不是吃素的,还有背后的黑衣人。 “你可知那花叫什么?” “不知,还请前辈赐教。” “那花名叫窃生怯死莲。” 一茎双生,死花窃取万物生机,生花炼化生灵而有复生之力。 以万物生灵血肉为养料,搅乱世间生死法则。 窃生怯死莲还没成熟,阿源那日的反应也存疑,那并不是真正的复生,而是伪生。 那是魂魄被窃生怯死莲羁押,然后伪生出的躯壳,待到花成熟的那日,魂魄会彻底成为养料,届时那副躯壳也会消散。 无论是阿绿还是阿源都会被吸收,整个天水镇都会成为它的养料。 那花牵扯甚多,林尽燃一开始没有应下,但是那剑灵实在是给得太多了,她才愿意一试,而且她还留有后手。 林尽燃在两日前就已经去信万剑宗,请求厉云祁派遣支援。 昨日林尽燃探过地脉,方圆百里的生机都被吸走了。 窃生怯死莲马上就要成熟了,已经等不了了。 昨晚收来传信,万剑宗的支援就快要到了。 计划改变,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将阿绿他们困在阵中,等待支援的来到。 林尽燃和挽扼驾着小鸭子在空中飞速掠行,狂风呼啸,青衣白袍衣袍翻飞,二人的发丝缠绕交织。 林尽燃没有告诉挽扼全部的事情经过,只是告诉了他情况很危急,双头怪花有逆生死,万剑宗会插手此事。 让他不要再参与,可他还是跟来了。 林尽燃看向身侧的挽扼“现在还有离开的机会。”林尽燃应了剑灵的要求,所以即使打不过她一定要去甜水镇。 可挽扼不同,他只是来调查密林的妖兽,他可以离开的,可他坚持要跟来。 挽扼闻言白了林尽燃一眼“你万剑宗有责任阻止邪花出世,我水云宗就没有嘛?” “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宗门,身为水云宗的弟子我亦有责任。” 如果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颤抖林尽燃就信了。 挽扼握紧了发颤的双手,林尽燃这个骗子,出发前一晚才向他全盘托出。 说什么一开始没告诉他是为了能借力把绝灵阵布好,阵布完了,他也就不用参与这件事了。 挽扼气得恨不得当场扎她几针,什么人啊,谁教她的用完就丢! 他偏不走,这件事这么大,总不可能让她一个人抢了风头。 挽扼侧身狠狠地瞪了林尽燃一眼,然后生气的背过身。 挽扼想得很好,这次必须要林尽燃先给他道歉,可下一秒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林尽燃的手牵了上来,他吃惊地回身看向她“做什么?想占我便宜嘛?” 林尽燃轻笑一声,拿出一根墨红色的绳子给他戴上,她圈着挽扼的手,惹得人通红一片。 林尽燃低着头专心地给绳子打结,“在我的家乡,有给孩子系彩绳的习惯。” 她给绳子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说是那样可以驱挡邪魔,长命百岁。” “现下就只有红色的,凑合着先带吧。” 她的头一直低着,说完就转过身,看着下方马上就要降落了。 挽扼的手追着缠了上来,她想要挣脱,可他抓得太紧了。 林尽燃以为是他害怕,也就由着他去了。 挽扼踌躇着开口“我……xi”未说出口的话被风吹散了。 林尽燃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了?” 他咬了一下嘴唇,“没什么,等回去了又和你说。” 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回去了再说,林尽燃肯定也喜欢自己,挽扼对自己的才华很有信心。 “行” 林尽燃低头接着扣她的手,太尴尬了。 什么扯淡系统,还说竭诚为她服务,连兑换的法器都不能自主选择形态,非要给她一根红绳。 亏得她还花了100积分兑换了这个绳子,就连变个色都不行。 差评! “燃燃马上下降了!” “好!” 青色的灵鸟猛然收起宽大的翅羽,直直朝着下方俯冲降落。 下落的瞬间,一青一白两道身影携风而下。 45. 第四十五章 青色巨鸟裹挟着罡风俯冲落地,巨大的翅膀掀起漫天黄沙。 林尽燃手握青竹剑,身姿利落地从小鸭子背上翻身落下,屈膝卸力轻落到了土胚房顶。 放眼望去整个小镇都被黄沙包裹住,辨不清方向,林尽燃朝着黄沙的遮掩朝着前方跑去。 她手持青竹剑,挥剑斩落了半侧土墙,土块掉落的声音引来了暗处潜伏的傀儡们。 镇上的傀儡们全都倾巢而出,爬墙的爬墙,疾跑的疾跑,一窝蜂地追着林尽燃跑。 说实在的,她从来没有这么受欢迎过。 林尽燃不做片刻停留,足尖轻点,身如飞燕惊掠而出,一路踏着房顶朝着阿绿家的院落跑去。 挥出青竹剑不时地扫落砖瓦碎石,尽可能的减缓他们追击的速度。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阿绿家的院子了,林尽燃几个跃步直接跳进了院子里。 院外的傀儡像是被下了禁制,全都堵在院外,不敢踏进一步。 整个院子还是之前的样子,与回忆中那个被火海吞噬的院子大相径庭。 唯有院中那颗被烧焦的沙枣树还能窥见那个可怕的夜晚。 “阿绿!” “阿绿你在哪?” 林尽燃放声大呼,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传来回响。 她不在这。 暗处一缕寒芒直直地朝着她射来,林尽燃侧身躲过释放灵力掐诀道:“草木樊笼,困!” 院中原本焦枯的沙枣树发出“啵啵”的脆响,烧焦的树皮从里边层层破开。 枯朽的枝干中窜出几根暗褐色的新生枝条,枯木逢春。 枝条伸展着带着木刺的木节,疯了似的弹射出去。 粗韧的枝干层层叠叠地将暗中攻击的人裹成一具木茧。 林尽燃驱使着枝干将人带过来。 是阿源,是作为傀儡“活着”的阿源。 他面色僵白如同木偶,林尽燃加大了树木包裹的力度,发来沉闷的响声。他毫无神情波动,只留一副空洞呆滞的躯壳。 “阿源”林尽燃呼喊着他名字,抚手合拢他的双眼。 手下的这副躯体没有一丝生机,被掏走了灵魂,只剩下枯朽的躯壳。 林尽燃正想将他带走,脚下一震,地面先是簌簌地往下陷落,细碎的土粒顺着下陷往鞋面上钻。 顷刻间地面如同碎裂的蛛网般塌陷,整个甜水镇都陷入地下。 这是地脉被掏空的迹象,林尽燃朝着天空大喊一声:“小鸭子!” 空中盘旋的大鸟立刻垂直飞落,林尽燃拉住木茧,几个跳跃抓住了小鸭子。 “快离开!这里就要塌陷了!” 小鸭子接着气流飞身拔高,羽翼合拢摆动间偏移方向,带着林尽燃飞离了甜水镇。 林尽燃顶着罡风睁着双眼朝着凹陷的地面看去,密密麻麻的地缝如同狰狞的伤疤蔓延开来,漫天的扬沙翻涌成浊雾。 “地脉在下陷,去花海!” “扑通” 挽扼落下的时候没站稳,一整个人都砸进了黄沙里,砸了个人形大坑。 “咳咳——” 他将自己从坑里拔出来,嫌弃地用手快速拍去身上的黄灰,“小鸭子!你就不能等我站稳嘛?” 林尽燃一声令下,小鸭子就直接将他整个人都掀了下来,害得他没站稳丢了脸。 所幸林尽燃背着他没看到,不然会损坏他挽扼英俊潇洒的气质。 他掏出定情铜镜,正想梳整一下自己,头发一撩,镜中印出守在镇外的傀儡们青黑的脸。 挽扼扯出个笑容,“真巧啊!”话音未落,那些呆愣站着的傀儡发现了他。 他们面目狰狞地朝着他跑来,挽扼看着镜中人干净的脸庞微微颔首,今天也是风流倜傥。 随后撤身躲过朝他扑来的傀儡,用手中的镜子顺便将他抡飞。 “这镜子照的是我的帅脸,不是你们这些只会啊啊啊的。” 他的话惹怒了众傀儡,他们嗷呜一声就冲着他扑来。 挽扼慢了一瞬险些被抓住,紧擦过傀儡们伸出来的手,扭头朝花海跑去。 怎的外面也这么多傀儡! 林尽燃不是说他只需去花海埋伏好,等着她将阿绿和傀儡们带来就好吗? 又上她的当了!这个骗子! “咻” 林尽燃带着小鸭子快速的赶往花海,阿绿不在甜水镇,那肯定就在花海。 她让挽扼直接去了花海,他说不定已经遇上了阿绿。 “啊!!!” “你别追我了!” 不远处一个白色的小点正在被一只巨大的雌蜂追赶,身后缀着几个小黑点。 雌蜂躬着剧毒的蜂刺紧追着挽扼,他四肢飞乱,跑得乱七八糟的。 几个傀儡远远地跟在后面,挽扼边跑嘴里边喊着林尽燃的名字,还有连连不断的大骗子。 果然,他又说自己是骗子了。 “小鸭子,往下飞。” 挽扼好几次都差点被阿绿追上,连滚带爬的接着跑。 “好嘞,燃燃!” 小鸭子依言往下落了几丈,林尽燃将身侧的阿源绑住,将他掉在半空,接着扯开嗓子放声大喊。 “阿绿,快停手!” “阿源在我手里!” 雌蜂巨大的身躯停下了追逐,腥红的复眼锁住天空中的林尽燃。 “嘶嗡——!” 它飞快地转过身朝着林尽燃追来,林尽燃拉紧了手中的绳索。 “小鸭子!” 小鸭子收拢羽翼,贴着沙地飞行,刮起黄沙飞扬,一路朝着井口飞去。 落在后面的挽扼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他狼狈地掏出几瓶丹药,哐哐地往嘴里倒。 磕完丹药后也顾不得身上的狼狈,拔腿往前跑,林尽燃等我,我来了! 到花海了,眼看雌蜂就要追上小鸭子,林尽燃当机立断的带着阿源跳入免厄花海。 林尽燃转身驻足,持剑直面挟着风暴而来的阿绿,耳畔狂风骤起,腥甜地气息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雌蜂巨大的身躯遮天蔽日,猩红的复眼泛着冰冷无机的幽绿光泽。 身后一具具双目空洞,全无神智的傀儡机械地紧随其后。 它振动的翅膀将周遭的碎石掀飞,尾后的毒刺泛着乌光,杀意凛凛地朝林尽燃步步紧逼。 林尽燃收紧挟着阿源的臂膀,将人禁锢在身前,作为人质想要和阿绿交谈。 “阿绿, 我知道你能听见。” 雌蜂顾忌地停在她的三丈处,愤怒地震颤着翅膀,仿佛时刻在等待杀死眼前这个可恶的人。 “你被骗了,那个黑衣人根本没有救活阿源,他现在只是一具能动的傀儡。” 雌蜂闻言发出嗷嗡的剧烈响声,全然被激怒,然后朝着她冲过来。 看来是讲不通了,林尽燃抬眼望向朝她步步逼近的雌蜂。 她声线清晰冷静,不急不缓地声音,在轰鸣的振翅声中传出: “再往前一步,我就毁了他的躯壳。” 雌蜂缓住袭来的身形,震颤的蜂翼逐渐停息,悬浮在数尺之外。 林尽燃斜眼瞥见了朝这里赶来的挽扼,强撑着与面前的雌蜂周旋。 直到看到挽扼已经到达阵口,倏地将手中的阿源丢开,朝着挽扼地方向跑去大声喊道:“起阵!快!” 挽扼立于阵口,将手中最后一根竹枝插入地面,指尖飞快地掐出繁杂重复的法印,眉间木系本源灵光炸开,顺着他的四肢经脉流入掌心。 “九宫列位,八卦引竹——绝灵阵,起!” 说完最后一个字,他俯身双掌重重地拍向地面,精纯的木系灵力顺着地脉涌向提前埋下的七个方位的青竹。 埋在地下的竹枝瞬间被木系生机灌满,土层轰然隆起、崩裂碎石飞溅。 地底先传来咯嘣的破岩声响,接着各个方向传来接连的噼啪炸裂声,八根巨竹拔节而生。 竹节冲天拔高,轰鸣声不绝于耳,竹叶纷飞,无数的枝干交错咬合,连结成片。 林尽燃以满弓脱弦之速狂奔,就在她要脱离阵法之时,身后勾来一节昆虫的足肢。 行阵的挽扼伸长了手想要抓住她,他抓住了林尽燃的手。 “幸好我……” 下一秒手中的细腕脱开手去,挽扼眼睁睁地看着林尽燃被拉回阵中。 “林尽燃!” 他想要冲入阵中却被制止,林尽燃双手抓地,朝着他的方向吼道:“守好阵口,等待万剑宗的支援!” 接着就被身后的巨蜂彻底拖走,整片竹林轰然锁死,眼前只剩下竹海低沉且持续地在生长。 “林尽燃!” 挽扼冲上前双手用力地插入未完全封闭的缝隙,想要将阵法剥开。 “别怕,坚持住,我这就救你出来。” 竹枝还在不断生长,枝节横上天际,死死地封住了竹海上空,根系深深扎入地底,织成罗网。 “不要这样!求求你了,不要这样!” 缝隙越来越小,刺出坚硬的棱刺,挽扼的手被棱刺扎穿,最后一丝缝隙也被填满,挽扼的手被挤出来。 “不要留我一个人!” 转瞬之间,一座密不透风的竹海囚笼彻底合拢,林尽燃彻底被困在阵中。 他的灵力还在不断的从体内穿透大地涌入竹海中,挽扼握住双手,想要断开连接的灵力,将法阵散掉。 在灵力断开的最后一瞬,脑海中又想起林尽燃被抓走前留下的话。 “守好阵口,等待万剑宗的支援!” 挽扼脱力地跪倒在地,不断地用流血的手捶打地面,指节绷得泛白,一次次发出压抑又崩溃的叫声。 “啊!” 46. 第四十六章 四下寂静无声,漆黑一片。 林尽燃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适应良久,远处隐约有人影在移动,发出唰唰的声音,是拖拽重物的声音。 林尽燃循着声音找去,往前走了几步声音却停了下来,她躲了起来。 林尽燃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空气中的香味越来越浓,窃生怯死莲就快要成熟了。 林尽燃朝着井边走去,一路摸索着前行,脚下不时踩到地上昏倒的傀儡。 在绝灵阵里,他们都脱离了控制。 她接着朝前几步,朝着香味浓烈的方向走去。 “阿绿。” 身边传来细碎的动静,林尽燃停下脚步。 “那个男人在骗你。” 你知道的不是吗? 她蹲下身拉住想要逃脱的人,紧紧握住阿绿的手,确定她挣脱不开之后,捧住她的脸。 “阿绿,你想想清楚,倘若阿源真的活过来了,又怎么会是这副样子?” 正真的阿源是温热的,有跳动的脉搏,有明亮的双眼。 不是不知冷暖,没有喜恶,没有灵魂的傀儡。 林尽燃拉着她的手,不容拒绝地按到了倒地的尸体上。 那是阿绿一直护着的阿源。 “不要……” 入手便是死寂的冰凉,阿绿颤抖着想要挣开,却被她死死握住,林尽燃带着她的手,放到林阿源的脸上。 “他已经走了” 顺着起伏摸到他他的肩颈,和他被缝起来的断肢。 阿绿摸到了他肌肤上的细线,那是她一针一线地接起来的。 这是她,一针一线缝起来的丈夫。 “求你了……” 阿绿心中一窒,眼中的泪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 “阿源……” 她的阿源早已没了心跳,眼前的只是困住她的躯壳。 “你说过的,要陪我一辈子的。” 阿绿用力地抚摸着他冰凉的身躯,“你说过的啊!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 她挣开了林尽燃的手,整个人俯身抱住爱人的身体。 “你怎么能留我一个人呢?”阿绿低低地啜泣着,一声一噎,哀意缠得人心发沉。 林尽燃已经决意狠下的心,也为这哭声所牵动。 微风掠过竹身,一阵阵细碎的刺耳声混着阿绿的哀泣声连绵不绝,林尽燃站起身来,走到井边。 手指触上刺骨寒凉的井口,她无情地启唇“他的魂魄被困在井里。” 黑衣人将阿源的尸体投入井中,以他的魂魄作为花瓮,种出了窃生怯死莲。 它困住了阿源的魂魄,作为连结以阿绿的恨和怨为引剂,诱使她将过路人的鲜血和灵魂不断的投入井中,化作养料。 “等花成熟的时候,阿源和甜水镇所有的百姓都会变成养料,包括你我。” “你真的想要他们死嘛?” 会为别人挺身而出,愿意将自己的秘方传授他人,愿意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故事而产生恻隐之心。 她在赌,赌阿绿还是从前的她。 呜咽的哭声骤然掐断,一瞬间只剩死寂的黑暗。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放过他们?” 阿绿带着满腔恨意地打断她。 “这群冷血无情的人,这群视而不见的人。” 这些仇恨的话语像是从唇齿间挤出来的,颤抖得不成调。 脚下的泥土在隐隐震颤,竹根在土下断折的闷响藏在喧嚣里。 阿绿恨啊!恨他们恶毒冰冷的指责,恨他们忘恩负义,恨他们熟视无睹。 “好” 林尽燃声线依旧没有起伏,“万剑宗的修士马上就来了。” 她给出一个方法“待会儿我破开阵法。” 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挂坠,递到阿绿手里。 “这是可以存放魂魄的容器。” 她向系统兑换了可以储存魂魄的容器。 “你可以将阿源的魂魄装在里面。” 恐怕最终剥离出来了,也只会是残魂。 “然后带着他远走高飞。” 林尽燃的任务是传递消息,等待万剑宗的支援。 阿绿为了阿源也会同意销毁窃生怯死莲的,倘若她不愿放过那些百姓。 就只剩一个选择,那就是逃,带着阿源的残魂躲起来,永远都不要再出现。 窃生怯死莲是仙门禁物,兹事体大,一定会引来不断地追查。 “离开这里。” 躲得远远的,可以回到灵洲,或许他们追查不到哪里。 “地脉下陷,拢共这些人是活不了了。” 阿绿不愿意救,现下也无人能解开血蜜的毒。 阿绿颤抖着手,将挂坠紧紧握紧,“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 尽管漆黑一片,可林尽燃就是能看见她眼中的泪水。 林尽燃在免厄花的记忆中,曾不止一次的看见过哭泣的阿绿。 “我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了那么多鲜血。” 阿绿的心一直在哭,她已经掌握整个甜水镇了。 整个镇上的人都被她所操纵,却没有一个人被杀害。 她留下那些百姓或许是为了有个帮手,又或许是她舍不得。 林尽燃觉得她是后者。 阿绿痛苦地捂住脸,林尽燃蹲下身来抱住她。 “因为我也会恨。” 没有人经历过那样的事情能够不恨,如果有,那他并不是人。 “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恨。” 她将怀中颤抖的身体抱紧,“可是太痛了,阿绿。” 痛到极致是需要宣泄的,无论是鲜血的洗刷还是感情的释然,总要做出抉择的。 “这世间的仇恨没有不痛的。” 林尽燃也痛过,痛了一辈子。 两人紧紧相贴,依靠着彼此,阿绿躲在她的怀里。 “他们从前也很好的。” 阿泉热心肠,时常替怀孕的阿绿搬取重物;二匠好心,给他们打的家具分文不收;刘阿婆心疼她,跑老远的路去沙漠找药材给她补身体。 以前的大家对他们都很好,可是在生死面前,什么都会被消磨。 她靠着林尽燃,哑声说道:“我知道他是骗我的。” “可我已经不能回头了”阿绿颤抖地抓住林尽燃的手“木姑娘,你是修士对吗?” “求求你救救阿源,还有……还有那些人。” “好,我会救他们的,你……” 她的话没能说完,因为阵法溃散了。 整片竹海在剧烈地摇晃,大地在震颤,天旋地转,林尽燃将阿绿紧紧护在怀中。 成百上千根翠竹在疯狂地弯折挤压,刺耳的断裂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心头发紧。 林尽燃稳住身形,体内的灵力尽然开始解禁。 这不是地脉下陷,是阵法在溃散! 是挽扼嘛? 竹枝表面如同蛛网般裂开,不少的竹节直接崩开,地底支撑阵法的根系接连崩断。

林尽燃在入阵之前明却交代过他,他不会撤去阵法的。 她感到体内的灵力在不断地回复,每个异像都在昭示着:这座大阵撑不住了,正在一寸寸地崩溃。 血腥味儿从缝隙中传来,混合着浓烈的魔气。 林尽燃心下一沉。 挽扼。 她燃站起身拔出青竹剑,身后的阿绿身躯止不住的发颤。 “他来了” 阴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呼啸而至,吹拂过肌肤时带着刺骨的寒凉。 林尽燃身体紧绷四肢轻颤,握紧了手中的剑挡在阿绿身前,蓄势待发。 光阴分秒地消磨着,竹海外烈日高悬,日光炽盛得晃眼。 挽扼跪在地上,日光洒落在他身上,可他只觉得彻骨的寒凉。 林尽燃已经进去一炷香的时间,她进去了多久,挽扼就在外边等了多久。 他体内所有的灵气都和阵法勾连在一起,他疲于阵法地维持,劳神地分出些许注意等待着万剑宗的来援。 绝灵阵内,万法无用,只要一入阵就是普通人。 林尽燃是剑修,她能保护好自己的,挽扼不断地想要静下心神。 再等等,支援马上就来了。 “不能再等了!” 化神修士抬手出剑,一道横贯天际的剑气破空而出,磅礴的灵力浩浩荡荡地铺开。 漫天黑压压,遮蔽苍穹的飞鸟群顿时四散开,惊叫着逃向四方。 下一秒又乌压压地聚集起来,像是一块永远割不开的黑布。 虞留湘面色沉静,冷冷地抬眸望向天际纷乱逃窜的鸟群,绝色的容颜衬着他漠然的神情,艳得逼人。 他身后的周道禅和顾倾月不断地挥剑斩开来袭的鸟群。 顾倾月挥退近身的鸟群,退到虞留湘身侧。 “大师兄!鸟妖源源不断地飞来,这样杀下去根本就没有尽头。” 周道禅顶不住鸟群的侵袭,跟着退到二人身侧,虞留湘护体的灵气将鸟群格挡在外。 “是啊,根本就杀不完!” 他有些脱力地站着,身上被啄了好几个血口子,他手中华丽的宝剑也沾满了妖血。 三人正是万剑宗前来支援的弟子。 虞留湘沉下眉眼,望向源源不断飞来的鸟群,他举起手中的停风剑。 “退后” 顾倾月和周道禅闻言立马退至他身后。 虞留湘提剑向天空挥出惊天一剑,凌厉的剑气卷着飓风横扫天际,将四处冲撞的万千鸟妖强行聚拢成团,挤作黑压压的一大片。 一旁的顾倾月迅速上前,抬手解开腰间的收妖袋,袋口顿时灵光大现,强劲地吸力将方才被飓风收拢的整群鸟妖尽数吸入袋中,然后袋口灵光一敛,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快走!” 虞留湘收剑顺手斩杀余留的鸟妖。 嗤—— 剑锋轻易地划开皮肉,伴着细微血肉被撕裂的声响。 挽扼吐出一口鲜血,身体无力地倒下,体内连结阵法的灵力四散,如丝线般根根断开。 “真弱啊~” 黑衣人嗤笑一声,收回剑迈步往前。 挽扼抬起染血的手,指尖颤巍着往前探,妄图拦阻前进的魔修。 “不要……” 血液将整片沙地染红,他的手最终无力地垂落,重重砸在满地血污里。 “林尽……快跑” 他的心口被掏了个洞,眼底的光亮尽数熄灭,身躯彻底失了动静。 47. 第四十七章 “不要!” 咔嚓—— 咔嚓—— 成片的青竹接连倾倒,竹叶脱离枝干满天飞舞,随风飘然坠落。 层层竹海困成的阵法彻底地崩塌,碎裂,最终只剩一片狼藉的断竹残枝。 被竹海禁锢住的天光穿透层层竹隙,倾泻而下。 耀眼的日光铺天盖地砸林尽燃,刺得她眼眶发红。 长久的黑暗使得她不再适应光明。 她眼底酸胀,视线白茫茫一片,眼前皆是模糊重叠的虚影。 林尽燃握紧手中的竹剑,身体不自觉地后撤几步,方才那股令人窒息的魔气消失了。 几息之后她眼睛终于适应了刺眼的日光,可黑暗退去迎来的并非光明,而是更加浓稠的血腥。 挽扼无声无息地躺在阵法外边,身下是暗红发硬的血沙,素白的衣服上裹满刺目的血污,胸腔已经没了起伏。 “挽扼!” 林尽燃抬腿想要奔向他。 浓重的血腥味和魔修独有的阴邪戾气从身后传来。 林尽燃旋身刺出一剑,竹剑裹挟着劲风挥出,发出风吟锐响,直取对方心口。 预想中长剑刺入血肉的湿响声并未传来。 剑尖被两只苍白的手指夹住,耳边传来魔修嗤笑的声音。 “怎的是竹子?万剑宗没给你佩剑嘛?”声音嚣张戏谑,他穿着墨色宽袍,兜帽垂落遮住整张脸。 说话时仅有模糊的声线从阴影缝隙间飘出,浑身散发着恶心浓烈的魔气。 他缠绕着把住林尽燃持剑的手,调转方向,将剑锋对准自己的脖子。 “方才没瞄准,下次记得往这割。”语气放肆轻佻。 林尽燃手腕用力顺着他的力度朝着他的脖颈割去。 那就成全你! 青竹剑的寒刃破风而下,利刃精准地劈向魔修的脖颈,眼看着就要将那颗头颅斩落。 剑刃触碰到皮肤的刹那,眼前的人影骤然消散,化作滚滚黑烟四散飘走。 林尽燃跨步将僵直在原地阿绿护在身后,剑尖指向魔修散烟离开的方向。 黑烟翻涌聚拢,转瞬便在她身前一丈处重新凝成人形。 “好凶啊!” 宽大黑袍兜帽依旧掩去他面容,声音不辩男女。 话音落下,他的身躯再次化烟,径直朝着林尽燃二人刮来,阴冷的腥风直扑面门。 林尽燃持剑画弧旋转,想要挡住这个深不可测的对手。 寒冷刺骨的黑烟将她整个人拥住,彻底吞没其中。 林尽燃在黑烟中无法动弹,她能感受到身后的阿绿被人带走,可身体就像是僵直的木块,无法动弹。 这黑烟有毒! 她屏住呼吸,方才吸入的黑烟像是细碎的冰刃不断地刮刺着她的喉咙。 剧烈的疼痛激得她脑子更加清醒,胸腔处传来阵阵抽痛,窒息感死死地扼住咽喉。 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必须逃出去! 林尽燃努力地调动着体内的灵力,想要冲包围。 黑暗中,一双猩红的眼睛睁开,视线紧锁住她。 无边的恐惧涌上心头,蚀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压得她的心脏无法跳动,体内流动的血液也被冻僵。 化神期魔修的威压刺入林尽燃的四肢百骸。 仿佛真正无边无际的深渊地狱,才刚刚现世。 不想死!不可以动! 林尽燃的意识告诉她不能动,可就在魔修要带着阿绿离开的瞬间。 林尽燃手中的剑动了,她横握住青竹剑,翠绿的剑身萦绕着澄澈的灵光。 纯粹的木灵气涤清了周遭的黑雾,林尽燃的视线捕捉到了就要离开的魔修。 她足尖一踏,踩过无数的断竹残沙,身形飘然掠出,一瞬间挥出千万道剑气。 青色的剑光迎面劈向抱着阿绿离开的魔修。 魔修侧身一闪,躲开了密密匝匝的剑气。 他松开阿绿挥出一爪,逼近眼前的剑光瞬间消散大半。 趁着他挡开剑光的一瞬,地底下钻出无数竹枝,裹住他怀中的阿绿,将人拉了出来。 余下的竹枝肆意疯长,遮住他的视线,为林尽燃逃出生天拖延时间。 她抢过人就往阵口的方向跑去,挽扼还在那里。 这个对手过于强大,根本没有胜算,先逃出去! 魔修兜帽下溢出戏谑地低笑,“看来厉云祁的弟子还是有点意思。”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疯狂的意味,“哈哈哈” “本来不想杀你的,可是你太碍事了!” 魔修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浓稠的魔气化作黑色的魔蛇,扭动着身躯朝林尽燃追去。 只差一点就能逃出生天,挽扼就倒在离她三丈远的地上。 脚下像是陷入沼泽,死死地吸住她的脚踝,根本拔不出来。 “小鸭子!” 漆黑的魔蛇紧紧缠紧住她的脚踝,尖牙狠狠扎进皮肉。 青色的巨鸟俯冲而下,锋利的爪子撕裂魔蛇的身躯,旋即抓住林尽燃的肩膀想要带她脱离险境。 可魔修怎会放过眼前的猎物,魔蛇的碎块再次拼凑成型。 一条巨蛇盘踞着张开血盆大口,将欲展翅高飞的小鸭子撕扯落下。 “小鸭子!” 毕方鸟的羽翼被巨蛇的毒牙贯穿,不断的涌出鲜血。 林尽燃和阿绿被粗硕的蛇身箍住,巨蛇将二人勒紧,动弹不得。 小鸭子挣扎着不愿放弃,想要回身用爪子将人救出来。 再不走就都走不了了。 “小鸭子,带挽扼离开!” 它青色的羽翼不断地渗出血,地上全是沾血的羽毛,它强忍着剧痛,仍是朝着林尽燃奋力扑来。 “听话啊!快带挽扼走!” 毕方鸟眼中留下大颗的泪珠,然后转身抓住倒地的挽扼,振动着流血的翅膀歪斜着冲向天际。 天空之上传来毕方鸟的哀鸣,林尽燃双手无力的垂落。 巨蛇收紧腹部,林尽燃被巨大的力道压得五脏六腑全都移位。 鲜血从她嘴角滴落,她将嘴里的血腥味咽下,调动着体内的灵力。 “咳……草木樊笼,刺!” 竹枝从地底破土而出,锐尖的枝头冲出地面,狠狠刺穿巨蛇的躯干,连带着一并扎进林尽燃单薄的身躯,青竹染血,二者被枝桠钉在一处。 巨蛇顿时发出凄厉地尖啸,鳞甲上翻涌起浓浓的黑烟,片刻便随风散尽。 林尽燃用竹剑斩断扎穿她肩膀的竹枝,将昏倒的阿绿安置在地上,接着用袖子抹去嘴角的血迹,以竹剑为支撑,挣扎着站了起来。 事到如今是逃不了 了,那就撑下去,或许还能等到救援。 “哈哈哈,怎么不逃了?” 魔气从四面八方聚拢,化作一个个黑影,他们将林尽燃围在最中间。 雌雄莫辨的声音从四周涌来,“厉云祁怎的会派你出来?”他在面前,黑烟消散。 “他可真狠心啊,派你一个没有结丹的出来送死。”他在身侧,林尽燃挥出一剑。 身旁无数道魔影接二连三崩碎,每一次消散重组,他的身影都会越发逼近。 待到最后一缕黑烟收拢成型,他已然近在身前。 带着魔气的手臂轻轻一抬,暧昧缠绵地环住林尽燃的腰,捏住她的下巴,将人牢牢圈在怀中。 手指划过她的面颊,停在她被鲜血染红的唇上。 “可惜了这张脸。” 他嗤嗤地发出狞笑声。 “不过放心,我会把它剥下来好好保存的。” 林尽燃咬牙催动体内的灵力,青炎将她整个人包裹住,火焰灼烧的刺痛使得魔修松开手。 林尽燃反身一剑挥向他的脖颈,“你话可真多啊!” 剑锋触到皮肉的瞬间,魔修再次化烟逃走。 他在林尽燃的一丈远的地方聚拢成型,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脖子,声音带着些不可置信。 “你这是什么火?!!” 青色剑锋擦过他的侧脖,灼烧出一大片焦痕。 总算不是她一直在受伤了,林尽燃扯开嘴角挑衅地说道:“是烧你的怒火!” 接连挥出数剑,剑风凌厉,织成细网朝魔修杀去! “你找死!” 魔修从指尖凝出一缕魔气,魔气化蛇,张口咬在剑身之上,林尽燃手中的剑被制住动不了。 她果断地扔开了手中的竹剑,又抽了一把出来,刺向魔修。 “噗嗤” 剑尖刺入血肉发出闷响,青竹剑穿过魔修的肩膀。 红色的血液顺着剑身滑落,原来魔的血也是红的。 “桀桀桀” 魔修仰头放声狂笑,魔气大肆翻涌盘旋。 “很好,今天你非死不可!” 他握住剑身手腕发力,狠狠地旋拧剑身,巨大的力道顺着长剑震开林尽燃的手,长剑脱手。 汹涌的魔气狠狠撞在她胸口,林尽燃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沙地上。 一口腥血喷涌而出,手中的青竹剑折断,斜插在她身侧的沙土里。 她强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却四肢发软眼前发黑,再次重重砸在地上。 整个人已是强弩之末。 一道阴影笼罩而下。 魔修抬脚径直踩住她的后颈,坚硬的皮靴将她按在地上。 “本来还想留下你这张面皮的,可你实在是不识抬举。” 林尽燃的脸紧贴着地上粗糙的沙石,被划出多道细密的血痕。 魔修抬起魔气凝结成的魔刀,举过头顶,刀锋冰凉地印出林尽燃的头颅。 “怪就怪你偏要插手,下辈子别当多管闲事的好人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腕猛地一沉,直直地劈下。 林尽燃握紧手中的玉珏,平静地闭上眼睛。 刀锋落下,比疼痛先到来的是温热的鲜血。 林尽燃猛地挣开眼,看着那道身影在面前倒下。 “不要!” 48. 第四十八章 “阿绿!” 温热腥稠的血液溅到林尽燃脸上,直直地砸入眼底,眼前尽是刺目的赤红。 破空的锐响在耳边消散,一道平整的伤口横亘在阿绿腰间。 “阿绿!” 随着林尽燃的哀吼,脚下的泥土破开,森森青竹破土而出,密密麻麻的竹子隔断了魔修的视野,疯了似的拔地疯长。 无数修长劲挺的青竹纵横交错、层层堆叠,瞬息间织成一个巨网将魔修困住。 林尽燃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想要查看阿绿的伤势。 “木……姑娘” 只见阿绿站在原地,温热的血色浸透她破碎的衣衫,顺着被割开的创面往外流淌。 “我……” 阿绿想要弯腰捂住伤口,可她的身躯早已不受控制,从腰腹断裂开来,上半身砸在地面上,鲜血染红了地上的沙土。 “阿绿” 鲜血汩汩地涌出,瞬间浸透了二人脚下的地面,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 “阿……源,救。” 阿绿的嘴里不断喷涌出鲜血,林尽燃爬到她面前抱住她。 妖力随着血液散开,那一刀碎了阿绿的妖丹。 阿绿死死拽住林尽燃的手,嘴里的血染尽她的面容。 “xue……xue。” 说完几个含糊不清的调,阿绿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 林尽燃抓着不放,企图用手去捂住她腰上的断口,“我知道,我会救他们的,阿绿你再撑一下。” 眼中泪水大颗的砸落,愧疚和恐惧占满了整颗心,她没想过阿绿会替她挡这一刀。 “马上就会有人来救我们。” 阿绿说不出话来只能微微点头,瞳孔颤抖着留下最后一滴泪。 “阿源” 生机快速地从她眼中流逝,直至最后一丝光亮熄灭,只剩满地触目惊心的猩红。 “阿绿!” 这世界上多的是等不到,林尽燃颤抖着手合上了阿绿的双眼。 抬头看向远得看不到边的天际,耳边是青竹折断破裂的声音,低头看向手中的玉珏。 紧密的裂竹声擦过耳边,魔气冲出包围将林尽燃裹了起来。 “桀桀桀,真是个蠢东西。”魔修狞笑着跨过阿绿的下半身,魔刀挟着戾气朝林尽燃砍来。 林尽燃矮身躲过这一刀,手中剑光大盛,将魔修引开阿绿的身躯。 她丢了快剑的身法,青竹剑大开大合地横扫而出,再无半分巧劲,只剩拼命地劈斩。 魔刀擦着她的肩胛劈下,皮肉撕裂的剧痛麻了半边身子,她强忍着疼痛,手腕翻转不停地出剑。 手中的竹剑不断地被魔刀削落在地,一把剑断了就再换一把。 地上全是被斩落的竹节。 长剑携着劲风再度劈向魔修,招招直扑其要害。 她想要以伤换伤。 魔修嗤笑一声,她未免也太天真了,就算拼命又如何?化神和筑基之间的差距是天堑。 他越战越兴奋,手中的魔刀越来越快招式狠辣,想要把林尽燃剁成肉泥。 林尽燃却半点不躲闪,任凭锐利的魔气割破衣衫,只一股脑往前猛砍。 黑烟翻涌弥漫周身,林尽燃处在一片黑暗中,做困兽之斗。 身旁有风声掠过,魔修的身影骤在咫尺,快得连残影都来不及捕捉。 林尽燃出剑劈空,喉中尽是血味儿,大量的鲜血从肩上涌出,血液流失带来的冰冷将她冻僵在原地。 腥臭的魔气再次扑面而来,魔刀自上而下轰然劈落,林尽燃出剑抵挡。 “噗嗒” 竹节断落在地,发出一声厚实的闷响,沙土被竹身砸得微微凹陷,竹尖直直插在沙土中。 林尽燃站在原地原本明亮的双眸黯淡下来,身后原本披散的青丝齐齐断落。 滴滴的血珠顺着脖颈上被切出的血线溢出来。 她被斩断了头颅,身首却惯性地粘连着。 “噗……桀桀桀” 魔修的心口插着半截竹剑,林尽燃的身躯还直直站在原地。 断开的青竹剑笔直地刺在魔修的心口,被斩断的剑身穿透魔修的血肉,从他后背刺出,滚烫的鲜血顺着剑脊汩汩淌落。 “都说了,你瞄错了地方,下辈子记得往脖子上砍。” 魔修忍住心口的剧痛,扯起嘴角可怖地狞笑,眼底尽是残忍和得意。 他拔出胸上插着的竹剑,抬起沾满黑血的脚,就要踹翻林尽燃的躯体,想要将她的残躯踏碎在脚下。 可脚刚抬到半空,他脖颈处忽然传来诡异绵软的脱力感,像是支撑头颅的筋骨在消融。 “怎么会……” 下一刻天旋地转,一股无法抗拒的失重感席卷而来,他脸上的狞笑僵在脸上,视野不受控制地飞速向下坠落。 “咚” 魔修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头颅砸在满地猩红血泊里,脸上的那抹残忍笑意凝固。 失去头颅的躯体僵直片刻,随后重重砸落在地,彻底没了动静。 林尽燃手腕上系着的玉珏发出白色荧光,随后整块玉石顷刻间寸寸龟裂,化作漫天灰白的粉尘,随风四散。 方才被魔刀斩开的颈间,正萦绕着一层柔和温润的灵光。 淡绿色的灵气如流水般绕上被刀刃撕裂的皮肉,覆盖住狰狞的伤口。 外翻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收拢、粘合,深可见骨的血线快速愈合。 不过数息功夫,脖颈上狰狞可怖的血线便恢复平整,只余下一圈浅浅的淡红印子。 她微微地晃动身躯,周身青色灵光一闪,脖颈完好如初,仿佛方才身首分离的惨烈景象,从未发生过。 林尽燃轻轻眨了眨眼,原本空洞死寂的眸子再度漾起微光。 她心有余悸地抬手抚上自己的脖子,死亡的阴影还未完全褪去。 胸腔大幅度起伏,然后咽下喉中的血气,手腕上轻飘飘的。 方才魔刀劈断她脖颈的刹那,林尽燃腕间那枚玉珏亮起莹白微光。 这是是她昨晚和系统兑换的反身咒,只可抵挡一次致命重创。 出发前她就隐约感知到这次的行程不会顺利,提前和系统兑换了长命缕和反身咒。 挽扼是被牵连的,林尽燃不能让他在这丢了性命,所以花了100积分换了长命缕。可保他三次危及性命的攻击。 剩下的积分不够兑换长命缕,林尽燃只得选择只需一半积分的反身咒。 所以在魔修踩住她的时候,林尽燃并没有反抗。 只是她没有想到的是阿绿会为她挡去那一刀。 “阿绿” < p>她低头看向地上尸首分离的魔修,伤人者自伤。 林尽燃在被割下头颅之后腕间的反身咒反伤了回去,所以现在尸首分离的变成了魔修。 腕间只剩空荡荡的绳线,玉珏与那唯一一次保命咒术,已经彻底用完。 强忍着肩头的剧痛,林尽燃用手捂住不断渗血的伤口,指缝间还有鲜血在渗出。 她掏出回脉丹吃了一粒,又用了些止血的药,总算是让伤口的血暂时凝住。 她身形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子,垂眸看向地面四散的青竹残节。 低声吐出一字“燃!” 下一瞬,一簇簇幽冷的青色火焰自竹节间窜起。 循着残存的魔气聚拢,舔舐着裹上魔修倒在血泊里的尸身。 林尽燃退到了阿绿身侧,缓缓蹲下,将她断成两截的身体拼凑在一起。 环顾四周,地上躺着的那些百姓也不知是死是活。 她将手插入沙地,运转灵力,灵气顺着沙砾传到他们身侧,还有活着的人。 接着有些脱力的跪倒在地,冷汗湿透了她单薄的臂膀,此刻丹田空虚,只能等待他们的支援了。 “怎的还不来” 身后的青炎安静地吞噬着魔修的残躯,只余下一捧灰黑的飞灰,散落在黄沙上。 阿绿的身体还透着温热,林尽燃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擦拭着她面上的血污。 阿绿是半人半妖,死去之后仍以人类的那半存在,没有以妖身消散。 空气中的香味越发浓烈。 林尽燃为阿绿整理好了仪容,从她手里取出兑换的魂魄容器,撑着青竹剑走到井边。 寂静的沙漠吹起一阵风,黑烟盘旋着再次聚拢。 北风吹沙千里黄——欧阳修 风沙刮得很大,小鸭子带着挽扼一路赶了数百里。 毕方鸟硕大的羽翼上有着一道深不可测的伤口,殷红的血珠不断顺着羽毛凌空洒落。 它的爪子上死死扣着一个同样被血染红,昏迷不醒的男人。 青鸟声声哀啼,声音凄厉悲怆,羽翼带伤飞起来跌跌撞撞。 它飞得跌跌撞撞,已是气力衰竭。 小鸭子凄厉的哀鸣声撕裂长空,接着从云层之中直直坠落。 它奋力地扑扇淌血的双翼,顺着风的轨迹勉强缓冲,却在离地不远的半空彻底脱力,重重砸落在沙地上。 虞留湘带着顾倾月和周道禅极速御剑飞行,远远地便看见天上的那只毕方鸟带着人重重砸在地上。 虞留湘足尖轻点长剑,收了剑势,长剑缓缓下坠,轻落至那一人一鸟身侧,俯身上前查看。 小鸭子勉强还清醒,见到三人立马求救。 “燃燃的大师兄!” “快去救燃燃,有坏家伙要杀她,快去救她啊!” 顾倾月上前几步查看挽扼的情况,封住他周身几个大穴,喂他吃了丹药,接着转身朝虞留湘说道:“大师兄,他受了伤昏迷不醒。” 看来情况很不乐观,虞留湘让顾倾月和留下照顾二人,他和周道禅先去寻林尽燃。 狂风翻卷云天,凛冽的罡风撞在停分剑上,发出阵阵嗡鸣。 虞留湘手里握着漆黑的石头面无表情地站在剑上,耳畔是呼啸的风声。 林尽燃,你一定要撑住了! 49. 第四十九章 方才被打散的黑烟并未消散于空气之中,而是再度聚拢成型,虎视眈眈地看着井边的林尽燃。 大漠上原本燥热的空气瞬间变冷,刺骨的阴寒顺着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尽燃感受到魔气后转头看向身后。 细碎的黑烟不断地聚合,原本松散飘渺的烟一点点凝实。 “你是蟑螂嘛?” 无论如何重创,黑影总能再度复原,一股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将她牢牢套住。 经过方才的战斗,林尽燃体内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了。 待到黑烟彻底聚拢成型的刹那! 没有丝毫迟疑地破空而出,带着呼啸的破空之声,裹挟着漫天森冷的阴风,直直朝着井边的林尽燃狠狠碾压而来。 黑烟的攻势迅猛凌厉,速度快得惊人,转瞬之间便到了她的身前。 “前辈” 浓稠的黑烟像是一张张长满尖牙的巨网铺开,自上而下牢牢地罩住林尽燃所有可以闪避方向,封死了她的退路。 “您再不出来我就真的要完了。” 滚滚黑烟翻涌奔腾裹挟着滔天煞气直冲门面。 黑烟的尖牙就要刺上林尽燃,千钧一发之际一根长棍横扫而出。 棍剑裹挟着千钧之势,破空直斩,劲风撕裂周遭的黑烟。 剑气横推逼退眼前的黑烟接着剑身飞旋,绞碎聚拢而来的黑雾。 林尽燃捂着左肩的伤口站在一旁观战,当初她本打算撤退,让万剑宗派人接手。 可这根棍剑许诺她用一本剑谱来交换她销毁双头怪花。 林尽燃应了它,可剑法还没学成,怕是就要交代在着了,只能试着唤了一下。 没想到它真的出现了,她松了一口气,然后认真地看着棍剑施展的剑招。,手中的剑跟着棍剑开始比划。 略微沙哑的男声传到耳边,“跟上。” 林尽燃心下一喜,手中拿着中竹剑照着棍剑的剑势开始挥退周身的黑烟。 漫天的细碎剑影四下横飞,剑身平扫、重劈、回旋、游走,最后收势。 直到最后一剑划破长空。 这个剑法居然能消散魔气! 林尽燃垂眸收回青竹剑,剑身发出清泠的剑鸣最终归于沉寂。 抬头看向雷云滚滚的天际,雷云黑压压的倾轧而下,天地间异变骤生。 她用手摸上腰腹,丹田处传来阵阵暖流,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汇聚,凝结。 [恭喜宿主,《□□剑法》熟练度加10,剑道熟练度加1,获得10积分。] 系统冰冷的机器音响起,林尽燃心下一沉,她就要结丹了。 厚重的黑云遮天蔽日、飞速压落,转瞬遮断日月天光。 沉闷的雷鸣自云层深处滚荡开来,一声叠着一声,震得天地震颤。 “前辈!” 棍剑掠到她手中,林尽燃接住它随后纵身一跃,朝着井口奔下。 通过暗黑腥臭的井水循着光亮破开水面,林尽燃再次进入了井下的洞穴。 还是那个满是血蜜的巢穴,手中施法唤出青炎,照亮了整个洞穴,林尽燃脚下踩着腥甜粘腻的血蜜走到了洞穴深处。 那株怪异的双头白花依旧静静垂在血蜜浸润过的石台上,通体萦绕着朦胧柔和的白光。 缓慢地舒展着花叶,神圣而又诡异。 整个洞穴都是甜腻的花香,浓得人喉中腥甜 棍剑感受到窃生怯死莲的气息挣开林尽燃的手飞到了半空中。 它掠到窃生怯死莲的上方,刷刷地用剑气织出一个剑笼,接着用剑尖轻触白色的花瓣 一朵花上方发出异样的红光,而另一朵则是白光。 棍剑轻旋剑身朝着林尽燃喊道:“小丫头,过来。” “是” 林尽燃闻言立马朝着它走来,还未到身前又被喝止。 “停下!再往前会陷入幻境。” 林尽燃挑了挑眉,她从挽扼的口中已经知道这花会产生幻境,挽扼也是因此才中了招。 只记得询问时挽扼羞红了脸,低着头说自己陷入了幻境,别的却一概不提。 想起他那通红的脸,林尽燃止住了脚步。 “前辈,我该怎样销毁这窃生怯死莲呢?” 先前棍剑只让自己毁了这花,却也没说该怎么做。 棍剑思索了一会儿说道:“简单,跟我念几道口诀就好了。” 林尽燃吃惊地看向它“这么简单吗?” 这窃生怯死莲在棍剑的面前异样的乖巧,应该不只念念口诀那么简单。 “那不然呢?” 棍剑绕着林尽燃转了一圈,“你有喜欢的人吗?” 林尽燃缓缓摇头,接着它又问道:“那么恨的人有嘛?” 林尽燃垂下眸子,低声问道:“怨算嘛?” 她没有爱的人,若说恨也算不上,只是有些怨罢了。 “也行” 棍剑引着她来到散发着白光的白花前“你心中有怨,那么就要碰窃生。” 它接着解释道:“窃生怯死莲是邪物,生者窃生是为治愈再生,死者怯死是为吞噬污浊。” “心有爱者碰了窃生便会陷入幻境,而怯死却不会。” “反之亦然” 窃生会唤起心底的爱欲,怯死则会加大心底的恨意。 林尽燃听了它的话将手放到白色的窃生上。 剑棍绕到了她身侧,“将灵力聚在手中,然后跟着我念。” “是” “爱幻,恨幻/爱幻,恨幻” 一声沉如落石,一声清似击玉,一低一亮缠在一处。 “生虚,死虚/生虚,死虚” 青色的灵力如同流水一般攀上并蒂的双花。 “诸般执念尽皆凋零/诸般执念尽皆凋零。”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林尽燃感觉心口有什么东西随着灵力一起流入了花中。 方才还泛着幽光的双头白花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灼烧过一般枯萎,原本洁白的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枯黄,边缘飞快卷曲发焦。 洞中顿时白光大作,林尽燃有些难受地闭上眼睛。 “小燃”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林尽燃睁眼回身看去。 清风拂过,原本黑暗的洞穴豁然明亮,眼前出现的不再是逼仄阴冷的石壁,而是连绵起伏的青山。 满山的翠竹层层叠叠,风过竹梢发出簌簌轻响,竹枝随着微风波动起伏,像是一片绿色的海洋。 是浮云山。 一个身着白衣样貌清隽的年轻男子走在小道上,怀里抱着个年幼的小姑娘,缓步而行。 年幼的女孩小手紧紧攥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糖衣有些融化了,粘在她的手上还有抱着她的青年衣上。 “好吃嘛?小燃。” 女孩乖乖靠在男子肩头,另一只手紧紧攥着男子的白衣。 “好吃!师兄买的糖葫芦最好吃啦!” 林尽燃站在原地,看着男子抱着女孩走过她的身边,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莲香。 她捂住心口,那处在 异样地跳动,二人离她越来越远,慢慢往山林深处走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林尽燃放下手,这就是窃生的爱欲幻境了,见到的居然是虞留湘嘛? 接着几声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林间的清净,三个年幼的小弟子嬉笑着朝她奔来。 “林师姐等等我们!” 跑在最前的那个女孩转过头去,一张清秀的小脸漾开软软甜甜的笑,眉眼弯成两弯月牙。 “顾师妹,周师弟,你们快一点啊!” 说完就扭过头接着往前跑去,身后一白一蓝两道身影紧紧地跟着。 三人轻飘飘地穿过她的身子,一路朝着山上跑去。 林尽燃抬起手启唇想要喊些什么,可是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一只瘦小却炙热的手钻进了她垂落的手中。 林尽燃顺着手中的触感往下看,一双乌溜溜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眼中盛满了倾慕和期待,脸颊上带着些薄红,察觉到林尽燃的视线后大大的扬起一个微笑。 “师姐!”声音脆生生的,满是依赖。 “你答应了今天要给我买马蹄糕的。” 男孩稚嫩的眉眼尚未长开,眼底带着几分倔强,依稀能看见成年后的那丝桀骜。 拽住林尽燃的手用力扣着她,稚嫩的脸颊微微仰起,清脆的嗓音裹着满心期盼。 “带我去嘛~师姐你最好啦~” 他一遍遍地轻声央求,盼着林尽燃能带他下山去买香甜的糕点。 林尽燃迎着他满眼的依赖抬手贴上他的脸颊,蹲下身看向他瞳孔中的人影。 心跳越发剧烈,那是一种酸涩的思念,这是原来的她啊。 那是16岁的林尽燃,那时的她眼中还有不曾磨灭的光芒。 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好。” “师姐给你买马蹄糕。” 林间吹拂的风声停了下来,手中贴着皮肤越来越凉。 “松手吧。” 男声再次响起,眼前的景色如水波般散开,世界再次回归到平静的黑暗。 棍剑漂浮在林尽燃身前,让她松开搭在花瓣上的手。 手下的邪花从根部根部顺着脉络寸寸枯朽,然后整株花朵蔫成一团灰败的模样。 林尽燃收回手指尖轻轻一碰,干枯的花朵便簌簌碎落一地枯屑。 爱幻恨幻。 无数细小的荧光从枯败的花朵中飘出,四散在洞中,像是点点星光,这是那些亡者的魂魄。 收回的指尖悄然蜷起,将从幻境中带出来的酸涩尽数压入心底,掩盖住神色。 她抬起头来四处搜索着,洞中密密麻麻的都是残魂,林尽燃找不到阿源。 “阿源” 她尝试着喊了一句,那些点点残魂并没有任何的动作,林尽燃等了好一会儿,接着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瓶子。 竖起瓶子略微倾倒了些粉末在手上,林尽燃将手指举过头顶朝着残魂伸去。 她等了许久,丹田处的饱胀感越来越剧烈,洞中依稀还能听见外边雷云聚集的轰隆声。 “阿源” 终于,一点微弱的魂魄缓缓地落到了她的手上,带来些微魂魄的温度。 是阿源,他终于出现了。 林尽燃将阿源的魂魄收在容器中,然后用乾坤袋暂时将剩余的残魂收好。 待到出去了又替他们超度,林尽燃一头扎进了黑暗的水中。 井外黑压压的雷云聚集,雷电在云间滚动,远处飞来一白一蓝两道身影。 50. 第五十章 乌黑的云层之中隐约有紫金色电光在蜿蜒游走,不时穿透厚重云层,迸出刺目雷光。 远处的虞留湘御着停风剑快速地朝这边赶来,他落在残余的阵法中心,脚下的停风剑自动收回到剑鞘。 “林尽燃!” 周围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他,虞留湘紧了紧握住的手心。 蹙眉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四下尽是被斩断的青竹和还未散去的魔气,他环顾四周,不见林尽燃,只见地上躺倒的一些百姓,和一个被拦腰斩断的女妖。 她不在这里。 虞留湘抬起头看向雷云密布的天空,劫云暴戾翻涌,带着天道的凛冽威压沉沉覆下,压得人心神发紧、气血滞涩。 这是金丹期的雷劫。 他从怀中掏出一盏小巧的琉璃灯,火光有些许微弱,可依旧散发着明亮的暖光。 林尽燃还活着,手中紧握的小灯散去了周身的寒冷,虞留湘将它收回怀中随后蹲下身来。 骨节分明的指尖沾上些地上还未干完的血迹,冰凉的鲜血还残存着些许木灵气,这是林尽燃的血。 地上散落着齐齐断裂的青丝,虞留湘将沾着鲜血的发丝用手帕包裹着放到了怀里。 原本冷静的神色龟裂开来,是什么情况才会让她的发丝齐齐断落呢? “林尽燃” 虞留湘不敢去想,只想快点找到她的身影,亲自确认她安全。 血迹从脚下一路延续到不远处的井边,地上还有些拖痕,应当是她杀了魔修之后力竭了。 将神魂识海铺满整片花海,井下有异动! 她在井下! 虞留湘几步跨到井边,井口还有些残余的妖气,这是那女妖的妖气,是金丹后期的修为。 比林尽燃强了三阶,可就连金丹后期都被拦腰斩断,那么对手至少是化神修为的魔修。 周围的魔气还未散尽,魔修随时都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落后一大截的周道禅终于赶到了,他落在大师兄身边。 他发丝凌乱,衣衫被风吹得杂乱不堪。整个人风尘仆仆的,有些狼狈,他还在天上就看到了地上的状况,林尽燃不在这里。 他眼底尽是红血丝,有些担忧地开口“大师兄!没有看到林师姐!” 难道还是来晚了一步嘛?!!! 可恶! 周道禅懊恼地地踢了一脚沙子,他们已经不眠不休地飞了3日了。 万剑宗到西部密林有数十日的路程,路上有鸟妖拦路,大师兄顾忌他和师姐没有提前赶来。 “她还活着,应当在井下。” “停风” 随着他一声令下,停风剑飞到周道禅身侧,虞留湘手搭上井口,嘱咐道:“你守在外面,先将活着的人聚到一起。” “魔修随时会卷土重来,停风会帮你的,我下去将她带回来。” 就在虞留湘要下井的时候,井中传来淅沥的水花声。 林尽燃有些力竭地破开水面,伸出一只手想要将自己拉上来,井壁有些湿滑,她的手滑了两下。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拽住了她,将她整个人从井中拉了出来,井中黑暗,林尽燃一时还没习惯上面的光亮。 她有些紧张地握紧了那只手,水中持剑所有不便,所以她将青竹剑收了起来。 倘若井边的是那个魔修,她就危险了,反身咒只能用一次,她现在没有了杀死魔修的能力。 然而比恐惧更先到来的是清幽的莲香,林尽燃原本紧绷的心神顿时垮了下来。 这个香味是虞留湘。 那人拽住她的手将她从井中抱了出来,林尽燃眼前有模糊,只能紧紧地靠着他轻唤了一声。 “大师兄” 声音有些哑,带着些尘埃落定的安心。 “嗯” 依旧是清润的嗓音,声音平静,仿佛就如他这个人一般,让人安心。 “林尽燃!” 林尽燃闭着眼睛朝声音传来的地方微微侧耳,脚步声有些急促,是周道禅,他也来了。 虞留湘将她放在了地上,扶着林尽燃坐下,然后掏出一块帕子静静地替她擦拭着面上的水渍,林尽燃有些不好意思地止住他的手。 “大师兄,我自己来吧。” 虞留湘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握着帕子的手,包裹住她的莲香散开了。 她努力地睁开了眼,眼前是雪白的衣摆,林尽燃抬头往上看去,虞留湘清凌凌地站在面前。 相比于身后周道禅的狼狈,虞留湘衣衫纤尘不染,不见半点奔波的痕迹,从容地站在一旁看着她。 轰的一声,惊雷劈在不远处的沙地,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脚下的地皮仿佛也在震颤。 林尽燃三人同时看向天际,雷已经压下来了。 周遭的风息尽数停滞,天地万物皆在雷云下俯首。 四散的魔气被赫然的雷电劈散,天雷专克邪魔。 林尽燃心头一清,这是金丹修士必经的金丹雷劫,雷劫将至。 “大师兄” 她紧盯着翻涌的雷云,指着缩成一团的魔气。 “这天雷能把这破东西劈散嘛?”语气中满是怨气。 虞留湘闻言挑眉,看来她在这魔修手下吃了不少苦头。 “自然可以,但是你还有力气撑过雷劫嘛?” 林尽燃眼前闪过被魔修踩在脚下的自己,还有受了重伤的挽扼和死去的阿绿。 丹田处不断涌出的热意烧得林尽燃眼眶发红,她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当然!” 虞留湘闻言面色不变地抛给她两个瓶子,里边装的是恢复灵力和气力的圣药。 “我为你护法。” 周道禅在一旁大吃一惊,这林尽燃下山不到一月竟已经要结丹了。 “林尽燃你……” 便是喝了神仙水也不能有这样的效果吧?!! 林尽燃闻言看向他,朝他的方向扔了个瓶子。 “劳烦了周师弟。” “我要在此渡劫,这是解毒的药,劳烦师弟替我将地上的人抬远了,莫要波及到他们。” 周道禅手快地接住药瓶,眉头一皱张嘴就是“啧,我……” 虞留湘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周道禅吓得浑身一颤,“行!”说完就不情不愿地开始搬起了地上躺着的人。 林尽燃从乾坤袋里翻出一件斗篷,朝前走了几步来到阿绿身旁,将斗篷盖在她的身体上,将盖在她面上的发丝捋到耳后。 “阿绿,我找到阿源了。” 说着便将挂坠放到阿绿的手中,蹲下身来想要将她抱起,安置到安全的地方。 林尽燃抱住阿绿的时候,她手中的挂坠发出微弱的光芒 ,将阿绿包裹起来。 一只透明的手环抱住了阿绿,林尽燃抬起头。 是阿源仅剩的残魂,林尽燃放开手,让阿绿进了阿源的怀里。 魂魄状态的阿源抱住了阿绿的尸身,他本来是碰不到的,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在燃烧自己的残魂。 林尽燃怅然开口:“阿源对不起,阿绿是为了救我才……”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对苦命的夫妻,阿绿是救她而死的,林尽燃对她充满了愧疚。 阿绿被命运裹挟着做了许多错事,可不论怎么样,她始终还是那个善良的阿绿,那个会为了别人而牺牲自己的阿绿。 阿源抬起头看向林尽燃:“多谢木姑娘。”他的手温柔地抚过阿绿冰凉的脸颊。 “我夫妻二人犯下诸多错误,双手沾满了无辜的鲜血。” 他的眼中留下几滴血泪,砸在地上化作青烟消散。 “便是下十八层地狱也是应当的,多谢姑娘让我夫妻二人还能见上一面。” 阿绿的魂魄寄宿在妖丹之中,而妖丹被魔修一刀劈散了,夫妻二人再无重聚之日了。 阿源也只剩下残魂,不多时就会消散,这对夫妇受人蛊惑误入邪途,错染血债,如今二人都要消散。 林尽燃心有不忍,求助地看向一旁站着的虞留湘,只见他朝自己摇了摇头。 林尽燃最后还想再说些什么,阿源先开了口:“木姑娘,那日阿绿给你的解酒药可以解毒。” 他抱着阿绿朝林尽燃俯身磕了个头,“请姑娘替那些百姓解毒,我夫妻二人也可安心地去了。” 林尽燃早就知道那药可以解血蜜的毒,阿绿死前嘴里一直在喊着xue,她想要告诉林尽燃血蜜的解法,林尽燃听懂了。 “好,我答应你们,一定会为他们解毒的。” “多谢木姑娘”阿源紧紧地抱住阿绿,两人的身躯化作点点绿光,一点点淡化,直至最后消散。 林尽燃看着他们化作绿光消散在天地间,容不得她多想,第一道雷便劈了下来。 紫色天雷撕裂天空骤然压下,林尽燃见状拼尽部气力侧身扑出,在雷光砸落沙地的前一瞬就地翻滚数圈。 剧烈的响声轰然炸开,沙尘冲天而起,雷柱狠狠钉在方才她停留的位置,她倒在不远处的黄沙里,耳朵被震得发麻,侥幸逃出生天。 这还只是普通的雷电,可想而知真正的劫雷该是怎样的威力。 还有几个人没有撤离,得快些了。 雷光溅起沙砾砸在她的面上,一片火辣辣的疼,她抬起头朝着虞留湘在的地方喊了一声。 “大师兄!” 虞留湘听到她的喊叫声,身形如风掠影,揽住地上昏迷的百姓,足尖轻点沙地,转瞬掠出数百丈开外。 林尽燃见身边只留下自己和那杀不死的魔气,她咧嘴一笑,眼底尽是笑意。 “你死定了!” 说完这句话她把虞留湘和挽扼给的丹药全都往嘴里灌,她急着吞丹疗伤,一把将丹丸尽数倾入嘴中,囫囵地吞下,丹药瞬间哽在咽喉,单薄的肩头不住地轻颤,喉中低低呛咳起来。 糟糕,差点被丹药单杀了。 她用力地顺了顺心口,总算是吞下去了。 林尽燃感受着体内不断充盈的灵力和体力,抽出青竹剑指向天际。 “来吧!” 51. 第五十一章 林尽燃手持青竹剑直指天际,体内的灵力丝丝缕缕地游走在全身经脉,汇聚成浩荡的灵流,叫嚣着向丹田奔涌而去。 丹田之中万千灵力不断地压缩、缠绕,于气海正中凝出一枚莹润丹胎。 她沉下面色,仔细地感知着体内的变化,只差最后一步圆满,便可踏上金丹大道。 云层深处不断滚出闷沉的雷鸣,这是逆天改寿、挣脱凡胎的行为引动了天地法则。 林尽燃能感受到虞留湘就在不远处看着自己,身侧四散的魔气还在试图聚集。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雷劫,还是以战损的姿态,也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结丹,余光看向身侧那道白色的身影,林尽燃呼出一口气。 单薄的身影立在空荡的花海中,她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体内的灵力尽数铺开护在周身,丹田里的那颗丹胎微微发烫。 来吧! 雷电丝丝缕缕在云缝里窜动,越聚越密,电光撕裂浓墨的云层,将黑压压的天幕照得忽明忽暗,一股凛然的威压直直钉在她身上。 “轰隆!” 第一重劫雷轰然落下。 碗口粗的紫雷冲破厚厚的云层直落而下,空气中尽是被撕裂的爆鸣声,雷光直直劈向她头顶。 雷光落下的一瞬,林尽燃抬剑硬挡,青竹剑围成的剑网在撞上雷柱的刹那轰然炸开,气浪向四周横扫,周遭的免厄花连根拔起裹着黄沙被罡风激开数十丈。 罡风将林尽燃齐肩的青丝扬起,不停地打在她的脸上,整个人在风中显得弱小极了。 干枯的血液将青衣紧紧贴在林尽燃的身上,狂风中她单薄的身影如同一根纤弱的细竹,在风中摇曳,像是随时都会被折断。 可细竹的根系深深扎在泥土里,任凭狂风大作,只牢牢地立在原地。 林尽燃站在原地,沉下身子将自己牢牢地锢在原地,手中的剑高高地指向天际,像是一根立在沙土上的引雷针。 巨大的雷电光流顺着她的身躯导入到地下的沙土里面散开。 雷劲顺着青竹剑身冲进她的四肢百骸,体内的经脉发出阵阵的灼痛酥麻,丹田里的丹胎在不断地震颤,包裹住丹胎的灵力被雷电破开,不断重组不断更新。 林尽燃能感受到她体内的杂质在不断地被雷霆碾磨剥离,剧烈的疼痛扎入的全身的每一个毛孔中,她咬着舌尖尽力稳住身形,胸腔大幅度地起伏,还未喘匀气息下一道更粗壮的雷光便接踵而至。 蓝紫交织的雷光带着焚尽万物的架势砸落,周身的护体灵力层层皲裂、寸寸溃散。 林尽燃有些撑不住的踉跄了几步,雷光擦着肩头劈在身侧地面,沙土炸开一个巨大的坑,火星混着碎石漫天飞溅。 金丹期的雷劫都这么厉害的嘛?大师兄渡劫的时候林尽燃还小,没什么印象了。 皮肉被雷电灼得发烫,肩头的旧伤隐隐作痛,她踉跄半步,依旧死死稳住下盘。 秋山彤渡的雷劫则是被天火炉挡去了大半,并未有今日的厉害,或许这才是金丹期雷劫的厉害吧! 这才是第二道,还有七道雷! 有点慢了。 林尽燃引动丹胎主动承接雷点,不断冲刷更新着体内的灵力。 “轰隆” 云层之上的雷声愈烈,三道劫雷接连交织落下,雷光织成密不透风的雷网,将她牢牢锁在正中。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接连三道劫雷将林尽燃劈得站不起身,狂暴的雷力钻进四肢经脉,一寸寸冲刷淤积多年的灵力杂质,眼前阵阵发黑,喉间涌上腥甜,一口血气被她硬生生咽回腹中。 这雷劫未免太不讲武德了,直接劈了三道! 虞留湘面无表情地站在不远处,雷劫激起的罡风将他的发丝吹得凌乱不堪,停风剑在他身侧不断地旋转。 身后的周道禅将活着的百姓一个个排成一排,将手中的药依次给他们喂了下去,手中的活一直没停,眼神却直直望着雷云聚集的方向。 “轰隆” “轰隆隆” 劫雷直直劈下三道,惊得周道禅往人嘴里倒药的手都偏了,直往人鼻孔里倒。 这……这真的是金丹期的雷劫嘛?怎么看着都快赶上大师兄化神期的雷劫了?林尽燃是做了多少坏事,这雷是要把她给劈死嘛? 周道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手不断摸索着。 一颗丹药喂到了嘴里。 满天的黄沙扑过,地上躺着的人呛咳了一声。 一只细白的手轻轻替他将丹药顺下,不多时那人便好了许多,只是心口的伤势看着还有些可怖。 手的主人收回手担忧地看向远方,她身侧的巨鸟挣扎着想要起飞,却又被她劝下。 “你的伤还没好,到不了那里的。”顾倾月耐心安抚着焦躁的小鸭子。 面容被毕方鸟展翼扇起的尘土遮盖了些许,却依然能看到面上紧张的神色。 小鸭子不理她,只一味地扇动翅膀,想要起飞,却又因翅膀上流血的伤口而多次砸落在地。 “呜呜呜” “燃燃!” 顾倾月见劝不了它也不再开口,只得时刻观望着远方。 希望大师兄能平安的将林师姐带回来。 巨大的雷电不断落下,林尽燃站在被雷火劈出的大坑里,忍住被雷霆撕扯的剧痛,不断地催动木系灵力游走周身。 第六道,第七道,第八道。 还有最后一道天雷在云间蓄势待发,竟是整整的九道天雷! 远处的虞留湘面色凝重,他紧握的手心有红色的血珠滴落,仙门以天雷评判修士的资质,三道雷劫为资质一般甚至稍差者,为天地人三劫。 六道雷劫为根基扎实的较好资质,分别是天、阿修罗、人、畜生、饿鬼、地狱等六劫,已经是仙门较为优秀的资质了,而林尽燃的竟然是9道天雷。 是那些仙门天骄专属的九元天劫,分别是金木水火土、阴阳、时空、先天混沌之力等九劫。 寻常人不可得,整个万剑宗只有虞留湘和秋山彤二人是九道天劫,是宗门内千年难遇的顶尖资质。 九道雷劫是天赐亦是天罚,稍有不慎就是神魂寂灭,林尽燃方才斩杀魔修消耗半数灵力和气力,纵使付下了特制的丹药也终究是势弱。 虞留湘的脚步克制不住地往前,身侧的停 风剑察觉到他的意图飞速地绕着他旋转起来,止住了他前进的步伐。 若是稍有行差踏错,那么他们面临的都会是魂飞魄散。 虞留湘只得停下脚步,等待着林尽燃自己抗过雷劫。 林尽燃一边抵抗着雷击,一边借着雷电打磨体内的丹胎,那颗原本入丝线缠绕般朦胧的丹胎在雷火淬炼下愈发凝实,轮廓清晰,其上翠绿色的灵光流转。 地面上布满纵横交错的焦黑雷痕,沙丘上一片狼藉。 林尽燃单膝跪在沙坑中,她身上的衣衫破损,原本雪白的皮肤被雷劈的黢黑,肌肤上爬着淡紫雷纹,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体内的灵力所剩无几,却仍旧扬起小脸执着地看着雷云上的最后一道雷。 只差一步,她便可以摆脱短暂的寿数,位列仙门金丹真人的行列。 九道雷劫威力依次递增,这是最后一道,也是最强一道。 林尽燃觉得身躯已经快不是自己的了,她能闻到从自己身上散发出的糊味,她被天雷劈得外焦里嫩了。 “轰隆” 这是九劫金丹的最后一劫,成败在此一举。 最后一道混沌之劫在云层中酝酿了许久,整片天地刹那死寂,连风声都尽数停歇,仿佛这世间只有她孑然一人,林尽燃并不害怕,她以一种期待地姿态迎接着天雷的到来。 雷云中心,一道形如巨龙的金紫雷光正在缓缓成型。 林尽燃面色一片沉静,仿佛只是在练习挥剑,她将余下的所有灵力汇聚于剑身,丹田内的丹胎全力共振,直直迎着那道横贯天地的雷龙挺身而上。 紫色的雷光将整个世界都笼罩住,金紫雷龙轰然撞上剑体,狂暴的雷电之力席卷全身,四肢经脉濒临崩断,林尽燃的眼前彻底白成一片。 “林尽燃” 耀目的白光之中,一位弯腰驼背的老妪立在眼前,林尽燃心下一恸,这是前世寿数将尽的自己。 “往前走。” 苍老的声音大喊着说出一句,最后一阵白光闪过,眼前的人影消失不见,只留下被雷劈中后的剧痛席卷全身。 丹田之中,丹胎在极致的打磨下彻底收拢,金光自气海炸开。 雷光游走于周身筋脉,将肉身与丹体的彻底洗礼,散去最后一丝浊气。 小腹处的丹田涌起一阵热流,不再是先前如同烈火灼烧的滚烫,而是一阵温润醇厚、绵延不散的暖意,如同春日的暖阳般浸透全身的皮肤肌理,自丹田处缓缓蔓延至周身经脉百骸。 厚重的乌云一点点散开,天光重新洒落人间,焦黑的深坑之中,林尽燃半跪在地,烧得只剩半截的竹剑拄着地面,她用力地稳住身形,指尖微微发颤。 成了。 丹田之中,一颗圆润饱满的金丹静静旋绕,真元浑厚绵长,其上不断地散发着绿色的灵气流入四肢百骸。 万剑宗浮云殿内,正在闭关的厉云祁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挣开双眸看向烛台之上,明亮炽热的魂灯,原本无悲无喜的神色有了一丝变化。 一阵微风吹过,明亮的烛台被吹熄,白沙城的高塔之上,一双妖异的眼睛看向远处的天际。 “呵呵,有趣。” 52. 第五十二章 眼皮重得像是坠了千斤石头,林尽燃浑身脱力身形一软重重地倒下,意识朦胧间耳畔传来忽远忽近的轻唤。 “小燃” 一个微凉的怀抱将她稳稳接住,鼻息间萦绕着淡淡莲香,林尽燃安心地倒在这个怀抱中,意识陷入黑暗。 青衣女子静静地躺在床上,纤长的睫毛无力垂落,额间不断沁出细密滚烫的汗珠。 一只同样青色的鸟儿窝在她齐肩的短发中,翅膀和爪子上都裹了绷带,明明全身都是羽毛,可就是仿佛能看见它眼下黑黑的眼圈。 身旁的白衣女子执起浸过清水的锦帕,动作极其轻柔地擦拭过她的额头。 微凉的帕子细细拂过她的额头、鬓边,缓缓拭去脸上的汗珠,细碎的水珠沾在脸颊落下冰凉的触感,沉睡中的林尽燃下意识地蹙了蹙眉头。 林尽燃走在一片免厄花海中,这片花海无边无际,免厄花香甜的味道飘入鼻子里。 身后传来一声呼喊。 “木姑娘” 林尽燃顺着呼喊往后看去,一位清丽的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尚在襁褓的孩子,身后是一心一意注视着她的丈夫。 “阿绿” 是阿绿和阿源,还有他们尚未出世的孩子,一家三口就站在几丈远的地方看着她。 林尽燃激动地上前几步,可无论她追了多远,始终还是与他们之间隔着几丈远的距离。 “阿绿” 身边总是漂浮着朦胧的黄沙,林尽燃知道,这是梦境。 她停下了上前的脚步,顿在原地,嘴唇启了又启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几人就这么对着站了一会儿,夫妻二人先朝着她的方向拜了一拜。 一阵黄沙刮来,林尽燃惯性地蒙住眼睛,待到耳畔的风声褪去,她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家三口已经不在原地。 只留下林尽燃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花海里,身侧是免厄花浓密的花香。 那花香越来越淡,直到被另一种香味替代,莲香幽幽入鼻,恍然间见到荷叶亭亭舒展,一一风荷举。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抚上了林尽燃蹙着的眉,淡淡的荷香从指尖流连在细白的肌肤之上。 “她怎么样了?” 如珠坠玉盘的声音盖住了语气中的冰凉,虞留湘立在床前,眼睛紧盯着眼前的人,微微侧脸询问起顾倾月眼前人的状况。 “好多了,只是灵力还有些虚乏。”说完看了眼虞留湘的神色,又补了一句。 “应该很快就会醒来了。” “好” 见大师兄神色还算正常,顾倾月将手中的锦帕拧了又拧,拿着干净的帕子正想为林尽燃擦汗,虞留湘止住了她。 “给我吧。” 他平静地接过了帕子,坐到床边细细地为她擦拭。 顾倾月见状走到了一旁,看着大师兄姿势娴熟地照顾着林尽燃。 身侧躺着的小鸭子惬意的翻了个身,小小的身躯发出几声轰隆的呼噜声。 林尽燃昏了多久,它就在面前守了多久,不久前才受不了,在顾倾月再三的保证下,终于安心地睡下。 这是一只灵鸟毕方,它的存在虞留湘不许他们多问。 虞留湘怕它吵到林尽燃,用手轻轻推了它几下,轰隆的呼噜声又停了下来。 很难想象一向面容肃穆的大师兄会做出这种事,可若是想到前来支援时大师兄违背师尊的样子,顾倾月也就不奇怪了。 她有些怔然地看着虞留湘如玉的脸庞明明没有任何的表情,可就是能从中看出无限的温柔,这样的大师兄顾倾月没见过。 在她的印象里大师兄一直都是不苟言笑的,与眼前人看着并不大像。 是了,林师姐是大师兄养大的,自己养大的孩子怎么会不喜欢呢? 在小师弟进山之前,和林师姐关系最好的是大师兄,那样的关系是她和周道禅都羡慕的程度。 顾倾月和周道禅是一起入山的,那时的厉云祁座下只有虞留湘和林尽燃两名弟子,顾倾月应当称呼林尽燃为二师姐。 可早年的林尽燃资质太差,虽然入了内门可并非厉云祁的亲传弟子,万剑宗只有亲传弟子才纳入排序,是以浮云山一脉6个弟子里只有虞留湘和秋山彤是有排序的。 别的弟子之间互相以以师兄师姐相称,顾倾月11岁进山,作为厉云祁座下唯二的女弟子,她与林尽燃也有过很好的感情。 只是后来他们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小师弟身上,那个由林尽燃带回来来由她亲自取名的秋山彤。 那个长得和顾倾月死去的弟弟一样的秋山彤。 “水云宗的挽扼道友醒了,他师傅在万剑宗等他。” 从查明挽扼身份的那一刻,虞留湘就向水云宗传信,水云宗的意思是尽快将挽扼带回万剑宗,虞留湘已经拖了两日了,今晨万剑宗又来信催促。 而且他醒来之后,那副视林尽燃为所有的样子,看得虞留湘直皱眉。 他将林尽燃的手放回被子里,轻轻地为她掖了掖被角,眼神从她身上转移到了顾倾月身上。 顾倾月眸光涣散,视线落于虚空之处,心思还沉浸在过去。 “顾师妹” 虞留湘唤了她两声,她却迟迟没回过神来。 “顾倾月” 耳边传来一声轻唤,一片洁白的衣角走到了她的眼前。 顾倾月身子一颤,睫毛猛地翕动两下,涣散的眼眸立刻收拢,抬眼时眼底的茫然已全部褪去“是!大师兄” 虞留湘起身走到她身前,方才还能窥见一隅的温柔已经全部埋藏,并不纠结于顾倾月的失神,交代道:“窃生怯死莲已被我销毁,挽扼道友的伤势太重,我带他先回万剑宗疗伤顺一并将此事回禀师尊。” 洞下的窃生怯死莲已经被销毁了,井底有林尽燃的法力残留,这和火融之术不同,邪花行销魄毁。 他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上面印有无涯城特有的莲花纹。 他将盒子递给顾倾月,“这里边装的的海楼石,此处情况不明,小心行事。” 顾倾月接过盒子,“大师兄今日就走嘛?” “嗯” 虞留湘借着整理衣衫的空隙又看了沉睡的林尽燃一眼。 “她醒了之后,若是问起我。”他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顿了顿说道:“告诉她我之后再来。” “是” 虞留湘说完这句话就往门外走去,挽扼在隔壁由周道禅照料着,他的师尊清河仙尊已经在万剑宗等着了。 挽扼分明是穿心而过的伤势,也不知道他出来之前水云宗给他备了什么法器灵丹,那样的致命伤他居然还能活蹦乱跳地扒着床头,赖着不走。 “啊啊啊!” “我不走!” 挽扼死命扒着床头,周道禅在他后拽住他一条腿,也不管他是不是被绷带缠满了全身,拽着人的腿死命把人往外拉。 “救命啊!林尽燃!有人要绑架我了!” 挽扼拉长了脖子,朝着林尽燃的屋子大喊大叫,企图将人吵醒了好解救自己。 顾倾月听到他的声音走出屋子前来查看,挽扼见到她是个姑娘便朝着她求情。 “顾道友,道友!” 挽扼剧烈的嘶吼声吓到了顾倾月,毕竟她没见过这么不要面子的人。 脚踝被周道禅紧紧拽住,他整个人大半身躯都悬在空中。 “快去叫林尽燃,她再不醒就没有道侣了!” 往日里妖孽俊朗的面容拧作一团,眉峰紧紧蹙起,再也不见平素的自持,声音拔高,痛呼出口:“放开我!” “Ah——” 这句叫声断得突然,挽扼的身躯像是失了筋骨的面条,耷拉着瘫软塌落到地上,后颈上雪白的皮肤泛出青红,可见那人下手有多重。 周道禅有些惊讶地扶住脚滑的挽扼,身侧虞留湘没有起伏的声音响起。 “带走” 虞留湘从怀里掏出块手帕,仔细地擦拭着骨节分明的手,周道禅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不远处的顾倾月连忙咳嗽两声。 “咳咳!” “哦……是!” 周道禅往下咽了咽口水,连忙把昏迷的挽扼抗到肩上往着院外走去。 “呼” 周道禅将挽扼放在床上,力道拿捏极有分寸,放落之时留了分寸,不至于伤着碰着,就是不太体面。 挽扼衣服乱的像是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月白的衣角掀起来盖在他的面上,周道禅随意地替他摆了摆就转身离开。 走出门外,一艘玲珑的飞舟映入眼帘,飞舟算不上宽大,但舟体打磨莹润,四周雕刻着流云纹路精致细腻,边角镶嵌微光灵石,整体简约秀气,轻盈灵巧。 这是万剑宗的飞舟。 虞留湘站在甲板上,周道禅走到他身侧唤了一句。 “大师兄,安顿好了。” “嗯” 虞留湘转过身看着他,很自然地将手搭在他的肩上。 “周师弟” 周道禅受宠若惊地抬起头,大师兄平日里除了指导剑招很少与他们亲近,更不要说做出亲密的举动。 虞留湘认真地看着他,声音缓缓响起,嘱咐道:“你师姐弟三人留守在此,理当守望相助。” “你两位师姐虽说修为略高于你,可到底你是男儿,做事沉稳。” 虞留湘捏了捏周道禅的肩膀,“凡事多迁就她二人,切莫任性懈怠,辜负师兄的看重。” 周道禅眼底迸出光亮,向来话少疏离的大师兄这般看重他,实在是让他欣喜,胸膛微微发烫,下意识地挺直腰背。 “大师兄放心,我一定照顾好两位师姐!” “那就好” 顾倾月和周道禅一路目送着虞留湘带着挽扼乘着飞舟往万剑宗的方向飞去。 周道禅用力地挥着手,大声的保证自己会照顾好两位师姐。 顾倾月看不下去先行转身离开,末了叹了口气,看来周道禅还是看不出,大师兄只是希望他别去招惹林师姐罢了。 53. 第五十三章 “林师姐” 林尽燃刚醒来就看到一张大脸,那人离得极近。 心藏跳得快闯出胸腔,惊意席卷全身,她的睫毛急促地颤了颤,神色慢慢平复下来。 “周师弟” 声音像是破开的鼓,粗哑干涩,林尽燃拢了拢身上滑落的被子。 “你有什么事儿嘛?” 周道禅面容局促地看着她,一开口,嗓子竟然比她还哑,声音扁扁闷闷像是一只鸭子。 “林师姐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顾师姐和你的。” 他吱吱哇哇地说了许多,林尽燃的头还有些眩晕,没怎么听清楚,就听到大师兄什么……担当什么的。 一只雪白的手从周道禅后脑勺直直地打了过来,咚的一声,力道重得像是在打鼓,林尽燃被声音吸引空虚的视线落到实处。 “哎呦!” 周道禅整个人被扯开,一道雪白的身影坐到了床边,顾倾月将林尽燃扶起,“林师姐,我给你熬了汤。” 说完站起身路过周道禅的时候还踢了他一脚,她到桌边倒了一杯水端给床上的林尽燃。 林尽燃接过水杯朝着她道了声谢,甘甜清凉的水流入喉咙,缓解了喉中的燥热和口里的干涩。 顾倾月接过茶杯,头也不回地唤了声“周道禅”,那人立刻级有眼力见地接过了杯子。 顾倾月端着汤碗,手持汤勺探进碗里,手腕轻转舀起一勺汤汁。 林尽燃见状抬起手,想要接过汤碗,“我自己来”她的指尖还有些稍微颤抖。 顾倾月避开她的手,“我来”她将汤勺放到唇边吹了吹,将温热的汤送到了她面前。 林尽燃看着眼前的汤,肉汤特有的浓香味飘到鼻腔里,许久没有进食过的肚子竟有些空旷。 “我自己来吧” 顾倾月就这么举着勺子看着她,并没有想把碗递过去的意思。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林尽燃败下阵来,略有些松懈的靠到床沿,“劳烦顾师妹了。” “不麻烦” 顾倾月嘴角微弯,一勺一勺的给她喂汤。 暮光悄悄爬上窗檐,林尽燃倚坐榻上,屏息凝神。 青色的灵力将她整个人包裹着,些许暮光洒落在她脸上,将整个人照得安静秀美,像是一轮未落的太阳。 灵力沿着经脉徐徐流动,运行完三个周天,因雷劫涣散的真元正在慢慢收拢,运转之时丹田内的灵力逐渐充盈。 待到最后一丝太阳落尽,夜幕降临这片沙漠,林尽燃阖上了房门。 屋内的小鸭子还在沉睡,屋外则是一片璀璨的夜景,夜幕垂落,无边大漠热闹而辽阔,清冷的晚风携着细沙飘荡。 出了房门便是热闹非凡的大漠城镇,整座城池都是由土坯巨石修筑而成,城池宏大宽阔,墙体厚重雄浑。 一眼望去竟然看不到边际,这是一个比甜水镇大上数百倍的城市。 这里是西部密林最大的城镇白沙城,林尽燃顺着木制的楼梯往下走去。 客栈大堂内烛火明明灭灭,昏暖的光影如流水般漫遍每一处角落,空气中交织着浓烈的葡萄酒味儿和香料脂粉味儿,还有挥之不去的大漠沙尘。 林尽燃耸了耸鼻子,侧身绕过身侧的人,眼神习惯性地隐蔽着朝四周打量。 远道而来的商人裹着风沙厚重的头巾,压低声音和周围人商议着生意的盈亏;身姿窈窕的舞姬披着轻薄纱衣,随着鼓点款款扭动身姿,眉眼带着刻意的妩媚更有甚者穿梭在酒桌宾客身边,手里端着用碧玉杯盛满的红色葡萄酒;腰间佩刀的独行者倚靠桌边,眼神警惕地扫视周遭,周身灵力隐藏得极好,从不泄露分毫;还有身上穿满手环珠宝贩卖珍宝的贩子和一看就是仙门百家出来的修士。 西部密林有邪花的消息早已传回万剑宗,想必仙门各宗各世家应当都已知晓,所以不断地有弟子被派到这里,定然会打扰到魔修妖兽盘踞的老巢。 这是把魔修往暗处逼,林尽燃能理解,毕竟仙门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和魔修直接对上了,平日里各宗门世家学的都是些修仙收妖的,功法和招式对魔修并没有什么实际的伤害能力。 虞留湘传信,原本宗门没想要将消息传出去,可魔修难以剔除,情况较为棘手,万剑宗年轻一代的弟子稍尖的都被派了出来,四处调查魔修入侵。 万剑宗向来护内,事情太大,总不可能只让自己的弟子出去冒险,更何况闹大了动静,魔修也能收敛些,也可以最大程度的保护百姓和各宗弟子。 林尽燃他们也被安排了任务,宗主命他们留在此地,目的是融入当地以普通人的身份调查邪花的信息。 放眼望去每个人脸上神色各不相同,有人满怀算计,有人肆意纵情,还有人心存戒备。 满屋子之人皆是来历繁杂,喧闹的谈笑声、碰杯声、丝竹乐曲层层交织。 这一副热闹的场面也不知藏了多少的秘密。 林尽燃垂着眼帘,面上的神色淡然疏离,对周遭投来的打量视线视若无睹。 她微微侧身,避开推杯换盏的宾客,从容地穿梭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之中,青色的裙摆轻轻扫过地面,一步步顺着木梯朝楼下走去。 海楼石遮盖了她的修为,旁人看来不过是个异乡来的旅人。 林尽燃走到大厅中,朝着最角落的桌子走去,顾倾月和周道禅早已等在哪里。 林尽燃自然的坐到空着的位置上,顾倾月端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水,“阿燃来了。” 林尽燃害羞地朝她一笑,接过水杯腼腆地说了一声:“谢谢阿姐” 三人对外宣称是来着贸易的商人,以姐弟相称,其中顾倾月年岁最大是大姐,林尽燃是二妹,周道禅是小弟。 见她二人适应良好,周道禅都有些讶异,这两人入戏可真够快的。 林尽燃察觉到周道禅的神色,温和地询问了他一句,“阿弟在看什么?是二姐脸上有东西嘛?” 周道禅不习惯被这么称呼,良久都没反应过来,还是顾倾月替他答了一句,“莫要理他,今日他看上个瓶子,我没让他买。” “许是还在闹脾气呢。” 林尽燃哦了一声,倒是没想到周道禅还有这个喜好,原以为这家伙只喜欢收集剑鞘呢。 周道禅就这么呆愣地看着她们演戏,活像个观众,顾倾月见状在桌下狠狠地踢了他一脚。 入座不久便有小二哥来上菜了,几样特色的沙漠菜系摆上桌,里边又道林尽燃没见过的菜色,像是凉拌仙人掌。 原来这东西还能凉拌,林尽燃用公筷夹了一筷子放到周道禅的碗里。 “阿弟多吃些”< /p>周道禅见她给自己夹了绿油油的东西,上面的些许绒刺还没除去,这是能入口的东西嘛? 正想要拒绝,顾倾月一个眼神扫过来,他只能乖乖地吃下,面色痛苦极了,见了他这副模样。 林尽燃便放下了想要尝试的心思,待饭菜用得差不多了,林尽燃提出今晚想和阿姊一起睡觉,顾倾月应了,然后二人就顶着周道禅嫉妒的目光一起进了屋子。 城内是纵横交错的万家灯火,城外是苍茫死寂的黄沙戈壁。 月色半落西山,淡薄的月光给沙漠蒙上一层薄纱,半空中一柄重剑划过,上面立着一青一白两道身影朝着甜水镇的方向飞去。 微风轻拂过,免厄花随着风不断起舞,嗒的一声轻响,两道人影落在了花海中。 脚尖轻点沙地,四周的干沙簌簌地滑落,细微的声响显得大漠更加寥落,四下唯有风声衬得免厄花的舞动更加清晰。 沙地上还能看出些许没有被黄沙覆盖的雷纹,原本被狂风连根拔起的免厄花开得更盛,隐隐散发着些许灵气,是雷劫过后的天道赐福,让这些花儿再度盛开。 林尽燃青色的衣角扫过免厄花朝着井口走去,顾倾月收回镇岳跟在她身后。 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大师兄已经检查过了,魔气彻底消散。” 林尽燃走到井边,低下头看着清澈的井水,“那些晕倒的人呢?” 顾倾月上前几步与她并肩,“周师弟给他们都解了毒,散了笔烁珠,让他们走了。” 井水反着月光印出林尽燃的面容眉目间有几分愁容。 她转过身看向顾倾月,“那朵花呢?窃生怯死莲。” “大师兄用秘法将邪花给烧了,井下的怨气和东西也都清理了。” 林尽燃背着月光,一半的脸埋在黑暗里,一半袒露在月光下,晦暗不明。 “是嘛” 他总是这样,什么也不说,闷不吭声的做了一切。 林尽燃等了两日,也没等到他们的询问,她是怎么知晓那朵花的,又是怎么将它销毁的,一直没有人来问她,原来是虞留湘挡住了。 林尽燃取出乾坤袋,将袋口大大地敞开,口中默然念叨着什么,指尖的灵光将袋中的魂魄都引了出来。 点点星子似的魂魄环绕在两人身侧,将林尽燃半张阴影里的面容也照亮。她蹲下身,将一颗种子埋在黄沙里,双手覆于地面,青色的灵力流入地底。 “太上敕令,度判孤魂。 善者乘光,直上紫宸; 恶人造业,永锢幽垠。 青木分判,善恶两分, 有德往生,有罪沉沦, 急急超生,急急律令!” 巨大的青木从沙地中拔起,枝干直冲天际,整颗树木都萦绕着青色的荧光,那些游离的魂魄,些许顺着枝干盘旋往上,引入绿叶间消失不见。 些许顺着树根往下,沉入沙土,隐入沙尘。 林尽燃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升入叶间的残魂,顾倾月走到她身边。 “为什么要用青木渡魂?” “因为善恶有报” 青木渡魂上则为其请命,下则状告其恶,是一种修者向地府陈情的方式。 她是修士,从小学的是渡善除恶,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情。 54. 第五十四章 林尽燃在树下站了许久,几颗毛茸茸从乾坤袋里爬了出来,蒲壹仟窜到她的耳边,别的几颗落在肩膀上和头上,一圈的将她包圆了。 “仙子!” “仙子仙子!” 她用脸颊蹭了蹭蒲壹仟,低声询问道:“怎的出来了?” “仙子!蒲壹仟有话想要和你说。” 林尽燃有些讶异,说道:“你说” “仙子,我想留在这里。” 它想要留在这里,在这里安家。 “决定了嘛?” 它的兄弟姐妹们将它围作一团,挨挨挤挤地窜到了林尽燃身前。 蒲娘子当初愿意出借蒲茸茸们,为的是他们找一处落脚的地方,成熟的蒲公英都会顺着风找到自己落脚的地方。 “嗯嗯,壹仟很喜欢这里。” 林尽燃将它们捧到手心里,手指轻轻点点它的绒毛,“会很孤单的。” 甜水镇陷到地底不复存在,方圆百里渺无人烟,这里没有它的兄弟姐妹们,只有这片空旷的沙漠。 “不会呀!” “这里有很多花的!它们都会陪着壹仟的。” 一整微风吹来,蒲壹仟随着风飘落在地,轻轻地坠在滚烫黄沙之上。 蒲公英的种子落地,表层细软的绒毛缓缓舒展,丝丝缕缕地吸收着这片土地上的灵气。 林尽燃抬手,送去一阵灵雨和精纯的木系灵气。 细密的灵雨落在沙地上,淡白的微光从种芯之中漫开,种子转瞬间破土抽芽,细茎节节拔高,最终化作一株亭亭伫立在荒漠之中含苞待放的蒲公英,在风中轻晃。 蒲拾叁它们漂浮起来将它围住,发出细弱的、轻飘飘的,像风吹过绒毛摩擦的沙沙软音,音量极小,要凑近才能听清。 它们在和蒲壹仟道别,蒲公英扎根于此,只有修炼成妖才能离开这片土地。 顾倾月在一旁看着,细小的蒲公英在一片免厄花海中舒展着它的枝叶,它的兄弟姐妹们陪在它身边。 “这是英娘的孩子?” “嗯” 顾倾月和英娘也是熟识,毕竟当初遇见英娘的时候,他们几个都在。 蒲公英落地要过几日才会绽放,遥远的天边透出一丝光亮。 顾倾月走到她身侧,“时间不早了,该走了”再晚些天就亮了,他们奉命隐藏身份潜伏在白沙城,不能暴露。 “好” 林尽燃朝着蒲茸茸的方向招了招手,“蒲拾叁,蒲肆柒,蒲壹肆贰,蒲贰贰贰,走了!” “过几日我们又来看蒲壹仟。” 几团蒲茸茸依依不舍的飘了回来,林尽燃将它们放在头上,许诺过几日又带他们过来看蒲壹仟。 “阿燃,站稳了” 林尽燃站上顾倾月的镇岳直拔云霄,流云穿过身侧,林尽燃低下头看向地面上的凹陷,原本甜水镇的地面一整个的陷了下去,远远地看上去,像是大地深邃的眼眸。 四周的免厄花就像它流淌出的紫色眼泪,飞剑遁入云层,浓重的水雾将景色遮盖,林尽燃收回了视线。 无论世易时移,那片免厄花依旧在哪里。 白沙城的石头街上新开一间小酒馆,店家主打独制甜酿。开业那日不限来客,免费的甜酒分发了整整一日,清甜酒香漫遍整条街巷,来往行人争相品尝,顷刻间便传遍全城,赚足了人气噱头。 沙漠里的蒲公英五度绽金,五度枯黄,枯荣更迭,五年的光阴无声淌过。 “燃姑娘,这里来坛甜酒!” 一个青衣女子抱着一坛酒匆忙地往桌前走去,还没待她将酒坛放下身后又传来呼喊。 “燃姑娘,这里也要一坛。” 女子闻言转过身,一身青衣衬得她身姿温婉,眉眼柔和秀气清丽绝尘,正是林尽燃。 “好的,客官稍等。” 她长长的睫毛垂落,眼尾微弯,抿着红唇浅浅地羞涩一笑,耳尖泛着些薄粉,抬头朝后院望去,喊道:“阿禅,前厅再来一坛酒!” 后院传来男子有气无力的声音,“哦~”像是才从墓里掘出来没几天。 店家的生意好极了,从早晨到正午,始终人声喧沸,无半分清闲。满室漂浮着甜酒的清香,裹挟着淡淡的大漠风沙味,填满了酒馆的每一处角落。 四方来客坐满了厅堂,有风尘仆仆的荒漠行商,有结伴而行的舞姬,还有城中闲来小酌的百姓。 一只绿毛鹦鹉栖门口的竹架子上,对着进门的客人喊着欢迎光临,不时有小孩子被它吸引得走不动道,大人也抹不下面子,只看不买,小店的生意又更好些。 此起彼伏的碰杯声、说笑打闹声、闲谈的声响声交织缠绕,将小小的酒馆烘得热气腾腾,烟火四溢。 “月姑娘,这里结账!” “好的” 柜台前,白衣女子端坐于案后,白皙纤长的十指不断翻飞,飞快地拨动着老旧的算盘。 “李叔,承惠50烁珠” “好” 细白的手接过递过来的烁珠,轻轻掂了掂然后随手放进了旁边的陶罐中,铜珠砸落在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瞧见几位客人相携着往外走,顾倾月朝着院内喊,“阿禅!送客!” 院里传出一阵哐当的脆响声,然后就是有些重的脚步声,然后一道墨蓝色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面上两道眉毛浓得过分,像是拿浓墨狠狠描画上去的,衬得整张脸莫名的滑稽。 “来了来了!” 他手里揣着坛甜酒,匆匆忙忙地将酒递给林尽燃,然后小跑着弯腰送客。 “客官,这边请!” 清脆叮咚的算珠声连绵不绝,盖过了周遭大半嘈杂。 顾倾月将头发束起将额头露了出来,眉眼利落沉静,飞速地核对着账目,登记酒水,从容地接待进店的客人,身姿干脆利落。 不大的厅堂里却是忙得脚不沾地。 林尽燃和周道禅穿梭在拥挤的桌椅缝隙之间,两人手中各端着几盏晶莹剔透的甜酒,步履匆匆却极为稳妥。 周道禅顶着粗浓的眉毛,性格爽朗地和宾客们谈笑打趣,进退自如。 与他截然不同的是另一边,林尽燃正小心地翼翼避开走动的宾客。 她端着酒盏轻轻俯身,将甜酒一一摆上桌案,动作轻盈秀气,眉眼低垂着像是不敢轻易与人对视。 几桌外地来的的商人见她生得清秀安静,性子温顺软和,便纷纷笑闹着抬手唤住她,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和她搭话攀谈。 林尽 燃只静静地立在那里,低垂着首仔细地听着他们讲话。 有人询问这甜酒的酿制秘方,也有人打趣着问她是何方人士,还有人热情地邀她停下坐着歇会儿,同饮上一杯甜酒。 细密的问话层层围追堵截过来,林尽燃手足无措地站在桌前局促地攥紧了袖口,无论旁人询问些什么都只是摇头。 在隔壁桌倒酒的周道禅撇撇嘴,她是真能装啊! 这些人是没见过这家伙压着自己打的样子。 “喂!小二哥,酒撒出来了!” 周道禅先前只顾着看戏了,这才发现手里的酒杯溢了出来,连忙致歉。 “啊~,抱歉啊客官,这壶酒算我请了。” 就在她窘迫难堪之际,柜台后的顾倾月将一切尽收眼底。 她利落拨完最后一记算珠,抬手扬声,清亮的嗓音穿透满堂喧嚣,稳稳落入场中。 “阿燃,过来。” 一句轻声的呼唤温柔笃定,瞬间打破了周遭杂乱的闲谈直直入了林尽燃的耳朵里。 顾倾月抬眼望向局促站立的林尽燃,朝她轻轻招手,温柔地替她解围:“南边的植翁订了批酒,你去送一趟。” 林尽燃顿时如蒙大赦,立刻躬身对着那几桌桌客人福身致歉,随后避开他们探究的目光,匆匆走到柜台跟前。 “阿姐,我先去送酒。” 顾倾月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块面巾和一个斗笠还有一个小钱袋,递给林尽燃的同时嘱咐道:“外面日头大,去的路上要是饿了就自己买些东西。” 接着又朝走到身前的周道禅吩咐道:“阿禅,去帮你二姐把酒搬到马车,然后把车拉到前面来。” 周道禅气囊囊地将擦汗的帕巾往肩上一甩,嘴里嘟囔着往内院走去。 “怎么也不让我出去躲躲懒呀!” 顾倾月瞪了他一眼,周道禅认命地出去赶车,见人听话的走了,又接过林尽燃系面巾的带子,将人打理好了,见没有肌肤露在外边了才放下心来。 整理好衣物周道禅也把马车赶到了店门口,他在外边嘶叫“老二!快出来!” 林尽燃听到声音和顾倾月道了个别,往外走去,只见周道禅双手环臂站在马车旁边,林尽燃走到他面前,他拿出一个装满的水袋丢给林尽燃。 “早些回来啊,今天轮到你做饭了。” “好” 林尽燃搭了把他的肩膀爬上马车,周道禅撑了她一把,见人坐稳了说了句路上小心就回了店里。 林尽燃拉过缰绳架着马车往南门驶去,路上不时有行人和她打招呼。 路过糕点店的大娘朝她招呼道:“小周姑娘,又去送酒啦?” 林尽燃腼腆地回道:“是呀,沈姨。” ”路上小心勒” “好勒” 她架着马车一路驶出了城外,城外黄沙漫天一片凄凉的景色,这一条路她走了5年。 林尽燃拉紧了挡风沙的面巾,向着大漠面前进。 向南边的大漠穿行了大约二十里,眼前忽现一片绵延数百里的绿洲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片青绿的胡杨林,大树小树参差的立在黄沙中。 远方的树林突然有叶片破空而来,势如离弦劲箭,直直射向林尽燃。 55. 第五十五章 远方的胡杨树林里,纤细狭长的细叶发出震颤,数片油亮翠绿的树叶骤然脱枝飞出,裹挟破空锐响,如满弓射出的利箭,直直朝着林尽燃飞射而去。 林尽燃摘下头上的斗笠将叶片挡了回去,然后从乾坤袋里抽出青竹剑,脚尖轻点车辕,身如飞燕般转瞬间便掠出数百米。 脚尖点地飞速地掠像树林,又是几片绿叶射出,林尽燃下腰旋身挥剑,用剑气将树叶挡了回去。 下一秒,一个灰色的人影拎着根木棍就打了出来。 狂风卷着细沙漫天翻滚,苍茫的大漠与青翠的胡杨林的交界之处,一青一灰两道身影持剑对立。 青衣女子立在沙地的边缘,一身素净的衣裳被漠风吹得猎猎翻飞,衣袂轻扬。 炙热的日光照在她清丽秀气的面容上,低垂着眉眼只让人觉得温顺极了。 手中紧攥着质地轻韧的青竹剑,脊背挺直,青衣下裹着的肌肉紧绷,她握紧了手中的武器,以戒备的姿态目视前方。 对面立着一名灰衣男子,衣着粗糙破旧、下摆和衣袖沾满了沙尘,面容潦草黢黑,须发不修,看着像乞丐一样随性散漫,他手中的根木棍握得极稳,打人很疼。 林尽燃被那根子打过很多次,男人称他的剑法叫打狗棍法,林尽燃嗤之以鼻,又是剑法又是棍法的,简直是胡言乱语。 “有劳前……”林尽燃持剑行礼,话还没说完,男子已然动了。 他手中的木棍起落无形,招法看似野蛮粗糙,反倒是处处透着精妙诡巧,路数细密刁钻,压得林尽燃喘不过气,每一招一式的落点都极为准确,棍风如织网一般层叠压来。 林尽燃不由得想起大师兄对这人的评价,虞留湘的修为已至化神,可就是那样风光霁月少年天才的大师兄也吃了他不少闷棍。 林尽燃只记得虞留湘回来的时候衣衫脏得像是从泥地里滚出来的,回来之后就让她好好跟着男人学习剑法,说是平日里清高的剑法见多了,也学些刁钻的。 他向来不讲武德,出招狠辣凌厉,专挑着疼的地方打,林尽燃的小腿窝被他抽了几下有些脱力。 分明身上没有半点修为,可那一身剑法练得出奇,他将手中的木棍仿作长剑来使,招法粗鄙,一味地偷袭手腕、膝弯、腰侧等薄弱之处,堵住林尽燃的退路,让她根本寻不到反击的空隙。 林尽燃对剑的领悟远不如他,不过数个回合便彻底落入下风。 竹剑与木棍相撞,巨大的力度震得她腕骨发麻,只得不断后退。 不行,要还是这样今天回去肯定又是一身伤,得想个法子。 眼见再硬拼下去必败无疑,甚至就要负伤,林尽燃眼底飞快滑过一丝决断,借着对方一棍横扫的空当,足尖点地,身形灵活地一侧,骤然从身后的密林深处窜去。 身形灵活得像只小鼠,简直是把浮云山快的法门刻在了骨子里,男人见状孺子可教地点了点头。 成片苍绿的胡杨林立在此处,青色的枝叶层层交错,粗细不均的树干纵横错落,日光投下来的光影被树干遮掩大半,林尽燃借着着斑驳的树荫遮掩着身形。 她的身法轻盈,须臾间便钻入林间,借着粗壮的胡杨树做遮挡,飞快地腾挪身躯,待到深入林中,后背紧贴住粗糙皲裂的树干,敛去气息藏匿身形,静静地蛰伏在树影之间。 林外的灰衣男子脚步一顿,视线穿透枝叶缝隙,神色微沉。 “小丫头啊,你快出来,我好不容易种出来的树,可别给我踩坏了啊!” 林尽燃闻言往地上看了一眼,没有踩到树。 “小丫头,小丫头!” 男人在外边喊了一会儿,见林尽燃实在是不出来,便也紧随着踏入林中。 高大密集的胡杨树枝桠交错着,极大限制了他的视线,况且他的招式本就依赖近身游走,林间空间狭小,若是全力挥棍便会撞断树木,只能束手束脚的,缓慢搜寻林尽燃的踪迹。 林尽燃躲在暗处,屏息凝神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男人,他没有修为就是这里不好,没办法感知到附近有没有人。 时机到了! 她借着树木的掩护,眸光一沉,手中握着的竹剑骤然发难,趁他落脚的瞬间,接连刺出数剑! 青竹剑锋轻薄凌厉,剑光尽数袭向男子周身命门。 每一剑都像是从男人那里复刻而来, 偷袭他的手腕、膝弯、腰侧等地方,打得男人一个措手不及,可谁曾想一剑刺中男人的衣裳,将原本就破旧的衣服扯了个大洞,漏出白皙干净的小腹。 这人的身材居然还不错! “抱歉前辈!” 林尽燃心虚地抬头看向他,只见灰衣男子满是泥土的面上眸色冰冷,不再刻意地避让周遭树木,手腕猛一发力,木棍便裹挟劲风狠狠横抽而出。 “唰!” 青色的人影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像是被鬼追一样,只能远远地看到一个背影。 灰色的人影紧追不舍,林尽燃只顾着跑路,却没发现自己离树林边缘越来越近了,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嘭的一声闷响,厚重的棍身狠狠扫在林尽燃的腰侧,单薄的身形被这股巨力直直抽飞出胡杨林,重重地摔在黄沙上,砸得沙尘四散扬起。 她借着力在沙地上翻滚了几圈,想要再次钻进林子里,可那一棍力道重得像劈山,胸腹部闷痛难忍,手中的竹剑都险些脱落。 太狼狈了吧!都已经金丹了还被人打得这么惨。 林尽燃呼出一口气,可不等她撑着起身,男子快步跃出树林,站立在她身前。 “臭丫头!” 他毫不客气地将方才被扯坏衣服的郁气抒发出来,手中木棍接连落下,招招力道沉猛,毫不留情地狠狠击打在林尽燃身上。 “赔我衣服!” 木棍一次次砸在沙地上,激起大片黄沙,林尽燃抄剑抵挡,一身青衣逐渐变灰。 天上烈日高悬,细碎的沙尘翻涌升腾,昏沉沉地漫过天际,将缠斗的两道人影裹入浑浊的风沙之中,周遭的景物尽数被黄沙遮盖,只剩沉闷的棍剑击打声在风沙里隐隐回荡。 落日熔金,黄昏的暮光缓缓褪尽,天际由橘红褪色成清浅靛蓝。 一声重重的倒地声传来,林尽燃腰间装衣服的乾坤袋被人扯走,余光看到人影往树林里走去,她疲惫地闭上眼。 暮色还未彻底沉落,稀疏的星辰便已缀在夜空,半弯残月挂在天上亮得惊人,细碎的寒光洒落在无垠黄沙之上。 整片大漠静得害怕,只依稀听见晚风摩挲沙粒的簌簌声和风吹过 树林的声音。 一道抛物线砸在沙地上躺着的青灰色人影上,林尽燃接住飞过来的乾坤带。 一个头发凌乱,穿着件不伦不类的女款衣袍的男人从林子里走了出来,他手里提着两壶酒坐到了绵软的沙地上。 男人随意地提起酒坛仰头往喉间倾倒,甜酒汩汩流入唇齿,有些许溅落出来,顺着下颌棱角蜿蜒而下,落入颈间,在布料上晕开一片深色酒痕。 林尽燃躺在他身边,一动不动,像是有一些死了。 身侧是绵延无际的沙丘,远处的胡杨林只剩下模糊不清的墨色轮廓,头顶的星空澄澈透亮,晚风温柔地笼罩着瘫在沙地上的二人。 一颗流星划落天际,林尽燃撑着松软的黄沙,从沙丘站起身来,抬手反复拍打外衣上沾着的尘土。 簌簌的黄沙顺着衣料往下抖落,可任凭她怎么拍打,身上也是一块青一块灰的。 拍不尽索性也就不拍了,林尽燃朝着那男人躬身行了一礼。 “谢过植翁指教,时辰不早了,晚辈就先走了。” 说完她也不等男人开口,直接转身离开,身后的植翁喝着甜酒吹着风,好不快哉,对于她的离开毫不理会。 林尽燃走到马车旁,车上的甜酒已经被男人搬走了,她坐上马车正要回城。 身后传来植翁的声音,”记得后日再来!” “好” 她朝着身后挥了挥手,踩着日暮驾马离开,身上满是尘土,衣摆处还有几道撕裂的口子,发丝散乱地黏在脸颊,瞧着狼狈不堪,可抬眼时,眼底似有星光。 植翁站在沙丘之上,身上轻薄的青衫布料紧贴在身上,胸前绷出一道缝隙,下摆有些短窄,大腿上的肌肤有些遮拦不住地露在外面。 模样怪异又落魄,风沙吹乱他的发丝,目光却牢牢锁住前方缓缓远去的马车。 四轮马车在沙地上碾出两道车辙,清丽柔和的女子坐在车上。身着青衫像是柔韧的胡杨,静静迎向扑面的长风。 直到黄沙彻底隔断他远望的视线,那抹青色的人影随马车渐行渐远,融进漫天暮色里。 夜幕降临,街上的灯光次第亮起,一片灯火阑珊中,一家临街的小酒馆热闹非凡,酒馆门外静静停着一辆极为奢豪的马车,与周遭粗陋风景格格不入。 宽大的车辕旁立着两名青衣侍从,垂手肃立守在两侧,往来赶路的行商路过,皆忍不住频频侧目张望。 林尽燃架着车回来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她将马赶回后院,刚安顿好就看到周道禅立在小门边等着她。 “怎么回事?城主的马车怎么会在这?” “你进去就知道了。” 道禅仔细地打量,看着她换过的衣服点点头,只是面上还有些灰尘。 一块沾湿的布巾落在林尽燃头上,周道禅带着她往里走“我劝你先抹个脸,阿月和城主在里边等你。” 林尽燃拿过布巾擦拭着面上的灰尘,跟在周道禅身后缓步进入前厅,隐约听见顾倾月在推拒些什么。 “她……年岁还小……舍不得” 林尽燃理了理头发,站在雅间外轻咳一声,“阿姐,我回来了。” 屋内的交谈声停了下来,帘子被掀开,顾倾月姣好的面容露在眼前。 “阿姐” 56. 第五十六章 “阿姐” 林尽燃唤了顾倾月一声,眼前人眼珠一转,林尽燃的视线随之而上,屋里坐着一位不怒自威的男人。 “阿燃回来啦?快来见过城主。” 顾倾月拉着林尽燃的手回身走进雅间,林尽燃落在她身后半步,低着头屈膝朝白沙城主行了一礼。 “民女周燃见过城主。” 葱白的指尖紧攥住衣摆,她努力地挺直了脊背,想要把礼数做得周全得体。 如苍鹰般锐利的眼神扫过,林尽燃的肩头止不住微微发颤,视线死死钉在脚下地面上,半点不敢抬眼去看身前之人。 白沙城主脚步缓慢地绕着林尽燃走了一圈,几息之后在眼前站定,嗓音透着刺骨的冷意,淡淡开口道:“抬起头来。” 清丽美人耳尖烧得通红,脊背绷得僵硬,哪怕是刻意稳住身形,那股藏不住的怯意还是从细微的肢体里透了出来,整个人拘谨又惶恐地抬起头来。 眼前女子的确生得一副清丽容颜,眉目柔和,样貌确有几分动人之处。 林尽燃眼中垂泪,晶莹的泪珠要落不落,可抖如筛糠的身躯却破坏了这副美感。 白沙城主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这一生阅人无数,见惯了名门贵女、仙门绝色,这般容貌于他而言,确实是上等姿色,只是她身上那股拘谨怯懦的模样,实在是败了这张脸。 任凭如何收敛都掩藏不住的怯懦,一举一动皆蹑手蹑脚,放不开手脚,处处透着局促。 这样的女人,又怎么配当城主夫人呢?看来淮儿的眼光还是不行。 城主静静看了片刻,眉峰不自觉缓缓蹙起,开口问道:“年岁几何?家中原是何处人氏?” 林尽燃眼中的泪珠终于落下,砸在沾有沙尘的鞋面上,将青色麻布料打湿。 双眸无助地看向顾倾月,像是逃避一般又往她身后缩了几步。 顾倾月挡在她面前开口道:“回禀城主,小妹今年二十有一,家中原本是云州商贾。” 面容沉静,全然不见前者的怯懦拘谨,她坦荡抬眼与城主对视,半点不曾躲闪。 “父母以酿酒为生,遇上妖祸,父母惨死我姐弟三人逃难来到了白沙,家中还有一位哥哥留在了云州。” 白沙城主单手随意地搭在案几上,眉眼沉静无波,不笑不厉,可那双眸子里竟有一丝满意的神色。 “嗯” 他应了一声,朝身后挥了挥手,一个是从捧着一张帖子来到姐妹二人身前。 “周姑娘” 顾倾月从他手中接过帖子,行了一礼道:“多谢从使” 白沙城主站起身来,朝着顾倾月吩咐道:“三月后城主府有个品酒宴,带着你家的酒来”接着眼神落到她身后的林尽燃上,嘴角扯了扯“让她也来。” 语气中满是嫌弃,林尽燃低顺的眉眼跳了跳。 “是” “恭送城主/恭送城主” 林尽燃头压得很低,视线里划过用料华贵的玄黑衣摆,伴着沉稳的脚步声,直到那抹黑彻底消失在眼前,视线里只剩下青色的棉麻裙。 一重两轻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轻缓的脚步声停下,接着就是往回走的声音。 林尽燃直起弯着的腰,动作懒散地坐到椅子上,刚抬起水壶倒一杯水,脚步声就走到跟前,周道禅欠揍的声音响起。 “看来人家没看上你啊!周燃”刚倒好的水就被截走,他动作快得很,掌心握住杯身,林尽燃快速地屈起指节敲向他的虎口。 “啊!” 周道禅吃痛地撒开手,水滴溅出些许,林尽燃手腕一翻,将杯子稳稳接住。 “注意身份,我可是你二姐。” 她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把水杯递到唇边,饮下一口温热的茶水,安抚了体内躁动的灵力。 周道禅生气地坐到她旁边,“你是我哪门子的二姐!” “我算你二师姐。”林尽燃哄小孩一样给他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周道禅的面色好看了些。 “哼” 见他端起茶水饮下,林尽燃叹了口气,原以为离了秋山彤那个孩子可以松快些,谁曾想周道禅又来了。 他们三人刚落地的时候总得有个关系姓名,不知道是出于什么想法,顾倾月提议伪装成逃难而来的姐弟,既是一家人,总得同姓吧? 最后他们以抽签的方式决定了姓周,林尽燃起初是不愿意的,因为周道禅得意的样子实在是恨得她牙痒痒,可耐不住顾倾月的请求,只得应下。 就这样,她成了老二周燃。 细碎的脚步声停在帘外,顾倾月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怎么样?” 林尽燃双手合拢掐诀,屋里四角的绿植飞速疯长,生出的藤蔓将房间包裹起来,结界落在雅间之上将三人与外界隔开,外间摆放的月兰花绽开,将整个酒馆监视起来。 她仰坐在椅子上,周身的灵力渗了出来,淡青色的灵力充斥着整个房间,带着金丹中期巅峰特有的凝厚质感,每一缕都带着木系灵力的滋养。 略微苍白的唇瓣微启从牙间滚出几个字“差一点”,灵力如同盈满之水,始终只差那一滴就能溢出来,好在林尽燃已经习惯了。 毕竟在西部密林这个灵脉断绝的土地上,五年的时间能摸到金丹后期的门槛,她已经算是天赋绝尘了。 顾倾月坐到她身侧聊起了另一桩事,像是期待已久的鱼儿终于咬钩一样。 “三月之后城主府会召开品酒宴,说是品酒实则是为少主选妻。” 两道目光汇聚到林尽燃身上,顾倾月接着说道:“合清淮看上你了。”一旁的周道禅险些将嘴里的茶水喷出来,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咽下了。 “看来这少主的眼光也不怎么好啊,居然能看上你。” 林尽燃不上他的套,揶揄地朝他说道:“少主的眼光我不知道,但是城主的眼光确实不错。” 手里端着茶杯朝顾倾月敬了一下,接着说道:“毕竟他可是看上了我们气度娴雅、行事稳当的阿月。” 说完不忘将眼神落在周道禅身上,看好戏的架势已经摆好了,果不其然,周道禅一点就炸。 顾倾月和周道禅身份特殊,二人有婚约,周道禅向来视顾倾月为自己所有,平日里最讨厌别人近顾倾月的身,就连和女子亲近他都会吃醋,更别说男子了。 他生气地站起身来,动作太大将身后的椅子都带倒了,摸出乾坤袋里的沉鱼剑就想出门,人还没走了两步就 被顾倾月的眼神拉了回来。 “你想去哪里?”顾倾月的声音凉地将他冻在原地,一个人委屈巴巴地站着,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顾倾月起身拉住他,原本还像根棍子杵在原地的周道禅立刻就软了下来,但就是哽着脑袋不回头。 林尽燃见状起身为二人腾出位置来,有什么事就让他们两个未婚夫妻自己解决就好。 她走出前厅来到了院子里,院墙的四周种满了红柳与花棒,层叠的枝桠交织成天然屏障,将漫天黄沙尽数阻隔在外。 院中有一张石桌,林尽燃走到桌边坐坐下,百无聊赖地看向墙边的花。 红柳和花棒都是耐旱的沙漠植物,现在正值花期,粉红的花穗连绵成片,远远望去如云霞垂落,艳色漫过整圈院墙。 天上挂着一弯冷月,今日是二十七,月色较星辰黯淡。 “咕咕咕”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院墙砸落到花架上,将架子砸出个洞来,林尽燃起身走到花架旁,正想查看它的情况。 “咕” 一只白羽蓬松,体态圆润如棉团的灵鸽滚了出来。 “你来啦” 滚圆的身躯将脚上的纸条遮住,林尽燃将它小心地捧了起来,放到桌上,随后取出早已备好的灵米,灵鸽将脚上的信件咬在嘴里递给她。 林尽燃摸了摸它的脑袋,得到奖励的灵鸽发出咕声,开始享用起灵米,而林尽燃也展开了纸条。 吾妹阿燃: 兄三日后便至白沙城,静候相见。 兄字 这是虞留湘传来的密信,指尖燃起青色的火焰,火舌舔过纸页,细瘦的字体移动拆解开来,最终凑成两个字。 落棋 青焰将纸条吞噬殆尽,冰冷的火光将林尽燃柔和的眉目照得冷然。 他的消息倒是灵通,城主才走,信就到了。 拿出顾倾月递给她的邀请函,细白的手指一字一字地划过,最后停留在落款之上。 合清淮,白沙城少主,被称为白沙城最后一滴泪的合清淮。 这位少主的故事倒是很有趣,20年前城主夫人曾诞下一对双胎,产后失血离世。 恰逢城内有人作乱,歹人趁乱偷走襁褓中的弟弟,弃于城外。 那弟弟自幼便以乞讨为生,恰巧被城主府的奶娘收留,化名阿难,做了长子身边的小厮。 二人本就是同根双生,年岁越长容貌愈发相像,城主察觉到异样,查证后认出阿难是早年失散的次子,赐名合清淮。 可恨苍天无眼,方才骨肉团聚不久,长子便遭遇暗算身亡,城主仅剩他一位嫡系血脉,便立他为白沙城少主。 城里的人多以他和兄长作比,说他样样不如,不堪大用。 更有甚者,说长子为他所杀,目的是抢占白沙城少主之位。 众多流言蜚语林尽燃都有所耳闻,可见到真人的时候还是觉得于流言中的人相去甚远。 尤其是他那一招唤水的能力,这是顶尖的水灵根才能使出的招式,在这个灵脉断绝的大漠里,一个从不外出的少主又是怎么会召水的呢? 林尽燃对这感兴趣极了。 57. 第五十七章 “欢迎光临~” 一只绿毛鹦鹉抓着鸟架上的秋千晃悠,时不时扑腾着羽翼,惬意极了,一见过路人便高声唤道:“欢迎光临!” “唉,你这鸟儿倒是有趣。”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门下传来,一块黑黢黢抹布发出声音。 “啊!啊!啊!” “客人请慢用”林尽燃将手中盛满甜酒的杯子摆到客人面前,将残余的餐盘收回托盘,起身正打算回后厨。 “燃燃!燃燃!” 小鸭子闷着脑袋冲了进来,一头扎入林尽燃怀中,嘴上不停地叫唤,“抹布成精啦!抹布开口说话啦!” 一个炮弹似的鸟儿撞到怀里,将“柔弱”的林尽燃砸了个踉跄,她后退几步勉强稳住身子,只是手中的托盘却遭了秧。 手中的托盘陡然脱手,直直朝着地面坠去,千钧一发之际,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托盘,快速地将四散的餐具接回盘中。 他顺势抬手,掌心轻抵林尽燃的后腰,将踉跄不稳的人扶住。 林尽燃害羞地看他一眼,然后挣开他的怀抱,对着他道了声谢。 “多谢大哥” 眼前的男子生的高大挺拔,眉眼清俊,气质温和疏朗,身上的书卷气很浓,陌生的脸庞却有着熟悉的莲香。 “没事吧?” 虞留湘负责联络万剑宗派出的弟子,不能久留,但又得有个身份,所以经过众人的商量,共同编造了一个关心弟弟妹妹的好大哥,他会不时前来探望外出谋生的家人。 碰巧今天虞留湘也在,看来这里是没她的事了,林尽燃摇了摇头,“没事的,大哥” 虞留湘面上满是担忧,双眸仔细地查看着林尽燃是否受伤,真真就像是个爱护妹妹的好大哥。 见她确实没受伤才松了口气,嘱咐道:“仔细些。”说完顺手把躲在林尽燃发髻里的小鸭子拽了出来。 抽空将手里的托盘放到空着的桌上,然后拎着小鸭子往门外走去。 林尽燃想看看抹布精长什么样,轻轻拽住他的一丝衣角,跟着往外走。 “哪里有抹布精?” 小鸭子在他手里乖巧极了,颤颤巍巍地缩着脖子,吓得单眼紧闭,另一只眼睁着,不敢多看地用嘴指向门口。 “那……那里” 门外的青石阶上倒着一团黑黢黢的东西,依稀还能看到些许起伏,这并不是一块抹布,而是一个人,周身并无灵力起伏。 那人懒洋洋地躺在店门口,看样子实在晒太阳,看似平平无奇,随着呼吸却隐有肌肉起伏,一望便知是久经拳脚的武人。 白沙城灵力稀薄,虽不能修炼,可武人众多,在外行走的人大多都有几招防身的招式。 衣角被身后的人拉紧了,若不是碍于人设,她可能已经迫不及待地出来看戏了,脑子里浮现出林尽燃嘴角轻笑的模样,虞留湘的嘴角不经微微上扬,心里闪过异样的感觉。 他微微侧开身子,让身后的人能一览全局,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面前的抹布精。 原来只是一个穿着抹布的普通人啊,看着倒是会些拳脚的样子,她还以为真的是抹布成精了。 眼中的好奇顿时消散。 林尽燃秉承着来者是客的老话,想着送壶酒给他喝喝,反正刚开业的时候也是见人就送的。 “大哥,你在这等一会儿,我进去拿些吃食。” 说完她就转身回了店里,去厨房里翻了些可以耐储存的干粮,然后倒了一壶酒,待她端着这些出来的时候,那块抹布已经坐在店里了。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对坐,交谈甚欢,林尽燃挑了挑眉,这倒不像是虞留湘会做的事。 她端着托盘走到躲在屏风后边鬼祟的周道禅身边,刻意放低声音朝他飘了一句。 “阿~禅~” 周道禅头皮发麻地转过身来瞪了她一眼,“作死啊你!周老二你太过分了!” 林尽燃面无表情地说了句“抱歉啊,忘记你胆小了!” “你!” 这人怎么会这么欠, “先别你了,怎么回事?” 虞留湘会和那人对坐聊得火热,是林尽燃万万没想到的,他莫不是转性了,还是被夺舍了。 “大哥的洁癖好了?” 虞留湘的洁癖万剑宗上下人尽皆知,万剑宗一众剑修素来刻苦,日日挥剑苦修,衣衫时常浸满酸臭汗气,虽说可以使用净尘诀,可总不能挥一剑使一次。 因而虞留湘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他嫌那里的空气过于浑浊。 就拿林尽燃来讲,她算是弟子里和虞留湘关系稍近的了,小时候跟着他学剑,若是去的时候是虞留湘抱着去的,回的时候是缀在后面走回去的。 周道禅瘪着嘴,像是看见母猪爬树一般,稀奇得很,“不知道啊,大师……大哥邀请他进来的。” “或许他们读书人就是这样的呢?”言下之意就是或许大师兄的人设就是那样的,读书人不是讲究礼贤下士嘛?都差不多。 林尽燃不信他讲的屁话,虞留湘要真是能这么干,那他就不是虞留湘了。 她端着盘子,忽视周道禅的呐喊,直接往那两人走去。 挪着步子走到两人身前,走到跟前撇了眼两人的神色,正常得太不正常了。 林尽燃倒了两杯甜酒,一人推了一杯,抬起头略有些羞涩地说道:“很久没见到大哥和人这么投缘了。” 话里的人淡定地端着酒杯抿了一口,林尽燃见状将话头对准了抹布精,“先生是何处来的人?怎的从前没见过?” 抹布先生豪迈地大笑两声,将手里的甜酒一口饮尽。他黢黑的脸颊抽缩,五官挤作一团,倒吸一口凉气。 硬是把适口的甜酒喝出了烈酒的样子,说话时乌黑的面上竟然还能看出酡红。 “我是南边种树的,今天天气好,来城里结个善缘。” 托结缘之由,行乞索之实。 林尽燃欣喜地看向他,“原来是植翁,久仰大名了。”崇拜之情溢于言表,虞留湘的嘴角下拉了两厘。 “小妹听说过这位先生?” 虞留湘的声音绷得有些紧,林尽燃撇了他一眼。 “自然是晓得的。” 西部密林自天劫之后就成了无尽沙漠,虽说后来有罗漏河流经,四方百姓逐水而来,再次带来了人烟和热闹。 可 到底数万年前的那片菏泽之地已经在天雷之下彻底消散,只剩下苍茫大漠。 数百年前,白沙城外的沙漠里曾出现过这样一群人,他们不分男女老幼,终日埋头在荒漠里植树固沙,成片的树木挡住风沙,圈出绿洲,世人称他们为植造者。 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种树,承的什么因,种的什么果。 起初他们拿出积蓄金银,四处采买树苗;待到金银耗尽,便变卖衣衫、随身器皿换取幼木。 他们倾尽一切,只为了在干涸的沙漠里造出生命的绿洲。 像是在乞求又像是在赎罪,有人曾猜测过,他们便是数万年前那位渡劫修士的后人,为了赎罪而来。 这一族也曾算是大族,人口众多,可族人毕生只专注植树,不事农桑,不耕耘稼穑、不经营商贸。 这样的人在荒芜的大漠里是活不下去的。 大漠之中,衣食水源皆需钱财置换,长久的坐耗积蓄,使得族人难以为生,人口逐年凋零,辗转百年,到如今只余下一人。 便是眼前这人,南林植翁。 “兄长可还记得南边的那片树林?” 那片树林虞留湘和林尽燃曾一同去过,他们暗中探查着整个白沙城的动向,除了城主府,别的地方都摸完了。 “有所耳闻” 林尽燃那时还问过他,那些植造者是否真的和数万年前那场天劫有关,虞留湘也不清楚,还回万剑宗查了文书。 只是时间久远,查无可查。 “这位先生便是从哪里来的。” 林尽燃看了虞留湘一眼,他这样做一定是有的放矢,不如推他一把。 “大哥不是一直好奇黄沙是怎么种出树木的嘛?” 林尽燃期待地看向植翁,“斗胆一问,先生可否容我兄妹二人,尽情一览先生亲手栽种的林子?” 虞留湘猜到了她的意图,跟着开口道:“在下平生最爱花草林木,敬佩先生已久,还望先生成全。” 植翁被他们夸得面上通红,一个劲的说些谦虚的话,些许酒液溅到他的面上,留下褐色的污水,还能看到底下苍白的皮肤。 看来他脸上的黑色并非天生的,而是有意为之,听他的声音也并非传言中的老者,而是一位年轻人。 看来这里边有些东西,林尽燃看了虞留湘一眼,两人的面上皆是了然。 兄妹两人你一杯我一杯不停地给他添酒,好话一句接一句往他耳边送,那人喝得醺醺然,捧得他整个人飘飘忽忽,嘴里不断地发出呵呵的笑声,全然没了警醒。 不过半响,那人已是醉得脚步虚浮,像只醉酒的大鹅,踉踉跄跄的,连站都站不稳。 趁着他净手的空隙,虞留湘开口道:“他不是一开始的植翁。” “他的口音带着些南腔,而植翁世代生活在西部,他有问题。” “我和你一起去。”/“你留下。” 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二人僵持着,直到那人出来,虞留湘才松了口。 “嗯。” 他的话音淡漠,没有情绪,只是视线凝在林尽燃身上,缓缓开口道:“我们一起。” 58. 第五十八章 “我们一起。” “一起……什么?”陡然拔高的声调中尽是疑惑,酒气扑面而来,植翁整个人都挂在虞留湘身上。 林尽燃心中一窒,怎么会?!他是怎么一点声响都没发出的?她震惊地看向虞留湘,只见他面色黑得难看。 他也没感受到。 虞留湘是化神修为,连他都没察觉到植翁的靠近,除非他的修为在他二人之上。 她的心脏狂跳不止,像是要冲出这个躯体,几欲失序,面上尽力地敛去神色。 虞留湘快速地推开来人,高大的身形微侧,脊背绷成一道竖线手臂微张,面无表情地将林尽燃挡在身后。 植翁被他推得踉跄几步,险些跌倒在地上,好不容易站稳了,扬起黑白相间的脸无辜地看着他们。 “做,做什么呀?”没有人回答他。 林尽燃迈开脚步,紧紧地扣住虞留湘的手,想要安抚住紧绷的他,朝着虞留湘轻微的摇了摇头,然后走到了植翁面前。 “先生来了?” 她露出一抹温和的笑,眉眼弯得恰到好处,唇角弧度自然柔和,将眼底的慌乱藏得严实。 无论如何,总得把戏演完了。 面色从容的青衣女子嗔怪了身旁的白衣男子一眼,随后带着歉意地解释道:“都是大哥,他想送先生回去,可眼看时辰不早了,怕回来的时候天黑了。” 接着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也不怕植翁笑话,我这个大哥从小怕黑。” “方才我兄妹二人正讨论一起送先生回家呢。” “对吧?大哥。” 林尽燃将相握的手攥紧,示意他跟着演下去。 无论这人到底是什么修为,又是是否不安好心,两个人总比一个人要好。 林尽燃的视线看向他,眼里满是希冀,只是那人连半分眼神都不给她。 虞留湘冰冷冷地看着植翁,眼中尽是打量。 手臂被林尽燃攥得很紧,灼热的体温隔着薄薄衣料渗过来,灼得他心发烫。 “对,我怕黑。” 见他应下了这句话,林尽燃心头松了一口气。 他二人说了一大串,身旁的植翁倒是被他俩弄得有些疑惑,他歪歪斜斜地拖着步子往外走了几步,眯着眼睛看向悬在半空偏东的太阳。 万里无云的天气,太阳尚未行至天中,光线温和不灼人,空气中还距离正午尚早,四下还留着晨间的清润。 “天……天黑嘛?” 这才巳时,天不应该黑吧? 说完这句话,他一屁股坐到在地上,像是醉得不省人事。 林尽燃顿了一下,抬手正准备去扶他,虞留湘抢先一步将人扶到了凳子上。 他回身朝着林尽燃吩咐道:“去将后院的马车牵来,我们送植翁回去。” 林尽燃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等我。”说完就转身往院子里走去。 虞留湘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林尽燃用生平最快的速度赶了马,架了车。 周道禅和顾倾月在后院点酒,见她急匆匆地跑进来,以为是前厅出了什么事,林尽燃来不及做多的解释,只说要出去一趟。 对方的修为捉摸不透,连虞留湘都无法,那么更别说他们了,可总不能让大师兄一个人去面对。 林尽燃嘱咐二人,若明日破晓之前,她和虞留湘没有回来的话,立即以最快的速度离开白沙城,说完就驾着车往门口去。 顾倾月和周道禅意识到出事了,两人追到前厅,大师兄不在里边,桌上摆放着他贴身携带的玉佩,周道禅意识到了什么,立马追出店外。 这是他们约定过的信物,代表危险、远离! 林尽燃驾着马车赶到门口,只看见追出来的周道禅,面色立马一变。 骗子!!! “驾” 林尽燃攥紧了缰绳猛地一收力,马匹吃痛着发出嘶吼,当即扬蹄疾冲而出。 失控的马匹在长街上横冲直撞,林尽燃握紧了缰绳,直朝着南门奔去。 街上的路人被失控的马车吓得四处躲避,林尽燃架着马避开人群,眼前一道白影闪过。 顾倾月站在路中间,她骤然张开双臂,笔直拦在路中央,决意不肯退让。 “快让开!” 马车风驰电掣朝她奔去,林尽燃操控着马匹堪堪避过路边的小摊,疾驰的马车带起一阵风沙。 顾倾月像一支柔弱的百合,静静地立在那里一步不退,她铁了心要拦林尽燃。 惊马的势头极猛,前蹄高高地扬起,直直朝着拦路的顾倾月踏去。 蹄风吹起耳畔的发丝,千钧一发之际,林尽燃要紧牙关,手中攥紧的缰绳被拉到变形。 气势汹汹的马被硬生生地遏住冲劲,前蹄悬空一顿,巨大的惯性瞬间将马车车声整个倾倒。 一声轰鸣炸在耳边,马匹失控地侧翻,整架马车重重翻倒在地。 在马车倒地的瞬间林尽燃借着倾倒的力,重重蹬在马背上,将自己弹了出去。 车马翻倒,林尽燃重重地砸进路边的饼摊,木桌上金黄的面饼四散滚落。 倒地的一瞬,她扭转身形卸去坠势,转瞬便站直身子,目光紧盯着前方迈开步子。 铁铸的马掌擦过顾倾月的脸颊,白皙无暇的肌肤被划开一道细口,血珠从伤口处渗出来。 她顾不上擦拭脸颊上的伤口,抬眼便见林尽燃已经撑着地面站起身,身形一纵,眼看就要再次追冲出去。 顾倾月快步冲来,抬手锁死了林尽燃的双臂,将人紧紧抱住拦下了她。 “阿燃你听我说!” 顾倾月是用重剑的,她的臂力在万剑宗都是数一数二的,林尽燃挣脱不开。 “我们不能就这么去。” 她将林尽燃的脑袋死死地按进怀里,“没事的,没事的。”红唇一张一闭地在说些什么,可林尽燃听不见。 她的视线落在顾倾月面上流血的伤口,耳边是周道禅焦急的声音。 是了,除了虞留湘只有自己的修为最高,她确实可以不管不顾地追上去,去对上那个连虞留湘都不一定是对手的植翁。 可她还有需要保护的人,她不能让他们一起折在这片大漠里。 林尽燃反握了顾倾月抱着她的手,带着人转身就走。 白沙城外。 虞留湘驾驶着租来的马车,植翁躺在里边睡得正酣,他坐在外面,脑海里全部都是林尽燃转身前看他的那一眼。林尽燃是他一手拉扯大的,二人对彼此相知入骨,他懂她心底每一分执念,她亦能看透他所有藏起的心思。 世间再无旁人,能比他更读懂她方才那一望里藏着的期盼。 可就是这份理解,虞留湘更不能让她一起涉险,因为若是遇到危险,她定不会独自求生。 她分明清楚,这趟凶险前路他绝不会带她同行,可心底那份信任,还是让她下意识选择信他所言。 粗砺刺耳的鼾声穿透帘子扎入耳中,此起彼伏的声音扰人得心绪不宁。 虞留湘回头看向逐渐变小的城门,那里没有人追出来,看来他们还是把林尽燃拦下了。 马车越过沙丘,远处的城门已不可见,黄沙漫过天际,遮住了他的视线。 虞留湘转过头驾着马车朝沙漠里驶去。 “运进城主府那批货还得多谢合大哥通融了。” “谈老弟客气了,你家的香料可是远近闻名啊,我不过是提了一句而已。”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和一个商人并肩走在街上,商人带着管事一路走到了周家酒馆面前。 “这的甜酒和我家乡的味道很像,合大哥今日好好尝尝。” “好好好。” 两人行至门前却见店门紧紧闭合,往日这个时辰,酒馆正是生意最红火的时候。 商人拉住路旁摆摊的商贩,开口问道:“敢问店家,这家酒馆往日从不会闭门,今日怎会忽然关了门?” “哦,这个啊,今天周二姑娘被惊到的马给吓到了,周大姑娘担心她,所以今天闭店一天。” “你们是来喝酒的吧?只能改天咯!” 商人面色有些尴尬,毕竟是他说这里的酒好喝,谁曾想扑了个空。 还是合管事先反应过来,“听说倚红楼的葡萄酒也不错,不如我们去那吧?” 见合管事先提了去处,商人连忙应了下来。 见他们走了,临近的商贩又开始讨论起今早的哪庄事儿来。 “哎呦,我跟你说啊,可危险了!” 今早马车失控的事,可是大半的街坊都瞧见了,那周家的马车不知受了何等惊吓,在街巷间横冲直撞。 周家二姑娘在上面下不来,周家小弟跟在后边不停追赶,本以为场面控制不下来了,谁曾想周大姑娘突然挡在路上,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窜出来的,竟然想要用自己逼停马车,险之又险! 好在那辆马车最后停了下来,只是车上的周二姑娘被甩了出去,砸到了路边的饼摊上。 周家也实诚,姐姐带着妹妹先回去了,周小弟留下驾走马车,还赔付了闯倒的东西。 “要我说啊,六婶可真走运啊!那马车把她家的饼摊给掀了,周小弟直接把所以的饼都买了,还给了什么误工费。” “怎么不把我家的摊子也给掀了,我还能白得那么多钱。” “做梦呢你!” “哈哈哈。” 漆黑的屋子里,三道身影围着木桌相对而坐。 桌面正中高高地摞着一大堆馕饼,饼质干硬板实,瞧着干涩粗糙。 一束光透过紧闭的窗子打到林尽燃的脸上,她手里紧攥着一块玉佩。 她在等一个人。 60. 第六十章 “扣扣。” “扣扣。” “小燃。” 容貌清俊的男子狼狈地站在门外,屋内安静得连一根针掉落的声音都能听见。 显而易见的,林尽燃并不想理虞留湘,他在门口静立了一会儿,然后拖着步子转身离开。 林尽燃站在窗边,静静地听着逐渐远离的脚步声,方才翻涌的怒火尽数褪去,心底只剩下一片悔意。 她暗自叹气,自己方才哪里来的底气,竟敢那般顶撞大师兄? 许是这些时日虞留湘待她太过温和包容,竟让她忘了从前那个严苛冷峻、言语从无半分情面的大师兄。 方才厅堂人多眼杂,他顾着周遭旁人,未曾当众斥责她,可她倒好,竟然得寸进尺的丝毫不顾他颜面,将所有火气尽数撒在他身上。 将茶杯、茶壶、干饼一股脑全砸到他白衣服上,当众落了他的面子,往后她怕是再无安生日子可过了。 林尽燃抬手死死捂住脸颊,低声反复呢喃:“惨了,惨了,这下彻底死定了。” 栖在她肩头的小鸭子将圆滚滚的脑袋挤到她眼前,清脆发问:“主人,你在说什么呀?” 懊悔的思绪被眼前灵动的小鸟打断,林尽燃看着它快扭成麻花的样子,顿时笑出了声。 这样的烦心事没必要让它知道,反着虞留湘在在这里留不了多久,万剑宗新一代弟子全部被派了出来,他作为做门大师兄,要管的事太多了,根本来不及罚她。 林尽燃止住笑意摸了摸小鸭子的脑袋,“没什么事,就是有些累了。”然后温柔地问它,“饿了没有?我给你做油炸糕吃好不好?” 小鸭子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它方才吃了两个大饼,燃燃难道没看见吗? 接着又开心地跳起来,太好了!燃燃不仅没看见,还要给自己做油炸糕! “要吃!要吃!燃燃!” “小鸭子最喜欢吃油炸糕啦!” “好,给你做。” 林尽燃在高兴叉开了话题,小鸭子高兴能吃上油炸糕。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便是如此,那人并非真正的植翁。” 虞留湘端坐在桌旁,身边各坐着顾倾月和周道禅,林尽燃在离他最远的角落里。 “按他自己的说法,他从前是沿街乞讨的乞丐,当年险些困死大漠,是植翁好心出手将他救下。” 虞留湘边说边看着桌上堆成山的饼,林尽燃察觉到他的视线,身体越发僵硬。 “为报答这份救命之恩,他便留在绿洲,替植翁守林种树,一待便是多年。” 酒馆的店门紧紧地闭着,桌上烛火燃得旺盛,跳跃的火光将四人的神色映得忽明忽暗。 顾倾月与周道禅也听完这番说辞,二人对视一眼,脸上皆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那乞丐究竟是什么来历的,竟然能将万剑宗天赋顶尖的大师兄弄得那般狼狈。 他们可没忘记昨日大师兄回来的时候身上那一层厚厚的黄沙。 虞留湘静静地承受着两道满是疑惑的目光,他神色从容地抬手轻抿一口热茶。 “他此番入城只为采办种树所需物资,不会干扰我们追查线索。” 说罢,他抬眼望向缩在屋角的女主,眼底眸色沉沉,看得人心头发紧。 “还有疑问吗?” 顾倾月和周道禅端坐在一侧,二人默不作声,只是默契地将视线转向角落。 在场人都清楚,大师兄这话,问的是缩在角落里的林尽燃。 她慌忙地将脑袋埋进衣领,像只鸵鸟一般轻轻摇了摇头。 屋内一时死寂,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过了半晌,顾倾月率先打破了沉寂:“大师兄,我等并无其他疑问。” “只是那人身份来历不明,我们心中难免有所顾虑。” 虞留湘缓缓收回落在林尽燃身上的视线,转头看向她。 “此事不必忧心,我早已传信万剑宗,不出几日便能查清他的真实身份。” “是。” 整场交谈里,林尽燃自始至终一言未发。 周道禅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林尽燃沉默的样子甚是少见,这可和那个叫嚣着要让大师兄吃完整筐饼的人相去甚远。 他本来还想看笑话来着,可看着林尽燃像一只斗败的鸡一样,还是大发慈悲放过她好了。 不得不说,她是真的大胆啊,居然敢当中让大师兄难堪,周道禅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朝林尽燃比了个大拇指。 狠人! 察觉到周道禅的视线,林尽燃翻了他一个白眼,虞留湘将二人的神色尽收眼底,接着端起热茶,氤氲的雾气遮掩了他的眉眼。 待到众人都散场离去,林尽燃才默默地从角落里站了起来,她来到桌边,沉默地端起满满一筐的干硬面饼,蹑手蹑脚地走向后厨。 她将沉甸甸的面饼尽数放进木柜,落锁关好。 做完这件事后她不由得叹了口气,今日她大言不惭的放肆发言,说要让大师兄吃下这一堆饼赔罪,如今这个念头可是彻底打消了。 昨日她当众肆意撒气,将大师兄的脸面踩在脚下,他不曾责罚于她,已是天大宽容了。 厨房边的后院里,虞留湘叫住了正要回房的周道禅。 “周师弟。” 一墙之隔的林尽燃打了个冷颤,时候不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夜色浓稠如墨,一道白衣身影缓步行至门前,指尖轻叩门板,两声清脆的叩响声响起。 “阿燃,我们谈一谈。” 林尽燃方才回到卧房,堪堪歇下,听见门外的呼唤声,又只得起身前去开门。 顾倾月立在门外,手中高提着一盏灯,一身素白长裙衬得她身姿温婉。 美人提灯。 “吱——” 房门从里面拉开,林尽燃身着轻薄的青色里衣,那料子薄如烟纱,松松地裹住她纤细单薄的身子。 在灯火映照下,轻纱隐约透出底下细白的肌肤,凹凸有致的身段轮廓清晰的显露出来,内里的桃粉色肚兜也若隐若现。 看清眼前这一幕,顾倾月面颊骤然发烫,心头慌乱极了,全然没料到开门会撞见这般光景。 林……林师姐未免也太奔放了些。 同侧的楼梯处传来清晰脚步声,听动静,应是上楼的虞留湘或者周道禅。 林师姐这副模样不能显露于人前。 顾倾月心头一紧,连忙伸手推着她退回屋内,然后反手重重地合上房门,隔绝了门外灯火与动静。 仔细地查看了锁着的房门,顾倾月松了口气,她转身背对着林尽燃,面上通红,连耳尖也染上了绯色。 顾倾月的动静让林尽燃有些懵,顾师妹这是做什么,接着她低头看到了青色透红 的衣服。 面上不由得露出一个笑容,原来是这样,顾师妹当真纯情。 她朝着顾倾月的方向走了几步,二人贴得很近,林尽燃明知故问道:“阿姐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害羞了?” 顾倾月仍旧背对着她,将头埋得更低。 “林师……阿燃,我,我有话和你说。” 倒是难得看见顾倾月如此害羞的模样,林尽燃虽然觉得有趣,却也害怕真的恼了她。 她走到床边,将外衣披到身上,接着坐到桌边倒了两杯水。 “阿姐回头吧,我收拾好啦。” 等到林尽燃发言了,顾倾月才转过身来,面上的害羞已经藏好了,只是耳尖还有些微红。 “林师姐。” 她面色认真地做到桌边,将称呼换了回来。 看来是要聊些认真的了。 林尽燃将一杯茶水递到她手中,淡淡应了声:“师妹但说无妨。” 顾倾月伸手接过茶盏,低声道了一句多谢。 她垂着眼帘静默了片刻,再抬眸时神色恳切郑重,缓缓开口道:“我希望师姐能多信我几分。” 林尽燃闻言略有些微怔,抬眼看向眼前师妹。 以顾倾月素来内敛的性子,极少会直白说出这般心底诉求,一时间她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静静的缄默。 见林尽燃长久不语,顾倾月又轻声道:“我知晓师姐心中仍在怨我。” 二人从前也曾交好,一切转变皆始于秋山彤出现,更始于林尽燃身受重创那日。 从那之后,她们的情谊日渐疏离。 倘若不是她当年一时失算,林师姐也不会身陷险境,受尽苦楚。 “当年是我铸成大错,师姐心中有怨,我无话可辩。” 顾倾月低着头,嗓音里隐隐带上一丝哽咽,“昨夜师姐独自留下驻守,执意让我与周师弟先行离开。” “我辗转思索许久,心里清楚,师姐是不愿我和阿禅白白涉险,做无谓牺牲。” “我二人的修为不及师姐,本就该听从师姐安排。” “可……” 她猛地抬起头,眼尾泛红,眼底像是蒙着一层水光:“可我实在不愿次次都让师姐独自一人挡在所有危险前头。” “就像当年……就像那次一样。” 提及过往的旧事,林尽燃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有些僵硬。 当年那场祸事,给所有人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痛,也是自那以后,她与顾倾月便渐渐断了往来。 “当年是我连累师姐,害得你……” “并无此事。” 林尽燃出声打断了她兀自愧疚的话语,稍作停顿,接着说道,“昨夜安排你们离开,本就另有考量,需有人赶回万剑宗传递消息。” “至于信任与否,你我目标一致。” 林尽燃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轻声道:“我们是并肩而行的盟友,我没有不信任你的道理。” 她与顾倾月执行着同一桩任务,倘若彼此之间心存隔阂、互相不信任,那么此次的追查根本就无从谈起。 往日的种种恩怨纠葛,她早已不愿深究,心中也再无半分怨怼。 若当真要分个是非对错,到头来该责怪的人,从来只有她自己。 怪只怪当年,她太过年少天真,识人不清。 61. 第六十一章 今日石头街的小酒馆热闹非凡,人声鼎沸,往来的饮客络绎不绝,生意比往日还要红火数倍。 一群衣着华丽的女客围坐在前厅,将整个小酒馆堵得水泄不通。 脂粉的浓香和脚环清脆的响声将屋子占满,前厅里人来人往,喧闹不休。 “这里来壶酒!” “好嘞!” 林尽燃和周道禅穿梭在拥挤的桌椅间,步履匆匆,来回不停地替客人添酒递菜,忙得脚不沾地。 柜台后的顾倾月十指翻飞,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一目十行,快速地核算着账目。 众人忙得不可开交,唯独临窗的位置清净悠然。 虞留湘端坐在窗边的木桌旁,一身白衣闲散静坐,是这酒馆里唯一的闲人。 周围不时有女子将大胆又暧昧的眼神投向他,只是他如一颗老松般,岿然不动。 任凭林尽燃他们忙得脚不沾地,也没人敢支使他一点,毕竟大师兄的威名是有目共睹的。 几人此番在外,虽说是假扮作寻常的一家人,以此掩人耳目,可到底虞留湘这些年给人的印象太严厉,没人敢招惹,更无人敢随意支使他半分。 往日里,也就林尽燃敢肆无忌惮地同他搭两句话。 可经过前日一事,她此刻对他避之不及。 即便偶尔有余光扫过窗边那道熟悉的白衣身影,林尽燃也会恨不得把头垂到胸口,目不斜视地快步走开,半点不敢与他对视。 “小姑娘。” 漂亮的舞姬慵懒地抬起手臂,金色的臂钏衬得她肌肤细腻雪白,染了红蔻丹的指尖掐着一只小杯。 “酒没了。” 舞姬略有醉意地靠在身侧同伴的肩上,一呼一吸间,尽是极致的妩媚。 林尽燃端着壶甜酒窜到她身旁,将乳白色的酒液倾倒入美人的杯中。 美人的甜香混合着酒的醇香,熏得林尽燃脸上也带了些薄红,不点而红的唇边勾起一个带着歉意的笑。 “姑娘莫怪。” 林尽燃一边斟酒一边和舞姬闲谈道:“今日来的客人众多,若是有所怠慢,还请姑娘见谅。” 今夜是金钏宴,是西部重要的节日。 在今晚,城中的居民们会选出最美的舞姬,舞姬在夜晚燃起火把登上白沙塔的塔尖,将火把掷下,点燃四周的篝火为整个西部祈祷。 以此来祈求河流永不干枯,雨水滋养大地,西部风调雨顺。 所以在今夜,整个西部的所有舞姬都会来到白沙城,共赴盛宴。 话音落下,染着蔻丹的指尖贴上了林尽燃的下颌,舞姬口中吐出一芳气,她轻轻地贴上林尽燃,酒香将林尽燃包围,就快要拉她沉醉。 “若我不担待又如何?” 舞姬的红唇贴上林尽燃的脸颊,灼目的绯红爬上她雪白的皮肤,林尽燃怯生生地将脸埋进她的颈间。 “姑……姑娘。” 舞姬听见她细如蚊蚁的呢喃,不由得发出如轻羽般挠人的笑声。 望着眼前局促羞涩的林尽燃,她存心逗弄,微微低头,红唇朝着她唇边吻去。 忽然一阵清寒莲香席来,怀中一空,方才还被她拥住的人骤然被一股力道拉走。 林尽燃只一心应付舞姬,全然没留意窗边的虞留湘早已将这暧昧一幕尽收眼底,当场撞个正着。 清雅冷冽的莲香将她周身包裹,她慌忙抬眼,撞进虞留湘冰冷的眼眸。 男人眉头紧蹙,紧绷的眉眼仿佛能夹死蝇虫,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林尽燃心底咯噔一沉,暗叫不好。 她一时大意失了分寸,大师兄向来古板守礼,最厌这般轻佻出格的举止,方才这番香艳场面,想来已是入了他的眼,惹得他不满。 这几日她本就有意处处避让,如今又被撞了个正着,林尽燃慌忙地伸手想要挣开他攥着自己胳膊的手。 好在柜台后的顾倾月及时出声解围:“阿燃,这边客人等着添酒。” “好,好嘞!” 林尽燃立刻朝舞姬投去一个满含歉意的目光,随后全然不顾身侧男子冰冷如霜的注视,拎起酒壶就快步地逃向柜台。 她奔至顾倾月身侧,悄悄递去一个眼神,示意她多留意舞姬那一桌动静。 毕竟等了这么久,可不能就这么功亏一篑。 今晚鱼要入瓮。 阿绿只是一个普通的妇人,和阿源逃到甜水镇后就一直没有出去过,若有什么机会能结识魔修,便是早年在白沙城内当舞姬的时候。 他们顺着阿绿的线索一路摸到了倚红楼,在林尽燃看到的记忆中,阿绿和那个黑衣人应当是旧相识。 倚红楼只接男客,林尽燃和顾倾月以女子的身份不便入内,只能由周道禅扮作客人探查消息。 林尽燃和顾倾月则是扮作洒扫的侍女,趁乱偷偷潜了进去。 三人一明一暗的在楼里查了几日,将整座花楼里里外外的翻了一遍,凡事和阿绿有关的物件一个不剩,昔日与她相熟的舞姬更是全都消失,就连原先的楼主也换了一个。 问起周围的客人,他们都说原来的舞姬年岁渐长,都被遣散了,楼主也回乡安享晚年了。 得到消息之后,他们立即前往楼主的家乡,可楼主根本未曾回乡,同样的还有那些从未归家的舞姬。 昔日倚红楼内所有与阿绿相关的人,如同人间蒸发一般,不留半点踪迹。 一时之间,全部都线索都断了,林尽燃连夜照记忆舞姬的样貌画了数副画,传给在外部搜寻的弟子,希望能找到一个昔日与阿绿有旧的知情人。 就在他们以为查无所查的时候,远在西沙的弟子传来消息。 当地有一名女子,样貌与画像上的舞姬高度吻合,容貌和当年阿绿救下的女子一模一样,那弟子已暗中观察多日。 而就在今天,那个舞姬跟着花楼一起抵达了白沙城,还很“碰巧”就进了这个酒馆。 本来今日说好的是林尽燃前去接触试探那个舞姬,可现下她被虞留湘强行拉走了,不敢再贸然上前。 顾倾月从身后的酒柜上拿下一罐好酒,扬声唤来周道禅。 “阿禅,将这罐酒送给那桌,权当陪个不是。” 她抬着下巴示意舞姬的方向,周道禅眼中立马浮起一丝疑惑,不是林尽燃去接触吗?怎么临时换成自己了? 顾倾月斜眼朝虞留湘的方向撇了一 眼,这个动作恰好落入周道禅的眼里。 他瞬间了然,合着这苦差事,最后又落到自己头上呗。 周道禅趁着取酒的间隙,垮了垮脸,转瞬又换上一副热忱笑意,抱着酒坛快步走向舞姬那一桌。 “各位姑娘,好酒来啦!” 林尽燃见有人替自己前去交涉,便打算接手周道禅方才的活计,可没走出几步,又被一道身影拦了去路。 她视线落在那人一尘不染的素白衣摆上,轻轻闭上眼,心底暗自轻叹,终究还是避不开。 大漠里风沙漫卷,行人的足迹转瞬间被掩盖。 轻薄的头纱垂落遮盖了灼热的阳光,林尽燃透过纱幔望去,目光落在男子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之上。 鞋子踩进黄沙中,瞬间被松散稀碎的沙砾吞噬,抬脚时鞋面又带起一层流沙。这般行走本该有些狼狈,可他做起来竟然格外好看。 远处的林木连片,郁郁苍苍自成一片林海,罗漏河蜿蜒着穿梭在其间。 林尽燃跟在虞留湘的身后,远远的是一片泛白的河床。 现在正值枯水期,河水退落大半,原本被流水浸润的高位河床尽数裸露,露出泛白干裂的河底。 成片的胡杨林立于河岸的两侧,枝叶褪去盛夏的浓绿,染上层层浅黄枯意。枝干萧条,叶色枯黄,这是缺水久旱所致。 远处看去透着一股苍茫萧瑟的荒寂之感,一眼望不到头。 这片树林一直绵延着朝南边的密林慢去,在往南走100里,便是他们说的林子。 “不是不让我来嘛?” 林尽燃嗓音偏冷,带着几分藏不住的不服气,声音轻飘飘地落到虞留湘耳边。 虞留湘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吐出一句,“不一样。” 林尽燃心中清楚他话中深意,却还是忍不住追问:“你就这般肯定能护好我?” 先前他百般阻拦,生怕对方修为高深,自己护不住她,可如今万剑宗传信说那人身份不明,他反倒主动带着自己前来追查。 “他人不坏,而且没有修为。” 林尽燃一惊,快步掠至他身前,伸手拦住他,满眼难以置信:“他没有修为?!” “嗯。” 虞留湘平静颔首,他从不说假话。 林尽燃愈发震惊,一时难以接受。 “他仅凭招式就能和你打得不分上下?” 见他再度轻轻点头,林尽燃只觉得如坠幻梦。 那人单凭招式就能与化神期的虞留湘打成平手,这简直无异于一介凡夫徒手抗衡山海巨擘。 “你当真要带我去见他?”林尽燃此刻心里并无半分恐惧,反而兴奋极了,竟然能和虞留湘打成平手,还没有修为。 这样的奇人当真让人激动。 “他的招式很好,很有巧劲,你可以学学。” 他这么一说,林尽燃就更好奇了。 说话间二人离树林越来越近,从前林尽燃也来过这里,只是那时这片林子可没有人。 一个灰扑扑的身影站在林边,看见二人遥遥地朝他们挥手。 “这里!这里!” 林尽燃跟在虞留湘后面朝那人走去。 62. 第六十二章 灰扑扑的人影像是一只兴奋的小犬,滚下起伏的沙丘,直直朝着两人撞来。 “我等了你们许久!” 那人毫无顾忌地扑到虞留湘身上,整个人重重地撞进他怀里,脸颊、肩头不住在素白衣襟上来回蹭动。 他的脸上明显是涂了碳粉的,之前的来回蹭动,将碳粉尽数蹭到了虞留湘的白衣上。 原本平整干净的白衣被揉得褶皱翻卷,大片大片的灰痕层层晕开,好好的一身衣衫瞬间污脏不堪。 林尽燃站在一旁,双臂紧紧环住自己,目光怔怔落在二人身上,满眼茫然费解。 虞留湘是疯了嘛?还是说中毒了? 他不是有重度洁癖? 往日哪怕衣衫上落上个一星半点的沙尘都会立即整理,此刻却只是沉默地望着怀里不停磨蹭的人,任由他将自己的白衣弄得一团糟,连半句斥责也没有。 一个古怪的念头浮现在心头,林尽燃目光隐晦地来回地打量起二人。 或许是她的目光过于灼热直白,虞留湘慌忙地将人从身上扯下,又往后退了两步,颇有欲盖弥彰的意味。 林尽燃心里有了底,上前一步,主动地朝那人行了个礼。 “在下林尽燃,见过——” 话音有些卡顿,林尽燃求助似地看向虞留湘,她并不知道这人的身份。 “前辈。” 虞留湘的声音有些紧,林尽燃挑眉,看来猜对了。 “见过前辈。” 那人没许是太久没见过这样恭敬有理的晚辈,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将手在黑灰色的衣服上抹了又抹,然后十分局促地将林尽燃扶起来。 “快、快起身,不必多礼。” 指尖刚触碰到林尽燃的手臂,她腰间的乾坤袋发出一阵灼热,林尽燃立刻抬眼审视着对方。 这人黑发黑眉,模样身形和棍剑要找的人对不上。 借着对方搀扶的力度起身,林尽燃不动声色地退了几步,躲到虞留湘身后,伸手捂紧了腰间的乾坤袋。 虞留湘以为她还是有顾虑,便侧身替她挡了挡,隔绝了那人的视线。 只见他往自己破了几个洞的口袋里摸摸捡捡,搜摸了好一会儿也没拿出东西来,他怔愣一会儿,转身就往林子里跑去。 此人的言行举止无一不透露着古怪,林尽燃隐晦地看了虞留湘一眼,暗自腹诽,大师兄的口味倒是独特。 虞留湘头也不回,淡淡地说了一句,“你不必胡思乱想,方才我只是来不及将人推开。” “自然不会,师妹怎敢随意揣测大师兄。”林尽燃面上扯起一个笑,虚假敷衍,一样就能看穿。虞留湘不必回头也能知晓她现在是副什么模样,所幸也不在多言,抬步朝着那人方才离去的树林走去。 林尽燃在原地静立片刻,紧随其后踏入了树林里。 刚入树林,周遭燥热的暑气瞬间消减大半,越往深处走,林木愈发浓密繁茂。 林尽燃是木灵根,天生亲近喜木,踏入这片葱郁的密林,四下满溢的木气流入她的四肢百骸,使得她的灵力神魂都得到绿意生机的滋养。 她惬意地吐出一口气,越往里深入越发感慨植翁的不易,这片胡杨林全然不似大漠该有的景致,能在干旱的大漠中造出这么一片树林,定然是耗费了无数心力。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接着往里深入,在林间的空地上,有一间简陋的小木屋,四周的地面铺满细嫩的树苗,满眼尽是苍翠。 木屋里窜出一个人,正是方才匆匆跑开的植翁,他手里捧着什么东西,步履急切地朝林尽燃跑来。 地面上的老树根盘错凸起,很难想象一个仅凭肉身招式就能与化神期修士不分上下的高手,会被一根横出地面的树根绊倒。 男人捧着手里的东西,身形失重般向前扑去,手里的东西受惯性脱开手,直直朝着林尽燃抛掷而来。 一团带着浓郁生机的绿色灵光朝着林尽燃的方向凌空飞来,林尽燃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接住,中间始终差着些距离,眼看灵光就要落地,可下一瞬却像是有了灵识,调转了方向,朝着她飞去。 蕴含着浩千万草木浩然生机的灵光触到指尖,顺着筋脉融入她的体内,化作丝丝凉意融入渗透骨血。 林尽燃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变化。 刹那间,眼前幻象丛生,无边无际的翠绿林海绵延至天际,她仿佛化作一株扎根沃土的树木,枝叶在肆意舒展,跟随整片绿海一同起伏摇曳,心神全然与林中草木相融。 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将她包裹,仿佛她生来就是一棵树木,感受着阳光雨露,不断生长。 随着那团纯粹木灵光入体,海量生机不断地冲刷金丹,原本单薄的丹向外舒展扩圆了一圈,丹身覆上淡翠柔光。 清润的凉意浸透四肢百骸,她能清晰感知到,自己已然踏足金丹中期。 能有这般精纯的木气,这是木灵,而且是灵韵很强的木灵,木灵的催生需要成千上万年的凝结。 林尽燃睁开眼睛,朝着立在身侧的植翁郑重一礼。 “多谢前辈厚赐。” 植翁脸上的碳粉被蹭下些许,露出底下涨红的脸,他有些腼腆地挠了挠头。 “嘿嘿,无需多礼。” 他故作老成地抬手捋下巴,指尖处却空无一物,适才想起自己并无胡须,又讪讪收回手:“不过是我早年偶然所得,放着也没用,倒不如赠予有缘人,做个人情也好。” 如此机缘,是旁人求而不得的,如今却如此轻易的给了她。 “晚辈略懂酿酒,手艺尚可,前辈若是不弃……”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植翁欣喜地应下了,好在接下来的话如她所料。 “甚好甚好!” 林尽燃用余光悄悄撇了虞留湘一眼,然后颔首应道:“三日之后,晚辈亲自带酒前来拜访前辈。” 虞留湘立在一旁,静默地看着二人,全程一言不发。 随后在虞留湘的提议下,林尽燃和植翁当即切磋了一场,植翁随意地从地上捡了一根棍子,对上了拿着青竹剑的林尽燃,然后仅凭着剑招,以完全碾压的姿态将林尽燃打倒在地。 在地上滚了几圈的林尽燃勉力撑起身子, 看着站在原地归然不动的植翁,她对自己体内的金丹深感怀疑。 但也彻底的让她相信了虞留湘的话,植翁并无恶意,只是使的剑招古怪难言,专往人痛处戳。 而且林尽燃发现了一个秘密,和虞留湘有关的秘密。 植翁的剑招里有很多人的影子。 全身灰扑扑的林尽燃看着身侧的虞留湘,植翁的剑招里有虞留湘的影子,或者说,有虞留湘身后势力的影子。 青年身形修长,一身白衣衬得他身姿清雅,举手投足间尽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出来的沉稳气度。 不愧是无涯城和灵洲共同培养,寄予厚望的接班人。 虞留湘能这般轻易的接纳植翁,还专程将自己带到他面前,想必是已经猜到了什么,再结合他们相似度极高的路数,答案已然明了。 植翁应当是无涯城或灵洲的人,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一方的,若无涯城的旧人还好说,倘若是归属灵洲,那就有些棘手了。 阿绿本体乃是是绿腰蜂,这种妖兽唯独灵洲的地界才有,如此一来,此事很大程度上和灵洲脱不了干系。 纷乱的思绪在林尽燃脑中交织缠绕,可很快就被另一桩要事压过。 今夜,他们要趁金钏宴混乱,将那名关键的舞姬悄悄带出来。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林尽燃眼前,虞留湘静静地朝她递出手心,身后是落在半空的停风剑。 夜幕将近,万众瞩目的金钏宴马上就要开始了。 林尽燃抬手,轻轻搭上微凉的手掌。剑风一卷,二人便稳稳地落于剑身之上。 虞留湘御剑极快,转瞬之间,便已到了白沙城外。 白日里喧闹的城池褪去喧嚣,夜色笼罩之下别有风情,大漠晚风裹着黄沙气息,衬得整座城池瑰丽野性,别具一番艳色。 他们赶到的时候金钏宴已经开始,城中的百姓人手一支鲜亮的火把,他们推挤着涌入人潮,层层簇拥着高嵩的祭塔,将塔底围得水泄不通。 林尽燃和虞留湘挤在汹涌的人海中,几番颠簸险些被人群冲散,危急关头,虞留湘紧紧地握住了林尽燃的手,带着她往里走。 高塔之上,穿着艳丽的舞姬们沿着外围盘旋的阶梯缓步登塔,今夜她们将在这座高塔上跳祈祷舞。 林尽燃拉着虞留湘随人群挪动,四下搜寻着顾倾月与周道禅的身影,目光扫过登塔的舞姬队伍时,骤然定格——那名与阿绿有旧的舞姬,赫然身在其中,已经踏上了石阶。 她心头一紧,正思索着该如何寻找时机将人带出来,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忽然被人拽住。 林尽燃猛地一回头,来人正是顾倾月。 她扭头示意二人跟上,带着他们离开了喧闹的人群,拐进一旁僻静无人的窄巷。 巷中早已有人静候,三人凑近一看,竟然就是他们要找的那名舞姬! 那登上高塔的又是谁?林尽燃迅速扫视四周,始终不见周道禅的踪影。 “周师弟他?” 顾倾月抬眼望向灯火通明的高塔,“他登塔去了。” 原来登塔的那名舞姬竟然是周道禅! 63. 第六十三章 一想到不可一世的周道禅扮作女子,站在人前跳出华丽的舞步,林尽燃喉间就有止不住的痒意。 “咳咳!” “咳……” 顾倾月当即投来几分担忧的目光,轻声问道,“身子可无碍?”说完又有些责怪地看向虞留湘,像是再说:人是你带出去的,怎么回来就这样了。 林尽燃压下心底翻涌的笑意,抬手摆了摆,“不打紧,只是受了些风。”说罢轻轻挣开了虞留湘握着她的手。 掌心一空,方才被她捂得温热的触感骤然消散。 虞留湘深邃的眼眸微微一颤,转瞬便恢复从前的淡漠,接着若无其事地将手负到身后。 “先处理这位舞姬姑娘的事。” 三道视线齐齐落到动弹不得的舞姬身上,顾倾月对她施了定身术,原本明媚艳丽的舞姬此刻就像个木头人一般僵在原地,唯有一双妩媚的眼珠四下乱转,眼波漾出深切的恐惧。 “走。” 虞留湘一挥袖,空间微微扭曲,转眼间几人已然落回了酒馆后院。 一丛丛如烟似雾的红柳环绕着整座院落,赤红的柔枝垂落,细碎的鳞叶间缀满了粉红色的花穗,将院内动静尽数与外界隔开。 顾倾月扶着舞姬先行步入前厅,林尽燃留在院中蹲下身,掌心缓缓淌出青色的灵力,顺着手掌不断流入地面,接收到灵力滋养的红柳瞬间疯涨,细密的枝丫层层交织,将整个院子都围了起来。 虞留湘朝着院外打出一道封印,逡巡的微风悄悄漫过,一层无形的结界缓缓铺开,遮掩了院内所有的动静,整个院子固若金汤。 二人处理妥当之后对视一眼,虞留湘率先抬步往里走,林尽燃紧随其后,一步一步踩在他灰色的影子上,一前一后地踏入前厅。 顾倾月早已在前厅等候,她将舞姬扶着落坐在桌边,随即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把三寸长的鎏金小剑。 只见她将那柄三寸长的鎏金小剑,竖在舞姬眼前,淡淡的金气从指尖缠上小剑,以二人为中心,一丈的方圆内浮越起无数细碎柔和的金色剑影。 此乃顾倾月独修的溯金术,以金剑为引,牵动金气,可将金剑与受者的识海相连, 以金剑判受者所言真伪,金灵气通过小剑流入舞姬的眼中,这是第一层——封灵。 如若对方是修者,便可锁住对方的丹田灵脉,使她与常人无异,金色的符文将舞姬紧紧锁住,金链的尽头是顾倾月手中的小剑。 虞留湘和林尽燃上前两步,目光落在舞姬身上,虞留湘沉声开口询问道:“你可是红玉?” 虞留湘说的是那名与阿绿交好的舞姬的名字。 话音落下,缠绕着舞姬的金色符文化作细碎的剑影,剑尖齐齐对准了她的眉心识海。 一旦从她口中吐出半句虚言,剑影便会刺入识海,这便是溯金术的第二层——照谎。 舞姬眼神空洞毫无波澜,嫣红的唇瓣机器地吐出两个字。 “不是。” 林尽燃的眼神落在束缚住她的金色剑影上,剑尖垂落,并无异动,她没有撒谎。 虞留湘再次发问道:“你可认得红玉?” 话音落地的一瞬,原本僵滞的舞姬轻轻点了点头。 “认得。” “你与她有何渊源?” 金色的灵光再次亮起,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如白昼,金光穿过窗外如烟的红柳,逐渐变成了红色的火光。 塔下万千的的火把摇曳,白色的高塔上,白墙被火光染成了赤红色,周道禅混在一群着装艳丽的舞姬之间,遥遥看向塔底汹涌的人海。 他麻木地挥动着手臂,做出妖艳的舞姿,偶尔抬手慢了,跟不上身旁舞姬的节奏,还会惹来一记不屑的白眼。 无数的火把将塔身烘烤得灼热,周道禅的心底却一片冰凉,苦不堪言。 他长舒一口气,当舞姬真的太难了! 师姐什么时候来接他啊,说好只是顶替半刻?这都多久了! 他满怀期待的目光穿过层层火光,落入漆黑一片的夜空,微风穿过寂静的街巷,蝴蝶轻轻驻足红柳缀满花穗的柔枝上,一阵微风掠过,满枝粉雾轻轻颤动。 高墙之内的金光反复明灭,高墙外则是夜色如墨。 半个时辰过后,院内的金光缓缓淡去,院落重归夜色。 顾倾月利落地收回立在舞姬眼前的金剑,朝着静立在侧的虞留湘,低声回禀:“大师兄,所有问题都问完了。” 虞留湘撇了一眼坐在身旁的林尽燃,随即对顾倾月吩咐道:“你去接周师弟回来。” 说罢,将视线落向桌边已然陷入昏睡的舞姬身上,淡淡地补充道:“她不可再返回花楼。” “我和林尽燃将她送出城去,再交由前来接应的弟子,一路护送她离开西部。”说完便将林尽燃拉了起来,示意顾倾月将昏睡的舞姬交给他二人。 三人即刻分头行动,顾倾月孤身朝着城中央灯火通明的高塔快步而去;另一边,林尽燃稳稳地环抱住昏睡的舞姬,踏上了停风剑,与虞留湘一同御剑出城。 大漠微凉的夜风刮在林尽燃的脸上,她顺手将怀里舞姬身上裹着的青色外衣拢紧,随后将她递给前来接应的弟子。 “有劳师姐照看。” 林尽燃朝着女修行了一礼,随后将虞留湘给她的乾坤带递到女修手中,“这里边有些灵石金银,待这位姑娘醒后,劳烦师姐将乾坤带交给她。” “放心,我知晓分寸。” 女修接过乾坤袋,朝虞留湘和林尽燃回礼,然后抱着舞姬上到了万剑宗的小飞舟上。 舟身催动灵石燃烧产生的粉末在夜空中散落,像是下坠的繁星。 林尽燃收回远眺的视线,看向身侧的虞留湘,轻声开口。 “你也觉得此事太过巧合,对不对?” 虞留湘沉默地站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默认了林尽燃的疑惑。 他们都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轻易地就找到了与阿绿关的线索,轻易地就锁 定了有嫌疑的人。 方才借溯金术审问得来的证词清晰明了,这名舞姬是红玉的亲妹。 红玉失踪前曾寄信于她,信中称自己遇上贵人,经对方引荐,倚红楼将承办城主的生辰宴,酬劳丰厚,待拿到银钱便可为自己赎身脱身。 这件事发生在四年前,恰逢城主失散多年的次子寻回,次年,城主长子意外殒命,甜水镇也遭难。 所有蛛丝马迹,都指向城主府。而红玉,便是在城主寿宴结束后,同倚红楼所有舞姬、伙计一同凭空消失。 能悄无声息抹去一整座花楼所有人,在白沙城唯有手握至高权柄的城主有这般能力。 可一点疑问始终萦绕在林尽燃心头,令她百思不解。 红玉与她妹妹容貌近乎一模一样,若城主真为幕后之人,行事狠辣周全,怎会刻意留下这般一眼便能看穿的破绽? 空旷无垠的大漠之上,两道身影并肩立于月色之下,月光将二人身影拉得很长,影子边缘交叠着,似是难以分割。 “走吧。” 虞留湘略带凉意的嗓音将林尽燃从思绪中拉出。 “真也好,假也罢,这城主府我们总归是要闯一闯的。” 月华遮去他深邃的眉眼,让人看不真切,他周身松弛平和的气度,他的眼神一定很温柔,林尽燃如是想到。 垂眸望向他主动递来的手掌,林尽燃心神微动。 近来,他总这般主动向她伸手。 漠风卷着细碎的黄沙,微微迷了她的视线。 许是今夜月色太过动人,又或是晚风太过柔和,她缓缓抬手,轻轻覆上他的掌心。 两只手紧紧相握,地上两道影子彻底相融,不分彼此。 两只交叠的双手紧紧握拢,顾倾月拉着穿着华丽的舞姬挤开人群,躲到了僻静的巷子里。 拖地的长裙阻挡住了舞姬迈开腿的步伐,他用力地将裙摆撕开,远离了人群,温柔的月光照在奔跑的两人身上。 落后的人影被月光拉长,握住顾倾月的力道也越来越重,直到二人彻底跑到了渺无人烟的地方。 顾倾月松开了握紧的手,看向已经变回原来样貌的周道禅,上过妆的面上艳丽越发,他本就是漂亮的,只是暴躁的脾气将他姣好的颜色压了下去。 面上的妆容并不显得女气,反而柔和了他伶俐的眉眼,他安静地看着眼前的顾倾月,仿佛这世间是剩下了他二人。 绸丽的脸颊与记忆中的面容重合,尖锐的刺猛地扎进了顾倾月的心脏,“跟上。”她避开眼,转身离开。 周道禅静立片刻,接着追了上去,月光落在青黑的石板上,流入路边的沟渠。 然后一连几日,师姐妹二人都刻意疏远,不与师兄弟二人搭话。 是夜,顾倾月叩开了林尽燃的房门。 屋内烛火摇曳,两位女子相对而坐,静默片刻,林尽燃先开了口。 “大师兄开始断情了吗?” “他最近很不对。” 64. 第 64 章 “大师兄开始断情了嘛?” 林尽燃垂眸,轻飘飘地从嘴里吐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会散得干净。 语气间尽是笃定,现在的虞留湘更像是往前数20年会有的样子。 顾倾月讶异于她的敏感,可大师兄向来与她亲厚,林师姐会察觉也是必然的。 “是。” 晚风将天上的云层吹散,皎洁的月光落满她的发梢间。 果然。 虞留湘修的是正统无情道,这些时日反常的温和,下意识的行为,全是情绪的发作。 无情道修士以斩七情、断六欲为根基,修行中期会迎来短情劫。 前期被强行压制的喜怒哀乐,爱恨执念等,所有的情绪会一次性反扑爆发,此为短情。 短情之后便是断情,就算真正的踏入无情道的大道了,虞留湘修为到了化神,算算也该到短情了,再结合他这几日压抑不住的情绪。 林尽燃垂落的眼睫轻轻地颤了颤。 顾倾月静静地望着烛火,低声同林尽燃说道:“师尊当初本是不许大师兄下山的。” 她的视线从跳跃的烛火落到林尽燃面上,“他违背师命,还是来了白沙城。” 他从前能够轻而易举隔绝所有杂念,可如今只要是林尽燃稍微有半点难处,心底沉封多年的牵挂便会冲破禁锢,根本压不住。 “大师兄如今正卡在短情劫,这一关熬过去,他的心便再无半分软肋” “若是熬不过,会道心碎裂,修为跌落。” 林尽燃指尖攥紧了衣袖,想起前夜月下他主动递来的手,漠风黄沙里相扣的掌心,心底一片纷乱。 “他向来最重责任。” 言下之意再清晰不过,不止她林尽燃,换作任何一人身陷险境,虞留湘都会这般出手相护。 那些难得的温柔,只是他无情道必经的情绪反扑。 顾倾月看着沉默的林尽燃,嘴唇几番启合,终究还是将心底的话咽了下去。 她藏着一分私心,倘若林师姐始终不知道的话,小师弟或许还有几分机会。 林尽燃在心中将虞留湘所有突兀的行为都合理化,抬眼看向顾倾月,试探着开口道:“你与周师弟又是?” 沉默的人又换成了顾倾月,她压低了头,声音压得极低,“我近日身子不适。” “没什么打紧的。” 林尽燃知道她不想谈,这个师妹向来,不喜欢将情感展现于人前。 回想起前世身死之前,听到的顾倾月和周道禅大婚的消息,二人共掌朝堂,帝后同心的千古佳话,林尽燃心中轻叹,不再多言。 “好。” 窗外皓月亘古不变,月下人影来了又去。 今日正是她答应植翁前去拜访的日子,早早的便套了马,搬上几坛亲手酿造的好酒,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二楼靠窗的房间。 虞留湘昨夜便已动身离开,他身上杂事缠身,每次都是匆匆几日便离开。 收回视线,林尽燃坐上马车,挥别了站在店门口的顾倾月,驾着马车往城南方向驶去。 车轮碾过荒漠,在松软的黄沙上轧下两道深重绵长的车辙。 遥遥地望见那片苍翠的胡杨林,林尽燃腰间的乾坤袋发出躁动。 她将手搭在上面,低声安抚道:“前辈放心,晚辈定会仔细辨认。” 那日她与胡杨植翁交手的时候,乾坤袋里一直有异动,回去之后她将乾坤袋里的棍剑放了出来。 剑灵激动地大喊,“是他的气息!”剑身在飞速地旋转,“我终于找到他了!” 棍剑飞到林尽燃面前,轻撞他的手臂,催促道“小姑娘快带我去找他!” 林尽燃的眼神暗了暗,出声确认道:“前辈当真确信?” 这位植翁牵扯甚广,既与虞留湘相识,又能引动棍剑剑灵,处处透着古怪。 “那人与前辈所描述的相貌相去甚远。” 棍剑不满地挥到她脑袋上,语气笃定,“就是他,我怎么可能认错!”说完又有些不确信,“确实是他的气息,可是又实在不像。” 林尽燃先将棍剑安抚下来,“前辈莫急,我与植翁约好了三日后再见,待到那时自见分晓。” 棍剑不满地用剑身敲了敲她的头,“小丫头,你分明答应过我的。” 林尽燃则是淡定地倒了杯水,“前辈也曾答应过,要教导我新的剑法不是嘛?”她从容地端着水杯喝水。 棍剑在销毁窃生怯死莲的时候曾答应过教导她新的剑法,可在哪之后又沉寂下去,任凭她如何呼唤,始终不现身。 “我——”棍剑顿了顿,声音弱了几分,它解释道:“你也知晓,我本就是残灵,每日清醒的时辰不多。” 林尽燃轻轻颌首,平淡地应了一声,“哦。” “你先别哦呀!你就说带不带我去吧?” “还没到时日。” 棍剑焦急地打滚,威胁道:“那我可自己去了啊!” 林尽燃依旧波澜不惊,“好。”丝毫不担心,此地离胡杨林甚远,一柄残存的灵剑根本找不到哪里。 眼见她油盐不进,棍剑无力地将自己砸在地上,“你到底让我怎样才带我去?” “前辈许诺的剑法。” “我教!我全都教你!” “何时?” “见到他之后。” 一人一剑,今日又是谈崩收场。 “待会儿你把我甩得帅一点啊。”棍剑向林尽燃诉说着自己的诉求,它想要好好地耍耍威风。 林尽燃一口应下,这就是建林断断续续的传授了不少剑法,她会好好配合的。 不过外边始终比不上万剑宗,而且她是潜伏进城的,不好随意练剑,故而棍剑教导她的只有招式,并没有实际的演练过,实战效果尚未可知。 结果如何那就另当别论。 林尽燃驾驶着马车离胡杨林越来越近,远远地就看到一个身影,等在林外。 他看到林尽燃赶着的马车就快要到面前,当即兴奋地前去迎接。 “你可算来了!” 这个对话太过耳熟,林尽燃微微欠身,平静地回了一句,“植翁前辈,晚辈来迟,还请前辈勿怪。” 植翁麻利地翻上马车,摸了坛酒,豪迈的灌下,摆摆手朝林尽燃道:“不迟不迟,我正好口渴了。” 林尽燃跳下马车和植翁一起将整整十坛酒,全都搬进了小木屋。 随后直奔主题,她朝着植翁行了一礼,“不知可否向前辈请教剑法?” 植翁用袖子抹了抹嘴,想起昨夜那个臭小子的嘱托。 “我师妹 尚且年幼,还请前辈在与她交手时多多包涵。” 他拍了拍手中的酒坛,然后贴心地将酒坛放好。 “当然可以,不过先说好啊。” “我这片林子可不经打,要打就出去打。” “多谢前辈。” 黄沙漫过天际,昏暗之中,一青一黑两道人影持剑对立,仔细一看一人执木棍,一人执铁棍。 林尽燃手中握着棍剑朝植翁躬身行礼,“有劳前辈。”说完也不等他反应,握着棍子直冲门面。 她足尖轻点黄沙,身形骤然掠出,木系灵气缠裹着棍身,带着一股柔韧刚劲的破风之势,直劈门面。 棍影凌厉迅捷,起手便是万剑宗正统快剑,攻守兼备,毫无破绽。 植翁手握木棍,身形随意地立在原地,与凡人无异。可就在棍风即将落至面门的刹那,他脚步轻挪半步,身形诡谲迅疾。 劲风擦着他的肩头扫过,震得周遭的黄沙都炸开。 林尽燃心头一凛,手腕翻转,长棍顺势下撩、横扫,棍花层层叠叠,封死对方左右退路,棍风绵密紧凑,招招衔接,没有半分空隙。 可她的对手不按常理出牌,招式全然没有章法,只有纯粹的肉身功底与厮杀的经验。 他手中的木棍起落极简,不劈不砸,只以巧劲格挡、卸力,轻飘飘一抬一挡,便将林尽燃裹挟灵力的猛攻尽数化解。 “铛——!” 棍身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一声沉闷的顿响。 林尽燃只觉得有一股浑厚的巨力顺着棍身攀上,震得她腕发麻,灵力险些溃散。 好强! 她连忙沉腰坠步,借力旋身后撤三尺,堪堪稳住踉跄的身形。 不等她调息片刻,植翁已然再次近身。 他身形极快,踏沙无声,木棍翻飞如影,招式朴素却极尽刁钻,尽数落在她招式破绽之处。 棍影错落,攻守随心,每一击都精准掐住她灵力流转的节奏,逼得林尽燃只能步步退守。 林尽燃丝毫不敢懈怠,棍剑舞得密不透风,她辗转腾挪,试图以快剑的优势压制对方肉身蛮力,可植翁的身法诡异至极,进退转折浑然天成,仿佛历经千战,早已吃透所有剑法路数。 数个回合下来,林尽燃攻势渐乱,呼吸急促。 植翁看准间隙,手腕轻轻一拧,木棍精准锁死棍剑杆身,顺势往前一带。 林尽燃手中棍剑瞬间脱手,被他用木棍压住落地。 漫天的黄沙缓缓落定。 短短数十招,胜负已分。 植翁收了木棍,退后站定,气息平稳,丝毫不见紊乱,仿佛方才的碾压一般的对决不过是随意嬉戏。 林尽燃垂眸看着落地的棍剑,朝着躬身道谢:“多谢前辈指导。” 随后乘着植翁暂离的片刻,询问棍剑,“如何?” 手中的棍剑思索片刻,“不知道。”原本的信誓旦旦变成了疑惑不解。 “那日我觉得像极了,可今日又不像了。” 林尽燃静下心,开口安慰道:“那就多试几次,总能试出来。” 接下来的数年内,林尽燃每三日便去拜访植翁,修为也逐年攀爬。 城主府戒备森严,他们始终没有放弃探查,直到那日,林尽燃在沙漠里捡了一个男人。 65. 第 65 章 漫天的狂风卷着无边黄沙吹过大漠,天地间混作一片浑浊的土黄色。 茫茫的戈壁一望无垠,不见草木人烟,唯有漫漫黄沙连绵至天际。 风沙之中,一架简陋的马车缓缓碾过沙地,一路颠簸着前行,在荒芜大漠里留下两道转瞬即逝的浅浅车辙。 “驾!” 林尽燃驾着车,一身青衣被黄沙染得灰黑,烈日劲风不断地扑打在她脸上,细白的肌肤微微泛红,鬓边青丝被狂风肆意吹乱。 她抬手遮挡扑面的风沙,整个人透着几分倦意。 不久前她才从胡杨林离开,今日是送酒的日子。 苍茫的黄沙无边无际,视野的尽头,一道单薄的人影静静地伏落在沙地之上。 沙漠里不乏有谋生的商人迷失在风沙里,林尽燃之前也遇见过几个。 遥遥望去,那人一动不动,身形大半被风沙掩盖,若不细看,几乎要与黄沙融为一体。 林尽燃眼底微动,驾着马车缓缓朝着那道身影驶去。 马车渐渐靠近,风沙减弱几分,眼前景象更加清晰了些。 林尽燃跳下马车,俯身望去,看清了地上人的模样。 那是一位年岁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 他一身素色衣衫沾满了黄沙,衣服用料考究上面有几处磨破,黑发凌乱散落在地,即便昏迷倒地,脊背依旧带着几分天生的端正。 看起来像是哪家落难的公子。 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近乎透明,唇瓣干裂失色,不知在这狂风大漠中躺了多久,周身气息微弱,似是早已脱力昏迷。 林尽燃稍作打量,见他尚有微弱呼吸,心中微动,不再迟疑, 她俯身伸手,稳稳地托住男子单薄的脊背与膝弯,轻提力道,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年轻男子打横抱起。 她轻轻地掂了掂怀里的男人,重量并不沉,眼底有青黑,皮肤色泽灰白,像是长期的营养不良。 身上穿得应当是鲛纱,手上的茧子硬得像墙皮,一块玉佩从他身上滑落到沙面上。 成色极好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清字,穿鲛纱,手上有茧,名字里有清。 他是城主才找回来的嫡二子——合清淮。 林尽燃抱着男人步步稳踏,顶着扑面黄沙,艰难走回马车旁。 将人先抱上马车,随后自己也跳了上去,她将男人轻轻安置在宽敞的车榻之上,细心摆正他歪斜的身形,随手扯过一旁盖在酒坛上的抹布,盖住男人的身形,为他隔绝大漠灼热的沙风。 做完这一切,林尽燃重新坐回车夫位置,抬手拂去衣摆的黄沙,轻轻吁出一口气。 可真是凑巧啊,城主府久攻不入,这就立马给了机会。 抬眼望去,依旧是漫天黄沙翻涌,苍茫大漠无边无际。 马车载着昏迷的陌生男子,继续朝着前路缓缓驶去。 马车一路颠簸,晃得林尽燃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 眯着眼看来一眼日中的烈阳,她屈起双膝,将头轻轻搁在膝盖上,看似倦怠,心里暗自思索着对策。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合清淮,可她从未听闻城主府少主失踪的消息。 视线落到身后盖着毯子昏迷不醒的男子身上。 倘若车上这名年轻男子真是失踪的少主,将人留在自己手中,远比送交城主府更为有利。 一来方便暗中持续探查内情;二来亦可借机铺垫情面,为日后深入城主府调查做好打算。 可倘若他是冒牌货,事情便另有说法。 胆敢蓄意假扮白沙城的少主,背后必然有所图谋,顺着这条线索追查,说不定能够一举揪出潜藏幕后的势力。 看到他本就灰白的面色在日光下晒得通红,林尽燃将毯子拉着将他整个的盖上。 思绪起落间,远方黄褐色的城墙轮廓逐渐清晰,已然近在眼前。 林尽燃心中拿定主意,扬起马鞭,驱着马车朝城门缓缓行去。 可尚未靠近城门,她心中预想的计划便骤然落空——城门之下,早有一队人手静静守候,显然是专程在此等候。 原本神色平和的守卫,在见到马车上昏迷不醒的男人时面色一惊。 两名守城守卫立刻上前,长枪横抬,冰冷枪杆直直抵在她颈侧,神色戒备,严阵以待。 林尽燃当即缓缓举起双手,摆出一副全然无辜的模样。 “这是做什么?” 眼见守卫默不作答,林尽燃顿时身子发颤,眼眶转瞬间泛红,泪珠簌簌落了下来,一副欲语泪先流的模样。“两位大哥,你们是认得我的。” 她垂着泪眼,侧头望向身后马车,声音怯生生的,低声辩解:“我每隔三日便出城去往南边送酒。” “今日清晨出城,也是二位放行。我只是在路上好心救下一名昏迷路人,算不上什么过错吧?” 她神态惶恐,身躯不住轻颤,柔弱的语调极易勾起旁人的恻隐之心。 其中一名守卫时常去酒馆饮酒,算是认得她,面露难色,温声劝道:“燃姑娘切莫见怪,这是上头下达的命令。” “姑娘若是当真清白,想来府中人不会为难于你。”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锦衫,管事模样的男子带着数名侍从快步走来。 众人小心翼翼将马车内昏迷的男子搀扶而出,安置进一辆纹饰华贵的马车,车身清晰印着城主府的徽记。 看来他是真的合清淮了,林尽燃暗中观察着那边的情况。 管事拉住一名侍从低声嘱咐几句,那侍从立刻快步走向城门处,对着两名守卫颐指气使地吩咐:“把这名女子押往城主府,等候大人发落。”吩咐完毕,便转身回到华贵的马车旁。 奢华马车轱辘转动,径直朝着城主府深处驶去。两名守卫面露愧色,看向林尽燃拱手道:“燃姑娘,多有得罪,还请随我们走上一趟。” 林尽燃浑身一软,直直跪倒在地,抬手掩面低声啜泣。守卫见她这般模样,只当寻常姑娘家受了惊吓,连忙出言宽慰:“姑娘不必忧心,城主素来宽厚仁慈,定然不会冤枉好人。” 见她依旧瘫坐在地不住落泪,二人只能一左一右轻轻将她扶起,押着她沿路前行。 沿路不少百姓认出了她,酒馆的常客瞧见燃姑娘被守卫押往城主府,心中一惊,连忙转身奔回酒馆通风报信。 顾倾月与周道禅接到消息,一刻不敢耽搁,火速地赶往城主府,恰好于府门前赶上一行人。

二人隐在围观人群之中,眼底满是担忧。 林尽燃用余光瞥见二人,不动声色递去一道安定的眼神,随即顺从地跟着守卫踏入城主府大门。 顾倾月与周道禅对视一眼,心下了然,静静守在府门外等候消息。 府内家丁粗鲁地拉扯着林尽燃,一路穿过亭台楼阁,走向院落深处一处僻静小院。 此地四周排布着持械卫兵,戒备森严,分明是城主府私设囚牢。 “吱呀——” 老旧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被人用力推开。 林尽燃被人狠狠一推,身形踉跄着摔进屋内,在地面滚了两圈,最后跌落在墙角杂乱的草堆之中。 “安分待着!” 家丁面色凶狠地丢下一句,“咔嗒”一声落上锁,然后转身扬长而去。 昏暗囚牢之中光线惨淡。林尽燃慢慢从杂草堆里坐起身,抬手拂去发丝间缠绕的枯草,默默挪到墙角蜷缩坐下,安静等候局势变化。 四周安静极了,林尽燃只能借着墙角的缝隙窥见天光,白昼交替,两日过去,期间只有两个面容凶恶的侍从送来食物。 林尽燃等了又等,就快要等不耐烦的时候,门外出现了动静。 脚步声很杂,其中一道步履虚浮,其余的都很局促。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将身子蜷缩着躲在,环抱住自己,摆出一副惶恐无依的模样。 “嘎吱——” 陈旧的木门被打开,摇曳的烛光涌入牢房,光线落在林尽燃的身上,她害怕地埋下头,声音发颤。 “不要!” “求求你,不要打我!” 那声声惊惧,听来令人心头揪紧。 “咳咳。” 来人咳了几声,随后挣脱身后的侍从,踉跄着走到林尽燃身边。 他缓缓蹲下,将手搭在了林尽燃的手臂上,语调温和舒缓。 “莫怕,我是来接你出去的。” 闻言林尽燃才怯懦地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真的嘛?我当真的能够出去了嘛?” 男人立在烛火暗处,面目朦胧看不真切,唯有嗓音亲和温润,柔得几乎要渗出水来。 “这几日委屈周姑娘了,是清淮的不是。” 不多时,林尽燃便被一众侍从簇拥着带出囚牢。 合清淮特意吩咐侍女,带她前去梳洗休整。 侍女领着她踏入一处清静院落,屋舍布置雅致清幽,处处萦绕着属于男子的气息。 林尽燃心底微微一动,暗自挑眉,随口向身侧侍女试探询问。 侍女应声答道,此处正是少主合清淮的院落时,她眉头不由得蹙得更紧。 此举实在耐人寻味。 即便认定是一场误会,想要赔罪安抚,也不该将一名未曾婚配的女子直接带到自己的居所。 难道是他失散多年刚刚被寻回,并不通晓这些礼教规矩? 林尽燃暂且压下翻涌的疑虑,顺着侍女的安排梳洗更衣,整理仪容,而后跟随着侍女,往前厅走去。 厅堂之内,两名男子相对而坐。其中一人的身影,她再熟悉不过。 是虞留湘。 他来接自己了。 66. 第六十六章 前厅的烛火摇曳,暖金色的灯火铺洒在青砖地面,映得满堂明暗交错。 林尽燃脚步微顿,立在厅口,心口发紧。 他怎么来了。 虞留湘端坐在檀木椅上,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在满堂暖色灯火里愈发清绝出尘。 脊背挺得笔直,身姿从容,眉眼间尽是淡漠疏离。 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她踏入厅堂的刹那,便精准落定在她身上。 林尽燃忍不住暗自腹诽,这哪是来接人的更像是审人的。 “小燃。” 林尽燃梳洗过的发间还带着些水汽,身着城主府送来的素雅浅衫。 “大哥。” 她面上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怯意,眉眼微垂,睫羽止不住地轻颤,完美复刻出了一个无辜受冤、饱受惊吓的寻常姑娘模样。 虞留湘站起身来,想要来到她身边,可一个声音止住了他。 “周兄莫急。” 主位之上,坐着方才地牢中温柔出声的年轻男子,白沙城的少主——合清淮。 他此刻已然褪去了昏迷虚弱的模样,一身月白锦袍衬得身姿俊秀温雅,眉目温润如玉,唇角含着浅浅笑意,看上去便是个品性纯良的世家公子。 面上还带着一丝大病初愈的苍白,唇色发白,偶尔呼吸间带着极轻沉闷,想来方才苏醒不久,身子尚未完全复原。 眼前之人与的那个在黄沙里气病若游丝的男人相去甚远。 虞留湘和林尽燃皆站在原地隐晦地打量着他。 “周姑娘别怕。” 合清淮率先开口,嗓音温柔如水,听得人心底发软,发凉。 “今日之事,是府中下人行事鲁莽,不问缘由便将姑娘拿下关押,委屈姑娘在地牢中受了许久苦楚。” 他微微抬手,身侧的侍从立刻躬身垂首。 是那个凶神恶煞的侍从,现下看来到是顺眼了几分。 是从不发一言的跪下,用力地将头磕在白玉地砖上,清脆的响声传到所有人的耳边。 “咚——” “求姑娘饶恕奴,是奴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姑娘。” 说完又是三个响头,响声刺得林尽燃皱眉,她活这么久还没被人这样求过。 她求助的望向一旁的虞留湘,接收到眼神的虞留湘出口制止。 “不必如此,你只是奉命办事。” 高坐之上,合清淮轻笑一声,缓缓开口。 “是清淮之错,府中下人不识变通,行事莽撞,错怪了好心人。” 合清淮眼神热切地看向林尽燃,“若不是周姑娘古道热肠,于大漠之中救清淮一命,清淮恐怕是早已葬身黄沙。” 这番话说得恳切真挚,句句皆是感恩与愧疚,姿态放得极低。 礼数进退得体,倒不像是会随意将女子安置在他院子的人。 林尽燃垂着头,肩膀轻颤,一副仍旧心有余悸的模样,声音怯懦:“少主言重了,举手之劳而已,民女只是恰好路过,不敢居功。” 她刻意摆出无害,逆来顺受的柔弱模样。 这样的样子很对合清淮的心,只见他眼底的笑意更深,温声安抚道:“姑娘不必自谦,救命之恩,清淮铭记在心。” 他抬手示意侍女上前,端上一盘沉甸甸的金银灵石,置于桌案一侧,流光溢彩,分量十足。 “些许薄礼,权当赔罪与谢礼,还望姑娘收下。” “往后姑娘在白沙城内,但凡有难处,尽可报我合清淮之名,无人敢再为难姑娘分毫。” 重金酬谢,特权许诺,恩威并施,温柔得体。 若是寻常普通女子,此刻早已受宠若惊、感激涕零。 可林尽燃心头却是一片清明冷寂。 太完美了。 无论是他苏醒后的温柔姿态还是恰到好处的体弱苍白、温润品性,都完美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一个流落荒漠险些殒命的落魄少主,谦逊温和、知恩图报、品性纯良,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好感,全然不会设防。 可越是完美,便越是刻意。 这是一个被指控杀兄的嫡子,一个为人奴仆数十载,却温和有礼的少主。 违和极了。 更何况,她无辜被冤入狱,稍微赔罪安抚便可,为何偏偏将她带入自己的私人院落梳洗休整? 私人院落,专属侍女,处处皆是逾越规矩的亲近。 是无心不懂世俗礼教,可他分明进退有余,定然是刻意为之,那目的又是什么呢? 目光扫过俯身在地的侍从,至始至终合清淮都没让那个仆从起身,这可与他塑造的形象并不符合。 林尽燃面上却依旧一副怯懦温顺的模样,微微躬身,不敢贸然接下重礼:“少主厚爱,民女惶恐,救命本是分内善意,万万不敢收受这般重赏。” 合清淮看着她谦恭退让的模样,眼底微光流转,笑意不改,正要再度开口劝说。 沉寂许久的虞留湘,终于缓缓出声。 他嗓音清淡,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清晰: “府中下人鲁莽妄断、私押无辜,确实失了分寸。” 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合清淮,语气平和。 “只是我等终归是一介百姓,受此等金银宝器,实在不妥。” 虞留湘视线缓缓落回林尽燃身上。 “小妹,你平日里不是说,城内久旱不雨,百姓皆苦。” “不如我们将这笔银财购置水和食物如何?” 他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绵长,看不清情绪。 “也好一解城中之难。” 唯有林尽燃自己心头一颤,当即应下,她腼腆开口道:“兄长所言甚是。” 她白眼看向高台之上的合清淮,俯身一拜,“民女愿为城中百姓请命,还请少城主将金银换成水和食物,赐予城中受难的百姓。” 合清淮沉静良久,是温和一笑坦然道:“姑娘良善,清淮远不能及。” 接着又开口挽留道:“既然姑娘不愿收下金银财物,不如在府中多留几日,清淮也好尽地主之责。” 不等林尽燃开口,虞留湘已然出声回绝道: “谢过少主。” “只是家妹素来胆小怯弱,经此牢狱惊吓,恐心绪不宁,不宜在此地。我带她回酒馆静养即可,不劳少主费心。” 他所言字字得体,温柔的客套却彻底截断了合清淮的拉近关系。 合清淮面上笑意不改,温和道:“既然周公子这般说,那清淮便不勉强。” 他起身,亲自走上两步,看向垂首的林尽淮,轻声道:“今日之事,是我对不住姑娘。往后白沙城内,姑娘但有任何所需,随时可寻我。” 林尽燃适时抬眸,眼底带着浅浅水光,温顺地行礼:“多谢少主宽宥。” 一番客套作罢,虞留湘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抬步便走。 林尽燃低眉顺眼地默默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灯火通明的前厅。 踏出殿门的刹那,身后温和的笑意瞬间淡去。 合清淮立在原地,目送二人离去,温润的眼底,漫上一层幽深莫测的暗沉。 侍从轻声上前,低声请示:“少主,要不要……” “不必。” 合清淮轻声打断,嗓音依旧温和,却没了方才半分暖意。 “盯着便可。” “查清那女子的底细,还有他们此番入白沙城的真正目的。” 一 路沉默无言。 虞留湘步履平稳,林尽燃跟在他身后半步距离,踩着他落在青石地上的淡淡影子,心底纷乱如麻。 大师兄定然生气了,气她独自入险境。 心里不断思索着该怎么向大师兄请罪,可又突然岔开想到合清淮身上。 他表现出来的太完美了,温柔得像一张细密的网,看似善意,实则处处暗藏算计。 四年前城主长子身死,恰逢倚红楼全员消失、阿绿遭难,红玉失踪。 所有巧合堆叠在一起,便不再是巧合。 方才在地牢之中,他特意亲自前来接她,展露温柔,施恩拉拢,甚至越矩将她带入自己的私人院落—— 他在试探。 试探她是真的无辜巧合,还是刻意接近。 一个温良恭俭的人当真,应该有这么多心眼吗? 走出城主府朱漆大门,视野豁然开阔。 远处的街巷灯火零星点点,晚风卷着淡淡沙气,吹散了府内的寒凉。 不远处的树荫下,两道身影静静伫立。 顾倾月神色担忧,一直留意着府内动静。 周道禅目光同样紧盯着府门,蓄势待发,随时准备冲进去救人。 见二人安然走出,顾倾月悬了许久的心瞬间落地,快步上前。 “阿燃。” 周道禅也立刻迈步跟上,目光落在林尽燃身上,仔细扫过她周身,确认无碍后,才松了口气,语气中却依旧怒意未消:“城主府这群人真是蛮不讲理,平白无故抓人入狱!” 林尽燃对着二人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他无事。 目光一扫,此地人多眼杂,不宜多言。 顾倾月瞬间会意,不再多问,低声道:“先回去再说。” 四人便不再停留,转身汇入夜色街巷,朝着酒馆方向而去。 直到回到酒馆,关上院门,隔绝了所有外界耳目,紧绷的氛围才彻底松弛下来。 小院红柳轻垂,花穗如烟,晚风拂过,簌簌轻响。 布下了结界,林尽燃终于卸下了伪装,眉眼间只剩冷静清明。 她转头看向身侧始终沉默的虞留湘,轻声开口。 “师兄何时到的白沙城?” 虞留湘立在月下,白衣染上清辉,眉眼深邃,淡淡回:“昨日。” 虞留湘前些日子回万剑宗复命,应当是才听到林尽燃被关押的消息就赶来了,细看之下,眼底还有着青黑。 顾倾月蹙眉开口道:“方才我们在门外等候,听闻此次全城戒严,城门重兵把守,就是为了等候这位失踪的少主。” “所有出城入城之人严查,阿燃刚好在城外救下合清淮,恰逢守兵等候,才会被当场拿下。” 周道禅沉声道:“太巧了。一切都太赶了,像是有人故意算好时间,等着林尽燃撞上去。” 林尽燃垂眸,轻声道:“不是像,是就是。” “合清淮怎会偏偏在我出城去往胡杨林的路上昏迷,还偏偏被我撞见,偏偏城门重兵守候,等我自投罗网。” 周道禅当即开口:“莫非是他们知晓了我们此行意图?” 虞留湘平静地开口,“不可能,真是如此,他们也不敢拆穿我们的身份。” 万剑宗是为魔修而来,寻常人为表态度,定然全力配合。 林尽燃同他对视,这更像是合清淮演的一出戏。 “城主年事已高,而合清淮在白沙城的名声并不好。” “他需要一个能扭转丑陋名声的人选。” 林尽燃抬眼,目光清亮透彻:“而我,刚好成了这个最合适的人选。” 合清淮要的,从来不是救命之恩。 他要的是一场完美的戏码。 67. 第六十七章 “他要的是一场完美的戏码。” 他要借这场风波,拔除掉城内所有不站队他的勋贵势力,然后顺理成章坐稳城主之位。 特意寻一个民间女子,见证他的无辜,将自己雕琢成一副温润纯粹、心地良善的少主模样。 若他真是这么想的,也难怪他能从一介低微侍从,重新爬回尊位。 顾倾月心头一震,“所以……他的一切都是假的?” “未必全假。”林尽燃轻轻摇头,“这世间擅长演戏的人数不胜数,身居高位者,从无真正的纯白良善之辈。” 话音一落,二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向身侧的周道禅。林尽燃见状立刻补了一句:“他除外。” 周道禅出身天家,生来尊贵,偏偏半点弯弯绕绕的心思也没有。 被公然“点名”的周道禅当即炸毛,怒目而视:“你们看我做什么!” 林尽燃与顾倾月连忙收回目光,重新转回合清淮的话题。 “他这份城府与心性,全然不像一个流落市井多年的人。” “说不定,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若非他自己深谋远虑,便是身后藏着势力,甚至……是城主本人在暗中布局。” 顾倾月一语中的,思路通透。林尽燃微微一怔,心底暗叹果然是世家教养,一眼便看破症结。 “确实如此。” 一旁沉默良久的虞留湘,此刻终于缓缓开口。 “无需辨认真假。” 他目光望向城主府的方向,眼底沉静无波。 “真也好,假也罢,他归府,便是棋局落子。” “棋子一动,所有藏在暗处的东西,迟早会浮出水面。” 作为“棋子”的林尽燃认同地点点头,“他迟早还会来找我。” “无论什么目的或是计划,终归会明了的。” 先前林尽燃被关押在城主府,酒馆一连三日闭门歇业。 此刻夜色渐深,时辰不早,几人又闲谈数句,便各自散去休整,以待明日开店。 林尽燃拾阶上楼,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轻唤。 “小燃。” 近日他唤这二字,倒是愈发自然熟稔。 林尽燃脚步一顿,轻声应道:“大哥,何事?” 虞留湘抬眸望她,月下白衣清寂,一双清冷眼眸里,独独盛了她一人的身影。 “南边事务未了,我明日便要动身离去。” 宗门议会早已定好时日,本该身在诸宗议事之列的他,只因白沙城突发变故,尽数推却繁杂事务,星夜兼程赶来此地。 所幸她安然无虞,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堆积的宗门要事却再也拖延不得,必须即刻返程。 离别之前,他只想亲口告知她一声。 清辉落满肩头,青年眉眼清冷,却难得缀着几分柔和。 林尽燃望着他,心底轻轻一叹。 这般的温柔不过是他命中必经的一场情劫,如虚幻泡影转瞬成空。 她收敛心底翻涌的波澜,语声平和安稳:“大哥一路顺遂。” 夜色沉寥,院外红柳随风轻曳,疏影婆娑。 虞留湘独立在庭院中良久,掌心紧攥着一封褶皱斑驳的信笺,纸面字迹隐约可辨。 一阵柔风吹来,他将信封压在院中的石桌上,一齐的还有一个油纸包。 “喵~” 翌日清晨。 “阿禅,去后院取一坛酒来。” “哦,来了。” 周道禅随手搁下抹布,转身往后院走去。 顾倾月在柜台后对着账,林尽燃在旁协助核对。 不多时,周道禅抱着酒坛折返,手里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信纸。 “周燃!有你的信!” 他两指捏着封信纸走来,眉眼间满是鄙夷嫌弃,仿佛握着什么不洁之物。 林尽燃心中已然猜出寄信之人,停下手中活计,伸手接过。 信封端正写着四字——燃燃亲启。 这般来信,每月如期一封,她早已习以为常。 她正欲拆开,周道禅好奇地探头,想要偷窥信中的内容。 顾倾月见状移步上前,轻轻一掐周道禅腰间的软肉,瞬间疼得他嗷嗷讨饶:“我错了!我再也不看了!” 她全然不理会他的哀嚎,直接将人拽往后院,默默地腾出前厅独处的空间。 林尽燃展开信纸,入目便是一片黏腻的字句。 她侧身落座,抬手给自己斟了杯清水,生怕被信中荒唐言语扰得心绪大乱,饮下茶水定神平复。 一目十行扫完全文,林尽燃心底只剩一个结论。 挽扼真的是疯了。 他在胡言乱语什么?什么叫做不日就要上万剑宗提亲,什么叫做希望早点结为道侣? 他是吃了耗子药吗?还是说扎针终于把扎疯了。 挽扼是水云宗的大弟子,虞留湘是万剑宗的大弟子,再结合起虞留湘所说的各宗的商讨事宜,这封皱巴巴的信应当是虞留湘带过来的。 以他清冷孤高的性子,定然没有偷看,毕竟他若是知晓绝不会容许这般荒唐的东西随意送到她手中。 看来,她确实该寻个机会,与挽扼说个明白。 他们二人,绝无半分可能。 林尽燃指尖收紧,正将信纸团起销毁,店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恭敬有礼的唤声。 “燃姑娘。” 林尽燃抬眸望去。 一辆规制华贵的马车稳稳停在酒馆门前,两侧侍立侍从 肃立。 曾在城主府见过的管事缓缓步入店内,姿态恭谨。 他躬身立于林尽燃身前:“燃姑娘,我家少主有请。” 林尽燃心底翻涌起抵触,她素来最厌受人要挟,正想要开口回绝,可转瞬便记起自己要维持怯懦的人设,指尖猛地攥紧袖口,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 她不敢抬眼对上管事的目光,只垂着脑袋,声音细弱嗫嚅,推脱道:“我、我去找我阿姐。” 话音未落,身子便往后缩,打算悄悄退往后院。 管事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这般畏畏缩缩的女子,见她一心要躲开,也顾不上少主先前交代的分寸,连忙跨步上前,伸手攥住她的胳膊。 “姑娘留步!我家少主寻的是你一人,并非你那位阿姐。” 林尽燃置若罔闻,依旧埋着头,反反复复念叨要去找顾倾月。 管事几番劝说皆如同对牛弹琴,生怕耽搁了时辰,当即回头高声唤来门外候着的侍从。 “都杵在原地作甚?速速上前,请姑娘移步!” 几名侍从应声围拢上来,一左一右地扣住她的手臂,半扶半架地将人扭送至马车前。 此刻酒馆前厅空空荡荡,顾倾月与周道禅都在后院。 林尽燃碍于自身伪装的胆小性子,不敢激烈挣扎反抗,只得故作顺从,任由他们将自己推上马车。 临上车前,管事口头应下,会替她给顾倾月传一句消息。 马车帘重重落下,隔绝了门外的天光。 车厢里铺着厚实的云绒软垫,浓重的檀香熏得人头疼,华贵得令人心生桎梏。 车轮滚动,平稳却压抑,一路朝着城主府的方向行去。 林尽燃蜷缩着身子坐在角落里,依旧维持着那副受惊怯懦的模样,指尖死死绞着衣角,肩头轻轻绷紧,看似惶恐无措,眼底却一片清明冷静。 车行一路,无人言语。 侍从立在车外,肃静无声,连马蹄落地都轻得刻意,衬得车厢里愈发沉闷逼人。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稳。 厚重的车帘被人抬手掀开,刺眼的日光落进来,管事躬身垂首,语气依旧恭谨,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姑娘,请下车。” 林尽燃垂着眉眼,怯怯抬步,指尖微颤,一副被吓得手足无措的柔弱模样。 这是城中最大的酒楼,同春楼。 朱门巍峨,檐角风铃轻响,院内层层亭台流水,雅致堂皇,可处处都透着精心算计的规整。 一路穿过回廊□□,步步深入内院。 管事将她引至临水一座清雅水榭外,轻声通报:“少主,燃姑娘到了。” 榭内传来一道温和清朗的男声,温润如玉。 “进来。” 68. 第 68 章 “进来。” 林尽燃低着脑袋,慢吞吞地踏入水榭。 亭中摆着一席精致小宴,鲜果温酒,茶香袅袅。 在缺水的大漠里,也就只有城主府有这样的气派。 合清淮一身月白色锦袍,端坐席间,眉目温雅,笑意浅浅。 见林尽燃走进来,他抬眸看来,目光温和无害,甚至带着几分体恤。 对着走到面前的林尽燃说道:“燃姑娘不必拘谨,坐。” 林尽燃依旧垂着头,怯生生站在原地,身形微僵,不敢妄动。 合清淮看着她这副任人拿捏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放松。 果然是个性情怯懦的寻常女子。 那日说的那番话,大抵只是一时情急。 合清淮抬手亲自给她斟了一杯温茶,推至她面前,语气温和和煦:“先前府中拘你,让你受惊,是我考虑不周。今日特意备下薄宴,算是给姑娘赔个不是。” 他这番话说得坦荡大度,姿态谦和,若是旁人在此,早已心生感激、彻底放下戒备。 可林尽燃心底只剩一片冰凉的透彻,此人心机深沉,不好对付。 她单薄的身子轻轻发颤,细弱的嗓音嗫嚅着:“少、少主言重了……” 合清淮唇角笑意愈深,慢条斯理开口,缓缓道出一句。 “姑娘与家人一同来白沙城经商?” “可曾想过长久留在此地生活?” 林尽燃刻意装出懵懂不解的模样,垂着头小声回话:“阿姐与阿兄眼下暂无离开的打算。” 句句只提长姐、兄长,半句不提自身,更加坐实了依附旁人的身份。 合清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对她这番说辞不置可否,轻巧转开话题,问起了别的琐事。 暮色垂落,残阳吞尽最后一缕霞光。 周道禅伸手取下酒馆门外迎风招展的酒旗,远处的长街上传来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 “吁——” 城主府的马车稳稳停在狭小的酒馆门前,一名女使利落掀帘落地,回身对着车厢轻声禀报:“燃姑娘,酒馆到了。” 苍白纤细的手拨开青布车帘,林尽燃弯腰从车厢里走出来,整个人蔫蔫垂着肩,像被晨露压弯的枯草,全无半分精气神。 周道禅放下手中的活计,倚着门框望着她。 女使朝周道禅行了个礼,随后就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林尽燃脚步拖沓沉重,周道禅忍不住打趣:“这是怎么了?魂儿被少主勾走了?” 林尽燃懒得答话,径直往店内走,路过他身侧时,脚下暗暗发力,狠狠踩在他脚背。 “嘶——” “真是个疯子。”周道禅疼得倒抽冷气,小声嘟囔半句,却不敢让她听见,生怕再挨一下。 正在前厅擦拭桌椅的顾倾月见她归来,当即放下抹布快步上前,声线温软平和:“回来了?可曾用过晚食?” 二人心中皆有数,城主府这般大张旗鼓将人请走,明面上断然不会为难林尽燃。 林尽燃扯出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带着些安抚的意味“吃过了。” “上次阿姐借我的游记我已看完,晚些送过来还给你。”话音落,她径直上了楼。 顾倾月转头,与进门的周道禅对视一眼,心下瞬间了然。 她从未借给林尽燃什么游记,这话分明是暗中示意,今夜有要事密谈。 前厅尚有几桌食客,方才亲眼目睹城主府马车专程送林尽燃归来,纷纷压低声音交头接耳,议论不停。 有人说得忘形,手肘不慎撞翻桌上酒盏,酒水淌满桌面。 顾倾月见状抬高声调,朝着周道禅扬声吩咐:“还愣在原地做什么?” “快上前给客人收拾擦拭。” “好嘞!” 周道禅应声上前,动作麻利地擦桌、拾盏、换布,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方才高声闲谈的食客被他这么一照料,顿觉窘迫难堪,纷纷收敛了闲话。 夜色沉沉笼罩住整座白沙城,后院的红柳被晚风轻拂,枝条摇晃,空气中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林尽燃手托一盏油灯,灯火跳跃,轻叩顾倾月的房门。 “进来吧。” “吱呀——” 她推门而入,屋内未点灯,昏暗中两道清亮的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 林尽燃挑了挑眉,端着油灯缓步踏入,“怎的不点灯?” 她还未落座,周道禅便迫不及待凑上前来,“快说说,合清淮单独找你,究竟想干什么?” 林尽燃淡淡瞥他一眼,轻咳两声。 周道禅倒也识趣,立刻为她斟上一杯热茶递来。 “不过设了一席便饭闲谈几句。” 林尽燃伸手去接,茶杯却半路被周道禅一把抢了回去。 “你心绪纷乱,怕是喝不出滋味。” 周道禅仰头将滚烫茶水一饮而尽,下一秒便猛地呛咳起来。 林尽燃手落了空,眉梢扬起,眼底藏着几分嘲弄。 “倒是你喝得通透。” 余光瞥见一旁静静等候的顾倾月,她也不再刻意卖关子,毕竟二人早已等候多时。 “合清淮想要一枚听话,由他操控的傀儡。” 顾倾月闻言,神色了然,缓缓开口:“他年岁不小了。” 大漠小城民风淳朴,寻常百姓婚嫁向来早,女子十六便可婚配生子,男子也多二十上下成家。 合清淮在外颠沛流离数十年,蹉跎至今,身边并无妻室。 城主嫡长子早亡,可那逝去的长子,尚留有一名七岁嫡子。 城主本人正值壮年,膝下又有孙辈,合清淮在外漂泊多年、根基浅薄的西部的贵族大多更偏向年幼的孙子。 合清淮这少主之位,便如茫茫沙海之上一叶孤舟,风浪稍起,便有倾覆之危。 周道禅斜睨着林尽燃,嗤声道:“他倒是好眼光,偏偏挑中你这个笑面虎。” 他话语刻薄刺耳,林尽燃却半点不恼,当即垂下眉眼,摆出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转头望向身侧的顾倾月。 “阿姐,他欺负我。” 说完她还抬手虚虚抹了把脸颊,挤出几滴装模作样的假泪。 顾倾月秀眉一蹙,一道冷厉眼刀直直扫向周道禅,少年瞬间浑身一僵,额角登时沁出细密冷汗。 林尽燃悠然端起桌上水杯,慢悠悠斟满茶水,坐看周道禅挨训的好戏,心底暗自惬 意。 岁月弹指一晃,两年光阴匆匆而过。 这两年里,合清淮总以各式缘由邀约林尽燃闲谈试探,林尽燃始终滴水不漏,几番周旋之下,尽数含糊搪塞了过去,从未让对方抓住半分把柄。 直到那日城主亲自登门,没看上怯懦的林尽燃,反而一眼相中了这位沉静通透的顾倾月。 为此周道禅气了好几日。 对他们来说,合清淮看上谁都是其次,主要是周道禅会闹,而且他藏不住心思,容易被别人发现。 姐妹二人对外呈报的年岁素来偏小,即便如此,合清淮稍长几分。 这日午后无事,街巷清风和煦,沙尘静谧。 林尽燃与顾倾月难得清闲,结伴漫步在长街之上。 二人并肩慢行,低声说笑闲谈,步履悠然,一派岁月安然的模样。 正当二人停留在一个首饰摊铺的时候,一道男声骤然从身后响起:“两位姑娘留步。” 是合管事。 这两年朝夕周旋,林尽燃早已对城主府一众人熟稔于心。 听到他声音的时候,林尽燃神色未变,她拉了拉顾倾月,二人回身,轻声颔首,“合管事。” 合管事脸上挂着一贯得体温和的笑意,微微躬身行礼,抬手指向街对面的雅致酒楼,语气恭谨有礼:“我家少主已在楼上等候二位姑娘多时,还请二位移步一叙。” 林尽燃与顾倾月顺势抬眸望去。 青砖小楼,雕窗敞轩,二楼临窗的雅座前,月白长衫的合清淮凭窗而立。 他望见二人视线,唇角扬起一抹温雅浅笑,抬手轻轻颔首。 林尽燃暗自腹诽,城主府果真是富得流油,这般精致酒楼雅座,竟是日日出入。 姐妹二人对视一眼,从容抬步,顺着木梯缓步登上酒楼。 踏入雅间,屋内茶香清冽,熏香袅袅。 合清淮侧身相让,姿态温雅得体,不见半分少主的倨傲:“二位姑娘请坐。” 待二人落座,身旁的侍者奉上新沏的清茶,屋内一时静谧无声。 合清淮目光温和,先落在素来沉静稳妥的顾倾月身上,又缓缓扫过身侧故作温顺的林尽燃,语气从容绵长。 “这两年,我时时留意二位姑娘。” 他缓缓开口,字字婉转隐晦,“燃姑娘心性纯粹温顺,安分守己,很是令人省心” “月姑娘气度端方,有容人之姿。” 他指尖轻叩茶盏,目光藏着势在必得的算计,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推脱的深意:“白沙城局势未定,我身居少主之位,前路飘摇,最缺安稳心腹与内助。” “二位姑娘性情互补,品性绝佳,皆是难得的良人。” 这番话说得极是委婉,却再直白不过。 他不是要选一人为妻,而是瞧上了她们二人,想将一双姐妹尽数纳入身边,互为牵绊,供他驱使。 顾倾月眸光微沉,面上不动声色,敛去所有情绪。 林尽燃垂着眉眼,长睫掩住眼底的冷嗤,依旧是那副懵懂怯懦的模样,假装听不透他话里暗藏的图谋,只乖乖坐于原位,安静不语。 合清淮看着二人沉静模样,唇角笑意依旧温柔,静静等候着她们的回应。 69. 第六十九章 “二位姑娘性情互补,品性绝佳,皆是难得的良人。” 气氛静得落针可闻。 合清淮目光淡淡扫过二人,语气像在闲谈寻常家常,偏偏说出来的话刺耳极了。 “我在白沙城根基浅薄,左右并无可信之人。” 他直接挑明了来意。 “若得二位姑娘常伴身侧,内外相扶,于我而言,便是最稳的后路。” 他只和两人谈相伴、谈倚重、谈安稳,将一己私心包装得坦荡体面,林尽燃从未见过这么厚颜无耻之人。 林尽燃放在桌下的手握了又握,顾倾月敏锐地察觉她的烦躁,悄然将手覆上她紧绷的手背,轻轻一按,示意此事交由自己应对 顾倾月抬眸,神色清淡如水,轻声温和道:“少主身居高位,前程远大,城中名门闺秀如云,何须看重我们这般漂泊经商的寻常女子。” 一句话不软不硬,轻轻将他的无耻挡了回去。 合清淮闻言也不恼,反而笑意更深,慢条斯理道:“旁人皆是攀附名利,唯有二位姑娘心性干净,不争不抢,最是难得。 他摆出一副痴心恳切的模样,眼底却无半分真情。 “家世于我从来无关紧要,我所求唯有真心相待之人。” 视线落向垂首看起来怯懦无害的林尽燃,他语气柔缓:“我本心倾燃姑娘,一心只想求娶于你。” 话音一转,又故作难色,微微蹙眉:“可城主父亲更看重倾月姑娘,左右为难,我实在不知如何取舍。” 端得一副痴情人的样子,话说至此,意图已然昭然若揭。 林尽燃心头冷意蔓延,面上却半点不显。指尖轻轻攥着衣摆,露出一副被他郑重言辞说得不知所措的模样,小声嗫嚅道:“我、我不懂这些……只想着跟着阿姐安稳度日便好。” 合清淮将她这副怯懦的姿态望进,眼底处最后一丝的疑虑也彻底散去。 终究只是个没主见、易拿捏的弱女子,有了妹妹,还怕姐姐不为自己所用吗? 他笃定林尽燃不足为惧,真正难对付的唯有顾倾月一人。 只要拿捏住沉稳主事的姐姐,再留着温顺听话的妹妹,这两枚棋子,便彻底牢牢落进了他的棋局里。 顾倾月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的瓷杯边缘,沉默良久。 眼下唯有假意应下婚约,才能顺理成章留在城主府,探查内里阴谋。 她抬眼望向合清淮,神色平静,无半分少女羞怯,清浅嗓音缓缓应下这桩在外人看来惊世骇俗的请求。 “少主一番美意,我姐妹二人感念于心。若是少主果真不舍拆散我们姐妹,那此事,我们应下了。” 合清淮眼底当即漾开真切的喜色,唇角笑意压不住地舒展,连握酒壶的指尖都松了几分。 他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得意,依旧维持温润君子姿态,起身对着二人浅浅一礼。 “倾月姑娘肯应允,实乃我此生幸事。” “我知晓你姐妹情深,入府之后绝不会将你们分开,居所相邻,吃穿用度一视同仁,绝无厚此薄彼一说。” 林尽燃悄悄与顾倾月对视一眼,随即迅速埋下头颅,单薄肩头轻轻颤动,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心底却早已盘算妥当。 她们先假意应下婚约,扎根城主府,才有机会深挖城主府隐藏的秘密,查清白沙城背后潜藏的阴谋。 顾倾月轻轻握紧身侧林尽燃的手,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颔首:“但愿少主今日所言,往后皆能一一兑现。” “自然。” 合清淮仰头饮尽杯中酒,目光落在容貌各有风姿的姐妹二人身上,满是志在必得。 转瞬他似是想起一事,神色稍稍缓和。 “下月便是品酒宴,到时候我会向父亲禀明一切,正式登门求娶二位姑娘。” “好。” 顾倾月又与他细细商议了几项事宜,待到暮色沉沉,姐妹二人方才辞别酒楼。 晚风拂面,吹散大漠白日积攒的燥热,一路行走倒是难得的舒心。 林尽燃挨着顾倾月慢行,忍不住低声打趣道:“这位少主真是半点不解风情,咱们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谈完婚事竟连马车都不肯相送,任由我们徒步走回。” 她故作怅然轻叹:“真没想到,我未来的夫君竟是这般凉薄之人。” 方才达成目的,合清淮便懒得维持伪装,客套两句便径自乘车离去,半点未曾顾及她们,这般功利凉薄,实在不值得托付。 “噗嗤——” 顾倾月被她逗得失笑,肩头轻轻撞了撞林尽燃。 “听阿燃这话,若是有男子相送,你便愿意嫁与他?” 林尽燃心头一转,侧头看向她,嬉皮笑脸道:“若是阿姐日日送我归家,那我便嫁给阿姐。” 这般没遮没拦的话,当即臊得顾倾月面颊通红,抬手轻捶了她好几下,二人说说笑笑,一路赶回酒馆。 “哐嚓——” 花盆碎裂的脆响骤然炸开,撕裂了屋内长久的静谧。 “我不同意!” “明明我们才是未婚夫妻!你怎能嫁与他人?” 周道禅一把攥住顾倾月的手臂,力道急切,非要她给出一个解释。 “我都说了,这是演戏!” 林尽燃见状悄悄退出门外,木门轻合隔绝了室内光景。 她抬手掐出一道青色灵光,将房间声响尽数阻隔,半分也不外泄。 他们二人之间的心结,交由他们自行化解便好。 林尽燃转身去往后厨,端上一碟精致糕点,独自回到自己房内。 刚推开门,一团雪白蓬松的绒毛径直糊到她脸上。 “仙子回来啦!” 几只蒲绒绒与半大的小鸭子在屋内乱飞,细碎绒毛漫天飘舞,撩得人鼻尖发痒。 林尽燃伸手将贴在脸上的绒毛小动物取下来,声音裹着几分奔波后的疲惫,却格外温柔:“我回来了,快来吃点心。” 小家伙们一窝蜂围拢过来,团团挤在桌前,埋头香甜啃食糕点。 “等等,给我留几块!” 小鸭子的身形较往日丰腴不少,一身青羽泛着莹润光 泽,直接将脑袋埋进瓷盘里不肯抬头。 林尽燃静静倚在桌边,温柔望着眼前热闹鲜活的一幕,贪恋这片刻难得安稳闲适。 可这份平和注定短暂。 次日清晨,她下楼时,一道清隽素白的身影撞入眼帘。 虞留湘本该远在千里之外的万剑宗,此刻却安静立在酒桌前,垂首细细擦拭酒壶,长发垂落,掩去面上所有情绪。 林尽燃缓步走下楼梯,环视店内,顾倾月坐在案前埋头对账,眼下浮着浓重青黑,想来昨夜与周道禅争执许久,而周道禅不知所踪,看来是没哄好。 她轻轻叹气,走到虞留湘身侧,一同整理着开店器物。 “兄长来了。” 林尽燃接过他擦拭干净的酒壶,整齐码放在木托盘上。 “嗯。” 粗陶酒壶衬得他一双手指骨修长、肤色莹白,林尽燃看得微微失神。 长久沉寂,不见他再开口,她主动发问,“何时抵达白沙城?” “昨夜。” 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起伏。林尽燃默然片刻,心中了然——他的短情劫已然渡过。 心底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松了口气的怅然,她收敛心绪,切入正事。 “城主府提亲一事,你已知晓?” “嗯。” 骨节分明的手将最后一只酒壶递来,虞留湘转身出门,去悬挂酒馆的迎客旗。 林尽燃心不在焉地收好器物,回头望向顾倾月疲惫的侧脸。 距离品酒宴不足一月,她如今修为停在金丹中期,只差一点就能突破元婴。 必须抓紧时间苦修,待到正式入城主府那日,多一重修为,便多一重自保筹码。 接下来的整整一月,白沙城外的胡杨林,成了林尽燃唯一的去处,再后来她直接宿在了林子里,将光阴都耗在与植翁交手历练上。 林间的风砂呼啸,枝叶纵横,日日实打实的搏杀淬炼,习练棍剑那套无名棍剑要快上百倍。 修为在一次次的缠斗厮杀中稳步攀升,金丹中期的壁垒愈发松动,只差临门一脚,便可叩开元婴门槛。 植翁日日被她缠着交手,从最初的从容指点,到后来渐渐被这不知疲倦,林尽燃反倒是愈战愈勇。 他无奈地追问,“日日来我这里折腾,不累?城中诸事繁杂,你怎么还不回去?” 林尽燃每每收剑喘息,随意擦拭着额间的薄汗,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拱手道“劳烦植翁费心陪我练剑,实在是此处修行最快,我想再多稳固几分根基。” 她心里清楚极了,此番苦修,是为即将到来的品酒宴,更是为踏入风波诡谲的城主府,提前攒下几分自保的底气。 时日倏忽而过,短短一月转瞬即逝,万众瞩目的白沙城品酒宴,如期而至。 天尚未彻底破晓,城外的官道已然车水马龙,喧嚣声穿透晨雾。 四面八方的车马络绎不绝涌入白沙城,彻底打破了城池往日的安稳静谧。 这是城主府最的盛大宴饮,更是少主合清淮的择妻盛会。 70. 第七十章 这是城主府盛大的宴饮,更是少主合清淮的择妻盛会。 各地慕名而来的仙门世家、大家闺秀、乡野姝色,络绎不绝地奔赴白沙城,整座城池前所未有的喧嚣繁华。 华贵精致的香车首尾相连,铺满入城长街,鎏金车厢、锦绣车帘映着朦胧晨光,夺目万分。 一车车的陈年佳酿、珍稀贺礼源源不断地送入城主府,更有无数精心梳妆、身姿窈窕的女子,跟着各家车马接踵入城。 她们都是各方精心挑选的绝色女子,容貌清丽、身段娉婷,各有风姿,人人怀揣期许,盼着能在品酒宴上被少主看中,一跃跻身城主府,登顶白沙城最尊贵的位置。 长街两侧挤满围观的百姓,人声鼎沸,摩肩接踵。 满眼皆是锦衣罗裙、珠翠琳琅,环佩叮当之声此起彼伏,漫遍整条长街。 寻常难得一见的西部美人,此刻如同繁花齐聚,层层叠叠,满目芳华,热闹得近乎奢靡。 林尽燃立在酒馆临街的木窗前,静静望着窗外络绎不绝的佳人,其间不乏有仙门修士混迹在其中,白沙城大宴,是探查邪花的好时候。 虽说距离邪花作乱已经过去了五年,明面上西部的邪修都四散撤离,可暗地里拥有的暗流依旧不断激起水花。 真是满城芳华,千里姝色啊!只是这些美人齐聚于此,就为了供合清淮挑选妻子,真真是可惜啊! 林尽燃收回远眺的目光,侧头看向身侧神色安然的顾倾月,轻声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反问: “阿姐,你看这满城如云美人,个个容貌出众、家世体面。” 接着像是不理解一般,朝着顾倾月勾起一个疑惑的笑容,摊摊手。 “这般多的倾国佳丽在前,合清淮兜兜转转,到头来,当真只会选我们这对无依无靠、漂泊经商的寻常姐妹?” 接着她的神色认真了些许,“事情真的会像我们预期的那样嘛?” 顾倾月放下手里的茶杯,起身站到林尽燃身前,烟波扫向热闹的街市。 “不知道。” 林尽燃本是前来追查妖兽的踪迹,可妖兽没找到反而冒出来一朵邪花,还牵扯出背后的魔修。 这五年间,整个西部都被仙门弟子翻遍了,就连那个天罚留下来的干枯树林都被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一片死寂枯林,再无半点线索。 西部地界几乎尽数探查完毕,唯独壁垒森严的城主府,始终无从深入。 还有一点值得深思,西部灵脉枯竭,修士若想安稳修行,必须耗费海量灵石布设聚灵阵,方能吸纳灵气。 平日里林尽燃都是靠着万剑宗而外补贴的灵石才能做到勉强不耽误修炼的进度,而这五年也将她的小私库彻底耗空。 城主本身并非修者,却能稳稳执掌整片西部密林,但凡与他政见相悖之人,最后都会莫名消失在那片枯林之中。 一直有人失踪。 没人说得清那些人究竟是如何凭空不见,只知城主府豢养了大批的修士,其中修为最高者,传言有合体境界。 而府外常年布下重重防御结界,若无主人准许,外人一旦靠近,便会立刻触发禁制。 林尽燃上一次好不容易进去了也被关在牢里,来不及做什么。 虞留湘害怕打草惊蛇,一直让林尽燃他们等在外边。 而今日,是进入城主府最佳的机会,虞留湘也早早地带着弟子守在了城外。 “二位姑娘。” 一道恭敬的声音在店门口响起。 城主府的合管事立在门外,身后随行了数名侍从,手中捧着纹样华贵的礼盒,流光映得廊下一片鲜亮。 林尽燃与顾倾月对视一眼,一同上前,微微俯身行礼。 “见过合管事。” 林尽燃绿裙微动,行礼动作稍稍慢了顾倾月半步。 管事目光径直落在顾倾月身上,笑意温和,开口道:“月姑娘、燃姑娘,在下奉少主之命,专程前来送上薄礼。” 管事话音刚落,身后的侍从便齐齐上前半步,抬手稳稳托举着数只雕花木匣。 木匣皆是上等紫檀打造,匣身雕缠枝云纹,嵌着细碎珍珠,日光底下温润生辉,单单是盛放物件的匣子,便已是寻常世家难求的珍宝。 侍从们依序将木匣打开。 一瞬,流光漫溢而出,晃得人眼底微亮。 惊得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将店门层层包裹起来。 最前一只匣中,静静铺着一袭月白色和青竹色的流云广袖仙裙。 料子是极难得的雾绡纱,轻薄如雾,触手微凉,织金线绣着细碎的星月和翠竹纹样,针脚细密无痕,裙摆暗纹暗藏流光,走动时便如落了一裙浮动的星霞,华贵却不显张扬,清雅中自带一城尊贵气度。 第二只匣中,是整套的赤金头面。 赤金质地温润不刺眼,梳月望仙冠玲珑精巧,缀着几缕细碎金流苏,旁配金簪、碎玉步摇、嵌珠耳铛,还有数枚压鬓银金小花饰,金玉相衬,温婉又端庄,恰好能衬得人眉眼清雅,身姿卓绝。 余下的两只木匣里,更盛着鲛纱披帛、玲珑玉扣、织锦襦裙衬里,甚至连配套的绣鞋都一应俱全。 鞋头缀着极小的珍珠,鞋面绣淡粉海棠,精致到分毫,显然是专门为二人量身备下的全套装束,无一疏漏。 整条街都静悄悄的,一开始还有人口中不断惊呼,待到所有的礼物都展现出来时,已经没有人顾得上呼喊了。 这些衣物首饰制式规整华贵,是实打实的贵人规制。 林尽燃睫羽轻颤,心底了然。 合清淮此举,用意再明显不过。 他当众抬举她们,将这般殊荣独独赠予她姐妹二人,无疑是在明示满城宾客、仙门世家——今日这场择妻宴,他的心意,大半偏向她们。 这是明晃晃的让她们做了招摇的旗子。 无数道打量的视线明里暗里的刺向姐妹二人,林尽燃面上却不露分毫异样,依旧是那副温顺怯懦的模样。 她微微垂着眸,绿衣纤弱,安静立在一旁。 顾倾月神色始终从容平静,她微微颔首,语声温婉得体,礼数周全, 挑不出半分错处:“劳烦管事亲自跑一趟,少主厚赐,我与舍妹愧不敢当。” 合管事看着眼前沉静温婉的女子,眼底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语气愈发谦和:“月姑娘不必客气,少主听闻二位姑娘久居商途,并无合身的宴饮华服,特意命府内的秀娘连夜赶制这套装束,专供二位姑娘今夜赴宴所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匣珍宝,缓缓补了一句,字字清晰:“少主有言,白沙城盛宴,不可让二位姑娘受了半分委屈。” “今夜还请二位姑娘换上新装,入夜之后,自有车马专程前来迎接二位入城主府赴宴。” 周遭隐隐传来街边百姓的侧目低语,细碎的声响随风飘入窗内,无一不是艳羡赞叹。 “也不知这姐妹俩是用了什么手段?尽量少主这般偏心她们。” 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对外来姐妹,得了少主合清淮的青眼相待。 林尽燃依旧垂着眼,乖巧温顺,可袖中指尖却悄然微蜷。 连夜赶制,量身定制,周全细致到鞋袜披帛。 这样消耗多少的人力物力,以这样大张旗鼓的架势来赠予他们,既是抬举了她们,亦是将她们姐妹推至风口浪尖,成为全场所有贵女的眼中钉、肉中刺。 合清淮此人,心思缜密至此,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步步皆是算计。 林尽燃甚至觉得,他想要对付的并非是那些与他意见不符的人,更像是想要对付她们。 毕竟那些女子的目光就快要将她灼出几个洞来了。 真真是一石二鸟,精妙绝伦啊! 顾倾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光,快得无人察觉,面上依旧浅笑温婉,轻轻应声,“多谢少主体恤,我二人知晓了,今夜定准时赴宴。” “如此便好。” 合管事见状,微微躬身行礼,不再多留,“属下便不打扰二位姑娘休憩,静候二位晚间光临城主府。” 言罢,他带着一众侍从躬身退去,步履规整,悄然离去。 酒馆厢房之内。 满桌的华服金玉,静静铺陈在木匣之中,流光潋滟,华美逼人。 窗外依旧人声喧嚣,满城芳华热闹不减,窗内却是一派沉静暗流。 林尽燃方才怯懦的神色尽数褪去,眼底懵懂散尽,只剩青年修士的冷静锐利。 她俯身翻开那袭青竹色仙裙,指尖轻轻抚过金线暗纹,低声道:“合清淮心思太深,他高调赐礼,把我们推到所有贵女的对立面。” 顾倾月立在窗前,背对着满室华饰,眸色沉沉望着远处巍峨肃穆的城主府飞檐,淡淡颔首“他要的是可控之人,我们只是一对漂泊经商的寻常姐妹,没有仙门依仗,没有世家羁绊,于他而言,是最干净、最稳妥的棋子。” “正好。”林尽燃抬眸,眼底掠过一抹亮芒,“他要演戏,我们便陪他演到底。” 她抬手抚上腰间贴身囊袋,里面装着满满一囊细碎青种,颗粒微小如尘,色如新绿,这是她和系统兑换的种子,可以穿透城主府的隔绝禁制,传回地底灵脉的异动。 71. 第七十一章 整整五年的时间,他们游走在西部各地查探,城主府常年有结界封禁,更有修士层层护卫,她们始终没能触碰到城主府深埋的真正根基。 今夜,便是最佳的破局良机。 林尽燃眸光沉敛,压着嗓音低声开口,“阿姐,今夜我们分头行动。” 顾倾月回身望向她,目光沉稳笃定,“你安排。” 林尽燃条理分明,压低声音敲定好全盘计划,“届时宾客满堂,杯盏交错人声纷乱,最适合隐匿行事。” “有劳阿姐在宴席上代为周旋,我也好顺势装醉脱身。” 她眼尾灵动轻眨,抬手从腰间乾坤袋摸出一粒青色种籽,指尖一缕淡绿灵光一闪而逝。 “我借着酒意离席,把这些种子撒在结界各处边角。” 滚圆的种子静躺在掌心,顾倾月抬手捻起一粒细细地端详,原本沉静的眼眸瞬间漾开光亮,语气带着几分惊讶,“这是织子?” 林尽燃扬了扬眉,神色分明在说算你识货,轻轻颔首。 织子是世间独有的奇异草木,天生以灵力为食。 落地不开花、不长枝干,只会往地底深处扎出细密根系,在地底交错缠绕,织成一张无形巨网,将整座城主府牢牢笼罩。 织子结成的地网能精准探查结界薄弱处,慢慢啃蚀结界壁垒,为她们探查城主府内里虚实撕开缺口。 林尽燃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笑意,这是她耗费最后积分向系统兑换而来,想起凭空清零的积分,不由得心疼地瘪了瘪嘴。 好在织子吸纳的所有灵力最终都会归她调度,这笔买卖终究不亏。 “计划可行。” 顾倾月微微颔首,接过她的话说道,“宴席这边交给我。” “我来应付合清淮。”她秀眉微蹙,心思缜密,“他属意于我,必定会借机搭话攀谈。我稳住他,替你拖延足够时间。” 话音落下,她又满眼担忧看向林尽燃,柔声叮嘱道:“你在外万事小心。” “阿姐放心,我自有分寸。”林尽燃神色认真应声。 二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五年蛰伏西行,踏遍西部大漠各处,她们终于等到深入棋局、拨开迷雾的机会。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二人在屋内梳妆休整。 院中空荡荡一片,周道禅昨日便前去和虞留湘汇合,如今白沙城内,只剩她们姐妹二人互为依仗。 林尽燃握着木梳缓慢地打理额前碎发,肩头上的小鸭子反倒是兴致勃勃,它来回蹦跳着为林尽燃挑选着首饰。 “燃燃,这支好看!” 不过片刻,她发髻上便插满了金灿灿的首饰,远远望去就如同顶着一处金窝。 “好了,简单收拾就好,我又不是真去参选少主夫人的。” 小鸭子叼着金簪落在她肩头,费劲地往早已插满首饰的发间硬塞,还洋洋得意地扑棱着翅膀,“也就本鸭眼光好,这些首饰衬得你绝美无双!” 林尽燃看向铜镜里一身金玉璀璨、晃眼至极的模样,心底暗自腹诽,合清淮若是看见这般顶着首饰匣子赴宴的她,怕是要当场反悔。 接着镜中人神色缓缓一变,褪去一身杀伐锐气,眉眼重新晕开青涩怯懦,变回那个事事依赖姐姐的柔弱少女。 另一边,顾倾月换上一身月白流云仙裙,金玉步摇随动作轻晃叮咚作响,衬得她眉眼温婉端庄,气度清雅矜贵,十足世家闺秀风范。 她垂眸看向桌上周道禅留下的护身法器,眼底眸光深沉,思绪翻涌。 暮色沉沉落下,晚霞烧红半边天际,城主府的迎客车马准时停在酒馆门前。 鎏金的马车华贵大气,轻纱锦帘垂落遮挡内里,两名侍从分别立在两侧,躬身行礼,态度恭谨。 “二位姑娘,我家少主有请,还请移步城主府赴宴。” 顾倾月率先踏出酒馆,步履从容淡然。 林尽燃紧随其后,垂眸敛目,模样乖巧温顺,眼底深处却藏着静待风云变幻的冷冽。 二人登上马车,车轮轱辘着向前滚动,朝着华灯初上、奢靡恢弘的城主府缓缓驶去。 夜幕彻底笼罩大地,城主府琼楼玉宇尽数点亮灯火,万千灯盏流光溢彩,丝竹乐曲声随风漫过院墙,宾客笑语喧哗不绝,一派盛大繁华的宴饮景致。 满堂的锦衣贵胄、仙门宾客齐聚一堂,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人人盛装打扮,面上笑意盈盈,心底却各怀心思。 好一个极乐之宴。 合清淮端坐城主身侧,一身素白衣衫清俊雅致,眉眼常挂温软笑意,看着风雅温润,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所有人的神色动静尽数落入他眼底。 顾倾月带着林尽燃入席,举止端庄礼数周全,安稳落座宾客前列,正是合清淮特意安排的尊贵席位。 席间不断有人举杯恭维,句句夸赞姐妹二人容貌绝色,备受少主看重。 林尽燃安安静静地跟在一旁,有人敬酒便温顺地接过浅抿几口,来者不拒。 不过短短片刻,白皙的脸颊便染上一层薄红,眼波氤氲朦胧,恰到好处露出醉意。 她本就肤色白净长相清秀,此刻眉眼含水,身形微微晃悠,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几轮敬酒过后,宴席气氛越发喧闹热烈,再无人留意一个醉酒少女的动向。 林尽燃眸光看似醺然迷蒙,软糯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她轻轻地扯了扯顾倾月的衣袖。 “阿姐……我头好晕,屋里太闷,我想去外头走走透透气。” 顾倾月侧首看来,眼底漾着温柔笑意,语气纵容宠溺,当着满堂宾客柔声叮嘱,“慢慢走,别走远,吹会儿风便早些回来。” 这般宠溺小妹的模样惹得旁人频频侧目,连合清淮也投来温和的目光。 城主更是赞许地看向顾倾月,低声对身旁合清淮说道:“这般气度行事,才配做城主府主母,大方得体通晓礼数。” 说着视线转向醉态懵懂的林尽燃,语气骤然冷硬几分,“反观她,性子怯懦,上不得台面。” 合清淮垂首恭敬应答:“父亲教诲,孩儿谨记于心。” 而后他目光淡淡掠过醉醺醺的林尽燃,低声吩咐身侧侍女跟上照看。 侍女躬身快步,追着林尽燃离去的方向而去。 合清淮收回目光,重新落回身侧沉静温 婉的顾倾月身上,唇角笑意浅淡。 “葡萄酒口感柔和甘甜,最适宜女子饮用,月姑娘不妨尝尝。” 他抬手示意,侍从立刻上前,斟好一杯葡萄酒递至顾倾月面前。 “多谢少主赐酒。” 顾倾月举杯轻抿,放下酒杯含笑夸赞,“确是上等佳酿。” 语气温柔谦卑,顺势接话交谈,惹得好些女子侧目,皆是咬牙切齿。 喧闹人声里,二人温声闲谈,顾倾月进退有度、性情安分温柔,牵住了合清淮全部的注意力。 而院落另一侧。 林尽燃借着一身醉酒的姿态,踉跄着走出大殿,她察觉身后有侍女尾随,借着回廊拐角错落的门扉,几下便将人甩开。 晚风拂动鬓边碎发,脸上醉酒绯红分毫未减,眼底却早已褪去迷蒙,只剩一片澄澈冷静。 她步履稍显虚浮,宛如贪看夜景醉酒闲逛的娇憨姑娘,慢悠悠地走在城主府各处。 往来的侍从侍女认出她是少主看重之人,又见她醉态无害,便无人阻拦盘问,只躬身行礼任由她四处走动。 晚风轻柔无声,正是行事最好时机。 林尽燃借着抬手拂发、倚栏吹风、驻足赏灯等慵懒姿态,指尖轻轻一弹,藏在指缝的织子悄然落地。 青籽细小如尘埃,随风轻飘,落地无声无息。 石阶缝隙、廊柱根部、庭院泥土、结界屏障边角、高墙外长街土路、通往枯林的小道……一粒又一粒织子散落各处。 一粒、十粒、百粒…… 千千万万枚种子蛰伏在城主府每一处角落,在地底悄悄扎根,细密根系不断蔓延舒展,在夜幕遮掩下,织出一张笼罩整座城主府密不透风的罗网。 暗处夜风浮动,灯火摇曳晃动。 一城的繁华喧嚣之下,暗流早已破土生根。 白沙城外。 城主府内灯火滔天,极尽奢靡繁华。 与之相反的是府城之外的千里大漠,早已是万籁俱寂,寒沙卷夜。 沉沉的夜幕覆压无垠戈壁,墨色天穹无星无月,只有晚风卷着细碎沙砾,簌簌擦过枯硬的胡杨枝干,扬起一缕缕冰冷的尘雾。 滚烫的白日褪去,大漠夜寒刺骨,穿骨浸衣,冻得周遭死寂荒芜,唯余风声呜咽,像是埋在黄沙之下的低泣。 虞留湘和周道禅带着数名精锐弟子,尽数敛息蛰伏在城外枯林边缘的沙丘凹陷处。 虞留湘换了一身与夜色黄沙相融的暗色劲装,周身灵气全然锁死,就连呼吸都压得极轻,胸腹起伏微不可察,完美融进了这片死寂荒漠之中。 沙丘背风处,避开了最烈的沙风,却躲不开彻骨寒凉。 周道禅半跪在粗粝的沙砾间,一身蓝衣早已被沙尘覆上一层薄灰,褪去了往日张扬的模样,只剩极致的沉稳冷厉。 少年的眉眼锋利如刃,狭长的眼眸沉沉凝望着远处灯火璀璨的白沙城方向。 一城灯火绚烂温热,映亮半边夜空,与身前漆黑荒芜、死寂冰冷的大漠形成极致的割裂反差。 “府内已经开宴。” “做好准备。” “是!” 72. 第七十二章 晚风浸着夜宴的香料味与酒气,漫过城主府层层叠叠的飞檐回廊。 林尽燃维持着半醉的姿态,步履轻晃,眉眼覆着一层朦胧绯红,看上去娇憨可爱。 可若仔细观察能看见她垂落的袖中指尖始终绷着,未曾有半分松懈。 她专挑灯火幽暗、人迹稀少的庭院游躲。 这里远离主殿的喧嚣,侍从稀稀拉拉,最适合行事。 林尽燃走得慢极了,每每驻足,无论观灯,或是抬手拂过廊边垂落的花枝,指尖便会极轻地弹动几下。 细碎如尘的织子,借着晚风之势,无声无息地从指缝脱离。 微小的种子,被她刻意弹向城主府结界的薄弱边角,贴着屏障浮沉落地,静静地蛰伏。 好在织子最是顺人心意,落地便会收敛所有的气息,哪怕是合体修士的神念扫过,也只会当做寻常随风飘散的草籽,无迹可寻。 林尽燃屏着呼吸,一步一播,小心翼翼地将沿途所有隐秘死角尽数铺满结子。 结子根系铺成的灵网,正在以肉眼不可查的速度,悄悄地笼罩住整座城主府。 她撒下的种子落地生根,丝丝缕缕的微弱灵息顺着地下脉络传回林尽燃的识海。 林尽燃借着织子回馈回来的细碎灵力,悄然感知着整座府邸的气流浮动与灵气流转,排查着各处暗藏的玄机与禁制。 沿途的庭院皆是寻常府邸的温软气息,平淡无波,唯有前方西面的荒院庭,织子传回的灵流突兀一滞。 那一方院子的灵气浑浊凝滞,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锁、层层遮蔽,隔绝了外界所有灵动气息。 整个院子充满了死寂、冰冷,还裹着一缕极淡极阴的肃杀寒意,与整座城主府的奢靡暖意格格不入,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反常。 这绝非寻常闲置荒庭该有的模样。 林尽燃心头微凛,瞬间警觉起来。 她敛住眼底细碎锋芒,依旧维持着步履虚浮的醉态,顺着灵息异动的方向缓步探寻。 拖着步子靠近那处异常庭院,大蒜一探究竟,查清这份诡异气息的根源。 正当她行至连接西院与主府的僻静连廊,即将踏入那片异常区域时—— 一道凛冽的黑影,骤然自廊庭上梁柱间的暗影中无声滑出。 速度快如鬼魅,不带半点声响,连流动的风声都被尽数压下。 遍布地底的织网瞬间异动起来。 有危险! 林尽燃心底警铃骤炸,周身的汗毛紧绷,探寻地底的灵气瞬间死死锁在经脉深处,分毫不敢外泄。 她稳住身形,没有回头闪躲,顺着些微的醉意往前踉跄半步,姿态慵懒又茫然,装作被夜风晃得站不稳的模样。 来人一身纯黑劲装,面料暗沉吸光,隐在夜色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面上覆着玄铁面具,只露一双沉冷阴翳的眼,眸光锐利如刀,死死钉在林尽燃身上。 这绝非普通的府中侍从。 林尽燃感受不到他的修为,只有一个可能,他的修为远高于她! 气息沉凝肃杀,周身萦绕着常年厮杀的冷戾之气,应当是城主府豢养的那些修士。 对方止步三尺之外,声线冷硬沙哑,毫无波澜,带着极强的审视与戒备。 “姑娘夜深独行,不在主殿赴宴,在此偏僻回廊游荡,意欲何为?” 威压无声压来,细细描摹着她的一举一动,似在探查她是否暗藏异动、身携异术。 林尽燃心头盘算得飞快,面上半点不露,依旧是一副醉酒迷糊的模样。 她微微歪着头,眼波氤氲泛红,指尖轻轻抓着廊边雕花栏杆,身子轻轻晃悠,语气带着酒后的软糯懵懂,还有几分少女娇憨的委屈。 “我、我头晕……主殿人太多,酒气太重,闷得慌。” 她抬起迷蒙的双眼,怯生生地看向黑衣人,眼底是全然无害的茫然。 “我就是出来吹吹风,醒醒酒,这里风凉快……我没乱跑呀。” 说话间,她故意脚下一软,轻轻靠在栏杆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动作自然又娇憨,全然一副不经世事、不胜酒力的小女儿姿态。 黑衣人眸光未松,依旧死死盯着她的双手与周身周遭,脚步微挪,缓缓逼近半分。 “方才在此处,可有触碰何物?或是随手洒落何物?” 他的目光极为刁钻,扫过林尽燃方才驻足的地面、指尖、袖口,似是察觉到一丝微不可查的异动,却又抓不到半点灵力破绽。 林尽燃心脏微悬,面上却愈发懵懂无辜。 “没有呀~嘻嘻~” 她顺势摊开一双白净素手,掌心空空,指尖干净,大大方方递到他眼前,眉眼弯弯,带着酒后的浅浅笑意,语气软糯无害。 “我什么都没碰呀。” “我就是晕乎乎走路,风吹得我眼睛疼,哪里都没碰,也没拿什么东西。” 为了彻底打消他的疑虑,她甚至故意踉跄着转了个圈,裙摆轻轻扫过地面青石,姿态散漫又幼稚,像个闹酒的小姑娘。 “侍卫大哥好严肃呀,不过是出来透透气,难道这里的风景,不许客人看吗?” 她刻意放软姿态,弱化面部的攻击性,将自己塑造成贪玩醉酒的寻常客人。 黑衣人眸光沉沉,细细审视她周身气息。 毫无灵力波动,也没有异常的法器,无探查轨迹,周身只有浅浅酒气与少女温软的气息,一举一动皆是醉酒后的迷蒙,挑不出半分破绽。 方才那一丝莫名的微弱异动,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太过虚无缥缈,似是夜风拂尘的自然动静,根本无从追溯。 男人周身的肃杀威压,稍稍敛去几分,却依旧冷声叮嘱:“此处乃是府中禁地边角,并非宾客游览之地。” 他深深地看了林尽燃一眼。 “夜深廊冷,姑娘醉酒独行危险,速速返回主殿宴席,莫要四处闲逛。” “哦哦,我知道啦!” 林尽燃点头如捣蒜,眉眼弯弯,一副听话乖巧的模样,顺势顺着台阶下,半点不拖沓。 男人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林尽燃装作被他严肃的模样吓到,轻轻缩了缩肩,脚步虚浮地转身 ,嘴里小声喃喃。 “原来不能走这里呀,那我回去了,不瞎逛了……” 她缓步往主殿方向走,背影松弛无害。 直至走出数丈,远离那片幽暗的回廊,彻底脱离黑衣人的视线范围,林尽燃垂在身侧的手指,才极轻地松了一瞬。 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心底余悸未消。 方才一瞬交锋,凶险至极。 但凡她有半分神色慌乱、一丝灵力外泄、一个破绽动作,便会被这城府暗卫当场看穿,今夜所有布局,都会作废。 林尽燃不敢再停留半分,维持着醉醺醺的姿态,顺着灯火通明的廊道,稳稳朝着主殿宴庭走去。 一路行来,沿途宾客笑语喧哗,丝竹乐声悠扬,满堂奢靡繁华,依旧是一派太平盛景。 身后原本甩开的影子又跟了上来。 无人知晓,方才僻静暗廊之中,曾有一场无声的试探与交锋。 更无人知晓,白沙城主府的地底,早已被悄无声息埋下万千织子种子,细密根茎正在泥土之下,缓缓扎根、蔓延、织网。 “好怕怕哦。” 林尽燃整理好微乱的鬓发,敛去眼底所有清冷锐利,重新覆上懵懂绯红的醉意,抬手轻轻揉着额头,慢悠悠踏入灯火璀璨的主殿。 殿内暖风袭人,酒香馥郁。 众人依旧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林尽燃身上的冷风被暖流冲散,她朝人群中的顾倾月投去一眼。 宴席之上,合清淮目光温和,正垂眸听着顾倾月轻声闲谈,二人姿态闲适,交谈融洽,看不出半分疏离与试探。 感受到视线,顾倾月余光一瞥,扫见安然回来的林尽燃,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喜悦,神色未变,依旧从容温婉,继续应对身前之人。 林尽燃脚步轻晃,乖乖走回顾倾月身侧落座,垂眸敛神,安静坐好。 “阿姐。” “好些没?” “嗯。” 林尽燃垂眸调息,靠在顾倾月肩上佯装倦怠小憩,正打算向他传递消息。 还未等她开口,一道温润清淡的声线自头顶缓缓落下。 “燃姑娘方才出去许久,可是府中夜风太凉,受了不适?” 合清淮不知何时望了过来。 他白衣雅致,眉眼含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眸光浅浅落于林尽燃身上。 来了。 林尽燃心头微一凛,抬眼时又是那副眼尾绯红、懵懂怯软的模样。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声温软带醉,“没有的,多谢公子挂念。” 林尽燃有些不适地抚了抚胸,解释道:“方才殿内太闷,我出去走了走,吹吹风反倒清醒许多。” 合清淮指尖轻抵杯沿,姿态闲适,笑意不变,问话却绵里藏针。 “西院偏廊一带僻静荒芜,少有人去,燃姑娘倒是胆子不小,敢独自闲逛至此?” 一句话轻描淡写地扫出了她方才的行踪。 方才跟在她身后的女使此刻静立在合清淮身侧,看来她已经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了。 消息倒是快。 73. 第七十三章 他的消息倒是快得很。 林尽燃长睫轻颤,眼底氤氲的醉意分毫未散,依旧是一副头脑昏沉、懵懂不知所以的模样。 她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抠着袖口,语气含糊,带着些酒后特有的慵懒迟钝。 “西院?西院在哪里呀?是这里吗?……方才殿里人多酒烈,闷得我头发晕,实在是坐不住,就随便寻了条路出去吹风。” 林尽燃迷茫地摸摸头,指着院外的水池道:“我好像去的是那边。” 她的话说得杂乱无章,浑浑噩噩,一看就是喝大了的模样。 一旁的顾倾月眸光恬淡,适时浅浅一笑,从容地站起身来。 顾倾月朝主座上的城主和合清淮行了一礼,“舍妹素来胆小路痴,酒量更是浅得很。”语调温柔得体,恰到好处。 “今日宴中酒气浓重,她许是一时眩晕走错回廊,还望少主莫要见怪。” 姐妹二人一唱一和,三两句话便将其轻飘飘含糊揭过。 合清淮坐得慵懒,白衣衬着满堂灯火,眉眼温柔得恰到好处,可那双深邃的眼底,却藏着沉沉的审视。 他自然不信姐妹二人的说辞,却也没有继续深究追问,只是唇角扬起浅淡笑意,声线清润温和。 “原来如此。白沙城主府回廊交错,暗院林立,夜色幽深,极易迷路。” “往后二位姑娘切记,莫要独自去往偏僻之地,免得遇险。” 语气中尽是敲打之意。 “多谢少主叮嘱。” 顾倾月拉了还在迷糊状态的林尽燃一把,姐妹二人齐齐应声,姿态恭顺温婉。 这场无声的试探与博弈,就此悄然落幕。 殿内丝竹复鸣,宾客谈笑风生,推杯换盏的喧闹再度填满整座大殿,仿佛方才短暂的凝滞不存在。 宴席热闹正酣之际,殿门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轻快的脚步声。 一个看着大约七、八岁的男童,身着绣金小锦袍,眉眼承袭城主一脉的端正俊秀,眉目灵动,由身后的乳母侍从小心翼翼陪着,一步步走入殿中。 “爷爷!” 来人正是城主的嫡孙,合清淮死去兄长的嫡子——合成瑾。 孩童年岁尚且年幼,却已然气度端雅,进退有度,恭恭敬敬地上前给城主行礼问安。 城主原本端坐肃穆,见了这孙儿,周身所有威严顷刻间便消融殆尽,眉眼瞬间柔得像个慈母,他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和。 “阿瑾来了。” 城主抬手,朝稚童招了招手,没了方才的冷硬威严,只有寻常祖父对孙儿的疼爱宠溺。 “阿瑾请祖父安。” 八岁的合成瑾乖顺地上前,被城主伸手拉入身侧落座。 “乖!” 更难得一见的是,城主亲自替他拂去衣摆微尘,又顺手取过案上精致蜜饯小点,低声温声问询他可曾用膳,行为细致入微,疼爱之情溢于言表,丝毫不加掩饰。 席间一众贵族宾客看在眼里,纷纷顺势开口恭维,笑语连连。 “小少主小小年纪,风骨卓然,气度不凡,日后定是承袭城主基业的栋梁之才!” “小小年纪便如此沉稳有礼,真是天纵聪颖,合氏真是后继有人,白沙城福泽绵长啊!” “城主好福气,孙儿乖巧聪慧,前程不可限量啊!” 一句句的夸赞连绵不绝,句句都在说合氏血脉昌盛、嫡孙天资过人、未来可期。 满堂皆是奉承喜气,纷纷附和叫好。 唯独一侧席位上的合清淮,面上温润笑意分毫未变,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可垂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却于无人窥见的死角,缓缓、死死收紧。 指节泛白,微凉僵硬。 小少主!他们怎敢! 眼底的那层温柔笑意之下,飞快掠过一抹极沉的嫉妒与戾气,转瞬深藏,无人察觉。 他现在是城主最后的儿子,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城主,他的孩子才是小少主,这个野种算什么?。 近些年来,城中的贵族私下闲谈中,次次皆赞城主疼孙更胜疼子。 方才句句夸赞合成瑾天赋卓绝、可承基业的字句,都像是一根根细针,狠狠扎在他心底最阴翳的角落里。 这时几年来缺失的父爱,在合清净死后,全都转移到了他的儿子身上。 合清淮从前从未享受过得父亲的温柔、耐心、极致宠溺,全都给了那个年仅八岁的孩童。 而他合清淮,只剩下永远得体、永远稳重、永远不能出错的“少主身份”。 凭什么!为什么他死了还要占据一切!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合清淮咬牙切齿地看着眼前这副爷孙同乐的场景。 看来是时候让他们消失了。 不过片刻,合清淮眼底的那抹阴郁便彻底地压回了心底,他再度恢复那副清雅绝尘的温润姿态,仿佛方才一切暗流从未存在。 可坐在不远处的林尽燃和顾倾月将一切收之眼底,两人对视一眼,不言而喻。 沉寂片刻后,合清淮抬步上前,身姿挺拔如竹,一身月白锦袍在璀璨灯火下愈发风华绝尘。 他缓步行至大殿正中,当着满堂各方来客,对着主位之上的白沙城主深深躬身,神色郑重。 “父亲。” 满堂的喧闹骤然一敛,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在这位少主身上,殿内瞬时落针可闻。 见城主的视线从合成瑾的身上落到他这边,合清淮才缓缓开口道:“父亲,孩儿今日有一桩毕生心愿,恳请父亲成全。” 主位上的白沙城主眉眼微抬,望着自己仅剩的儿子,神色温和,语气从容道:“吾儿但说无妨,为父无有不允。” 合清淮直起身形,眸光澄澈坦荡,坦然落向身侧并肩而坐的顾倾月与林尽燃。 所说之话字字清晰,落于满堂寂静之中,“自周氏二位姑娘莅临白沙城,朝夕相见,倾月姑娘温婉端方,心性坚韧,处事周全,有大家风骨,尽燃姑娘灵秀纯粹,剔透玲珑,机敏可人。” 合清淮撩起衣摆郑重地跪下,“日久相知,孩儿对二位姑娘早已情根深种,此生非二人不娶。” 他深情款款地向着在座众人诉说着自己的爱意。“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今日孩儿当众恳请父亲,为孩儿做主,求取周氏姐妹,娶二位姑娘入我城主府,余生岁岁相守,尽心护佑,不离不弃。” 一席告白字字恳切,话音落地,满殿尽是哗然。 是少城主居然要去两个夫人!!! 城主闻言,眼底笑意层层绽开,他对二子合清淮有愧,一直心心念念想为他寻得世间最好的佳人婚配,周家大姑娘品貌无双、气质绝尘,心性品性皆是顶尖,正是最契合的良配。 只是这二姑娘着实上不了台面,但竟然爱子当众开口,没有不能答应的。 城主当即顺着儿子的心意,当众正式为独子求亲。 只见他微微俯身,目光温和慈爱地望向席上二女,语气郑重诚恳。 “吾儿心意笃定,情深意切,痴心求娶二位姑娘。” “那今日,本城主便做主,代吾儿合清淮,正式向二位姑娘求亲!” 城主抚摸着胡子,满脸自得,“我儿乃是白沙城少主,品性端良,掌一城之未来,此生愿以真心相待、以余生相护。不知倾月、尽燃二位姑娘,可愿应允这门婚事,嫁入城主府,成为我合家儿媳?” 万众瞩目之下,满堂屏息,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聚焦在顾倾月与林尽燃身上。 顾倾月神色始终从容恬淡,闻言缓缓起身,微微垂眸屈膝行礼,语声温婉坚定,落落大方,“承蒙城主厚爱、少主垂青,倾月愿意。” 紧随其后,林尽燃亦跟着起身,眉眼间还带着些酒气,“尽燃也愿意。” 二女同声应允,这场喜事尘埃彻底落定。 城主喜不自胜,抚掌长笑,满面红光,喜悦溢于言表。 “好!好!太好了!” “双向情悦,天赐良缘!今日大喜之日,婚事即刻敲定!” “传本城主令,择黄道吉日,备三书六礼、十里红妆,以城主府最高规制,风光迎娶二位姑娘!” 殿内瞬间爆发出震天的道贺之声,礼乐铿锵上扬,鼓乐齐鸣,满堂喜庆祥瑞,将今夜品酒宴的氛围推至顶峰。 人人举杯相贺,交口称赞少主与周氏姐妹良缘天定。 喧嚣沸反盈天,无人留意席间角落里的细微动静。 林尽燃立在人群之中,眉眼含着羞怯浅笑,温顺得体地接受着四方道贺。 唯有垂在身侧的宽大袖摆之下,动作灵巧隐秘,她指尖微动,悄然摸出袖中藏着的蒲茸茸。 蒲茸茸通体雪白蓬松,状如轻絮绒毛,寻常人肉眼根本辨不出是什么,只当是晚风卷起的棉絮尘埃。 林尽燃借着俯身道谢的姿态,唇瓣轻启,对着掌心的蒲茸茸极轻地吹了一口气。 一缕细密无声的心念,顺着温热气息尽数渡入它的识海,清晰传递指令:城外所有人马按兵不动,无需入城接应,静待我后续传讯,一切行动听令,切勿贸然行事。 蒲茸茸圆润的小身子轻轻一颤,下一瞬,借着大殿穿堂而过的夜风,它身形一轻,化作一缕几不可见的雪白飞絮,朝着城外荒漠的阵地疾驰而去。 74. 第七十四章 满堂的喜乐经久不散,红烛泼洒满地碎金,礼乐轰鸣,将城主府的浮华盛景烘得炽热刺眼。 待宾客贺声渐歇,宴席终至尾声。 顾倾月带着林尽燃缓步上前,随后双双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承蒙城主垂爱、少主厚意,我姐妹二人感念于心。” 顾倾月语调温婉稳沉,进退有度,“只是家中长兄幼弟还未归,婚嫁乃是终身大事,不敢草率。” “还请城主、少主宽限时日,待兄长回城,我们再登门细议三书六礼、婚期规制。” 林尽燃温顺垂眸,颔首附和“一切听从兄长安排,亦尊城主府规矩。” 城主听罢只觉二女端庄知礼、心性稳妥,心底愈发满意,当即抚须笑言:“理应如此,婚嫁需周全郑重。二位姑娘安心休憩,老夫与清淮静待周公子归城便是。” 身侧,合清淮白衣映烛,眉目温柔似春风化雨,眼底笑意浅浅,望来深情恳切。 “无妨。良缘不惧晚,我愿静待佳人,事事皆从心意。” 林尽燃看了一眼他如玉的面容,合清淮与虞留湘都是同类型的长相,可细细看来,合清淮连虞留湘的分毫都比不上。 姐妹二人再度谢恩告辞,转身踏出殿门。 城主府的马车将两人送到酒馆所在的街巷,在姐妹俩的坚持之下,将人放在了巷口。 此处隔绝了府内的喧嚣与浮华,晚风掠过回廊,吹散满身酒气,二人神色瞬间冷静。 方才宴席上暗处那一缕冰冷的窥视感,至此仍牢牢黏在林尽燃肌肤之上,阴寒不散。 那是在荒院中遇到的那个黑衣人的注目,冰冷、阴寒,传闻中府里有合体期的修士,可看那人的修为,应当是化神期。 仙门里化神修士不少,林尽燃身边就有一个,虞留湘也是化神期,可两人给她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见过虞留湘的化神道韵,正统的绝情道,威压坦荡凛然,如雪落千山、月照深林,光明磊落,令人心生敬畏。 可方才藏匿在城主府暗隅的那个黑衣人影,同是化神,气息却全然相悖。 那不是正道修行者该有的感觉。 阴冷、枯寂,带着像是在地底深埋多年的腐浊与诡秘,阴煞戾气堆砌境界,无声无息蛰伏在灯火最盛处,与当初甜水镇的魔修很像。 “那人很不对劲。” 林尽燃思索着宴席上的异样,低声开口,“同样是化神,他给人的压迫感,不是像是道行高深,倒像是……被恶鬼盯上。” 顾倾月眸色沉沉,颔首应声,“回去说。” 二人快步返回落脚的僻静酒馆,落锁闭窗,布下层层隔音敛息结界,杜绝一切窥探。 “这城主府进对了,我们探查已久的东西或许就在里边。” 林尽燃坚定地看着顾倾月,两人眼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屋内烛火的轻摇,墙上光影晃动。 林尽燃指尖一凝,催动身侧雪白的蒲茸茸,送出一道城外密讯,字字扼要:白沙城主府隐匿的诡道化神修士,气息阴煞,来路不明,暗藏大凶。 飞絮般的蒲公英乘着凉风掠过黑夜,转瞬间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两日的夜色交替,转瞬即过。 第三日正午,白沙城门人来人往,车流不息。 一辆青篷朴素的马车,混在商旅队列之中,缓缓驶入城门。 车前赶车的是周道禅,蓝布劲装,眉眼利落鲜活。 车帘低垂,掩去车内清寂的人影。 虞留湘端坐其中,一身素色白衣,眉眼间覆着一层薄霜。 他们此前对外说辞是离城归乡探视旧居。 城卫见是周家的人,客气礼貌地粗略一扫,直接放行车马。 不过半响。 马车稳稳地停在酒馆门口。 周道禅利落勒马,低声道:“大哥,到家了。” 车帘被修长的手指轻轻掀开,虞留湘躬身下车,目光抬眸望向酒馆窗棂。 酒馆的二楼雅间,结界重重,密不透风。 门窗紧闭着,烛火静静燃烧,屋内落针可闻。 林尽燃、顾倾月见二人平安归来,悬了两日的心彻底落地。 “大哥。” “阿禅。” 周道禅随手带上门,指尖翻飞落锁,又补了一道灵纹,青年面上褪去平日里的桀骜,多了几分郑重。 “城外据点里的人马按兵未动,只等消息。” 虞留湘缓步走到桌前落座,室内的气场瞬间沉定。 他抬眸,目光先落向林尽燃,“那名化神修士,细细说来。” 林尽燃颔首,将两日前宴席上的异样尽数道出,一字不漏: “那日殿中人多势杂,我在人群里,捕捉到一道视线。” “那人我之前见过,他藏在西院,修为应当是化神,道韵阴邪枯冷。” 她微微蹙眉,回忆起当时刺骨的黏腻感:“西院就是我说的城主府的异常之处,结子的地网伸不到那处,而且一旦靠近便觉灵力滞涩,浑身像是被蛛网缠缚,挣脱不得,且有重兵把守。” 顾倾月适时补充,“城主府的规制严谨,寻常客卿、护卫、供奉皆有名录,修为境界登记在册,并没有阿燃所说的化神修者。” 她曾试探着问过合清淮身旁的侍者,城主府的客卿都是老城主的人,修为至臻者不过元婴,并没有化神修为者,传闻里的合体期修士更是子虚乌有。 “只有两种可能。” 顾倾月抬眸,眸光锐利,“其一,那修者是潜入府中的魔修;其二,他是合氏宗族早年豢养的诡道修士,见不得光。” 说完又摇了摇头,第一种说法站不住脚,毕竟城主府的结界密不透风,连一只苍蝇都摸不进去,不过还有一种除外,就像他们用来传信的蒲茸茸,若是有主之物,或许结界会误认也说不一定。 但那是邪修,并非灵宠物件,逃脱不了结界的困顿。 周道禅皱眉,“诡道化神?白沙城明面看着规矩体面,底下居然藏这种脏东西?合清淮知道吗?” 这话问得切中要害。 屋内一瞬静默。 林尽燃指尖轻叩桌面,眸底寒色微深,缓缓开口,一语点破关键: “他知道。” “说不定那就是他的人。” 她慢慢梳理着宴会上捕捉到的种种细节,字字剖析,“那位嫡孙风头可是全然盖过了合清淮。” 顾倾月顺势接过话头:“不错。虽说合清淮掩饰得极好,但我们依旧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喜。” 那孩童登场之时,合清淮眼底是难掩的妒意。 顾倾月自小生长在深宅大院中,那样的神情躲不过她的眼。 半晌,虞留湘缓缓开口,清冷的声音打破沉寂:“明日我与你们一同前往城主府,探查一番西院的虚实。” 周道禅闻言立刻挺身:“我也跟着一块去,多一个人,也好接应。” 虞留湘微微摇头,目光冷静地权衡利弊,“不必,人多反而惹眼,容易引起防备。” “你留在城中,打探一下合氏宗族早年的旧事,搜寻关于诡道修士的传闻。” 周道禅虽不甘心留守,却也明白事态轻重,只能点头应下。 繁华太平的白沙城下,一场暗流涌动的博弈,正式拉开帷幕。 翌日天光清和,白沙城云淡风轻。 城主府早早遣了仪仗侍从,备车前来酒馆相请。 虞留湘带着两个妹妹一齐上了马车,不多时,马车稳稳驶入城主府朱漆大门。 老城主早已等候多时,众人依礼落座,茶水奉罢,寒暄两句,便入了正题。 虞留湘率先开口,声线清冷平稳,不卑不亢,“城主与少主厚爱,愿与我周家结亲,小妹年幼无知,仓促应允,今日我归来,特来登门,细议婚嫁诸事。” 城主眼中满是笑意,连连颔首“周大公子通透明理,我们两家良缘既定,只需择取吉日,备好六礼,便可圆满大婚。” 二人一问一答,从容地商榷着婚期规制、场面和睦融洽。 另一边,顾倾月眸光恬淡,适时浅浅浅笑,自然接过话头,将合清淮的注意力牢牢牵住。 “这些时日承蒙少主照拂。” 她语气温婉,分寸恰到好处,“听闻少主熟稔府中各处亭台景致,不知可否劳烦少主,带我在园中缓步一游?也算提前熟识日后居所。” 这番话说得温顺妥帖,带着些女子特有的温婉娇羞。 合清淮眼底笑意更深,果然不再分心去看另一侧的林尽燃,柔声应道:“倾月开口,自然无妨。随我来便是。” 二人并肩转身,缓步离开侧厅,朝着繁花似锦的中央园林走去。 林尽燃翻了个白眼,什么人啊!有了新欢忘了旧爱,旁边站着这么大个人都看不到。 无人留意的角落里,林尽燃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借着廊柱花木遮掩,悄无声息退出侧厅范围。 怀里的海源石仿佛还带着些许虞留湘的体温,兜兜转转,这颗石头还是回到了她的手里。 林尽燃敛去面上的神色,朝着府中最偏僻静谧的西院方向悄然潜行。 借着海源石掩去了所有踪迹,她身形紧贴着回廊潜行。 林尽燃精准地避开往来轮岗的守卫视线,躲过了重重巡查关卡,悄无声息地顺利踏入了阴气沉沉、守备森严的西院禁地。 75. 第七十五章 越往西去,周遭的景致便愈发荒芜,原本充斥着整个府院的繁华尽数消散。 一靠近西院,林尽燃就能明显地感受到周遭的空气变得阴寒滞涩,体内的灵力也开始凝滞不畅,与前院的祥和的气象截然不同,这里处处都透着诡异。 高耸冰冷的院墙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斑驳的锈锁封存住整个院落,院内寸花不生、死寂荒芜,连沙漠里的热风都在此变得寒凉。 倒是个避暑的好地方。 一股阴邪刺骨的煞气沉沉地笼罩整座西院。 这里,就是白沙城主府掩藏最深的秘辛所在。 白沙城的日头烈得很,可落在城主府这深深的院落之中,仍旧被那些高檐叠瓦盖去大半的燥热,只余下一片死气沉沉的谧静。 院中无风,连空气都凝滞得带着异样的沉闷。 林尽燃敏锐捕地捉到了空气中的异动。 她静静立在廊下阴影中,身形半隐在梁柱之后,抬手探入腰间乾坤袋,轻轻一翻。 四只蓬松的蒲茸茸跳了出来,雪絮般的小身子轻盈地悬在半空,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林尽燃垂眸,指尖轻柔地抚过四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神色带着些肃穆。 “靠你们了!” 她微微俯身,对着四只小团子轻轻吹了一口气。 蒲茸茸们乘着风,浮起细软的绒毛,四散而开,分别飘向庭院的四方檐角。 带着林尽燃灵力的蒲茸茸仿佛成了她的另一双眼睛。 林尽燃缓缓阖上双眼。 刹那之间,一张疏密有致、经纬分明的灵力巨网,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整座院落的灵气流转、神识覆盖、人物站位,尽数化作光影明暗的灵点,分毫毕现。 灵网之上,赫然排布着13道厚重的修士气息。 这么个小院里居然有13个修士,在这么个灵脉断绝的地方,供养这么多修士所用的灵石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林尽燃心疼地摸了摸乾坤袋,若是她也有这样的实力就好了。 十三名守卫呈规整放射状错落,层层封锁着整片庭院,乎无半点疏漏。 她细细扫遍整张灵网,眼底神色微凝。 修为最高的是元婴期,那日金钏宴遇见的化神修士并不在这十三人之中。 林尽燃不由得松了口气,还有机会。 确认这一点,林尽燃当即敛去自身的气息,将存在感压至极致。 识海顺着灵网的脉络缝隙,逐一排查各个节点。 很快,视线精准地锁定了庭院最西侧的独院。 偌大灵网,四周皆有灵气流转,唯独那一方院落,是一片死寂的空白。 就是那里。 林尽燃睁开眼,漆黑的眸子沉静如深潭,不见波澜。 接着身形一晃,借着廊下错落阴影,快如一阵清风,精准地避开所有守卫的神识扫掠与视线死角,靠近了西院的高墙。 她藏匿在青灰厚墙之后,抬眸望去。 那座诡异的朱门之前,立着两道挺拔肃杀的身影。 是两名金丹后期的修士。 二人一左一右,固若磐石,将院门堵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林尽燃屏住呼吸,眸光微沉。 她修为与对方持平,单打独斗尚可一搏,可眼前是双人值守,单打独斗不占优势,半点异动都会被瞬间捕捉。 一旦惊动分毫,全院守卫即刻合围,届时她插翅难逃。 不能冒险,更不可声张。 林尽燃眸子黑得纯粹,凝望着门前二人,心底飞速筹谋算计。 得想个办法引开那两个守卫。 林尽燃指尖掐诀,青色的灵力呼应,东侧的回廊角落里骤然响起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像是风动草叶的声音,又似灵虫振翅的声音。 “唰。” 声响不大,却在这死寂无波、连风都静止的西院外围,格外清晰。 驻守院门的两名金丹守卫身形同时微顿,神识瞬间覆盖住整片西院。 好在海源石能掩盖一切,只要不是直接撞上,没人能察觉到她。 “那边有动静。” 左侧的修士低声脱口,声线紧绷,持剑的手掌微微收紧。 “我去查看,你守在此地。” 右侧的修士颔首,脚步迅速收回,朝着异响传来的回廊快步掠去。 不过瞬息之间,双人严密的封锁便被破开了一道缺口。 墙后的林尽燃眸底微光一闪,就是此刻! 她将全身灵力尽数敛入经脉丹田,身形如一抹敛在光影里的幽影,贴着墙根缓缓移出墙影。 剩余的那名留守修士正凝神紧盯着前方的动静,神识大半都牵挂在同伴探查的方向,对身侧近在咫尺的危险却毫无察觉。 林尽燃手里攥着粉末,直朝他扑了过去。 她的动作快得很,借着明暗交错的树影,身形轻飘飘掠出,似一缕被空气推浮的虚影。 那名金丹修士心神全系在那侧的异动上,后背破绽大开。 不等他闻声回身,林尽燃掌心的细粉已然精准扑在他口鼻之间。 那是她提前备好的迷尘,无臭无味,可以迷惑心神,就连化神也躲不过,最适合潜行制敌,更不会引来院中的修士或阵法。 金丹修士身形骤然一僵,覆在周身紧绷的神识轰然断线。 他瞳孔微微涣散,四肢力道刹那被抽干,整个人直直朝前栽倒,连一声闷哼、半分异响都未曾发出。 林尽燃抬手稳稳接住他下坠的身躯,力道轻缓,将人体无声倚靠在院们侧边。 “你今日谁也没见到。” 修士的双眼涣散,人偶一般任她摆弄着自己的身躯。 林尽燃拍拍手,全程不过两息,干净利落,未惊分毫。 她直起身,眸光快速扫过四方。 半空悬停的四只蒲茸茸绒毛轻颤,灵网稳稳铺开,传回周遭的动向。 东侧的回廊处,前去探查的守卫还在细细翻找草木死角,尚未折返,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林尽燃不再迟疑,抬眸望向眼前暗沉得发黑的朱漆院门,真像棺材板啊! 门板常年被阴煞之气所侵蚀,漆面斑驳腐朽,泛着一层淡淡的灰黑寒雾,触手便是刺骨的冰凉。 林尽燃深吸一口气,摸上老旧的铜锁,锁眼处早已锈迹斑斑,还缠绕着一层肉眼难辨的黑气,像是魔气,可又没有魔气的那 股粘稠感。 她指尖凝出一缕纯粹的灵气,灵流如丝线,顺着腐朽的锁孔缝隙缓缓探入,小心翼翼缠上那道禁锢漆门的那股诡异黑气。 “咔嗒”一声闷响,禁锢门锁的黑气无声溃散,锈蚀铜锁应声松动。 能被灵力驱散且无法重聚,这不是魔气,更像是接近魔气的怨气。 林尽燃单手扶住门板,向内推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入的缝隙,侧身走了进去。 冷! 这是她第一感觉,铺天盖地的冷,刺骨的冷。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刺骨阴冷的寒气,与门外白日的沉闷燥热截然不同。 林尽燃止不住地打了个冷颤,这种感觉自她筑基之后就没感受过了。 院内死寂得骇人,明明烈阳高悬头顶,可这片院落却照不进半分暖意,就连天光落在荒芜地面上都变得灰暗惨淡。 寸草不生的泥地有些干裂,四周干净得不像话,连风沙都不肯在此停留。 高墙合围,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与天光,仿佛是一座被天地彻底遗忘的坟墓。 林尽燃侧身溜进门内,反手将朱门重新合拢,恢复成原本紧锁封禁的模样,抹去一切闯入痕迹。 进入院落的瞬间,她立刻屏住呼吸,敛尽周身气息,警惕地扫视着着座秘院。 院内安静得诡异。 没有虫鸣,没有风声,没有灵流,甚至连任何的气息都无,空荡荡的庭院中央,孤零零立着一座青砖主屋。 那间屋子门窗紧闭,漆黑一片,像一张蛰伏暗处的兽口。 而整片西院最浓郁的煞气,正源源不断从那屋中溢出。 总算是找到了。 林尽燃眸色暗了几分,脚步轻若鸿毛,踩着死寂的地面,朝着那座青砖主屋,缓缓移步而去。 “什么也没有啊?” 身后传来疑惑的声音,是方才那个前去查看的修士! 林尽燃快步上前,直朝着屋子走去。 “吱呀——” 门一推就开。 推门的刺耳声响骤然撕裂满院死寂,屋内浓稠如实质的黑雾顺着门缝翻涌而出,阴冷煞气瞬间缠上林尽燃的四肢百骸,冻得她经脉隐隐发僵。 林尽燃根本无暇回头,侧身一掠,借着门洞阴影瞬间闪入屋内,反手重重合上门板。 厚重的木门落了锁,隔绝了门外的世界。 黑暗顿时笼罩了整个世界。 屋中没有半分光亮,浓稠的黑雾吞噬了所有视野,唯独脚下青砖泛着病态的灰白冷光。 林尽燃无力地眨了眨眼,鼻头微皱。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腐朽气,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生人血气,层层叠叠的怨煞之气贴附在墙面、地面,不断翻滚涌动。 林尽燃屏息凝神,指尖凝起一缕微光,微弱的灵光破开黑雾,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屋内空空荡荡,无桌无椅,唯独正中央的地面,嵌着一方漆黑的圆形石台。 石台上的纹路诡谲扭曲,纵横交错,像是无数冤魂纠缠的脉络,源源不断向外溢散着刺骨煞气。 石台中心,有着浅浅凹陷,空荡荡的,似乎本该存放着某物。 一股陌生的戾气从身后刺来! 76. 第七十六章 一股陌生的戾气从身后刺来! 那股寒意来得无声无息,没有半点先兆,像是一只隐在黑雾里的无形大手,死死地抵在了她的后背。 林尽燃心头骤惊,正想要侧身躲避,可周身的空间仿佛被彻底封死,四肢沉重僵硬,根本动弹不得分毫。 糟了! 下一瞬,一股不容抗拒的巨力猛地从背后狠狠推来。 失重感骤然席卷全身。 林尽燃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朝前扑过去,直直朝着中央那座诡谲石台倒下! 预想中的磕碰和撞击石面的闷响声并未出现。 在林尽燃身躯触碰到石台的刹那,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她并没有撞上石台,反而如同穿过一层虚无泡影,身形径直地穿透了漆黑的石台。 没有任何的阻隔,更没有任何的触感,身后的石台、黑雾、青砖古屋,所有的一切,尽数在眼前彻底消弭。 入目只剩无边无际和浓稠得化不开的漆黑。 林尽燃整个人悬在虚空之中,不受控制地飞速下坠。 没有风的声响,没有尽头的黑暗,四面八方是能吞没一切的虚无,她像一粒孤独的尘埃,被这片诡异的天地不断拉扯、坠落。 心底猛地一紧,林尽燃下意识地凝神掐诀,想要调动丹田灵力稳住身形,减缓坠势。 指甲的灵力像是烟火一般短暂的划过,任凭她如何催动,平日里流转自如、温润顺畅的灵力,此刻如同被死死封住。 这里的空间,完全压制了她的灵力! 林尽燃咬牙切齿的哼了一声,连半分灵气都调动不出,半点术法都施展不开。 只能被动地任由这片黑暗裹挟,无休止地下坠。 “系统!” “系统你在吗?” 无论她怎么喊,脑海里的那段机器音始终没有出现,这个地方连系统也进不来! 林尽燃眸光紧绷压下内心的慌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上方最后一点残存的微弱光亮彻底湮灭,随后整个人完全地被深沉黑暗彻底吞噬。 不知下坠了多久,一瞬,又或是百息。 漫长的失重感磨得人心头发麻。 直到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的闷响轰然炸开! “咚——” “嘶——” 剧痛瞬间从后脑勺和脊背处炸开,力道重极,摔得她眼前一黑,漫天金星乱冒,整个人浑身发麻,骨头像是散架一般酸痛难忍。 林尽燃狼狈地瘫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脑袋昏沉胀痛,阵阵眩晕翻涌上来,连睁开眼都费力至极。 她大口喘着粗气,缓了许久,那股天旋地转的昏沉感,才慢慢褪去几分。 视线艰难聚焦,她撑着酸痛的身躯,缓缓抬眼。 周遭,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 林尽燃的耳朵轻轻地动了动。 正前方极远的地方,隐约飘来一缕极淡的风声,微弱得几乎要被无边黑暗吞没。 有风声!有出口! 她撑着地面缓缓坐直身子,浑身骨头还残留着摔撞过后的钝痛,不敢大意地扶着旁边的地面撑起身躯,勉强站稳。 眼底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林尽燃只能伸出双手,掌心向前,摸索着探向四周。 指尖触到处尽是寒凉粗粝的硬土与碎石,四周空旷。 林尽燃慢慢地挪步,双手不停向前探扫,不知摸索多久,掌心忽然撞上一片刺骨冰凉、凹凸不平的硬物。 是石壁。 冰冷的岩面带着地底独有的湿寒,粗糙的石纹硌着掌心。 林尽燃心头一定,侧身贴着墙壁,借着石壁作为参照,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动。 脚下的路面坑洼不平,碎石不时硌到鞋底,却始终伸手不见五指,她辨不得方向,唯有依靠掌心下这一道石壁,一步步朝前慢行。 一路走了许久,黑暗仿佛没有尽头。 方才那缕若有若无的风声,渐渐清晰起来,不再似虚无缥缈的幻听,呼呼的轻响从前路深处缓缓涌来。 与此同时,一股厚重沉闷的气息慢慢钻进鼻腔,是老树枯朽、木质腐败的独特味道,混杂着地底阴冷潮湿的土腥气,沉沉漫在空气里。 林尽燃微微歪了歪头,心底暗自揣测,这里大抵是一处深埋地下的地洞,不然不会裹着这么重的土腥,还弥漫着枯枝烂木腐败的气息。 心中存了这份猜想,她掌心依旧贴着冰凉石壁,脚步不停,继续朝前走去。 不知又过了多久,前路深处,竟隐隐透出一缕微弱的光亮。 那一点光十分稀薄,在无边黑暗里却显得格外刺眼。 林尽燃心头猛地一跳,压抑许久的激动涌了上来,也顾不上脚下坑洼崎岖,当即加快脚步,索性朝着光亮奋力奔去。 风声在耳边掠过,腐木与泥土的气味愈发浓重。 不多时,周遭的石壁缓缓向后退散,眼前豁然开阔,她终于走出了那条幽暗通道。 扑面而来的是微凉的风。 抬眼望去,根本不是她方才所想的密闭地底洞穴。 入目是一片荒芜死寂的森林。 枯树纵横林立,枝干光秃扭曲,遍地堆叠着朽败枯枝,到处都是沉寂萧瑟的景象,和白沙城那片燥热荒漠,全然是两个世界。 林尽燃站在林地边缘,冷风拂动她的衣摆,方才奔逃带来的那一点激动,飞快冷却下来,心底迅速沉定。 白沙城方圆数百里,不管是虞留湘带人探查,还是她与顾倾月四处寻访,几乎全都搜遍了,荒漠戈壁、岩洞沟壑,哪里都没有见过这样一片森林。 况且方才她明明是穿过石台,一路向下坠落,明明该坠入地底深处才对。 她站定脚步,目光缓缓扫过四周荒芜枯林,思绪飞快翻涌,心头只剩下两种猜想。 要么,这根本不属于白沙城现世疆域,是那座石台开启出来的一处异空间,独立于天地之外。 要么,便是城主府之下,藏着一片世人从未知晓的巨大地底秘境。 除此之外,她再也想不出别的解释。 周遭静得可怕,枯树虬曲的枝桠在灰蒙蒙天光下变得张牙舞爪,腐叶在脚下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软的,散发出淡淡的朽味。 身后那条幽暗通道入口隐在岩壁阴影之中,黑漆漆的洞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叫人望之便心生寒意。 她下意 识抬手摸向乾坤袋,指尖一空,才猛然记起,坠下来的时候灵力被空间封禁,乾坤袋也已经打不开了。 现在她没有灵力更没有剑,也不知道虞留湘他们知不知道自己不见了。 林尽燃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的沉郁散了几分。 站在这里迟疑无益,困在原地更是坐以待毙。 总而言之,眼下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 林尽燃弯腰从遍地朽木之中,拾起一根质地坚硬的粗木棍,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木面,心底掠过一丝淡然。 她平日修行惯用青竹剑,清韧锋利、随心而动,今日身陷异境,无法器傍身,只得暂且以木代剑。 林尽燃试着用木棍舞了个剑花,流畅极了,她本是纯粹的木灵根,与草木天然相契,握着这根木棍,反倒比寻常铁器更贴合自身气息。 打定了主意,林尽燃握紧木棍,抬步缓步走入荒芜残林。 唯有先摸清这片诡异林地的地形格局、周遭环境,才能寻得破绽,找到脱身破局的机会。 枯林间死寂无声,遍地都是腐叶,虬曲的枯枝交错遮天,灰蒙蒙的天光零落洒落,将她的影子拉得细碎单薄。 林尽燃步子拉长,警惕地扫视四方,一路向内前行。 可走着走着,毫无征兆的,林尽燃心神骤然一震。 一股极致滚烫、撕筋灼骨的剧痛,猛地席卷四肢百骸! 那痛感绝非寻常的火灼,而是从神魂深处炸开的灼热焚噬,滚烫凌厉,仿佛浑身血肉经脉都被熊熊烈火包裹灼烧,滚烫痛感铺天盖地,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这份极致的痛楚,仅仅存续一瞬。 下一息,热浪褪去,灼痛散尽,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快得像是从未发生过,仿若只是她的错觉。 林尽燃身形微微一晃,脚下一阵虚软,连忙抬手握紧手中木棍,以木杖撑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她垂眸屏息,胸口微微起伏,久久未能平复心神。 方才那股灼骨焚魂的痛感太过真实,真切得刻骨铭心,绝非幻境错觉。 恍惚之间,那穿透岁月的痛感重叠浮现,瞬间勾连起尘封在神魂最深处的破碎记忆。 是前世。 是她前世在天火炉中,被天火缠身、焚骨炼魂的极致痛楚。 这样的灼痛感太过熟悉。 在千百个日夜,无数个深夜梦魇里,这份滚烫焚魂的痛楚总会一遍遍重演。 燃烧的天火,被烈焰尽数焚毁的山林,焦黑龟裂的土地……全都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林尽燃眼底掠过一抹极沉的暗沉,心底骤然生出一个大胆又惊悚的猜测。 为了印证心中所想,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咬牙稳住身形,握着木棍继续朝着密林深处前行。 一步,两步,百步。 周遭依旧是死寂萧瑟的枯林,腐木气息萦绕不散,林尽燃的心神紧绷到了极致。 就在她踏出整整一百步的那一刻—— 轰然之间,那股熟悉到极致的灼骨剧痛,再度席卷全身! 比方才更加清晰,更加滚烫。 果然! 这里是被天火灼烧过的西部密林! 77. 第七十七章 刺骨的疼痛顺着骨缝间隙蔓延开来,像是有细碎的沙砾死死嵌进血肉里,沿着经脉四肢百骸窜动。 林尽燃身形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干裂发黑的土地上,狼狈地跌坐下去。 疼痛震得她四肢发颤。 掌心狠狠蹭过地面焦脆的黑土,细碎的土屑沾在指尖,皮肉被磨出红痕,拽住了她游离的神志。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荒芜天地,满目皆是枯黑断裂的树干,枝桠狰狞扭曲,直直刺向灰蒙蒙的天穹,死寂得听不到一丝风声,连虫鸣鸟啼的踪迹都无,彻彻底底的荒无人烟。 可就是这片死寂焦黑的土地,让她混沌的头脑骤然清明,飞快地翻阅着过往的记忆。 西部密林的遗址,她清清楚楚记得,她曾经与虞留湘一同踏足探查过。 彼时入目的,只有漫天无际的黄沙,大风掠过,流沙翻涌,将一切过往尽数掩埋。 地面上偶有几截残破枯朽的树木残枝从沙层下裸露出来,干裂发白,腐朽脆弱,轻轻一碰便化作满地碎末。 那时的她站在漫漫黄沙之中,望着满目荒芜,根本无从想象万年前此地的盛景——无法想象这里曾是碧波荡漾、莲荷遍地的荷香之泽。 世人皆说,沧海桑田,岁月倾覆,曾经繁盛千年的西部密林早已彻底消亡,湮灭在漫漫时光与黄沙之中,只余下一点残破遗迹,供后人凭吊。 林尽燃之前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 可此刻,她匍匐在这片焦黑荒芜的天地间,忍着浑身翻涌的痛感,抬眼望着眼前这片枯林,内心的面纱被彻底揭开。 万千思绪在心底盘旋翻涌,最终凝落成一个冰冷又真实的答案。 或许,西部密林从来都没有消失。 眼前这片满目焦黑,寸草不生的枯败天地,这满目疮痍的景象—— 才是万年前被天火焚烧过后的西部密林。 撑着地面坐起身来,指尖触到的炭土冰凉刺骨,无数的细节,在此刻尽数串联。 白沙城主。 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普通人,盘踞黄沙咽喉要地,执掌白沙城数十年,稳坐城主之位,任凭四方修仙门派更替,无人能撼动他半分地位。 一个凡人,能在妖魔横行、修士遍地的乱世里守住一座繁华之城数十年,那他就不单单是个凡人。 还有更诡异的旧事,撞入林尽燃脑海——但凡与白沙城主有仇、或是意图夺权、窥探城主府秘辛之人,从无例外,全都不得善终。 那些人里,有修为高深的修者,有盘踞一方的世家子弟,也有手握人脉权势的世俗权贵。 只要踏上这片黄沙之地,他们的死法便各不相同,或是夜遇风沙埋骨荒野,或是莫名心魔暴毙,或是外出历练骤然失踪,结局通通是不明不白,查不出半分人为痕迹。 数十年间,积怨无数,却无一桩血案能追到城主头上。 而此刻,所有疑点都指向了脚下这片死寂焦黑的密林。 重兵把守,生人不可近,仇家横死。 林尽燃心口微微发紧,一切都说得通了。 白沙城主数十年稳踞高位、无人敢动,仇家尽数诡异消亡,根源或许就藏在这片死寂的焦黑林地之中。 这片密林藏着一个惊天秘密,藏着足以让一个凡人凌驾众修、稳压一城的恐怖力量。 风终于缓缓吹过枯林,卷起细碎黑尘,无声掠过林尽燃的衣摆。 林尽燃垂眸定定地望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素来流转顺畅的灵力此刻空空如也,死寂一片。 如今的她,与寻常凡人别无二致。 周遭死寂的焦黑林海绵延无尽,枯枝嶙峋耸立,连一丝风息都吝啬给予。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焦躁,撑着酸软的身躯起身,沿着林地边缘又绕了两圈,目光扫过每一寸焦土、每一截断枝,试图寻得半点出路或是阵法破绽。 可整片密林荒芜依旧,空空荡荡,无丝毫异样踪迹。 一无所获。 难道当真要在这儿等死吗? 身体深处蛰伏的灼痛已然开始苏醒,那噬骨焚魂的天火灼烧感,至多半个时辰,便会再度席卷全身,将她的皮肉经脉寸寸碾碎。 果然,未等她调匀紊乱的呼吸,滚烫的痛感骤然从四肢百骸炸开。 较之先前更为凶狠霸道,像是无数烧红的细针,反复穿刺血肉骨血。 剧痛瞬间抽空了她最后一丝力气,双腿一软,林尽燃再次重重地脱力躺倒在焦黑的土地上。 尘土炭屑沾了满身,她秀眉紧蹙,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愠怒与不甘。 不就是天火吗? 她喘息着,再次抬眼望向自己干净的掌心,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灵光。 秋山彤身负凤凰之火,异火藏于血脉之中,可随心游走经脉、流转血肉,生生不息,水火不灭。 既然凤凰火能寄于血液,那她的火,为何不可?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蔓延。 林尽燃不再犹豫,抬手攥住身侧的一截枯枝,指尖用力,枯枝尖端如利刃般锋利无比。 腕骨翻转,极快地在白皙的手腕肌肤上轻轻一划。 一道细密的血线瞬间绽开。 滚烫的猩红鲜血顺着腕骨纹路缓缓渗出,一滴滴坠落,砸在漆黑的炭土之上,红得炽烈,红得滚烫,是世间最鲜活热烈的颜色。 而就在这满目猩红之中,点点细碎的青绿微光,正极隐秘在血珠深处游走。 微弱却真切,清晰无比。 林尽燃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光亮——她赌对了。 天火毁她修为、灼她躯体,却也变相成全了她,将霸道无比的天火,化作了独属于他的蛰伏于血脉之中的青炎。 天火能焚万物,那她的血液中青炎,未必不能破这密林的诡阵! “不就是天火……你有,我也有。” 林尽燃低低呢喃一声,语气里藏着些破釜沉舟的执拗。 恰在此时,第二轮更为狂暴的天火席卷五脏六腑,几乎要将她的意识彻底撕裂。 剧痛滔天的瞬间,手腕滴落的鲜血骤然沸腾,那点点蛰伏的青炎不再压抑,猛地暴涨开来。 缕缕青绿火焰自她滴落的血珠中腾空而起,温柔却强势地缠上她的四肢、躯干,层层叠叠,将林尽燃整个人稳稳包裹其中。 天火焚身的剧痛被一层微凉的青芒隔绝,肆虐的烈焰被血脉里的青 炎制衡、消融,狂暴的两股力量在她体内冲撞、交融、博弈。 下一瞬,天地骤变。 耳边所有的风声、痛感尽数消散,周遭的焦黑密林、灰暗苍穹、满目荒芜尽数褪去。 世界骤然沉入无边无际的混沌漆黑。 被青炎包裹着的身躯彻底失去支撑,重重向后倒下。 林尽燃疲惫地闭上了双眼,任由自己坠入这片无边混沌之中。 焦黑死寂的密林有了异动。 干裂的黑土之上,无数的赤红火焰凭空蹿升,星星点点的火光飞速蔓延铺展,跳动。 赤色火舌如同潮水般围拢而去,稳稳裹住地面躺倒的人影,将林尽燃的身躯彻底笼在红火中央,映得整片漆黑林地骤然赤红透亮。 缠绕在林尽燃周身的淡淡青炎并未消散,而是迎上了赤焰。 一红一青两簇异火在半空对峙盘旋,泾渭分明。 片刻之后,汹涌躁动的赤色火焰渐渐趋于柔和,一丝丝一缕缕主动向着清幽的青炎靠拢。 浓烈的红不断汇入清冷的青之中,两种截然不同的火光层层交织、相融缠绕。 赤光渐敛,青芒渐盛。 最终,漫天翻涌的赤色天火尽数消融,完完全全融入青炎之内。 一阵清风拂过 眼前的黑暗被彻底涤荡,焦黑的林地消散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满目鲜活的盛景。 这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天穹是通透温润的青碧色,流云轻缓舒展,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清风穿林而过,携着湿润清甜的草木水汽,拂过肌肤时温柔得不像话,消解了所有过往的苦痛戾气。 漫山遍野的林木苍劲繁茂,古木参天,枝叶层层交错,织就无边绿海。 光影错落,碎金般的阳光透过叶隙簌簌洒落,铺满松软的青草地。 遍地不知名的野花次第盛放,深浅错落,幽香馥郁,随风轻轻摇曳。 澄澈的溪流蜿蜒穿梭在密林之间,溪水清澈见底,叮咚流水声清脆悦耳,是沉寂万年从未有过的鲜活声响。 长空之上,群鸟振翅盘旋,填满了整片天穹的空寂。 溪边浅滩,几头温驯的小鹿垂首慢悠悠地饮水。 这里林木蓊郁,泽水潺潺,生机磅礴得近乎泛滥。 林尽燃悬浮在这片温柔绿意之中,意识缓缓回笼,整个人都是怔然的。 “轰隆——” 一声震耳的雷响自天际滚过,沉沉隆隆,由远及近,震得整片林海都微微震颤。 林尽燃闻声猛地抬眼,向着天穹深处望去。 远处的天幕之上,原本舒展悠然的流云尽数翻涌聚拢,层层叠叠化作铅灰厚重的雷云,黑压压压向高空。 电光在云层深处隐隐游走,紫蓝雷光时隐时现,沉闷的轰隆雷声不绝于耳,一下接着一下敲在天地之间。 云层正中,一道清瘦挺拔的青色身影正缓缓凌空升起,衣袂被高空狂风猎猎扬起,孤身立于滚滚雷云之下。 四下林木簌簌颤动,溪流水波泛起细碎涟漪,整片天地的灵气都开始疯狂躁动,向着那道身影奔涌汇聚。 这是在渡雷劫。 78. 第七十八章 漫天的林海在不断地震颤着,雷云翻涌如同万顷墨浪,紫蓝色的电光撕裂了厚重的云层,将澄澈的天穹劈得支离破碎。 俨然一副末世之象。 林尽燃还沉浸在温润的绿意里,尚未从极致震撼中回过神,眼眸本能地望向那道立于雷云之巅的人影。 遥遥一眼,隔着层叠云海,隔着万年枯荣,天地变迁。 四目相对的刹那间,万物寂静。 林间叮咚的溪鸣骤然凝滞,风中摇曳的繁花尽数垂落,漫天游走的灵气瞬间静止,整片鲜活的天地,在这一瞬彻底归于寂静。 那是穿透了岁月洪荒、跨越了生死壁垒的一眼。 黑暗间看不清那人的眉眼,只见他青色的衣袂翻飞如青云出岫,周身雷光缠绕,面容隐在厚重云气与刺眼电光之间,朦胧缥缈。 可那双眸子,却清晰得不可思议,仿佛承载满了万年的荒芜与孤寂,沉沉地落进林尽燃的眼底,直直撞入她魂魄最深处。 一瞬恍惚,天旋地转。 周遭原本蓊郁林海、潺潺溪流、翩跹飞鸟尽数如碎镜般剥落、消融。 失重感轰然袭来,下方绵延数万里的青绿飞速倒退、缩小,林尽燃感受到她身躯正不受控制地缓缓升腾,笔直向着头顶滚滚雷云深处飞升而去。 再次睁眼。 她进入了那副躯体之中。 头顶的灰沉的雷云愈发低沉可怖,黑压压的云层压落天际,几乎要触到她的发顶。 浓厚的紫色雷光在云层缝隙间疯狂窜动、炸裂的噼啪电鸣刺耳极了,仿佛取代了这世间所有的声响,天地间只剩无边威压沉沉倾覆而下。 抬手的瞬间,掌心已然多了一物。 是一柄通体莹白、光洁透亮的灵剑,质地温润又凛冽,这柄剑的分量不轻,带着些厚重感,沉沉地压在掌心。 这份沉重奇异地安抚了她有些慌乱的心,就像是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 这种感觉很熟悉。 林尽燃五指缓缓收拢,牢牢地攥紧剑柄,指腹不断地摩挲着微凉的纹路。 下一瞬,头顶沉寂的雷云彻底暴怒。 “轰隆——!!” 一声亘古未有的惊雷炸响,轰然震彻天地! 紫金色的雷光汇聚成数道粗壮如龙的雷柱,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自九重云层狠狠坠落,直直锁定飞升半空的她! 这雷劫,绝非寻常修士渡劫所能比拟。 寻常雷劫,顺天而行,留一线生机。 可此刻劈落的雷光,满是暴戾,疯狂和决绝,不带有半分淬炼之意。 漫天的雷云翻滚动荡,电光疯狂堆砌,越来越沉、越来越烈,锁死了她周身的所有退路。 这不是渡劫。 是天诛。 是天道不顾一切,要将她彻底劈得魂飞魄散,湮灭于这天地之间。 凛冽的雷风撕裂她的身上的衣袍,细碎电光落在肌肤上,带来刺骨的灼痛,比先前的天火焚身更霸道百倍。 林尽燃悬在雷霆中心,青丝被狂风吹得肆意翻飞,掌中洁白的剑刃微微发烫,隐隐透出一层淡澈的青光,默默替她抵挡着零星肆虐的电光。 她抬眸望着头顶倾覆而下的万丈雷威,眼底没有恐惧,这场跨越时空的天诛,就是这一切的开始。 这片土地的真相,正在向她拉开序幕。 滚滚雷音震荡八荒,第一道灭世惊雷,携着倾覆一切的威势,轰然坠落! 紫金色雷柱轰然砸落的刹那,世间一切声响尽数被碾碎。 刺骨的麻痹与爆裂的灼痛同步席卷而来。 林尽燃清晰地感知到,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躯壳,正在缓缓地抬起手臂。 她握着手中的长剑,直指苍穹滚滚翻涌的雷云,径直迎向坠落而下的天雷。 狂暴的雷电顺着冰冷的剑刃,如同奔涌的江河,一路涌入四肢百骸。 第二道、第三道,接二连三的天雷接踵砸落,一道比一道暴戾,尽数沿着长剑灌进躯体。 天雷之中裹挟的天火,也随之一同侵入。 滚烫的烈焰缠上剑身,灼烧着白玉般的剑体,也啃噬着她的血肉。 她能真切体会到自己正在消融。 肌肤化为细碎飞灰,经脉在天火与雷霆的双重炙烤下寸寸熔断,血肉如同被烈火焚烧的朽木,丝丝缕缕剥离、飘散最终化作灰白色的灰烬,散入翻滚的雷云之中。 长剑脱离手中,发出一声清越又悲凉的剑鸣。 剑灵发出哀鸣,那声音熟悉极了。 “谢承霜!” 这个声音曾几何时,一直在她的耳边萦绕。 找到了,他的名字。 林尽燃悬浮在雷霆中心,意识清醒得可怕。 她清晰地感知着这副躯体的消散,感知着着具肉身寸寸归零的过程。 这场天劫像是在献祭。 漫天惊雷逐渐褪去了刺眼的光禁锢着片天地的威压骤然消散。 林尽燃的身躯轻飘飘的,仿佛一缕无根游魂。 一瞬间,曾经的盛景尽数归零。 风穿过枯林缝隙,卷起漫天黑尘,萧瑟又荒芜。 她也好像化作了一阵风,无依无靠,无来无去,游荡在这片被时光焚烧殆尽的末世荒原里。 就在这片无边荒芜、万籁俱寂的混沌之中,一道悠远,仿佛跨越了万古岁月而来的声音,缓缓响起。 空灵得回荡在天地之间,轻轻叩在她飘摇的神魂之上。 字字清晰,落雪一般寂静。 “你是谁?” 林尽燃飘摇的神魂微微震颤,迎着无边荒芜,轻声反问,“你又是谁?” 静默片刻,似是穿过层层岁月雾霭,那道声音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说道:“老子谢承霜!” 短短三字,如惊雷落于耳畔。 林尽燃神魂骤然一凛。 这个名字,她再熟悉不过。 这个名字镌刻在万剑宗典籍的首页,流芳万古的名号,是万剑宗立派开宗的初代剑仙,是撑起整座千年剑山,为开后世剑道文脉的先祖。 谢承霜。 世人只知谢承霜剑绝天下,横压一个时代,却无人知晓,这位万古剑仙,最终湮灭于九天雷罚之中。 原来这具身躯正是万剑宗的开山先祖——谢承霜。 虚空中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疑惑,“你为何会在我的身体里?” 这一问落在 林尽燃飘摇的神魂上。 周遭枯林死寂,天地无声,林尽燃跟着轻轻呢喃,自问自答般,“是啊……我为什么会在你的身体里呢?” 她一介后世宗门弟子,为何会坠入先祖陨灭的刹那,窥见万古之前的绝境。 谢承霜沉默了。 语调中透出强烈的无语。 “不是我先问的你嘛?” 林尽燃敛去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剑灵的性格倒真的很像剑主。 接着她端正地躬身行礼。 “晚辈万剑宗弟子林尽燃,见过先祖。” 虚空里沉寂良久。 那道看似清冷声线,带着几分错愕,轻轻重复, “林尽燃?” “我没有见过你。” 他神魂残识应当是困在天罚湮灭的瞬间,所见所知,只有从前。 林尽燃声音清宁澄澈,稳稳作答: “先祖自然未曾见过晚辈。” “我来自数万年后,是千载之后,万剑宗的入室弟子。” 一语落地。 良久,谢承霜的声音骤然响起,透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惊讶,甚至还有几分欣喜。 “一万年?” 谢承霜的语气微微拔高:“就那么一座贫瘠小山头,也能存世整整一万年?!!” 万年之前的万剑宗,尚是草创之初。 彼时的万剑宗山门简陋,地基微薄,在漫天大宗林立、妖魔横行的乱世里,不过是一方小小的剑庐。 那座小小山头,熬过了沧海桑田,熬过了黄沙覆世,熬过了一万年! “哈哈哈哈!” 激动的笑声回荡在荒芜的枯林之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自矜自夸,“不愧是我亲手搭的茅草屋!果真了得!竟能留了一万年!” 他滔滔不绝,从如何亲手拾茅草,亲手搭草屋,怎么搭才能让屋子屹立不倒。絮絮不绝,把身侧还飘着一个后世晚辈抛到了脑后。 林尽燃飘摇的神魂悬在一旁,暗自扯了扯不存在的嘴角,心底暗自感慨。 果然剑如其主,那个灵剑平日里便时常跳脱随性,原来根源都在这位开山先祖身上。 她安安静静听他畅快地吹嘘半晌,待到对方话语稍稍停顿,才适时开口,“先祖,弟子有一惑不解。” 虚空里话音戛然而止。 谢承霜轻咳几声,刻意端起一代剑仙的架子,语气故作沉稳,“咳咳……说吧。” 林尽燃认真发问,声音清晰而郑重: “方才的那阵雷劫,应当是天罚吧?晚辈心中不解,先祖究竟做了何等大事,竟引得苍天不容,非要降下灭世天诛,将您劈得形神俱散?” 整片枯黑的林地一瞬安静下来。 方才还兴致勃勃的谢承霜,声音一滞,沉默片刻,语气透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无语,满是愤愤不平。 “还不是天道太过小气。” 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委屈,缓缓飘来, “我不过就是出手剿灭了祸乱人间的魔族,将他们尽数斩除而已,这狗屁天道就容不得我,非要把我劈成渣渣。” 林尽燃瞪大了双眼! 什么?!灭了魔族! 79. 第七十九章 林尽燃觉得有些玄幻,并且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她斟酌着措辞,再问了一句。 “先祖说的是您灭了魔族?” 虚无的幻境顿时死寂一片,四周只有翻涌的素白雾气。 隐约间,林尽燃看到眼前站着个面容英俊的年轻修士,只是他的眉发皆白,与棍剑所描述的人倒是一致。 只见谢承霜听见这话,漫不经心地嗤了一声,语气粗放又坦荡,“那群乌烟瘴气的东西闹得没完没了,我看着烦得很,索性就一次清理干净了。” 他的口吻随意至极,仿佛灭掉的不是祸乱万古的魔族,不过是扫了一堆碍眼的尘埃,斩了几丛扰眼的杂草。 霍乱一方的魔族在她眼里轻飘飘的,连随口一提的兴致都没有,就像是砍瓜。 这轻佻坦荡的答复,却如九天惊雷骤然炸响,狠狠震撼了林尽燃。 若不是她真的与魔修交过手,她怕是要信了。 就连人族的魔修都那么难对付,更别说纯正的魔族,万年前的修者就是这么恐怖如斯嘛? 不过确实在万年前,霍乱人间的魔族彻底销声匿迹,与谢承霜应劫的时间倒是符合,林尽燃心中的怀疑又淡了几分。 魔族乃天地浊戾本源所化,不死不灭、无生无寂,是刻在诸天大道里的死结。 千万年来,无数的绝顶大能倾尽毕生修为,合九州仙道之力,也仅仅只是能打散魔形体、溃散魔气,再以禁制层层镇压。 世间修士皆知,魔不可灭,只可封镇 这是流传万载以来,所有修仙之人根深蒂固的认知。 从来没有人敢奢谈灭魔,更没有人能做到底根除魔族。 可眼前之人,竟凭着一己之力,做了诸天修士千万年都做不到的事。 震撼之余,林尽燃心底依旧存着深深的疑虑。 她稍定心神,又小心翼翼追问道:“那天道神罚又是为何?莫非是您彻底覆灭魔族,打破了万界强弱平衡,天道为维系秩序,才降下天罚惩戒先祖?” 话虽问出口,可林尽燃心中其实隐隐觉得此理不通。 千万年来,人族苦魔族良久, 世人皆知魔源不灭、魔道难绝,大道天平本就向魔倾斜,所谓正邪平衡,从一开始就是名存实亡。 又何来因“打破平衡”而降下的天罚? 雾气翻涌,周遭再度陷入漫长的沉默。 谢承霜久久未曾应声。 林尽燃屏息凝神,不敢再贸然多言,生怕触及这位先祖尘封的伤痛过往,戳中对方的痛点。 可事实全然不是她所想的悲壮委屈。 谢承霜此刻的沉默,纯粹是有些难以启齿、心里发虚。 天道之所以要灭他,哪里是什么大道公允、正邪制衡——单纯是当年他嫌天道规矩啰嗦,当众对着天道竖了中指,把天道彻底惹毛了而已。 死寂良久,谢承霜的声音才含糊散漫地响起,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心虚,像是扯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没啥复杂缘由,就是天妒英才,天道单纯看我不爽罢了。” 林尽燃心底仍萦绕着层层叠叠的疑惑,可瞧着谢承霜含糊带过的模样,终究不敢再追根究底,怕真触碰到什么隐秘禁忌。 她可不是什么爱刨根问底的性子。 林尽燃敛去内心波澜,顺势转开目光,将视线落向那柄斜插在焦黑地面上的灵剑。 原本的密林已经变成被天火肆虐过后的残墟,大地龟裂焦枯,满目疮痍。 那柄灵剑孤零零立在这片死寂焦土之上,落寞又萧瑟。 曾经伴随着主人纵横天际、斩尽魔障的神兵,因主人神形俱灭,承受了漫天雷火的灼烧。 原本澄澈莹白、无瑕通透的剑身,此刻覆满厚重乌黑焦痕,黯淡无光。 凌厉锋利的剑刃也被天火磨得微微卷边,不复方才出鞘时震惊天地的锋芒,到有些它之后的样子了。 林尽燃望着那柄饱经摧残的剑,轻声开口问询:“先祖的灵剑叫什么名字?” 谢承霜微微一怔,似是没想到林尽燃会忽然撇开天道与灭魔的惊天秘事,转而在意一柄残剑。 他短暂诧异过后,便如实应答,声音散漫,“它叫承霜。” 承霜。 以己之名,铸剑承霜。 风雪承身,霜藏一剑。 真是个极好、极温柔的名字。 原来你叫这个名字。 林尽燃心底轻轻一叹,莫名替这柄沉寂万年的灵剑生出几分暖意。 它的主人从来没有想过要弃它而去。 提起承霜剑,谢承霜魂体的光晕微微黯淡了几分,方才那副大大咧咧满不在乎的模样尽数褪去,语气里浮起一层浅浅的怅然与难过。 “早知道就把它留在万剑宗了,多漂亮的剑啊,被雷劈得乌漆嘛黑。” 她望着焦土之上那柄斜斜伫立的残剑,眼底浮起细碎的追忆。 仿佛还能看见从前的岁月里,那柄灵剑莹白如玉,出鞘时霜华漫天陪她斩尽邪魔、踏遍千山。 到头来相伴朝夕的神兵,只能陪着他一同困在这劫火之中,落得满身焦痕、锋芒尽损。 死寂的幻境里无声无息,唯有那柄残剑孤零零立在龟裂发黑的土地上,沉默承载着万年的孤寂。 林尽燃望着那道残破萧瑟的剑影,魂音轻轻飘起,“我认识它,它一直在找您。” 谢承霜浑身骤然一僵,原本散漫浮动的魂影瞬间定格,连周身萦绕的灵光都微微震颤。 他猛地转头,虚无眼眸落在同样是灵体的林尽燃身上。 “找我?”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音色飘忽发轻,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茫然。 万年光阴浩荡翻涌,世人早已将她遗忘,就连她自己都默认了神形俱灭、尘归洪荒的结局。 他以为这柄剑早已随岁月腐朽,或是沦为无主废兵,岁岁沉寂。 从未敢想,当年无心遗留的佩剑,竟执着至此。 跨越沧海桑田、悠悠万古,依旧抱着一丝执念,在这人世间,寻找着主人。 “它说,您是这世间最风流倜傥,最强的剑修。” 谢承霜闻言微微一哑,飘忽的魂体滞了片刻,心底泛起一丝酸涩的暖意。 失笑般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藏着浅浅的无奈。< /p>倒真是承霜会说的话。 沉默须臾,谢承霜放轻了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它怎么样了?” 这一句话问得极轻,藏着万年未曾言说的牵挂与愧疚。 林尽燃轻轻抿住唇瓣,喉间微涩,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作答。 她该怎么说? 说这柄傲骨铮铮的绝世灵剑,在他湮灭的万年里,受尽了世人的轻贱与磋磨? 它被不识珍宝的后人当做废弃残铁,扔进终日烈焰熊熊的天火炉,岁岁年年,承受无尽天火淬炼焚烧。 昔日莹白无瑕的剑身,被烈火反复灼烧淬炼,灵气枯竭、霜华尽失。 无人养护,无人珍视。 如今的它,早已不复当初的模样,灵力微弱、锈痕斑驳,挺直的剑骨被磨得平庸粗钝,比起威震诸天的灵剑,竟落得和一根无用的黑铁棍别无二致。 林尽燃字字堵在心头,怎么也不忍心说出口。 万般唏嘘翻涌,她望着焦土上孤零零的残剑,若是可以,若是能让这分离万年的一人一剑,好好见上一面就好了。 “弟子也是才遇见它,没法说它好还是不好。” 林尽燃没有复述承霜剑受过的磋磨,话锋骤然一转,语气添了几分真切的希冀。 “不过,它现下就在弟子的乾坤袋中。” 此言一出,谢承霜眼底瞬间亮起一点细碎的微光。 林尽燃望着自己通透虚无的灵体,指尖轻轻虚虚动了一下,触到的只有一片冰凉空茫的雾气。 她带着几分无措与恳切,继续开口,“只是弟子现在只是灵体,灵力也全然无法运转。不知先祖可有法子,能让弟子重回自己的肉身之中?待我归体之后,再想办法让它与您相见。” 此刻的她,无根无凭地浮在这片幻境里,浑身灵力锁死,这种无法掌控自身的虚无感,让她无比不适。 若是能谢承霜让她顺利归体,或许也能知道该怎么在这里运转灵力。 届时,既能成全这柄苦寻主人万年的灵剑,让相隔万古的一人一剑得以重逢,了却这段绵长执念。 她自己,也不必再这般漫无目的地困在这片陌生的虚无幻境之中。 听了她的请求,谢承霜抬眸扫过她飘忽单薄的灵体,先前因灵剑际遇泛起的怅然尽数散去,又恢复了几分随性坦荡的模样。 他漫不经心地抬手,虚化的魂指轻点虚空,周遭翻涌的白雾骤然一凝,凝滞了整片幻境的气流。 “归体而已,多大点事。” 谢承霜语气轻松至极,仿佛只是抬手拂去一粒尘埃。 “你之所以回不去肉身,用不了灵力,是这片幻境锁了你的魂路,断了你神魂与肉身的牵连。” 她随口道破症结,声音散漫却不容置疑,“我给你开一条魂路,片刻便能归位。” 话音落定,她指尖灵光一闪,极淡的霜色微光穿透茫茫白雾。 只一缕清浅的霜气,轻轻缠绕上林尽燃透明的灵体,温和却强势地托住了她飘摇的神魂。 “记住,魂归肉身之后,稳住心神,莫被幻境扰了神魂。” “是。” 80. 第八十章 灵气缠上神魂的刹那,林尽燃只觉漂泊无根的魂魄被一股温润的力量稳稳地托住。 方才禁锢住她的神魂、分割开她与肉身牵连的屏障,如同冰雪逢春般,顺着那缕灵气寸寸消融。 原本冻住四肢的的滞涩感褪去,遥远的、属于肉身的温热触感,遥遥传回,林尽燃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稳,很安心。 谢承霜散漫的叮嘱落于耳畔,如微风拂过,“稳住心神,即刻归位。” 林尽燃屏息闭目,放松身体,任由神魂坠落。 转瞬之间,眼前白茫茫的幻境彻底褪去。 林子里余留的焦糊气息扑面而来,她再次稳稳地踩在了地面上。 她猛地睁开眼,眸底灵光瞬间复苏。 回来啦! 经脉之中沉寂许久的灵力如流水般运转开来,潺潺灵力顺着周身经脉飞速奔涌,通达四肢百骸,顺畅极了。 灵力回来了。 林尽燃指尖微微地蜷起,掌心间凝出一缕青色的灵力,随心而动,收放自如。 “好了没?”谢承霜轻飘飘的声音飞来。 林尽燃回到身体的第一时间便抬手抚上腰间温热的乾坤袋。 指尖灵力轻探,袋口灵光一闪。 下一瞬,一道黝黑的剑影破空而出,重重地落在身前龟裂焦枯的大地之上。 铮—— 沙哑的剑鸣响彻残墟。 像是积压了万年的思念破匣而出,撼动了这片空寂的林地。 棍剑稳稳伫立在焦土之中,乌黑斑驳的剑躯不断震颤,像是里边的剑灵正疯狂的躁动。 白雾缭绕间,谢承霜半凝的魂魄立在雾色里,白衣霜发,眉目俊朗,带着些跨越万古的沧桑。 原本淡然的神情在看见那柄残剑的瞬间僵住。 挂在脸上漫不经心的笑容从唇角褪去,那双仿佛万事皆可抛的眼眸,牢牢地锁住地面那残破的剑影之上。 “承霜。” 声音略有些发颤,谢承霜静静地望着,连周身浮动的灵光都变得紊乱无章。 这就是他的承霜。 是当年霜华覆体,随他踏遍诸天、斩尽万魔,纵横四海八荒的那柄灵剑。 也是如今满身焦痕、满身风霜,被遗弃凡尘,却执着寻他万年的残剑。 “承霜!” 剑体愈发急促的震颤,一声声轻鸣,细碎又虔诚,像是孩童久别归乡,带着无尽委屈与欢喜,在低低呢喃着。 谢承霜虚无的魂影快步踏过满地龟裂焦土,跑向那柄孤零零伫立的长剑。 他步伐很轻,很快便停在剑前,虚化的指尖缓缓垂落,轻轻覆上那布满乌黑灼烧痕迹的剑身。 魂体穿过剑身,分明没有触碰到,却让一人一剑之间跨越万古的羁绊骤然相连。 “我回来了。” 谢承霜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话音落下的瞬间,承霜剑剧烈一颤。 更清亮的剑鸣响彻四野,细碎的灵光从斑驳的剑身中溢出,亲昵又眷恋地贴合着他周身的霜色灵光。 像是积攒了万年的思念,终于得以奔赴归处,只为等他一句归期。 “委屈你了。” 谢承霜指尖虚触着剑身上深浅不一的天火灼痕,眼底漫起怅然。 “让你一个人,等了这么久。” 平日里的棍剑就像个大喇叭,可真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反倒是安静极了。 林尽燃静静地立在原地,望着眼前一人一剑久别重逢的模样,眼底也不由得漫起泪光。 真好啊!他们终于找到彼此了。 她的手搭在乾坤袋上,里边还装着她的灵剑,也不知道何时她们也能重逢。 她敛去眼底所有感慨,悄然收回目光,脚步轻轻后撤。 踏着微凉的夜风,悄无声息地离开,将这一方寂静天地,留给阔别万年的谢承霜与承霜剑。 夜风穿林而过,林尽燃一步步远离那片焦黑残墟。 她又绕着这片林子转了一圈,方才神魂离体,灵力全无,她无暇顾及周遭环境。 此刻灵力归位,五感尽数清明,整片密闭林地的异常,终于清晰地落入她的感知之中。 夜色沉凝,林间死寂得过分。 这里静得诡异,像是被硬生生剥离一般,自成一方天地。 林尽燃垂眸敛神,指尖捻起一缕灵力,探向周遭的虚空。 灵力散开触到空气的刹那,一层极淡的阻隔微微震颤。 像是人为的结界。 秘境结界多是灵气氤氲、浑然天成,包裹完整天地,温润且厚重。 可眼前这层屏障冷硬规整、带着人为的痕迹,经纬法纹细密交织,将整片山林严丝合缝地圈锁在内。 更像是封域。 林尽燃连忙从乾坤袋里翻出莲姨给的注册,书页翻飞,指尖滑向封域二字。 随意抽出一柄青竹剑,将它掷向空中。 “铛——” 暗金色的符文流转开来,将整片天空封死。 林尽燃垂下眼眸,视线落在书页上。 [封域——以大阵切割现世一隅,强行剥离天地法则,另造囚笼。 内外隔绝,气息不泄。可藏物,可囚灵,亦可掩世间一切罪迹。 注:布设者修为需达大乘之上。] 注册上只解释了封域,却没有说该怎么出去,林尽燃的眉头紧蹙,得想想办法。 她抬眼看向暗金色符文,有人以阵法,硬生生从大千世界中切割封锁出了这一方小小空间。 目的是什么呢?困住谢承霜嘛?那为什么承霜剑没有被一起困住,而是回了万剑宗呢? 林尽燃心头微沉,越看,心底的疑惑便越重。 难怪她先前闯入,神魂被禁锢。 这应当是有人想要困住谢承霜的魂魄,与他一同受天罚的承霜剑却被人带回万剑宗,或许该从这里着手。 夜风再次吹过,林间浮动起丝丝缕缕极淡的灰白雾气。 林尽燃再往前走了几步,想要找找能出去的线索。 几丝微弱的残魂,散落在草木泥土之间,若不凝神细辨,根本无从察觉。 这些残魂太过零碎,像是被生生绞碎、湮灭于此。 林尽燃驻足于此,望着脚下这一片土质松软的土地。 此处地面土层颜色略浅,与周遭天火灼烧后的焦黑硬土截然不同,看得出来,是后期被人翻动,重新回填过的新土。 她微微蹙眉,屈指凝力,指尖青色灵力灌入土层,向下拨开表层浮土。 细碎的泥土簌簌滑落,不过数寸,一截惨白的指骨便突兀露了出来。 她的动作一顿,蹲下身子,继续往下深挖。 片刻之后,层叠的枯骨暴露 在眼前,数量多得触目惊心。 白骨零落腐朽,骨面温润干燥,没有天火灼烧的焦黑痕迹,也没有深埋后触碰到空气的风化脆裂。 林尽燃抬手触向枯骨,从骨骼的腐朽程度、钙化状态来看,这些尸骨至多历经百年。 是近百年间,被人埋在此地的。 林尽燃收回手,指尖的灵力敛去。 夜风掠过土坑,卷起一阵微凉的土腥气,混杂着极淡的血气。 她取出一方干净素色锦帕,细致擦去指尖沾染的泥土,动作沉静,眼底覆上一层冷意。 万年前的天火废墟,与世隔绝,却有近百年的修士葬身于此,隐秘地被人掩埋。 而城主府却有能进出这片封域的方法,答案或许已然明了。 林尽燃立在土坑边,晚风拂动她的衣袂,近百年来,西部由合氏一族镇守看似安稳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凡事与合氏结怨、或是想要取代合氏,都会无故惨死,或失踪。 或许那些人,都在这了。 林尽燃垂眸望着坑底层层叠叠的枯骨,眼底微凉。 先去找谢成霜证实好了,他在这这么多年,不可能一无所觉。 林尽燃折步重返林间。 薄雾深处,谢承霜静静伫立,身侧是斑驳的承霜剑,姿态悠然,分明是早已等候她许久。 不等林尽燃开口,他散漫的声音先一步落来。 “你看到了?” 林尽燃指尖微敛,轻轻颔首。 此方封域囚他万,一草一木皆在他感知之中,她方才掘土见骨的举动,根本没必要遮掩。 下一瞬,少年般清亮的笑声带着几分冷峭嘲讽响起。 “好好一处万年遗迹,如今倒成了藏污纳垢的乱葬岗,什么脏东西都敢往这里埋。” 脚边的残剑轻颤,一声剑鸣应声附和,俨然是同主人一般愤懑不平。 林尽燃垂眸定了定心,抬声问询:“先祖,这片封域,是何时布设的?” 话音微顿,她眸光落向林间幽暗处,将未尽的疑问藏在句尾:“还有那些骸骨……” 谢承霜单手支着下颌,霜白发丝在虚无魂体上轻轻浮动,慢悠悠回想半晌。 “具体时日记不清了。” 他咂了咂唇,语气带着几分怅然又无奈的温和,“约莫是我残魂苏醒那日,这方天地便被封死了。应该是小雪,他舍不得我彻底消散,执意要留住我这缕残息。” “小雪” 万剑宗初代宗主、谢承霜的师弟——胡承雪。 沉吟片刻,谢承霜眸光微凉,补了一句。 “至于你看见的那些白骨……约莫近百年了。” 话音落下,谢承霜抛出一个问题。 “承霜说你想重铸断剑?” 林尽燃感叹于不过半个时辰,承霜剑到是什么都抖落给他。 不过没什么好隐瞒的,林尽燃点点头。 “是。” 谢承霜笑得更加灿烂了,“好啊!好!” “不愧是我的后人,就是有情有义!” 他的魂体飘得离林尽燃更近了些,认真地说道:“我知道哪里有天火,我们做个交易吧。” 林尽燃挑眉,不愧是棍剑的主人,连做事的方法都一模一样。 “先祖请说。” “我要你将这个封域散了。” 81. 第八十一章 林尽燃眼神震惊地看着他,瞳孔微微一缩,半晌才斟酌着缓缓开口。 “这个封域,应当是第一任宗主用来留住先祖您的吧?”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若是封域彻底消散,维系谢承霜这缕残魂的力量也会随之瓦解,他便会真正归于虚无。 只见谢承霜透明的魂体无所谓地撇了撇嘴,霜白的发丝随虚无的灵光轻轻飘荡,语气洒脱得近乎轻佻。 “那有什么,我本来就该消散了。” 万年前天劫落下,他的肉身早已被雷霆天火劈得灰飞烟灭,如今存留世间的,不过是借大阵苟延残喘的一缕残魂而已。 困在此地,孤寂万年。 他抬眼望向沉沉雾气笼罩的林地,忽然转了话头,开口问道:“胡承雪呢?飞升了么?” 当年胡承雪布下这封域,说要遍寻世间秘法,助他起死回生。 一晃万年过去了,迟迟不见那人的踪迹,他这个师弟向来守信,他没来那就是来不了。 他二人资质都是顶尖,想来胡承雪大抵是早已挣脱凡俗,登临仙界,插手不了这凡尘之事。 林尽燃闻言,连忙在脑海里翻找宗门典籍里零碎的记载。 她知晓谢承霜,知晓初代宗主胡承雪是他的师弟,还是因为思过崖立着一面祭奠谢承霜的古碑。 碑文篆刻之人正是初代宗主胡承雪。 从前她年少顽劣闯下祸事,总被厉云祁罚去思过崖面壁,那时她年纪小,静不下心来,时常在思过崖里乱晃,曾看过那方石碑,除此之外,别的就不得而知了。 万剑宗传承至今,已是第一百二十四代,宗主更迭无数,有人得道飞升,有人沙场陨落,亦有好几代宗主下落不明,湮没在岁月长河。 上万年前的旧事,卷宗残缺,又哪里会记载得面面俱到,况且林尽燃只对术法感兴趣,没研究过万剑宗的来历。 真是失算啊!早知道就把枕书楼的书都看完了! 林尽燃垂下头颅,眉眼间漫开一层愧色,声音轻轻的,带着些歉意。 “抱歉先祖,弟子不知。” 白雾依旧静悄悄的流动,周遭只余下承霜剑低低的嗡鸣。 谢承霜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魂体周身浮动的灵光微弱几分。 他怔在原地,遥遥望向封域朦胧的穹顶,像是隔着万古的光阴,望向那个当年执意要留住他的师弟。 “也对,都过去一万年了。” 他低声喃喃,听不出是怅然还是释然。 或许胡承雪寻遍四海,终究没能找到复生之法;或许他早已身死道消,连飞升仙界都未曾做到。 当年一句诺言,就此烂在了岁月里,只留下这座孤寂的囚笼,将他死死困在这片废墟里。 片刻,谢承霜重新收回心神,转头看向林尽燃,神色重新认真起来。 “罢了,不提他。交易依旧作数。” 虚无的指尖一点,一点跳动的赤红天火便浮现在他掌心,焰火明明灭灭,灼热的气息隔着距离扑面而来。 “这一缕天火,足够重铸你的断剑。条件只有一个,帮我拆了这封域大阵。” 火焰漂浮着落到了林尽燃的眼前,还没近身,便被林尽燃身上燃起的青炎吓得缩在半空中。 谢承霜惊讶地挑眉,嘴角露出一抹轻笑,他果然没有选错人。 “我不想再做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靠着这阵法苟活。” 谢承霜脸上明明是笑着的,可他的眼眸看起来悲伤极了,像是浓浓的深雾。 “与其这般半死不活,倒不如就此彻底消散,落得干净。” 承霜剑在一旁铮铮而鸣,似是在附和又像是在哭泣。 林尽燃望着那团跳动的天火,又看向眼前这个看淡生死的谢承霜,心中百般纠结。 得到天火,她便有机会修复自己的佩剑,可代价,却是亲手送谢承霜走向最终的湮灭。 可那种眼神,她熟悉极了,曾几何时林尽燃的眼中也是那样的孤寂。 好在青炎的温暖驱散了她的寒冷。 林尽燃应下了谢承霜的条件。 她抬眼望着眼前通透虚无的魂影,神色带着几分无措,“先祖,我……我该如何离开这里?” 她算是误入封域,找了许久也摸不清出去的法子,这不知道外边怎么样了。 走不了还是其次,就害怕踏出这片废墟后,便会被城主府给抓了。 “噗嗤。” 谢承霜低低笑出声,霜色眼尾微扬,语气轻快淡然,“这有何难。” 话音未落,一股不容抗拒的吸力骤然裹住她的身形。 天旋地转间,周遭的天光、焦土、雾色尽数褪去,周遭彻底坠入无边沉沉黑暗。 …… “姑娘!姑娘醒醒!” 模糊的呼唤遥遥入耳,带着急切的焦灼。 细听还有水声响起。 “找到了!周二姑娘在这里!” 嘈杂纷乱的人声纷涌而来,搅碎了无边黑暗。 周遭气流像是停滞一样,压迫得人呼吸微滞,下一瞬,一具温热坚实的胸膛稳稳揽住了她的身体。 熟悉的清雅莲香将她周身包裹起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林尽燃抵御不住身体的疲惫,再次沉沉睡去。 再度睁眼时,天际最后一缕落日余晖缓缓消融,暮色浸透窗棂。 入目便是顾倾月惨白担忧的面容,对方见她睁眼,当即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颤抖的哭腔萦绕在耳畔,“阿燃,你总算醒了!可吓死姐姐了,好好的,怎么会失足落入湖中?” 温热的怀抱裹挟着真切的担忧,林尽燃混沌的脑海飞速梳理着周遭讯息。 余光悄然扫过身侧二人——合清淮端坐一侧,眉眼温润,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审视。 虞留湘白衣清冷,神色淡然,目光却始终落在她的身上。 她顺势收紧双臂,牢牢回抱住顾倾月,嗓音带着落水后的虚弱与恰到好处的惊惧,细细哽咽起来。 “阿姐,我好怕……我只是蹲在湖边喂鱼,脚下石岸一滑,就莫名掉下去了。” 合清淮起身,同虞留湘一齐来到了床边,影子被残阳拉得老长,世界陷入黑夜。 晚风拂过湖面,远处传来游鱼摆尾击水的细碎声响。 暮色深垂,长街之上马蹄声嘀嗒作响,鎏金雕琢的城主 府马车稳稳停在街角小酒馆前。 侍女躬身掀开厚重车帘,虞留湘率先纵身跃下,抬手俯身,稳稳将身形虚弱的林尽燃打横抱起,步履沉稳地踏入酒馆之中。 顾倾月紧随其后,抬手扶住闻声赶来的周道禅,柔声向相送的车夫和侍女道谢。 “咔擦——” 厚重木门轻轻合拢,隔绝了门外的车马喧嚣与尘世风声。 方寸小屋内烛火摇曳,暖黄光晕轻轻流转。 四人围桌静坐,落针可闻。 四道目光,尽数凝落在默然垂眸的林尽燃身上,静静等候她道出起始。 烛火轻轻晃动摇曳,暖光落在林尽燃尚带着苍白的侧脸。 顾倾月轻声追问:“身子可有受伤?” 林尽燃微微摇头,抬眸看向三人,声音压低,“我无碍。外面……他们可有起疑?” 林尽燃一去不回,时间久了合清淮便起了疑心,顾倾月拦不住,他立刻就着人去找。 “合清淮将我和大哥留在前厅,然后亲自带人去寻你。” 虞留湘适时开口,“城主出动了府里的修士。” 发现林尽燃不见的瞬间,城主就派合清淮前去找寻,还唤来了府里的修士,化神期的修者走进前厅,同虞留湘他们坐在一起,正门处的侍从也悄声地被高阶修士替换。 城主虽然还在同虞留湘客套,可眼神冷得可怕。 顾倾月眉头微蹙,“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花园的水池里?” 昨日几人早已敲定周全计划,由林尽燃暗中探查西院禁地的秘密,她与虞留湘联手拖住合清淮父子。 面对众人探究的目光,林尽燃并未解释落水的原因,反而话锋一转,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你们可知道谢承霜?” 此话一出,屋内骤然一静。 周道禅眸光一动,瞬间接话,语气带着几分笃定,“谢承霜?你说的是思过崖那块古碑上谢承霜?” 万剑宗弟子犯错受罚,多半都会被送去思过崖面壁思过,他年少顽劣,更是思过崖的常客,对那块碑文印象极深。 林尽燃抬眼,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几分赞许,不愧是是常年蹲思过崖的人。 周道禅诡异地红了脸,顾倾月见状更好奇了。 她眨了眨眼轻声询问:“什么碑文?” 她自小恪守宗规,从未受过责罚,自然从未踏足思过崖深处。 一直静坐的虞留湘放下手中温热的茶杯,瓷杯落桌轻响清脆,打破了室内寂静。 他抬眸,清冷深邃的眼眸定定落在林尽燃身上,“你说的,可是万剑宗开宗先祖,上古剑尊谢承霜?” 林尽燃心头微亮。 果然,身为宗门大师兄的虞留湘见识广博,知晓谢承霜的过往,说不定,他也知晓初代宗主胡承雪的秘事。 她垂落眼眸,纤细的指尖微微蜷起,将封域之中所见所闻,压低声音缓缓道出。 “西院看似只是城主府寻常禁地,实则连通着一处上古封域。” 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凝重,字字沉沉。 “谢承霜被第一任宗主困在里面。” 整个屋子顿时沸腾起来。 82. 第八十二章 “被关在里面?” 顾倾月骤然失声,眼底满是震愕与难以置信,“若阿燃说的是谢承霜,典籍里明明记载,他早已得道飞升,又怎会被囚于封域之中?” 一旁的周道禅向来不喜欢读书,闻言只茫然地跟着点头。 林尽燃轻轻摇头,苍白的眉眼凝着一丝沉肃,缓缓开口,“你们可还记得西部密林的古老传说?” 几人齐齐抬眸。 世间皆传,万年前的西部密林本是泽国水乡,直至一场旷世天劫轰然降临,雷霆焚野、天火灼地,才将整片沃土碾为焦土,从此荒芜千年。 “难道……当年渡劫之人,便是谢剑尊?” 顾倾月心头巨震,只觉此事太过匪夷所思。 毕竟典籍上记载的是,剑尊谢承霜与师弟胡承雪先后飞升,接连两个大能飞升,也是从那开始万剑宗才从一个小山头逐渐闯出了名堂。 再然后就是第二任宗主揭穿了窃生怯死莲的阴谋,将万剑宗彻底地推到了仙门各宗前列。 林尽燃颔首,随即吐出一句更为撼动人心的秘辛,落于寂静的屋内,宛若惊雷乍响。 “不止如此。谢剑尊还托我助他破除这片封域大阵。” 自始至终默然静坐的虞留湘,此刻终于抬眸开口。 清冷的眸光落在林尽燃脸上,锐利而审慎。 “空口无凭,你何以断定,那残魂便是谢承霜本人?”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林尽燃的难处。 她一时语塞,总不能坦言,自己在天火炉得一柄古剑指引,误入封域、得见残魂。 更何况棍剑并未随她一同离开秘境,如今她手中无半分凭证,根本无从自证。 短暂的沉默后,林尽燃坦然摇头,眼底却无半分退怯,“我确实没有十足把握确认他的身份。” 话音一转,她眸光骤然坚定,清亮的眼底映着摇曳烛火,字字铿锵,“可这丝毫不影响我们破除封域。” 她抬眸直视虞留湘,目光坦荡而笃定,“城主府的秘密就藏在这片封域之内。” “那些历代与合氏结怨,最终却莫名销声匿迹的人,就葬身那方寸囚笼之中。” 说着她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块用丝帕包裹的物件,摊开递到虞留湘眼前。 那是一块还沾着些许泥土的令牌,其上“红玉”二字镌刻清晰,笔势婉转,是倚红楼专属印记。 这是林尽燃在那个大坑里挖到的,太多的尸骨堆叠在一起,林尽燃根本找不到它的主人,同样的还有别的令牌。 尸骨无主,年岁无考,却足以佐证真相——那片死寂封域,牵连倚红楼莫名失踪的无数舞姬,更牵扯着窃生怯死莲背后盘根错节的隐秘阴谋。 四目相对的刹那,二人心神默契相通,彼此瞬间洞悉了对方眼底的决意。 虞留湘打算亲自前往西院禁地,核实封域的真相。 林尽燃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执拗,“此事因我而起,我与你同去。” 她知晓虞留湘定然不会放过这条关键线索,而她身负对谢承霜的承诺,不可能置身事外。 “不行!”顾倾月眉心紧蹙,满脸焦灼忧色,当即出声阻拦,“你方才从封域死里逃生,神魂耗损严重,尚未休养平复,此刻再闯凶险禁地,无异于以身涉险!” 周道禅也褪去平日吊儿郎当的嬉皮模样,“没错!我们尚且无法确定那残魂真伪,万一那根本不是真的谢剑尊,而是合氏布下的陷阱圈套,你们二人便是自投罗网!” 烛火暖光落满虞留湘一身白衣,衬得他清冷眉眼柔和些许,却难掩眼底拒绝。 他垂眸看向林尽燃依旧苍白虚弱的脸颊,语声沉稳,“我化神修为,独身前往进退自如,更好脱身。你留下来好好休养。” 林尽燃微微前倾身形,漆黑瞳眸亮得执拗,语气分毫不让,“我去过封域内部,认得进入秘境的通道,你就算摸到西院,也未必能顺利踏入封域。” 她脑海中闪过那片满目焦黑的林地,还有承霜剑阵阵悲戚的剑鸣,心口沉沉一坠。 “况且,我已经答应了谢承霜。这件事,我不能置身事外。” 屋内一时归于静默。 良久,虞留湘终究缓缓松了神色,退了半步。 他侧首看向身侧二人,语声沉稳,“顾师妹和周师弟留守此地。我与林师妹再入禁地,待核实所有真相后再从长计议。” 顾倾月知道劝说无用,只能咬了咬唇,自腰间解下一枚乌木雕琢的符箓,递到林尽燃掌心。 “把这个收好。一旦遭遇险境,立刻捏碎符箓,里边有师尊封的一记剑气,可挡合体期修为。” 接着小声地嘱咐道:“切记,保全自身永远排在第一位,万万不可逞强冒进。” 林尽燃郑重颔首,小心将符揣好。 夜色彻底沉落,墨色穹顶覆压整座白沙城,长街灯火渐次零落,人声寂灭,只剩晚风穿巷,悄无声息。 二人趁着沉沉夜色推门而出,身形一晃,即刻隐入无边黑暗之中。 今夜月色稀薄,薄雾漫笼街巷,恰好能遮蔽身形踪迹。 城主府高墙巍峨,青砖楼宇连绵成片,层层结界覆于府邸上空,流光隐晦,戒备森严。 微光流转的结界屏障近在眼前,虞留湘指尖凝出一缕极淡灵力,精准引开阵眼流转,林尽燃紧随其后,身形一掠,毫无阻碍地穿过结界而入。 踏入府内,院内灯火稀疏,巡夜侍卫持戈往来,步履规整,守卫森严,暗处藏着修士的暗哨,灵气若有若无浮动在夜色里。 林尽燃伸出手,海源石闪过一丝暗芒,虞留湘搭上,两人合拢掌心将它紧紧握住,踪迹全消。 虞留湘白衣敛尽光华,在前开路探路。 林尽燃紧随其侧,借着廊下阴影、花木屏障,完美避开一队队巡夜侍从与潜藏在暗处的修士眼线。 二人一路默契无言,身法迅捷轻盈,辗转穿过前院、花苑、曲廊亭台,避开重重守备。 终于是抵达了城主府最为僻静的西院之外。 夜色寒凉,荒草萋萋。 熟悉的死寂扑面而来,眼前西院依旧是那日的荒芜颓败之景。 断阶生苔,残栏蒙尘,偌大的禁地空旷萧瑟,唯独院门正中,静静立着一道乌黑的身影。 是那名镇守西院的化神期修士。 今夜竟只有他一人驻守。 黑袍静立,周身灵力沉敛如海,无形的威压笼罩整座院落。 寻常修士靠近半步,便会被即刻察觉。 林尽燃眸光微凝,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虞留湘。

对方修为远高于她,能否潜入,全系于虞留湘身上。 二人修为同属化神前期,可虞留湘到底是三方势力倾力栽培的顶尖翘楚,万法皆远超寻常同阶修士,再加上二人双手相握处那枚海源石能隐匿踪迹。 虞留湘微微侧身,将林尽燃护在身后,掌心的海源石悄然漾开一层极淡的无光涟漪。 二人身上的气息踪迹被层层抹去,彻底消融在晚风夜色之中。 那名守门的化神修士目光冷肃,扫视四周,神识铺天盖地扫过整片西院内外,并无半点异常。 他眉头微蹙,只当是夜风扰影,终究是收了神识,依旧默然镇守院门。 借着这转瞬之机,虞留湘携着林尽燃,身形如两道无痕轻烟,贴着墙根暗影一闪而过,进入了西院。 踏入院内的瞬间,外界所有喧嚣、守卫、威压尽数隔绝,只剩下万古不散的荒芜死气沉沉笼罩周身。 “跟我来。” 林尽燃的声音压得极低,她颔首熟稔引路径直走向屋内那座古朴的石台。 石台斑驳老旧,布满岁月裂痕,表面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晦涩阵纹。 二人并肩立在石台前,四目微对,同时抬手,指尖轻触阵眼。 下一瞬,周遭的景物骤然扭曲、碎裂、褪去,亭台荒草、夜色高墙尽数化为虚无。 天旋地转,天地骤暗。 失重和灵力被封禁的感觉席卷全身,身体骤然下坠。 耳畔唯有浅浅的呼吸交织缠绕,近得触手可及。 衣料轻擦的细碎摩挲感时时传来,身侧温热的存在感清晰而安稳。 坠落的慌乱之中,这份咫尺的暖意,使得林尽燃松了口气。 她微微垂眸,安心地闭上了双眼。 冷风在黑暗中呼啸穿梭,卷起细碎风声。 下一瞬,腰间忽然一紧,一双沉稳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了她的腰身。 虞留湘将下坠的林尽燃护入怀中,足尖轻点虚空,稳稳地落在了这片焦黑荒芜的大地之上。 未等二人站稳身形,一道清浅散漫的嗓音便穿透雾霭,遥遥落来。 “你怎么又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耳畔的破空声刹那响彻,银白色剑骤如惊鸿掠影。 停风剑脱鞘而出,直直穿透那道半凝的透明魂体,重重钉入干裂的黑土之中。 铮——! 剑鸣清越震颤,在死寂的空间里久久回荡。 林尽燃心头猛地一紧,暗自惊叹虞留湘的果决。 来不及多想,林尽燃身形一动,挡在了虞留湘身前。 雾色翻涌,谢承霜悬浮在半空,霜白发丝随虚无灵光轻轻飘荡,通透的魂体在沉沉雾气里若隐若现。 他垂眸看着挡在前方的少女,又淡淡扫过后方凝神,戒备十足的虞留湘,眉梢微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上次孤身一人,这次倒是带了位贵客登门。” “万剑宗现任大弟子,虞留湘,久仰。” 虞留湘神色不变,跨出林尽燃身后半步,目光沉沉锁着眼前残魂,“阁下便是谢承霜?” 谢承霜闻言轻笑一声,虚无的指尖轻轻拂过插在地上的停风剑,剑身微微震颤,似是忌惮,又似共鸣。 “是我,也不全是我。” 83. 第八十三章 “是我,也不是我。” 谢承霜随手一挥,停风剑便破空飞回,虞留湘扬手将其稳稳接住。 “倒是一把好剑,你是灵川的后代?” 林尽燃眼尖,瞧见虞留湘听见这个名字的刹那,身形微微一顿,随即垂眸,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 “弟子却有灵洲血脉,先前多有冒犯,还请先祖海涵。” 那姿态谦卑得无以复加。 林尽燃在一旁看得暗自扯了扯嘴角。 先前还在吐槽自己行事不靠谱,转头就这般笃定眼前之人便是真的谢承霜。 林尽燃瞪着面前的男子,鼻腔里闷闷哼出两声。 双标。 谢承霜故作老态,抬手去摸并不存在的胡须,光洁滑腻的下巴几乎要反出微光。 “不错不错,倒有几分灵川当年的气度。” 他悠然地打量着眼前两个后辈,一副要开坛解惑的模样。 “不是才出去吗?怎么又折返回来了?” 林尽燃满脸无奈,开口道:“先祖,您忘了告诉弟子,该如何开启封域。” 这回轮到谢承霜面露茫然,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我没告诉你吗?” 谢承霜眉头蹙起,指尖抵着下颌,反复回想片刻,眼里的茫然反而更浓了。 “不对啊,我明明记得……”他喃喃自语,忽而一拍脑门,“哦!这残魂的记忆碎得厉害,好些片段混在一块儿,记混了。” 林尽燃在旁抱臂,冷眼旁观,心里还在嘀咕。 这人真的靠谱吗? 谢承霜踱了两步,目光扫过虞留湘腰间的停风剑,眸光微微沉下。 “封域有钥匙的,你们不知道吗?” 林尽燃和虞留湘对视一眼,双方眼里都是不可置信,谁能想到这么厉害的大阵竟然能用钥匙打开,未免也太离谱了吧! 谢承霜瞧着两人一脸大开眼界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嗤笑吐槽,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们师门授课未免太过敷衍!这般至关重要的秘辛都未曾传授于你们?” 林尽燃闻言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心底深表赞同。 这话倒是半点没错,且不说她不被厉云祁待见,就说连虞留湘都不知道。 短暂的调侃过后,谢承霜敛去戏谑神色,抬手于虚空轻轻一划。 一缕澄澈的流光自他虚无的指尖溢出,在空中流转一息,凝聚成一道清晰逼真的光影虚影。 一扇漆黑厚重的巨门缓缓浮现,门旁则悬浮着一枚通体鎏金璀璨的钥匙,金光灼灼。 “此乃封域正门,亦是万年前小雪封禁的界域之门。” 谢承霜的声音缓缓响起,仿佛带着跨越千年的悠远。 “而这把钥匙,便是开启封域的唯一法门。” 林尽燃乖乖地提问,“先祖这把钥匙就长这样嘛?” 一把金光闪闪的钥匙,未免也太过夺目了。 谢承霜摇头,表示他也不知道钥匙长什么样。 毕竟他醒来就在这里了,也没见过钥匙长什么样,但是他给了一条线索。 承霜剑乖巧地跟在他身后,谢承霜手一指,它就绕着两人飞了一圈,还特意将剑柄的位置朝着他们,但因为它被烧得前后一致,不怎么看得出来就是了。 “承霜的剑柄被取走了一部分。”绕完圈的承霜乖乖地回到了谢承霜身侧。 绕场一周的承霜剑轻颤一声,温顺飞回谢承霜身侧贴定,似在附和主人的话语。 “这片封域是用来锁住我的残魂,它因我而出现,所以解开也与我有关。” “我了解我那个小师弟,他应当是用承霜的剑柄铸的钥匙。” 得到了钥匙的信息,那么门就很明确了,通过触碰便能进入封域的石台便是门。 林尽燃想起在石台上看过的凹槽,合氏通过门将对家的尸骨丢到封域里,那么钥匙就一定在他们手里。 只是她还有一惑不解。 既然封域常年闭锁,需专属密钥开启,那她与虞留湘又为何能毫无阻碍地踏入这片封域之内? 似是看穿了她心底的困惑,谢承霜开口解答了她的疑虑。 “小姑娘你身上染了承霜的剑气,与我同源,封域自会默许你通行。” 话音一转,他目光落向身侧静默伫立的虞留湘,饶有兴致地绕着他踱步两圈,目光细细扫过他的周身,从上至下打量再三。 片刻后,他猛地捶了下手心,恍然大悟。 “啧,原来如此。你修的是无情道?” 虞留湘身形微僵,默然颔首,算作默认。 谢承霜笑意了然,缓缓道:“你修的道途,与我当年那位小师弟如出一辙。再加你本是万剑宗亲传弟子,不受门禁拘束,也不足为奇。” 林尽燃虽然觉得这些个理由很牵强可也不好再说什么。 了解了方法,那接下来就该解决问题了。 不等二人再多追问,周身空间骤然一轻。 谢承霜懒得再多掺和小辈的讨论,直接将两人从封域结界的卡卡角角的缝隙中送了出去,俨然一副彻底撒手、任由年轻人自行折腾的模样。 下一瞬,两道身影双双坠入湖面。 “扑通——” 落水声在静谧的夜色里格外清晰,打破了湖畔的沉寂。 岸边值守的守卫瞬间警觉,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摇曳的火光穿透沉沉夜色,一点点照亮湖面,朝着落水的位置聚拢而来。 火光迫人,避无可避。 林尽燃与虞留湘对视一眼,双双敛息沉身,径直潜入了幽深冰冷的湖底。 湖底的水暗沉幽暗,不见天光,唯有岸边零星的火把微光透过层层水波,碎成一片片晃动的橘色光斑,在水中漾起细碎晃动的涟漪。 湖水微凉,裹着周身衣袍,层层布料被水流浸透,沉甸甸地贴服在躯体之上,勾勒出利落挺拔的身形轮廓,半点遮掩不住。 二人皆是修仙之人,目力早已超脱凡俗,纵使身处漆黑湖底,依旧视物清晰,分毫无碍。 咫尺之间,林尽燃抬眼,便能将身旁青年的模样尽收眼底。 虞留湘静静飘在水中,墨发被流水拂散,丝丝缕缕地随波轻荡。 视线控制不住地往下。 湿透的白衣紧紧贴合着他的身躯,清瘦挺拔,线条利落,宽肩窄腰的轮廓被水渍全然勾勒出来,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鲜活的张力。 他素来清冷端方、克制自持,这般模样,是林尽燃从未见过的。 视线猝不及防撞进这片清晰的景致里,林尽燃心口骤然一紧,耳根莫名发烫,呼吸猛地滞了半拍。 她慌忙 别开目光,喉咙微微发痒,下意识轻咳了一声。 可这是在密闭的湖底,一口气息松动,微凉的湖水瞬间倒灌入口鼻。 “唔——” 细碎的呛水声闷在水底,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足够狼狈。 湖水呛得她眉眼泛红,胸腔泛起一阵闷涩的窒息感,指尖下意识蜷缩,身形微微一晃。 身侧的虞留湘察觉到异样。 他眸色一紧,立刻朝着林尽燃的方向游来。 水流被他的动作带起层层波澜,发丝白衣在流水中翻飞浮动,青年清冷的眉眼穿过晃动的水光,直直朝着她靠近,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 隔着一池晃荡的幽暗湖水,林尽燃望着他不断逼近的身影,心跳骤然失序。 脑中不受控制地蹦出那些市井话本里烂熟于心的经典桥段—— 渡气相救,唇齿相贴。 林尽燃睁着眼,不知所措地看着离她越来越近的虞留湘,整个人彻底僵在了水中。 好在那样的场面并没有出现,虞留湘只是隔了断距离给了她几分灵力。 清冷的灵力随着水波流入林尽燃的四肢百骸,心脏莫名的跳动也随之冷静下来。 两人静静相对半响,湖面上的火光还未远离,一只将自己吃得鼓鼓的鲤鱼慢悠悠地从身侧游过。 两道视线同时锁定胖鲤鱼。 “哗啦啦——” 岸上的守卫本就没有走远,听见水下传来一阵扑腾响动,立刻簇拥上前,橘红色火光投射在湖面,照得水波粼粼晃动。 守卫们瞪大眼睛望了半晌,只看见水里一条大鱼来回翻腾,除此之外看不到半个人影。 “搞半天,原来是这条鱼在闹腾。” 有人长长松了口气,挥了挥手。 “继续巡逻,别在这里耗着。” 火把的光晕缓缓挪开,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湖畔重新归于沉寂。 “咕嘟咕嘟——” 水花漾开,迷蒙的水雾散到空中。 顾倾月拿开烧开的水壶盖,用夹子将茶叶放入水中。 “我还是没听懂,什么叫还是得嫁给他!” 周道禅激动的声音响起,盖过了茶水咕嘟咕嘟的涨声。 他原以为只要等大师兄他们回来,就能请示万剑宗直接将白沙城给端了,那样顾倾月也不用嫁什么劳什子少主。 谁曾想竟然还要按原计划行事。 “只是说先按原计划。” 林尽燃被他吵得耳朵疼,只得先暂时安抚他,“我们需要找到被合氏藏起来的钥匙,这是现下最好的办法。” “而且只是假成亲,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吗?” 又不是顾倾月一个人上花轿,她不是也一起嫁过去嘛? 周道禅压根不听林尽燃的劝解,还在不停地质问。 顾倾月本来看他不开心也不好说什么,可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开始对着他说教。 林尽燃淡定地接过虞留湘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好奇地问道:“你说我容易轻信别人,那你呢?你怎么就确信他就是谢承霜?” 虞留湘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她,只听到他轻飘飘的声音响起。 “灵洲的祭楼里有他的画册。”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林尽燃朝着他白了一眼,接着看美人训狗。 84. 第八十四章 白沙城的婚俗本就与别处不同,没有婚前避嫌,不得相见的规矩。 不过两三日的光景,两家便敲定了良辰吉日,婚期定在七日后的月圆之夜。 为着方便婚前教习礼仪,也为彰显白沙城的重视,城主特意早早地将林尽燃与顾倾月二人接入城主府。 白日里,她们跟着府里请来的教养嬷嬷学习礼仪规矩、点茶焚香、插花摆盘等诸般雅致技艺。 待到暮色沉落,夜深人静之时,城主府灯火渐次阑珊,便每晚轮流值探查。 借着夜色穿梭在偏僻的院落之中,搜寻与封域密钥相关的所有蛛丝马迹。 日子便在这般安稳假象里,一日日临近婚期。 虞留湘离开了白沙城,回到了万剑宗。 特意回宗门翻阅卷宗,核查旧录,确定谢承霜的真实身份。 此刻东苑凉亭之中,茶香袅袅,水汽氤氲。 林尽燃端坐在梨花木桌前,腰背挺得笔直端正,指尖捏着茶筅,有条不紊地学着嬷嬷传授的点茶手法。 清水击拂,茶汤翻涌,动作流畅,已然有了几分世家闺秀的温婉端庄。 可若将目光移向身侧的顾倾月身上,便瞬间被比了下去。 白衣女子端坐着,眉眼恬淡,皓腕轻抬,起落间行云流水。 茶筅扫过茶汤的弧度雅致从容,指尖力道轻重得宜,沸雾袅袅衬得她眉眼清绝,身姿端雅。 围站在旁侍奉的婢女与嬷嬷看得眼底含笑,心底皆是赞叹,世间竟有这般气韵卓绝的女子。 林尽燃手中动作未停,余光落在顾倾月身上,看得微微失神。 她这些时日勤学苦练,不过堪堪习得皮毛,勉强形似罢了。 可顾倾月不同,盛京顶级世家养出来的大家闺秀,一身风骨气韵浑然天成,举手投足皆自带风华,半点不用刻意雕琢,便足够惊艳动人。 林尽燃心中暗自轻叹,果真不愧是盛京名声在外的顾氏嫡女,这份从容雅致,是旁人再学也学不来的。 当真是便宜了周道禅那厮。 正兀自思忖间,暖阁外忽然传来一串整齐恭谨的侍女行礼声。 “见过少主。” 清亮的唤声穿透院门,打断了满室茶香静谧。 林尽燃与顾倾月对视一眼,双双抬眸望向院外。 青石铺就的甬道上,日光穿过层层枝叶,筛下斑驳碎影。 合清雪一袭月白锦袍,身姿清隽,缓步走在前方。 虞留湘亦是一袭白色布袍,墨发束起,清冷眉眼间是惯常的淡漠疏离。 他手中捧着一方漆黑的沉木小盒,木盒纹理古朴,看着触手生凉。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垂花门,径直朝着凉亭走来。 日光碎落亭阶,浮动的光斑随着风影轻轻摇晃。 合清淮行至亭外驻足,温润的目光扫过亭中静坐的二人,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尽燃姑娘,倾月姑娘。” 他声音清和,像春日淌过青石的流水,不疾不徐,“几日不见,二位姑娘在府中住得可还习惯?嬷嬷教习的礼仪可还顺心?” 顾倾月率先敛了手中茶事,微微垂眸颔首,姿态端庄温婉,“有劳少主挂心,府中照料周全,并无不妥。” 林尽燃也跟着放下茶筅,脸上挂着乖巧无害的笑意,“是啊是啊,都很好。”然后在隐蔽的地方悄摸地揉了揉手腕。 合清淮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从亭内精致茶器上掠过,“再过几日便是大婚的吉日,无需过度拘谨。” “正好周兄回来了,”他并未多做停留,似是还有府中事务待处理,微微抬手,“我还有俗务在身,你们许久未见,正好叙话片刻。” 话音落,他未曾多看一眼,便转身拂袖,带着随行的侍从离去。 侍女侍从们齐齐躬身行礼,待那道清隽身影彻底走出院门后,整个庭院瞬间安静下来。 领头的嬷嬷极有眼力见的,为三人留出空间,带着侍女退到了凉亭外。 始终一语未发的虞留湘,这才抬步踏入凉亭。 手中那方漆黑的小盒被他稳稳地托着,古朴暗沉的木纹在日光下泛着微凉的哑光。 他径直在石桌旁站定,目光先落向神色安然的顾倾月,最终转向身侧眉眼灵动的林尽燃,淡淡开口:“阿月,阿燃,我回青州将父母的牌位请了过来,待你们拜堂那日,也好让他们一同见证。” “哒——” 木盒被他放在桌面上,三人的视线都落在盒身上,虞留湘此次归乡的借口就是回去请父母的牌位,本以为这个理由太扯,谁知城主尽然大手一挥,就让他走了。 盒内铺着暗黄的旧绢,两尊木牌静静安放其上。 木牌旁边还搁着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几样青州特有的糕点。 “这糕点是从前常用的点心,你们闲来可以尝尝。” 虞留湘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亭内三人能够听见,“牌位务必妥善供奉,不可随意挪动。”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走出凉亭的刹那他眼风淡淡一扫,目光似是无意掠过凉亭外,落在侍女队伍的后方。 那里藏着一名合氏麾下的修士,隐在仆从身后,正不动声色地窥听亭内的动静。 虞留湘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微微颔首,走出了凉亭。 风吹起帘子,带走了白日的燥热。 林尽燃擦拭着半干的头发,坐到了桌前,视线扫过桌上的木盒,嘴里嗤笑一声。 真没想得到啊,竟然将剑气封到了牌位里,真不像是虞留湘会做的事。 城主府藏有化神期修士,还有数位元婴修士虎视眈眈。 一行人之中,唯有虞留湘修为最为高深,可纵使他天资卓绝,也不可能时时刻刻分身护住林尽燃与顾倾月二人。 故而临行之前,他特意拜托厉云祁,在这两尊牌位之上,封入两道守护剑气。一旦遭遇致命危机,剑气便会自行迸发,护持二人周全。 “少主。” 林尽燃听见声响,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怎么来了,回头撇了眼紧闭的床帘,林尽燃走到门边。 “扣扣——” “尽燃姑娘,倾月姑娘。” 合清淮模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听说周兄将岳 父岳母的牌位请来了,父亲着我询问可需将其供到祠堂里?” 林尽燃正想拒绝,身后的床榻上传来顾倾月迷迷糊糊的声音。 “阿燃,谁呀?” 屋外的人显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抱歉的说了声,“可是打扰到月姑娘休息了?” 林尽燃也不含糊,直白地说道:“阿姐才睡下,少主您就来了。” 接着她充当传话筒,“阿姐,少主问要不要把爹娘的牌位供去祠堂里。” 顾倾月有些虚弱的声音传来,“阿燃,替我谢过少主。我们不日便要大婚,不必再劳烦挪动。我想留在此处,也好趁此机会,与逝去的爹娘好好道别。” 合清淮听罢,便不再强求,只隔着门温声叮嘱二人好生歇息。 屋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院落重归寂静。 床榻上传来布料摩擦的响动,顾倾月掀开床帘走下床,走到桌边坐下。 林尽燃提起茶壶,斟上两杯热茶,递了一杯给顾倾月,“可有探寻到什么线索?” 顾倾月接过茶杯,指尖捧着温热的杯壁,浅饮一口,抬眸看向林尽燃,“没有找到钥匙的踪迹,但是我打探到一桩消息。” 林尽燃身子微微前倾,凝神听着。 “成婚那日城主会传位给合清淮,一同交与他的还有城主府的宝物。”顾倾月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据合管事所言,那宝物是能颠覆乾坤之物。” 林尽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 “说不定那就是钥匙,若还是不行只能强攻了。” 林尽燃示意顾倾月看向桌上的木盒。 顾倾月的指尖轻轻触上那微凉的木牌。一股强横又熟悉的剑意骤然顺着指尖漫进四肢百骸,那股气息,她再熟悉不过。 “是师尊?” 顾倾月难以置信地看向林尽燃。 林尽燃微微颔首。 盒中两块牌位之里,封存着厉云祁的两道剑气。 心头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定几分。 林尽燃随手拿起一块虞留湘带来的糕点,指尖捏起那方淡粉色的糕饼,却见糕点底下,隐隐露出来一抹莹白。 她好奇地将糕点挪开,底下垫着的竟是马蹄糕。 林尽燃眼底掠过一丝怀念,许久未曾尝过这味道了。 她拈起一块送入口中,齿间刚落下,便咬到了一粒硬实的异物。 “唔。” 林尽燃蹙眉,将东西吐在掌心,是一颗圆润剔透的留影珠。 “阿姐。” 顾倾月闻声望过来,那枚留影珠漾开淡淡的莹白流光。 林尽燃当即挥袖,一道无形结界笼住整个桌面,隔绝了屋内一切声响,防止外泄。 珠子之内,虞留湘清冷刻板的声音缓缓流淌而出,没有多余铺垫,只有短短三个字: “他来了。” 这话来得没头没尾,可林尽燃瞬间便懂了。 她垂眸看向那方还残留着淡淡甜香的马蹄糕,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波澜。 他还是来了啊。 院子里略有些干枯的红柳旁,一道赤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85. 第八十五章 夜色将院落掩盖,林尽燃与顾倾月正要歇下,院外忽而又响起细碎的脚步声,打破了一室安宁。 又来人了。 林尽燃和顾倾月听到声音,一齐往屋外看去,她即抬手示意顾倾月安坐勿动,接着随手披上衣衫,缓步走到门边。 “怎么了?” 话音落下,清脆的敲门声便轻轻响起。 “两位姑娘,还未曾歇下吧?” 门外侍女的声音带着几分歉意,却并不谦卑。 “小公子夜半哭闹,执意要寻燃姑娘。” 侍女口中的小公子,是合成瑾。 自她们入城主府以来,聪慧灵秀的合成瑾便时常过来相伴。 林尽燃时常陪他玩耍,也正因如此,这孩子最近很是黏她。 通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也不难看出。 城主对这位嫡孙疼宠至极,真真是捧在手心怕摔、含在口中怕化,予取予求,万般纵容。 也难怪合清淮对这位年幼的侄子暗藏敌意。 城主明目张胆的偏爱可是压过了他这位名正言顺的少主。 林尽燃心底暗自轻叹。 这城主府果然片刻不得闲,才送走了大的,又来了小的。 顾倾月也听到了侍女的话,轻声唤她,“阿燃。” 声音温柔,语调里藏着一丝隐晦的叮嘱。 林尽燃回头低声安抚道:“阿姐且安心歇着,我去看看瑾儿便回。” 说罢,她推开门随着侍女穿过重檐庭院。 主院是城主居所,规制恢弘、守卫森严,合成瑾自幼便随城主居于此处。 林尽燃跟着侍女,穿过侍卫重重把守的连廊。 踏入殿内,暖烛流光,恍若白日。 此时城主正端坐在榻上,臂弯里抱着年幼的稚童,垂首低声安抚。 “瑾儿乖,小婶婶马上就来了” 引路侍女躬身行礼,轻声禀报:“城主,小公子,燃姑娘到了。” “小婶婶!” 夜露凝凉,庭院里的晚风卷着红柳稀疏的枝叶,簌簌轻响。 “月儿弯弯——” 主院的灯火彻夜不熄,婉转轻柔的童谣,便这般悠悠飘了一整夜。 “月儿圆——” 熹微的晨光自窗棂缝隙漏进来,浅浅洒在地面。 “月儿弯弯~” 林尽燃垂眸望着怀中已然睡熟的孩童,心底泛起一丝波澜。 指尖轻轻抚过他细软乌黑的发顶。 一旁的侍女见合成瑾睡得安稳,上前便想将孩子接过去。 “有劳燃姑娘了,小公子这几日格外念着亲人。” 林尽燃轻轻摇头,动作放得极柔,将熟睡的孩童妥帖地递到侍女怀里。 “无妨。” 她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怎么从未见过小公子的娘亲?” 侍女闻言,脸色骤然掠过一抹惊惧,转瞬便强压下去。 可这一丝异样到底是落进林尽燃眼底。 “小公子的娘亲去得早,小公子自小便是奴婢们照料长大的。” 接下来无论林尽燃如何询问,侍女都是闭口不言。 好在线索很快便自己送上门来。 暮色渐沉,林尽燃与顾倾月正对着菱花镜,试着明日大婚的妆面。 合成瑾的奶娘就是这时领着他踏入院中。 “小婶婶,小婶婶,我来了!” 孩童清脆的喊声落进院里,合清淮手中提着一篮点心,快步跑了进来。 明日便是婚期,院中被侍女和嬷嬷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林尽燃听见声响,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刚一动,替她上妆的嬷嬷便按住她的下颌。 “姑娘万万不可乱动,当心弄花了脂粉。” 林尽燃只得僵住脖颈,偏过头,朝着声音来处应道:“瑾儿来了?” “哎哟小公子,可别往人堆里钻!” 合成瑾身形瘦小,灵巧地从一众仆婢之间穿梭而过,转眼便挤到妆台前。 “小婶婶!” 他一把拨开身旁的嬷嬷,双手捧着食盒凑到林尽燃跟前,眼里满是雀跃,“我给你带了点心。” 按照白沙城的婚俗,大婚前夕新娘需禁食,以求次日仪态完美。 嬷嬷连忙上前劝阻:“哎呀小公子,使不得,新娘子是不能进食的。” 合成瑾不理会她,径自掀开食盒盖子,将糕点递到林尽燃面前,“小婶婶,别理她,这糕点可好吃了。” 小公子素来被城主娇纵惯了,嬷嬷也不敢硬拦,只得悻悻退到一旁。 周遭伺候的仆婢皆是察言观色的老手,见状纷纷移步围向顾倾月那一侧,悄然给二人留出一方独处的空隙。 合成瑾踮起脚尖,小手捧着一块莹润的桂花糕,举到林尽燃唇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小婶婶,你尝尝,这是厨房新做的。” 林尽燃面上还敷着薄粉,鬓边已经簪了半支银饰,嫁衣的霞帔搭在一旁的妆台上泛着流光。 她的身子不能大幅度转动,只能微微偏过头,看着眼前稚气的孩童,无奈又好笑。 “瑾儿,大婚前一日,是不能随意进食的。” “可是糕点很好吃嘛。”合成瑾不肯收回手,圆圆的脸蛋微微鼓起,目光落在她描好的眉眼上,认认真真地夸赞,“小婶婶今日真好看,比府里所有的花还要好看。” 一旁的嬷嬷们听见,都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林尽燃耳根微微发烫,又不好直接拂了孩子的心意,只能侧过脸,就着他的手小口的抿了一口。 “多谢瑾儿,这糕点果真香甜。” 合成瑾见她吃了,立刻喜笑颜开,又探头往妆镜里望,望着镜中一身待嫁模样的林尽燃,继续絮絮叨叨:“等明日拜完堂,小婶婶就可以和我玩了对不对?” 他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合清淮缓步走入,一身月白锦袍,眉眼温润,目光扫过屋内热闹的光景,唇角噙着浅笑。 “瑾儿,莫要闹得太过,打扰到你两位婶婶。” 合成瑾听见叔父的声音,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往林尽燃身侧靠了靠,显然心底对这位叔父依旧存着几分怯意。 林尽燃余光瞥见合清淮,面上是温和无害的笑意。 新人见面,新婚不吉,看来这位少城主并不将这些规矩放在眼里。 顾倾月坐在不远处的妆台前,侍女正为她梳理长发,她抬眼,淡淡望过来,目光与林尽燃遥遥交汇,二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合清淮走到镜前,目光掠过二人已然初具模样的嫁衣妆容,语气平和,“明日便是大婚,一切都已筹备妥当。”接着目光若有似无地扫 过桌上的糕点。 “二位姑娘今晚安心歇息,切莫劳神。” 他话说得很得体,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 合成瑾没能和林尽燃说上几句话就被他的叔父带走了。 碍事的人走了,侍女嬷嬷们又围了上来,林尽燃定定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任由着他们摆弄。 天光微亮,婚礼如期而至。 西院天光尚未破晓便彻底热闹起来,一众侍女嬷嬷忙前忙后,穿梭不停,为姐妹二人梳洗上妆、穿戴嫁衣,满院都笑语与步履声响,喧嚣不绝。 林尽燃与顾倾月静坐镜前,任由众人打理妆发。 大红嫁衣覆身,鸾鸟珠钗映着烛火,艳色灼灼,衬得二人容颜愈发倾城绰约。 阵阵鞭炮声响自远处遥遥传来,噼啪震响,响彻整座城主府,喜庆声势铺天盖地。 姐妹二人并肩而立,一只微凉的手悄然搭上林尽燃的指尖。 她侧过身,撞进顾倾月沉静的眼眸里。 大红盖头落下,隔绝了彼此的视线,喜袍之下,两只手紧紧交握。 二人被侍从引着,缓步踏入祠堂。 盖头垂落,遮住四方光景,视线只能落于脚下青砖。 林尽燃被人搀扶着站定,视线低垂,只能望见身前那一片艳红的衣摆。 由喜婆牵引着接过那人手里的红绸, 林尽燃心底想到,这红色不及秋山彤的那一抹赤色好看。 满堂红烛灼灼,,将肃穆庄严的祠堂映得一片赤红鎏金。 悠长礼乐绕梁回荡。 林尽燃与顾倾月并一左一右立在合清淮身侧同他行拜堂之礼。 垂首躬身的瞬间,视线掠过身前错落的衣袂与人影。 满堂喧嚣喜庆里,虞留湘一袭素白布衣,与周遭的场景格格不入。 他身姿挺拔,神色淡漠无波,双手端端正正捧着那两块找来的牌位,静静地立在城主身侧。 三拜礼毕,礼乐渐歇。 喜官振袖扬声,高亢绵长的唱喏声穿透满堂喜庆。 “大礼——告成!” 厚重的盖头再次垂落,瞬间隔绝了满堂光景。 眼前只剩一片沉沉绯红,那抹素色从眼前消失。 侍从立刻上前分立两侧,将两位新娘分开接引。 一双侍女扶着林尽燃,另一队人引着顾倾月,朝着东西两处新房缓步离去。 咫尺之距,转瞬分隔。 林尽燃被人搀扶着移步出祠堂门槛,盖头之下视线昏暗,唯有耳畔风声,即将彻底踏出祠堂之际,隐约传来城主的声音。 “由在座的诸位见证,今日吾儿大喜我将把城主之位传给——” 侍从的脚步并未停顿,依旧引着她往前走去。 身后不真切的话语很快就被喧闹的声响彻底吞没。 一路穿过回廊庭院,林尽燃被送入布置得满目猩红的新房。 侍女小心地扶着她落座在铺着锦缎的喜床上,随后躬身行礼,尽数退了出去,房门轻轻合上,一室寂静。 屋内红烛高燃,烛芯噼啪作响,火光在帐幔上摇曳晃动。 一股甜腻的异香悄然漫开,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林尽燃心头骤然一凛,立刻屏住呼吸,可终究迟了半拍。 眼前的红影渐渐模糊,片刻之后,世界归于黑暗。 86. 第八十章 识海像是浸了温水的棉絮,沉甸甸地裹着神魂。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的力道一下下撞着她的肩胛,光滑的布料磨擦过脸颊,将她从无边的黑暗里慢慢拽醒。 最先回来的是嗅觉。 玉兰香带着些微的暖意涌进鼻子。 接下来便是触觉,她正被人牢牢扣着膝弯,驮在宽阔的肩头上。 很熟悉的感觉,却确实在是想不起来。 那人脊背结实,步子极快,踏过飞檐瓦脊时带起呼啸的风。 房屋一栋栋地从身下掠过,脚下的瓦片簌簌滚落,碎响混着震天的轰鸣,一波接着一波砸进耳里。 轰隆——! 剧烈的爆炸声自后方炸开,热浪卷着碎石尘土翻涌上来,火光撕开天际。 刀剑相撞的铮鸣声与痛呼声搅作一团,激烈的打斗声铺天盖地,仿佛整座白沙城都在这一场动乱里震颤。 林尽燃努力地掀了掀眼皮。 她想回过头去看清身后的战局,脖颈却僵硬得不听使唤,脑袋只能无力地垂着,随着那人起跃的动作轻微晃荡。 视线往下落。 她身上那件正红色嫁衣因着磨擦变得松松垮垮,艳烈的衣摆垂落,和背着她的人身上赤红色的衣袍缠揉在一处。 两种深浅不一的红叠在一起,被夜风掀起边角,纠缠着分不清是谁的裹住了谁。 那个多年未曾说出口的名字就在嘴边,她试着动了动嘴唇,什么声音也没有。 秋山彤。 舌尖发麻,就连张开嘴的气力都没有,勉强发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气音,转瞬间就被身后爆炸的巨响吞得干干净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拜堂、捧着牌位的虞留湘、新房里漫开的甜香……片段式的画面在混沌的脑子里飞速闪过。 顾倾月指尖温柔的触感,合成瑾举着桂花糕亮晶晶望着她的眼睛。 所有的东西揉在一起,变成了眼前混乱的景象。 一阵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像是神魂被无数刀剑一寸寸分割。 碎凌的剧痛密密麻麻扎进识海,魂魄像是被硬生生拆解,痛得她连微弱的喘息都做不出来。 那般摧魂蚀骨的痛楚并未持续太久。 仿佛只是一瞬,那种沉重的束缚敢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轻盈、空空荡荡的感觉。 林尽燃茫然地“睁眼”。 这一刻,她清晰地知晓——自己神魂离体了。 她化作一缕透明虚无的灵体,悬浮于高空之上,静静地俯瞰着下方厮杀惨烈的人间惨象。 背着她的人没有停下。 灵力炸开的冲击波追在后面,有几枚流火擦着檐角飞过,那人微微侧身,将她往自己颈窝又按紧了几分。 林尽燃虚无的指尖微微蜷起,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垂着头,看着地面上两抹红色在风里交缠。 “唰——” 漆黑的阴影骤然自半空横出,死死地拦住秋山彤的前路。 一杆玄铁黑旗骤然竖起,旗面翻卷,滚滚浓稠的黑气如流水般翻涌流淌,如同地狱之水,所过之处,一片寂灭。 黑气簌簌作响,裹挟着蚀骨的阴寒,压得周遭的空气都凝滞沉重起来。 几个黑衣修士踏着瓦脊凌空飞来,黑袍猎猎,周身萦绕着同源的黑气,将其困在中心形成合围之势。 “跑什么?” 为首的修士双目漆黑无瞳,浩瀚无边的威压像潮水般倾泻而出。 是化神境。 如山似海的磅礴威压轰然倾覆而下,狠狠地压向瓦脊之上的秋山彤。 周遭的青砖瓦片瞬间崩裂成粉,就连漫天飘荡的硝烟,都被这股恐怖的灵力强行压落。 普通修士在这等威压之下,早已经脉爆裂,可秋山彤却未曾晃动分毫,连衣袍都只是轻轻拂动。 只听到他掷地有声地吐出两个字。 “去。” 话音落地,一道金红的霞光自他袖中破空而出! 霞光炽烈如熔火,速度快得突破光影,划破漫天的阴沉黑气。 凄厉刺耳的惨叫在耳边响起,鲜血喷溅的声响短促。 一名来不及反应的修士,连抬手格挡的机会都没有,整条右臂便被那道流光齐齐斩断! 断肢带着飞溅的血珠腾空滚落,坠在瓦片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滚烫的鲜血瞬间染红了漆黑瓦面。 原本还在观望的魔修们见状,踏着翻涌的黑气齐齐围杀而上。 阴邪的魔气缠成密闭的罗网,锋利的魔刃带着蚀骨寒芒,直劈向秋山彤周身要害。 秋山彤单手托住背上昏迷的林尽燃,另一只手凝出漫天金红光晕。 火焰裹挟着剑光层层炸开,每一道剑气都刚猛霸道,劈得那些修士立刻四散奔逃。 赤红色的衣袍在黑暗里烈烈翻飞,与林尽燃身上松垂的正红嫁衣紧紧相缠,两抹艳色在漆黑动乱之中穿梭。 金红剑气纵横开合,秋山彤以一己之力,在数人围杀中突围。 可不过瞬息,诡异的一幕骤然发生。 那些被重创倒地的黑衣修士,躯体之上快速萦绕出浓郁的黑雾。 断裂四散的骨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塑愈合,周围的魔气不断汇聚。 他们是魔修! 阴冷的压迫感再度笼罩而来,死而复生的修士们双目泛着漆黑幽光,再度提着魔刃围堵上前,魔气凝成厚重的壁垒,彻底锁死了整片空域。 将秋山彤的突围之势死死困住,局势瞬间凶险万分。 千钧一发之际,两道剑光从夜色两端破空袭来! 一者澄澈如寒潭冷月,金光闪闪,涤荡四方。 一者凛冽如碧海惊波,蓝光灼灼,破除秽气。 两道剑光轰然落下,劈在魔气壁垒之上! 嗤啦——! 滔天的黑气被撕开,魔气飞速消融溃散,逼得一众魔修连连后退,无法近身半分。 两道身影踏剑落至瓦脊,一红一蓝衣,稳稳挡在了魔兵身前,替秋山彤拦下了攻击。 顾倾月反手一剑震退近身魔影,语速极快,字字紧迫,“这是封域的钥匙!先祖或许能解开林师姐中的奇毒,先去找他!” 一枚漆黑腐朽的铁棍脱手飞出,落向秋山彤掌心。 话音未落,魔修的魔气再度暴涨。 顾倾月白袖翻飞,长剑挽出剑花,周道禅灵剑破空,凌厉的剑气横开魔气,二人并肩拦下所有魔修追杀,为其劈开一条生路。 刺耳的兵刃交击声、魔气爆裂声、灵力的轰鸣声萦绕耳畔。 林尽燃神魂漂浮在空中,那股沉沉的晕眩再次席卷神魂。 [宿主,宿主快醒醒!] [再不醒就要团灭啦!] 刺耳的电流声滋滋作响,硬生生把林尽燃从无边虚无里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四周是一片空茫茫的纯白空间。 没有天,没有地,什么景物都没有。 一颗圆滚滚、冷铁铸成 的小球“咚”地一下,结结实实砸在她的鼻梁上。 “嘶——” 林尽燃下意识地抬手去捂鼻子,指尖却直接穿了过去,预想中的钝痛半点也没传来。 铁球滴溜溜地滚到她眼前,金属外壳泛着淡淡的银灰光泽,急吼吼地不停嚷嚷。 “宿主!魔族把外面全都包围了!” 它顿了顿,语气一下子就亢奋起来,“这可是刷熟练度的绝佳机会啊!” 凑得太近了。 冷硬的球面几乎要贴上她的灵体,林尽燃觉得不适,往后飘退了一寸。 “你是系统?” 铁球得意地滚了个圈,像是在骄傲展示自己圆滚滚的身子。 “没错!我就是大名鼎鼎的熟练度系统!” 它神气十足,可林尽燃半分看热闹的心思都没有。 “外面怎么样了?我该怎么回去?我能做什么?” 一连三问砸过去,系统卡了两秒,滋滋的电流杂音迟滞片刻,才给出答复:“找到谢承霜,把无名剑法的熟练度刷到百分之二十,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林尽燃还没来得及追问一句什么是无名剑法,眼前的纯白空间骤然碎裂。 “找到谢承霜,把无名剑法的熟练度刷到百分之二十,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林尽燃还没来得及追问一句什么是无名剑法,眼前的纯白空间骤然碎裂。 一股巨大的拉扯力猛地拽住她的神魂。 下一刻,她重重地跌回自己的肉身。 浓烈呛鼻的血腥味劈头盖脸涌来,滚烫温热的血珠一滴滴落下,砸在她的脸颊上,黏腻,带着鲜活的温度。 耳边响起粗重、艰难的喘息。 “嗬——……” 上方的人影弓着脊背,把她严严实实圈护在身下。 赤红的衣摆吸饱了血,干涸的暗褐和新鲜的艳红交叠,把鲜亮的赤色染成近乎墨黑的沉色。 “师姐……” 秋山彤把身子弯成一道紧绷的弧,替她挡下了绝大多数的攻击。 他半边脸都被飞溅的血迹糊得模糊,眼睫上还沾着血点,原本开始涣散视线,在察觉到怀中人一动,迷蒙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 “你醒——噗——” 话没说完,一口鲜血猛地呛出,顺着唇角源源不断往外淌,染红了下颌、脖颈,最后滴落在她同样鲜红的嫁衣上。 明明已经是强弩之末,灵力近乎枯竭,伤口深可见骨,他却还死死撑着不肯倒下,拼尽最后一点余力,把她护得密不透风。 “快……走……” 一字一顿,每吐出一个字,都伴着一口血沫。 林尽燃看着他这副硬撑着逞强,明明痛到极致还想装作没事的模样,又是酸涩,又有一点哭笑不得。 他拼命想在她面前摆出一副“我还撑得住”的坚强模样,可不断溢出的鲜血,早就把他出卖得一干二净。 “不怕。” 林尽燃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身子,伸出手臂,稳稳环抱住他颤抖的脊背。 借着这个力道,她悄然调转两人的方位,将秋山彤护到身后,自己直面那个把他伤成这般模样的邪修。 风卷着腥臭的黑气拂过,那邪修咧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狰狞的笑,和五年前记忆中的模样重合在一起。 “好久不见了~” 林尽燃望着他,眼底情绪沉沉,轻轻开口。 “是啊。” 真的。 好久不见。 87. 第八十七章 夜风猎猎,裹挟着浓郁腥臭的魔气扑面而来,压得人呼吸发滞。 “好久不见。” 林尽燃的视线短暂地扫过周遭的场景,焦黑的土地,斜插的枯木。 他们现在在封域里。 周遭的空气仿佛被漫天的黑气压缩,箍得人喘不过气来。 魔修手中魔刃泛着淬毒般的幽寒,缓步向林尽燃压尽,炼虚期的威压刺向林尽燃的识海。 身后,秋山彤踉跄着半跪在地。赤红色的衣袍被鲜血浸透,沉甸甸贴在背脊上,嘶哑出声:“师姐……危险……” 林尽燃没有回头。 倔强的身影挡在他身前,晚风掀起她散乱的发丝与鲜红的衣摆,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沉色,手中紧握着青竹剑。 系统方才说的话还在识海里反复回响——无名剑法熟练度升20%。 她抬手,提剑劈向眼前的魔修。 “真是不停话呀~” 魔修黏腻又挑衅的声音飘到耳边。 “这次↗我一定↘要把你的头砍下来!” 话音落,数道魔刃裹挟滔天黑气,齐齐劈斩而来! 魔气凝成的利刃撕裂晚风,所过之处,就连都空气被腐蚀出滋滋的异响,阴寒的魔气直逼神魂。 危险! 秋山彤瞳孔骤缩,咬牙想要起身阻拦,却牵动周身重伤,一口鲜血再度喷涌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林尽燃动了。 她身姿轻盈旋身侧转,身形起落间,青色的灵力从指尖流出。 所使用的招式平平无奇,寻常到任何人都能使出。 被吓傻了嘛? “看来你没有半点长进呀~” 魔修嗤笑一声,眼看刀刃就要落到林尽燃的身上。 只见她指尖掠过迎面劈来的魔刃,下腰旋身躲过魔修的刀刃,手中的剑剑向前划击,堪堪触碰上那魔修的肩颈! 不过是转瞬即逝的肌肤触碰,魔修,动作骤然僵硬! 他周身翻涌的黑气猛地收紧,接着如同遭遇克星般疯狂退缩、消融。 怎么会?!! 漆黑的眼瞳里,那股癫狂的魔性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 “这是什么——!” 剑光划过魔修持刀的右手,直接将其斩下。 “铛——” 魔刀砸落到黑土上发出闷响。 魔修不可置信地捂住被斩断的手臂,魔气随着伤口流淌开来,像是奔腾的流水,一发不可收拾。 “怎么会?” 这种痛感,是神魂被拉扯的感觉。 这个女修竟然能伤到他远在魔渊的本体! 没有眼白的眼珠死死地钉在林尽燃身上,像是想从她身上挖个洞。 林尽燃眉稍轻扬,收回起势的剑,从魔修的神色来看,看来她没猜错。 这,这果然就是无名剑法。 系统那个铁坨子,无名剑法是什么它也不说清楚,林尽燃也不记得练过什么叫无名的剑法,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棍剑教她的那个剑法。 好在,她猜对了。 心间战意翻涌,旧恨涌上心头。 没有任何犹豫的,林尽燃提着剑就追着魔修打。 恬静的面上眉眼上扬,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5年前这个魔修逼得她身首分离的滋味,她刻骨铭心。 今日,绝不会放过他! 青竹剑在她手中如雕花一般,飞快、愤恨的擦过魔修的躯体。 随着剑锋划过皮肤,魔修的魔气也从那些细小的伤口中不断四散着,像是一个漏气的鼓,很快就瘪了下来。 “赫赫——” 所有人都看不见的是,当林尽燃每次挥剑的时候,她的身体都会飘起一缕极淡的银光。 剑光四射。 魔修的断臂处,魔气不断涌出,却再也无法像从前那般瞬息重铸血肉。 林尽燃持剑将魔修逼得步步紧退,攻守之势逆也。 剑光再次斩落,魔修持刀抵挡,像是终于缓过神来。 短暂的错愕过后,极致的羞恼与震怒彻底吞噬了魔修的理智。 他彻底恼怒,面色狰狞,怒吼出声,周身的黑气暴涨,无数细碎的魔影从黑雾之中滋生,四面八方扑向林尽燃。 魔修活过千载岁月,借窃生怯死莲寄生人躯,横行人间多年,化神修士亦可碾压屠戮,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被一个区区金丹后期的人族小辈,逼得魔气溃散、本源震颤! “不知死活的蝼蚁!” 嘶哑暴戾的吼叫声震得整片大地隆隆震颤,焦黑枯木尽数断裂崩碎。 魔修的躯体猛地暴涨出滚滚黑雾,方才溃散的魔气非但没有衰减,反而以数十倍的势头疯狂堆叠、膨胀! 手中的魔刀也向林尽燃劈来。 林尽燃极快地挥剑格挡,青竹剑残影叠叠,瞬息千剑翻飞,快至肉眼难辨。 自甜水镇一战后,她从无一日懈怠苦修。 辛得植翁指点机缘,她的剑道早已远超顾倾月和周道禅等同辈修士。 浮云山一脉,她仅逊虞留湘、秋山彤二人,放眼整座仙门年轻一辈,已然稳居顶尖之列。 可她在长,魔亦在进。 此刻的魔修,早已踏入炼虚。 修为天堑,难以僭越。 浓郁漆黑的魔气遮天蔽日,将整片空域彻底锁死。 炼虚期真正的威压,此刻才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带着摧枯拉朽的、碾压一切生灵的毁灭之力。 空气被硬生生压得扭曲褶皱,地面黑土层层龟裂,细密的裂痕飞速蔓延至四面八方。 林尽燃侧身躲过了魔刀,可魔气接踵而至。 周身的灵力瞬间凝滞,经脉处传来针扎般的剧痛,五脏六腑都被这恐怖的巨力压得微微移位。 金丹后期,对战炼虚大能。 跨越两大境界、近乎天壤之别的死局。 她虽说已跻身顶尖,可在绝对的境界压制面前,所有的精进与天赋,都显得渺小又单薄。 身后半跪在地的秋山彤浑身一僵,喉间腥甜翻涌,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被黑雾围困的纤细身影,指尖深深抠进满地碎土。 “秋山!” 魔修不再试图愈合,周身翻涌的滔天黑气开始剧烈蠕动、扭曲。 “我要把你的头割下来,——” 魔修的声音阴冷刺骨,带着疯狂的狞笑,响彻整座封域:“我要把你的头 割下来!” 轰隆——! 无数道一模一样的黑影自魔气中剥离而出,落地的瞬间尽数凝成人形。 六道魔修的分身伫立四方,将林尽燃围圈在中心,从六个方位死死锁死她所有后退的路径。 四面八方,皆是死敌。 六道炼虚期魔修的分身手持幽寒魔刃,煞气仿佛锁死了整个天地,沉沉黑气如牢狱封顶,将林尽燃困在方寸之间。 碾压性的境界威压层层覆落,压得她膝骨微微发颤,喉间涌上一缕腥甜。 金丹搏炼虚,本就是逆天而行的抗衡。 林尽燃足尖钉在龟裂的黑土之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 青丝被狂乱的风压得贴在脸颊,鲜红的嫁衣在漫天黑气中烈烈作响,像是绝境中唯一一簇不灭的明火。 她眸光沉静锐利,手中青竹剑稳稳横于身前,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魔修癫狂狞笑的声音四面八方的传来,“我看你这诡异剑招,还能护你几时!今日,你和身后的小凤凰,都将葬身此地!” 蚀骨的魔气凝聚成漆黑刃影,齐齐朝着中心纤细的红衣身影劈落! 天地死寂,唯有毁灭将至的窒息感。 就在魔刃即将落顶、千钧一发的刹那—— 晦暗无光的天空,破开一道炽烈夺目的金红光痕! 一道锋利纤细的灵剑破空疾冲而来,剑身长窄利落,剑脊之上镌刻着深浅凝练的“秋山”二字。 剑身极细极薄,看似轻盈易碎,却裹挟着千钧沉势,带着不惜崩碎自身的决绝,轰然撞入漫天黑雾! 铮——!! 清越铿锵的剑鸣撕裂沉沉魔瘴! 金红剑光骤然炸开,硬生生在撕裂出一道笔直宽阔的光亮缺口。 灵剑悬空一转,稳稳悬停在林尽燃身前寸许之地。 下一秒,熊熊烈烈的赤红色火焰自剑身骤然腾起! 是秋山彤的凤凰火。 火焰炸开,灼热的冲击波以灵剑为中心绕过林尽燃席卷四方,硬生生逼得六道合围的魔分身齐齐后退。 身后地面,半跪在地的秋山彤脊背剧烈一颤,一口热血无声呕出,浸染了身前的黑土。 强行催动火域,是以他燃烧修为为代价。 哪怕燃烧修为,他也要为师姐劈开一线生机。 林尽燃微微一怔,下意识垂眸看向身前悬浮的灵剑。 是秋山的本命剑。 就是这一瞬间给了林尽燃缓冲的时间。 死死压在林尽燃身上的威压,骤然一松。 秋山乖巧地将剑柄朝向她,她抬手,轻轻握住了身前震颤不休、滚烫灼热的秋山剑。 青色的火焰如同藤蔓绕上剑身与赤焰融合。 识海之中,她询问系统道:系统,无名剑法的熟练度多少了? 【滴滴——无名剑法熟练度:19%,还差一点了,宿主再接再厉!】 还差1%。 林尽燃沉下眼眸,那便——临场悟道,以战破限。 青焰轰然腾起,一瞬燎原,灼灼燃过暗沉天际。 天地万象尽数褪去,满目苍茫里,唯余青冽与赤红两道流火紧紧交织、缠绵盛放。 88. 第八十八章 衣袂翻飞,漫天火光将一身鲜红嫁衣烘镀成鎏金色泽。 火海中央,林尽燃死死地攥紧滚烫的剑柄,整个人被青红交织的焰浪温柔地裹覆。 内焰青澈凛冽,外焰炽烈赤红,一青一赤,内外相衔,如火凤临世,覆满她全身。 那六个魔修分身欲踏火袭来,脚尖触及焰火的刹那,魔气瞬间滋滋消融,躯壳化作黑烟。 一众魔影被阻于火域之外,焦躁盘旋,厉啸不止,却不敢踏前半步。 火海中央,林尽燃缓缓闭上双眼。 外界魔气的咆哮、耳畔的风鸣尽数褪去。 识海之中只剩一片澄澈。 数十年的晨昏习剑,如同奔流长河,自心底翻涌而出。 初入浮云山时,日夜勤勉、追日逐月,习得浮云剑法的快。 后遇植翁指点,历尽刁钻试炼、诡变对阵,悟得植翁剑道的刁。 再由棍剑口述,剑身演示,在寂静的日夜中,她沉淀出无名剑法的稳。 快、刁、稳。 三种剑道,三种心境,此刻在绝境生死之间,像三条平行的细线,被拧成了属于她自己的独一无二的剑心。 林尽燃仿佛陷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 冥冥之中,她终于握住了那一层隔着薄纱的东西。 剑心。 抬手起势。 一层细碎柔和的银白微光,自她神魂处缓缓漾开。 银光圣洁,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双焰之外,覆满剑身、覆住她挺拔倔强的身躯。 识海之中,系统清脆的提示音在脑子里炸响! 【滴!检测到宿主无名剑法熟练度20%!成功入门!】 【修为突破——元婴!】 伴随着系统提示音落的刹那,封域里的灵气疯狂倒灌! 原本被魔气霸占的封域,像是被从里面撕开一个口子,灵力疯狂地朝火海中央的红衣女子涌来。 “咔擦——” 一种剥离、通透的松弛感席卷全身。 源源不断的灵气冲刷着四肢百骸,洗遍每一寸经脉骨血。 结婴的那一刻,被炼虚期威压碾出的内伤,被熨平修复。 林尽燃能清晰感地知到,自己的神魂变得更加轻盈、通透。 丹田内,一个与她相似的元婴,凝坐成形。 周身缠绕青赤流火,剑心澄澈。 接下来狞笑的人变成了林尽燃,她就知道,这个魔修是她的“福星”,只要遇上他就能破镜。 林尽燃提剑指向空中萦绕的魔气。 这次,该轮到她了! 封域外—— “嚓——!” 冰冷的魔刃悍然贯入左肩,穿透骨肉,溅起闷湿的破体声。 顾倾月五指死死地攥住穿透肩胛的刀身,剧痛瞬间席卷周身,素来沉静无波的眉眼也因疼痛绷紧。 滚烫的鲜血汩汩涌出,浸透指尖,将原本明艳的蔻丹被染成刺目的猩红。 她暗自咬牙运力,硬生生地折断了刺入左肩的魔刃,反手紧握镇岳重剑,借着转瞬的空当横扫千钧,震退近身的魔物。 耳畔的魔啸滔滔不息,震彻四野。 抬眼望去,整座城主府上空魔瘴垂落,彻底吞没人间天光。 沉沉的黑暗里,各色细碎剑光此起彼伏、挣扎闪烁,那是闻讯驰援的各宗修士。 可那些零星微薄的剑火到底难抗滔天魔势,几番纠缠后还是被黑雾吞噬,转瞬寂灭。 顾倾月踉跄两步,小心翼翼避开地上同门的尸骸,指尖拭去唇角血渍,眼底依旧凝着誓死不退的坚定。 视线尽头,城主府的主院被厚重的魔障层层锁死,惨烈的厮杀声穿透黑雾,不绝于耳。 这些魔物是由他们拦下的魔修之一唤出来的,无穷无尽的魔物从那面黑旗中源源不断地涌出,瞬间便淹没了整个主院,杀之不尽,灭之不竭。 那几个作乱的魔修修为高深,远非她与周道禅所能抗衡。 危急关头,是大师兄赶来救下二人,大师兄将那些魔修拖离主院,嘱咐二人清理魔物,疏散府中百姓。 最初的战场之上仅有她与周道禅二人,一边御敌、一边救人,分身乏术,节节溃败。 幸而城外待命的万剑宗弟子见满城魔雾倾落,即刻奔赴驰援,方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战线。 随后顾倾月带队护送府中宾客下人撤离至安全地界,周道禅则率众死守前线,阻拦魔潮蔓延。 待她安置妥当众人,便匆匆携两名弟子奔赴战场支援,却恰逢最汹涌的一波魔潮。 几番浴血拼杀之下,两名随行弟子尽数陨落沙场。 顾倾月凝眸望向黑雾深处,魔物依旧层出不穷、奔涌不绝。 周道禅还在里面。 无数被魔渊召唤而出的魔物如同汹涌的潮水,涌向最前方的战线。 熟悉的湛蓝剑光屡屡亮起、屡屡沉寂,显然是快要撑到极限了。 顾倾月垂眸,将掌心淋漓的鲜血覆上镇岳剑身。 温热的血液渗入剑纹,周身灵力如奔川流水般铺展。 顾倾月声线凛厉,一字破空: “镇山之岳——阵起!” 嗡——! 沉重巨剑随她心念脱掌而起,轰然拔地升空! 剑身节节拔高、粗壮,金光贯破沉沉黑云,直抵云霄! 璀璨金色剑域向外铺展,厚重如山岳的浩然剑意横推四方,硬生生将肆虐的魔潮格挡在外。 魔物们瞬间被这阵剑光吸引,调转攻势扑向她这处。 “唰唰——!” 清亮的剑风破开魔气。 周道禅手提灵剑,身形疾掠上前,剑光如碧海惊涛,替身侧的年轻修士劈碎扑杀而来的魔物。 “小心!” 他话音未落,侧边骤然传来一声短促惨叫。 一名落单修士一时不备,被暗处窜出的魔物死死拖拽入黑雾之中。 凄厉声响转瞬间湮灭,不过眨眼片刻,便被汹涌魔爪撕碎,尸骨无存。 周道禅握剑的手抖了抖,战局残酷,不容半分失神。 接着他当即将方才救下的修士拽至身侧,脊背相抵。 “全员靠拢!背靠背御敌!切勿暴露身后!” 嘶吼声穿透嘈杂魔啸,清晰落进众人耳中。 苦战的修士纷纷两两相靠,结成稳固守势。 魔物依旧源源不断地自黑云中涌出,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黑气翻涌处,密密 麻麻的魔物叠着魔物,杀之不尽。 周道禅眸光凌厉,手中灵剑分离挥舞,澄澈的蓝光纵横开合,凌厉破秽。 近身扑咬而来的魔物被他一剑洞穿躯体,当场散作缕缕黑烟,随风飘散。 可这些魔物本就不死不灭,往往才刚被打散,转瞬间又重新聚拢成型。 又一头魔物猛地自斜侧扑至,周道禅咬牙勉力挥剑将它击散。 不知已在这魔潮里鏖战了多久,他的手臂早已酸胀脱力,握着剑柄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每一次抬臂都要耗去浑身仅剩的力气。 绝望渐渐从脚底往上漫,他几乎以为自己今日便要埋骨于此。 可就在这时,周遭蜂拥的魔物忽然齐齐一顿,像是被一股强烈的气息牵引,尽数调转方向,疯了一般朝着远处狂奔而去。 周道禅抬眼一瞥,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僵—— 不远处,镇岳剑正散发出夺目的金光,正是这道光芒,将围困他们的大批魔物全都引了过去。 身旁的不少修士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庆幸的低语此起彼伏。 “总算能喘口气了。” “太好了,魔物退走了!” 一片劫后余生的喧嚷之中,唯有周道禅只觉一股寒意直窜天灵。 他全然不顾身后同门的呼喊劝阻,拔腿就朝着那片刺目的金光不顾一切地狂奔而去。 顾倾月! 顾倾月,你怎么敢! 汹涌如海的魔物轰然撞上剑域,硬生生撕破了镇岳剑的屏障。 天地之间,生死一线。 “还站得起身吗?” 一只擦拭过,但指缝里仍然残留有血迹的手递到眼前,血腥味混着她独有的香气飘来。 秋山彤有些茫然地顺着那只手往上望,撞进林尽燃一双温和沉静的眼眸。 这双眼睛,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只是往日的梦境里,那目光总是寒凉疏离,静静地落在他身上,随即便转身远去,不留只言片语。 “你进来的时候,找到先祖没有?”林尽燃轻声问道。 秋山彤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心神还未从方才的恍惚里抽离。 林尽燃没有给他更多失神的余地,俯身,稳稳架住他的臂膀,半拥半扶地将他从地上搀起。 “先出去再说。” 秋山彤是持着钥匙开启封域的,照理说谢承霜的残魂本该不再受这片地界的禁锢。 可方才寻遍此处,却不见他半分踪影,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蹊跷。 一念及此,她心头又重重一紧。 进来之前,是顾倾月与周道禅在外拼死拖住大批魔修。 连已是元婴修为的秋山彤都落得这般重伤,外面的两人,处境只会更加凶险。她不敢再多做停留。 一道金红交织的流光划破沉沉天幕,转瞬掠远。 这片万古沉寂的囚荒之地,终于重归一片死寂。 金色的剑阵如碎雪般层层剥落,细碎的剑光残屑飘落,沾在顾倾月墨色发梢、肩头。 漫天魔物的腥臭獠牙近在咫尺,死亡阴影彻底笼罩周身。 顾倾月睫羽轻垂,平静地阖上双眼。 这样—— 大抵就两不相欠了。 89. 第八十九章 “秋山,往下。” 林尽燃低唤一声,脚下的灵剑一沉,两人自高处落下。 秋山彤收回灵剑,跟在她身后踏上残破的瓦砾,抬眼望去——昔日恢弘的城主府,已被夷作一片焦黑废墟。 亭台倾颓,原本喜庆的红绸被飞灰覆盖,蔫蔫地挂在断柱之上。 楼阁崩摧,那些曾经飞檐翘角盛景,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横亘在视野里。 地面上布满深可见骨的剑痕与灼烧的焦印,剑痕气息沉厚威严,是厉云祁封在牌位里的剑气。 从现场残留的痕迹来看,两道剑气竟全都用了。 究竟是何等可怖的对手,才会将他们逼到动用了所有后手。 一路走过。 魔气蚀过的地方还凝着一层灰败的暗翳,风卷着细碎的木屑在空荡的废墟间打着旋儿,沙沙作响。 林尽燃走到焦痕最多的地方,废墟里还有顾倾月的灵力残留。 一道刺眼的亮光闪过,林尽燃的心中一紧,立刻低下身查看。 拨开覆在其上的碎石瓦片,暗沉的碎块刺得人眼眶发紧。 原本宽厚沉实的重剑,竟碎裂成薄片,冰凉的金属上似还残留着未尽的余温和一缕的灵力。 “顾倾月——” 镇岳是重剑,一剑可撼山岳,有排山倒海之势,坚逾精钢。 林尽燃从未想到,有朝一日,它会碎成这般模样。 她攥着碎片的五指收紧,起身接着往前走去。 满地横陈的尸身散落在瓦砾之间,不少人的衣服上还绣着各宗门标志性的纹路。 有的侧脸她依稀认得,是从前在山门前笑着同她打过招呼的师弟,是剑台上请教过的的同门,是不久前还约好事了之后互相拜访的故人。 那些不久前还鲜活温热的同伴,此刻却躺在这片冰冷的废墟里。 风掠过死寂的废墟,只剩下漫无边际的悲凉,心沉沉地压了下来。 秋山彤跟在她身后,自然也认出了那是镇岳的碎片。 他没有出声,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秋山剑,一同望向眼前这场满目疮痍的劫后狼藉。 顾师姐。 “叮——” 死寂的废墟间,那一声细碎的金属碰撞声显得格外突兀。 林尽燃眸光骤然一凛,回首与身后的秋山彤对视一眼。 无需言语,二人眼底皆凝起凛冽寒光。 下一秒,两道身影足尖点地,踏着遍地碎瓦,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极速掠去。 绕过半截倾颓的断墙,一副惨烈的景象骤然映入眼帘。 坑洼不平的空地上,一名年轻修士正在做最后的苦撑。 两头魔物一左一右环伺,并不急于了结他的性命,反倒像玩弄猎物一般,来回兜转,把他死死困在包围里。 修士浑身爬满狰狞的血口,道袍碎得遮不住身子,胸口剧烈地起伏,分明已是强弩之末。 “噗——!” 魔物锋利的爪尖勾住他的衣襟,猛地发力,将人狠狠甩飞。 修士重重砸在滚烫焦黑的瓦砾堆上,一声闷哼几乎被尘土吞没。 他狼狈地想要撑着地面爬起,一条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白骨刺破皮肉,在血肉里露出一点森白。 可即便如此,他眼底那股不肯认输的执拗,也半点未曾熄灭。 他费力伸长脖颈,竟打算用牙齿去够跌落在几步之外的佩剑。 便是绝境之中,死也不肯弃剑。 两头魔物像是被这份挣扎所激怒,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 四肢猛地蹬踏地面,化作两道浓黑残影,一前一后直扑而下,寒光闪闪的利爪,直指他毫无防备的天灵。 电光石火,杀机已至头顶。 修士却彻底地脱力,就连偏头都做不到,只能下意识闭上双眼。 预想之中的剧痛迟迟没有落下。 一道清冽的剑光瞬息而上,林尽燃身形轻掠,青竹剑洞穿左侧的魔物。 原本还在啃食修士手脚的魔物瞬间被洞穿,庞大的魔躯轰然崩解,散作一缕缕黑烟。 另一侧,秋山彤手执秋山剑,凤凰火顺着剑锋倾泻而下,赤红的剑光凌空劈落,将第二头魔物从中斩开。 不过瞬息,两头凶悍的魔物便已灰飞烟灭。 尚且惊魂未定的修士艰难地抬起头,模糊视线里,两道身影立在烟尘之间,剑光还浮在他们的剑刃上,像于无边黑暗里,骤然垂落的两道天光。 “林师姐——秋师兄——” 他眼眶通红,气息破碎,拼尽力气抬高一点声音,嘶哑哽咽,“你们终于来了……” 林尽燃收起剑,快步俯身。 指尖探过,心头一沉。 灵力几近枯竭,双臂皆断,一条腿也已经废了。 她托住修士尚能活动的肩颈,一边不断渡入灵力稳住他摇摇欲坠的生机,一边从储物袋里摸出两枚丹药,小心地送入他口中。 待到修士急促的喘息稍稍平复,她压着心底翻涌的焦灼,低声追问: “其他人呢?怎么就只剩你一个?” 修士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目光掠过四周数不清的遗体,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积压许久的恐惧与悲恸一下子决堤。 “大师兄……大师兄他独自一人,引走了大批高阶魔修。我们奉命留下来清剿四散魔物,护送府中百姓撤离。” “可魔物实在太多了,杀了一批,又涌上来一批,根本杀不完……” 他猛地顿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沾满尘土与血污的脸颊滚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周师兄……周道禅师兄,他就快撑不住了!” 两千零七十二剑、两千零七十三剑、两千零七十四剑……… 一剑接一剑,无休无止。 虞留湘近乎漠然地翻转手腕,将劈散一众魔修的停风剑缓缓收回。 素白的衣料早已被血污浸透,大片大片晕成暗沉的乌色,顺着衣摆一滴一滴,坠落在脚下。 几缕沾了血的碎发贴在颊边,莹白如玉的面容上还淌着尚未干涸的血痕,红得刺目。 他周身的杀气很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被他反复击碎肉身的魔修,不灭不散,如同附骨之疽,再度从黑雾中聚拢成型,嗡嗡盘旋,如蝇逐血,围堵在一丈之内,不肯退休。 粗粝沙哑的男声自黑雾深处幽幽响起,带着恶意十足的嘲弄: “你的杀心这般深重,双手染满血腥——你当真,算得上是修仙问道之人?” “桀桀桀——” 诡谲阴邪的怪笑此起彼伏,缠绕在结界四野。 血色裹身,白衣成墨。 此刻的虞留湘,早已不复往日万剑宗清冷仙君模样,俨然是踏遍尸山血海、孤身镇万魔的玉面修罗。 一双寒眸深不见底,冰封无波,唯余彻骨的寒凉。 滚滚魔气逐渐凝聚出一具妖娆女形,身姿魅惑,指尖带着蚀骨阴柔,悠悠地探向他的肩头,似要亲昵相触。 寒光一瞬乍起。 停风剑未有半分迟疑,利落横斩,直接斩断那只魔手。 黑雾溃散,女声娇媚含怨,幽幽萦绕:“好冷漠的小仙君,半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 两千零七十五剑。 黑雾之中,痴笑戏谑的声音再度响起,字字诛心,刻意撩拨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就是不知,你那个心心念念的师妹——知不知道你如今这般模样?” 虞留湘眸光未动,手腕轻振,一剑挥散周遭缠人的黑烟。 两千零七十六剑。 时间在无尽的往复厮杀里彻底模糊,不知昼夜,不分晨昏。 他无法彻底地诛灭魔修,唯一能做的,便是一剑复一剑,无止境地打散重聚的魔躯,将万千魔秽困锁在这个囚笼之中。 重复的挥剑杀伐,早已让肉身的疲累彻底麻木。 筋骨酸痛、灵力透支,对他来说并没有太多的感觉。 可比起□□的耗竭,真正磨人的,是魔气无孔不入的蛊惑与侵蚀。 魔不杀身,只惑人心。 它们时刻缠扰、步步试探,嘲讽他的清冷,撩拨他的孤寂,一遍遍妄图撕碎他淡漠的表象。 妄图撬开他的心,勾出他深埋心底、从不外露的执念,然后一寸寸啃噬、倾覆他的道心。 黑雾翻涌不息,阴诡的魔音钻入耳中,缠绵又恶毒,无孔不入。 它们像是终于摸清了他的软肋,百般嘲讽不够,此刻终于撕开最阴毒的獠牙。 一个身着绿衣的清丽美人近到身前。 少女眼尾泛红,眸中蓄满了晶莹的泪珠,怯生生地垂着眉眼,音色软糯颤抖,带着恰到好处的依赖。 “大师兄,我好害怕。” 她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朝着虞留湘的方向靠近,像是寻求庇护的小兽。 两千零七十七剑。 剑光骤然起落,凌厉剑风呼啸而过,瞬间撕碎眼前逼真的幻影。 黑雾轰然溃散,那个青色的身影寸寸消融。 虞留湘面无表情地挥散化作林尽燃模样的魔修,这样的手段他们乐此不疲。 阴柔的魔音再度缠耳,温柔缱绻,字字剜骨,句句诛心,精准戳中他深埋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隐秘。 “你喜欢她多久了?” “五年?十年?还是更久?” “你清正自持,修的是无欲无求、正道通明。” “可你的师妹知道吗?她知道,她万人敬重的大师兄,对她藏着这般龌龊不堪的心思吗?” 两千零七十八剑。 “大师兄!” “叮——” 剑锋微偏。 极细微的一声剑鸣,低得几乎淹没在魔啸里。 他的心,乱了一瞬。 90. 第九十章 “大师兄!” 剑光闪过,将死寂的黑暗照亮,那抹带着无限生命力的青色,就这么直直地撞入眼底。 “我来助你!” 没有过多的言语,林尽燃手腕翻转,青竹剑剑影蹁跹,仿佛如轻吻一般,剑尖轻轻点在那些漆黑的烟雾上。 烟雾像是被风吹拂过一般,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这次是真的。 虞留湘站在原地,一瞬不瞬地看着那个青色的身影。 待她下一刻转过身,却又仓促错开目光,声音淡淡:“毒解了吗?” 林尽燃追绞杀魔气,闻言语气停顿了一秒说道:“……已经没事了。” 她自己也说不清,毒究竟有没有解。 秋山彤没有找到谢承霜给她解毒,或许是系统给她解的毒,或许是她身体好,还有…… 又来了! 魔气在一开始的猝不及防后,开始反扑。 无数的黑雾化作细密丝线,疯狂滋生蔓延,将林尽燃围困在中央。 来不及多想,林尽燃指尖腾起青色的火焰,大声喝出,“烈火青炎,焚!” 青色的火焰瞬间炸开,跃动的火舌破开黑雾,灼热的灵力瞬间席卷四方。 虞留湘静静地看着那缕青色火焰自女子指尖跃出,眸底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垂眸握紧了手中的停风剑,身形微动,利落出鞘。 他出剑沉稳凌厉,将那些四散的黑雾驱赶聚拢,逼至林尽燃身前。 手中的动作不曾停歇,可那双素来淡漠眼眸,一直黏在那个清瘦身影上,挪不开半分。 妖异的声音在脑海中再次响起。 “你喜欢她多久了?五年?十年?还是更久?” 虞留湘睫羽急促一颤,猛地将视线移开。 翻涌的情愫都被他压回心底,重新覆上一层寒冰。 “师兄!” “秋师兄来了!” “周师兄有救了!” 顾倾月正死死地抱着气息奄奄的周道禅,被一众受伤弟子层层簇拥。 四周遍地是负伤的同门,不远处更是专门清出一方空地,安放着殒命的亡者尸身,满目疮痍。 秋山彤的出现,让这群人心惶惶的弟子,瞬间安静下来,眼底燃起一丝微弱的希冀。 秋山彤拨开纷乱的人群,快步向人群中心奔去。 他快步上前,俯身凝目,急切地查看周道禅的伤势。 周道禅气若游丝地躺在一块临时草草搭起的木板上,心口处是一个贯穿的血洞。 顾倾月正跪在他身侧,一只手死死地按住那处致命伤口,另一只手源源不断地向他体内渡入灵力。 即便如此,温热的鲜血依旧汩汩往外渗,将周道禅半个身躯尽数浸染成刺目的赤红。 顾倾月伏在周道禅的身上,肩头不住颤抖,声音哽咽破碎,泣不成声。 “求求你了——” 伤口处,黑色的魔气如同蛆虫一般在血肉里不停翻搅蠕动,狰狞可怖,不断侵蚀着他残存的生机。 秋山彤视线瞥见这一幕,心口骤然一沉,握着瓷瓶的指节微微泛白。 “顾师姐——” 秋山彤把手中的药瓶递到顾倾月眼前,那只圆滚滚的白瓷瓶,像是一缕微弱的希望,撞进顾倾月灰暗的眼眸之中。 “小师弟——” 秋山彤郑重地朝她颔首,染血的指尖稳稳接过瓷瓶。 “这是师姐托付给我的,水云宗的保命丹药。” 望着周道禅奄奄一息的模样,秋山彤的心也紧紧揪成一团。 林尽燃方才结婴,是眼下除虞留湘之外修为最高的人。 她前去驰援虞留湘之际,把这瓶丹药交予她,说是水云宗大弟子所赠,危难之时或可救人性命。 “或许有用。” 顾倾月伸手接过瓷瓶,双手不住发抖,想要倾出丹药,可掌心沾满粘稠热血,试了数次,瓶内丹药始终纹丝不动。 “顾师姐,我来吧。” 顾倾月应声,把瓷瓶交还回去,抬手在沾满血污与泥垢的衣袍上用力擦拭着双手。 一枚翠青色丹药自瓶中滚落,落在顾倾月掌心。 她动作轻缓,万分小心地,将丹药送入周道禅紧抿的唇间。 丹药入喉,周道禅喉间溢出一声微弱的闷哼,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 服下丹药不过瞬息,周道禅胸口翻涌的魔气骤然剧变。 原本盘踞在血肉深处,啃噬生机的黑雾,如同沸水翻腾,在他心脏的伤口处疯狂滚涌,黑红交织的血肉剧烈蠕动,看得人心头发麻、遍体生寒。 众人的心立刻悬到了嗓子眼,顾倾月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片翻涌的魔秽,指尖攥得发。 满心期盼这颗丹药能镇压住魔气,拉回周道禅的生机。 可不过短短数息。 沸腾躁动的魔气猛地一滞,如同被瞬间冻结般,骤然归于死寂平静。 可怖的伤口安静下来,魔气不再蠕动,不再肆虐。 可随之一同沉寂的,还有周道禅微弱的气息。 他原本微弱却尚存起伏的胸膛,彻底停了动静。 浅浅的呼吸,尽数断绝。 周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风声寂灭。 “阿禅!” 顾倾月浑身颤抖,像是不敢置信,又像是被骤然抽空了浑身力气。 她慌忙地俯身,将耳朵紧紧贴在他微凉的颈侧,指尖颤抖着探向他的腕间。 一息。 两息。 三息。 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没有脉搏的跳动,没有温热的气息。 天地间静得可怕。 只剩漫天未散的黑雾沉沉翻涌,衬得这一方小小的天地,死寂得令人窒息。 顾倾月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良久,她哑着嗓子,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从未有过的绝望,轻唤。 “阿禅——” “啊——” 顾倾月伏在冰冷死寂的身躯之上,放声恸哭。 秋山彤胸口堵得窒息,酸涩的感觉狠狠攫住五脏六腑。 压抑细碎的抽泣声,自四周此起彼伏响起。 正当众人沉浸在悲恸之中,一道极其微弱的声响,缓缓刺破漫天呜咽。 “你们好吵啊。” 那声音轻得如同风中残烛,几乎要被此起彼伏的哭声吞没。 可这缕细弱的话音,却像一道惊雷,猛地敲醒了顾倾月与秋山彤。 顾倾月贴在他颈侧的耳畔,清晰捕捉到腕间传来沉稳而有力的脉搏跳动。 二人齐齐猛地抬眼,望向木板上躺着的人。 只见周道禅苍白的唇瓣微微翕动,缓缓吐出字句。 “谁死了?哭什么?” 那熟悉又带着几分欠揍的语调,清晰地回荡在两人耳旁。 秋山彤悬 在半空的心骤然落地,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还没等他来得及开口,顾倾月已然抬手,一掌拍在周道禅身上。 “你这个混蛋!” “咳咳——” 周道禅被这一掌震得呛出几声剧烈咳嗽,嘴角溢出丝丝血沫。 顾倾月积压的悲喜尽数翻涌,泪水汹涌落下,哭声再度扬起,这一回,是失而复得的喜极而泣。 呜咽混着喜极的欢呼,在这片满目疮痍的战场上四散传开。 “师兄活过来了!” “师兄~呜~” “师兄!” “大师兄,你在想什么!” 林尽燃速战速决,斩落缠向虞留湘的魔气。 回过神来的虞留湘当即旋身,将后背毫无保留地交付给她。 “无事,先除尽魔祟再说。” 抬眼望去,前方是一具如山般庞然的魔躯。 此前虞留湘早已将一众魔修的躯体打散,它们溃散成魔气,盘旋萦绕,不断伺机作乱。 没有能够彻底消解魔气的方法,他只能固守在结界之内,每当魔气即将重新凝聚成形,便出手将其打散。 循环往复,无休无止,不死不灭。 直到林尽燃赶来。 不知她习得何等剑法,青竹剑剑锋掠过之处,萦绕的魔气便会直接消散殆尽。 困扰许久的僵局终于寻得破局之法,虞留湘与林尽燃也不再留手,全力出手大肆清剿魔物。 这般凌厉的攻势,引来了魔修疯狂的反扑。 无穷的魔气聚拢融合,凝作一团如山岳般的庞然躯体,表层尽是溃烂腐肉,狰狞可怖。 这怪物的力量,较之先前的魔修强盛数倍。 一时间,林尽燃与虞留湘二人竟难以速胜,只得陷入艰苦鏖战。 那如山岳般的魔躯不住蠕动,漆黑的魔气向外喷涌,化作无数柔韧的细丝与扭曲狰狞的触手,在半空纵横翻卷,如同活物一般疯狂扫击。 那些魔触带着蚀骨的阴寒,只要被擦到便会被魔气侵染,二人不敢贸然靠近,只能在外围辗转周旋。 林尽燃指尖翻涌,青炎熊熊腾起,青色火浪席卷而出,将扑至身前的魔丝焚烧成缕缕飞灰。 可魔物的魔气源源不断,焚毁一批,便又新生一批,这般消耗灵力硬拼,长久下去只会落入下风。 她眸光一凝,高声喊道,“大师兄!风助火势!” 虞留湘闻言,心神立时领会。 他手腕沉转,停风剑铮然一声斜插入脚下泥土,剑身稳稳钉住地面。 浩荡的风灵力自剑身汹涌迸发,卷起阵阵狂风。 林尽燃足尖重重踏在停风剑的剑脊之上,借着这股向上托举的力道,纵身腾空而起,身形在狂风之中扶摇直上,掠至半空。 一青一白两道剑气,自二人手中同时迸发,划破沉沉黑雾。 “烈火青炎/长风踏歌!” “燃——!” “起——!” 青焰炽烈,白风凛冽,两道磅礴剑气在半空中轰然相撞,彼此交缠相拥。 青色的烈焰缠绕上呼啸的狂风,风借火势,融为一体,凝成一道横贯长空的巨大光刃。 光刃带着摧枯拉朽的破空之势,朝着那庞然魔躯狠狠劈斩而去。 周遭的黑雾被这股力量震荡得四散翻腾,地面碎石尽数被狂风掀飞,战场之上,只余下这道青白交织的锋芒,向着魔物轰然落下。 91. 九十一章 虞留湘垂首,指尖细细地擦拭着停风剑的剑刃,剑身上沾染的魔污被一点点拭去。 剑身重归雪亮,一如他素来平静无波的眉眼。 他头也未抬,声音很轻,带着些说不清的东西,“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林尽燃还在琢磨无名剑法能够斩杀魔修的本质,听见问话,几乎未曾多想,随口答道:“我听见了停风的声音。” 此前得知虞留湘孤身一人引走所有魔修后,她当即与秋山彤分头行动。 将用全部积分和系统兑换的回春丹交给秋山彤,嘱其先行赶回后方为周道禅稳住伤势,而她则循着动静,一路追寻虞留湘的踪迹。 终于,在远离城主府的高空之上,她捕捉到了那道独属于停风剑澄澈的剑鸣。 仿佛是在回应这番话语,虞留湘掌中的停风剑发出一阵清亮的剑鸣,铮铮嗡响在寂静的天地间回荡。 他指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叩击剑身,那阵嗡鸣便短暂敛去。 虞留湘的眼睫微颤,心底泛起一丝意外,他没有料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答案。 争斗刚开始的时候,他孤身缠斗数名魔修,为了尽可能减少下方同门遭受到波及,他特意将结界布于高空之上,借漫天长风为桎梏,凝风成牢,筑起一道隔绝魔物的屏障。 他本以为,自己一个人可以解决的。 可她听见了停风。 然后循着剑鸣,跨越黑暗,来找他了。 二人之间一时静然无声,无需多言。 顾虑着后方众人的安危,两人不再耽搁,即刻动身,循着年轻修士指引的方向疾驰赶去。 路途之上,二人并行交换着此战各自遭遇的始末缘由,一路疾行,匆匆奔赴白沙城主府。 这场婚宴出乎众人的预料。 数个时辰前。 白沙城的世家贵族端坐席面,今日是白沙城的大日子。 在座的众人心知肚明,今日不仅是少主合清淮的大婚之礼,更是老城主正式传位给少主的重要日子。 所有人早已默认,下一任白沙城主,必是归于少主合清淮。 满堂喜乐悠扬,红绸垂落,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高台之上,须发微白的老城主缓缓起身,抬手压下满堂喧闹,全场瞬间肃静。 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声音沉稳,落于每一寸厅堂。 “诸位见证,今日,我将白沙城主之位,传予——” 话音微顿,万众瞩目。 所有人屏息静待,只待那早已注定的名字落定。 可下一瞬,苍老平缓的嗓音,轻轻吐出三个字。 “合成瑾。” 三个字落地,宛若惊雷。 方才还抬手、准备恭贺道喜的众人,动作立刻僵在半空。 满堂喜乐戛然而止,丝竹骤停,喧嚣尽消。 偌大的喜庆厅堂,瞬间死寂一片。 人群之中,周道禅双目瞪圆,第一时间侧首看向前方的虞留湘。 只见素来沉静的大师兄眼中也闪过惊愕,随后极缓地朝他摇了摇头,唇色微动,示意他静观其变。 场内气氛诡异凝滞,沉压得让人喘不过气。 宾客们面面相觑,眼底皆是错愕。 这场婚宴,本是为合清淮接位铺路。 本该执掌一城权柄的继承人,突然换成了年幼懵懂的幼儿合成瑾。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场中两位核心之人。 站在老城主身侧的合成瑾尚且年幼,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被满堂灼灼的视线看得小脸发白,当即怯生生地躲到老城主身后,紧紧拽住祖父的衣袍,一副难堪大任之态。 这般怯懦模样,更是点燃了席间一众拥护合清淮的世家心底的怒火。 而另一位当事人——合清淮。 大红喜袍加身,他安静地立在原地,脸上温柔的笑意分毫未变,只沉默地垂眸,一言不发,仿佛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早有预料。 老城主俯瞰满堂异动,面色依旧平淡,只抬手淡淡示意:“诸位落座,继续饮酒。” 可越是这般讳莫如深的姿态,越让众人笃定其心虚。 原本因合清淮仁德的名声追随他的世家,再也按捺不住心底不平。 一位新晋世家的家主豁然起身,掌心重重地将酒杯砸落在案几,酒水四溅,脆响刺耳。 他直言质问,“恕在下直言!城主此举,未免太过厚此薄彼!” “平日里偏爱幼孙、纵容宠溺,众人尚可缄口!可城主传承、一城社稷,乃是天大的要事!您怎能如此一意孤行,罔顾人心!”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满座寂静,人人屏息。 谁料老城主听罢,依旧面色淡然,不恼不怒,只沉声令其落座。 这般退让,彻底坐实了众人心中猜测。 越来越多由合清淮一手提拔的世家起身声讨,指责老城主偏私昏聩、公私不分,寒了有功之人的心,乱了的白沙城的传承。 席间场面愈发混乱,声讨之声此起彼伏,局势几近失控。 “诸位!还请听清淮一言。” 纷乱声中,合清淮缓步上前。 他迎着满堂或惊疑、或愤慨的目光,一步步走到老城主身前,眉眼间覆上一层浅浅苦涩。 下一瞬。 “噗通——” 喜袍落地,青年骤然双膝跪地,对着眼前的老城主,俯身重重叩首。 “是孩儿不孝。” 老城主望着眼前这个失散多年后又失而复得的幼子,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疲惫与无奈,终是轻轻叹气,俯身欲伸手将他扶起。 便是这瞬息之间—— 变故陡生! “唰——!” 一抹冰凉的水光从大红喜袍袖中窜出,锋利的水剑破体而出,带着刺破血肉的闷湿锐响,径直贯穿了老城主的胸膛! 猩红鲜血瞬间浸透衣袍,汩汩涌出。 老城主双目骤睁,难以置信地盯着身前跪地的亲子。 “赫赫……你……你……” 残存的话音破碎在喉间,再无力续接。 接着身躯一倾,轰然倒地。 合清淮缓缓抬眸,眼底所有温柔笑意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寒凉漠然。 他腕间轻旋,贯穿胸膛的水剑化作细碎水露,簌簌地滴落地面,晕开一大片刺目的血色。 满场宾客彻底僵滞,一时之间,竟无人反应过来这弑父逆谋的场面。 死寂不过一瞬! 潜藏在宾客人群之中的城主府修士骤然暴起! 利刃出鞘,寒光凛冽,刀锋齐齐对准满堂前来贺喜的无辜宾客! “啊——!!” 凄厉的惨叫声炸开,撕破了满堂的死寂。 似是接到了无声的号令,一众护卫双目冰冷,下手狠戾决绝,毫不留情地挥刃收割在场众人的性命。 一个、两个、三个…… 鲜活的人影接连倒下,鲜血飞速染红喜庆红毯。 虞留湘与周道禅,自第一名修士拔刀发难的瞬间,身形疾动,拔剑杀入混乱之中! 虞留湘手握停风剑,出剑极简,却招招致命。 劲风随剑而起,横扫四方,冲上来的修士,皆被剑气震退。 那些修士对视一眼,似是从未想到会有这样强悍的对手。 然后他们放弃追杀其他人,合围虞留湘。 “周师弟,疏散人群,带他们去安全的地方。” 虞留湘吩咐周道禅将无辜的百姓护送到安全的地方,接着独自迎敌。 只见他手腕轻旋,剑花乍现,白色剑气炸开。 随后便是接连数道脆响,袭来兵刃尽数崩裂断折,几名修士应声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地面,再无起身之力。 另一侧,周道禅得了指挥,只见他身法迅捷,辗转腾挪之间,避开漫天刀锋。 游走在人群中,拦下偷袭之人,护住四散奔逃的宾客。 喜庆的红绸被鲜血浸染翻飞,本该热闹祥和的喜宴,已然彻底沦为人间炼狱。 乱局之中,合清淮掌心凝出一柄水剑,一步步朝着被奶娘紧紧护在怀中的合成瑾走去。 水剑高高扬起,凛冽的寒光笼罩住年幼的孩童,眼看那无辜的小小性命便要殒命剑下。 一道炽烈赤红划过。 跳动的火焰从来人的指尖迸发,顺着衣摆腾跃而上,烈焰翻涌,硬地逼得合清淮向后急退数步。 奶娘死死地将合成瑾搂在怀里,伸手捂住孩童的双眼,浑身止不住发抖,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睁眼吧。” 一道略微沙哑的嗓音,轻轻落在她耳畔。 奶娘惊魂未定,颤抖着掀开挡在眼前的手掌,抬眼望去。 她从未见过这般容貌的男子。 来人一身烈焰般的赤红衣袍,生得绮丽夺目,眉眼艳色灼灼,那过分惊艳的容颜,竟冲淡了眼底翻涌的杀气。 奶娘一时间看得怔愣,直到红衣男子抬手,随手便解决掉一名扑上来的护卫修士,她才猛然回过神。 “新娘在哪里?” “啊——” 奶娘恍惚之间,还没反应过来,竟以为是仙人在同自己问话。 红衣男子好看的眉头微微蹙起,再度开口,“新娘在哪?” “哦哦!”奶娘猛地回神,慌忙抱紧怀中瑟瑟发抖的合成瑾,抬手指向东侧院落的方向。 “仙人……两位新娘,都在东院。” 红衣男子微微颔首,抬手挥出一道火浪,将围堵过来的几名修士逼退,为二人清出一条逃生的通道。 “快些离开吧。” 话音落下,他化作一道赤色流光,转瞬便掠向东院。 92. 第九十三章 “周师兄!” 一直在外潜伏待命的万剑宗修士,听到了厅内异变,第一时间驰援而至。 数道人影如风掠入主厅,剑光划过混乱的厅堂。 “周师兄!我来助你!” 一名素来与周道禅交好的师弟纵身冲上,长剑出鞘,径直挡下数名护卫的围攻。 凌厉的剑招连绵而出,替周道禅分担了大半攻势。 “大师兄!” 其余万剑宗弟子也纷纷散开,各自寻敌交手。 “怎么突然就打起来了?” “哎呦,你怎么能偷袭?!!!” “呔!吃我一剑!” 剑光交错,剑气纵横,他们配合着虞留湘与周道禅,一同截杀冲过来的府卫。 原本岌岌可危的战局,顿时得到了缓冲。 虞留湘一剑挑开袭来的护卫,目光扫过纷乱的人群,朝着周道禅的方向扬声喊道:“周师弟,去找顾师妹!” 周道禅随手捞起一个蜷缩躲在桌下的孩童,将人护在臂弯,回头应声,声音藏着几分轻快。 “好嘞!” 他心底早就惦念着顾倾月,方才眼睁睁地看着师姐拜堂,简直比挨上数千剑还要难受。 此刻得此吩咐,正中下怀。 他抱着孩子,向外奔出几步,却又猛地顿住脚步,像是忽然记起什么。 “大师兄!不叫林师姐嘛?” 虞留湘手上招式不停,头也不抬地淡淡回了一句:“秋师弟已经去了。” “好……” 周道禅咬了咬牙,抱着孩童,转身向外狂奔。 好你个秋山彤! 我在外头打得费劲巴拉,你居然偷偷跑了!! 一定要比他先找到师姐!! 东院的新房之内,素白纤细的手指一把扯下头上的红盖头。 “不好了!大少夫人,外面……” 顾倾月在院中动静传来的那一刻就从乾坤袋中抽出了镇岳剑,几步便纵身掠到门边,恰好迎面撞上慌慌张张跑来报信的侍女。 两名侍女急匆匆地闯进来,打头那一个身子一软,径直扑进顾倾月怀中。 “啊~啊~大少——” 侍女正要开口禀报变故,目光往下一瞥,看见顾倾月手中那柄水桶般宽的巨剑,眼前猛地一黑,身子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慢上一步的另一名侍女见状,吓得失声惊叫,只当顾倾月和外面的乱党是一伙的,转身便要夺路逃跑。 追杀的人已然追到院落门前。 领头的是一名金丹期修士,院内原本守在外围的侍女,早已倒在血泊之中。 这群人正要闯入院中搜寻,恰好撞见跌跌撞撞奔出来的侍女。 刀锋扬起,眼看便要劈落侍女头颅。 一道凌厉的剑气横空劈出,直接将对方的刀剑生生劈开。 顾倾月纵身跃到侍女身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旋即提剑,与一众追兵缠斗在一起。 不过片刻的功夫,院中的护卫便全都倒在地上,那名领头的金丹修士也倒在血泊里再无还手之力。 满地狼藉,鲜血浸透院中的青石。 顾倾月收回剑,肩头的衣袍被划开数道裂口,她直接扯下外袍,只留下鲜红的里衣。 她低头看了眼地上昏死过去的侍女,又望向院门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道禅抱着一名孩童,气喘吁吁地冲入院内,额头上满是薄汗,头发也被跑得凌乱。 “师姐,我来了!” 抬眼一望,院落里横七竖八躺满了敌人的尸体,顾倾月安然站在院中,手中镇岳剑还滴着血珠。 周道禅的脚步顿住,他怀里的孩童看见满院尸骸,吓得紧紧搂住他脖颈,小脸死死埋着不敢抬头。 顾倾月转头看向他,视线落在那名瑟瑟发抖的孩童身上,眉头微蹙,“你怎么把孩子带过来了?” 周道禅连忙抬手轻拍安抚怀里孩童,喘着气回道:“大师兄让我过来找你,我怕你出事,一路拼命赶过来的。” 顾倾月不想血腥的场面再吓到孩子,当即收了重剑,侧身让开房门。 “先进来再说。外面局势如何?” 周道禅跟着进屋,低声快速道:“主厅彻底乱了。老城主临席改诏,要传位给合成瑾。” 顾倾月愕然回头:“合成瑾?” “嗯。”周道禅点头,“合清淮当众弑父,彻底反了,全城府卫都在屠席叛乱。” 顾倾月眸光一凛,当即决断:“先去找林师姐。” 另一边,隔壁院落。 秋山彤伸手,一把扯下林尽燃头上的红盖头。 盖头落下,只见女子双目紧闭,容颜苍白沉寂,任凭他如何轻声呼唤,始终毫无回应,宛若沉睡。 “师姐!” 秋山彤心脏发紧,加重了声音:“林尽燃!” 还是无人应答,他立刻扣住林尽燃的腕脉,渡入灵力探查经脉。 灵力探入,一片空寂。 灵力沉寂,仿若只是沉睡,查不出缘由,诡异至极。 秋山彤不敢耽搁,立刻俯身,小心翼翼将昏迷的林尽燃背起,托住她的身形,转身快步朝着主院方向奔去,欲与众人汇合。 可他才刚奔出院落回廊,数道黑影自四方的廊柱阴影中窜出。 一众修士兵刃出鞘,杀气凛冽,压迫感铺天盖地。 为首的是一名化神期修士。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秋山彤背上昏迷的林尽燃身上,声线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把你背上的女人,交给我。” 秋山彤置若罔闻,他单手稳稳托住林尽燃,不让她受到半分颠簸磕碰,另一只手骤然拔剑出鞘! 铮——! 铮——! 虞留湘收剑归鞘,林尽燃紧随其后,自半空飘然落至院落之中。 “大师兄!” “大师兄!”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响起。 这座残破的庭院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人挤满。 周道禅苏醒之后,便带着城主府幸存的宾客、下人,一同转移到了此处避难。 听见动静,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秋山彤立在人群后方,目光紧紧落在跟在虞留湘身侧走来的林尽燃身上,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虞留湘目光扫过全场,沉声问道:“情况如何?” “周师兄服下师姐赠予的丹药,伤势已经好转许多。” “顾师姐正在里面陪着他,府中剩下的人都在这了。” 虞留湘微微颔首,旋即转过身,望向院内一众众人。 场上除了万剑宗的修士外还混杂着前来赴宴贺喜的宾客,和侥幸活下来的府中仆役。 每个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惊惧,皆是满怀期盼地望向虞留湘,等待他拿定主意。 “诸位,在下万剑宗大弟子,虞留湘。” 虞留湘立于人群最前。 林尽燃与秋山彤一左一右,静分立 其旁。 “此番城主府骤生劫难,是合清淮伙同魔修作乱,祸乱城主府。” 他声音清稳有力,落进众人耳中,抚平大半人心惶惶。 “我已传讯回宗门,仙门的援兵已启程前来。在此之前,还请诸位切勿擅自离院,以免遭遇不测。” “仙门第子会分班四处巡查警戒,但凡发现魔修踪迹,即刻通报。” 慌乱不安的众人终于稍稍安定,紧绷的心神缓缓落地。 是夜。 暮色彻底笼罩整座白沙城,只余下沉沉静谧。 院中央燃着一簇熊熊的篝火,木柴燃烧,发出细碎又治愈的噼啪脆响,跳动的橘红火光,温柔又孤寂地铺洒满地。 屋内,顾倾月正留守榻边,细心照料伤势初愈的周道禅。 秋山彤则被虞留湘临时叫走,一同安排夜间巡守岗哨、排查四周隐患。 偌大的篝火旁,此刻只剩林尽燃一人独坐。 除了合清淮之外,今日作乱的人皆以伏法,魔修已经被林尽燃消灭,侍卫也被看受起来。 仙门的修士来援及时,除城主府外,别的地方并没有出现情况。 当然了,这是明面上,暗地里怎么样,他们还在搜寻。 重伤弟子都在屋内静养调息,轻伤弟子全数外出轮值巡查。 她被虞留湘特意留下,坐镇此地。 星火跳跃,光影摇曳。 林尽燃手肘轻抵膝头,眸光沉静,一寸寸缓缓扫过围坐篝火的众人。 一张张脸,或是惊魂未定,或是疲惫倦怠,皆是从那场血色婚宴里侥幸活下来的人。 她目光尽数扫遍,心底悄然一沉。 人群之中,没有合成瑾。 白日的大乱仓促,所有人都自顾自的逃命。 方才清点人数、逐一核对幸存之人时,其中没有合成瑾。 唯一见过合成瑾踪迹的,是一个慌乱逃窜的侍女。 那侍女心有余悸,颤抖着回忆,大乱之时,她亲眼看见奶娘紧紧抱着合成瑾,慌不择路,一路朝着西院的方向躲藏而去。 自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人见过二人的踪影。 “不对——” 呢喃声从她唇边溢出,话音刚落,便被人接过。 “什么不对?” 林尽燃抬眼,对上秋山彤的视线。 “师姐。” 入夜后的白沙城浸着刺骨的寒,秋山彤拿着一件外衣,想要替她披上,却被林尽燃轻轻摇头拒绝。 “回来了?巡查的情况如何?” 秋山彤收回外衣,俯身在她身侧坐下,神色凝重地轻轻摇了摇头。 “派出去搜寻的弟子没有找到合成瑾。西院翻遍了,就连封域也去找过了,不见奶娘,也不见那孩子的踪迹。” 原本以为难寻的钥匙一直被老城主放在怀里,但令人奇怪的是,合清淮在杀死老城主之后并没有带走钥匙。 若有钥匙,便能随意地打开封域,藏身其中。 林尽燃垂下眸子,篝火跳动的火光映在她眼底,那股萦绕心头的违和感越来越重。 在被俘的府卫口中得知,他们皆是受合清淮的号令,于大婚当日,诛杀赴宴宾客,至于其余内情,一概茫然不知。 他们只知听命动手,对为何要叛乱、合成瑾的下落全都一无所知。 林尽燃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她静默思索片刻,抬眼定定看向秋山彤,眸光沉静而果决。 “跟我去个地方。” 93. 第九十三章 “跟我去个地方。” 金红的剑影闪过,二人落到白沙塔前。 往日里灯影流转,酒沸歌喧的白沙城,此刻彻底静了下来,家家户户门扉紧闭,连一点灯火都难觅。 夜风穿过长街空巷,卷着细碎风声,像谁在暗处低声呜咽。 林尽燃走到塔下。 洁白的石塔拔地而起,矗立于沉沉黑夜之中,似要刺破云层。 这里,才是她第一次见到合清淮的地方。 思绪顺着夜风往后倒,落回四年前——金钏宴过后的一个月。 万剑宗传来急讯:红玉,不见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们监视之下,竟就这般凭空消失。 虞留湘接到消息,当即动身赶回宗门。 小酒馆里,只剩林尽燃、周道禅与顾倾月三人。 周道禅面无表情坐在桌前,顾倾月与他对坐,神色亦是一片沉冷。 “她究竟去了哪儿啊……” 林尽燃将脸伏在冰凉的桌面上,声音里满是无力。 原以为寻到红玉,便能解开倚红楼莫名消散的谜团,揪出那个藏在幕后的人。 谁知线索没摸到几分,反倒把最重要的人弄丢了。 就在这时,周道禅忽然抬手轻拍桌案,双眼猛地一睁。 “我想起来了!” 原本垂头的林尽燃,连同神色淡然的顾倾月,闻言同时抬眼看向他。 “怎么回事?” “那日……一直有人在偷看我!”周道禅蹙着眉仔细回想,“是个舞姬,我记得她就站在离我两个身位的地方。” “我跳舞的时候,那道视线就一直落在我身上。” 说到这儿,他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我回头时,正好撞见她的眼神,带着几分鄙夷。我当时还以为,是觉得我舞跳得不堪入目!” “她身上穿的,是和红玉一模一样的舞衣。可那天红玉那班子人明明就在酒馆歇息,队伍里根本没有这么一个人。” 那日献舞的舞姬,皆是从西部各处花楼遴选而来,大多当日抵达,各自寻地方落脚。 而红玉一行人,选的正是这间小酒馆。 林尽燃和顾倾月对视一眼。 为免打草惊蛇,待到夜深人静,林尽燃与周道禅悄悄上了白沙塔。 塔上风势猎猎,吹得衣袂翻飞,人站在上面,竟有几分飘摇失重之感。 林尽燃跟着周道禅,走到了当时他跳舞的那处平台。 “就是这儿。”周道禅抬手指向一侧,“她离我不远,我跳舞的时候,总能感觉到,目光一直从那边飘过来。” 林尽燃依着周道禅所指的方位,缓步上前,停在那名陌生舞姬跳舞的位置上。 脚下的青石台面常年经受风吹日晒,干净空旷,不留半点旧迹。 林尽燃垂眸思索片刻,抬手探入腰间乾坤袋,指尖微动,取出一朵雪白的蒲绒绒。 蒲茸茸天生对阴邪的气息极为敏锐,远超寻常修士的感知能力,擅长捕捉残留已久的微弱气息。 “去看看。” 她轻声开口。 雪白的蒲绒绒凌空飘起,轻盈的身姿在微凉夜风里悠悠晃动,听话地围绕着这片青石地板,一圈又一圈地飞旋。 反复探查过数遍之后,蒲绒绒终于停在半空,圆圆的绒毛轻轻抖了抖,飘到林尽燃身前。 软糯稚嫩的声音响了起来:“仙子,这里有气息。” 林尽燃眼底微微一亮:“是魔气吗?” “不知道!”蒲绒绒晃了晃软乎乎的身子,语气里满是抗拒,“很淡,若有若无的,但是好臭!阴沉沉的,特别难闻!” 话音落下的一瞬,塔顶的夜风仿佛骤然凉了几分。 周道禅神色一沉,上前半步,低声问道:“什么气味会这样臭?” 林尽燃指尖轻轻捻着,目光落在脚下空旷的石台上,慢慢解释。 “很多种。” “妖、魔、精怪、恶鬼,一旦沾过人血,气息都会带着臭味。” 周道禅眼神一凝,正要开口,不远处忽然传来两道脚步声,硬生生打断了他。 风轻轻一卷,两道人影缓步踏上塔顶平台。 一黑,一灰。 黑衣人兜帽压得极低,整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灰衣人,则是背对着他们。 林尽燃立刻按住周道禅的手臂,二人悄无声息缩到角落阴影之中,屏息望着这深夜到访的不速之客。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打头的黑衣人走到林尽燃二人方才站立的位置,缓缓转身,看向身后的灰衣人。 “他说了吗?” 灰衣人轻轻摇头,又往前凑近了几分,余下的话语压得极低,林尽燃什么都听不清了。 两人低声嘀咕了许久。 周道禅蹲得腿都僵了,忍不住轻轻跺了一下脚,林尽燃侧头瞥了他一眼,示意他别动。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动静过后,还没等二人反应过来—— “噗——” 一声沉闷的、刀刃刺入血肉的声响,划破了塔顶的寂静。 林尽燃与周道禅同时抬眼,只见方才问话的黑衣人,已经从灰衣人的腹中拔出了一柄莹润的水剑。 “咚——” 灰衣人重重倒在石板上。 黑衣人指尖微扬,地面立刻涌出一股褐红色的浊液,裹住那具躯体,不过眨眼之间,尸体便消融殆尽。 周道禅见状就要拔剑冲出去,林尽燃一把按住他,用眼神示意他按捺住,不可轻举妄动。 待那黑衣人快步离去,二人才急忙冲到方才事发之处。 石板上干干净净,只剩浅浅一层水渍,不消片刻,便□□燥的夜风蒸散,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林尽燃嘱咐周道禅留在塔上留意四周,自己提剑,循着那道气息疾追而去。 那黑衣人身法极快,林尽燃在后面紧追不舍,最后还是被对方给甩开。 后来她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知了虞留湘。 自那以后,他们一次次地到访白沙塔,却再也没能见到那个兜帽黑衣人。 直到后来,被困在城主府的府牢——那个声音再次落入耳中。 起初只觉得莫名熟悉,可一遍又一遍回想、比对,林尽燃终于可以笃定。 当年白沙塔上杀人灭口的黑衣人,就是合清淮。 林尽燃 带着秋山彤一路爬上高塔,四周安静极了,塔顶之上,一个黑色的人影已经等待多时了。 他果然在这。 “你们终于来了。” 合清淮的声音混着夜风飘荡,阴寒诡谲,如同鬼魅缠耳,令人心底生寒。 “我在这里,等了你们很久。” 他缓缓旋身,手中一柄剔透水剑寒光凛冽,剑锋死死抵在一道瘦小身影的脖颈之上。 是合成瑾。 年幼的孩童吓得浑身僵硬,眼底盛满恐惧,小小身躯微微颤抖,连哭泣都不敢出声,只能无助地僵在原地。 林尽燃心神一紧,当即与秋山彤对视一眼,二人气息紧绷。 “合清淮,”林尽燃声线沉稳冷静,“你到底想要什么?” 合清淮低低发笑,笑声沙哑癫狂,在空旷塔顶回荡不休。 “想要什么?” 他陡然抬眼,眼底积压多年的恨意尽数翻涌而出,疯态毕露。 “我想问天道凭什么!凭什么合清峰生来便是城主嫡子,生来便是人上人,锦衣玉食、万众追捧?” “而我自幼流落街头,无依无靠,只能和野狗争抢残羹剩饭,苟延残喘度日!” 多年隐忍与不甘在此刻彻底爆发,字字句句皆是积压多年的怨怼。 “老城主一辈子偏心!眼里从来只有合清峰这个儿子!合清峰死了,他转头又偏心他的儿子合成瑾!偌大的城主府,世袭的尊荣、权势、地位,从来都轮不到我半分!” 他语气沉痛,眼底掠过一丝偏执的温柔。 “这冰冷无情的城主府里,唯有阿柔待我以诚,她温柔、善良,是我暗无天日的人生里唯一的光。” 为了这束唯一的光,他筹谋数年,步步为营。 “都是合清峰!他死都死了,为什么还要勾着阿柔的心!” 合清淮说话的时候狠狠地揪着合成瑾的衣领,眼中是溢出的仇恨。 “都怪你!是你这个野种!若不是你,阿柔早已是我的妻!” 他彻底疯魔,情绪失控,周身杀气暴涨,水剑骤然逼近合成瑾脖颈,寒意刺骨。 多年的隐忍与恨意彻底扭曲,将他拖入癫狂的深渊。 趁着他心神大乱、破绽大开之际,秋山彤眼神一厉。 铮的一声剑鸣破空而出,凌厉剑光裹挟劲风,直劈而去。 招式干脆利落,精准地锁定了合清淮破绽。 合清淮顿时心神错乱,仓促格挡,大乱之下招式尽失,根本无力招架。 不过短短数回合,便被秋山彤一剑击溃修为,重重跌落在石台之上。 未待他挣扎起身,秋山彤指尖燃起灼灼赤焰,凤凰之火倾泻而下。 烈焰滚烫净化,瞬间包裹住合清淮。 凄厉的惨叫转瞬消散,疯狂半生、执念半生的合清淮,最终在熊熊烈火中化作飞灰,彻底湮灭于夜色之中。 战局落幕。 林尽燃快步上前,俯身稳稳将受惊的合成瑾紧紧抱入怀中,抬手温柔地捂住他的双眼,隔绝方才惨烈血腥的一幕。 细细的,如同猫儿叫声的哭声传来,林尽燃蹲下身子,对上了合成瑾的眼睛。 原来是你。 94. 第九十四章 原来是你。 终于抓到了! 那双眼睛中盛满了恨意,怨恨像是潮水一般将林尽燃包裹起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黑暗之中,林尽燃感觉到烈火灼烧般的痛,接着就是一股诡异的拉扯感,穿梭、下坠,天旋地转。 再次睁眼时,世界铺展开一片无尽的落日,天地都染成刺目的赤红。 脚下是黢黑的泥土,湿黏厚重,仿佛浸透了陈年血渍。 地狱一般的景象撞入眼底。 这是哪里? 浓得化不开的魔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她熏得眩晕。 秋山彤也不在身边。 系统,你在吗? 林尽燃在心里唤了好几声,却一片死寂。 就在她快要放弃时,那个无机质的声音终于在耳边响起。 【滴滴,检测到地点变化,自动发布任务。】 【任务一,斩除自身化魔,任务二,无名剑法熟练度到达50%。】 一声提示过后,又没了动静。 林尽燃心中警铃大作。 什么叫地点变化? 什么叫斩除自身化魔? 系统——系统—— 她尝试着又叫了几次,毫无回应。 林尽燃试着调动灵力,一缕青色的灵力萦绕在指尖——还好,灵力没有被封禁。 “嘶——” 身后传来细碎的响动,林尽燃身形一旋,反手就是一剑。 青竹剑洞穿了扑上来的那只魔物。 魔物!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方才坠来之前的那一眼在脑中闪过,她早该察觉不对劲的。 给她设下圈套的,或许根本不是合清淮,而是那个孩子———合成瑾。 那日,是那个她未曾设防风孩子亲手递到她唇边的糕点。 思绪刚落到此处,系统近乎炸裂的惊叫猛地炸在识海里。 【啊!!!!!你用了灵力!】 林尽燃被吵得秀眉紧蹙,反问系统,“方才有魔物袭来,我出剑退敌,有什么不对?” 【不对!太不对了!!!】 【这里是魔渊!!!灵力会吸引魔族!!】 【啊啊啊!完蛋了完蛋了!】 像是专门应和这话一般,她脚边的黑泥骤然发出“滋滋”的声响,接着从底下冒出腥臭的黑烟。 有什么东西正在泥土之下蠕动、爬行。 下一刻—— “哗啦!!” 无数条暗褐色、像蛇又像树根的东西猛地从地底破土而出! 它们粗细不一,表面覆着滑腻的黏液,根须一样的细刺微微颤动,尖端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细碎的尖牙,蛇信似的小口不住吞吐。 一根最先蹿到她面前! 林尽燃不敢怠慢,手腕一拧,青竹剑挽出一道凛冽的青弧,“铮”地一声将那根怪物斩断! 断口处立刻涌出发黑的黏汁,落在地上蚀出浅浅的坑。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四面八方,泥土在不断翻涌,一条条、一簇簇的魔物,像是疯了一样窜起,有的直扑她咽喉,有的缠向她手腕足踝,还有的从头顶上方斜斜抽击而来。 “斩!” 林尽燃低喝一声,随后足尖点地,在漫天横飞的黑影里不停腾挪闪避。 青竹剑在她手中快得只像一道光,凛冽的剑风呼啸而过。 一根树根状魔物刚被拦腰斩断,另一根便自侧边卷来。 才震开身前数条,脚下又有新的触手破土而出。 无穷无尽。 腥臭的风劈面扑来,浓重的魔气往头颅里钻,昏沉袭来。 无数次挥剑后,她的双臂早已发沉。 只要有半分松懈,那些滑腻可怖的东西就会缠上躯体,将她啃食殆尽。 “铛——!” 一剑劈开迎面抽来的触手,发黑的黏液溅上衣袖,灼痛顺着皮肉蔓延开来。 林尽燃咬着牙关,侧身躲开身后偷袭的数条触手,旋身又是一轮密不透风的快剑。 青光在赤红的天地间起落明灭,断落的“树根”散落一地,地底却仍有前仆后继的魔物不断冒头。 识海里只剩系统慌慌张张的抽气声,林尽燃只能紧握着青竹剑,在这片魔渊之中,不停地打,不停地斩。 魔物越聚越多,林尽燃的灵力与气力飞速消耗。 望着眼前如潮水般涌来的黑影,她眼神微微一暗。 它们是想活活把她耗死在这里。 不行,绝不能死在这! “烈火青炎!燃!” 一声低喝自喉间迸出,青亮的火焰顺着剑尖轰然炸开,一下子缠上那些扭动的魔物! 火浪席卷四野,无数触手在烈焰里扭曲,焦缩,源源不断涌出的势头终于被暂时遏住。 林尽燃胸口微微起伏,勉强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些还没被燃尽的触手竟互相盘绕,纠缠到一处,聚拢起来,凝成了一根足有三丈粗细的巨大魔物! 魔物在青炎之中疯狂翻滚,体表那层厚滑黏液不断流淌,不过数息,便将周身烈火尽数浇灭。 一股可怖的威压沉沉压下。 林尽燃不敢恋战,转身拔腿狂奔! 赤红的天幕之下,黑泥坑洼难行,脚下每一步都像是要陷进去几分。 那巨型魔物拖着庞大身躯在后紧追不放,粗重的“轰隆”震得大地发颤,时不时甩出几根旁支触手,带着破空之声扫向她后背。 林尽燃拼尽余力躲闪,灵力像流水一般泄去,呼吸声越来越粗重。 耳边是魔物刺耳的嘶鸣和拉风箱一般的喘息声。 她跑啊跑,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眼前一阵阵发虚——灵力就要彻底耗尽,连提剑的力气都快要抓不住了。 巨大的阴影当头压下,那魔物张开由无数细齿拼成的巨口,腥臭扑面而来。 就是现在了吗…… 林尽燃垂了垂眼,指尖几乎握不住青竹剑,心底掠过一丝不甘。 难道真要陨落在这魔渊? 就在这命悬一线之际—— “铮——!!” 一道冰冷的白光骤然划破赤红天地! 赤红的世界下起了漫天飞雪。 一柄莹白长剑破空而至,凌厉剑意轰然炸开,直直刺入那巨型魔物的躯体! 冰霜将魔物的身躯冻结。 剧痛让魔物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庞大身躯被冰雪覆盖,随后再一剑,彻底消散。 林尽燃浑身一软,踉跄着扶住身旁一块粗砺黑石,在漫天风雪中抬眼望向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 莹白长剑静静悬 浮在他身侧,寒光凛凛,剑气如一层薄纱,将周遭翻涌不散的魔气逼退了整整一圈。 “你是谁?” 熟悉的声音落在耳边。 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个从前在封域之中虚影一般、虚无缥缈的人,此刻正完整地凝实站在她眼前。 雪白的长发随着魔渊里乱卷的风飘拂,眉眼清绝,眼底却是一片彻骨的冰冷,不带半分温度。 谢承霜。 难怪这么久找不到他。 原来,他在这里。 林尽燃当即敛了心神,用剑撑着身子,行了一礼,“多谢先祖出手相救。” 面色冷寂的人微微偏过头,目光冰冷的扫过她,语气平直无波,“我认识你吗?” 这一句话,砸了林尽燃一个措手不及。 他不记得她了。 她压下心底翻涌的错愕,连忙解释:“先祖,晚辈是万剑宗弟子林尽燃。先前,曾在封域与先祖有过一面之缘。” 冰冷的视线依旧凝在她身上,可那股清冽剑意,竟悄悄吹散了她身上因魔气而生的战栗。 倒是他身畔银白的剑,像是见到熟人一般,绕着林尽燃转了两圈。 见状,谢承霜抬了抬下颌,示意她跟上。 还是棍剑靠谱。 林尽燃不敢多问,紧紧地跟在他身后,踏过满地焦黑、还残留着火焰余温的土地。 一路行去,赤红昏暗的天地渐渐淡了,前方赫然横亘着一座皑皑雪山,冰峰直刺魔渊上空,白雪皑皑,与周遭污黑的环境格格不入。 走到雪山隘口,谢承霜停下脚步。 “你留在这里。” 话音落下,不待她追问半句,身影便化作一道白虹,掠入雪山深处。 林尽燃依言站在原地。 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钻进皮肉,一点点侵向四肢百骸。 自筑基有成之后,她早已寒暑不侵,却从未体会过这样蚀骨的冷——冷得她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连灵力运转都滞涩几分。 雪山深处,一阵阵剑鸣声响起,间或夹杂着地面震动的轰鸣,隐约能听出,那是一场激烈的缠斗。 林尽燃在心里呼唤:系统,到底是怎么回事?谢承霜为什么会在魔渊? 死机许久的系统,此刻终于有了动静。 【滴滴——检测关键人物信息,正在调取资料……他,是1/3不——2/3的谢承霜。】 林尽燃一怔:什么叫三分之二? 【他是谢承霜三分之二的神魂。】 一个念头福至心灵,她轻声在心底问道:“……他是为了压制这个地方,才把魂魄拆分?” 识海里传来系统带着几分赞许的声音: 【没错!他变成如今这样,全都是为了镇守这座魔渊。】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林尽燃望着幽深的雪山山口,心头发沉。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正要在识海里追问系统原因,身后忽然传来轻而稳的脚步声,踩在残雪与焦土之上,清晰可辨。 林尽燃心头一紧,瞬间绷紧神经,手下意识按上腰间青竹剑的剑柄,猛地回身。 赤红色的天光混着雪山的冷光落在那人身上。 “你怎么会在这?” 熟悉的嗓音先一步响起,落在耳中时。 又是一个熟人。 95. 第九十五章 又是一个熟人 “植翁前辈,您怎么会在这?” 来人衣衫褴褛,胸膛大大地敞开,依稀能认出那原是一套女子衣衫。 原本的青布早已被污垢浸得发黑,可林尽燃依旧一眼辨出——这是她的旧衣。 眼前之人,便是驻守在白沙城外的植翁。 她原先只当他是获罪流放之人,谁曾想,他藏着这般本事。 “不是我先问的你吗?” 植翁抬手指了指自己,面上带着几分讶色,缓步上前。 恰好对上林尽燃满是戒备的目光,还有蓄势待发的青竹剑。 “哎,别动手啊——” 他当即停步,立在离林尽燃三尺开外,这是个安全的距离。 林尽燃率先开口,声音沉静:“前辈是魔族?” 这话像是狠狠地惊到了植翁,他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 手指来回指地着自己,又指向林尽燃,咿呀半晌,气得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听我说——”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便被雪山里传来的动静打断。 “轰隆——” 震耳的声响从身后传来,林竟然正想回头,身侧窜过一道白光。 植翁几个跳跃间便冲进了雪山,林尽燃站在原地,思索了几秒,也跟着冲了进去。 与其留守在外面一无所知,不如进去一探究竟。 漫天雪色之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遥遥对峙,周遭天地都随之微微摇晃。 林尽燃定睛细看,那道黑色人影,竟生着一张和谢承霜一模一样的脸。 林竟然的心中更是疑惑,这张脸是复制粘贴了吗? 怎么谁都有? 轰隆一声巨响。 崖壁上悬挂的冰锥被剑气生生斩断,呼啸坠落。 林尽燃旋身侧身躲开砸来的冰棱,可冰锥源源不断。 她此刻不敢贸然催动灵力,一时进退受困。 忽然一股力道攥住她的手腕,林尽燃还来不及回头,便被人一把拽进一处山洞。 与其说是山洞,倒更像一处简陋的窝巢。 各类兵器与干枯的杂草杂乱地堆在四处。 林尽燃挣开植翁的手,旋身后退数步,后背猛地撞上硬物,抵在了冰冷的洞壁上。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有两个谢承霜?” 植翁竖起中指抵在唇边,示意她压低声音。 “嘘——” 他先探头望向洞外,确认两道身影依旧缠斗不休,才转回头看向林尽燃。 “因为他们都是谢承霜。” 林尽燃想起系统曾提及的三分之二的神魂,立刻问道:“他将自己的神魂拆分了?” 植翁见她稍稍放下戒备,往前挪了两步,压着声音,道出一段尘封的旧事。 万年前,有一位修士,在一座秘境岛屿寻得一株奇花。 此花能活死人、肉白骨。 修士携花返回西陆,无私将奇花分给当地百姓。 西陆之人感念恩德,奉他为神明,叩拜颂扬。 岁月流转数百年,这位修士修成当世大能,收了数百名弟子。 待到他飞升成仙,大弟子继承衣钵。 可谁也未曾料到,那株奇花慢慢变了味儿。 不知从何时起,所有服用过奇花的人,性情大变。 变得残暴、冷漠、行事荒诞。 他们群起攻之,想要剿灭修士一脉。 贪婪地不断吞噬着这片土地。 将其他的种族剿灭。 他们嗜血,他们吃人。 他们四处追杀着修士一脉。 他们不死不灭,妄图占有整片天地。 那些人起兵作乱,屠戮各族,四处追杀修士一脉。 战火蔓延,血流成河。 一场浩劫过后,修士一脉唯有大弟子与小弟子侥幸存活。 二人隐姓埋名,远赴大陆最东之地,建立宗门。 大弟子始终没有放下血海深仇,多年后重返西陆,终于查清了真相。 那些人已经不再是人。 他们是套上人类壳子的魔。 魔只能被禁锢无法彻底的杀死。 他寻遍山河,觅得一法。 以自身神魂为锁,镇封魔族,将其逐回魔渊。 他把这道禁编入剑中,斩尽邪花,与同伴共同围剿这世间的魔众。 可凡事皆有代价。 他的神魂随着魔族一同坠入魔渊,丝丝缕缕不断聚合,催生出另一个“他”。 一个身为魔的谢承霜。 他无法接受自己化为魔物,甘愿承受天劫淬炼,想要连同魔化的那一部分神魂一同消散于天地。 可他的师弟不忍看他就此湮灭,出手将他强留。 他的神魂一分为三。 一份神魂飘荡,困于封域之中。 一份沉落魔渊,与魔性的那一半日夜纠缠斡旋。 林尽燃认识的谢承霜,便是困在封域里的那一缕神魂。 知晓了整件事的始末,林尽燃心绪翻涌,抬眼看向眼前的植翁。 方才这人还带着几分嬉皮笑脸,此刻眉眼却尽数沉了下来,褪去了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 “那你呢?你又是谁?” 她心底存着疑窦,虞留湘在灵洲、无涯城都翻阅过卷宗,上面从未记载过这样一号人物——剑法炉火纯青,周身却半点灵力都无。 植翁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彻底敛去,垂落的眼睫轻轻颤动,含糊地开口:“我是当年与他一同对抗魔族的同伴的后代。” “一次偶然,我寻到了封域。” 他微微攥紧了手掌,指尖泛白,目光望向洞外风雪呼啸的方向,像是望向遥远的自己。 “我舍弃了自己一半的神魂,踏入魔渊,借此往来两界。我渐渐察觉,谢承霜的魔化部分正在不断变强,那一份留在魔渊、与之周旋的神魂,正在一日日的衰弱下去。” “若是放任不管,迟早有一日,那魔化的神魂,会借由飘荡在天地间的那缕神魂,冲破禁锢,祸乱人间。” 说到此处,他声音压得更低,眼底浮起一层沉沉的忧虑。 “唯一的解法,便是斩杀那化魔的谢承霜。” “可交出一半神魂之后,我灵力尽失,根本没有能力释放出封域之内被困的那一缕谢承霜神魂。” “封域有一道裂缝,就在白沙城外。” 植翁苦笑一声,神色落寞。 “我只能守在那里,在密林的旧址之上,一遍一遍栽种林木。既是阻拦外人闯入,也是严防里面的东西趁机逃出来。” “可后来,有人捡到了封域的钥匙。那人知道了此地的秘密,借着封域封灵的特性,将自己的仇敌囚禁进去,借封域之力,坐收渔利。” 他转过头,看向林尽燃,眼神里带着长久等 待后的喜悦。 “我一直在等你们。” “身为谢承霜的后人,你们定然也会继承他的遗志。我守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你们。” 洞外,雪山深处依旧传来阵阵震耳的打斗轰鸣,风雪顺着洞口缝隙丝丝缕缕灌进来,落在两人的肩头。 不多时,外面的搏杀之声骤然停歇。 那道雪白的身影掠进山洞,抬手随意拍落衣摆上沾染的尘土与雪屑,动作熟稔地走到杂草堆旁席地坐下,双目闭合,径自调息疗伤,全然将洞内另外两人视作空气。 沉寂片刻,他缓缓睁开眼,清冷的目光直直落在林尽燃身上。 “你的神魂,在魔渊之中。” 林尽燃方才从植翁口中听闻那套剑法的隐秘,心中早已明白,自己修习此剑,神魂已化作禁锢,一同坠入魔渊。 她垂眸应声:“是。弟子承袭先祖剑法,以此斩杀魔族。” 谢承霜闻言,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一旁的植翁却猛地惊呼出声。 “不得了了不得了,旧患未消,又添新祸!” 他夸张地几步窜到林尽燃跟前,语气带着几分惶惶不安,“倘若你的神魂日后也化魔,那该如何是好?” “哦哟,这般下去,魔物无穷无尽,哪里杀得完。” 这番话听得林尽燃心头烦乱,下意识地抬眼望向谢承霜,寻求答案。 谢承霜缓缓站起身,白衣拂过满地枯草,淡淡吐出一句:“跟我来。” 他迈步在前,领着林尽燃与植翁走出雪山。 寒风呼啸,眼前赫然是一处崖壁,崖下漆黑幽深,深不见底,阵阵魔气自渊底翻涌而上,扑面而来。 “将你的灵力放下去。” 林尽燃望着那望不到尽头的崖渊,心头微沉,上前几步,抬手运转灵力。 一缕清莹的青色灵力缓缓倾泻,沉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灵力坠下去,悄无声息,没有半点回应。 半晌之后,渊底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根黝黑滑腻的藤蔓,扭动着,顺着崖壁缓缓攀爬上来。 正是她初入魔渊之时,被灵力吸引而来的那种魔物。 林尽燃猛地抬眼望向谢承霜。 “这就是坠入魔渊的,你的神魂。” 她本是木系灵根,神魂落进魔渊,被魔气浸染,便化作了这般藤蔓魔物的模样。 “将它们斩尽。” “是。” 林尽燃握紧手中青竹剑,手腕翻转,剑光起落,青竹剑一次次刺下。 剑尖破开魔物躯体,黑色黏腻的汁液四处溅落,藤蔓不断地消融。 不过片刻,那一团魔物便在剑下渐渐溃散,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凛冽的风里。 崖渊之下,依旧隐隐传来沉沉的魔息,仿佛还有更多潜藏在黑暗深处。 植翁站在一旁,眉头紧紧皱起,神色凝重,低声自语,“这才只是一部分……你的神魂,不止这一缕。” 谢承霜在一旁解释,“你的神魂坠入魔渊,此后便可跨越两界。” “切记,只要你还要施展那套剑法,就得时时斩除化魔,以防其凝聚身形,取而代之。” 林尽燃俯身领命,“弟子谨记。”接着又问道:“那么弟子该如何穿梭两界?” “识海放沉,心念所至。” 林尽燃依言开始沉下识海,再睁眼。 又对上了那双眼睛。 96. 第九十六章 再一次对上了那双眼睛。 青光闪过,林尽燃快速往后退身,原本站在原地的孩子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团黑雾。 “哈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骤然炸开,尖锐诡异,带着彻骨的寒冷。 林尽燃眸色沉冷,面无表情地看着翻腾的黑雾。 她身后的秋山彤反应迅速,铮然一声拔剑出鞘,瞬间掠至林尽燃身侧,戒备地盯着眼前的魔修。 “你是怎么知道的?” 飘忽的嗓音带着孩童的稚嫩,却透着刺骨的恶意。 黑雾在半空中扭曲翻涌,须臾间再度凝聚成孩童模样,顶着合成瑾的面容,唯独一双瞳孔漆黑如墨,没有眼白,死寂又怪异。 它歪着头打量着林尽燃,眼底满是困惑,似是如何也想不通,自己的伪装究竟何处露了破绽。 林尽燃薄唇紧抿,神色冰冷,并未作答。 片刻后,孩童模样的魔修像是骤然顿悟,漆黑的眼珠飞快一转,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弧度:“是那盘糕点。” 它抬眼望向林尽燃,笑容愈发不怀好意,唇角微微扯开,露出一口细密又尖锐的獠牙,森然可怖。 “中了沉雾还能活下来,你的命可真是够大的。” 阴狠的语调落地,裹挟着黑雾的阴冷煞气扑面而来。 林尽燃无心与它废话缠斗口舌,侧身偏头,低声对身侧的秋山彤沉声嘱咐。 “待会你用火将它困住。” “好。” 秋山彤应声干脆,掌心灵力翻涌,剑身之上已然燃起灼灼烈火。 下一瞬,两道身影同时动了。 双剑齐出,破风之声骤然响起。 林尽燃剑走凌厉迅猛,青色的剑气破空而落,招招直逼魔修要害,剑光流转间已挥千剑。 秋山彤紧随其后,剑锋裹挟着赤红的烈焰,星火四溅,灼热的火光瞬间撕裂阴冷的黑雾。 熊熊火焰顺着剑气蔓延铺开,转瞬织成一圈密不透风的火墙,将魔修牢牢地困在方寸之间。 赤红的凤凰火灼烧着黑雾,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黑烟滚滚蒸腾,魔修在火圈中疯狂扭曲挣扎,凄厉的尖啸声不绝于耳。 “碍事!” 魔修怒喝一声,周身的黑雾暴涨数尺,化作无数漆黑利爪,疯了一般朝着二人抓来,利爪裹挟着浓郁的魔气。 秋山彤稳守阵脚,手腕翻转,剑上火势更盛,层层火浪叠加,不给它突围的空隙。 林尽燃趁势突进,身形如掠影,避开袭来的黑爪,长剑挽出一道凛冽剑花,寒光凛冽,直刺魔修的心脏。 魔修见状,黑雾骤然收缩凝聚,化作坚硬的黑盾格挡攻势,金铁交鸣的巨响轰然炸开,强劲的气浪四下席卷,震得整座高塔都在震颤。 两人一魔缠斗不休,剑气与魔气不断碰撞,火光与黑雾此消彼长。 魔修借着诡谲莫测的身法,不断地游走躲闪,伺机反扑,可秋山彤的火焰不断消磨着它的魔气,不过数招,它的气息便已微弱。 眼见魔修即将气力耗尽,林尽燃眸色一凝。 她要彻底将这缕魔祟封印镇杀,打回魔渊深处。 澄澈的神魂之力自她眉心缓缓溢出,银色的微光萦绕周身,正要化作锁链,束缚禁锢住火圈内的魔修。 可就在神魂即将成型的刹那,林尽燃微不可察地迟疑一瞬。 周遭激烈的打斗声被隔绝在外,耳畔响起植翁沉重的叮嘱。 “你需谨记,神魂禁锢虽能镇压魔渊邪祟,却代价深重。每一次彻底魔修,你都要割裂自身一缕本源神魂,永久沉入魔渊深处,直到最后,彻底消散。” 神魂本源,与生俱来,损一分,便弱一分,无可修补,无法弥补。 每一次封印,便是一次损耗。 念及至此,林尽燃眉心的金光微荡,指尖溢出的神魂微动。 不过瞬息,她便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眸底的迟疑褪去,重归于坚定。 邪祟不除,世间便永无宁日。 一瞬的动摇彻底消散,林尽燃眼底只剩决绝。 “滚回去吧!” 音落,眉心萦绕的微光炸开,神魂之力不断交织,最终化作数道透亮的锁链,带着镇压魔族的决绝,破空掠去。 魔修再无力抗衡。 锁链缠上它化作孩童模样的躯体,锁紧,锁链穿透魔气,锁住其中的本源。 刺耳的叫声拔高,又在下一瞬被生生掐断。 黑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消融、溃散,合成瑾那张年幼的面容开始皲裂、剥落,露出底下漆黑虚无的本相。 就在魔形即将被拽入魔渊的最后一刻。 魔气聚拢,像是咧开了一张无形的嘴,透着阴森诡谲的笑意。 轻飘飘的嗓音,细碎又阴毒,穿透风声与火光,落进林尽燃耳中。 “我在深渊里……等你。” 话音落尽,黑雾彻底消散,消失无踪。 秋山彤收起凤凰火,漫天蒸腾的黑烟落定,高塔之上,终于重归安宁。 “师姐。” 林尽燃静静立在原地,指尖微僵,心中似是有一片空洞,那是神魂坠入魔渊的感觉。 “无事——” 她垂眸掩去眼底转瞬即逝的怅然,转身看向身侧的秋山彤。 “先回去吧。” “好。” 两人相视一眼,便一同收剑,转身缓步走下高塔,朝着被夷为平地的城主府方向离去。 一路行过街巷,城中的骚乱暂时平息,残存的魔气被晨光涤荡,人间安稳。 阳光散落在林尽燃的发间,她轻轻地合上眼。 天亮了。 待二人踏着晨光重回城主府院落时,庭院之中人影错落。 仙门的支援,提前抵达了白沙城。 院中立着数名身着各宗道袍的修士,气质清逸、剑气凛然。 林尽燃的视线落在为首的两人上。 一人白衣胜雪,眉眼妖艳,正是水云宗首席大弟子挽扼,他带着水云宗的弟子正在为伤患看诊。 另一人身着浅绿色道袍,气度沉稳端庄,是万剑宗药峰的长老。 林尽燃目光扫过众人,本以为此次前来支援皆是宗门长辈与同辈师兄弟们,却没料到,人群之中,立着一个她不曾预想到的身影。 方才踏入院落,身形尚未站稳,一道急切 的身影便朝他冲来。 下一瞬,温热的怀抱猛地将她箍住,力道极重,带着些许急切。 “林尽燃!” “太好了,你没事!” 挽扼激动的嗓音在耳畔炸响,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过分用力的拥抱让林尽燃肩头微沉,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 落后半步的秋山彤见状,当即上前一步,抬手便要将贸然上前的挽扼拉开。 可一道更迅捷的身影,比他快了一步。 清脆又带着几分护短的嗓音响起,“你是谁呀?做什么抱着我林师姐?” 话音未落,一只纤细白皙的手如闪电般伸出,轻轻一带,便将挽扼直接扯开。 来人顺势上前一步,直接顶替了挽扼的位置,抬手将林尽燃拢进怀中。 淡淡的药草香包裹住林尽燃的周身,让人感到温柔又安心。 “师姐,可有受伤?” 少女的怀抱轻柔,没有挽扼那般急切莽撞。 不过片刻,她便松开手臂,一双清亮的眼眸落在林尽燃身上,细细地上上下下打量着林尽燃,眼底是藏都藏不住的担忧与心疼。 视线扫过林尽燃略显苍白的面色和单薄的肩头,她眉头微蹙,小声呢喃,“瘦了……” 好久不见。 话音未落,林尽燃心头一软,主动抬手,轻轻环住了眼前的人。 “沐师妹。” 沐芸汐微微一怔,下一秒眼中亮起光芒,满心欢喜地抬手,用力地回抱住林尽燃。 “林师姐!” 一旁被晾在原地的挽扼连忙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不甘,“唉!明明是我先来的!” 他刚想上前再度搭话,一道清冷的身影挡在他身前。 虞留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将挽扼与身后相拥的二人分开,他朝挽扼行了一礼。 “挽扼道友,在下有要事相商,这边请。” 虞留湘摆出了引路的姿态,挽扼见状只能暗自咬牙。 定然是这人没有把自己写的信交给林尽燃,否则她怎么会对自己这么冷淡。 “哼。” 挽扼走后,林尽燃认真地看着眼前的人。 周遭的人声、脚步声仿佛都悄然远去。 她轻轻拍着沐芸汐的后背,温声开口,“沐师妹,你怎么会来这里?” 她还记得临行之前,她曾再三叮嘱,与沐芸汐约定过,不让她主动奔赴险境。 沐芸汐微微松开怀抱,仰头看着她,眼底的欢喜褪去几分,变成了认真与执拗。 她拉着林尽燃的手,指尖收紧,语气无比坚定,“师姐,我是答应过你,不会主动奔赴险境。” “危险在别处,我可以不去。” “但危险在你身边,你身处险境,我怎么能安心待在宗门,坐视不管?” 她望着林尽燃略显苍白的眉眼,字句之中,满是真心:“我知道这里凶险万分,魔修诡诈狠戾,我也怕乱世风波,怕邪祟。可比起这些,我更怕听闻师姐身陷险境,孤身作战、无人相伴。” “你在这里,我就一定要来。” 哪怕违背约定,哪怕奔赴险地,她也要赶来,护她师姐,陪她左右。 97. 第九十七章 “你在这里,我就一定要来。” 望着眼前目光灼灼的沐芸汐,林尽燃心底猛地一颤,万千心绪堵在喉头,嘴唇张了又张,半晌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 水云宗同药峰的修士来得十分及时,城中绝大多数伤患的伤势已然稳住,唯独周道禅,成了眼下最棘手的难题。 林尽燃向系统兑换的丹药,虽说勉强保住了他的性命,可那日为了荡平蜂拥而至的魔物,周道禅强行催动了厉云祁封印在木牌之内的剑气。 合体期修士的强横剑气,在那一瞬间消灭了周遭魔物,余威却也令周道禅身受重创。 夜幕沉沉。 院内灯火煌煌,人影穿梭不息,紧锁眉头的医修接连涌入那间狭小拥挤的屋子。 一盆又一盆浸染着鲜血的水,不断被人从屋内端出,血水顺着盆沿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暗红。 周道禅的伤势还是恶化了。 他虽侥幸扛过了那道合体剑气的狂暴冲击,得以苟活,可内里脏腑经脉早已被剑气余劲搅得支离破碎,内伤深重。 药峰的几位师叔,还有挽扼,全都守在屋内,全力施为,竭力压制住他不断恶化的伤势。 屋子狭小,容不下这么多人。 顾倾月留在房内贴身照护,林尽燃、秋山彤与虞留湘只能伫立在屋外,望着紧闭的房门,只能焦灼地等候里面传出消息。 不多时,一道人影端着满满一盆血水从屋内快步走出。 林尽燃立刻上前,出声唤住:“沐师妹,且慢。” 她快步走到沐芸汐身侧,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忧虑,“里面情况怎么样了?” 紧随其后的秋山彤脸色亦是一片沉郁。 平日里师门之中,数他与周道禅相交最深,如今屋内人生死未卜,他面色也是惨白至极。 沐芸汐轻轻摇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师尊和挽扼道友一直在全力施救,可周师兄伤势实在过重,没有半分进展。” 一旁的虞留湘静静立在原地,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绪,目光不时望向夜色的天际,像是在等什么。 夜色渐深,寒意漫入院落。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嘈杂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内压抑的寂静。 一名须发皆白,气度超然的修士,领着一众身着统一服饰的医修,快步踏入院中。 守在廊下的林尽燃与秋山彤同时抬眸,警惕地望向来人。 夜色幽幽,他们衣摆下刺绣的牡丹纹样,在灯火下似有流光闪动,华贵且威严。 牡丹,是皇族的象征。 是盛京的人来了。 林尽燃微不可察地松了松紧绷的肩线,余光深深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只见那白发老修士气度沉稳,从容不迫地抬手指挥身后一众医修。 众人有序鱼贯而入,屋内原本照料的修士都被请了出来。 一直愁云满面的顾倾月,在看见老者的刹那,黯淡的眸中骤然掠过一抹明亮的喜色。 “国师大人!” 她急切地上前,话音带着压不住的害怕,“五皇子他——” 被唤作国师的修士微微颔首,从容朝顾倾月与她身侧的虞留湘拱手一礼,温声开口:“顾小姐,虞道友。” 连日煎熬的顾倾月仿若终于等到了主心骨,当即伸手想去拉住国师衣袖,急于引他入内施救。 同一时刻,虞留湘抬手,拦住了她的动作。 他身姿端正,垂眸行礼:“晚辈见过皓月国师。” 礼罢,他转头看向心绪大乱的顾倾月,语气温和却坚定,“顾师妹,皓月国师亲至,医术通神,周师弟定然能够转危为安。” “你已连日不眠不休守在榻前,身心俱疲,”虞留湘望着她憔悴的模样,语气添了几分关切,“若是周师弟平安痊愈,你却累垮倒下,我该如何向他交代?” 林尽燃见状连忙上前,伸手扶住身形微晃的顾倾月。 只见她面色惨白毫无血色,眼底淤积着浓重的青黑,早已强撑许久。 “是啊顾师妹,”林尽燃柔声劝慰,“世人皆知皓月国师医术卓绝,造诣高深,与水云宗主不相上下。有他出手,你只管放宽心。” 顾倾月唇瓣微颤,还想挣脱阻拦,执意守在门前:“我……” “我们先安心等着。”林尽燃拉住她,轻声安抚,“周师弟向来吉人天相,定然会逢凶化吉。” “好。” 泪珠顺着脸颊滚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小片湿痕,映出天上残缺的月亮。 晨光将至,夜色渐渐褪成灰蓝,院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弟子疾步闯入,快步朝着林尽燃奔来。 “林师姐,有了新发现。” 虞留湘正陪着皓月国师与一众医修困在屋内救治周道禅,此刻院中林尽燃修为最高,大事自然要向她禀报。 林尽燃目光掠过一旁强撑着身子的顾倾月,低声嘱咐秋山彤好好照看她,便跟着那名弟子一同离开。 两人来到一处还算完整的院落外。 几名修士手持火把,围成一圈,火光摇曳,圈中隐约蜷着一道人影。 “林师姐来了!” 听见脚步声,修士们立刻分开一条通路,将里面的景象展露在林尽燃眼前。 地上蹲着的,正是一直跟在合清淮身侧的合管事。 他身后不远处,露出一个黑黢黢的地窖入口。 林尽燃缓步上前,目光扫过四周。 这是城主府一处闲置的空院。 她停在合管事面前,低头看向这名浑身颤抖的老者。 城主府幸存之人尚有两人下落不明:一个便是合清淮身边的合管事,另一个,是合成瑾的奶娘。 先前魔修化作合成瑾的模样现身,想来那孩子多半早已凶多吉少,陪在他身边的奶娘亦是。 眼下,唯一能解开谜团的,只剩眼前这名合管事。 合管事伏在地上,嘴里反反复复喃喃念叨:“作孽……真是作孽……”神志恍惚不清。 林尽燃转头看向身侧的弟子。 “怎么找到他的?” 弟子连忙回话:他们奉命清理废墟,在断壁残垣中,发现地窖里埋着人,一条腿露在外头。 起初众人都以为那人已经死了,凑近探查气息,才发觉他尚有一丝生机,还正是他们一直在搜寻的合管事。 林尽燃望向那地窖入口,吩咐其余修士守在外面,独自纵身跃下。 地窖底下 远比看上去空旷。 她指尖轻捻,几簇青焰跃动而起,火光向四周铺开,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 这不像是普通的地窖,更是连通整座城主府的地道,通道四通八达,如同蛛网一般蔓延。 林尽燃持着青焰,在漆黑地道里探寻。 行至一处十字岔口,她脚步顿住。 一股甜腻又腐朽的气息,钻入鼻腔。 是窃生怯死莲。 她目光锁定前方幽深的洞口。 “哒——” 青色身影一闪,径直掠入洞中。 狭窄通道里,血腥味愈发浓重。 林尽燃一路前行,途经两具倒地的尸体,一大一小,是奶娘与合成瑾。 一直走到通道尽头。 原本纠缠共生的两枝花枝,此刻已经枯萎,只剩孤零零的花萼僵在原地。 那曾经绽放着异样的光华,一红一白的两朵邪花,消失不见。 窃生怯死莲成熟了,还被人取走了。 林尽燃走到干枯藤蔓跟前。 她压下心中波澜,试着不带半分情绪地将手掌抚上枯枝。 邪花亦属花木,或许,她能触到残留在上面的记忆。 下一瞬,一幅黑白图景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一只白皙的手,举着拨浪鼓,凑到小小的孩童面前。 “好瑾儿,阿娘抱——” 年轻妇人将他搂入怀中,指尖轻轻拍着后背,低声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画面一转。 亭台之下,那名妇人被一个男人死死抱住。 “月儿!月儿!我们一起私奔好不好!离开这里!” “啪——” 清脆的耳光响起。 “合清淮你疯了!我是你兄长的妻子!” 一只手忽然覆上来,遮住了视野。 孩童被人抱进怀里,耳边是压抑不住的幼儿哭声,男子的嗓音温柔,断断续续落在耳畔。 “阿瑾乖……爹爹给阿瑾吃糖好不好?” 一道温柔的目光,自指缝间露出来。 那双眼眸,和亭中那人有几分相似,只是盛满了柔和。 光影再度亮起。 漫天白纸纷飞,凄厉的哭声炸开。 透过白纸方正的孔洞,一具漆黑棺木静静停在院中。 周遭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传来。 年轻妇人死死扑在棺椁之上,鲜血顺着额角滑落,将整片视野染成刺目的红。 而后,一切沉入黑暗。 “叮——” 石质圆台之上,一团黑雾逐渐凝聚,露出一双幽绿的眼。 “多可怜的孩子呀,父母皆亡,还要日日与仇人亲近。” 黑雾伸出漆黑的手,语调蛊惑,“来吧来吧,我有法子让你的父母活过来。只要你,替我种下这朵美丽的花。” “花开的时候,他们就能回来。” “小少爷!” 身后的木门猛地被撞开,奶娘满脸惊恐地冲进来,“你怎么能跑到这里来!!” 年幼的孩童猛地回头,那团黑烟转瞬消散无踪。 在母亲曾经居住的院落里,孩童埋下了种子。 花开的时候,他们就会回来。 98. 第九十八章 花开的时候,他们就会回来。 林尽燃收回触碰的手,无波的眼底,悄然划过一丝极淡的波动,转瞬即逝。 她俯身,目光落向地面那两具静卧着的尸体——一大一小,紧紧相拥,早已没了气息。 地的上血迹干涸发黑,凝成暗沉的色块,触目惊心。 那小小的孩童身躯蜷缩在妇人怀中,脸上本该完整稚嫩的皮肉,被锋利的刀刃整片割去,手法狠戾,只余下一片模糊狰狞的血色创面,血肉模糊,早已辨不出半点容貌。 护着他的奶娘四肢僵硬,双臂至死都牢牢地圈紧了怀中孩童,脊背高高弓起,以身躯作盾,将孩子护在胸腹之下。 她后背处的衣袍被鲜血浸透,伤口深可见骨,她和这个想要保护的孩子被一剑击杀。 林尽燃收回探向冷硬肌肤的手指,冰冷的触感挥之不去,他们已经死去良久。 她为合成瑾阖上瞪大的双眼,至少在最后,仍有一个人守护着他。 这个稚龄孩童,尚在懵懂之年,便亲眼目睹双亲血染尘埃,惨死眼前。 血海深仇刻骨入心,终是这个孩子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 “林师姐。” 呼唤声自身后响起,打破洞中的寂静。 林尽燃敛去眼底的微澜,缓缓转身望去。 引她前来的同门师弟,立站在不远处,神色恭谨。 “无事。” 林尽燃语声被冰冷浸染,空旷彻骨,“传令下去,封锁此处地,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待师弟领命退去,林尽燃侧身抬手,示意身侧之人跟上,领着被弟子搀扶的合管事,找到了顾倾月。 “顾师妹。” 刻意温柔的呼唤声响起,拉回了正怔怔出神的顾倾月。 林尽燃身形微侧,恰好将身后被两名弟子搀扶着神情呆滞的合管事露出来。 她沉默数息,还是开口,眸光中带着几分无奈。 “我们寻回合管事了,只是他现在神志不清。门中唯有你精通溯金之术,追溯真相,只能劳烦师妹出手相助。” 林尽燃心中不忍。 这些时日,顾倾月为照料重伤的周道禅,日夜不眠不休,不断地损耗自身灵力为其疗伤。 于情于理她不该扰她。 可事态紧急,晚一分便多一分危险,魔修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现在线索全无,除却顾倾月,再无旁人能够施术探查。 “无事,师姐莫要烦扰。” 顾倾月轻轻颔首,压下身体的疲惫,勉强打起几分精神安慰起林尽燃。 接着她抬掌,金色灵力自掌心汩汩涌出,细碎的金光裂开,数柄寸许长的金色小剑凌空凝形,剑刃流转着澄澈的光晕,错落盘旋,将神志不清的合管事围住。 夜幕笼罩的庭院里。 金色的剑气交织成细密的光网,亮如白昼,金光不断钻入合管事身体,溯源过往的踪迹。 时光一寸寸流逝,阵法运转的时辰越久,耗费的灵力便越是恐怖。 细密的冷汗浸透顾倾月的衣袍,顺着苍白的下颌不断滴落,落在地面溅起小花。 她鬓边青丝尽数濡湿,黏在憔悴的脸颊之上,双眸轻阖,长睫微微颤抖,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 掌心输出的金色灵力时而汹涌、时而微弱,断断续续,她的灵力就要耗尽。 眼看溯源阵法灵力不济,即将彻底崩溃终止。 “顾师妹!” 林尽燃心头一紧,与身侧的秋山彤同时动了身形。 两道身影瞬息掠至阵边,一前一后,守住了关键的阵眼。 二人凝神运功,两道一青一红的灵光汇入金色阵网,替顾倾月分担下大半的灵力消耗。 “顾师妹!撑住!”林尽燃源源不断输送灵力给顾倾月。 又熬过良久,随着最后一丝踪迹被阵法勘破,院中流转的金光一收,消散于空气之中。 阵法撤去的刹那,顾倾月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再也支撑不住,身形一软,脱力地向后倒去。 林尽燃反应极快,跨步上前将顾倾月抱在怀中。 连日不眠不休的输送灵气,早已掏空了顾倾月大半灵气。 如今又强行催动这极尽耗损修为的溯金大阵,透支了她体内仅剩的灵力,此刻的她已然是强弩之末。 顾倾月面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绵长,整个人软软地倚靠在林尽燃怀中。 “林师姐——” 顾倾月艰难地掀开眼皮,死死攥住林尽燃的衣袖,指尖着用最后一丝灵力,凝出一张白纸。 金色灵光汇聚在纸面,一笔一划,工整的金字缓缓浮现。 每落下一个字,林尽燃的眉心便紧上一分,神色愈发凝重沉冷。 院中晚风轻轻拂过枝桠,卷起满地零落碎影,却吹不散众人心头沉甸甸的思绪。 不过两日光阴,原本繁华热闹的白沙镇迎来翻天覆地的剧变。 百姓撤下了庆贺少主成亲的红绸,满城喜庆褪去,素白的长纱挽遍长街,满目缟素。 合氏一脉无一人得以存活。 合氏一族私通魔修,以阴邪不正之法把持权柄,多年来暗中肆意迫害白沙镇无辜百姓,更是邪花,造下累累血债,罪孽滔天。 好在阴谋终被以万剑宗为首的仙门修士勘破,一举拔除这盘踞白沙城的祸患。 如今的城主府已由仙门修士接管驻守,这座满目疮痍的城池,正在静待重生。 尘埃落定。 林尽燃走下石阶,步履轻缓,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眷恋。 她抬眸,目光扫过后院那一树如烟摇曳的红柳,细碎的红絮随风轻扬,灼灼依旧,一如她初来此地时的模样。 此地曾是她是曾短暂栖身的小院。 周道禅此役伤重,盛京皇族命皓月国师将其带回,顾倾月不放心,求了厉云祁,与其一同回了盛京,现在只剩林尽燃他们了。 她折返屋内,抬手拂拭干净积了薄尘的木桌案几,将这个小院收拾如初。 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随后合拢吱呀作响的木门。 “师姐若喜欢开酒肆,待我们回了万剑宗,还在屏山镇再开一间。” 身后忽然传来秋山彤清亮的嗓音,少年心性纯粹,只想抚平她眼底的怅然。 林尽燃闻言轻轻摇头,眉眼间覆着一层浅淡的怅惘,眉间是秋山彤尚且读不懂的东西。 “只是这一树红柳开得恰好,往后便再看不见了。” 秋山彤闻言立刻正色,眼神格外认真,“那我便在浮云山脚,为师姐种满一整片红柳,岁岁盛放,年年不败。” 少年赤诚热烈的心意,直白又滚烫。 林尽燃被他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心头微松,唇角轻轻弯起,溢出一声浅浅的笑,驱散了些许沉郁。 “好了,莫要耽搁,我们还要赶去飞舟处与大师兄汇合。” 白沙镇城一案尘埃落定,仙门已派驻大批修士长久驻扎镇守,安抚百姓。< /p>她此番下山的任务已经完成,是时候归返万剑宗了。 “走吧,小鸭子素来怕大师兄,我得快些去接它。” 二人并肩快步前行,赶至城外飞舟停泊之处。 万剑宗的飞舟安静地停在城外,虞留湘早已立在舟前静候多时。 他的身侧,还立着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须发松散的植翁正抬手张望,见她前来,立刻热情地扬手挥手:“小姑娘!这里!这里!” 林尽燃微感诧异,上前合手躬身一礼,温声道:“前辈,您怎的亲自前来?” 昨日她才与植翁道别过。 植翁自舍大半神魂,以此穿梭两界,若换作寻常修士,早已魂飞魄散。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只是在那之后,他再也无法离开这片沙漠。 一如万年前的谢承霜,身陷一方天地,不得脱身。 封域缝隙直通魔渊,纵然深渊的魔物无法跨界闯入人间,可谁也无法保证缝隙之中,不会滋生出未知邪祟。 是以植翁以身作阵、以魂为镇,甘愿留守此地。 此前林尽燃与他约定,绝不将他的隐秘外泄,以免心怀不轨之人借机生事,扰乱世间安宁。 正当此时,一道小巧的身影扑棱着羽翼疾飞而来。 “燃燃!他哪里是专程送你!他就是惦记你藏的好酒,特意来讨酒的!” 小鸭子叽叽喳喳地俯冲而下,一口戳破了植翁的借口。 植翁顿时哭笑不得,连连摆手:“唉——你这碎嘴小鸟,可休得血口喷人!” 小鸭子闻言不忿,飞至半空陡然转弯,扑腾着翅膀精准地踢了植翁衣袖一脚,动作行云流水,熟稔无比。 一人一鸟打闹的模样,尽显亲昵。 谁能想到,相看两厌的一人一鸟,相处竟然如此熟练。 城主府危机四伏,林尽燃不敢带着小鸭子涉险,临行前便将它托付给植翁寄养。 数月来的相伴,让原本针锋相对的一人一鸟生出深厚羁绊。 临到道别之际,植翁与小鸭子,动情落泪,那模样,险些要将整片荒漠都淹在离愁的泪水之中。 “好了,总会再见的,莫要这么伤感。”林尽燃在一旁轻声劝道。 “呜呜呜——翁翁!”小鸭子扑进植翁怀里,翅膀紧紧搂住他的衣袖。 “啊啊啊——鸭鸭!”植翁弯腰,小心翼翼环住小小的鸟身,眼眶通红。 他们相拥了许久,难分难舍。 最后小鸭子还是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跟着林尽燃踏上飞舟。 林尽燃抬手,温柔地拭去小鸭子挂在羽尖的泪珠,柔声安慰:“你乖,过些时日我再带你回来见植翁好不好?” 话音刚落,原本泣不成声的小鸭子收住哭声,委屈巴巴地抽噎着开口:“呜呜呜——燃燃,我不是哭这个!是你刚刚把我的醋拿错给他了!” 说着,又委屈地呜咽两声:“呜呜呜——” 飞舟缓缓升空,破开白沙镇漫天风沙,越飞越远,不多时便在天际缩成一个淡淡的小点。 在原地的植翁握着那只酒壶,心中怅然,抬手仰头豪饮一大口。 下一秒,酸涩刺鼻的味道猛地冲满口鼻,他猛地仰头,酸意如喷泉一般尽数喷了出来。 “呸呸呸!这是什么!??” 天际传来小鸭子遥遥的悲鸣:“呜呜呜——我的醋!” 那声哀鸣随风飘荡,很快消散在茫茫大漠风沙之间。 99. 第九十九章 “林尽燃!” 云涛翻涌,飞舟乘风穿行于云海之间。 围栏边,林尽燃斜倚着冰凉的玉栏,目光遥遥望向下方连绵不绝的云絮。 身后响起挽扼激动的声音,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便已落在她身后。 “快尝尝,这是我专为你炼制的丹药。” 一颗圆滚滚的,个头硕大的丹丸径直递到眼前,丹香浓烈扑面而来,林尽燃心口莫名一堵。 “挽扼道友,我的身体并无大碍,这丹药还是道友自行服用吧。” 林尽燃当即婉拒,可挽扼执意要把丹丸塞到她手中,一人推、一人递,僵持不下。 “我师姐不吃来历不明的丹药。” 赤红的衣袂在漫天晚霞里灼眼,秋山彤一步上前,将林尽燃护在身后,满脸警惕地盯着挽扼。 这个人,对师姐别有用心。 “唉——小师——” 挽扼见来人是林尽燃的小师弟,熟稔地开口,却被秋山彤冰冷的目光堵了回去。 “秋道友,这可是大还丹,吃了作用可大了,一巴掌就能把人扇飞。” 挽扼就想一个推销自家丹药的奸商,举着硕大的药丸,讲得头头是道。 秋山彤面无表情地再度替林尽燃回绝:“我师姐没有靠丹药扇飞人的需求,就算是有,我会替师姐动手,不会脏了师姐的手。” 见秋山彤怎么都说不通,挽扼也有些恼了。 “哎,你这人,我在和林尽燃讲话,你又不是她——” 一时之间,两人你来我往,争执不休。 被夹在话题中心的林尽燃反倒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只能立在一旁,满脸无奈地看着二人拌嘴。 “林师妹。” 清冷的一声横插进来,虞留湘上前,直接带着林尽燃转身离开,抛下身后还在争辩的两人。 踏入船舱,一股清寒之气扑面而来。 舱内陈设极简,四壁是冷调的玄色岩板,没有多余摆件,素净又疏离。 案几是整块寒玉琢成,触手生凉。 用寒玉作桌案,当真是大手笔。 虞留湘抬手提起陶壶,为林尽燃斟了一杯热茶,白雾袅袅升起,稍稍冲淡满室冷意。 “仙门挑选的各宗弟子,已经在万剑宗候着了。” 虞留湘就像个谜语人,话从不说直白。 自万剑宗传出有人能斩杀魔族的消息,各宗的势力早已虎视眈眈。 厉云祁曾传信问及林尽燃的想法,堵不如疏,这套专克邪魔的剑法是仙门众人趋之若鹜之物,一味藏拙,反而会招来无尽灾祸。 万剑宗身为仙门大宗,不论是出于道义,还是宗门自身考量,都劝林尽燃交出无名剑法。 何况此剑本是万剑宗开宗祖师所创,在外人看来,林尽燃没有理由私自留存。 她起初并未应下,这套剑法是以神魂为代价施展,本质算得上邪法。 可落在众宗门眼中,便成了她私心藏技,不肯奉献仙门。 一封封书信接踵而至,昔日相识的同门、长老纷纷写信劝她交出剑法,就连往日多有照拂的莲姨,也在其中。 多方施压之下,林尽燃松了口。 只是她尚且未踏回万剑宗,各宗派来的弟子,已早早候在那里。 “那他们还得再等等,我先破个境。” 林尽燃本就已是元婴修为,唯独雷劫一直拖着。 原先想着魔族若是大举进犯,尚可借雷劫威压震慑敌手,这般一拖,便到了今日。 在万剑宗,元婴修士可自行开辟道场。 在此之前,她要堂堂正正地渡过雷劫。 “若你不愿,无涯城和灵洲会站在你身后。” 虞留湘出身世家大族,他背后势力定然不会对斩魔剑法坐视不理。 这句承诺,却是他单独给林尽燃的。 “多谢大师兄。” 林尽燃颔首,谢过这份好意。 二人对坐,又饮了数杯热茶。 待林尽燃走出船舱,就看见一只小鸟蹲在舱门外,已经等候许久。 “师姐!” 赤红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围了上来。 “都怪那个水云宗的白人,我一转头,师姐就不见了。” 秋山彤站起身,快步迎上来,带着几分委屈向她倾诉。 林尽燃思考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白人是谁。 想起挽扼那一身白得晃眼的衣袍,唇角不由得扬起一点浅淡笑意。 “怎的在这等我?” 秋山彤快步走到她身侧,红衣下摆扫过飞舟甲板上凝结的薄霜,闷闷开口:“怕那人又追上来硬塞丹药,我守在这里,好替师姐抵挡一番。” 话音刚落,斜后方传来细微的响动。 挽扼躲在不远处的桅杆后面,只露出半张脸,手里还紧紧攥着那颗硕大的大还丹,探头探往这边望,听见秋山彤的话,当即不满地扬声:“我是好心赠药,谁要为难林尽燃!你这红衣小子,怎的总把我当成歹人!” 秋山彤立刻回身,脊背一挺,将林尽燃半护在身后,眉头蹙起:“谁知道你丹药里掺了什么古怪东西。” “这可是我耗费三年心血炼出来的!”挽扼从桅杆后走出来,白衫随风翻飞,一脸委屈,“这丹丸药效霸道,固本培元,真能助人蓄力,一掌震退强敌,我何曾害人?” 林尽燃望着两人又要再起争执的模样,轻声开口打断,“挽扼道友,丹药你自行收好便是。我现下须得渡过雷劫,不宜贸然服食不明丹丸,并非刻意拂了你好意。” 挽扼捏着丹丸的手顿了顿,望着林尽燃,神色稍稍收敛,“也罢。雷劫凶险,你若中途灵力不济,随时同我说,这颗丹,我一直留着。” 说完,他小心将丹药收入玉瓶,依依不舍地看了她一眼,才转身退开,不再上前纠缠。 等人走远,秋山彤才稍稍放松了几分戒备,他看向林尽燃,语气软了几分:“师姐,渡雷劫之事凶险万分,你可有打算,在何处引雷?” 林尽燃抬眼望向远方翻涌的云海,眸光沉静:“我打算在万剑宗东边的甸果林里度过。那处本地势开阔,树木众多,便于引动天雷。” 听到林尽燃提起甸果林,秋山彤的眼睛亮了几分。 “我为师姐护法。”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师姐可还记得我们……” 两人的视线中闯入另外一只小鸟。 小小的身影扑棱着翅膀从空中落下来,它停在林尽燃肩头,是小鸭子。 小鸭子歪着脑袋啾啾叫了两声,用脑袋蹭了蹭林尽燃的脸颊。 “燃燃,饿了!” 林尽燃抬手轻轻抚过它柔软的绒毛。 “喝醋好不好?” “耶!我要喝两瓶!” 林尽燃带着青色的小鸟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般回过身。 “秋师弟……” 赤红的小鸟早已不见了踪迹。 飞舟甲板上只剩晚风卷着云气掠过玉栏,秋山彤站着的地方空空荡荡,连一丝衣料拂过的痕迹都寻不到。 小鸭子歪头,圆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啾一声:“臭凤凰跑啦?” 林尽燃望着云海,低低地嗯了一声。 五日一晃而过。 飞舟破开连绵云浪,驶入万剑宗地界。 林尽燃立在甲板之上垂眸远眺,入目漫山遍野一片炽红。 秋日已至,甸果林的树叶尽数被秋霜染透,层层叠叠,如火海铺展在大地之上。 到了。 虞留湘抬手掐诀,飞舟缓缓悬停,他低声吩咐着随行的弟子,随后转身,同林尽燃一道落向甸果林。 一同踏足林间的还有另外三人。 沐芸汐,挽扼,还有秋山彤。 沐师妹早前便和她约定好,今日要为她护法。 挽扼的到来倒是出乎林尽燃意料,身后遥遥传来水云宗长老的唤声,他却只当不闻,径直追着众人下了飞舟。 这二人,林尽燃未曾推辞。 他们皆是医修,有他们守在侧,稳妥不少。 林尽燃的视线轻轻落向那道熟悉的赤红身影。 倒是秋山彤,这几日见得少了些。 自那日一别,他寻她的次数寥寥,一路事务繁杂,林尽燃先前未曾留意,此刻再见,才真切察觉分开的时日不短。 林间的空气安静片刻,周遭陆续浮起数道深浅不一的修士气息。 其中一道最为厚重,是万剑宗宗主厉云祁。 以他的修为本可隐匿身形,悄无声息藏于暗处,此刻却刻意放开威压,昭示着他的抵达。 厉云祁原本并不赞同林尽燃选择在万剑宗山门之外的甸果林渡劫。 她身怀万剑宗失传万年的无名剑法,干系重大。 只是林尽燃心意已定,不愿在浮云山引雷。 后来是虞留湘前去与厉云祁密谈一番,不知说了什么,才劝得他松口应允。 今日厉云祁的到来,是守护亦是威慑,林中各方势力聚集,没有人想要在万剑宗的地盘触碰万剑宗宗主的眉头。 风声忽然静了。 方才还在晃动的红叶骤然停摆,天地间的灵气猛地躁动起来,层层向上翻涌,朝着甸果林上空汇聚。 沉沉黑云自天际四面八方奔袭而来,转瞬遮住晴光,将整片赤色林子笼入昏暗之中。 云层深处隐隐滚出低沉轰鸣,闷闷的,像是巨兽在天际蛰伏。 “来了。” 虞留湘轻声开口,脚步微微前移,护在林尽燃身侧。 沐芸汐取出随身携带的药囊,担心地看见前方。 挽扼也收起了平日里嬉闹的神态,凝神观察云势。 秋山彤立在另一侧,红衣与满山红叶相融,长剑半出鞘,目光锐利扫过林间。 林尽燃缓步走到林间空地中央,缓缓闭上双眼,凝神引动自身元婴气息,主动向上呼应天劫。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