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庭》 1. 鸩酒 太和十年,秋。 今岁的秋日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宫墙内的梧桐叶子还未全黄,便被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刮得簌簌直落。残阳如血,透过雕花长窗,斜斜地切进坤宁宫,照在时徽予身上那件失了光泽的华丽凤袍上。 殿外一阵骚动,紧接着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司礼监的太监们恭敬推门而入,领头的大太监陈瑾年弯着腰进来,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面前的人。 “娘娘。” 他哑着嗓子,却没有听见回应,抬眸看了看,无奈,只得略侧些身子,朝着身后的小太监们打眼色。后者心领神会,立即将托盘又往前送了送,眼见着那杯酒在盘心轻微晃了一下,他这才谨慎继而道: “陛下的旨意,请您...” “请您上路。” 时徽予没看他,目光落在杯中自己的倒影上。 八年了。 她十六岁嫁与解游,从太子妃到皇后,整整八年了。 曾经她也以为,那双温柔含笑的眼睛里,盛着的是与她一样真挚的情意,那宽厚温暖的掌心,握住的是与她同心同德的未来。父亲时文渊起初是担忧的,捋着长须叹息,说天家情薄,她却拉着父亲的袖子,无比坚定道: “爹爹,无端他不一样。” 解无端,那是他的字。 他说,愿与她携手,无拘无束,共度人生,多好听的话,像一把裹着蜜糖的砒霜,待察觉时,已是毒发攻心。 “时家,都处置干净了?” 她开口,陈瑾年身子一颤,头埋得更低,回道: “回娘娘,时相...时文渊及时家其余直系家眷,已于午时三刻在午门外伏法,其余旁支,男丁流三千里,女眷没入掖庭为奴。” 他顿了顿,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后半句: “陛下念及与娘娘旧情,准您留下全尸,以皇后礼下葬。” 旧情? 半月前的宫宴上,是时徽予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父亲操劳大半生,鬓边已满是白发,趁着敬酒的间隙,悄悄对她低语: “徽儿,近来朝中风声紧,你且在宫中,万事谨慎,莫要替为父多言。” 他眼中是深深的忧虑,却不是为自身,全然是为她,而时徽予当时却还笑着宽慰父亲,说陛下仁厚,定是有人构陷,清者自清。 如今看来,清者自清,不过是帝王心术下,早已编织好的罗网。解游需要一把最锋利的刀替他肃清朝堂,也需要一块最稳重的基石替他压住局面,时家忠勇能干,本是最好的人选,可当局面稳,时家便成了必须拔除的隐患。那些所谓的“谋逆”证据,御史台蜂拥而上的弹劾,背后若没有他默许推动,如何能这般雷霆万钧,一击即中。 只是不成想,她竟成了那把递刀的帮凶。 因着她的信任,因着她时常在家书中提及解游的信任和优待,才让时文渊逐渐放下了戒心。是她,亲手将母族的安危,系在了那根名为“君恩”的脆弱丝线上。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砸落,不是悲伤,是滚烫的悔恨。时徽予的泪水直直坠入酒杯,“嗒”的一声轻响,酒面漾开细小的涟漪,模糊了她的倒影。她看着那圈圈波纹,仿佛看到了许多碎裂的过往。 那年新婚不久,她偶染风寒,咳嗽不止,解游尚且是太子,课业繁重,却每夜必来,亲手试过汤药温度,一勺勺喂她,眼神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她嫌药苦,他会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小小一包蜜饯,哄她喝药。 还有那次春猎,她的马突然受惊狂奔,是他不顾危险,纵马疾追,硬生生将她从失控的马上捞回自己怀中。解游自己的心跳还如擂鼓,手臂却紧紧箍着她,一遍遍地说: “没事了,徽予,没事了,我在。” 一点一滴,她历历在目。 全是假的吗,那眼神,那紧张,或许不全是假,只是在那万里江山、无上权柄面前,区区男女之情、夫妻之义、翁婿之谊,立时轻贱如尘,可以随时拿来利用,也可以随手彻底揉碎。 时徽予抬手,缓缓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 他们成婚至今八年无子,宫中其实早有流言,她不是没有疑心过,也曾倚在他怀里,带着羞涩和期盼问他: “无端,我们什么时候能有个孩子,若得个女儿,像你可好?” 解游当时正在批阅奏章,闻言笔尖一顿,侧过头来,午后的阳光为他起伏层叠的侧脸镀上金边,他笑得无比温柔自然,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回道: “女儿像你才好,定会有和你一样漂亮的眼睛。” 可年复一年,她的月信依旧每月如期而至。如今想来,那碗日常饮用的养身补汤,那偶尔赐下的助眠香露,丝丝缕缕,怕是早已断绝了她为人母的可能。 他不要时家的血脉延续,不要他们的孩子,不要任何可能动摇他权柄的隐患。 “哈哈...” 一声低沉干涩的笑声从时徽予的喉间溢出,带着无尽的嘲弄,不知是嘲弄他的狠绝,还是嘲弄自己的痴愚。 她端起酒杯,指尖因用力而有些泛白,酒杯却稳得没有一丝颤动,澄澈的酒液映着残阳最后的余晖,红得刺目,明明像血。 陈瑾年看着她唇边那抹诡异的笑,心头莫名发寒,忍不住又催促道: “娘娘,时辰不早了,您可还有话要留给陛下?” 他想着,眼下这般情形,娘娘或许会留下几句哀怨缠绵之语,又或是对时相的痛惜追悔,无论如何,总该有些话的。 时徽予抬眼,目光越过他,望向殿外那方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的天空。不多时,眼神里的平静燃烧起来,化作无尽的怨愤,那恨意变得浓烈无比,仿佛要将她最后的生命也烧成灰烬。 出乎陈瑾年意料的,皇后娘娘竟没有哽咽,也没有哀求,只一字一句地开口: “若能重活一世。” “我必,手刃昏君。” 话 音落下,再没有丝毫犹豫,她举杯仰头,将杯中物一饮而尽。酒液冰凉,无情地滑过她的咽喉,她眉头一紧,任由那鸩毒如最冰冷的泉水般滚入肺腑。 “娘娘!” 殿内侍立的宫人发出短促的惊呼,陈瑾年更是吓得倒退一步,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他们听到了什么? 手刃昏君?! 这话若是传出去...没人不敢再想,更没人敢开口,时徽予却已不在乎了,毒酒威力迅猛,剧烈的绞痛竟瞬间从腹中炸开,迅速蔓延至她的全身。 她身体晃了晃,却强撑着没有倒下,手指死死抠住桌沿,指甲崩裂,渗出鲜血。视线开始模糊,那片暮色沉沉的天空在眼前旋转、破碎,恨意如毒藤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时徽予忽然幻想,父亲临刑前可曾望一眼宫城的方向,可曾恨她引狼入室,而嫂侄们在冰冷的掖庭等死时,惶恐不安中,未来失去一切的日子,又将如何度过残生。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男人,那个曾对她温柔浅笑、许诺一生的男人,解游。 意识涣散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宫门的方向,一个模糊高大的身影立在渐浓的夜色里,明黄衣角被风轻轻拂动。 是他吗? 他来亲眼看着这一切落幕,还是终究有一丝不忍,前来见她最后一面呢。 痛楚吞噬了时徽予所有的思绪,鲜血从唇角蜿蜒而下,滴落在凤袍的前襟,洇开一朵暗沉的花。她终于支撑不住,向前软倒,额角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眼前彻底陷入黑暗,唯有无边无际的恨如最深沉的夜色,将她彻底吞没。 坤宁宫内,死一般的寂静。 残阳终于完全隐没,殿内迅速暗沉下来,只有那杯倾倒在地的银质酒杯,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凄冷的光。 陈瑾年颤抖着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猛地缩回手,噗通跪倒在地,朝着殿外那个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身影方向,重重磕下头去。 殿外秋风呜咽,卷起满地落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时徽予的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与冰冷,那穿肠毒酒的剧痛、焚心蚀骨的恨意,仿佛要将人的三魂七魄全部撕裂。她知道自己马上便要化作风中一缕,可就在一切感知即将消散的刹那,一股奇异的暖流忽然自心口涌起,迅速驱散了寒意与痛楚。 时徽予猛地睁开眼。 剧烈的喘息卡在喉咙里,她伏在冰冷的金砖上,身体因惯性而微微颤抖,手指下意识地抠紧,而触感却并非坚硬光滑的地面,而是柔软细密的织锦。 她茫然地抬起头,视线所及,却并非坤宁宫的帐幔与雕梁。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闺房,空气中浮动着梨花香,窗外春光正好,几枝开得正盛的梨花探进半开的雕花木窗,粉白花瓣被微风拂落,轻盈地飘在靠窗的书案上。案上,则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诗集,墨迹犹新。 这是丞相府,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 2. 重蹈 时徽予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只见身上穿的并非那件沉重的皇后朝服,而是一袭鹅黄绣折枝玉兰的春衫,袖口用银线绣着小小的蝴蝶,是她十六岁那年最喜欢的样式。她又伸出手瞧了瞧,手指纤嫩,指甲圆润,透着健康的粉色,没有半分崩裂染血的痕迹。 心口传来擂鼓般的跳动,一声声敲打着耳膜,她颤抖着抚摸自己的脸颊,触手温润光滑,没有泪痕,没有死寂的冰冷。 这不是梦。 她这是...重生了? “姑娘,醒了吗?” 门外传来熟悉的温和嗓音,是母亲去世后留给自己的秦嬷嬷。 时徽予霍然起身,因动作太急,带倒了身下的绣墩,发出一声闷响。她踉跄着扑到梳妆台前,抓起那面熟悉的菱花铜镜。 镜中人眉眼稚嫩,脸颊还带着些许未褪尽的婴儿肥,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里面盛满了惊愕、狂喜,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不确定,正是她十六岁时的模样。 “姑娘?” 秦嬷嬷听到动静,轻轻推门进来,见她对着镜子发愣,不由笑道: “姑娘可是睡迷糊了?方才还说困倦,要小憩片刻,这不到一炷香就醒了。老爷让老奴来瞧瞧,若醒了,便去前厅吧,太子殿下驾临,老爷正在前厅等着,让姑娘也过去见见礼。” 时徽予立时僵住了,如今的太子殿下,正是解游。 前世临死前那刻骨的恨意,如同被唤醒的凶兽,在她胸腔里咆哮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她捏着铜镜的手指骤然收紧,瞧着不大好。 秦嬷嬷见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也陡然锐利得吓人,不由一愣,小心翼翼道: “姑娘可是哪里不舒服?若身子不爽利,老奴去回了老爷便是。” “不。” 时徽予猛地打断她,声音有些沙哑。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那滔天的恨意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她不能露馅,绝对不能,如今一切还未发生,父亲安好,家宅安宁,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 “我没事,嬷嬷。” 她放下铜镜,转过身,努力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符合十六岁天真少女该有的羞涩笑容。 “我只是刚醒,有些发怔,不过嬷嬷,太子殿下怎么突然来了?” 秦嬷嬷不疑有他,只当姑娘家听说要见外男,尤其是见当朝储君,难免紧张,便笑着宽慰: “听说是从宫里出来,顺道过来与老爷商讨江南春汛的折子,陛下有意让太子多历练,老爷是宰辅,自然要多加指点。姑娘莫怕,只是寻常见礼,更何况老爷也在呢。” 时徽予点点头,走到脸盆架前,用微凉的清水拍了拍脸颊,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许。镜中少女的眼神逐渐沉淀,褪去了最初的惊涛骇浪,覆上一层看似平静的神色。 她任由丫鬟伺候着重新抿了鬓发,整理好衣衫,鹅黄的衫子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依旧是那个人人见了都要赞一声灵秀可爱的时家小姐。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副皮囊之下,跳动着的是一颗历经背叛、家破人亡、浸透毒酒的心。 穿过熟悉的回廊,绕过花木扶疏的庭院,前厅的喧笑人语渐渐清晰。时徽予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阳光透过丞相府庭院里高大的银杏树,筛下细碎的金芒,空气里浮动着清甜的桂花香气,混合着书房墨韵,沉淀出一种世家独有的端雅气息。 解游今日到访丞相府,名义上是讨教《尚书》中几处疑义,实则是先帝有意让两位年轻人见上一面,彼此有个印象。解游心中了然,却也并不十分在意,自成年起,类似这般“偶遇”镜州之中贵女的情形已有过几回,他温文含笑应对,心下却如古井无波。 储君之位看似尊崇,实则步步惊心,枕畔之人关乎未来朝局,情爱二字,于他而言太过奢侈。 在相府管事的引领下,解游穿过几重月洞门,走过曲折回廊,步履从容。今日他身上是一袭雨过天青色的锦袍,衬得身形愈发峻拔,腰间悬着代表储君身份的蟠龙玉佩,随着步伐轻缓摇曳。他面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只是那笑意未曾真正抵达眼底,幽深的眸子里思绪沉沉,无人能窥。 时文渊已在书房外的小花厅等候,见他到来,忙上前见礼,态度恭敬又不失长者气度: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劳殿下亲临,实是蓬荜生辉。” 解游虚扶一把,笑容得体: “时大人多礼了,是孤叨扰才是。丞相府上景致清雅,令人心旷神怡。” 言语间,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花厅陈设,古朴厚重,一如时文渊其人。 时文渊捻须微笑,正欲引太子入内品茶论书,忽闻侧边通往花园的游廊上,传来一阵轻盈却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低呼: “小姐慢点,莫急!” 解游下意识循声望去。 只见几株开得正盛的金桂旁,一道娇俏的身影踏着碎步而来。时徽予按着前世的路径一路走着,分毫不差,她的心砰砰跳动,感觉世界十分吵嚷,一步步推着她去走那条已知的方向。 她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未足,娇小玲珑,穿着一身鹅黄配柳绿的襦裙,裙摆随着动作微微荡开,勾勒出窈窕初成的腰身。因着略急的动作,她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手臂,侧脸圆润,鼻尖微微沁着细汗,在秋阳下闪着莹润的光。 似是察觉到有人注视,她抬眼朝这边看来。 那是一张极可爱的脸,圆圆的,带着未褪的稚气,肌肤如新剥的荔枝肉般吹弹可破。一双杏眼又大又圆,瞳仁乌黑清亮,眼尾却天生微微上挑,不经意流转间,竟漾出几分浑然天成的妩媚风情。 时徽予此刻因着突然见到生人,那双眸子里盛着些许惊讶羞窘,眼波流转,恰似春水映着日光。看见父亲和那人站在那里,时徽予明显怔了怔。 这人,她再熟悉不过,今生,却是第一次相见。 她故作有些慌忙地敛衽行礼,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少女的软 糯: “父亲,女儿失仪了。” 行礼的姿态有些匆忙,却自有一段天然风致。 时文渊脸上适时露出几分无奈与宠溺,开口道: “徽予,怎如此毛躁,还不快见过太子殿下。” 看似呵斥,语气却并无多少责备之意。 时徽予闻言,眼眸微微睁大,故作没想到这位便是当今太子。她再次屈膝,姿态更恭谨了些,头也垂得更低,露出乌黑发髻上一支简单的珠花: “臣女时徽予,参见太子殿下,惊扰殿下,请殿下恕罪。” 那抹因窘迫而生的红晕,从脸颊蔓延至耳根,在白皙肌肤上格外鲜明,和前世如出一辙。 解游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睫毛又长又密,像两把小扇子,轻轻颤动着。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向来沉稳律动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方才一路走来,解游心中那些关于朝局和权衡的思量,在这一刻忽然变得遥远模糊,眼前只剩下这抹鹅黄娇俏的身影,和她颊边那抹动人的绯红。 他惯常挂在脸上的温润笑容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那笑意如同春冰乍破,真正地从眼底漾了开来,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柔和与专注。 “时小姐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温缓了几分,伸手虚扶。 “是孤与时大人在此说话,扰了小姐雅兴才是。” 他的目光掠过她发间那支略显稚气的珠花,又落回她因羞涩而更显妩媚生动的脸上。 时徽予飞快地抬眸看了他一眼,对上他含笑的目光,又像受惊的小鹿般垂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带,声如蚊蚋: “小女不敢。” 时徽予依旧低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裙裾前那片光亮的地板上,不肯抬眼看那张脸。 “早听闻时相独有一位千金,是有名的蕙质兰心,今日一见,果然灵秀不凡。” 解游的声音带着笑意,语气真诚自然,仿佛真是初次见面,发自内心的赞赏。 时徽予心头冷笑,前世他也是这般说的,一字不差。那时她羞红了脸,心跳如鹿撞,如今再听,只觉字字虚伪,句句算计。 时文渊在一旁将两人的情态尽收眼底,眸光微闪,捋须笑道: “小女顽劣,让殿下见笑了。徽予,还不快退下。” 时徽予故作如蒙大赦,又行了一礼,仔细按照前世一般的模样,拎着裙摆,带着些许仓促的步子,转身沿着游廊快步离开了。鹅黄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金桂丛后,只余一缕淡淡的香气萦绕在解游鼻端,久久不散。 解游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一时间竟有些出神,直到时文渊轻咳一声,再次请他入内,他才恍然回神。 方才那一刻的心旌摇曳,清晰无比。 原来,这世上当真有一见倾心。无关权势,无关谋算,只是在一个平常的午后,惊鸿一瞥,便觉这满园金桂芬芳,却皆不及她颊边一抹羞红。 3. 宿怨 他知道,就是她了。 厅门敞开,时徽予离去的脚步不曾停下,可眼神却忍不住转回,忙碌走动的丫鬟小厮之后,她再次一眼便望见了那个身影。 望穿前世今生,她再次见到了十八岁的解游。 他穿着一身月白绣银竹纹的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正侧身与时文渊说话。阳光从廊下斜射入厅内,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色。他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眼神专注地看着时文渊,不时颔首,姿态谦逊有礼,全然是一副好学晚辈的模样。 就是这幅模样,这幅温柔、仁善、令人如沐春风的模样,骗了她整整八年,骗了忠直的父亲,最终将时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时徽予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只有疼痛能让她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她移开视线,看向父亲,见时文渊端坐主位,一身家常的深蓝直裰,面容清癯,目光炯炯,正捋着胡须,与解游谈论着什么。 父亲还活着,好好的在她眼前,不是午门外身首异处的尸体,不是诏狱中遍体鳞伤的囚徒。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尖,视线瞬间模糊,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几乎夺眶而出的泪水逼了回去。她告诉自己,不能哭,至少现在不能。 这一顿,却恰好与解游的目光对上。 他的眼睛很亮,含着浅浅的笑意,温和得像春日里融化的雪水。但就在四目相对的刹那,时徽予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快掠过的、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那情绪消失得太快,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或者仅仅是光影变幻造成的误会。 解游的神色没有丝毫异常,依旧是那副温和明朗的储君模样,甚至还因她这娇嗔的话语,眼中的笑意加深了些许,显得更加平易近人。 接下来的时间,解游与时文渊谈论得十分舒畅,话题从江南春汛,渐渐引到朝中几位负责水利的官员身上,其中,便提到了工部侍郎,郑铎。 偷偷立在屏风之后的时徽予心头一凛。 郑铎,正是前世陷害父亲的主要爪牙之一。 此人表面清廉,实则贪酷,且极擅钻营,前世,就是他在治水工程中做下手脚,贪墨巨款,却将罪责巧妙引向负责督办的时文渊门生,最终一步步攀扯,构陷时文渊结党营私、侵吞国库。 只听解游状似无意地提到: “郑侍郎办事倒是勤勉,只是孤翻阅往年卷宗,见他经手的几处河工,用料耗费似乎总比别处高出些许。或许是地方刁滑,虚报价格,也未可知。” 时文渊闻言,眉头微蹙,沉吟道: “殿下所言,老臣也有所留意。郑铎能力是有的,只是这账目上,确需更加明晰才好,改日老臣让人细细核验一番。” 成了! 时徽予心中一定。 父亲已然起疑,虽然只是细微的苗头,但与她记忆中,父亲最初对郑铎毫无防备的情形已然不同。是否是她重活一次带来的改变,此刻还未可知。 她忍不住又悄悄抬眼,看向解游,此刻他正专注地听着父亲说话,侧脸线条流畅而俊逸,阳光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跳跃。 他提出这一点,是巧合,还是有意在父亲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 若是有意,他为何要这么做,郑铎此时应是解游暗中需要拉拢、或至少是利用的人之一才对。前世郑铎最终倒向解游,成为扳倒时家的急先锋,可他此刻提醒父亲,岂不是在自断臂膀。 除非...时徽予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极其荒谬,却又让她脊背生寒的念头。 不,不可能。 或许,这只是他更高明的伪装,又或者是冥冥之中,有些事因她的重生而发生了细微的偏移。 心思百转间,解游已起身告辞,时文渊则是起身将其送至二门。 “时相留步。” 解游拱手,目光掠过站在丞相身后的时徽予,笑容温煦如旧: “今日叨扰了,改日若有机会,再向时相请教。” “殿下慢行。” 时文渊还礼。 解游转身,袍袖轻拂,带着随从离去,直到那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照壁之后,时徽予一直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弛下来,这才发觉里衣已被冷汗浸湿,紧贴在背上。 “徽儿。” 时文渊回头看向女儿,似乎早已知晓她躲在暗处,眼中带着审视。 “今日见殿下怎的这般拘谨,可是身体不适?” 女儿平日虽不算活泼,但也大方得体,今日却显得有些过于安静。 时徽予心中一紧,忙扯出笑容: “没有,爹爹,只是第一次这么近见到太子殿下,有些紧张罢了。” 她顿了顿,上前一步,挽住父亲的胳膊,将脸轻轻靠在那坚实的臂膀上,闻着那熟悉的的气息,还带着淡淡的书墨香。 是真的,父亲还活着,体温是暖的,呼吸是平稳的。巨大的庆幸和后怕再次涌上心头,这一次,时徽予再也控制不住,眼眶迅速泛红,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父亲的衣袖。 “哎,这孩子,怎么还哭了?” 时文渊见状,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定是吓着了吧,殿下虽然和气,毕竟是储君,身份尊贵。” 时文渊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温和: “莫怕。太子殿下仁厚,今日所言所行,颇有明君之风,你日后见多了,便知了。” 仁厚?明君之风? 时徽予将脸埋得更深,汲取着父亲身上的温暖,同时用力咬住了自己的舌尖,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将那几乎冲口而出的冷笑和悲鸣咽了回去。 她在心中无声地立誓,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被那虚伪的温柔迷惑,绝不会再让父亲和时家重蹈覆辙。那些在前世陷害父亲身死的魑魅魍魉,她要一个个揪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 还有解游,那个赐下毒酒、毁她一生的男人。 手刃昏君。 前世临终的毒誓,字字刻骨,句句铭心。这一世,她不仅要保全家族,更要亲手将这高高在上的“明君”,拉下深渊。时徽予缓缓抬起头,望着解游消失的方向,春日暖阳映照着她泪痕未干的脸颊,也照亮了她眼底深处那簇幽暗的火种。 自那日见过解游后,时徽予一连数日都有些心神不宁。恨意如藤蔓,日夜缠绕,每每思及前世种种,便觉胸口窒闷,寝食难安,唯有在父亲书房外,听到他中气十足地与幕僚议事,或是陪着自己在花厅闲话家常时,心绪方能得到一丝短暂的慰藉。 晨起梳妆时,贴身丫鬟引珠正为她挽发,铜镜映出少女纤细的脖颈,时徽予无意间一瞥,动作忽然顿住。 “等等。” 她的手指轻轻抚上脖颈的位置,就在喉结处,有一道极淡的细疤,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约莫寸许长,若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前世,她身上并无此疤,十六岁的时徽予,肌肤莹润,毫无瑕疵。 引珠顺着她的动作看去,也瞧见了,讶异道: “姑娘这儿何时划了一道?奴婢竟没留意。” 她凑近些,仔细端详。 “瞧着很浅,像是被什么极薄的利刃轻轻带过,或是细绳勒过的旧痕,奇怪了,姑娘自己可曾觉得疼痒?” 时徽予摇头,指尖感受着那道微凸的痕迹,心底泛起一丝异样的凉意。 这疤痕的形态不似寻常磕碰,倒像是毒酒入喉、脏腑绞痛时,她曾因剧痛而抓挠脖颈留下的。可那是前世临死前的挣扎,怎会在此世的身体上留下印记,难道这具年轻的身体,竟也承载了前世死亡的某种烙印。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手,淡淡道: “许是前几日不小心被树枝刮到了,无妨,并不显眼。” 她吩咐引珠用些脂粉稍作遮掩,便将此事暂且压下,心头却笼上了一层更深的疑云。 为了定神,也为了祈求父亲此世平安顺遂,时徽予禀明了父亲,欲去城外观音山上的灵泉寺进香祈福。时文渊知她孝顺,又见她近日精神似有些恹恹,只当是春日困乏,出去散散心也好,便仔细安排了车马护卫,叮嘱她早去早回。 灵泉寺香火鼎盛,时徽予跪在蒲团上,仰望着宝相庄严的观音金身,香烟袅袅中,她虔诚叩首,心中默念的却非寻常闺阁女儿家的姻缘前程: “信女时徽予,恳请菩萨庇佑父亲此生远离奸佞,平安康泰。信女愿倾尽所有,护家族周全,惩处恶徒,了结宿怨。” 祈福毕,又在寺中用了顿清淡的斋饭,时徽予便启程回府。 马车辘辘行驶在山道上,春日山景怡人,草木葱茏,鸟鸣啁啾,可她无心欣赏,只靠着车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系着的一枚白玉佩。玉佩雕成如意云纹,触手温润,是父亲在她及笄那年所赠,寓意平安顺遂。 正出神间,拉车的骏马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车身猛地剧烈颠簸起来。外头车夫惊恐的呼喝声、护卫的叱咤声、马匹狂乱的嘶鸣声瞬间混作一团。 “怎么回事?” 时徽予一惊,抓紧窗棂。 “姑娘!马惊了!” 4. 赐婚 引珠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抱住她。 马车疯狂地向前冲去,完全不受控制,时徽予被颠得东倒西歪,透过剧烈晃动的车窗缝隙,她骇然发现马车正冲向一段紧邻悬崖的险道,路边碎石簌簌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山涧。 死亡的阴影再次扑面而来,与前世饮下毒酒时的冰冷绝望截然不同,却同样迅猛可怖。难道重活一世,竟要葬身在这荒郊野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疾掠而至。来人速度极快,甚至带起了一阵疾风,只见他足尖在崖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借力一蹬,身形再次拔高,竟凌空扑向狂奔的马匹! “吁——!” 惊马被一股巨力强行勒住,前蹄高高扬起,发出痛苦的嘶鸣。马车在悬崖边缘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堪堪停住,半边车轮已然悬空,碎石不断滚落。 车内的时徽予和引珠被这突如其来的骤停狠狠甩向车壁,撞得眼冒金星。尚且惊魂未定,车帘已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猛地掀开。 “车内人可安好?” 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喘息,却沉稳有力。 时徽予捂着撞痛的额角,抬眼望去,逆着光,她最先看到的是一身禁军制式的玄色劲装,勾勒出精悍挺拔的身形。来人身量很高,肩背宽阔,头盔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只觉线条硬朗。他一手还死死拽着缰绳,另一只手扶着车辕,目光锐利地扫向车内。 目光相接的刹那,时徽予微微一怔。那是一双异常深邃沉静的眼眸,瞳孔颜色偏深,但眼底深处,却似乎并无太多情绪起伏,唯有纯粹的职责所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多谢大人相救。” 时徽予定了定神,在引珠的搀扶下,勉强坐直身子。 她虽受了惊吓,但前世母仪天下八年的历练,让她在危机时刻反而比寻常闺秀更添几分镇定,至少表面如此。 “我等无碍,只是丫鬟可能有些磕碰。” 她看了一眼吓得瑟瑟发抖的引珠。 那玄衣军官见她言语清晰,神色虽苍白却不见慌乱,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点点头: “无事便好。” “此段山路险峻,时有碎石滑落惊扰牲畜。末将乃宫中禁军副统领谢云深,今日奉命巡哨至此,恰遇险情,方才如此,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谅解。” 谢云深。 时徽予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禁军副统领...前世似乎隐约听过此人,名声不显,只知其为人刚正,武艺高强,是解游登基后逐步提拔起来的将领之一。但彼时她深居后宫,与外臣并无交集,印象十分模糊。 “多谢谢统领救命之恩。” 时徽予再次道谢,示意引珠取出府中名帖递出。 “小女时徽予,今日幸得统领援手,感激不尽,日后必禀明家父,登门致谢。” “原来是时相千金。” 谢云深接过名帖,看了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却抱拳行了一礼: “末将职责所在,时小姐言重了。此地不宜久留,待末将协助车夫稳住车驾,便护送小姐下山。” 他办事利落,不多时便与赶来的护卫一起,将受惊的马匹安抚下来,又将悬空的车轮拉回路面。时徽予主仆换乘了护卫腾出的马匹,谢云深亲自在前引路,一路无话,只偶尔提醒注意脚下碎石。 直到平安抵达山脚官道,时府的车夫重新驾好马车,时徽予准备登车时,忽觉腰间一轻。 “时小姐留步。” 谢云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徽予回头,只见他摊开掌心,那枚羊脂白玉佩正静静躺在他手中。 “方才混乱,小姐的玉佩掉了。” “多谢统领。” 时徽予伸手去接。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玉佩的刹那,谢云深的目光,却凝在了玉佩边缘一处极其细微的云纹转折磕痕上,那磕痕很旧,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发现。 谢云深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的眼神瞬间变了,方才的沉稳平静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荡开层层复杂的涟漪。那是一种极致的困惑,混杂着某种突如其来的熟悉感。这玉佩的纹路,磕痕的位置,为何如此眼熟,眼熟到仿佛曾在他掌心反复摩挲过千百遍。 可他明明从未见过时家小姐,更遑论她的贴身玉佩。 “谢统领?” 时徽予见他怔住,不由轻声唤道。 谢云深猛地回神,那异样的情绪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快得仿佛只是错觉。他迅速将玉佩放入时徽予手中,指尖避开了与她的任何接触,垂眸道: “物归原主,小姐受惊了,还请早些回府休息。” 声音依旧低沉平稳,却似乎比之前更紧绷了些许。 时徽予接过玉佩,指尖擦过他掌心粗糙的薄茧,心中亦有些诧异。她自然留意到了谢云深方才刹那的失态,那眼神绝非寻常。 她不动声色地颔首: “有劳统领。” 而后,又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时徽予摩挲着失而复得的玉佩,那云纹磕痕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体温,细细看着,时徽予忍不住猜想,谢云深刚才究竟为何失神? 马车渐行渐远,谢云深却依旧站在原地,玄色的身影在春日山道旁显得孤直而沉默。他缓缓抬起刚才握着玉佩的那只手,摊开掌心,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玉石微凉的触感,和那瞬间穿透灵魂的钝痛。 为什么? 他拧紧眉头,努力回想,可记忆里并无任何与这玉佩,或这位时小姐相关的片段。但那份熟悉感却真实得可怕,仿佛他曾失去过与这玉佩紧密相连的东西。 谢云深缓缓抬眼,望向马车消失的官道尽头,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迷雾。 时徽予,时相之女,今日之前,于他而言,只是一个名字,而今日之后,便不再如此简单了。 山风拂过,吹动他玄色的衣摆,谢云深握了握拳,将心底那莫名翻腾的异样情绪死死压下。他转身,大步朝着巡哨队伍的方向走去,步伐依旧沉稳有力,唯有那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一丝他内心的波澜。 马车内,时徽予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玉石渐渐被捂得温热,脖颈那道浅疤,似乎也随着吞咽的动作 隐隐发烫。 重生归来,疑云密布,解游看似完美无瑕的温柔下,是否暗藏着她尚不知晓的玄机,这具身体上莫名出现的疤痕,又预示着什么,而今日偶遇的这位禁军副统领谢云深,他眼中那转瞬即逝的深刻震动,究竟源自何处。 春日宴后不久,一道赐婚的旨意便由宫中的大太监陈瑾年亲自送到了丞相府。皇帝为太子解游择定了太子妃,正是宰辅时文渊之女,时徽予。 旨意宣读时,时徽予跪在父亲身后,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脸上得体的几分羞涩笑容。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那杯毒酒的冰冷仿佛再次浸透四肢,她垂着眼,掩去眸底翻涌的恨意。 而接到旨意的解游,此刻正在东宫的书房里端坐,前来传口谕的内侍离开后,书房内只剩下他一人。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 前世的解游接到这道赐婚旨意时,是何等喜不自胜。少年情动,真心实意地爱慕着那个灵秀慧黠的少女,觉得能与她共度一生,便是上天赐予的莫大福分。即便后来,那份爱意里掺入了越来越多的算计、防备、不得已的伤害,可最初的情意,始终是真的。 如今,命运似乎跟随着时徽予让一切重来,今日,他又变回了那个十八岁的太子解游。 阳光透过窗纸,落在解游的侧脸,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深极沉的复杂情绪,快得无人能察。 “殿下。” 心腹内侍陈瑾年悄步进来,低声禀报: “陛下传您去御书房。” 解游脸上的笑意未变,甚至更柔和了几分,仿佛还沉浸在即将迎娶意中人的喜悦中。 “知道了。”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举止从容地向外走去。 御书房内,老皇帝正靠在龙椅上闭目养神,脸上带着些许病容,但眼神依旧锐利。见解游进来行礼,他抬了抬手,示意他近前。 “无端,时家的婚事,你可欢喜?” 老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惯有的威严。 解游躬身,脸上适当地浮现出少年人应有的赧然与欣喜: “儿臣心中甚是感念父皇成全,时小姐才德兼备,儿臣能得此佳偶,实乃幸事。” 老皇帝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乎要穿透那层温润的喜悦,看清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半晌,才缓缓道: “你欢喜便好,时文渊是肱股之臣,他的女儿,配得上太子妃之位。” 解游垂首: “父皇所言甚是,时相忠心为国,儿臣日后定当礼重,亦会善待时小姐。” “嗯。” 老皇帝点了点头,话锋却是一转,语气沉凝下来: “无端,你是储君,日后要承继大统,要明白,为君者,需知权衡之道。时家如今势大,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时文渊又极得人心,此时你根基未稳,须得倚仗他,亦须善待他的女儿,方能得时家全力辅佐,稳固你的地位。” 解游静静听着,脸上露出认真受教的神色。 “然…” 老皇帝的目光变得幽深。 5. 舐犊 “有朝一日,你终会登基为帝,统御天下、大权在握,到那时,有些人便不可不防。外戚权重,历来是国家祸乱之源,时家虽忠诚,可终究太过根深叶茂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意味深长的味道: “时氏女现在既为太子妃,未来便是皇后,与你平分江山、母仪天下,若她生下带有时家血脉的皇子,后果如何,朕不多说,你也是知晓的。是以,你要记住,防微杜渐,有些事,现在就要开始思量,譬如…” “让她无法诞育子嗣,或在你铲除异己后,让时氏一族逐渐没落,甚至消失,方是你坐稳朝堂、长治久安之策。” 这些话与前世如出一辙,那时解游心中充满了挣扎与痛苦,一边是心爱的女子,一边是父皇的告诫与江山的稳固。可最终,他选择了妥协,在不动声色中,让时徽予服下了那些看似调理身体、实则绝育的汤药。 看着她一次次满怀希望又失望落寞的眼神,看着她为求子而甘愿忍受针灸之苦的苍白面容,解游心中的愧疚与日俱增,却毫无办法。 “儿臣...明白。” 今生的解游似乎并无不同,声音带着对父皇教诲的顺从。 “明白就好。” 老皇帝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 “你且退下吧,好生准备大婚事宜,莫要失了皇家体面,亦莫要让时家觉得受了冷落。” “儿臣遵旨。” 解游躬身行礼,退出御书房。 殿外,宫灯次第亮起。解游沿着长长的宫道缓步走着,陈瑾年提着灯笼,安静地跟在身后,晚风带着微凉的气息,拂过他的锦袍。 解游的脚步顿了一下,脖颈后似乎掠过一丝莫名的凉意,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擦过。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了抚颈侧,那里光滑平整,并无异样。 奇怪。 回到东宫,解游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夜色如墨,星河低垂,他脸上的温润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寂寥与痛楚。 他对时徽予全然是利用吗,还是存有真心,其实是有的。前世的解游即使和她经历背叛、杀戮、死亡,那份最初的心动与后来扭曲却真实存在的羁绊,早已融入骨血,无法剥离。 然而此时的世界,除却时徽予外的所有人都不知晓前世究竟发生了什么,可解游似乎同样选择了父皇的教诲,选择了身为帝王不得不行的制衡与冷酷。前世的他选择了江山,最终害得时家家破人亡,也亲手扼杀了自己生命中最后一点温情。 重活一世,他是否还会重蹈覆辙,时徽予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解游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想起不久前在时府,自己在时文渊面前提及郑铎经手账目有疑的事。父皇的提点言犹在耳,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完全信任,又能否在保全江山稳固的同时,也护住她,护住时家。 更重要的是,她呢? 解游眼前浮现出今日接旨时,时徽予低眉顺眼、温婉羞涩的模样,那姿态无可挑剔。可他总觉得,那低垂的眼睫下,似乎藏着他看不懂的东西。 解游的心不知为何猛地一缩,一种尖锐的痛楚瞬间蔓延开来。月光清冷,洒在他峻拔的身上,将那孤直的身影衬得愈发寂然,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渐渐变得复杂而坚定。 无论如何,他并不想让时徽予走到全族覆灭那一步。他对时徽予是有真心的,那些可能的伤害,他想尽力去避免,那些阴谋,他也想尽力去化解。至于最终会走向何方,他需要时间,需要谨慎地布局,也需要看清她的心。 大婚在即,他依旧是那个温润仁善的太子解游,所有的波澜,所有的痛楚与筹谋,都必须深深埋藏在那张完美无瑕的面具之下。 他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再放下时,脸上已恢复了温和神色,只是眼里映着无人能懂的思量。前路迷雾更浓,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陈瑾年宣旨后早已离去,明黄的卷轴此刻就在时文渊手中,沉甸甸的,似有千钧。 厅内一片寂静,唯有香炉中一线青烟袅袅上升,时徽予站在父亲身后,袖中的手早已是湿冷一片,旨意上的每一个字都烫在她千疮百孔的心上。太子妃,多么尊贵荣耀的身份,曾是她少女时也曾羞涩憧憬过的未来,如今听来,却只觉讽刺。 她垂着头,目光落在父亲捧旨的双手上,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因常年执笔而带着薄茧。 前世,正是这双手在朝堂上挥斥方遒,写下无数利国利民的策论,也是这双手,在她出嫁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中满是不舍与期许。可最终,父亲的手却成了诏狱中戴着沉重镣铐、布满冻疮与血污的手,无力地垂下,再也无法抬起。 时文渊亲自将传旨太监送至二门,又命管家奉上早已备好的丰厚谢仪。待回转正厅,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眼中却多了些复杂的情绪,他走向女儿,温声唤了句: “徽儿。” 时徽予抬眸看向父亲,时文渊正仔细地看着她,目光中有欣慰,亦有不加掩饰的疼惜。 “徽儿?” 时文渊见她脸色有些发白,只当她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震住了,或是少女的羞涩不安,忙拉着她的手,柔声道: “可是吓着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太子殿下龙章凤姿,仁厚贤明,日后必是明君。你能得此良缘,你娘的在天之灵也就放心了。” 时文渊捋须微笑,语气慈和: “陛下亲自赐婚,是莫大的恩典,也是对我时家的信重,太子殿下,确为良配。”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与些许怅然。 “只是如此一来,你留在父亲身边的日子便更少了。宫中不比家中,规矩大,人事也复杂,唉。” 他叹息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真切的不舍。 “父亲...” 时徽予 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哽咽与依恋。 “女儿舍不得你。” 她顺势投入母亲怀中,将脸埋在林氏肩头,掩去了自己眼中翻腾的情绪。是真的不舍,也是真的恐惧,不舍这失而复得的温暖亲情,恐惧于这表象下,她尚未全然了解的真相。 “傻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更何况是嫁入东宫,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时文渊轻轻拍着她的背,眼圈却红了。 “日后在宫中,定要谨言慎行,好好侍奉太子殿下,也要懂得照顾自己。父亲虽不在身边,但总会为你撑腰的。” 最后一句他说得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过徽儿,你即将成为太子妃,未来便是一国之后。有些话,为父今日需叮嘱于你。” 时徽予抬起头,用绢帕拭了拭眼角,做出聆听教诲的姿态。 “其一,便是谨守本分,恪守宫规,孝顺帝王,恭敬侍君,这是你身为太子妃的职责。”时文渊语气郑重。 “其二。” 他目光深深地看着女儿: “时家是你的母家,是你永远的依靠,但你要记住,你首先是皇家的媳妇,是未来的皇后,行事需以皇家体统、以太子殿下的利益为先。家族荣辱,系于你一身,但万不可因私废公,更不可任性妄为,给家族招祸。”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乍听之下,全然是一位忠君爱国、深明大义的臣子兼父亲,对即将步入高门的女儿的谆谆告诫,可时徽予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父亲在提醒她,也是告诫她,时家与皇室,既互为依仗,也需保持距离与分寸。 她的角色,是桥梁,也是屏障,是荣耀,也可能成为负担。她需懂得平衡,懂得在必要时,做出取舍。 这“取舍”二字,让时徽予的心又是一阵抽紧。前世,父亲可曾对她说过类似的话,或许有,只是那时的她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中,未曾深想。如今听来,字字都带着血的教训。 “其三。” 时文渊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只有至亲之间才有的推心置腹的意味: “东宫虽尊贵,却也并非太平之地。宫中人心叵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年纪尚轻,性子单纯,遇事要多思量,多看,多听,少言。若有难处,可传信回家中,为父在朝一日,总能为你周旋一二。” 这最后一句,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一种隐晦的承诺。时家虽看似谨守臣子本分,却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有能力,也愿意在必要时,为女儿提供庇护与支持。 时徽予垂下眼睑,恭顺应道: “女儿谨记爹爹教诲。” 父亲的话,慈爱中带有谋划,关切里藏着警示,她忽然有些茫然,自己重生归来,誓要守护的,究竟是纯粹忠直的父亲,还是一人之下的宰相? 或许,这两者本就是一体,只是她前世被保护得太好罢了。 6. 东宫 “好了,不说这些沉重的话了。” 时文渊道: “徽儿今日也累了,先回房歇着吧。大婚之事自有礼部和宫中操持,但咱们自家也该准备起来了,你的嫁妆,这些年我早已陆陆续续备好,明日便带你去看单子,可还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告诉为父。” 时徽予顺从地点头,向父亲行礼告退。 走出正厅,春日夜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拂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她独自走在回廊下,廊下挂着的灯笼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指尖无意识地抚上颈上那道浅淡的疤痕,又握紧了腰间那枚温润的玉佩。 解游的虚伪与狠毒,朝臣的倾轧与构陷,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而她,重活一世,不仅要对抗来自东宫那位“温柔夫君”的明枪暗箭,揪出潜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还需要在这权力的漩涡中,找到那条真正能保全所有人的道路。 她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夜空。星河寥落,月色朦胧。少女清丽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那双漂亮的杏眼里,翻涌着深不见底的思量。她恨意未减,却悄然沉淀,裹上了一层更为冷硬的壳。 太子妃、东宫、解游。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太子大婚之日,定在孟夏之初。 天公作美,碧空如洗,万里无云,整个皇宫乃至沅阳,皆被笼罩在一片铺天盖地的喜庆红色之中。御道两侧,朱漆廊柱系着丈许长的红绸,一路绵延至宫门,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门前洒扫一新,孩童们追着沿街散发喜糖与铜钱的宫人内侍,欢笑声响彻街巷。 寅时初,天色尚是黛青,时徽予便被嬷嬷和宫女们从锦被中唤起。 沐浴、开脸、梳妆,一道道工序繁琐而庄重。她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任由她们摆布。引珠小心地为她绞干长发,用掺了香花油的篦子一遍遍梳理,直至青丝如瀑,光亮可鉴。 全福夫人请的是德高望重的老承恩公夫人,她手持犀角梳,一边为她绾发,一边念着吉祥祝词: “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老夫人的声音苍老慈祥,带着岁月沉淀的平和。时徽予端坐在菱花镜前,看着镜中少女的容颜被一点点描绘上浓丽的新娘妆,黛眉入鬓,胭脂晕染,口脂点朱,额间贴上精巧的金箔花钿。镜中人美得惊心,却也陌生得让她心头发冷。 那身太子妃的翟衣与凤冠,是由尚服局数十名顶尖绣娘耗费数月心血赶制而成。翟衣以玄色为底,上用赤金线、五彩丝绣出云霞、翟鸟、宝相花等繁复纹样,层层叠叠,庄重华美,穿在身上沉甸甸的,仿佛将整个王朝的尊荣与枷锁一并披挂于身。 九翚四凤冠更是璀璨夺目,点翠为底,嵌以数百颗珍珠、宝石,正中一只金凤口衔珠串,垂下细密的流苏,稍一动弹便摇曳生辉,光华流转。 “姑娘,不对,要叫太子妃娘娘了,您今日真真是天仙般的人物。” 引珠眼眶微红,又是骄傲又是不舍,低声赞叹。 时徽予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凤冠冰冷的珠翠,没有说话。 前世她穿上这身嫁衣,心中满是羞涩、喜悦与对未来无限的憧憬。而如今,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和隐隐作痛的恨意。 吉时将至,外头鼓乐喧天,迎亲的仪仗已至府门,时文渊身着隆重的礼服,在正堂等候。时徽予在宫娥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父亲,凤冠沉重,翟衣迤逦,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似踩在回忆与现实的锋刃之上。 见到盛装的女儿,时文渊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他上前一步,嘴唇微动,最终只化作一句沉沉的叮嘱: “吾儿,珍重。” 他伸出手,似乎想如寻常父亲般拍拍女儿的肩,指尖却在那华美翟衣的金线刺绣上微微一顿,终是收了回去,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亦有深沉的思量。 时徽予在嬷嬷的示意下,最后对着父亲行了三拜大礼,来日再相见时,便是君臣有别了。 俯身叩首时,一滴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滴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瞬间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又迅速被她用宽大的袖摆遮掩过去。 拜别父亲,时徽予蒙上绣着龙凤呈祥的锦红盖头,眼前顿时只剩下一片朦胧的红光。她被搀扶着,一步步走向那象征着无上尊荣,也开启她前世悲剧的十六抬凤舆。 东宫迎亲的队伍盛大至极,依制,太子妃由皇宫正门迎入,太子需在东宫正殿等候。迎亲的仪仗规格已是顶格,前有持节、持案、举幡的礼官与侍卫开道,中有捧着玉如意、金册宝、各类珍宝的宫人迤逦而行,后随教坊司精心编排的百戏,鼓乐笙箫之声响彻云霄,沿途百姓翘首观望,无不赞叹。 凤舆穿过重重宫门,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停在了东宫正殿的丹墀之下。时徽予被扶下凤舆,手中被塞入一段光滑冰凉的红色绸带,绸带的另一端,握在一只修长有力的手中。 即使隔着盖头,周围礼乐喧天、人声鼎沸,时徽予也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温和,专注,带着恰到好处的喜悦,是解游。 他今日,应还是穿着前世的那套太子衮冕。玄衣纁裳,十二章纹,玉带金冠,俊朗非凡,如同所有人心目中完美无缺的储君。 “小心台阶。” 解游的声音透过盖头传来,温润清朗,近在咫尺,时徽予甚至能感觉到他因靠近而带来淡淡龙涎香气。 他并未触碰她,只是借着红绸,极为细致地引导着她迈上那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他的步伐很稳,配合着她的节奏,每当遇到台阶转折或门槛,红绸总会微微一顿,给她清晰的提示。 这般细致入微的体贴,落在周围观礼的宗亲贵胄、文武大臣眼中,自然是太子殿下对太子妃的珍视与爱护,不少人交换着赞许的目光。可唯有时徽予知道,这体贴之下,是何等冰冷的算计与虚伪。 她紧紧握着红绸,指尖悄悄用力,仿佛握着的不是连接姻缘的纽带,而是一条冰冷的毒蛇。 繁琐庄重的婚礼仪式在礼官的唱赞声中一项项进行。奠雁、沃盥、同牢、合卺,每一个动作,时徽予都做得标准无误,解游始终在她身侧,动作从容,配合默契。 行合卺礼时,两人各执一半匏瓜,内盛清酒,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她的手背,温热短暂。 “徽予。” “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夫妻了。 ” 他的话和前世完美重合,分毫不差,时徽予盖头下的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夫妻? 是互相利用、最终兵戈相向的夫妻罢。 她微微仰头,将匏瓜中的酒一饮而尽,酒液清冽,与前世的毒酒滋味截然不同。 仪式毕,时徽予被送入精心布置的洞房,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东宫正殿,凌云阁。 殿内红烛高烧,帷幔重重,四处贴着大红双喜字,空气里弥漫着甜暖的香气。她被安置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上坐下,凤冠压得她脖颈酸沉,却只能静静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喧嚣渐渐平息,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宫人们行礼问安的声音次第响起,又随着他的挥手示意而悄然退下,殿门被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间的一切。 脚步声停在了她面前。 盖头外朦胧的红光被一道身影挡住,接着,一柄缠着红绸的玉如意,轻轻探入盖头之下,缓缓向上挑起。光亮与眼前的景象一同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解游含笑的脸。 烛光为他深邃的眉眼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他穿着大红的喜服,少了白日衮冕的威严,多了几分清俊风流的少年意气。他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温柔,仿佛真的在欣赏自己美丽的新娘。 “徽予。” 他唤她,声音比方才更柔: “这里可还习惯?这凤冠甚是沉重,我帮你取下。” 说着,他竟真的上前一步,伸出手来。 时徽予身体一僵,本能地想避开,却强行忍住了,随即她微微垂眸,做出羞涩顺从的姿态。解游的手指温热,动作却极为小心轻柔,避开她的发丝,一点点将那顶象征着身份与束缚的沉重冠冕取了下来,交给一旁垂首侍立的宫女。 随着凤冠取下,她顿觉脖颈一轻,同时也感觉到他指尖无意间拂过她脖颈时,似乎有刹那极其细微的停顿。 她的心猛地一提,知道是那道浅疤的位置,可解游的神色却无任何变化,仿佛那停顿只是她的错觉。他退后半步,依旧含笑看着她: “累了一天,定是乏了。我已让人备了清淡的夜宵和热水,若需要什么,只管吩咐她们。” 他的体贴周到,从婚礼的盛大隆重,到此刻洞房中的温言细语,无一不彰显着他对这位太子妃的极致重视与宠爱。任谁看来,这都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多谢殿下关怀。” 时徽予低声应道,依旧垂着眼,不肯与他对视。解游似乎并不介意她的“羞涩”,亲自走到桌边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合卺酒已饮,这杯是寻常的暖身酒,喝了早些安歇。” 他的语气自然随意,时徽予接过酒杯,指尖冰凉,杯中酒液澄澈,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杯中的不是毒酒,至少此刻不是。 她仰头饮下,酒液微温,带着淡淡的果香。 “时候不早了。” 解游放下酒杯,目光扫过殿内跳跃的烛火和那张宽大的婚床,语气依旧温和,却似乎多了些什么。 “你早些休息。” 说完,竟转身向殿外走去。 时徽予愕然抬眸。 7. 洞房 走到门边,解游停下脚步,并未回头: “今日礼仪繁多,你定然疲惫,来日方长,不必拘泥俗礼。” 说罢,便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门外长廊的阴影中。殿内只剩下时徽予和几个屏息凝神的宫女,红烛静静燃烧,奢华喜庆的洞房,此刻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和疏离。 他竟然没有留下,这和前世完全不同,他这是何意? 时徽予缓缓放下酒杯,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杯壁。前世的新婚之夜,他虽也温存体贴,却并未离开,这一世的变化,是巧合,还是他有意为之。 她环顾这间华丽的寝殿,目光最后落在那张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婚床上。百子千孙,多么讽刺的寓意,前世她渴求不得,今生她已不屑一顾,甚至深恶痛绝。 这场被无数人艳羡的婚礼,于她而言,不过是又一场戏的开幕。而她的夫君,那位完美的太子殿下,已然在戏台上,演得滴水不漏。 时徽予独自坐在满室刺目的红艳中,指尖冰凉,也好,她也不需与这仇敌演绎什么新婚燕尔。正欲唤人卸妆更衣,殿门却在这寂静里,又被轻轻推开了。 脚步声去而复返,沉稳,却比方才急促了些许。她抬眼望去,只见解游去而复返,身上仍是大红喜服,只是外袍的系带松了些,方才那刻意维持的温润似被夜风吹散,眼底涌动着浓稠如墨的情绪。引珠带着侍女们识趣地退下,他反手合上门,将外间的寒凉与窥探一并隔绝。 殿内红烛高烧,光影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徽予。” 他唤她,径直走到她面前,俯身,将她圈在一方带着他气息的阴影里。龙涎香混合着淡淡的酒气,侵袭着她的感官。 时徽予身体瞬间绷紧,指尖下意识地揪紧了身下光滑的绸缎。她强迫自己放松,仰起脸,露出一个带着符合她此刻年龄的表情: “殿下,您怎么又回来了?” 解游没有回答,只是深深地凝视着她。他的目光不再仅仅是温柔,而像带着钩子,细细描摹她的眉、她的眼、她涂着艳丽口脂的唇,最后落在她微微敞开的衣领下,那一小段白皙脆弱的脖颈上。 他的眼神那样专注,时徽予被他看得心头发慌,那目光太过复杂,几乎要击穿她辛苦维持的伪装。前世的解游从不曾将心中的情绪如此袒露人前,这次是怎么了。 她垂下眼睫,试图躲避。 “真美。” 他低叹一声,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带着灼人的温度。指尖抬起,解游轻轻碰了碰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温柔得像怕碰碎了瓷器。 “我的徽予,今夜真美。” 时徽予心尖一颤,前世他曾无数次这般看着她,然后将她拥入怀中,给予她无尽的温存。恨意与一种近乎本能的悸动,在她胸腔里激烈冲撞,让她一时竟说不出话。 “殿下...” 她声音微颤,不知是伪装,还是真的情动于这虚假的深情。 “别叫我殿下。” 他忽然打断她,指尖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下颌,轻轻抬起她的脸,迫使她再次与他对视。 “叫我无端。” 他的拇指摩挲着她的下唇,将那抹艳红揉得有些晕开,眼神幽深如夜。时徽予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羞怯和试探的笑: “无端。” 这一声呼唤,仿佛按下了什么隐秘的开关,解游不再犹豫,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起初是轻柔的,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如同细品一坛陈年旧酿,但没过多久,那轻柔便逐渐失了分寸,演变成一种不由分说的探寻。他的唇拂过她的唇角,带着不容回避的执意,步步紧逼。 酒气混着他的气息,密密匝匝地笼罩下来,让她无处可逃。 时徽予始终绷紧了肩背,前世他们不是没有过亲近的时刻,但此刻这般光景,或许是因着那些积攒的旧事,让她心里无端生出寒意。解游的手臂牢牢扣住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身前,隔着厚实的衣料,她仍能感到他胸膛间沉沉的心跳,以及他身上散出的滚烫温度。 她想起自己原本的打算,无非是顺着他的意,装作配合,好从容布局。她闭上眼,暗暗告诉自己,要忍,要柔,再睁开时,眼底便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仿佛真被他那股热烈搅得心神不宁。 她怯怯地抬起手,搭上他的后颈,带着几分笨拙,试着回应他的靠近。 解游的呼吸陡然重了几分,似乎心头有什么正剧烈翻涌,随即更紧地揽住她,俯下身去,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纳入骨血之中。 他的手掌缓缓抚过时徽予的背脊,即便是隔着那件厚重的翟衣,她也能觉出那掌心透出的温热沉沉的力道。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一同陷进了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大红婚床上,凤冠早已被人摘下,青丝散落在猩红的锦缎之上,与他不知何时松散下来的长发交缠在一处,黑的与黑的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一缕是她的,哪一缕是他的。 解游稍稍撑起身,一面低垂着眼看她,一面用手指去寻她翟衣上那些繁复的系带与扣襻。他的动作里带着几分急迫,仿佛这身隆重的礼服成了碍事的屏障,让他恨不得立时除去。几番摸索,衣带终于松脱,层层叠叠的嫁衣被缓缓褪下,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和少女清瘦的轮廓。 红烛的光晕笼罩着床榻,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时徽予的肌肤胜雪,在黑发与红被的映衬下,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解游的目光凝滞了片刻,呼吸骤然重了几分。帐顶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金色丝线在烛火映照下明明灭灭,那对鸳鸯交颈而卧,翅羽相叠,像是要游进一片永不干涸的春水里去。 时徽予顺着他的目光往上瞥了一眼,心头莫名涌上一阵酸涩。前世她嫁他时,这床帐也是这一顶,鸳鸯也是这一对,可后来那些年,她再没仔细看过这绣纹一眼。 “徽予。” 他唤她,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时徽予的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这反应一半是伪装,一半却是身体被这熟悉的声音唤起的记忆。她知道他是仇人,是亲手毁掉她一切的男人,可这具身体却还记得他们曾幸福过的记忆。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院中那株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新叶贴在窗纸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 时徽予偏过头去看那影子,看它们在窗纸上忽大忽小、忽聚忽散,她忽然想,若此刻有人从窗外走过,隔着这扇菱花窗往里看,大约只会看见一对新人并肩靠在帐中,红烛高烧,锦被堆叠,再寻常不过的新婚光景。可那窗纸上晃动的叶影,却像极她此刻心里那些七上八下的念头,看似轻飘飘的,实则每一片都带着棱角。 解游没有再动,只静静地坐在床沿,低垂着眼看她散开的发尾。乌黑的发丝在猩红锦缎上蜿蜒,蜿蜒到枕边,蜿蜒到他搁在膝上的手边,他 抬手轻轻拢了一缕,放在掌心里看了许久。 时徽予不知他此刻在想什么,她只觉得自己像被一汪温水浸着,明明不该觉得舒适,可那水温恰好,暖意从脚底一寸一寸往上爬,爬过脚踝,爬过膝盖,最后停在心口,堵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深吸一口气,那沉水香便顺着鼻腔沉入肺腑,凉丝丝的,压住了心底翻涌的波澜。她偏过头,目光越过解游的肩头,落在帐外那盏红烛上。 烛火正烧到最旺处,烛泪一滴一滴滚落下来,在烛台上堆成一小团温热的琥珀色。她想,蜡烛烧到尽头,也不过化成这一滩泪,可人心里的那些旧恨新愁,却不知要烧到哪一年哪一月才肯罢休。 “记得那株海棠吗?” 她忽然开口,解游微微一愣,时徽予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那烛火上,自顾自地说下去: “丞相府后院那株海棠树,每年春天都会开满树,花瓣落下来,很美。” 解游没有答话,只是将手中的那缕发丝轻轻放下,替她将滑落到臂弯的素白中衣往上拢了拢,遮住她微凉的肩头。他的动作很轻,时徽予的眼眶却忽然热了,她别开脸,把那股热意逼回去,可喉咙里还是哽了一下。 他看着她,她的妻子,二人皆无言。 不多时,他吻了上去,先试探性地,然后,是侵略贪婪的。 许久后。 “睡吧。” 解游低声说着,有些沙哑: “明日还要早起,不好顶着倦容去见人。” 他伸手,将垂落的锦帐拢好,帐外的烛光便被隔绝了大半,帐内暗下来,只余一层昏昏的暖色。时徽予闭上眼,能听见他躺下来时衣料与锦褥摩擦的窸窣声,能闻到他袖间残留的熏香,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槐花气息,竟让她觉得安稳了几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帐角轻轻晃了晃,时徽予把手缩回被褥里,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都没有缩回去。就那么静静地贴着,像两片落在同一处水面的叶子,随着夜风微微地靠在一起。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她还不是皇后,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女。那人一身白袍,就站在花影里对她笑,满树繁花落了他一身,他也不掸,就那么笑着朝她走过来。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没入鬓发,她抬起手,用指腹悄悄揩去了。 解游似乎察觉了什么,侧过身来,在昏暗的帐中看了她片刻,他伸出手替她把被角掖好,却不说话,只是把手收回,安安稳稳地搁在自己身侧,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帐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远远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时徽予听着那更声,觉得自己的心跳也渐渐跟着那节奏缓了下来,她想,那些恨意、算计、旧怨,让她每一份每一秒都在煎熬,今夜暂且让她喘口气,明日再说罢,虽然如此想会让她愧疚,可若不如此,她怕是难以承受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合上了眼。意识沉下去之前,她模糊地想,海棠花大约快谢了,明年花开之时,希望她还有机会去看一看。 “徽予。” “嗯。” 她终于应了一声。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帐中很安静,时徽予闭上眼,听着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不知什么时候,她也睡着了。没有梦,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帐外,更漏滴答,烛火噼啪,长夜未央。 8. 夫妻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渐息。 解游伏在她身上,沉重的喘息逐渐平复,却依旧没有松开怀抱,反而将她搂得更紧,脸颊埋在她汗湿的颈窝,深深吸着她身上混合了她身上的独特气息。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无比眷恋他怀中之人,眷恋他的妻子。 时徽予此时正浑身瘫软,意识涣散,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感知的余韵还在体内震颤,带来阵阵空虚的酥麻,恨意、羞耻、疲惫,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让她只想沉沉睡去,再不理会这荒诞的一切。 寂静中,她感觉到颈窝处传来一点温热的湿意,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或许是汗吧。 良久,解游才动了动,撑起身,就着昏暗的烛光去看她。时徽予闭着眼,脸颊潮红未退,唇瓣微肿,瞧着脆弱又艳丽。他的眼神再次变得复杂,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汗湿的鬓角,动作温柔。 他起身,取过温热的湿帕,细心为她擦拭身体,动作轻柔,又拉过锦被,将她严严实实盖好,自己才在她身侧躺下,手臂依旧环着她的腰,将她圈在怀里。 “睡吧。” 他在她耳边低语: “明日还要早起。” 时徽予没有回应,只是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仿佛真的睡着了。红烛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消散在黑暗中,寝殿内彻底陷入寂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平稳呼吸声。 翌日,时徽予在浑身酸痛与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中醒来。 身侧的床榻早已空了,唯余枕席间淡淡萦绕的龙涎香气,证明昨夜那场荒诞激烈的纠缠并非幻梦。引珠带着宫女们鱼贯而入,伺候她起身梳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恭敬笑意。 镜中映出的人,眼角眉梢带着承欢后的慵懒与一丝难以掩藏的倦意,颈侧与锁骨处,几抹嫣红的痕迹即使在脂粉遮掩下,依旧若隐若现。时徽予闭了闭眼,任由她们摆布,翟衣珠冠再次上身,只是今日的礼服略简,但仍不失太子妃的庄重华贵。 她正对镜整理仪容,殿外传来内侍的通传: “太子殿下到——” 解游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一身杏黄色绣四爪金蟒的常服,面如冠玉,步履从容,嘴角噙着温煦的笑意,流露出几分缱绻。 “可休息好了?” 他走到她身后,自镜中凝视着她,抬手,极为自然地替她正了正鬓边一支微微偏斜的金步摇,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动作熟稔亲昵。 时徽予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侧首对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多谢殿下关怀,徽予尚好。” 声音温婉,目光低垂,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与镜中的解游四目相对。 “那便好。” 解游收回手,笑容依旧柔和。 “时辰不早了,你我该去给父皇请安谢恩了。” 帝王早已在乾元宫正殿等候,殿内熏香袅袅,气氛庄重。他今日气色似乎好了些,倚在龙椅上,目光在并肩而入的儿子儿媳身上扫过。 “儿臣携太子妃叩见父皇。” 解游与时徽予双双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动作整齐划一,仪态无可挑剔。 “平身,赐座。” 皇帝的声音带着久病的沙哑,却不失威严。他看着下方这对璧人,儿子丰神俊朗,儿媳娇美灵秀,站在一起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但更深处的审视并未减少。 “无端,徽予,昨夜可还安好?” 帝王温声开口,语气关切,目光却带着不着痕迹的打量,在时徽予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解游起身,顺势虚扶了时徽予一把,动作体贴。他面不改色,带着恭敬与些许赧然回道: “回父皇,一切安好,只是徽予初入宫闱,昨夜怕是未曾休息安稳。” 他说得含蓄,却足够引人遐想,将一个既体贴妻子,又不失新婚喜悦的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时徽予配合地微微垂首,脸颊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细声细气地接道: “臣妾初次面圣,心中惶恐,幸得殿下照拂周全。” 她将那份惶恐与羞涩演绎得入木三分,仿佛真是个不谙世事、依赖夫君的深闺少女。上首的帝王眼中带着笑意,捋须道: “甚好。” “夫妻和睦,乃是家国之幸。徽予,你既已入东宫,便是皇家媳妇,日后需谨守本分,襄助太子,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绵延后嗣。” 开枝散叶? 前世求而不得的绝望瞬间翻涌,时徽予指尖一颤,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羞怯笑容。她迅速调整呼吸,更深的低下头去,声音微不可闻: “儿媳,谨遵父皇教诲。” 解游在一旁适时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掌心温暖干燥,带着安抚的力道。他转向皇帝,语气恳切: “父皇放心,儿臣与徽予,定当尽心。” 他握着她手的动作自然无比,落在帝王眼中,自是夫妻情笃的证明。皇帝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 “你们的心意朕知道了,无端,好生待你的太子妃。徽予,你父亲是国之栋梁,你嫁入皇家,更要时时谨记,莫要辜负朕与时相的期望。” “儿媳遵旨。” 时徽予温顺应道。 从乾元宫出来,日头已高,解游依旧握着时徽予的手,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 阳光明媚,宫墙巍峨,他们的身影被拉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上,看起来确实是一对再般配不过的佳偶。沿途遇到的宫人内侍,无不垂首躬身,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这对备受瞩目的新婚夫妇,眼中满是艳羡与恭敬。 “可累了?” 解游微微侧头,低声问她,语气温和:“若是乏了,便先回东宫歇息,午膳时我再去陪你。” 他表现得如此体贴入微,时徽予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疲色与依赖,轻轻摇头: “我不累,只是方才在殿中有些紧张。” “不必紧张。” 解游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 ,抬手将她被风吹得微乱的鬓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 “父皇是宽和之人,对你亦是喜爱,日后慢慢习惯便好。”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况且,有我在。” 有我在。 前世,他也常说这句话,在她害怕时,在她彷徨时,在她觉得深宫寂寞时。那时,这句话是她最大的慰藉与依靠,如今再听,却只觉得字字诛心,满是讽刺。 时徽予仰脸看他,觉得今日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睛,掩去眸底翻涌的寒意,努力让眼中映出他的倒影,仿佛盛满感动: “嗯,有殿下在,徽予不怕。” 她看见解游的眼眸深了一瞬,握着她的手也微微收紧,但转瞬便恢复了常态。他笑了笑,牵着她继续往前,喃喃道: “走吧,我带你到御花园看看,这个时节,园中景致正好。” 御花园内,花团锦簇,绿柳成荫。解游像个尽职的夫君,为她指点各处景致,讲述一些无关紧要的宫中趣闻,语气轻松,偶尔还会低声问她是否喜欢某处的布置。时徽予含笑听着,适时给出回应,将一个新妇形象扮演得惟妙惟肖。 几位恰好在园中散步的嫔妃与宗室女眷偶遇太子与太子妃,众人纷纷上前见礼,言语间满是恭维艳羡。 郎才女貌,情深意重,帝王满意,众人称羡。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看似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琉璃,可以看见彼此的倒影,却始终无法真正触及对方真实的内里。温情是假的,依赖是假的,甚至连此刻阳光下的携手同行,也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戏码。 行至一处水榭,解游体贴地扶她在栏杆旁坐下歇息,命人取来茶点。解游亲自斟了杯温茶递给妻子,道: “走了这许久,喝口茶润润喉。” 时徽予接过,指尖相触,一触即分。 “多谢殿下。” 她小口啜饮着茶水,目光落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看着水中鸳鸯成双嬉戏,心中一片冰凉。解游站在她身侧,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背后的栏杆上,形成一个半拥的姿态,目光也望向湖面,仿佛在欣赏美景。 微风拂过,带来荷塘初绽的清香。水榭中一时静谧,只有远处隐约的宫乐与近处流水潺潺。 “徽予。” 解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这宫中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并非处处坦途,日后无论遇到何事,记得今日我对你说的话。” 他侧过头看着她,眼神在粼粼水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澈。 “有我在。” 时徽予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她抬眼迎上解游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足够天真。 “有殿下在,我便什么都不怕。” 二人四目相对,一个温柔含笑,一个信赖依恋,水光,天光,花影,人影,交织在一起,仿佛他们真的只是一对恩爱夫妻而已。 9. 云深 回东宫的路上,两人依旧并肩而行,双手交握。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分不开,可只有时徽予知道,那看似紧密相连的掌心之间,隔着的,是八年血仇,生死之恨,是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日子在东宫看似平静无波地滑过,如同御花园里那些无声流淌的曲水。 时徽予每日循规蹈矩,尽心处理东宫内务,与解游扮演着情意绵绵的夫妻,解游待她一如既往地体贴周到,每日必会陪她用膳,偶尔带来些宫外时兴的小玩意儿。他做足了一个温柔夫君该做的一切,在时徽予眼中,解游甚至比前世更为细致。 这日午后,解游从皇帝处议政回来,对正在窗下绣一方帕子的时徽予笑道: “整日在宫中闷着也无趣,今日西苑禁军演武,有几个身手不错的将领要比试,徽予可愿随我去看看,权当散散心。” 时徽予手中针线微微一顿,这倒是让她想起,大婚前灵泉寺山道上,那个玄衣如鹰,飞身将她从惊马悬崖边救下的身影。 “徽予于武事一窍不通,只怕去了,反而扰了殿下与诸位将军的兴致。” 她放下绣绷,抬眸浅笑。 “无妨,不过是寻常操演比试,并无血腥之气,你在旁看着便是,也算见识一下我大越儿郎的英武。” 解游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拿起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看了看,上面是一丛幽兰,针脚细密。 “徽予蕙质兰心,的绣工越发进益了,不过整日对着这些也伤眼睛,随我出去走走也是好的。” 他态度温和却不容拒绝,时徽予心知,太子携新婚妻子观看禁军演武,既是恩宠,也是向臣下展示夫妻和睦、重视武备。 “那,徽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她起身应下。 西苑演武场,旌旗招展,铠甲鲜明的禁军将士列队整齐,气氛肃杀中透着昂然斗志。高高的观武台上早已设好席位,解游携时徽予落座,几位陪同的将领与内侍恭敬侍立下方。 比试开始,多是骑射、刀盾、枪术的较量,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呼喝声震天。时徽予安静地坐在解游身侧,目光看似专注地落在场中,实则心绪飘远。直到一阵比之前更为热烈的呼喝声响起,她才将视线凝聚。 场中,一道玄色身影正与一名使长枪的将领缠斗。那人身形高挺,动作却异常矫捷灵敏,手中一柄制式横刀,并无花哨招式,每一击都简洁凌厉,直指要害,逼得对手步步后退,最终刀背轻拍在对方手腕,长枪脱手。 “好!” 观武台上有人忍不住喝彩,解游亦微微颔首,对身侧一位老将军笑道: “谢副统领身手越发精进了。” 那老将军捋须笑道: “殿下谬赞,谢副统领平日性子闷了些,但于武道上,确是下了苦功。” 谢云深,果然是他。 时徽予的目光追随着那道玄色身影,只见他连胜了七人,对手有年轻气盛的新兵,也有经验丰富的老将,但他始终沉稳如山,呼吸不乱,刀势却越来越沉,气势也在一次次胜利中累积,仿佛出鞘的利剑,寒光逼人。 阳光照在他覆着薄汗的侧脸上,线条硬朗,眼神专注锐利,与那日山道救她时一般无二,却又更添了几分沙场悍将的凛冽。 最后一场,他的对手是一位鬓发已见霜白的老将军,姓冯,据说是禁军中资历极深、曾立下战功的老人,只是年纪渐长,体力不复当年。 两人行礼后,便战在一处。冯老将军经验老辣,刀法沉稳,初始二人竟斗得旗鼓相当,但数十回合后,老人气息渐粗,步伐也见凝滞,谢云深的刀却依旧凌厉,几次都堪堪擦过老将军的防御空档。观战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得出谢云深胜局已定。 就在这时,谢云深一刀斜劈,力道角度均拿捏得极妙,冯老将军挥刀格挡,却因力竭,刀势慢了一分。 眼看谢云深的刀锋就要趁势而入,电光石火间,谢云深手腕微微一偏,刀锋擦着冯老将军的刀身滑过,带出一溜火星,他自己却似因这细微的变招而脚下微微一滞,露出了一个极其短暂的破绽。 冯老将军久经战阵,虽力竭,眼光仍在,岂会放过这机会,他低喝一声,刀背顺势横拍,击在谢云深格挡的手臂上。谢云深闷哼一声,连退两步,手中横刀“铛啷”一声落地,随即他站稳身形,拱手道: “冯将军宝刀未老,末将佩服。” 场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与赞叹,既有给反败为胜的冯老将军的,也有给虽败犹荣的谢副统领的。 冯老将军先是一怔,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刀,又看了看对面神色平静的谢云深,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感慨,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后生可畏,承让了。” 观武台上,解游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赏的笑意,对左右道: “谢副统领不仅武艺超群,更难得是心性纯良。” 众人纷纷附和,时徽予静静看着,方才那电光石火间的细微偏转,那恰到好处的破绽,瞒得过大多数人,却瞒不过前世在深宫看了太多阴谋算计的她。谢云深是故意输的,在绝对的优势下,他竟选择了保全一位老将的尊严与体面。 她心中微动。 在这个人人都想崭露头角、争取上位者青眼的禁军之中,如此行事,要么是真正的豁达忠厚,要么便是心思深沉、懂得韬光养晦了。联想到山道上他救下自己时的利落果决,以及归还玉佩时那刹那的异样,她清楚,这个谢云深绝非简单人物。 演武结束,解游亲自下场褒奖勉励了一番将士,尤其称赞了冯老将军老当益壮,也肯定了谢云深等人的勇武。 时徽予跟在解游身侧,保持着太子妃应有的端庄仪态,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掠过那个站在队伍前列听训的身影。他手臂处的铠甲有细微的凹陷,显然冯老将军最后那一下,虽收了力,却也着实不轻。 回到东宫,时徽予的心绪却久久未能平静。她说不清缘由,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或许可以留意,也或许能成为自己复仇之路上十分重要的臂膀。 “引珠。” 她沉吟片刻,唤来贴身侍女,取出一瓶上好的宫廷金疮药。 “今日演武,谢副统领护驾有功,却也受了些轻伤,你寻个稳妥的机会,将此药交给他身边亲信,不必提我,只说...” 时徽予思忖片刻。< /p>“统领今日,虽败犹荣。” 引珠有些讶异,但并未多问,恭敬接过: “是,娘娘。” 是夜,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东宫琉璃瓦上,给这座白日里庄严华美的宫殿披上了一层清冷的纱。 时徽予沐浴后,卸下钗环散了发,只着一件素色寝衣,坐在窗边软榻上,就着一盏昏黄的宫灯,漫无目的地翻着一卷书。解游今夜被皇帝留在了乾元宫商议要事,遣人回来说不必等候。 殿内寂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禁军巡逻声。忽然,那巡逻的脚步声似乎在殿外某处停顿了片刻,接着,极轻的叩击声在紧闭的殿门门扉上响起。 时徽予翻书的动作顿住,抬眼望向殿门,不多时,只听门外传来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隔着厚重的门板,有些模糊: “臣,谢云深,求见太子妃娘娘。” 时徽予心中微讶,他竟然亲自来了,还是在这样的深夜,借着巡逻而来。 她示意守在门边的引珠,引珠会意,轻轻将殿门拉开一道细缝,自己则侧身退到一旁阴影里,既能护卫,又避开了直面外臣的忌讳。 门扉并未完全打开,只留下一条不足两指宽的缝隙。清冷的月光顺着缝隙淌进来一道,也将来人的身影切割成狭窄的一条,投射在殿内光洁的地面上。 时徽予没有起身,依旧坐在榻上,隔着那段距离和门缝,只能看见门外一道挺拔如松的轮廓,以及他腰间佩刀的冰冷反光。 “谢副统领深夜至此,有何要事?” 她开口,声音平静,带着太子妃应有的疏离与威严。 门外的身影似乎更挺直了些,谢云深并未试图向门内张望,甚至微微侧开了脸,目光落在远处的宫墙阴影里,以示避嫌。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臣,特来谢过娘娘赐药之恩。” 他的声音比白日里更加低沉,许是夜深人静之故,少了演武场上的铿锵,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压抑。 “不过一瓶伤药,不足挂齿,将军为朝廷效力,尽职尽责,我不过略表心意,替太子殿下犒劳谢副统领罢了。” 时徽予淡淡道: “不知谢副统领的伤势,现下如何了?” “皮肉小伤,并无大碍,劳娘娘挂心。” 谢云深回答得很快,语气却有些生硬,仿佛不习惯这样的关怀。他又停顿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 “臣...不需要赏赐。” 时徽予微微一怔。 月光下,他孤直的身影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银边,愈发显得寂寥而坚定。他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十分诚恳: “臣只愿娘娘在宫中一切平安,万事顺遂。” 说完,他后退一步,朝着门缝的方向躬身一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礼毕,他知晓这样说话并不稳妥,未免被人瞧见生出事端,便也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步子,很快消失在殿外长廊的阴影之中,融入那巡逻队伍的脚步声里。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试图窥探门内情形,甚至没有抬头看她的面容。果真如外人所言,他是个寡言少语,有些沉闷的人。 10. 斧影 今日他来,只为亲自对她道谢,说出那句“愿娘娘平安”,只这一件小事,时徽予便心下明了,谢云深是个口风极严,知恩图报之人。时徽予久久未动,引珠见状走上前来,轻轻合上了殿门,将月光关在门外。 殿内恢复了寂静,可时徽予的心绪却再难平静。 “不需要赏赐,只愿娘娘平安。” 这句话平淡无奇,甚至有些逾矩,可从他口中说出,配合着那隔门道谢的姿态,却有种沉甸甸的份量。那并非攀龙附凤的谄媚,倒真是句笨拙的祝愿。 前世,时徽予仰头饮下毒酒前,她环顾四周,身旁尽是或惊恐,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面孔,无一人为她求情,无一人念她半分好处。而这一世,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第一个对她说出“只愿平安”的,竟是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谢云深。 这感觉陌生又怪异,像在冰冷的深潭里投入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 她走到门边,透过那细微的缝隙,望向谢云深消失的方向。月光清辉洒满宫道,空空荡荡,唯有远处哨楼上的灯火,如同一双双寂寞的眼睛。 谢云深是可收用之人,不过要如何彻底得到他的忠心,让他为自己所用,还需要她细细思量。时徽予轻轻按了按眉心,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无论缘由为何,谢云深此人,忠诚、寡言、身手不凡,且对她存有一份善意,在这孤军奋战的复仇之路上,任何一点可能,都值得留意。 她转身走回内室,月色溶溶,漏滴更深,寝殿内红烛高烧,暖融融的光晕给满室喜庆的陈设蒙上了一层朦胧的纱。时徽予只着一身素软的中衣,外罩一件水红色的薄绸褙子,乌发松松散着,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 她看得并不专注,目光时不时飘向殿门方向,又很快收回来落在书页上,却半晌不曾翻动一页。 嫁入东宫已有月余,解游待她极好,温柔体贴,几乎有求必应,连宫里的老嬷嬷都说,太子殿下对太子妃是捧在手心里疼着的。可这“好”,却总让她心底悬着一根刺,既贪恋这份暖意,又时刻警醒着前世的痛。 现下解游尚未归来,时徽予乐得清静,却也莫名有些空落落的。她看了会儿账册,终是觉得无趣,便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来看,想借此打发时间,也理一理纷乱的思绪。 书是前朝一位不甚出名的文人所著的话本,名唤《薄幸录》。起初时徽予只当是寻常的才子佳人或是志怪传奇,翻开来,却是字字泣血,讲的是一寒门书生如何处心积虑攀附高门贵女,利用岳家权势平步青云,最后却鸟尽弓藏,不仅联手外人构陷岳家,妻子亦在绝望中自尽身亡的故事。 故事写得不算精妙,但那种被至亲至爱背叛、从云端跌入地狱的绝望与恨意,却透过粗糙的文字,直直撞进时徽予心里。 她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用力,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书中的薄幸郎面目模糊,她却仿佛能透过字迹,看到另一张温柔含笑的脸。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下去,继续往下看,仿佛自虐一般,要将那悲惨结局看得更清楚些,好时时提醒自己。 时徽予看得眼睛发涩,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手中的书卷越来越重,眼皮也渐渐耷拉下去,她强撑着又翻了一页,视线却已模糊,终是抵不住困意,身子一歪,靠着榻上柔软的引枕,就这么握着书,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披着夜露的微寒走了进来,正是解游。 他脸上带着疲惫,眼神依旧清亮,守在门边的引珠连忙行礼,他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目光已落在了窗边榻上那个略微蜷缩的身影上。 烛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若有若无清冷的眉眼,此刻因沉睡而显得格外恬静柔和。解游冷硬的心房某处,似乎被这毫无防备的睡颜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涟漪。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想看看她拿着什么书睡得这般沉,是《诗经》里的痴男怨女,还是新进的戏文话本。解游凑近些,终于就着烛光,看清了那书封上的字,《薄幸录》。 解游那想为她拂开额前碎发的手,就这样顿在了半空。 薄幸录。 他的目光落在她即使睡着仍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又扫过那本被紧握着的书。他自然知道这书里讲的是什么,他甚至能想象出,她是以何种心情,一字一句地读着那些关于背叛与毁灭的故事。 他的新婚妻子,为何要看这样凄凉悲惨的故事? 一股复杂的情绪猛地攫住了他,他知道时徽予不过与自己一面之缘,小小年纪骤然嫁人成为自己的妻子,心中仍有防备实属正常。可亲眼看到她独自咀嚼着旁人夫妻离心的悲剧,远比任何刻意的疏离都让他心如刀绞。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湿润的东西一闪而过。解游极轻地吸了口气,动作越发轻柔,小心翼翼地从她手中将那卷《薄幸录》抽出。 时徽予睡得不沉,书被抽走的细微动静让她眼睫颤了颤,含糊地嘤咛了一声,却并未醒来,只是无意识地松开了手。 解游将书合拢,轻轻放在一旁的小几上,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物事。而后他俯下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肩背,试图将她抱起来,放平了让她好生安睡。 他的动作已放得极轻,但还是惊扰了浅眠的时徽予。她朦胧地睁开眼,视线里是解游近在咫尺的脸庞,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淡香。 烛光昏暗,睡意未 消,前世的血海深仇、今生的步步为营,在这半梦半醒的脆弱时刻,竟奇异地被尘封了,她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的平稳日子。她下意识伸出双臂,柔软地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带着微凉的颈窝蹭了蹭,含混地嘟囔了句: “无端...你怎么才回来...”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未醒的鼻音,全然是依赖与娇嗔,没有半分平日里的清醒。 解游浑身一僵,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这句毫无防备的抱怨,像一根羽毛,不轻不重地刮着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低下头,看着妻子迷蒙的眼眸,嫣红的唇瓣微微嘟着,因方才的睡姿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格外娇憨诱人。 所有的理智和算计,仿佛都被怀中人全然依赖的姿态暂时搁置了,一股强烈的悸动与渴望,冲垮了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喉结滚动,眼眸的颜色骤然加深,如同幽深的潭水。解游没有回答她的呓语,只是就着她环抱的姿势,低下头,吻上了那两瓣柔软的唇瓣。 或许是心中欲望作祟,今日她的唇仿佛比平日里更软,带着一点微凉的甜意。 时徽予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惊得彻底醒了些,但睡意让她只是微微睁大了眼,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却没有推开他。反而,在他执着的厮磨下,那环着他脖颈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本能地开始回应。 这微弱的回应瞬间点燃了解游压抑已久的情感,即使他夜夜拉着妻子床榻缠绵,此刻却仍然无法自控。 他的吻骤然加深,变得炙热缠绵,带着占有与倾诉。他撬开她的齿关,攻城略地,汲取着她的甜美,大手也无意识地在她单薄的脊背上轻轻摩挲,透过柔软的衣料,传递着滚烫的温度。 时徽予被这汹涌而来的热情席卷,残存的睡意和理智彻底飞散。他的气息,他的温度,他灼热的唇舌,都如此真实熟悉,勾起了记忆深处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欢愉与亲密。 身体的本能背叛了清醒时的意志,在他的引领下,时徽予渐渐沉溺,生涩的回应也变得主动起来,一双手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肩背的衣料,发出细碎甜腻的鼻音。 红帐不知何时被解游单手扯落,掩住了榻上一双交叠的身影,也隔绝了外面清冷的月光,衣物不知何时褪去,肌肤相亲,热度惊人。 解游的动作始终温柔,即便在最情动难以自持的时刻,也顾及着她的感受。他吻去她眼角的泪,在她耳边呢喃着含糊的爱语,声音低哑,却能安抚她的不安与轻颤。 时徽予在他身下化成一池春水。 所有的仇恨、算计、防备,都在这一刻被这极致的亲密与温柔击得粉碎。她攀附着他,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在他带来的汹涌情潮中沉浮,发出细碎的泣音。烛影在帐幔上摇晃,映出两人紧密相拥的轮廓,一室旖旎,春色无边。 11. 缠绵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息。 解游将她汗湿的身子紧紧搂在怀中,两人的呼吸尚未平复,交织在一起。时徽予浑身酸软无力,困倦再次袭来,意识模糊间,只觉得这个怀抱温暖安稳,让她不想离开。她往解游的怀里又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任由倦意将自己吞噬。 解游低头,看着怀中人沉静的睡颜,长发散乱地铺陈在枕上,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情事后的红晕,嘴唇微肿,只剩下依赖与满足。他心中那汹涌的情感浪潮缓缓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温存宁静。 他伸手,极其轻柔地拨开她颊边汗湿的发丝,指尖在她细腻的脸颊上流连片刻,然后,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只有彼此平稳下来的心跳和呼吸声,在静谧的寝殿内交织,仿佛这是一个只有他们二人的小小世界。 次日,晨光透过茜纱窗棂,在寝殿内洒下柔和斑驳的光影。昨夜的红帐并未完全拉拢,一缕浅金色的阳光恰好落在时徽予眼睑上,带来细微的暖痒,让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身体的感知先一步苏醒,四肢弥漫着一种陌生的酸软,尤其是腰间和腿根,隐隐传来细微钝痛。昨夜那些耳鬓厮磨的画面,如同潮水般猛地涌入脑海,清晰得让她脸颊瞬间腾起一片滚烫的红云。 她竟然... 念头及此,昨夜的温情与迷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警惕。她猛地想起身,身体却因酸软而微微一滞,动作不由得放慢了些。 “醒了?” 身侧传来一道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时徽予身体一僵,侧过头,见解游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支着额侧卧着看她。 解游只穿了雪白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墨发未束,几缕随意散在枕畔,衬得那张俊朗的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端方威仪,多了落拓不羁的餍足。 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那眼神很深,带着回味和未曾消散的余温,看得时徽予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视线,耳根更烫了。 “嗯。” 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连忙清了清嗓子,伸手想去拉被子,想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些,解游却先一步动作,长臂一伸,连人带被将她轻轻拢了过来。这动作自然亲昵,仿佛做过千百遍。 时徽予身体又是一僵,却没有像昨夜之前那样立刻挣开。经过昨夜,某些无形的壁垒似乎被打破了些,再要做出那种拒人千里的姿态,反而显得刻意和矫情。 “还早,再躺会儿罢。” 他将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 “昨夜,累着你了。” 这话里的暧昧与怜惜,让时徽予刚刚降温的脸颊又烧了起来。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小半张脸,闷声道: “殿下今日不用去早朝,或去父皇跟前议事吗?” 她试图将话题拉回日常的轨道,解游低低笑了一声,胸膛传来微微的震动。 “父皇体恤,昨夜议事过晚,准我今日休沐,如今看来倒是刚好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一缕散落在枕边的青丝把玩着。 “怎么,徽予是盼着我早些离开?”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笑意味,时徽予抿了抿唇,没接这话茬,反而道: “妾身该起了,还要去给父皇请安。” “不急。” 解游按住她欲起的肩膀。 “父皇那边,我方才已让人递了话,说你身子有些不适,今日便免了请安。” 身子不适? 时徽予脸上又是一热,这“不适”的缘由,两人心知肚明。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被角: “这不合规矩,若是让人知晓实情,要说我这个太子妃骄纵任性了。” “实情如何?” 解游打断她,凑近了些,几乎贴着她的耳畔,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戏谑: “实情便是,太子与太子妃新婚燕尔,琴瑟和鸣,偶尔贪欢,起得迟了些。若父皇知晓,也只会高兴,盼着早日添得皇孙,又岂会怪罪?”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认真: “徽予,在你面前,我不是太子,你也不是太子妃,只是你我。” 时徽予心头微震,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 “嗯,无端。” 前世亲密时,她常这样唤他,重生以来,这是第二次。第一次,便是昨夜半梦半醒时,卸下防备的一句轻呼。解游的眸光似乎亮了一下,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漾开温柔的涟漪。他“嗯”了一声,将她又搂紧了些。 两人一时无话,寝殿内安静下来,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阳光渐渐明亮,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浮动,昨夜的红烛早已燃尽,只余下一点凝固的烛泪。 半晌,时徽予还是觉得这般躺着太过暧昧,也太过被动,轻轻挣了挣,道: “时间不算早了,还是起吧,躺久了身子反而更酸。” 解游这次没再拦着,顺势松开了手臂,自己也坐起身。 “也好。” 他扬声唤道: “引珠。” 早已候在外间的引珠立刻应声,带着几名捧着盥洗用具和衣裳的宫女鱼贯而入,低眉顺眼,不敢多看。 时徽予拥着被子坐起,身上酸软的感觉更明显了,尤其是某处隐秘的不适,让她下床的动作不由得有些迟缓别扭。解游已先一步下榻,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回头见她蹙着眉小心挪动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笑意。 他挥退了正要上前伺候时徽予穿衣的引珠,亲自拿过那套早已备好的藕荷色折枝玉兰的宫装。 “我帮夫人。” 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出手。 时徽予有些愕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不...不必劳烦了,无端,让引珠来就好。” 时徽予不想和他太过亲密,可解游却恍若未闻,已经拿起了那件柔软的里衣。 “更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徽予还怕这个?” 他语气平淡,动作却不容拒绝,展开衣衫道: “抬手。” 时徽语塞,一时竟无法反驳,在他的注视下,只得慢慢抬起酸软的胳膊,任由他将带着熏香的柔软里衣套在自己身上。解游的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肌肤,指尖温热,动作却异常轻柔,为她系好衣带,抚平每一处褶皱。 穿中衣,系襦裙,套上褙子,这一切他做得有些笨拙,却没有半分不耐。时 徽予垂着眼任由他摆布,感受着他近在咫尺的气息和触碰,心绪复杂难言。 恨意与防备依旧盘踞在心底,可昨夜残留的温存和此刻的温柔,却又像涓涓细流,渗透着冰冷的壁垒。 终于穿戴整齐,解游退后一步,上下打量她,似乎颇为满意,点了点头: “好了。” 他转身,自有宫人上前为他更衣。 引珠这才敢上前,为时徽予梳理长发。铜镜中映出两人身影,解游已换上常服,月白长袍,玉带束腰,又是那个矜贵端方的太子殿下。而镜中的她,云鬓微松,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一丝未曾褪尽的风情与倦意,与平日的清冷模样判若两人。 解游整理好衣襟,走到妆台旁,从打开的妆奁里,随手拈起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在时徽予发间比了比。 “这支如何?” 他问。 时徽予从镜中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又翻涌起来,她避开他的目光,低声道: “太过华丽了,今日又不出门,简单些就好。” 解游从善如流,放下了那支蝴蝶簪,又挑了一支素雅的珍珠排簪。 “这个呢?” “嗯。” 时徽予轻轻应了一声。 解游便将那支排簪递给了正在为她绾发的引珠,示意她用上。引珠手脚麻利,很快便为她绾了一个优雅而不失柔美的家常髻,簪上珍珠排簪,又在鬓边点缀了几朵小巧的绒花。 梳妆完毕,早膳也已摆在了外间的圆桌上,清粥小菜,几样精致的点心,热气腾腾。 两人对坐用膳。时徽予没什么胃口,只小口喝着粥,解游却似乎心情不错,时不时为她夹一箸小菜,或是将某样点心往她面前推一推。 “多吃些。” 他看着她。 “你太瘦了。” 时徽予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一眼,又垂下。 “谢殿下关心。” “又忘了?” 解游挑眉。 “无端。” 时徽予识趣地改口,语气却依旧平淡,解游似乎也不介意,自顾自说道: “今日天气不错,午后若你精神好些,我陪你去御花园走走罢。西府海棠这几日开得正好。” 时徽予一时不明,他这是要继续扮演恩爱夫妻的戏码,还是别有深意。她沉吟一瞬,道: “殿下政务繁忙,不必特意...” “不忙。” 解游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就这么定了,我见你脸色还有些白,多走动走动,于身子也好。” 时徽予不好再推辞,只得应下: “也好。” 一顿早膳用完,撤下碗碟后,解游果然去了书房,说是看几份不太紧要的文书。时徽予则借口要整理嫁妆单子,留在了寝殿。 殿内只剩时徽予一人时,她脸上那层强装的平静才彻底褪去,露出底下的疲惫与茫然。她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刚刚抽出新芽的树木,昨夜种种,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回放。 他到底想做什么。 时徽予闭上眼,指尖用力抵住窗棂,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无论他目的为何,她都不能再像昨夜那样沉溺了。 12. 归宁 日子在东宫不紧不慢地滑过,转眼已是夏末。 宫规虽严,但太子妃归宁省亲亦是礼制所允。时徽予早早就递了请示,帝王并无异议,解游本意是陪同回府的,但时徽予以“殿下政务繁忙,不敢劳动”为由婉拒了。她需要单独见父亲,有些话,有解游在场,便不再方便。 归宁这日,天清气朗。 时徽予乘着太子妃规制的车驾,在禁军护卫与宫人簇拥下,离开了那座华丽而压抑的宫城。车轮碾过御道,驶向熟悉的丞相府方向,她端坐在车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心跳随着距离的缩短而渐渐加速。 近乡情怯,何况她怀揣着如此沉重的秘密。 丞相府早已是门庭若市,得知太子妃今日归宁,不少与相府交好的官员女眷早早便递了帖子或亲自前来道贺,既是沾喜,也是观望这位新晋太子妃,看看能否结交攀亲。时文渊这边,则是率阖府上下早早等候,车驾停下,仪仗肃立,时徽予被引珠搀扶着,缓缓步下车辇。 时徽予今日穿着太子妃常服,虽不如大婚翟衣隆重,却也端庄华贵,发髻高绾,簪着象征身份的凤钗。阳光洒在她身上,通身气度已与未出阁时大不相同,沉稳雍容,令人不敢直视。 “臣时文渊,叩见太子妃娘娘。” 时文渊与林氏领着众人,便要依礼下拜。 “父亲快快请起!” 时徽予连忙上前几步,在父亲膝盖将弯未弯之际,牢牢托住了他的手臂。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眼眶瞬间就红了。 “在家中不必行此大礼,父亲独自将女儿养大实属辛苦,女儿受不起。” 触手所及,父亲的臂膀依旧坚实,真实的触感驱散了最后一丝恍惚,她强忍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时文渊泪流满面,反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连声道: “好,好,徽儿气色还好,在宫中可还习惯?太子殿下待你可好?” 时文渊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又看了看周围众多宾客女眷,温声道: “罢了,先进府再说,莫要站在门口。” 一番热闹的见礼寒暄自不必提,时徽予端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应对着各方恭维与试探,扮演着一位得宠又不忘本的太子妃。她注意到,父亲在与几位重量级官员交谈时,目光偶尔会若有所思地瞥向她,四目相对间,带着慈爱之色。 好容易应酬完毕,时徽予终于得以与父亲单独回到后宅正厅,摒退左右,只留最贴心的老仆和引珠在门外守着。 门一关上,时文渊忍不住拉着女儿在身旁坐下,细细问起宫中诸事,饮食起居,与太子相处,与其他宫眷往来,事无巨细。时徽予捡着能说的一一含笑答了,只报喜不报忧,将解游的体贴、帝王的宽和、东宫的安稳,描绘得花团锦簇。 时文渊眼中忧色稍减,却又添了新的愁绪: “宫中毕竟不比家中,规矩大,人心也复杂。你年纪轻,又得这般恩宠,难免招人眼热。平日里定要加倍小心,谨言慎行。” “父亲放心,女儿懂得。” 时徽予柔声应着,时文渊终于能安心地端着茶盏,慢慢啜饮。而后,他又想起些什么,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向女儿。 “徽儿,太子殿下待你,果真如你所说那般好?” 他的问话很平和,时徽予心头一凛,知道父亲绝非仅仅关心女儿闺房情爱。她斟酌着词句,垂下眼睑,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羞赧: “殿下待女儿极好,日常起居无不关怀,处事也多有回护,父亲放心便是。” 她说的都是事实,只是隐瞒了那份柔情之下,可能存在的虚假。 时文渊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扶手,半晌才道: “太子殿下仁厚贤明,能得他青眼,是你的福气,亦是我时家的福气。” 他顿了顿,语气转深: “然,福祸相依,你如今身处东宫,一言一行皆牵动各方视线。陛下年事渐高,太子地位稳固,但朝中并非铁板一块,你既是时家女,又是太子妃,这身份是荣耀,亦是桎梏。” 时徽予坐直了身体,认真聆听,她知道,父亲接下来要说的才是关键。 “为父在朝多年,深知树大招风之理。我时家世代忠良,门生故旧遍布,这本是好事,却也易惹猜忌。” 时文渊的声音不高。 “如今你嫁入东宫,时家与皇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陛下与太子看重时家,是看重为父这点微末才能,是看重时家清誉与能为朝廷效力之心,但这份看重,需得以忠心与分寸来维系。” 他看向女儿,眼神锐利如昔,却又带着父亲独有的深沉担忧。 “你在宫中,首要之务是做好太子妃,获得太子真正的信任与爱重,唯有如此,你方能立足,时家方能安稳。其次,需得耳聪目明。东宫往来之人,宫中流言风向,乃至前朝些许动向,若有异常,需得心中有数。” “你是内眷,打听朝政是大忌,但些微风声,关乎自身与家族安危的,不可不察。” 他是在隐晦地提醒,时家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如履薄冰,需要她在宫中作为眼线与屏障。 时徽予心中酸涩难言,父亲的话,与她前世懵懂无知时听到的谆谆教诲何其相似,只是那时的她,满心只有解游的柔情,何曾真正听懂这背后的如履薄冰。又何曾想到,父亲这番苦心经营与谨慎,最终仍敌不过帝王的猜忌与狠心。 “父亲教诲,女儿铭记于心。” 她郑重应下,指尖却深深掐入掌心: “女儿定当谨言慎行,不负父亲期望,亦会时时挂念家中,盼父亲父亲能平安康泰,岁岁年年。”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慢,极重。 “好孩子,为父知道你孝顺,你在宫中好好的为父就什么都好,你不必太过挂心。” 时文渊目光微动,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时徽予点头,强忍着扑进父亲怀里痛哭一场,强压下想将前世血泪和盘托出的冲动。 父亲忠君,必然不会赞同她手刃昏君的复仇,反而可能打草惊蛇,引来更大祸患。她必须独自背负这个秘密,独自筹划。 午膳是丰盛的家宴,只有至亲二人。席间,时徽予努力扮演着归宁女儿的娇憨,为父亲布菜,说起宫中一些无 伤大雅的趣事,逗得父亲展颜。时文渊话不多,但眼中满是温情。 膳后,时徽予提出想去自己未出阁时的闺房看看。 屋内一切如旧,窗明几净,仿佛主人只是昨日才离开。书案上还摊着她未抄完的半卷诗集,妆台上她惯用的梳篽依旧摆在原处,甚至窗边那盆她精心养护的素心兰,也依旧翠绿,可见父亲每日都派人精心照料。 时徽予走到书案前,手指抚过那泛黄的纸页,上面是她十六岁时稚嫩的笔迹,抄录着“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多么天真,多么可笑。 “父亲。” 她忽然转身,抱住时文渊,将脸埋在她温暖的肩头,声音闷闷的: “女儿好想一直留在家里。” 时文渊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哄她: “傻孩子,净说傻话。女子总要出嫁的,太子殿下是良人,东宫是你的归宿,只要你好好的,为父就放心了。” 归宿? 是坟墓才对。 时徽予在心中无声嘶喊,但出口的,却只是更紧的拥抱和微微的颤抖。 离府的时辰将至,时徽予重新整顿妆容,再次变回那个端庄雍容的储君正妃,时文渊一直将她送至二门外。车驾已备好,禁军肃立,时徽予最后回望了一眼府门内父亲的身影。 父亲挺直如松,阳的余晖给他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却无法驱散她心头越来越浓的阴霾与决绝。她转过身,在引珠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那辆华丽的车驾。 登上车辇,帘幕垂下,隔绝了她强忍的泪水。车驾缓缓启动,驶离相府,驶向那座金色的牢笼。车内,时徽予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垮塌下来。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泪水无声汹涌而下,浸湿了前襟。 前世满门抄斩的惨状,与眼前鲜活温暖的画面交叠撕扯,痛,噬心蚀骨,但恨,也如野火燎原。 她抬手,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这一世,无论付出何等代价,无论要面对多少阴谋诡计、虚情假意,她一定要守护住时家满门的性命,守护住父亲毕生守护的清誉。 车驾驶入宫门,沉重的门扉在时徽予的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巨响,如同命运落下的闸刀。而闸刀之下,少女眼中燃烧的火焰,却比这宫墙内最深的夜还幽暗。 每日清晨,时徽予必会前往乾元宫请安,帝王对她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偶尔问及东宫起居、太子饮食,言语滴水不漏,窥探不出真实态度。时徽予恭敬应答,心中却时时警惕,她知道,帝王对时家出身的太子妃,未必全然乐见。 从父皇处回来,时徽予便多是待在自己的凌云阁中。 解游会时常带来几卷新搜罗的孤本字画,或是一匣子南边进贡的稀罕果子,说是给她解闷。他屏退左右,亲手为她剥开果壳,将晶莹的果肉递到她唇边,含笑看着她吃下。不仅如此,东宫库房他也让她随意取用,置办衣物,赏赐下人,从不过问。 他待她,仿佛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仿佛前世种种真的只是一场噩梦,眼前的解游,才是那个真心爱她护她的夫君。 13. 鹣鲽 然而,这份体贴入微,却恰到好处地绕过一切真正重要的事物。 他从不主动与她谈论朝政,即使她偶尔问及前朝,他会温和地岔开话题,或是轻轻带过。他也极少主动带她出席与宗亲贵胄、朝廷命妇深交的场合,除了必要的宫宴和祭祀,她接触外界的渠道,似乎被有意无意地限制在皇城的四方天地之间。 东宫内部的人事,他也鲜少让她真正插手。 名义上她是太子妃,是东宫女主人,但具体的事务,如侍卫调派、部分紧要宫人的任免,依旧牢牢掌控在他和他信任的內侍、属官手中。她所能“布置”的,多限于她自己寝殿的装饰、花园的花木,或是她身边近侍的些许赏罚。 更让时徽予心头冰冷的,是子嗣。 帝王偶有问及,解游总是以“徽予年纪尚轻”为由搪塞过去,转头便让太医送来各种滋补汤药。那些汤药,她悄悄让引珠寻了可信的宫外大夫验看,无一例外,都或多或少掺杂了温和却持久的避妊之物,与她前世所喝,如出一辙。 而另一方面,解游几乎夜夜与她缠绵悱恻,每当夜幕降临,他处理完事务便会来到她这,红烛高烧,帐幔低垂,他待她温柔至极。 他会执起眉笔,在灯下为她细细描画,指尖轻抚过她的眉骨,眼神专注。他搂着她,低声为她念些缠绵的诗句,或是讲些他幼时的趣事,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令人心悸。 “徽予,这一世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分。” “别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 这些话,配上他温柔的眉眼,深情的注视,几乎要让她筑起的心防产生裂痕。尤其在情动之时,他唤着她名字的嗓音,他那仿佛要将她融入骨血的力道,都与她记忆中前世的温存重叠。 他的索求总是热烈绵长,不知疲倦,时徽予此刻这具年轻的身体,在他熟稔的撩拨与强势的占有下,常常溃不成军,被迫攀上高峰,又在极致的欢愉与随之而来的虚脱中沉沦。汗水交织,发丝缠绕,喘息与呜咽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有时她会恍惚,分不清这抵死缠绵里,有多少是虚情假意的迎合,有多少是身体本能的沉溺,又有多少,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爱意。 最激烈的时刻过去,他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的长发。他的怀抱温暖坚实,心跳平稳有力,可每当她有一丝心软,脖颈上那道浅疤便会隐隐发烫,前世毒酒的冰冷如潮水般涌上,将她瞬间浇醒。 这日午后,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时徽予正对着一局残棋独自思索,解游撑着一把油纸伞,衣角微湿地走了进来。他挥退宫人,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从背后拥住她,将下巴搁在她肩头,看向棋盘。 “自己与自己下棋,徽予不闷吗?” 他低声问,时徽予身体微僵,随即放松,故作苦恼地指了指棋盘一角: “走到这里,便不知该如何落子了,总觉得进退两难。” 解游轻笑,伸手从棋罐中取出一枚白玉棋子,指尖温热,轻轻点在棋盘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有时候,看似绝境,换个角度,或许别有洞天。” 他落子的位置确实精妙,瞬间活了那一角僵局。时徽予心中微动,侧头看他,雨水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与龙涎香味,眉眼柔和,眼神清澈。 “殿下棋艺高超,臣妾佩服。” 她顺势恭维,目光却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那手指骨节分明,此刻正随意地把玩着那枚白玉棋子。前世也有过这样的雨日,他们曾在东宫暖阁对弈,他为让她,故意输了一局,然后笑着捏她的鼻子,说她耍赖。 回忆猝不及防,带来一阵尖锐的酸楚。 解游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失神,手指顿了顿,将棋子放回罐中,转而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 “在想什么?” 时徽予迅速回神,垂下眼睫,掩饰住眸中情绪,低声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秋雨连绵,让人无端有些怅惘。” 解游沉默了片刻,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也低了下来: “是啊,秋雨最是惹人愁思,但雨总会停的。” 他顿了顿。 “徽予,无论将来遇到怎样的风雨,你都要记得,我总希望你能好好的。” 这话语里的意味太过复杂,不像单纯的安慰。时徽予心中警铃微作,却只是温顺地靠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雨声淅沥,殿内一时静谧,两人相拥的身影倒映在光洁的地面上,靠在他怀中的时徽予,目光却冰冷地望向窗外迷蒙的雨幕。 他待她越好,越温柔,越珍爱,她心中的寒意便越重,因为一切,都建立在防备之上。 他喜欢她吗,其实是有的。喜欢她这副年轻美丽的皮囊,她乖巧温顺的陪伴,她这具身体带来的欢愉。但这点喜欢,与他的江山稳固、他对时家的忌惮、他继承的帝王心术相比,轻如鸿毛。而她,必须在这虚假的柔情蜜意中保持清醒。 夜晚,缠绵依旧。 红帐之内,喘息声渐平。解游如同往常一样,将她汗湿的身体紧紧搂在怀中,手指眷恋地抚过她光滑的脊背。时徽予累极,意识模糊间,似乎听到他在耳边近乎梦呓般地低语了一句什么,像是“对不起”。 是她的错觉吗。 秋去冬来,宫中的日子悄然滑入年关。腊八、祭灶、除夕、元旦,一连串的节庆将皇宫装点得喜气洋洋。 时徽予始终将与解游的虚与委蛇保持得恰到好处,他给的“好”,时徽予照单全收,并回报以千回百转的柔情。 那些避妊的汤药,她每次都当着宫人的面毫不迟疑地喝下,转头却暗中让引珠收好药渣。她不再主动探听朝政,将全部精力放在东宫内务和与解游的 感情上,像一个真正无忧的妇人。只有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降低解游的戒心,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时间。 上元灯节后,阖宫宴席上。 皇室宗亲、得宠嫔妃、少数重臣及家眷皆有列席,丝竹悦耳,歌舞曼妙,珍馐罗列,一片喧闹繁华之景。 时徽予正坐在解游身侧,微笑应对各方或明或暗的打量与恭维。她的目光在不经意间掠过那些穿梭于席间,指挥若定的女官们。 其中一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位年约三十的尚宫,姓苏,单名一个容字。此时她穿着一身品级颇高的女官服制,颜色沉稳,并无多余装饰。面容清秀,算不上多美,但眉眼间自带一股沉静干练之气。她话不多,指令却清晰简洁,处理得井井有条,连帝王偶尔看向她时,眼神中也带着几分认可。 前世时徽予对这位苏尚宫印象不深,只隐约记得她在宫中颇有威望,处事公允,后来似乎是在解游登基后不久,便以年迈为由请辞出宫了。 如今看来,此人绝非泛泛之辈。能在深宫做到尚宫之位,且得帝王信任,掌管部分宫务,必然心思缜密,熟知宫中一切明暗规则与人情脉络。若能得此人相助,或至少建立起某种联系,对她了解后宫、乃至将来行事,都将大有裨益。 宫宴至半,帝王略显疲态,先行起驾回宫,余下众人更加放松,各自交际,就连解游也被几位宗室叔伯拉住饮酒谈笑。时徽予觑了个空,假借更衣,带着引珠悄然离席。 她绕到了御花园一处相对僻静的暖阁附近,让引珠守在显眼处,自己则站在一株高大的梅树下,似在欣赏枝头残雪与早发的几朵红梅。 果然,不多时,便见苏容带着两名低阶女官,从宴席方向匆匆走来,大约是回尚宫局交接,一路上她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时徽予算准时机,在她经过梅树附近时,脚下微微一个趔趄,低低“啊”了一声,暖手炉“不小心”脱手,滚落在地,正好停在苏容脚前不远处。 苏容脚步一顿,目光扫过滚落的暖炉,又迅速抬眸看向梅树下的时徽予,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她示意身后女官停下,自己则是上前两步,弯腰拾起那鎏金珐琅的暖手炉,炉身温热,并无损坏。 “臣苏容,参见太子妃娘娘。” 苏容双手捧着暖炉,走到时徽予面前,屈膝行礼,神情恭谨,却无半分谄媚或惶恐。 “太子妃娘娘可是受了惊吓?暖炉在此,并未破损,娘娘放心。” 时徽予抚了抚胸口,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 “无妨,只是脚下被残冰滑了一下。有劳苏尚宫。” 她接过暖炉,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苏容递来的手背,触感微凉。 “这么晚了,苏尚宫还在忙碌,真是辛苦。” “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苏容只垂眸应答着,语气平稳如常。 14. 招揽 “本宫初入宫闱,许多规矩人事尚不熟悉。” 时徽予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新妇谦逊与一丝求助的意味: “日后若有不明之处,少不得要向苏尚宫这样的宫中老人请教,还望尚宫不吝指点。” 苏容抬眼,迅速看了时徽予一眼。眼前的太子妃年纪虽轻,容貌娇美,但眼神清亮,姿态从容,这番话说得既给足了她面子,又将姿态放低,让人难以拒绝,又不会觉得过于刻意。 “娘娘折煞臣了。” 苏容再次躬身: “宫中诸事皆有定例,娘娘聪慧,稍加时日定然熟稔,若真有臣能效劳之处,臣定义不容辞。” 这话答得圆滑,既未推拒,也未大包大揽。时徽予心中有了底,知道此事急不得,她含笑点头: “那便先谢过苏尚宫了,夜色已深,尚宫且去忙吧,莫要耽搁了正事。” “臣告退。” 苏容行礼,带着女官离开,走出几步后,她似不经意般回头,只见梅树下,太子妃依旧立在原地,身影在宫灯映照下纤细挺直,正静静目送她离去。那目光沉静,并无太多情绪,却让苏容心中微微一动。 第一次接触,点到即止,之后的日子,时徽予并未急着再去寻苏容。她偶尔在向帝王请安后,“偶遇”苏容在外处理事务,或驻足微微颔首,或简单问候一句“苏尚宫安好”。苏容亦会恭敬回礼,态度依旧恭谨疏离。 不久后,宫中赏花会来临。 帝王兴致颇高,邀了几位亲近的嫔妃和宗室女眷在梅园设宴,时徽予自然在列。席间,一位颇得帝宠的年轻嫔妃,与另一位宗室郡王妃言语间起了些许龃龉,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帝王正欲开口,时徽予却含笑起身,为那嫔妃与郡王妃各斟了一杯温好的梅花酿。 “这梅花酿是母后宫中珍藏,用去岁积雪所化之水酿制,最是清雅甘醇。两位不妨尝尝,也算不辜负这满园寒梅傲雪之姿。” 她声音清越,笑容温婉,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开。帝王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嫔妃与郡王妃也顺势下台,接了酒,场面重归和谐。事后,帝王无意间对侍立在侧的苏容淡淡道: “太子妃年纪虽轻,倒是个识大体、会办事的。” 苏容垂首应“是”,心中也有着自己的思量。识大体、会办事,在这深宫里,是比单纯受宠更有价值的东西。 几日后,东宫事务中出了点小纰漏,一份准备送往某位太妃处的节礼单子,因经办女官疏忽,规格略有逾制。此事可大可小,时徽予得知后并未惊慌,先是将那女官叫来,问明缘由,罚了月例,令其重新备办。而后,又亲自带着更正后的礼单去了尚宫局,寻到正核对账目的苏容。 “苏尚宫,本宫御下不严,出了这般差错,特来向尚宫请教,这更正后的单子可还妥当,是否有违宫中定例?” 她态度诚恳,将礼单与礼盒轻轻推至苏容面前。 苏容有些意外,宫闱之中,位高者多半惜羽,尤其太子妃新晋,更不愿让人抓住错处。似这般主动将不算太大的纰漏摊开,虚心请教下官的,实属罕见。她仔细看了单子和礼盒内容,心中已有计较。太子妃的处置合情合理,分寸也拿捏得极好。 “娘娘处置得极为妥当。” 苏容放下单子,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真诚: “礼单无误,亦显诚意,太妃处想必不会计较。” “如此便好。” 时徽予似松了口气,眉眼舒展,露出真切的笑容: “多亏苏尚宫指点,说来惭愧,本宫初掌宫务,时常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辜负了父皇和殿下信任,只怕日后若再有不明,要多来叨扰尚宫了。” 她这番话,半是示弱,半是信任。苏容她沉吟片刻,道: “娘娘聪敏,一点即透。宫中事务虽杂,但自有脉络可循,娘娘若有疑问,臣定当知无不言。” 自此,时徽予便定期以请教宫务、商讨东宫与六局往来事宜等理由,将苏容请到凌云阁,或到尚宫局寻她。每每见面,时徽予都准备充分,苏容的指点也渐渐深入到宫闱人事的微妙之处,譬如旧例的渊源、各局间的利益牵扯,乃至那些看似不起眼,却至关重要的关节。 通过苏容,时徽予开始真正了解后宫庞大的体系,这些信息关乎她在宫中的立足与安危,也关乎她未来可能采取的行动。 解游对她的进步似乎乐见其成,他或许认为,这不过是妻子在学习如何打理东宫,无伤大雅,是以,他对时徽予与苏容的往来并未设限。 东宫书房内,时徽予与苏容刚核对完一批春季衣料的用度,时徽予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 “近日总觉得精神短了些,太医说是春日困乏,开了些安神滋补的方子。说起来,苏尚宫在宫中多年,可知哪位太医最擅长调理妇人内症,又最为稳妥?” 苏容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时徽予,见太子妃面色红润,气色上佳,不似有疾。联想到太子妃入东宫已近半年,却迟迟未有喜讯,宫中已有些许流言,苏容心中了然。她放下笔,压低声音道: “太医院右院判周太医,精于妇科,为人谨言慎行,且其妻族与镜州之中时府有些故旧。若娘娘有需,或可一试。” 时徽予眸光微闪,含笑点头: “多谢苏尚宫提点。” 送走苏容,时徽予独自站在窗前,庭院中,几株玉兰已结了毛茸茸的花苞,春意渐浓。与苏容建立的这条线,是她重生以来,真正依靠自己迈出的第一步,她看着铜镜里映着的自己,那眉眼间褪去了十六岁的稚嫩,照着她二十六岁的灵魂。 暮春时节,时徽予偶感风寒。 这本是小疾,按例由太医院指派医官前来诊治即可,或许因她是太子妃,也或许是解游关怀之意,那日前来凌云阁的,竟是太医院最年轻的院判,陆子卿。引珠细细打听过,说这陆子卿出身医药世家,天资聪颖,家中代代为宫中太医,十分得力。 陆子卿比时徽予还要小上几月,身量修长,面容清俊, 一双凤眼清澈明净,神态间带着医药世家子弟特有的沉静与书卷气。他步履轻捷无声,提着药箱进来时,身上带着清苦的草药香气,与宫中的浓郁熏香截然不同。 时徽予靠在软榻上,隔着珠帘,目光落在这位年轻的太医身上。 前世她缠绵病榻、求子无望,也曾有位陆姓太医参与会诊,只是那时她心如死灰,并未多加留意。只恍惚记得,陆家世代为太医,医术精湛,家风清正,在太医院中地位特殊,既不参与派系倾轧,也少与权贵结交过密。 “臣,太医院院判陆子卿,参见太子妃娘娘。” 陆子卿隔着珠帘,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声音清越平和,不卑不亢。 “陆院判不必多礼,有劳了。” 时徽予示意引珠卷起半边珠帘,陆子卿这才上前。 他并未直接诊脉,而是先仔细询问了症状,何时起病,有何不适,饮食睡眠如何,问得极其详尽。而后,他才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覆在时徽予腕上,三指轻按,凝神细诊。他指尖微凉,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指下的脉象。 片刻后,他收回手,起身后退两步,方才开口: “娘娘脉象浮紧,舌苔薄白,确是外感风寒,邪气在表,并未入里,只是...” 他略一迟疑,抬眼看了时徽予一眼,又迅速垂下。 “娘娘脉象中另有一丝细弦之象,似是心中有所郁结,思虑稍重,长此恐耗心神,不利康健。” 时徽予心中微凛。这陆子卿果然医术不凡,竟能从风寒脉象中诊出心绪。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 “偶感风寒,难免有些烦闷,依陆院判看,该如何调理?” 陆子卿从容道: “外感之症易解,臣开一剂辛温解表的方子,按时服用,注意保暖,三五日便可痊愈。至于心中郁结,还需娘娘自行宽解,可适当走动,赏花观鱼,疏散情怀。若娘娘不弃,臣亦可配些宁神静气的香囊或药枕,辅助安眠。” 他的回答稳妥周全,时徽予点了点头: “那便有劳陆院判了。” 陆子卿开了方子,交由引珠去太医院取药。他并未立刻告辞,而是从药箱中取出一个青色的小瓷瓶,双手奉上: “此乃臣家中秘制的薄荷油,取少许涂抹于太阳穴或鼻下,可提神醒脑,缓解因风寒引起的鼻塞头晕,娘娘若不嫌粗陋,可留用。” 时徽予示意引珠接过,瓷瓶触手温润,雕着简单的兰草纹样。 “陆院判有心了。” 陆子卿微微躬身: “此乃臣分内之事。若娘娘服药后有何不适,或需复诊,可随时传召。” 说完便行礼告退,步履依旧安静。 时徽予的风寒很快痊愈,之后,时徽予又传召了陆子卿几次。几次往来,时徽予渐渐摸清了陆子卿的性子,他醉心医道,心性质朴,对宫廷权谋敬而远之,但并非不通世情。陆家世代为太医,根基深厚,使得他们可能掌握一些旁人不知的消息。 15. 请脉 未过几日,时徽予便借口近日春燥,夜间偶有咳嗽,再次传了陆子卿。诊脉后,陆子卿道: “娘娘肺脉稍浮,确是有些燥气,但并无大碍。臣开一剂润肺止咳的方子即可。”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般补充了一句: “近日气候确实异常,宫中患类似症候者颇多,连永寿宫那位年高体弱的李太妃,也略感不适,太医院正斟酌用药。” 时徽予心中一动,这位太妃是先帝晚年颇受宠爱的一位妃子,因无子,在先帝去后便深居简出,与世无争,但她的娘家,似乎与已故的郑太尉有些关联。郑太尉一派,在前世与父亲政见多有不合,也曾牵涉后来针对时家的风波。 “太妃年事已高,确实需格外仔细。” 时徽予顺着他的话道,语气关切: “太医院诸位太医医术精湛,想必能保太妃无恙。” 陆子卿笔下未停,边写方子边道: “太医们自当尽力,只是太妃脾胃素弱,用药需格外斟酌,一些药性峻烈或需久服的方子,便不大合用。” 他写完方子,吹了吹墨迹,似随口又道: “说来,前几日为太妃请平安脉时,还听得太妃身边的老嬷嬷提起,道是太妃近来颇喜一道百合莲子羹,说是清润适口,如此看来,御膳房倒是用心。” 百合莲子羹最是寻常的润肺甜品,时徽予眸光微闪,陆子卿这话,看似闲谈,却透露出他定期为李太妃请脉,关系尚可,且虽李太妃身体有弱症,御膳房对这位无权太妃却并未怠慢。 她笑了笑,也状似闲聊道: “御膳房总管的李公公,本宫倒是见过两次,瞧着是个精细人。” 陆子卿将方子递给引珠,闻言,抬头看了时徽予一眼,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了然,随即又恢复平静,只淡淡道: “李公公掌管御膳房多年,自是妥当的。”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时徽予不再深问,转而道: “有劳陆院判,本宫这咳症不甚要紧,倒是前几日听苏尚宫提起,延禧宫两位小宫女似是染了时气,发热不退,不知现下如何了?” 她故意提及苏容,试探陆子卿对后宫人事的了解。闻言,陆子卿果然神色微动,沉吟道: “延禧宫那两位宫人发热已退,只是体质偏弱,尚需将养几日,德妃娘娘仁厚,已准了她们休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倒是长春宫偏殿一位洒扫的內侍,前日突发急症,上吐下泻,症状来得凶猛,幸得值守太医救治及时,方才稳住。经查,似是误食了不洁之物。” 时徽予记得,长春宫那里住着一位位份不高,且已失宠的嫔妃。一个洒扫內侍误食不洁之物,看似小事,但在宫禁森严之地,尤其是饮食方面,任何异常都可能别有内情。 “误食不洁?” 时徽予蹙眉: “宫中饮食皆有定例严查,怎会有此纰漏?” 陆子卿垂下眼睑,整理着药箱的带子,声音更轻: “此事已由内务府与御膳房协同核查,尚未有定论,只是据那內侍同屋之人言,发病前一日,他曾私下与御花园负责花木的某个小太监一起用过从宫外偷偷夹带进来的酒食。” 时徽予心头一跳。 宫中严禁私相授受,更遑论夹带外食,这背后可能牵扯到宫内外的勾结、银钱往来,甚至是更隐秘的信息传递或物品输送。此事可大可小,若深究下去,不知会拔出多少萝卜,带出多少泥。 “原来如此。” 时徽予缓缓道,语气带着适当的忧虑: “宫中规矩森严,确不该有此疏漏,幸好未酿成大祸。” “娘娘说的是。” 陆子卿背好药箱,行礼道: “若娘娘无其他吩咐,臣便告退了。” “陆院判慢走。” 陆子卿离开后,时徽予独自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陆子卿今日透露的信息,看似零碎,却隐隐勾勒出宫中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引珠走上前,轻手为她斟上一盏茶,瞧着时徽予颇有心事的模样,开口道: “娘娘与陆院判说了这会儿的话,也口渴了吧,喝盏茶润润喉。” 时徽予抬手接过,却险些没接住那茶碗。引珠忍不住再开口道: “娘娘瞧着心事重重的,在想什么?” 时徽予抿了口茶水,抬眼对着引珠柔和一笑,缓缓开口: “李太妃看似与世无争,但其饮食喜好与身体状况却能被人留意着,长春宫一个小小內侍的急症,竟可能牵出宫禁上的漏洞,乃至内外勾结的线索。陆子卿能知道这些,一方面是太医身份的便利,另一方面,也说明太医院那些人,对宫闱各处的风吹草动了然于胸。 “更重要的是,陆子卿愿意向我透露这些,哪怕只是闲谈,也是种信任或示好。” 引珠点点头,虽心中有些疑惑,她自幼陪伴在时徽予身侧,一向了解小姐天性善良,天真懵懂,如今看来,却发觉小姐不知何时变得沉稳聪慧。时徽予轻声叹息,再次开口道: “无论如何,陆子卿与苏容都是宫中谨言慎行的得力之人,与他们二人拉近关系,对我总有好处的。” 引珠点点头,时徽予不再多言,扭头看去,窗外春日渐深,花事纷纷。殿内,时徽予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她轻轻抚摸着陆子卿留下的那个青色薄荷油瓷瓶,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春日过半,东宫庭院里的海棠花开到了极盛,团团簇簇,如云似霞,风过时便簌簌落下一阵香雪。 陆子卿走后,时徽予打量着今日不再出门,便卸了钗环,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她身上只穿了件家常的杏子黄绫罗衫子,底下是月白的挑线裙子,一头青丝并未挽起,只松松地用一根玉簪别在脑后,余下的便如瀑布般流泻在肩背。 时辰还早,今日阳光温煦,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并未看进去多少,目光偶尔飘向窗外摇曳的花影,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 思量。 陆子卿这线,算是浅浅搭上了。正想着,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随即,门被推开,解游带着一身微燥的春末气息走了进来。他今日下朝似乎早了些,身上还穿着朝服,玄色金线滚边的袍角随着步履翻动,显出几分难得的匆忙。 “殿下今日回来得早。” 时徽予放下书卷,起身欲行礼,解游几步上前,不等她弯下腰,手臂一伸,便从身后将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他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风尘气,怀抱却坚实温暖,下巴轻轻搁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 “嗯,惦记着你,便早些回来了。” 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悦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听陈瑾年说,你今早又召了陆院判,可是哪里真的不舒服了?怎么不跟我说?” 他一边问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一边双手已不安分地在她腰间轻轻摩挲,带着薄茧的指腹隔着轻薄的绫罗,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唇也寻了过来,若有似无地亲吻着她柔嫩的颈侧和耳后敏感处。 时徽予被他弄得有些痒,微微偏了偏头,心中却是一动,他果然留意到了,而且,似乎还很在意。她定了定神,任由他在颈间流连,声音放得轻软: “也不是什么大碍,只是...”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声音更低了些: “只是我入东宫也有些时日了,眼见着春日将尽,心中不免有些焦急,外面虽不敢明言,私下里怕也有些议论。陆院判年轻,但医术是极好的,人也稳重,我便请他时常来为我调理,也好早日为殿下开枝散叶,对外只说是妾身体质稍弱,需常请平安脉罢了。” 她说这话时,微微侧过脸,眼波悄悄向上,去觑解游的神色。 这番话半真半假,求子心切是真,但更是为了名正言顺地接近陆子卿。她刻意提起,想看看他眼中是否会闪过一丝尴尬,可她看到的,却是一双明显动容疼惜的眼眸。解游环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将她更密实地拥在怀中,低头深深看进她眼里,那目光里的情意与怜爱,没有丝毫她预想中的异样。 “徽予...” 他唤她,声音有些沙哑。 “难为你了,竟一个人默默想了这么多,还担着这些心思。” 他抬手,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拇指爱怜地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 “你无需在意旁人说什么,子嗣之事,讲究缘分,急不得。你的身子最要紧,万不可因此郁结于心,反倒伤了根本。” 他的反应完全出乎时徽予的预料,不容她细想,解游已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这吻不同于方才流连颈侧的轻佻,而是带着灼热的,深深地吮吸纠缠,仿佛要将她吞吃入腹。 时徽予被他吻得气息微乱,原本准备好的试探与应对,在这突如其来的热烈与柔情面前,竟有些溃不成军。身体先于意识软了下来,倚靠在他坚实的怀抱里,被动地承受着这个过于深入的吻,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他朝服的前襟。 16. 颤栗 一吻良久,直到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解游这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彼此呼吸交融。他眼中情愫未退,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泛着水光的唇瓣和绯红的脸颊,喉结滚动了一下。 “既是求子...” 他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 “为夫岂能不尽力?” 话音未落,他已打横将她抱起,时徽予低呼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解游抱着她,大步走向内室的床榻,动作间带着一种罕见的急切。 他将她轻柔地放在铺着软滑锦褥的床上,却没有立刻靠近,而是自己也上了榻,跪坐在她身侧。时徽予心跳如擂鼓,看着他深邃的眼眸,一时不知他要做什么。 解游伸出手,却没有去碰她的衣带,只是轻轻握住她的肩膀,微一用力,将她整个人翻了过去,让她面朝下趴在柔软的枕褥之间。时徽予侧过脸,枕面凉丝丝地贴着颊侧,能闻到新晒过的锦被上残留的皂角气息,她纷乱的思绪稍稍落定了几分。 “无端?” 她有些惶惑地唤了一声。 “别动。” 解游低声开口,嗓音里带着几分愉悦和温存。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落在她后颈细嫩的肌肤上,随后顺着脊背的线条缓缓向下,隔着衣料,留下一路轻柔温热的触感。 与此同时,他的手指也未停歇,细致地寻到她衫子背后的系带,一一解开。那系带是浅碧色的丝绦,在烛火下泛着柔润的光,被他一根一根从襻扣里抽出来,动作不紧不慢,很是珍惜。 时徽予听着身后丝绦与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心里莫名涌上一阵说不清的酸软。 衣衫滑落,光洁的背脊触及微凉的空气,她不由得微微缩了一下肩。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院中那株老槐树沙沙作响,几片新叶贴在窗纸上,投下摇摇晃晃的影子。 解游的手掌轻轻覆在她背上,掌心温热,力道却极轻。时徽予将脸埋进枕褥间,心中涌起一阵深重的羞窘,她想,自己本不该这般失措的,前世多少风浪都趟过来了,怎么到了他面前,还是方寸大乱。 解游在她腰际停留了片刻,随即扶着她的腰,将她微微向上托了托,让她不得不维持着现下的姿态,侧脸的轮廓被烛光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这样…” 他在她耳畔低语,气息温热: “听说,会顺当些。” 时徽予霎时领会了他话中之意,脸颊与耳根烫得似火,身体不由自主地轻轻发颤。 她闭上眼,暗暗告诉自己不过是一句话罢了,前世听过多少她都不曾乱了阵脚。可那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竟让她觉得耳根发麻。 然而,解游却没有急着继续。 他略微调整了两人之间的位置,一手仍稳稳扶在她腰侧,另一只手却从前方绕过来,指腹带着薄薄的硬茧,先拂过她汗湿的鬓角,随即缓缓向下,带着几分力道,托住了她的下颌。指腹擦过她的颊侧,微微有些粗糙的触感,痒痒的,让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拇指轻按在她唇边,其余手指则拢着她的下颔,将她的脸微微向后带,迫使她侧过脸来,完全映入他的视线之中。帐中烛火在那一刻轻轻跳了跳,光晕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将他那双眼睛衬得愈发幽深。 “看着我,徽予。” 他声音低哑,带着不容抗拒的柔和。 时徽予透过朦胧的眸光与散落的发丝,望向他近在咫尺的面容。他额间沁着细密的薄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角,眼神深沉如潭,里面翻涌着浓烈而复杂的情愫,看得她心头猛地一紧,心跳如擂。 前世今生,那棵丞相府的海棠树下,他都是这样看着她。只是很久以前的他眼神明亮,一眼就能望到底,如今那双眼睛里装的东西太多了,多到她不敢看清。 “徽予。” 他又唤了一声,时徽予觉得自己的心跟着那声音颤了一下,像琴弦被人轻轻拨动,余音袅袅地荡开去,荡到指尖和发梢。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到解游的手背,没有推开,也没有握住,就那样静静地贴着,像两片落在同一处水面的叶子,随着夜风微微地靠在一起。 窗外的风停了,帐内两个人交错的呼吸一重一轻,一急一缓,慢慢地合到一起。时徽予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那节律一点点沉下去,沉到某个安稳的地方去,那里没有旧怨,没有算计,只有此刻身边这个人。 这个她不知该称为仇人还是丈夫的人。 “睡吧。” 他说,伸手将垂落的锦帐拢好,烛光便被隔绝了大半,眼前暗了下来,只余一层昏昏的暖色。时徽予闭上眼,寝殿内一片静谧,只剩下两人尚未平复的心跳声。 窗外,海棠花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了进来,缠绕着这一室未散的春意。看着解游柔情的眼眸,时徽予忍不住抬手,指尖在他的眉骨上轻轻掠过,心中酸涩,心绪难言。 春日荼蘼,转眼间,时徽予嫁入东宫已半年有余。 凌云阁窗外的景致随季节变换,殿内熏香的气息也由清冽转为沉静,唯有她心中那根绷紧的弦,从未有片刻松懈。 与解游的恩爱戏码,她已演得炉火纯青,每日他下朝归来,她总能恰到好处地迎上去,为他解下外袍,递上温热的茶,或是一碟亲手做的点心。她用眸子看他,听他讲述朝堂上那些无伤大雅的趣事,适时露出娇嗔的神情,夜晚的红帐之内,她也学会了在沉沦与清醒之间寻找平衡。 在细雨绵绵或月色极好的夜晚,时徽予适时轻轻勾住他的衣带,用带着羞涩湿意的眼神望向他。每当这种时候,解游眼中总会掠过一丝难以形容的震动,随即是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缠绵。 他待她,似乎真的越来越好。 赏赐流水般送入凌云阁,奇珍异宝,绫罗绸缎,异域香料,无奇不有。每当解游批阅奏折疲惫时,便信步走到她窗前,看她安静地看书或做针线,一站便是许久。他默许了她与苏尚宫的往来,甚至将东宫部份紧要的事物,也慢慢交给了她。 可时徽予看得分明,东宫侍卫的统领权、与朝臣往来的核心文书、乃至她每日饮食中那份隐晦的补药,他始终牢牢攥在手中,不曾松动分毫。他的书房,她依然不能随意踏入,他与某些臣子的密谈,她依然无从知晓。 她不动声色,全盘 接受,在无人注视的角落,与苏容的这条线愈发稳固。 每隔三五日,她便会以各种由头将苏容请来,或是对账,或是商讨节庆布置,请教宫中旧例。苏容起初谨慎,但见她问得颇有章法,加之时日久了,信任渐增,便也会透露些许。 陆子卿那边,联系则更为隐蔽。她不再频繁传召,以免引人注目,只在季节变换,调整保养方子时,才会请他过来。 诊脉开方之余,她会似闲聊般提起,近日宫中似乎有些时气,或是某处殿宇在翻修,灰尘大了些。陆子卿心领神会,往往也会“随口”提及,太医院近日接诊了哪些宫人,或是御药房新进了一批药材。 除了从苏容和陆子卿处获取信息,她自己也从未停止观察与学习。 她寻来史书、舆地志、律法条文,甚至一些浅显的兵书策论。解游对此似乎有些讶异,但听她解释是闲来翻看,增长见识,便也由着她,甚至偶尔还会考校她几句,与她讨论史书中某个人物的得失。 时徽予恰到好处地表现出聪慧,既能接上他的话,又不会显得过于有主见。她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知识,前世的阅历让她更快理解那些权谋制衡、人心诡谲,这一世则更加深刻。她真正明白了,父亲为何会在朝堂上那般艰难,解游为何会对时家既用且防,这巍巍皇权之下,平衡与算计是何等残酷的事实。 与此同时,她也更加留意东宫内的人事,只有夜深人静,独自一人时,她才会稍稍歇息。 烛光映着她沉静的侧脸,那双漂亮的杏眼里,再没有十六岁少女的天真懵懂。她知道,自己还很弱小,力量更是微乎其微。面对解游,面对这庞大的宫廷与朝堂,她依旧如蜉蝣撼树。 夏日悠长,蝉鸣聒噪,凌云阁内,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 时徽予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被烈日晒得有些蔫头耷脑的花草。远处,隐约传来宫中乐坊练习新曲的丝竹声,悠扬婉转,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寂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指尖拂过窗棂上精细的雕花。 快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正一点点靠近真相。 这些时日对宫中暗流的了解日益加深,时徽予心中的危机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沉重。父亲在朝堂看似稳如泰山,但通过苏容透露的些许风声,她隐约察觉到,朝中对时家“门生故旧遍布”、“权势过盛”的非议,并未因她嫁入东宫而平息,反而在某些角落有滋长之势。 东宫内部的人手终究有限,且难保没有解游的眼,后宫女官与太医的渠道固然宝贵,却更多偏向内闱。所以,她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提供不同帮助的人。 谢云深的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 前世,她对这位谢副统领印象模糊,只依稀记得他似乎在解游登基后逐渐得到重用,以忠诚勇武著称,后来似乎官至禁军统领,但具体如何,她并不清楚。 今生两次接触,此人给她的感觉颇为特殊。他沉默寡言,却并非愚钝,恪守规矩,却对资金流露出超于职责的关切,身手不凡,在禁军中应是颇有威望。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慢慢成形。 17. 肖想 谢云深对她似乎有着超越寻常的关注,若能善加引导,或许能将他变成一枚埋得更深的棋子。可这也极其危险,太子妃与年轻将领之间,稍有逾矩,便是万劫不复,她必须慎之又慎。 数日后,宫中举办赏荷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水榭长廊。 帝王并未亲临,由几位高位妃嫔主持,邀请了些许宗室女眷和得脸的命妇,时徽予自然在列。这样的场合,禁军会加强巡逻戒备,各个统领也需要到场巡查附近要道。 时徽予略微思忖,在今日刻意打扮了一番,选了身水绿色绣银线缠枝莲的宫装,颜色清雅,在夏日里格外醒目。发髻梳得精致而不失轻盈,簪了一支通透的翡翠步摇和几朵新鲜的茉莉,行走间幽香阵阵,步摇轻颤。 她算准了宴席中途更衣的时辰,向主持的贤妃告了罪,带着引珠,沿着一条相对僻静却通往宴席必经之处的回廊缓缓走去。 回廊曲折,一边是碧波荡漾的荷塘,另一边是茂密的竹林,时徽予走得不快,一边思索着什么,一边漫不经心地欣赏风景。她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果然,在回廊转角处,她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谢云深正按刀立于廊柱旁阴影下,身姿笔挺如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确保此段路径安全。他显然也看到了走来的太子妃一行人,立刻垂下眼帘,侧身退至廊边,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而疏离。 时徽予脚步未停,仿佛没有看见他,径直从他面前走过。两人身形交错的刹那,她袖中一方素白的丝帕被廊边竹枝轻轻勾了一下,“不经意”地飘落在地,正好落在谢云深脚边不远处。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顿,继续向前走去,仿佛浑然不觉,引珠倒是眼尖,低呼一声: “娘娘,您的帕子...” 时徽予这才似有所觉,停下脚步,微微侧身,目光先是落在帕子上,随后才仿佛顺理成章地抬起眼帘,看向了仍保持着行礼姿势的谢云深。 四目相对。 时徽予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化为清浅得体的微笑。 “原来今日是谢副统领在此值守。” 她声音轻柔,在夏日午后蝉鸣与远处隐约的丝竹声中,显得格外清晰。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本就盈盈动人的面貌,更被衬得肌肤如玉,眉眼如画。那支翡翠步摇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一点温润的绿光。 谢云深显然没料到她会主动开口,更没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境。他的身体似乎僵了一瞬,随即更深的低下头,声音紧绷: “末将参见太子妃娘娘。惊扰娘娘,请娘娘恕罪。” 他的目光始终垂着落在地面,没有去看她的脸,也没有去碰触那方近在咫尺的丝帕。 “将军不必多礼。” 时徽予语气温和,仿佛随口一说: “此处暑热,将军值守辛苦。” 她说完,并没有去捡那帕子,也没有吩咐引珠,只是又看了他一眼,便转身,继续款款向前走去,留下那方素帕静静地躺在光洁的石板上。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脚步声渐远,谢云深才缓缓直起身。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方丝帕上。 素白的绢子,角落绣着几片青竹,清雅别致,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 他盯着那帕子看了片刻,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他弯腰,指尖拈起帕子的一角捡起,将帕子仔细叠好,握在掌心,那微凉的触感,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没有追上去归还,也没有交给任何宫人,只是将帕子紧紧攥在手里,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目光重新投向回廊尽头,那片她身影消失的光影里,随即,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许久,他才重新挺直脊背,只是握着刀柄和丝帕的手,微微一抖。 次月合宫礼佛,众嫔妃前往皇家寺院祈福,仪仗盛大,禁军沿途护卫,时徽予的轿辇位于队伍中段。途中经过一片树林,盛夏景色颇为壮丽,时徽予微微掀开轿帘一角,似在观赏风景。 她的目光透过晃动的人影与车马,精准瞧见了护卫在队伍侧前方的谢云深。今日他一身戎装,腰背挺直,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是冷硬,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就在这时,一阵稍大的热风吹过,卷起满地花瓣,也吹动了她的轿帘,将她鬓边一朵珠花吹得微微歪斜。她抬手去扶,动作间,轿帘掀开的幅度大了些,她的半张脸便完全暴露在夏阳与飞舞的花叶之中。 似乎是察觉到侧前方的视线,她扶着珠花的手微微一顿,眼波流转,自然而然地朝着谢云深所在的方向轻轻瞥去一眼。 那一眼极快,如惊鸿一瞥,眼中没有刻意的媚态,随即帘子落下,遮住了所有风景与视线。 谢云深在她目光扫来的刹那,便已下意识地转开了视线,正视前方,仿佛全神贯注于警戒,唯有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微凸。□□的战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瞬间的紧绷,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那扶着珠花的纤手,和那格外柔美的半张脸,狠狠烫在了他的心尖上。他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冷硬,胸腔里却仿佛有岩浆在翻滚冲撞,带着一阵尖锐的悸动,还有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罪恶感。 一介官卫,竟肖想当朝太子妃,他何德何能? 他知道不该看,不该想,不该有任何逾越的念头,可有些东西,越是压抑,便越是顽固地破土生长,难以遏制。 时徽予放下轿帘,靠回柔软的垫子里,指尖轻轻抚过那朵被吹歪的珠花,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够了。 无意间流露的一举一动,对任何心中已有涟漪的男子而言,都足以成为反复咀嚼、难以忘怀的画面。她要的,就是这种若有似无的牵引,就是让他心中那点莫名的好感,在一次次看似偶然的相遇与对视中,发酵、沉淀,变成更深、更难以割舍的执念。 她利用了谢云深对自己可能存有的情愫,手段或许不算光明,甚至带着算计,但在这生死博弈的深宫,任何能增加胜算的筹码,她都不能放过。 况且,她并未许诺什么,也未要求什么,只是种下了一颗种子,至于这种子会如何生长,将来是否能用上,何时用上,皆是未知。 她赌的,是谢云深的品性,他的忠诚,她赌他不会因私念而妄动,反而会因为这份无法言说的情愫,在涉及到她安危时,会多一分留意,多一分倾向。 这一切确实冒险,如同在悬崖边行走,但重生归来,她的每一步,又何尝不是在刀尖上跳舞? 夏日末了,秋意渐浓,凌云阁的庭院里也落下了红叶。 时徽予有时会独自站在窗前,望着那如火如荼的颜色,反复思考谢云深瞬间绷紧的侧影。她不知道那颗种子是否已经种下,又会长成何种模样,她只知道,自己布下的网,又延伸出了一条隐秘的丝线。 在这座华丽而冰冷的宫殿里,她正在用尽一切智慧和勇气,将自己从一枚任人摆布的棋子,努力变成一个能在棋盘上前后决策的人。 在那之后,时徽予每日勤加读书研习,尤其是史书与计谋之策,一日复一日下去,深秋的寒意便在不知不觉间悄然浸透宫墙。 这日,解游需入宫向皇帝禀报江南漕运整顿的进展,许是连日忙碌见她闷在宫中,又许是别有考量,他主动提出带时徽予一同入宫。 “今日父皇召见,时辰不会短。你若同去,可在宫中随意坐坐,或是去御花园走走,总比独自在东宫闷着强。” 解游敞开双臂,由内侍伺候着换上朝服,对着面前铜镜整理衣冠,语气温和自然。时徽予正在为他系着玉带,指尖微顿,随即恢复如常,仰脸对他露出温顺的笑容: “殿下每日政务繁忙,还惦记着臣妾,臣妾自是愿意的。” 她心中飞快思量,解游此举,不知是否有她尚未看透的用意。可无论如何,这确实是一个机会。 马车驶入宫门,在乾元宫外停下。解游下了车,转身扶她下来,又替她拢了拢披风领口的狐毛,低声叮嘱: “我去见父皇,你可在附近园子逛逛,莫要走远,待我这边事了,便去寻你。” “臣妾晓得,殿下快去吧,莫让父皇久等。” 时徽予乖巧应下,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乾元宫高高的台阶之上。 她带着引珠,按着前几日便预想好的,朝着御花园西侧走去。这一带靠近太液池,有片颇大的梅林,此时虽未到花期,但林木幽深,假山叠石,景致清幽,平日游人亦少。 时徽予走得很慢,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远处巡逻而过的禁军队伍,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和路径。她记得,谢云深作为副统领,时常亲自巡查各处的岗哨与防务,尤其是皇帝居所与重要宫苑。这片梅林位置特殊,既靠近乾元宫,又相对僻静,是禁军巡查路线上的一环。 她在梅林边一处临水的亭子里坐下,让引珠去不远处的茶房取些热水来。引珠有些犹豫,时徽予柔声道: “去吧,我就在这里歇歇脚,看看水景,不妨事的。这青天白日,宫中守卫森严,能有何事?” 18. 歉疚 支开了引珠,亭中便只剩下她一人。秋风带着水汽吹来,有些凉意,她将披风裹紧了些,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池面,心思却全在身后的动静上。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她却毫不担忧,只是耐心地等着。她知道,如果谢云深今日当值,且巡查此片区域,以他尽职的性子,必然会经过附近。 果然,约莫一盏茶后,一阵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亭子的方向而来。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在寂静的园林中格外清晰。时徽予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水面,只是握着栏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脚步声在亭外不远处停下,一个熟悉而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刻意压制的紧绷: “末将谢云深,参见太子妃娘娘。不知娘娘在此,惊扰凤驾,请娘娘恕罪。” 时徽予仿佛被惊醒般缓缓转过身来。 谢云深一身玄色禁军戎装,按刀立在亭外三步之遥,身姿笔挺如标枪,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她脚前的地面上,避开了直视。秋日的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给那冷硬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化不开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时徽予不经意一瞥,看见他紧握刀柄的手指,看穿了谢云深伪装的平静。 “原来是谢副统领。” 时徽予的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化为浅淡的笑: “何来惊扰之说?是本宫随意走走,在此歇脚罢了,不知今日竟是谢副统领当值。” “回娘娘,末将今日巡查西苑防务。” 谢云深的回答简洁刻板,他的头垂得更低了些,视线范围里,只能看到她裙摆下一双绣着并蒂莲的软缎鞋尖,和地面上随风微微晃动的披风一角。 “西苑...” 时徽予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他紧绷的下颌线,继续道: “此处景致清静,倒是适合散步,只是秋风渐凉,水边更是寒气重,谢副统领巡查辛苦,也需注意添衣。” 这话语里的关切极其轻微,如同朋友间最寻常的问候,可听在谢云深耳中,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早已不平静的心湖。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克制力,才让声音维持住平稳: “多谢娘娘关怀,末将职责所在,不敢言辛苦。” 亭内一时静默下来,只有秋风穿过梅林的飒飒声,和远处隐约的宫檐铃响,气氛微妙地凝滞着。 时徽予没有立刻让他退下,也没有再找话题,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紧抿的薄唇、以及那身戎装上缓缓掠过。她在等,等他按捺不住。 时间在沉默中拉长,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谢云深似乎承受不住这无声的压力与渴望,他抬了一下眼皮,极快地瞥了她一眼。就这一眼,对上了她并未移开的目光。 她的眼睛很漂亮,清澈明净,此刻却像蒙着一层水雾般的轻愁。她静静地望着他,没有催促不耐,没有戒备或高傲,只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谢云深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狂乱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闷痛。他仓惶地垂下眼帘,避开了那令他无所遁形的目光,呼吸却已无法抑制地紊乱了几分。 “娘娘...”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挣扎: “此处风大,娘娘凤体贵重,不宜久留。不如末将护送娘娘去乾元宫,或是回东宫车驾处,可好?” 这是他能做的,最大程度的越界。 时徽予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平静,她轻轻摇了摇头,拢了拢披风,语气温和又疏离: “不必劳烦副统领,本宫再坐片刻,等引珠取了水回来便走。谢副统领既有巡查职责在身,且去忙吧,莫要因本宫耽搁了正事。” 她拒绝了他的靠近,又将他推回了安全的距离,却没有完全切断联系。谢云深僵立在原地,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躬下身行了一礼,声音干涩: “既如此,末将告退,请娘娘...务必保重。” 他不再停留,迈着比来时更为沉重的步伐,快步离开了亭子,很快消失在梅林掩映的小径尽头。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时徽予才缓缓吁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靠在了冰凉的亭柱上,摊开手心,已是一片湿冷的汗意。 她成功了,谢云深果然来了。 他眼中的挣扎,声音里的紧绷,都清楚地告诉她,那颗种子不仅种下了,而且正在他心底最深处,痛苦地生根发芽。他对她的关注,已然超越了寻常的职责与礼节,变成了一种难以自控的念想。 这念想是危险的,却也是她此刻需要的。一个对她心存关注,且手握部分宫禁武力的禁军副统领,在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只是利用这样一个对她似乎怀有真心的人,时徽予心中并非全无波澜,一丝歉疚悄然划过心底,但很快,这歉疚便被更冰冷的决心淹没。 这是你死我活的棋局,容不得半点心软。谢云深或许无辜,但她的父亲、她的家族、前世的她自己,又何尝不无辜?要怪,便怪这吃人的宫闱,怪那高高在上、翻云覆雨的皇权,怪命运让她与他以这样的方式,在错位的时空,产生了这样危险的牵扯。 远处,引珠端着热水的身影出现了。 时徽予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婉平静。她接过引珠递来的热茶,暖了暖冰凉的手指,目光再次投向谢云深消失的方向,那片梅林深处,只剩下一片空寂的秋色。 棋子已经落下,引线已然埋好,接下来,便是更漫长的等待,与更谨慎的布局。解游今日独自面圣,又会带来怎样的变数,她不知道。 时徽予饮了一口微烫的茶水,眸色幽深,这深宫之中的每一天,都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时徽予清晰地感知到水面之下的暗流涌动,谢云深的反应验证了她的猜测,也让她意识到,这根线,或许可以牵得更紧、更深。 她需要一个更明确的态度,一个更稳固的同 盟,哪怕这同盟建立在危险的利益交换,与虚假模糊的情感牵引之上。 暮色四合时,时徽予与解游回到了东宫,她扶着解游伸出的臂膀稳稳下了轿,看见东宫门前的灯笼次第亮起,将青石甬道映出暖黄的光晕。 东宫朱门打开,她抬头看去,立时愣在原地,讶异地说不出话来。 不过出去一日,东宫竟换了副模样。 廊下悬起了一排崭新的绛纱灯,灯面上绘着连理枝与并蒂莲,在渐浓的夜色里摇曳生姿,如同流淌的蜜糖。 穿堂两侧的花几上,错落摆着数十盆早菊,并非宫中惯常赏的大朵金盏银台,而是些极清雅的品种。鹅黄如鸭羽的“御带轻绡”,淡绿似春柳的“碧玉含珠”,还有几盆纯白重瓣的“瑶台玉凤”,在灯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花瓣上犹带水珠,显然是新浇过的。 她缓步往里走,发觉脚下的织锦地衣也换了。 那是幅极工致的缠枝莲纹毯,底色是月白,纹样用银丝勾勒,针脚细密平整,踩上去柔软无声。廊柱上挂了新的幔帐,是天青色的轻容纱,被晚风拂动时,如水波层层漾开。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冷香,不是她惯用的合欢,而是略带清苦的苏合,掺着菊花的清气。 引珠似乎早就知晓一切,此刻已候在身侧,见她怔怔的,低声道: “娘娘,殿下吩咐把暖阁的屏风也换了,您去看看,可喜欢。” 时徽予没应声,脚下却已往暖阁去,解游看着她的背影,并未跟上, 那扇十二折的紫檀座屏风立在东墙下,换掉了原本那幅百鸟朝凤的缂丝,改成了一幅绣品。她走近细看,心头猛地一颤,那竟是幅双面绣,正面绣着海棠春睡图,反面的针脚密密匝匝,看不出绣的是什么。 “这是殿下画的样稿。” 引珠的声音轻轻的: “亲手描了小半年,让尚服局最老的绣娘带着人,赶了两个月才绣成。殿下说,海棠是您入东宫的那年春天,花园里开得最好的花。” 时徽予垂着眼,半晌没说话。 她继续往里走,妆台上那只惯用的青瓷香炉换成了错银的,炉腹里正燃着她上月随口说过一句好闻的百和香。香炉旁搁着一对玉制镇纸,质地温润,雕成两只并蒂莲蓬,憨态可掬,显然是新制的。 再往里,床帐换成了藕荷色的罗帐,帐钩是新打的银鎏金,垂着细细的流苏,流苏尾端坠了两颗黄豆大的红宝,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煞是好看。 时徽予静静站在罗帐前,指尖轻轻触了触那流苏。 “娘娘。” 引珠又轻声道: “殿下在花园等您。” 她顿了顿,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东宫的花园不大,秋夜更是寂静,远远地,她便看见解游立在池边的水榭前,月白常服,玉带束腰,手里正托着一样东西。身后的陈瑾年见他微微颔首,便示意所有下人退下,隐入回廊暗处,静候吩咐。 时徽予始终沉默着,此刻提裙走近,待定睛看清他手中的物事时,眼底划过一丝真正的惊诧。 19. 夙愿 那是一盏孔明灯。 并非寻常糊白纸的简陋灯盏,而是用上好的明绡纱裱糊而成,灯身阔大,竟有三尺来高,遍绘流云百蝠纹,金粉勾边,在夜色中幽幽发光。灯腹中置了小小的铜托,烛火已然点亮,将整盏灯映得通透温暖,仿佛一轮被收拢的满月。 时徽予看着那灯,心中有什么极快地掠过。她这才想起来,今日是他们成婚的一周年。 前世,解游也在这一日与她庆贺,她记得他送了自己一尊白玉观音,一套头面首饰,又陪她吃了顿家宴,也算郑重,却未有如此声势浩大的布置,更不曾有过孔明灯。 他这是做什么? 时徽予垂下眼睫,心头那一点恍惚迅速被更熟悉的冰冷覆盖。不过是另一重讨好,另一种收买罢了,与前世的温柔小意、蜜语甜言并无不同,目的也从未变过,无非是让她沉溺,让她信任,让她重蹈覆辙,再次成为他砧板上的鱼肉。 她抬起眼时,脸上已换好了恰如其分的惊讶与感动,眸中甚至恰到好处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殿下...” 她轻声道,声音微微发颤,是惊喜的模样: “这,这是...” 解游看着她,目光在那片盈盈的水光上停了一瞬,嘴角弯起温和的弧度。他将孔明灯往前递了递,灯火在他眼底映出两点温暖的光晕。 “徽予,今日是你嫁与我的一整年。” 他的声音低柔,如同此刻拂过水面的夜风。 “我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这一年来,你操持东宫,照顾我起居饮食,还要忍受我这许多笨拙,我想送你些什么,又觉得什么珍宝都不足以...” 他顿了顿,似乎斟酌着措辞: “不足以谢你。” 他垂眸看着那盏灯,灯焰在他的瞳仁里跳跃。 “这灯是我让人照着民间许愿灯的样子做的,听说在灯上写下心愿,放上夜空,若灯飘得高,飘得远,心愿便能上达天听。” 他将灯托高了些,让两人能面对面看清灯身这一侧。 “你写你的,我写我的。” 他看着她,眼神澄净如秋夜的星辰: “我们都不偷看对方的,好不好?” 时徽予望着那一片雪白的灯面,唇边漾开温柔浅淡的笑意。 “好。” 她柔声应道,十分乖顺。 闻言,引珠和陈瑾年招呼下人捧来笔墨,搁在一旁的石案上。时徽予拈起笔,笔尖悬在灯面上方,久久未落。 她该写什么呢,一切虚妄的祈愿,在前世她真实经历的血海深仇面前,都何其可笑。 可她还是偏偏要写,既决定了要演好这出戏,便要演得尽善尽美。想着,她弯起嘴角,笔尖落下,行云流水般书下九个端正的良体: “愿阖家平安,岁岁年年。” 她想求的太多,凝聚成这一句,蕴含着的,却是父亲和族人安稳的下半生。 最后的笔画完美落下,时徽予搁下笔,抬眼时,正见解游也写完了。他收笔的动作极快,见她望来,竟有些不自在地别开了视线,时徽予只作未见,笑意温婉: “殿下许的什么愿?” “说了便不灵了。” 解游抿着唇笑,声音低低的,带点执拗: “要让这灯带上天穹,带给诸神,方能如愿。” 两人各执灯身一侧,同时松手,那巨大的孔明灯载着灯火,缓缓离了他们的掌心,悠悠然向上飘升。夜色浓稠如墨,衬得那一团暖光愈发明亮柔和,如同倒流的星辰,朝着无垠的天幕缓缓归去。 此刻时徽予心中忽然有些滑稽地想着,这一盏轻飘飘的孔明灯,或许根本无法承受她笔墨间的庄庄冤情、条条人命。 她就这样仰头望着,面上仍是那副被感动笼罩的温婉神情,心中却一片漠然。她盘算着灯落之后该说些什么得体的谢辞,明日又该如何应对他可能因今夜而起的更多亲近。 她一时出神,只望着那孔明灯在半空中缓缓上升,悠悠转动。暖光流转,灯身另一侧的字迹,竟从解游的那面,转向了她的这边。 “愿吾妻如月,平安皎洁。” 墨迹在灯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时徽予怔住了。 她望着那九个字,思绪却仿佛被骤然抽空。周遭的夜风、虫鸣、侍从远处轻微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消退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唯有那一行字,在视野里越放越大,大到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罩进去。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尚是待字闺中的时家小姐,与还是太子的解游是真正的初相识。他夸她的眼睛清亮如月牙,柔软如春水,她羞红了脸,低头绞着衣带,他便又说,月牙虽好,终有阴晴圆缺,不如做一轮满月,难得圆满。 他们一见钟情、情定三生,解游为她寻来无数稀世珍宝,与她描眉作诗,对她鸳鸯情深,给她自己能给的一切。世人都道,太子情深似海,可尽管解游对她千依百顺,却从没说过,愿她如月,愿她平安皎洁。 这九个字这般轻、这般软,连一盏灯都可以带着它们飞往上天,却又这般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孔明灯继续向上飘,那字越转越远,终于缩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混入漫天繁星之中,再也分辨不出。时徽予依旧仰着头,脖颈僵直,她不敢低头,不敢对上那双正望着她的眼睛。 可她终究要低头的。 她的颈项缓缓垂下,目光从深邃的夜空,落回眼前这方寸人间。夜风恰在此时拂过,将最后一缕云从天边吹散,月光毫无遮拦地洒落,铺满整座水榭,铺在解游身上,将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清辉之中。 他就那样望着她,那双眼澄澈清明,那里有她被全然包裹的倒影。她看到自己微微蹙起的眉、抿紧的唇、还有将落未落的泪。 此刻的解游,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大婚之夜温柔的缱绻,一年来看似无懈可击的深情,这些都带着一层水磨琉璃,美则美矣,却终究隔着 什么。而此刻这双眼,却是琉璃碎尽,水落石出,坦坦荡荡地将一颗心捧在掌心,赤条条地递到她面前。 时徽予望着那双眼,仿佛看见那年东宫海棠树下,十八岁的太子隔着满树繁花望过来,少年狼狈地别开脸,耳尖红透的样子。 她看见前世他们真正的大婚之夜,解游为自己掀开盖头时,目光里毫不掩饰的虔诚,仿佛她不是他的妻,而是他求了半生终于得见的菩萨真身。 可也在这同一双眼里,她也看见那道冰冷无情的圣旨,墨迹淋漓,一字一句,判了她时氏满门抄斩。她看见那杯御赐的毒酒,白玉盏,鸩羽红,至死,他都没有来。 时徽予脖颈的那道旧疤猛然灼痛起来,猝不及防,仿佛那杯毒酒才刚刚入喉,灼烧感从喉间一路蔓延至五脏六腑。 泪就这样落了下来,那双盛满了太多情绪的眼眸,再也承载不住这汹涌的潮水,任由它无声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砸在金砖地上,碎成无数片。她甚至忘了自己还在演戏,仓惶地流着泪,眉尖蹙起,唇瓣微张,像一个溺水之人,茫然无措。 “徽予!” 解游的声音骤然切近,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他疾步上前,他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道: “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还是我做错了什么?” 他的指尖终于落在她脸上,轻轻地颤抖着,替她拭去那不断涌出的泪水。那触感温热,与灼烧般的痛楚交织成一片混沌。 时徽予猛地偏过头,避开他的手指,也避开他那双过分澄澈的眼。 “我无事。” 她垂下眼睫,声音沙哑而平稳,像是冬日冰层下的暗流,压抑着所有翻涌的巨浪。 “只是今日奔波累着了,此刻太过感动,有些乏。” 她甚至还能牵动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殿下的心意,徽予都看到了,心中动容万分,多谢殿下。” 她微微侧身,将那道还凝在眼角的泪痕藏入阴影,对着空无一人的回廊方向,低声道: “我想先回去歇息,殿下今日也累了,不如也早些歇息。” 她不等对方回答,转过身便离去,身后,解游静静地站在原地。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追上她的裙裾,却又在最后一寸距离,颓然停住。他望着她的背影,几次想要开口,最终只是垂下眼,那双刚刚还明亮的眸子,慢慢沉入了更深的阴影里。 夜风吹过水榭,那盏孔明灯早已不知飘向了何方。 回廊的灯火次第向后退去,秋夜的凉意从东宫的边缘攀爬而上。时徽予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上,虚浮无力,身后那道脚步声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固执地不曾落下半步。 殿门推开时,守夜的宫人已被遣退,烛台上留着几支暖光,将满室的锦帷绣幔笼成一片温柔朦胧的橘色。时徽予在门边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只低声道: “殿下不必担心我。” 20. 贪恋 身后的脚步没有停。 解游绕过她身侧,径直走到妆台前,背对着她,开始解自己腰间的玉带。他的动作很轻,玉扣没有发出一丝碰撞声,随后他将玉带搁在台面上,又取下金冠,一头墨发便散落下来,披在月白的常服上,在烛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时徽予还站在原地,解游便转身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他的影子将她整个人都笼罩进去,可时徽予没有退,也没有抬眼,她只是垂着睫,望着他衣摆上那一道极浅的暗纹,在烛光里忽明忽暗。 “徽予。” 他唤她。 她没有应。 他看了时徽予许久,二人不再出声,时徽予始终低垂着脑袋,不知对面的丈夫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解游同样如此,他目不转睛地注视妻子,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仿佛要看穿这温顺恭谨的表面下,她究竟为何哀愁悲伤。 良久,解游忽而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到她领口那枚盘扣,动作极慢。他一颗一颗地解着,从领口到腰际,繁复的宫装在他手中层层剥落,露出里面素白的中衣,他的手指始终不曾碰到她的肌肤,只在衣料边缘小心游走。 时徽予始终没有动,只是在他俯身为自己解腰间那枚玉佩时,垂着的睫轻轻颤了一下。他的指尖在那枚玉上停了停,最终没有取下它,只是轻轻拨到一旁,替她褪下最外层的罩衫。 “抬手。” 他低声说。 她依言抬起手臂,罩衫从他手中滑落,搭在椅背上。 解游扶着她走向床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榻边,他先掀开锦被的一角,扶时徽予坐下,又弯下腰,亲手为她脱去那双软底睡鞋。她的足踝冰凉,他的掌心却很滚烫,是以,他顿了顿,将那双鞋并排放好,随后扶着她躺下。 锦被覆上来时,带着日间晾晒过的暖香,解游将被角仔细掖好,在时徽予的颈侧压实,又隔着锦被轻轻拍了拍。 她侧身向里,背对着他,听见他走开的脚步声,然后是衣料窸窣的声响。灯烛被吹灭,殿内骤然暗下,只剩窗棂处漏进的一线月光,薄薄地铺在金砖地上。身后的床榻微微一陷,他的气息慢慢靠近,带着松柏香。 他没有说话,从背后慢慢靠了过来,手臂越过她的腰际,将她的身子轻轻拢入怀中。 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只随时会惊飞的蝶,见她没有挣开,他的手臂才慢慢收紧,掌心覆在她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中衣,温热而安稳。 然后,他开始轻轻拍抚她的背脊。 一下,两下,三下,像哄一个睡不安稳的稚儿。解游手中的节奏温柔绵长,不疾不徐,从肩胛到腰际,从腰际又回到肩胛,他的呼吸就在她的后颈,温热均匀地拂过她的发丝。 “睡罢。” 时徽予听见他说,自己则闭上了眼。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正透过衣料,一寸寸熨进她紧绷的脊背。很久很久以前,那些让她惊惧的雷雨夜,他也是这样将她拥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一遍又一遍,直到她在轰鸣的雷声里沉沉睡去。 她不该贪恋这份温暖的。 她应该清醒,应该戒备,应该将每一分温柔都视作饮鸩止渴的毒药。 可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那持续不断的拍抚就像潮水,一下一下,将她堆积在胸口的所有尖锐与疲惫都慢慢冲刷平整。她蹙着的眉心在那绵长的节奏里,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眼角那滴始终未曾擦干的泪,无声地没入枕畔,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身子也不再僵硬,软软地陷进他怀中。月光移过窗棂,在她沉睡的脸上投下一片淡银色的光,那泪痕还挂在颊边,湿漉漉的,被月光照得晶亮。 解游停止了拍抚,他借着那线月光静静望着她。望她被泪濡湿的睫毛,她紧蹙后的眉心,和她单薄的身体,他看了很久,久到月光从她的脸颊移到她的发鬓。 他用拇指拭去时徽予颊边那道泪痕,指尖在她面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抚摸,又怕惊醒她,终究只是虚虚地悬在那里,又收回了。 他重新躺下,将她搂得更紧些。 解游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缓缓阖上了眼,那只拍抚她的手仍覆在她背上,一下又一下,节奏未变,只是越来越慢,越来越轻。 夜深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秋虫的低鸣和远处更漏的滴水声,能听见她平稳绵长的呼吸,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只是那心跳声太响,响到他几乎担心会吵醒她。 解游轻轻叹了口气。 他怀抱着时徽予,拍抚的手终于停了下来,轻轻覆在她背上,他的呼吸渐渐与她同步,沉入无梦的睡眠,月色如水,静静照着这殿中相依的两道身影。 次日早,待时徽予醒来时,帐中已是一片明亮的天光。她抬手,感受到身侧的被褥已经微凉,枕上还留着一道浅淡的凹陷,人却早已不在。 她怔怔地望着帐顶,片刻前梦中那些模糊的画面像退潮的海水,迅速从意识里抽离,只余一声空落落的叹息,记不真切。 “娘娘醒了?” 引珠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轻快的暖意。帐幔被勾起一角,秋末柔和的晨光涌入,将满室照得透亮,引珠捧着一叠衣裳,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 “殿下卯正便起了,吩咐奴婢们不许惊动娘娘,让您多睡会儿。” 时徽予撑着坐起身,青丝散落满肩,她没开口说话,只是望着那半边空枕。引珠一边为她披上外裳,一边絮絮说着: “殿下走前,把娘娘今日要穿的衣裳都亲自吩咐好了,说这天凉了,前几日那件杏红夹袄太薄,换这件藕荷色织锦的。殿下还特意嘱咐奴婢,娘娘早起胃口不开,粥要熬得糯些,配的那几碟小菜要少盐,尤其那糟鹅胗,娘娘爱吃但伤胃,隔几日吃一回才好。”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双手奉上: “这是殿下让奴婢转交的,说是昨夜没来得及,今早补上。” 时徽予接过来瞧,锦囊是缂丝的,枣红底,金线绣着小小的并蒂莲。她解开系带,里面是一枚小小的玉坠,莲子大小,雕成月牙形,温润莹白,触手生温,月牙尖上缀着一缕细细的五彩丝绦,编成平安结的模样。 她认得这个结,前世她也收过他一枚玉坠,坠着的平安结是他亲手编的,歪歪扭扭,丑得不像话。她笑话他手笨,他便红着脸去扯那结要重编,她护着不给,说这样才稀罕。 那枚玉坠随她入宫,随她做皇后,随她饮下毒酒,后来,不知流落何处。 她垂着眼,将玉坠轻轻握进掌心。 “今早娘娘还在熟睡,殿下在床边坐了好久,差点误了早朝的时辰,陈瑾年直怕殿下误了早朝的时辰,好在没有,只是殿下连早膳都没用便走了。” 引珠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奴婢瞧着,殿下真是疼惜娘娘。” 时徽予没有应声,她摊开掌心,望着那枚小小的月牙泛着温润的柔光,她将玉坠放回锦囊,系好带子,放进袖中。 “替我梳洗吧。” 引珠应声,扶她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面容,眉眼依旧,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唇色也有些苍白,眉尖似乎还蹙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引珠为她梳发,时徽予望那张略带愁容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昨夜那些画面,走马灯般在脑海里掠过,满宫的绛纱灯,屏风上的海棠,那盏写着“愿吾妻如月”的孔明灯,还有那双澄澈如稚子的眼眸。她垂泪,他惊惶,她避开他的手,他停在半空的指尖。 她以为他会追问,可他没有。 他固执地拍抚她的背脊,仿佛只要他的温柔留存得足够久,足够轻,便能将她心底那些他无法触碰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她在他怀中睡着了,却不知道自己睡着后,他还在拍着。时徽予不知道他凝视了自己多久,不知道他叹了那声息,她只知道醒来时,身侧已空,枕上余温散尽,只有这枚月牙,和引珠絮絮转述的那些琐碎嘱咐。 时徽予望着镜中自己的眉眼,那眉尖还蹙着,她自己都不知为何而蹙。 是怨他前世薄幸,还是恨自己今生动摇? 她不知道。 时徽予只是静静地望着镜中那张脸,然后喃喃自语: “他到底在想什么呢。” 殿内无人应答,晨光铺满妆台,将铜镜照得明亮如秋水,镜中那张脸依旧蹙着眉,像笼着一层秋日清晨总也散不去的薄雾。 冬至将近,宫中各处开始准备祭祀与庆典。时徽予作为太子妃,需筹备部分事宜,出入宫廷的次数增多。这日,她从尚宫局核对完一批祭器名录出来,天色已近黄昏,云层低垂,似有雪意。 她并未乘坐步辇,只带着引珠沿一条通往东宫侧门的偏僻宫道缓缓走着。这条宫道一侧是高大的宫墙,另一侧则是一片早已荒废、少有人至的小园子,里面有几间堆放杂物的旧屋,冬日草木凋零,更显寂寥。 21. 效忠 她的脚步不疾不徐,心中却在默默计算,谢云深今日午后应在西苑一带巡视,此时差不多该换岗,回禁军衙署的路上,有极大概率会经过这条宫道附近。 果然,她即将走到小园入口时,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那人仿佛在看到她身影时顿了一下,随即放得更轻。时徽予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此刻暮色四合,天光黯淡,谢云深一身玄衣,几乎与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转身,步伐一顿,僵在了数步之外。昏暗中,看不清他脸上神色,只能感觉到他周身骤然绷紧的气息。 “谢副统领,好巧。” 时徽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却并无多少温度。 谢云深立刻躬身: “末将参见娘娘。” “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时徽予淡淡道,目光扫过他低垂的头颅。 “本宫正有一事想与将军单独一谈,但...此处似乎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说着,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旁边那荒废小园的入口,那里面漆黑一片,唯有几间旧屋的轮廓在暮色中影影绰绰。谢云深猛地抬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惊愕。 “娘娘,此地偏僻,恐有不妥。” 他的声音明显变得干涩。 “谢副统领是怕本宫对你不利,还是怕旁人说闲话?” 时徽予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若是后者,将军大可放心,引珠会守在入口处,若是前者...”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近乎嘲弄的弧度。 “副统领武艺超群,本宫一介弱质女流,又能对你如何?” 这话将谢云深堵得无言以对,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内心显然在剧烈挣扎。与太子妃单独进入如此偏僻之地,于礼于法,都是大忌,可...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时徽予已经转身,径直朝着那小园的入口走去。她背影纤细挺直,步伐从容,仿佛笃定他会跟上。谢云深看着那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裙裾,牙关紧咬,最终还是跟了上去。他示意引珠守在入口处,自己则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沉默地跟在时徽予身后。 园内比外面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枯草与尘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陈旧霉味。 时徽予在一处相对开阔,且能从枝叶缝隙隐约看到入口微光的地方停下,转过身,面对着跟进来的谢云深。两人相对而立,中间隔着数尺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暮色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和沉静的面容,也映出他高大紧绷的身影。 “谢副统领。” 时徽予率先开口,开门见山: “本宫今日找你,并非叙旧,亦非感念旧日援手之恩,只是有些话,需得挑明了说。” 谢云深立时心头一凛,随即却顺从地垂下眼: “娘娘请讲。” “将军入禁军多年,武艺超群,行事稳妥,更难得是懂得顾全大局,保全同袍颜面。” 时徽予语气平缓,不带褒贬: “然,将军出身寒微,在朝中并无根基,亦无姻亲助力。以将军之才,做到副统领,已属不易,若无机缘,恐怕终此一生,也难再进一步,最终不过是守着这宫墙,做个尽职的宿卫罢了。” 她的话语尖锐直接,剖开了谢云深一直心知肚明却不愿深想的现实,他身体晃了一下,手指更深地掐入掌心,没有反驳。禁军之中,升迁不仅看能力,更看背景与人脉,他已年逾二十五,走到今日,自问已是拼尽全力。 “本宫知道,谢副统领或许心有不甘,或许亦有抱负,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谢云深霍然抬头,眼中迸射出锐利的光芒,混合着震惊、怀疑与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悸动。 “娘娘此言何意?” “很简单。” 时徽予上前半步,离他更近了些,暮色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燃烧着幽暗的火焰: “入我麾下,为我所用。” 饶是谢云深早有预感,听到这话,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狂跳起来,太子妃要他为她一人效忠,这简直骇人听闻! “娘娘!” 他声音发紧: “末将是朝廷将领,是禁军副统领,职责是护卫宫禁,忠于陛下,忠于...” “忠于太子?” 时徽予替他说完,唇角那抹嘲弄的弧度更深: “谢副统领,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这宫里的忠,几分真,几分假,你比我清楚。本宫要的,不是你对皇家那虚无缥缈的忠心,而是对本宫一个人实实在在的效力。”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 “跟着本宫,若事成,本宫保你仕途通达,此后荣华富贵,远超你今日所能想象。凭你的能力,加上时家的助力,让你摘掉副字,掌握整个禁军,或是封你个更高的武职,也并非遥不可及。” 巨大的诱惑如同惊雷,炸响在谢云深耳边,荣华富贵,仕途通达,这是他从未敢奢望的东西。然而,紧随其后的,是更深重的寒意。 徽予话锋一转,语气森然: “可是,此事若败了,你我,连同所有牵连其中之人,必将死无葬身之地,尸骨无存。且本宫要做的事,绝非易事,甚至...可能与你现在所效忠之人,背道而驰。” 她将一切真相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没有掩饰,没有迂回,只有最直白的选择。 谢云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身量娇小、容貌美丽的女子。她到底想做什么?与太子背道而驰,她是要谋逆,还是... 无数可怕的猜测瞬间掠过脑海,让他头皮发麻。他想立刻拒绝,转身离开,将这一切当作从未发生,可双脚却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看着她,暮色中,时徽予静静地站在那里,纤细,却像一株扎根于绝壁的孤松,任凭风吹雨打,自有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坚韧与决绝。她的眼神没有了平日伪装出的温婉天真,只剩下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和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谢云深想起他们初见那日,山道惊马,她望向自己的眼神,想起一次次“偶遇”里,她看似无意却总能牵动他心神的眼神。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息都漫长得像一生,枯草也在寒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 谢云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已然沉淀,只剩下一种下定决心的孤注一掷。看着时徽予镇定自若的模样,他忽而想起了每每时徽予望向自己之时,她眼中或许真实存在的的脆弱与依赖。 他似乎早已别无选择。 哪怕只是他的错觉,她的欺骗,他亦甘愿。 他极其郑重地单膝跪地,垂下了头颅,玄色的戎装没入枯草尘埃之中。 “臣,谢云深,愿为娘娘驱使,今生来世,永不背弃。”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冬夜里,时徽予听着,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在说效忠的诺,还是在发忠贞的誓。或许都有,她不想戳穿,于是不再去想。 谢云深没有问她究竟要做什么,也没有问成功的把握有几成,甚至没有提任何条件。他近乎纯真地选择了臣服,选择将自己的全部交在她的手上。 时徽予静静地看着他跪下的身影,心中波涛翻涌。 成功了,她赌赢了。 她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记住你今日之言,从今往后,你的眼睛,便是本宫的眼睛,你的耳朵,便是本宫的耳朵。宫中一切风吹草动,尤其是可能牵涉到时家、牵涉到本宫安危之事,需得第一时间告知本宫。你手中的力量,在必要时,需为本宫所用。” “是。” 谢云深沉声应道。 “地上凉,快起来吧。” 时徽予的声音柔和了些许: “此地不宜久留,日后联络,本宫自会设法,若无要事,切勿主动寻我,以免惹人生疑。” 谢云深起身,依旧垂首: “末将明白。” 时徽予最后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入口微光处走去,谢云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融入昏暗的光线,消失在小园入口。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袍飒飒作响,却吹不散心头那沉重如铁的感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轨迹,已经彻底改变。 前路是万丈深渊,还是通天坦途,已不由他自己掌控。他将自己的忠诚、前途、乃至性命,都系在了那个如寒星般坚定的女子身上,无论她要做什么,无论前方是何等险境,他既然选择了,便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他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最后望了一眼她消失的方向,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另一个方向的黑暗,夜色彻底吞没了这座寂静而荒废的小园。 与谢云深夜立盟约,如同在黑暗的棋局上落下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这棋子潜藏于宫禁之中,暂时无需动用,却让时徽予心中多了几分底气,也让她将目光正式投向了朝堂,投向前世那些构陷父亲、致使时家倾覆的魑魅之首,工部侍郎,郑铎。 可收集郑铎的罪证,绝非易事。 22. 弹劾 此人老奸巨猾,做事周密,且背后必然牵扯更复杂的利益网,前世直到时家倒台,郑铎的许多恶行才被揭发出来,但那时已是为虎作伥、墙倒众人推的结果。如今一切尚未发生,郑铎正是春风得意、备受器重之时,想要扳倒他,必须得有一击致命的证据,通过一个足够分量的人,捅到皇帝面前。 时徽予思量许久,最终锁定了一人,御史中丞,顾衍之。 顾衍之年过四十,出身清流,素以刚正不阿、不畏权贵闻名朝野。他执掌御史台,风闻奏事,弹劾过不少贪官污吏,在士林中威望颇高。 更重要的是,顾衍之与她父亲时文渊虽无私交,但政见相近,都主张整顿吏治、肃清贪腐,且顾衍之此人,眼里最揉不得沙子,对郑铎这类以“干练”为名、实则钻营贪酷的官员早有微词,只是苦于没有实证。 时徽予需要做的,便是将实证“送”到他手中。这需要宫里宫外多方配合,且不能留下任何与时家、与她本人直接相关的痕迹。 她递了书信回家,称思念父亲吗,让父亲得闲到东宫一叙。时文渊次日下朝后便入东宫请安,时徽予寒暄几句,屏退左右,与他进行了一番密谈。 她没有透露重生之事,也没有提及具体目标,只以担忧父亲在朝中树大招风、需防小人暗算为由,恳请时文渊暗中留意工部近年来几项重大工程,尤其是郑铎经手的河工、漕运账目,看是否有异常之处。 她提醒得极其隐晦,只说是自己身在宫中,隐约听得些风声,并强调此事需万分机密,万不可打草惊蛇。 时文渊虽不解女儿为何突然关心起这些,但见她神色凝重恳切,联想到女儿嫁入东宫后日渐沉稳,所言或许真有几分道理,便郑重应下,答应回去后一定以稳妥的方式查探。 与此同时,时徽予也通过苏容尚宫这条线,留意宫中可能与工部、与郑铎有关的蛛丝马迹。她向苏容提起,听闻前朝某位官员家中女眷抱怨,去岁京郊别院修缮,所用木料价格虚高得离谱,似乎与工部采买有些关联。 苏容心思缜密,闻言便记下了,过后通过尚宫局与内务府千丝万缕的联系,不动声色地调阅近年内务府与工部协同采办的宫用物料旧档副本。虽不涉核心,却也发现了几处账目含混的地方,而经办官员中,屡有郑铎或其亲信的名字出现。 这些信息零碎且不直接,但已足够勾勒出郑铎在工程采买中可能存在的问题轮廓。真正的关键证据,来自于一个意想不到的渠道,陆子卿。 这日,陆子卿照例来为时徽予请平安脉。诊脉毕,开方时,他似是无意般提起: “昨日臣去为郑侍郎府上老夫人诊病,老夫人年高体弱,忧思过重,郁结于心,乃是心病。郑侍郎倒是孝心可嘉,亲自在旁侍奉,只是...”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似在斟酌词句: “只是臣无意间听得郑侍郎安慰老夫人时提及,说是不日便有一笔意外之财入库,足以让老夫人安心颐养,无需再为家中用度烦忧。且郑侍郎神色间,颇有几分志得意满。” 时徽予心头猛地一跳。 郑铎的意外之财?还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关切道: “郑老夫人病情可要紧?至于郑侍郎家事,或许是他经营有方罢。” 陆子卿看了她一眼,那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了然,笔下继续写着方子,口中却道: “郑老夫人之症,需静养宽心。至于郑侍郎,臣观其面色,印堂隐有晦暗,似是心火亢盛,肾水不足之象,长此以往,恐于寿数有碍。” 他写完方子,吹干墨迹,状似随意地补充: “对了,臣告退时,在郑府外巷口似乎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像是工部虞衡清吏司的一位主事,姓赵,以前因他家中老母急症,臣曾去诊治过。那位赵主事当时行色匆匆,面色亦是不佳,不知缘由。” 陆子卿的话点到即止,但时徽予却听出了关键,郑铎近日可能有不明来源的大笔进项,工部内部或许有人与此事相关,且心神不宁。 她立刻将这条线索传递给了父亲,时文渊在朝多年,自有其消息网络和查证手段,很快,便有更具体的风声反馈回来。郑铎近日确实行为有些反常,与几位背景复杂的商人往来密切,而工部虞衡清吏司那位赵主事,似乎因一笔账目正承受压力。 时机似乎正在成熟,但如何将这些碎片拼凑成置郑铎于死地的证据链,并将其递到顾衍之手中,还需谨慎思考。 时徽予思虑再三,决定兵行险着。她授意父亲安排一个绝对可靠的中间人,将部分指向郑铎在河工物料上以次充好、虚报价格的铁证,以“匿名义士愤慨贪腐,冒死呈报”的方式,悄悄送到了顾衍之府上。 这种匿名举报在官场并不鲜见,待顾衍之收到,依其性情,必然会私下核查。只要他动手去查,更深的线索自然会浮出水面。 计划隐秘地进行着,时徽予在东宫依旧扮演着温婉单纯的太子妃角色,每日打理宫务,与解游“恩爱”如常,只是夜深人静时,独对孤灯,她心中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一旦顾衍之开始行动,郑铎必然反扑,其背后的势力也可能被惊动,父亲是否会提前被害,她无法保证。 脖颈处的那道浅疤,在无数个不眠的深夜里提醒她前世的惨痛,她不能退缩,也退无可退。 这一日,解游下朝回来,眉宇间带着罕见的凝重。时徽予如常上前伺候,为他解下朝服,递上热茶,柔声问: “殿下今日似乎有心事?” 解游接过茶,却没有立刻喝,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仿佛想从她平静的面容下看出些什么,半晌,他才缓缓道: “今日朝上,御史台顾衍之上了一道措辞激烈的折子,弹劾工部侍郎郑铎在去岁淮河赈灾河工中,与奸商勾结,以次充好,虚报款项,贪墨巨额工银,致使河堤质量堪忧。证据确凿,言之凿凿。” 时徽予心头剧震,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来了,顾衍之动作竟然这么快,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要害的罪名。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做出惊讶而茫然的神色: “郑侍郎不是一向以干练著称,竟有此事?那父皇如何决断?” 解游看着她,目光深邃: “父皇震怒,已下令将郑铎停职,交由三司会审。顾衍之提供的证据十分详实,且有工部内部人员证词佐证,郑铎此番,恐怕在劫难逃。”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意味深长: “顾衍之此次出手,时机拿捏得极准,证据也准备得充分异常,倒像是筹谋已久。朝中已有议论,说郑铎怕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时徽予垂下眼睑,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她端起茶壶,为他续上茶水,声音依旧轻柔: “朝堂之事波谲云诡,臣妾不懂,只是这贪墨河工款项,危及百姓生计,着实可恨。顾中丞刚正不阿,能揭发此等蠹虫,实乃朝廷之幸。” 解游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眼中神色变幻莫测。良久,他才淡淡道: “是啊,朝廷之幸。只是这风一旦刮起来,便不知要吹向何处了。” 他的话语里似乎另有所指,时徽予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温顺,只轻轻“嗯”了一声,仿佛真的听不懂他话中的深意。 是夜,红帐之内,解游的索求比往日更显激烈,带着近乎发泄的力道,仿佛想从她身上确认什么,或是驱散某种不安。时徽予默默承受着,身体迎合,心却如坠冰窟,不知解游是否察觉到了什么,他对郑铎倒台的反应为何如此微妙? 时徽予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朝堂上的风向因顾衍之的雷霆一击变得微妙,郑铎倒台的涟漪下,不知隐藏着多少双或惊惧或怨毒的眼睛,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谨慎。 她开始着手探查下一个目标,户部侍郎,王庸。 此人看似平庸,实则与郑铎过往甚密,且在钱粮调度、赋税征收上手脚极不干净,是前世构陷父亲的重要帮凶之一。王庸比郑铎更加狡猾,行事也更隐秘,许多证据都需从极其细微的账目中寻找破绽。 时徽予不敢再过多倚重父亲那边,以免将时家过早地暴露在危险之中。她将目光投向了王庸的侄女,此人虽在宫中不算得宠,却也颇有几分心计,位在婕妤,名唤沈如霜。 沈如霜年约二十,容貌姣好,性子却有些阴郁,平日不甚与人往来,只在几位与王家有旧的嫔妃宫中走动。时徽予前世与她并无太多交集,只知她在解游登基后便沉寂了,如今看来,沈如霜或许便是王庸在宫中的一个眼线,甚至可能参与了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如此,时徽予决定从沈如霜身上寻找突破口。天气愈发冷了,时徽予从苏容处得知,沈如霜宫中一个得用的老嬷嬷患了急症,太医院开了几副药都不见好转,为此,沈如霜还私下抱怨过御药房药材不佳。 时徽予心中一动,隔天便找了理由,亲自去了沈如霜所居的翠微宫探望。 23. 杖责 沈婕妤显然没料到太子妃会亲自前来,且带着厚礼,有些受宠若惊,忙将时徽予迎入正殿。殿内陈设简单,甚至略显清冷,唯有窗边一张书案上堆着些账册似的簿子,和几封拆开的家书。 时徽予目光极快地扫过那书案,面上却只关切地问候那病重嬷嬷的病情,又让引珠将装着老参的锦盒奉上,沈如霜连声道谢,神色间多了几分真切。两人说了会儿话,沈如霜忽然道: “妾身殿中简陋,无甚好茶招待娘娘,前日家叔从宫外捎来些新制的梅花香饼,味道清雅,不如请娘娘移步后殿暖阁,妾身烹与娘娘品尝?” 时徽予含笑应了,后殿暖阁比正殿更显僻静,沈如霜屏退了左右,只留一个贴身宫女在门外伺候,亲自燃了小巧的红泥炉,取水烹茶。茶香混合着梅花香饼清冽的气息,在暖阁中袅袅升起。 沈如霜一边动作,一边似是无意地提起: “家叔在户部任职,常道事务繁杂,账目如麻,稍有不慎便是大错。听闻娘娘的父亲时相治国理政最是清明,妾身心中实在敬佩。” 时徽予心中警铃微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谦道: “父亲不过是尽臣子本分罢了,沈婕妤的叔叔现下在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才是真正的重任。” “重任,也是重担。” 沈如霜叹了口气,将烹好的茶奉给时徽予。 “尤其近年各地税收账目,多有不清不楚之处,家叔为此也是焦头烂额,时常与妾身诉苦。妾身一介女流,也不懂这些,只能听着罢了。” 她的话语似乎只是寻常抱怨,但时徽予却敏锐地捕捉到“税收账目不清不楚”这个关键信息,且沈如霜说这话时,眼神飘忽,似有试探之意。时徽予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赞道: “好茶。” 然后才缓缓道: “朝政艰难,非我等内眷所能置喙。不过,既是令叔烦恼之事,婕妤或可劝慰宽心,陛下圣明,太子贤德,纵有些许瑕疵,假以时日,也必能肃清。” 她答得圆滑,既未接沈如霜关于账目的话茬,也未表露出任何对户部事务的兴趣,只将话题引向对皇帝和太子的颂扬。沈如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又笑着说了些别的闲话。 在翠微宫盘桓了近一个时辰,时徽予才起身告辞,沈如霜亲自将她送至宫门外,态度甚是恭谨热情。 然而,时徽予刚带着引珠沿着宫道往回走,正经过一处岔路口时,沈如霜身边那个贴身宫女却匆匆追了上来,福身道: “太子妃娘娘留步。我家主子忽然想起,方才娘娘落了一方帕子在暖阁,特命奴婢送来。” 说着,双手奉上一方素色帕子。 时徽予微微一怔,她今日并未携带此种样式的帕子,但她没有立刻揭穿,只是示意引珠接过。那宫女又道: “另外,我家主子说,方才想起还有一事想请教娘娘,是关于时相往年主理漕运时的一些旧例,不知娘娘是否方便再回去片刻?主子说,此事关乎家叔正在核验的一批账目,若能得娘娘只言片语提点,感激不尽。”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让人难以断然拒绝,可时徽予心中疑虑更甚。沈如霜方才在殿内只字未提,此刻却又让宫女来追请,且理由牵强,她本能地觉得不妥,但若断然不去,似乎又显得心虚,可能引起沈如霜更深的猜疑。 她沉吟片刻,对那宫女道: “本宫还有些紧要事需回东宫处理,不如这样,你先回去禀告沈婕妤,就说本宫今日不便,改日得空,再行请教。” 宫女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这...娘娘,我家主子说此事紧要,耽误不得。而且,方才送娘娘出来后,主子便觉心口有些不适,已回后殿歇着了,此刻怕是不好打扰。” 这分明是软硬兼施,非要她回去不可了。 时徽予心中冷笑,看来这翠微宫果然有鬼。她面上却依旧平静,对引珠使了个眼色,然后对那宫女道: “既如此,本宫便再回去看看沈婕妤。引珠,你先回东宫,将我桌上那本未看完的账册收好,莫要让殿下回来看见了笑话。” 她这是暗示引珠,若她久不归,需设法传递消息或寻求帮助。引珠会意,担忧地看了她一眼,躬身应“是”,匆匆离去。 时徽予则跟着那宫女,再次返回翠微宫。这一次,宫女并未将她引向正殿或后殿暖阁,而是拐向了宫殿西侧一条更偏僻的回廊,穿过一个月洞门,来到一处看起来许久无人打理、荒草丛生的偏院。 “沈婕妤在此处?” 时徽予停下脚步,冷声问道。 那宫女忽然转身,脸上恭敬之色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狠厉: “太子妃娘娘,对不住了,我家主子有请,您还是进去吧!” 说着,竟伸手猛地推向时徽予,好在她早有防备,侧身躲过,厉声道: “放肆!你敢对本宫无礼!” 宫女显然有些力气,且院中阴影里又窜出两个粗壮的婆子,三人一起,不由分说地将时徽予连推带搡,推进了偏院中一间门窗破败、灰尘满布的废殿之中,随后“砰”地一声,从外面将殿门锁死。 “你们好大的胆子!” 时徽予用力拍打着厚重的殿门,外面却只传来那宫女阴恻恻的声音: “娘娘且在此稍候,待事了,自然会放您出来。奉劝娘娘安静些,此处偏僻,喊破了喉咙也无人能听见。” 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废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残阳从破损的窗纸缝隙中透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 时徽予背靠着冰冷的殿门,心跳如擂鼓。 她中计了,沈如霜果然有问题。 将她困在此处,是想争取时间通风报信,还是另有所图?是王庸察觉到了什么,指使沈如霜动手,还是另有其人?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观察四周。殿内空旷,除了些破烂的家具和厚厚的灰尘,空无一物,窗户很高,且被木条钉死,根本无法攀爬或打破,唯一的出口,只有那扇被从外面锁死的厚重木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暮色渐浓,殿内愈发昏暗寒冷 ,时徽予又冷又饿,心中焦灼万分。引珠能否及时找到援手,谢云深今日是否当值,还有解游...若他得知自己被困在此,会作何反应?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之时,殿外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正朝着废殿的方向狂奔而来,那脚步声快得惊人,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那扇厚重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以极大的力道生生踹开,木屑纷飞,尘土飞扬。 刺目的火把光芒伴随着冷风一同涌入,照亮了殿内蜷缩在门边,脸色苍白的时徽予,也照亮了门口那个骤然降临的高大身影。 谢云深。 他一身戎装未卸,额角带着汗,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火把的光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映出他眼中未来得及完全掩饰的惊怒与恐惧,以及看到她安然无恙时,那瞬间如释重负,却又更加深沉复杂的情绪。 他几乎是冲进来的,一把脱下自己玄色的外袍,那带着他体温和气息的袍子,兜头盖脸地将瑟瑟发抖的时徽予紧紧裹住。他的动作有些粗鲁,手臂甚至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臣...”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喘息,还有几乎压不住的后怕。 “臣来迟了。” 时徽予裹在尚且温热的袍子里,方才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她抬起头,看着谢云深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坚毅的眼眸,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发不出。 谢云深没再多言,他迅速打量了一下四周,确认再无危险后,扶着她快步走出了这间阴冷恐怖的废殿。殿外已有闻声赶来的其他禁军和宫人,看到这一幕,皆是目瞪口呆。 谢云深将她交给匆匆赶来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引珠,和东宫其他宫人,随后沉声下令: “立刻护送太子妃娘娘回东宫,传太医!”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硬威严,随后,他看也未看其他人,径直转身,朝着禁军衙署的方向大步流星而去。 次日,消息便传遍了宫廷。禁军副统领谢云深,因昨日未得令谕,擅离职守,私闯后宫妃嫔宫苑,惊扰内闱,被太子殿下亲自下令,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行刑的地点,就在靠近东宫的一处空场,时徽予站在凌云阁二楼的窗边,窗户紧闭,厚重的帘幕垂下,只留一道极细的缝隙。她看不见外面的情形,却能清晰地听到,那一声声杖击皮肉的声音,透过宫墙与寒风,一下一下,重重地敲打在她的耳膜和心尖上。 “啪!”“啪!”“啪!” 每一声都像是打在她自己身上,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远不及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愧疚、愤怒、冰冷。违令私闯后宫,罪名可大可小,可若非他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解游的处置看似公正严明,可其中是否也包含着对她的警告,对谢云深越界的惩戒,乃至更深层的猜疑。 杖声终于停了。 外面传来模糊的喧哗与拖拽的声音,大约是行刑完毕,将人架走了。 24. 干政 时徽予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她转过身,背对着窗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凝结着一层更冷的幽光。 傍晚,解游回到凌云阁,他神色如常,比平日更加温和,亲自查看了她那日挣扎中手腕被门框刮出的浅浅红痕,又细细问了太医诊脉的结果。 “昨日之事,吓着你了。”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温暖,语气充满怜惜: “沈婕妤那边我已命人彻查,那胆大包天的宫女和一干人等都已下狱,沈婕妤自称毫不知情,是那宫女受人指使、私自妄为,如今也在禁足待审。”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她: “只是宫规森严,谢云深虽救驾有功,但违令私闯,其行难恕,我已罚过他了,以儆效尤。” 时徽予垂着眼,轻轻抽回手,低声道: “殿下处置得是,宫规不可废,只是谢副统领终究是为了救臣妾,臣妾心中甚是感激,如此结果,亦觉不安。” 解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才道: “他是禁军副统领,护卫宫中所有人安危,本就是他的职责。今日换作是任何一位宫眷遇险,他职责所在,亦当如此。”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无可指摘,可时徽予却听出了其中的敲打。谢云深救她,是职责,而非其他,他在提醒她,也在提醒所有人。 “殿下说的是。” 时徽予顺从地应道,不再多言。 后来她才从引珠打探来的零星消息中得知,行刑前,太子殿下曾亲临,质问谢云深为何明知故犯,擅闯后宫。据守卫说,谢云深受刑后背上血肉模糊,却依旧挺直脖颈,声音嘶哑地回答: “护卫宫中所有人安危,是末将职责,昨日听闻异动,恐有宫眷遇险,职责所在,不敢有误。”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太子妃”三个字,保全了她的清誉,让解游即便心有疑虑,也难以再深究。 时徽予听完,独自在窗前站了许久,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暖意。 沈如霜背后是否站着王庸,王庸背后又牵扯着谁,这些谜团暂时未能完全解开。她不能再仅仅依赖父亲在朝堂的势力,她需要自己的力量,需要在朝堂上为她说话的臣子。 此想法一出,时徽予都被自己惊出一身冷汗。 太子妃结交外臣干预朝政,是宫闱大忌,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她已顾不得许多。重生一场,她的目标从来不仅仅是自保,而要达成这个目标,就必须将手伸向那被视为禁区的权力核心。 此后,她借着筹备年节祭祀、寿诞庆典等名目,有意识地与她筛选出的中层官员或其家眷接触。交谈中,她适时流露出对父亲的忧心,对尸位素餐、欺上瞒下官员的愤慨,和对百姓生计的关切,言语间展现出超越寻常闺阁女子的见识与胸怀。 不久后,时徽予贤名四起,越国几乎人人皆知,太子妃不仅容貌美丽、气质高贵,更难得的是胸有丘壑、明辨是非,与其父时文渊一般,是真正心系社稷之人。 她懂得恩威并施,对于她认为可用的官员,她会给予不着痕迹的提点,恰到好处,让对方既感念,又不觉得受制于人。同时,她通过暗中发展的六部吏员一点点搜集罪证,贪墨的账目,勾结的文书,枉法的判例,纵容亲属欺压百姓的证词...这些证据如同散落的珠子,被她耐心地一颗颗捡起。 时徽予将罪证誊抄备份,藏匿于只有她自己知道的隐秘之处,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曾经刻意伪装的的娇憨与天真渐渐褪去,她的眼神变得更沉静深邃,顾盼之间,少了彷徨,多了决断。 解游待她温柔体贴,仿佛废殿之事从未发生,直到这一日,冬至宫宴。 麟德殿内,灯火辉煌,觥筹交错,时徽予盛装出席,一袭正红色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容光照人。她端坐于解游身侧,姿态无可挑剔。 席间,一位老御史因多饮了几杯,谈起近年吏治,言语间颇为激愤,甚至隐隐指向了户部钱粮管理混乱,殿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几位与户部关系密切的官员面露不悦,却碍于场合不便发作。皇帝坐在上首,神色莫辨,只静静听着。 就在这时,时徽予忽然微笑着举杯,对那位老御史道: “周御史忧国忧民,赤诚之心,令人感佩。父皇也常教导太子殿下与臣妾,为君者,为臣者,皆当以天下苍生为念,以社稷安稳为重。如今四海升平,皆是父皇与诸位臣工夙兴夜寐之功,只是今日佳节,莫要让这些烦忧扰了诸位雅兴,妾身敬周御史一杯,愿我大越国泰民安。” 那周御史本是酒意上涌,闻言愣了愣,见太子妃亲自举杯,言辞恳切,给自己戴了顶“忠君爱国”的高帽,又给了台阶,顿时酒醒几分,忙起身还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不再多言。 殿内气氛重新活跃起来,几位重臣看向时徽予的目光多了赞许。皇帝未语,此刻目光缓缓落在时徽予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深沉,仿佛要穿透她美丽端庄的表象,看清其下的真实。 时徽予感受到那目光,心头微微一紧,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微微垂眸,避开了天子的直视。 宴会散后,皇帝单独留下了解游,时徽予识趣地在殿外等候。冬夜寒风凛冽,她望着麟德殿内透出的温暖灯火,心中一片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解游才从殿内出来,他的脸色在宫灯映照下有些晦暗不明。待走到她身边,解游并未如常牵起她的手,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道: “回宫吧。” 轿内一片沉寂,解游闭目养神,时徽予也沉默不语,直到快到东宫,解游才忽然开口,听不出情绪: “父皇方才问起你。” 时徽予心头一跳,面上却露出适当的疑惑: “问起臣妾?不知父皇有何垂询?” 解游睁开眼,侧头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缓缓道:“父皇说,太子妃近来气度愈发沉稳,言行颇具章法,颇有乃父之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意味深长: “父皇还说,时相养了个好女儿,只是这深宫内苑,终究不是朝堂,女子还是娴静温婉些好。” 这话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时徽予的心脏。 皇帝察觉了。 他不仅察觉了她的变化,更看出了她隐隐干预朝政、结交臣工的迹象。他在警告,通过解游之口,警告她安分守己,不要越界。 “父皇谬赞了。” 时徽予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努力维持着镇定: “臣妾不过是谨记父皇与殿下教诲,不敢行差踏错罢了。至于父皇谬赞臣妾像父亲,臣妾愚钝,万万不敢与朝中宰辅相比。” 解游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难辨。 轿辇在东宫的朱门前缓缓停下,时徽予扶着引珠的手下车,寒风吹得她一个激灵,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高高的宣政殿宫门。那是天子上朝议政、掌握天下的地方。 皇帝的目光,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遍体生寒,一股更加不屈的火焰在她心底熊熊燃起。 察觉了又如何,警告了又如何? 她早已没有退路了。 太和十二年,冬。 今岁的冬日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宫墙上的枯藤在北风中发出呜呜的悲鸣,仿佛预兆着某种不祥。 寅时三刻,皇帝驾崩的消息从宫中传出,彼时辰光未亮,东宫上下已灯火通明,人人步履匆匆,面上皆是一派肃穆哀戚。 时徽予被引珠匆匆唤醒,向外看去,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色。她坐在妆台前,任由宫人一层层为她换上素白的丧服,铜镜里映出的面容平静无波,眼底却幽深如潭。 他死了。 那个亲自赐婚将她指给解游的皇帝,死了。 时徽予垂下眼睫,让引珠为她簪上最后一支银钗。 殿门被推开,解游披着一身寒气大步走进来。他也换了丧服,素白的衣袍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痕。昨夜他被急召入宫,在父皇榻前守了整整一夜,直到那口气彻底咽下。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两人相顾无言。 片刻后,他伸出手,将时徽予鬓边一缕碎发轻轻拢到耳后,指尖在她脸颊上停了停,终是什么都没说,只低声道: “走吧。” 丧仪设在乾元宫,殿内已被布置成一片素白,灵幡层层垂落,白烛成排燃烧,将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映得庄严肃穆。香烟缭绕间,哀乐低回,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解游跪在最前,时徽予跪在他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二人身后是乌压压一片跪伏的人影,妃嫔、皇子公主、宗亲大臣,众人皆着缟素,哀声此起彼伏。 时徽予垂着眼,目光落在面前冰冷的金砖上。 25. 哭丧 她能听见身后那些哭声里藏着的东西。 紧挨着他们跪着的,是淑妃,先帝最宠爱的妃子,可惜她无儿无女,唯一的依靠便是帝王那点宠爱。如今宠爱没了,连人也没了,她的哭声最为凄厉,一声声“陛下”喊得撕心裂肺,可她频频瞥向解游背影的目光里却满是惊惶。她不清楚,这位新君会如何处置她这样的先帝遗妃。 再往后,是端敬长公主,皇帝唯一的嫡妹,平日她最得圣心,此刻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被两个宫女死死搀扶着才没倒下。时徽予看见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先帝在时,她尊荣无限,新君登基,她这个姑母会否风光不再? 还有那些庶皇子们。 最小的才九岁,尚不知死是何物,只是被乳母按着跪在那里,懵懵懂懂地跟着哭。年长些的十五六岁,已是知事的年纪,一个个哭得涕泗横流,可那垂下的眼睫下是惊惧还是不甘,无人知晓。 先帝在时,他们尚有几分妄想,新君登基,先帝早有留下辅政大臣和得力心腹,解游天性精明多疑,他们往后左不过是宗室闲人罢了。 时徽予静静听着,静静看着,心中一片冰凉。 这便是皇家。 死了的,尘埃落定,活着的,各怀鬼胎。那一声声哀哭里,有几分为那个死去的人,几分是为自己? 她微微偏头,看向身侧的解游。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跪着,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压弯却始终不曾折断的青松。他的侧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看不清神情,只那眉眼低垂,望着棺椁的方向,一动不动。 时徽予望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难过吗? 那是他的亲生父亲,纵然帝王家亲情淡薄,于其余兄弟姐妹或许并无不同,可解游是先帝唯一的嫡子,也是帝王早逝发妻留下的唯一孩子,他呵护备至,将全部所知倾囊相授。他们父子间,或许有那么些寻常百姓家的至简亲情。 此刻,时徽予就跪在解游身侧,却完全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他的悲伤是真的吗,他的平静也是真的吗,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沉默而长久地跪着,仿佛一尊石像。 时徽予收回目光,重新垂下眼睫。 她看不透他,从始至终,前世今生,她都没能真正看透过他。 丧仪持续了整整七日。 太子与太子妃二人每日寅时入宫,但解游作为太子,许多事离不得他,往往戌时才归。跪灵、哭丧、迎送吊唁的宗亲勋贵、应付各方来人,解游像一只被抽紧的陀螺,连喘息的空隙都没有。 时徽予陪在他身侧,看他眼底的青痕一日比一日深,看他用滚烫的浓茶强撑精神。他没有时间与她说话,甚至没有时间多看她一眼。 第七日,大兴皇帝谥号曰“仁”,随后终于葬入皇陵。沉重的棺椁在漫天纸钱中被抬出乾元宫,解游走在最前,身形笔直,一步一顿,时徽予跟在身后,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像一座山。 皇陵归来,一切尘埃落定,大臣们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新帝登基事宜。 礼部的折子雪片般飞入东宫,钦天监择吉日,工部制新袍,翰林院拟诏书,解游被这些事压得几乎没有喘息之机,有时深夜归来,倒头便睡,第二日天不亮便又走了。 再过几日,他便要登基了,从此是万人之上,是天下之主,是大越的帝王。 帝王。 那个位置,她太熟悉了。前世她做了六年的皇后,日日看着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看他如何权衡,如何算计,如何在江山与私情之间艰难抉择。 帝王是不能有私心,也不能有真情的。 帝王不能只做她一个人的解游,这是前世她深知的道理。 今夜,大雪。 这是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从傍晚开始下,到深夜时已积了厚厚一层,窗外的世界被白雪覆盖,静得只剩下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解游难得回来得早,他推开寝殿的门,时徽予正坐在窗边的榻上望着窗外出神。屋里的炭盆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眉眼笼得格外柔和。 他站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才脱下大氅,抖落一身雪花。 “还没睡?” 他走过来,声音带着连日劳累后的沙哑。 “睡不着。” 时徽予回过神,望着他略显疲惫的脸,开口道: “殿下今日回来得倒是早。” “嗯。” 他在她身边坐下,将炭盆拨得更旺些。 “礼部那些事,明日再议也不迟。” 他顿了顿,忽然起身,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一小坛酒。 “陪我喝些,暖一暖身子。” 他说着,拍开泥封,将酒倒入炭盆上温着的铜壶里。酒香很快弥漫开来,与炭火的暖意混在一起,将整个寝殿都熏得微醺,两人就着炭火,一人一杯,慢慢地喝。 窗外大雪纷飞,屋内暖意融融,没有人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靠着,偶尔碰一碰杯,偶尔相视一笑。 酒过三巡,时徽予的脸颊已染上淡淡的绯红。她靠在解游肩上,透过窗棂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轻声道: “这雪下得真大。” “是啊。” 解游握着酒杯,也望着窗外。 “是好雪。”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徽予。” 解游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这场雪是个新的开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茫茫的白上: “一切过去的,都过去了。” 时徽予没有应声。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父皇的离世,是他心中的悲戚,即将登基,是他肩上将要扛起的江山,还有还有他们之间那些从未说破、却始终横亘着的过往。 他希望从今往后,只有他与皇后,只有这江山与他们二人。 时徽予望着窗外的大雪,沉默了很久。 “雪能洗净一切。”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落下的雪花: “也能用来昭冤。” 解游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 昭冤。 时徽予明白解游听不懂,她也没 想过让他懂。那是前世,时家满门的冤屈。 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眼神有些空茫,有些远。解游没有说话,只是将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静静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地。 良久,解游低头,吻住她的唇。 起初是蜻蜓点水般的轻触,他捧着时徽予的脸,细细地吻她。他的唇有些凉,带着淡淡的酒香,一点一点,从唇角到眉心,从眉心到眼睫。 时徽予闭上眼,任由他吻着,他的吻慢慢往下,落在她的颈侧,落在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上。 时徽予浑身一僵,解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吻得更轻了,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贴着,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祈求。 他抱起她走向床榻,一切都发生得很慢,很温柔,可时徽予的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涌出那些画面。前世,也是这样的夜,这样的床榻,这样的怀抱,她以为那是爱,以为那是归宿,是一生。 可后来呢? 后来是人头落地,血流成河,和一杯冰冷的毒酒。 她想象着父亲被押出相府的模样,族中女眷被拖走时散落一地的钗环,看见自己接过那杯鸩羽红的酒,朝着殿门外看了又看,他却没有来。 至死,他都没有来。 时徽予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吻得越温柔,她脑中那些画面便越清晰。那些曾经的甜蜜、信任,那些曾经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一切,都在此刻化作一把把锋利的刀,一刀一刀剜着她的心。 “不要...” 时徽予猛地推开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她自己都愣住了。解游被她推得往后一仰,撞在床栏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望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愕。 时徽予喘息着,双手撑在身后,像一只受惊的鹿蜷缩在床角。 她竟然推开他了,这是第一次。 从前世到今生,无论发生过什么,在这件事上,她从未拒绝过解游。哪怕这一年来,每一次温存背后都是算计与试探,她也从未在那一刻推开过他。 可就在方才,她推开他了。时徽予不知道自己会迎来什么,新君的雷霆震怒,还是像前世那杯酒一样冰冷的处置。 时徽予望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解游也望着她,烛火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愕,有受伤,还有她看不懂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一滴泪在解游的眼角凝结,莹莹泛着晶光,时徽予几乎没见过他悲伤的模样,更何况是眼泪,此刻,即便他强忍着,也难以掩饰掩饰。 那泪是烫的。 明明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却仿佛被它灼伤了眼睛,眼眶猛地一酸。 解游没有动怒,只是轻轻将她拉回来,静静地看着她,随后他伸出手,将她揽进怀里。动作很慢,带着小心翼翼,他什么也没说,将下巴抵在她发顶,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时徽予的背。就像昨夜那样,就像很多很多年前,那些雷雨夜里,他抱着她时的那样。 时徽予僵在他怀里,不知所措。 这不对,这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个结局。 26. 帝后 两个人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解游的拍抚越来越慢,随后抱着她躺下,将她拢进怀里,拉过锦被,盖住两人。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时徽予睁着眼,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胸膛,望着他微微起伏的呼吸,望着他那道还未来得及拭去的、浅浅的泪痕。 她不明白。 可今夜的她太累了,丧仪以来,他们都心力交瘁,方才那一幕,又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他的怀抱太暖,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也许是那壶酒让她有些困意,她竟在解游的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解游依旧睁着眼,他低头望着怀里那张终于舒展的睡颜,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大雪依旧纷纷扬扬,覆盖了这偌大的皇城,夜,还很长。 那日后,解游变得异常忙碌,时徽予则利用白日的闲暇,思索着前些时日丧仪上发生的细节。 先帝的嫔妃们,有的哭得肝肠寸断,仿佛天塌地陷,有的强作哀容,眼神却飘忽不定,私下里已经开始打探新帝登基后自己的去处。也有的如沈婕妤,自废殿之事后她一直被禁足,此次因国丧才被放出,而今低眉顺眼,不敢有半分逾矩,可偶尔瞥向时徽予的余光,却仍有恨意。 嫔妃心思各异、百官形形色色,时徽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 国丧期间,宫禁防卫是重中之重,谢云深是禁军副统领,那些时日几乎不眠不休地带兵巡查,时徽予偶尔会在宫中远远看到他在寒风中按刀肃立。两人目光偶有接触,他总会立刻垂下眼帘,加快脚步避让。 那三十军棍的伤似乎并未完全痊愈,他行走时偶尔会有一丝轻微的不自然,时徽予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却也只能装作不知。 国丧的流程繁复漫长,停灵七七四十九日,每日都有不同的祭祀仪式,接见不同品级的吊唁者。时徽予将悲伤、疲惫、以及内心翻涌的恨意与算计,全都深深掩藏在那身素白孝服与沉静面容之下。 老皇帝一死,解游即将登基,她也将成为皇后,新的时代即将来临。但与此同时,新帝登基,时家作为外戚,地位将更加显赫,她手中的筹码似乎也多了一些。 停灵期满,先帝梓宫移往皇陵安葬,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白幡招展,哀乐凄怆。解游亲自扶灵,徒步相送,时徽予则率领后宫女眷在宫门外跪送。 寒风卷起地上的纸钱与雪花,迷蒙了视线。时徽予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看着那庞大的棺椁在漫天飞雪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道的尽头,耳边是震天的哭声与哀乐,心中却是一片奇异的寂静。 她缓缓站起身,膝盖因长跪而刺痛麻木,素白的孝服在寒风中飒飒作响。她抬起眼,望向解游离去方向的天空,暗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压在整个皇城之上。 雪,越下越大了。 太和十二年,深冬。 冰雪尚未化尽,新帝登基与册封皇后的大典,便已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钦天监择定的吉日在次年的二月二,龙抬头、万物复苏,是个实打实的黄道吉日。 登基大典在奉天殿举行,这一日,天光破晓,晴空万里,巍峨的宫殿在晨曦中显露出金碧辉煌的轮廓,汉白玉的台阶被清洗得一尘不染,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旌旗蔽日,仪仗如林,文武百官身着崭新朝服,按品级肃立于御道两侧,鸦雀无声,只有风声猎猎,卷动着旗帜与衣袂。 解游身着十二章纹的玄色衮冕,头戴十二旒冠冕,玉带佩剑,在礼官洪亮悠长的唱赞声中,一步步登上那至高无上的御阶。 他的身影挺拔如松,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在江山社稷的脉搏之上。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冕旒垂下的玉珠微微晃动,掩去了他眸底深处的所有情绪,只余下帝王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与深沉。 时徽予作为未来的皇后,并未出现在登基大典上,她身着太子妃的礼服,在东宫正殿内,率领着所有宫人行三跪九叩大礼。礼乐之声遥遥传来,庄严肃穆,震动着空气,也震动着她的心弦。 从这一刻起,那个人不再仅仅是她的夫君,更是这万里江山的主人,是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天子。他们之间的距离,将被这身龙袍与那至高无上的地位,拉得更远,隔得更深。 三日后,封后大典。 时徽予天未亮便被唤醒,沐浴,熏香,更衣,她一步步重复着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情节,只是当初的少女纯真再不复返。 皇后的朝服比太子妃的翟衣更为繁复华丽,玄色为底,上用赤金线、五彩丝绣出更加繁复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等十二章纹,下配深青色蔽膝,配以玉革带、大绶、小绶、玉佩,层层叠叠,华美庄重至极。九翚四凤冠也更加璀璨夺目,点翠为底,嵌以更多更大颗的珍珠、宝石,正中金凤口衔的珠串更长,几乎垂至肩头。 这一身行头穿戴上身,沉得仿佛将整个王朝的重量都压在了肩上。 镜中的人姿色绝伦、妆容浓丽,眉眼被精心描绘得更加大气雍容。时徽予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一瞬间的恍惚,前世,她也曾这般盛装,成为他的皇后,满心憧憬,如今,同样的场景身份,心境却已是天壤之别。 册封典礼在坤宁宫正殿举行,殿内香雾缭绕,礼乐庄严。解游身着衮冕,端坐于御座之上,他的目光越过殿中肃立的宗亲命妇与文武百官,落在缓缓步入殿中的时徽予身上。 他眼神深邃,看着她身着华服,在礼官的引导下从容完成每一个繁复的礼仪。跪拜,听宣,受册,受宝,谢恩,姿态无可挑剔,神情端庄沉静,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个位置。 这时,礼官高唱: “授皇后册宝——” 陈瑾年闻声,将金册金宝奉至她面前,时徽予俯身,双手高举过头,接过那象征着她新身份的金册与宝玺。指尖触及那冰凉的金属与温润的玉质,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瞬间从指 尖蔓延至四肢。 “臣妾时徽予,叩谢陛下天恩,定当恪守妇道,辅佐陛下,母仪天下。” 她声音平稳,响彻寂静的大殿。 礼成,钟鼓齐鸣,百官朝贺。 “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中,时徽予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之上,那个身着龙袍、遥远陌生的男人。解游也正看着她,二人四目相对,隔着冕旒珠玉与满殿繁华,隔着前世今生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牵着她的手,二人站在那最高的阶梯上,享受着百官朝拜、万民恭贺。时徽予微微俯视下去,见到了位列百官之首的父亲,时文渊。 不惑之年的丞相轻轻抬头些许,看着自己唯一的女儿,眼中未见骄傲,唯有担忧。那是他今生除却家国责任外,唯一珍视之人,此刻就站在最高处,与九五至之尊共享天下。 只是一眼,时文渊便担心逾矩,立即低下头去,只留唇边一丝欣慰。 时徽予心中百感交集,握着解游的手不自觉紧了许多,她看着父亲的身影,想起前世种种,心中更加坚定,必要保父亲今生平安,不再为奸人所害。 典礼结束后,是盛大的宫宴,帝后同席,接受百官与命妇的恭贺。解游不仅亲自为妻子布菜,还时不时问她是否劳累,他的言行举止,处处彰显着对皇后的宠爱与尊重。 唯有时徽予能感觉到,他给了自己皇后的尊荣,给了表面的极尽宠爱,却也将她更牢固地束缚在了“皇后”的位置上,束缚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 夜幕降临,寝宫内红烛高烧,布置得奢华喜庆,却因白日典礼的余韵少了几分旖旎。 解游屏退了所有宫人,他走到时徽予面前,抬手为她取下那顶沉重的凤冠,动作一如当年新婚之夜般轻柔。他的指尖拂过她被压出红痕的额头,这双手带着薄茧,有着她熟悉的温热。 “今日累了吧。” 他低声问,声音里含着显而易见的怜惜。 时徽予微微摇头,垂下眼睑: “臣妾还好,只是这身翟衣着实沉重。” 解游笑了笑,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到下颌,轻轻抬起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烛光下,他眼中倒映着跳跃的火焰,也映着她的影子,温柔得险些让时徽予恍惚。 “徽予,从今往后,你便是朕的皇后,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我会待你一如既往,绝不许任何人欺负你。” 时徽予心中冷笑,是像从前一样,温柔体贴之下,藏着绝育的汤药和随时可能落下的屠刀吗? 心中如此想着,她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羞怯,轻轻靠向他: “有陛下这句话,臣妾便心满意足了。” 她的顺从与依赖似乎取悦了他,解游的眼神暗了暗,低头吻上了她的唇。他炽热而深入的索取,时徽予也感受到了他近乎宣告主权的霸道,他的手在她的背后游走,熟稔地解开那繁复翟衣的系带。 27. 纳妃 层层华服褪去,露出素白的中衣和其下玲珑有致的身躯。解游的目光变得幽深,呼吸也急促起来,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那张铺着明黄龙凤被的巨大龙床。 床幔落下,隔绝了外间的一切,红烛的光芒透过重重纱帐,变得朦胧暧昧。 这一夜,解游的索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烈绵长,仿佛想通过这最原始的占有烙印什么,驱散积压在心中的不安。他在她耳边喘息着,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徽予...徽予。” 他的声音沙哑沉醉,带着毫不掩饰的迷恋与欲望。 时徽予被动地承受着,身体在他强势的攻伐下颤抖、迎合,心中却一片冰冷的清醒。她能感觉到他今夜的不同。 当一切终于平息,他依旧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手臂箍得她生疼,脸颊埋在她汗湿的颈窝,久久不语。 “徽予。” 他忽然低低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吗?” 时徽予心头一跳,这个问题前世他也曾问过,那时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如今却是时移势易,大不相同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温顺的朦胧,仿佛困极,声音细弱: “陛下,臣妾是您的皇后,自然会一直陪着您。”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解游似乎松了口气,将她搂得更紧,喃喃道: “是啊,你是朕的皇后,朕的...”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睡着了,时徽予却睁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龙纹样,毫无睡意。那道脖颈上的浅疤,也在情热汗湿后隐隐发烫。 登基封后的典礼全部结束,看似时徽予得到的表面恩爱与荣宠达到了顶点,可她知道,真正的危险,或许刚刚开始。解游这“百依百顺”的背后,定然和前世一般,是更高明的伪装与禁锢。 前路是万丈悬崖,身后是血海深仇,在这虚假的柔情中步步为营,她已别无选择。 时徽予听着窗外的更漏,一声,一声,敲打着漫漫长夜,不知何时才渐渐睡去。 坤宁宫的琉璃瓦上,覆盖着春日迟迟未化的薄霜,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时间一滴一滴流逝,转眼间,时徽予成为皇后已近三月。 这三个月,解游待她确如登基那夜所言,甚至比在东宫时更加百依百顺。坤宁宫的用度是宫中最好的,一应摆设器物皆是顶尖,膳食由御膳房精心烹制,每日花样翻新,衣裳首饰源源不断地送来,甚至有些是解游亲自过目挑选。 先帝的众嫔妃已迁居西苑养老,宫中本就空置许多,而新帝的后宫,除了她这位皇后,竟再无其他妃嫔。 白日里,只要政务稍暇,他便会来坤宁宫坐坐,或是陪她用膳,或是看她打理宫务,偶尔兴起,还会像从前一样为她描眉,有时兴致大发,解游便为她铺纸研墨,看她写字作画。他眼神温柔,举止体贴,仿佛她真是他置于心尖、独一无二的珍宝。 宫中上下,无人不赞帝后情深,羡艳皇后娘娘圣眷优渥。可时徽予心中的疑云,却随着这铺天盖地的艳羡,一日浓过一日。 那把龙椅,解游仿佛已经坐得很稳了。每日早朝,百官俯首,奏对如仪,年轻的帝王端坐于御座之上,眉目间褪去了太子时的青涩,多了些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可对皇后,他依旧是那个百依百顺的解游,时徽予知道,也习惯了,就像前世,她也曾习惯过这一切。 也就在前世这个时候,朝中开始有人动了心思,先是试探性的谏言,说陛下春秋鼎盛,当广纳嫔妃以延嗣续,然后是直接上书,列了各家名门闺秀的名单,从国公府到翰林院,无所不包。解游起初推拒了几回,后来终究“勉为其难”,纳了四位出身名门、品貌俱佳的妃嫔入宫。 时徽予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中自己的眉眼,今日早朝,应该便是那些臣子们开口的日子了,她算了算,应与前世分毫不差。 她等着这一世,解游会如何开口告诉她这个消息,等着看他脸上会不会有愧疚为难,也等着看那些花一样的女子,如何由一顶顶小轿抬进这座她住了两世的皇城。 引珠为她梳好发髻,轻声问: “娘娘今日可要去御花园走走?听说梅园的绿萼开了。” “不必。” 时徽予淡淡道: “在殿里看书便好。” 乾元宫,卯时三刻,百官朝拜已毕,内侍尖细的嗓音宣布: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户部尚书张怀远出列,他年近六旬,作为三朝元老,胡子已然花白,说话慢条斯理,却字字有力: “臣有本奏。” 解游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平静: “张卿请讲。” 张怀远从袖中取出奏折,双手高举过顶: “臣等联合六部及都察院同仁,共二十三员朝臣,联名上奏,请陛下御览。” 内侍将奏折呈上,解游展开,目光自上而下扫过。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可殿中众人皆知,这份折子不寻常,那是请陛下选秀纳妃、广延子嗣的折子。 张怀远见陛下不语,便又开口道: “陛下登基已三月有余,正值春秋鼎盛,然则,陛下膝下至今空虚,此诚社稷之隐忧也。臣等愚见,当早选名门淑女,充掖后宫,以广嗣续,以固国本。” 话音落下,殿中一时寂静,几位跪在他身后的臣子,虽未出列,却已悄悄挺直了脊背,只待附和。 解游的目光从奏折上抬起,落在那张须发皆白的脸上,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张卿所言,朕知道了。只是先帝新丧未远,朕身为人子,岂可此时大兴选秀,置孝道于不顾?” 拿先帝当挡箭牌推诿此事,给足了老臣面子,张怀远却不肯退。他跪得更低了些,额头触地,声音却愈发恳切: “陛下纯孝之心,臣等岂能不知?然则,孝有大孝小孝之分,为先帝守丧,乃人子之小节,为国家绵延嗣续,乃天子之大孝。陛下纵不为一己计,亦当为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啊!” 他话音一落,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臣等附议!” “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国有长君,天下之福,国有嗣君,社稷之基!” 十几个声音此起彼伏,将乾元宫的气氛骤然推向高潮。 御座之上,解游依旧端坐不动,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跪伏的身影,面色平静如水。可若是熟悉他的人便能察觉,他放在膝上的手,已微微握紧。 “张卿此言,倒让朕想起一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中所有嘈杂: “先帝在时,曾对朕言,为君者,当以社稷为先,以百姓为念,至于后宫之事,顺其自然即可,朕每思先帝教诲,未尝不汗流浃背。如今先帝陵土未干,尔等便要朕违先帝之言、行选秀之事,这便是张卿所谓的大孝?” 这话说得重了,张怀远额头渗出冷汗,却仍咬牙道: “臣不敢,只是臣等所虑者,非独今日,乃在将来。陛下尚在盛年,自可徐徐图之,然则,皇后娘娘自册立为太子妃以来,至今无喜讯,臣等老朽日夜忧心,唯恐...唯恐...” 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可那话中之意,谁都听得明白。 皇后生不出孩子,陛下该纳妃了。 解游的手倏地握紧,时文渊却一直沉默地站在朝班前列。他是皇后生父,当朝国丈,也是百官之首,这种场合,他最该第一个站出来为女儿说话,可他偏偏选了缄口旁观,微微阖眼,仿佛老僧入定。 他太清楚这些臣子的把戏了,选秀纳妃,看似是为社稷,实则是各方势力往宫中安插眼线的机会。他的女儿如今独宠后宫,多少双眼睛盯着、恨着、忮忌着。此时他若开口说话,怕是只会让臣子更加群情激愤,也让帝王更加难以脱身。 张怀远的话激起了层层涟漪,礼部侍郎孙茂才膝行上前,声泪俱下: “张大人所言极是啊陛下,臣等岂敢质疑皇后娘娘?只是娘娘入主中宫以来,日夜操劳,凤体多有损耗,此事人尽皆知,娘娘纵有诞育之心,恐亦有难言之隐。臣等斗胆,恳请陛下为社稷计,择贤淑之女以充后宫,一则分娘娘之劳,二则为皇家绵延嗣续,此乃两全之策啊!” 他话音一落,又有数人附和。 “臣附议!娘娘贤德,天下皆知,然则皇家血脉,关系国本,不可不慎!” “臣等绝非质疑娘娘,实乃忧心社稷,恳请陛下明鉴!” “陛下!” 这群人既想安排眼线留在帝王身边,又怕得罪丞相,一个个群情激昂,眼神却始终瞥着那不发一言的时文渊。即便宰相纯良天下皆知,也无人敢公然与之为敌。 “够了。” 解游的声音不高,可殿中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闭上了嘴。那平静之下,是隐隐可感的怒意。 他从御座上缓缓站起,龙袍加身,玉带束腰,年轻的帝王立在最高处,俯视着下方乌压压跪倒一片的臣子。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张怀远身上,又缓缓扫过孙茂才,扫过那些附和的人,最后落在始终沉默的时文渊身上。 此时的时文渊依旧阖着眼,仿佛这殿中一切与他无关。 解游收回目光,声音却很清晰: “诸卿说了这许多,归根到底,不过是一句话。” 他顿了顿。 “皇后膝下无嗣。” 28. 妄议 殿中骤然一静,那几个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臣子,脸色刷地白了。张怀远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解游的声音还在继续: “所以,阶下诸卿是觉得,皇后无法生出孩子?” 张怀远扑通一声五体投地,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臣...臣等不敢!臣等绝无此意!臣等只是忧心社稷...” “忧心社稷。” 解游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弯起,却不见丝毫笑意: “朕倒要请教张卿,太祖皇帝二十八岁方得长子,世宗皇帝三十一岁方得嫡子,彼时朝中,可有如诸卿这般忧心社稷的臣子,追着先帝们问为何还无子嗣?” 张怀远浑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孙茂才更是瘫软在地,连求饶都忘了。 解游缓缓走下御阶,一步一步,逼近那些跪伏的身影。龙靴踏在金砖上,一下一下,沉闷而清晰,像是敲在每个人心口的丧钟。 “朕登基三月,诸卿便追着朕问子嗣,先帝陵土未干,诸卿便急着往后宫塞人。朕的皇后,为朕操持宫务、侍奉先帝丧仪、夜以继日,凤体劳损,诸卿可曾问过一句?可曾递过一张请安的折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怒意越来越盛。 “如今倒好,联名上书,口口声声忧心社稷,实则不过是想往朕身边安□□们的人,想往后宫塞你们的女儿,想让朕的子嗣,流着你们各家的血!” “朕告诉你们。”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刀,扫过那一片面如土色的脸。 “朕的后宫,朕的皇后,朕的子嗣,还轮不到尔等置喙!”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殿寂静,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那几个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臣子,此刻恨不得将脑袋埋进金砖里。 眼看气氛僵到了极点,就在此时,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陛下息怒。” 时文渊缓步走到张怀远身侧,微微躬身,向解游行了一礼,姿态恭谨,面色平静,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与他毫无关系。 “陛下之言,臣等皆已听闻,张大人、孙大人等人,方才言语确有冒犯之处,此乃臣等之过。”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缓和: “然则,陛下亦当体察臣等之心。张大人等,皆是三朝元老,历事四帝,于社稷之忠心,可昭日月。今日所言,纵有失当,其心亦在于国,在于君,还望陛下念其年迈,宽宥一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而解游的目光落在时文渊脸上,沉默了片刻,随即垂下眼,复又抬起,面色已和缓了许多。 “时相所言极是。” 他转身,重新步上御阶,在御座前站定。 “张卿、孙卿等人,忠心朕自然知晓,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重又变得严厉: “今日之事,朕不愿再闻,选秀纳妃,从今往后休要再提。朕的后宫,朕自有主张,若再有敢妄议皇后、妄议子嗣者。” 他目光扫过满殿臣子,一字一顿: “以谋逆论处。” “退朝。” 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群臣如蒙大赦,山呼万岁,鱼贯退出。 张怀远被人搀扶着,腿软得几乎走不动路,孙茂才更是面如土色,直到出了殿门,才发现后背的官服早已被冷汗浸透,只有时文渊步履从容,神色如常。 他走到殿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春日的阳光很暖,他微微笑了笑,负手而去。 此时,坤宁宫。 春日里,御花园中桃花正盛,一树一树如烟如霞,风过时便落一阵疏疏的粉雨,铺在青石小径上,柔软得像新织的锦。 时徽予沿着小径慢慢走着,她本无意来此,只是连日来心中烦闷,便想着出来走走,透一透气。引珠在旁陪着,主仆二人绕过假山,穿过海棠花廊,刚步入桃林深处,便见前方不远处,一道身影正立在树下。 玄色劲装,腰悬长剑,背脊挺得笔直如松。 是谢云深。 那一瞬间,时徽予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握着剑柄的手猛地收紧了,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能克制住什么。 他立在那,没有动,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又在下个瞬间匆忙垂下,落在自己足下那一小片躺着桃花瓣的青石上。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从他靴边拂过,他的身影被花树筛落的阳光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眉目深深,看不清神情,只那紧抿的唇角微微颤了一下。 时徽予停下脚步,隔着三五丈的距离,静静看他。 这是她成为皇后后,他们第一次见面。 时徽予没有点破,只当什么也没看见,继续向前走去,脚步落在落花上,发出极轻的窸窣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他面前时,她停下来。 “谢副统领。” 她的声音很轻,谢云深终于抬起头,目光从她裙边一点一点向上移,掠过她腰间的玉佩,她手中的绢子,她微微扬起的下颌,最后,落在她脸上。 只是一瞬。 一瞬之后,他便又垂下眼,躬身行礼,声音低哑: “臣谢云深,参见皇后娘娘。” 请安过后,谢云深依旧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态,目光落在她脚下三尺之外。 “娘娘。”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臣今日值守,听闻一事。” 时徽予微微侧首: “何事?” “今日早朝,有臣子联名上书,请陛下选秀纳妃。” 他顿了顿: “陛下,未曾允准。” 时徽予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帕子。 谢云深继续道: “不止未曾允准,张怀远、孙茂才等人再三进谏,陛下动怒,当场训斥,言辞激烈,最后...”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问他们,是否是觉得皇后无法生出孩子,随后,那些人便跪地求了。最终是时相出言缓和,陛下方才息怒,退朝后,陛下赐了许多东西入相府。”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静静立在那里,时徽予的心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这不对,这和前世完全不一样。 前世这时候,臣子上书,解游推拒了几回便纳了妃,他从不曾在朝堂上动怒,从不曾这样旗帜鲜明地护着她。他行事圆融,八面玲珑,深谙帝王权谋之道,怎可能刚登基三月,便为了这种事得罪满朝老臣? 如此气躁,如此冲动,如此不像他。 时徽予蹙起眉尖,心中百思不得其解,有什么东西在她脑中飞快地转着,却怎么也抓不住。她太专注了,以至于没有发现,谢云深的目光正从她脸上轻轻掠过。他看见她蹙起的眉,微微抿紧的唇,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茫然。 她是在为陛下担忧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谢云深的心被人轻轻拧了一下,酸酸涩涩的,蔓延开一片难言的滋味。 陛下对她百依百顺,帝后情深天下皆知,她为陛下担忧,原是应当的。 他该替她高兴,可他的心里,却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沉了下去。然而下一瞬,他便听见自己的声音不自觉地流出: “娘娘不必过于忧心。” 谢云深开口,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时徽予怔住,抬眼看他,他没有抬头,只是垂着眼,望着她脚边那一片桃花瓣: “陛下自有陛下的分寸,今日之事,虽看似鲁莽,实则未必。陛下能在朝堂上那般说话,想必是早已想好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些臣子本就各有心思,陛下借此震慑一番,往后,他们反倒不敢再妄动。况且时相及时出言,给了台阶,此事便算揭过,娘娘若为此忧心过度,反倒不好。” 他说完便又沉默了,时徽予望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个向来沉默寡言、只会说“臣遵命”和“臣告退”的谢云深,现下居然在安抚她。时徽予望着他垂下的眉眼,忽然想,这个人,大约是真的在为她担忧。 一瞬间,她竟在算计之外,有了些真实的动容。 这念头让她有些恍惚和陌生,她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弯了弯唇角,道: “多谢你。” 她说着,声音比方才柔和了许多: “本宫知道了。” 谢云深的耳尖似乎又红了一些,只是依旧没有抬头,低声道: “娘娘言重,臣...告退。” 他转身要走,时徽予却叫住了他。 “谢副统领。” 谢云深的脚步顿住,时徽予看着他的背影,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道: “这桃林很美,往后若再与谢副统领遇见,你我不必避着。” 谢云深的背影微微一僵,他没有回头,极轻地“嗯”了一声。他继续向前走去,身影渐渐隐入那片如烟如霞的桃花深处。时徽予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花瓣落在她肩上,她没有拂去。 谢云深走了很远,远到身后的桃林只剩下模糊的粉影,远到再也闻不见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冷香,他才停下脚步。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突起的青筋,回想方才她站在他面前时,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自己没有抬头看她。 29. 浮萍 谢云深闭了闭眼,他不敢细想那句话。不敢深究那话里的意思,不敢放任自己心里那一点不该有的光。 她是皇后,是陛下的妻。 是他该用命去护的人,却不是他该有丝毫妄想的人。 谢云深抬头望着远处那片桃林,隔得这样远,已经什么也看不清了。可他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立在落花深处的人影,衣袂微微扬起,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云。 他站了很久,久到风停了,阳光移过树梢,远处传来换岗的锣声,他才缓缓松开握着剑柄的手,转身走进那道长长的宫巷。 从御花园回来,时徽予便一直坐在窗边。窗外那株老梅早已谢尽,新发的绿叶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她望着那片绿,目光却穿过绿叶、窗棂,穿过重重宫墙,不知落在哪里。 解游今日早朝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在她脑子里转。 “所以阶下诸卿是觉得,皇后无法生出孩子吗?” 她认识解游也算有两辈子了,那个男人,从前世到今生,何曾这样冲动过。他是太子时便以沉稳著称,登基后更是滴水不漏,面面俱到,帝王心术,他比谁都懂,怎么可能为了这种事,在朝堂上骂得老臣们抖如筛糠。 不对,哪里都不对。 可她又想不出哪里不对。 也许他只是在演戏,也许他早就算准了父亲会出来圆场,也许这又是一盘更大的棋,而她不过是棋盘上一颗懵然不知的棋子。 时徽予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扣着窗棂。 也许吧,也许都是假的。 他的一切,都是假的。 殿外传来脚步声,时徽予回过头便见解游正大步走进来,他还没换下朝服,明黄的龙袍在日光里耀得人眼睛发疼,腰间十二旒的玉组佩随着步伐叮当作响。他走到她面前,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扇大开的窗。 “怎么坐风口上?” 他皱了皱眉,伸手便将窗户掩上一半。 “春日风还凉,仔细头疼。” 说着,他便拉着她的手,将她从窗边引到内殿的软榻前,按着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时徽予任他摆布,面上只是淡淡地弯着唇角。 “今早做什么了?” 解游问,顺手接过引珠递来的茶,递到她手里: “渴不渴?先喝口茶,这茶是今年新贡的,我还未尝过。” 时徽予接过茶盏,垂眼抿了一口,茶是好的,清香扑鼻,入口甘醇,可她品不出什么滋味,只是点了点头: “陛下有心。” 解游也不在意她这淡淡的语气,自顾自继续说: “早膳用得好不好?听说你今早去御花园了,桃花开得可好?” “好。” 时徽予道: “谢副统领也在桃林值守,臣妾遇见了他。” 解游点点头,面上没有丝毫异样: “他当值向来尽心,桃林那一片也是他亲自布防的。”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侧头看她: “可饿了?我看你早膳用得少,要不要让膳房再做点什么?你爱吃那道樱桃肉,让她们做来可好?” 时徽予望着他,他就这样坐在她身边,目光温柔,语调轻缓,一句一句问的都是最琐碎的日常,总觉得他不是刚在朝堂上与群臣唇枪舌战的天子,只是一个寻常的夫君。 她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他也是这样的,每次从外面回来,也是这样问她,今日吃了什么,去了哪里,可有什么趣事。她那时总被他问得心里暖暖的,以为这便是恩爱夫妻的模样。后来才知道,原来恩爱是假的,问的那些话也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时徽予垂下眼,将茶盏轻轻搁在小几上。 “陛下。” 她开口: “臣妾听闻,今日早朝有些风波。” 解游的眉心跳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他问,语气仍是温和的,却少了几分方才的随意。时徽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抬起眼望着他: “陛下根基未稳,不该得罪那些老臣。他们盘踞朝堂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六部,今日这般不留情面,往后恐怕会有阻碍。” 解游看着她,但时徽予的目光很平静。解游有自己的顾虑,那些老臣想往他身边塞人,塞的不仅仅是人,更是对中宫的挑衅,他们口中喊着“为社稷计”,可那刀尖,分明是指向她,她应该比谁都清楚。 解游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的温柔: “徽予,那些话,我何尝不知不该说。他们想塞人,我大可拖上一拖,找几个由头推拒,等过几年再说,朝堂之事,本就是推来推去,拖字诀我比他们更熟。”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可若我拖,他们会觉得有盼头,今日推了,明日又来,这个月推了,下个月又来。他们会一直惦记着,一直觉得有机会,一直往这件事上使劲。” “那又如何?” 时徽予问。 解游微微倾身,离她近了些。 “若那样,你就会一直听见这些事。” 他说,声音低低的: “你会听见他们说朕该纳妃了,听见他们说朕膝下空虚,听见他们明里暗里指责皇后无所出。你会听见一次,两次,三次,月月年年,没完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了些。 “徽予,我不愿。” 时徽予的心轻轻跳了一下,解游的声音还在继续,一字一句,认认真真: “他们是否顺心,我不在乎,旁的人是否如意,我更不在乎。” 他看着她,不知从何时不再自称为‘朕’,只是目光沉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装进去。 “我何尝不知,若我纳妃,便是所有人都舒心了。” “唯你一人伤心。” 她望着他,忽而想起前世那些妃嫔入宫时的情形,他也是这样看着她,握着她的手说: “徽予,你放心,她们只是摆设,朕心里只有你一个。” 时徽予垂下眼,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藏好,再抬起眼时,她面上已是淡淡的笑容,甚至带了几分打趣的意味: “那照陛下这说法,事事只为徽予一人着想。” 她顿了顿: “若臣妾注定年岁不永,阳寿将尽时,陛下难不成还要为了给臣妾续命,广搜偏方不成?” 解游的脸色瞬间变了,方才的温和、认真统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严肃。他的目光定定地锁着她,那眼神深得吓人,像是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时徽予心中一紧,她不过随口一句玩笑,他竟要生气了。 片刻,解游忽然握住她的手,那手很用力,握得她有些疼,他的掌心烫得像要将她的骨头都捂热。 “徽予。” 他的声音很低,却极认真,一字一顿: “朕绝不让这样的事发生。” 时徽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便见他眼神忽然空了一瞬。 他望着她,又仿佛没有望着她,目光穿过她的脸,落在某个不知名的远方,落在一片她看不见的虚空里。眼神空洞,像是一个人忽然被抽走了魂,只剩一具空壳还在喃喃自语。 “但若有此日...” 他低低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无论是要天下人的血,还是要朕的血。” “朕都会做的。” 时徽予愣住了,她望着他空洞的眼神,也看见了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今生的解游,有哪里不同了。 她想问出一个答案,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他的眼神太远了,远得她觉得自己根本够不着。解游仿佛忽然回过神来,他眨了眨眼,那空洞的眼神便散了,取而代之的又是平日里那副温和的模样。 “说这些做什么。” 他轻轻笑了笑,松开握着她的手,站起身来,语气已恢复了轻松: “朕饿了,早朝到现在,还没用膳呢。” 他扬声唤人: “摆膳吧,朕陪皇后一块儿用。” 引珠应声而去,解游又回过头,看着仍怔怔坐在榻上的时徽予,笑道: “怎么还愣着,徽予不饿吗?今日有樱桃肉,朕特意让膳房备下的。” 他的笑容和往常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方才那片刻的凝重,仿佛都只是她的错觉。她慢慢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陛下有心了。” 她轻声说,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解游便也笑起来,拉着她在桌边坐下,絮絮叨叨地跟她说,今日御膳房新来了个江南的厨子,做的一手好点心,回头让她尝尝。 窗外日光正暖,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樱桃肉红亮亮的,冒着诱人的油光。他给她夹菜,叮嘱她多吃些,说她最近瘦了,她点头应着,小口小口地吃,一切都那么寻常,只有时徽予自己知道,她握着筷子的那只手,指尖还有些微微地抖。 解游方才无意中说的话,还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回响,她总觉得今生的解游不一样了,可为什么,她不知道,她只能低着头,一口一口,咽下那些尝不出滋味的菜。 往后的时日,解游下朝后多数时间在乾元宫批阅奏折,接见臣工,但每隔几日,总有一两个时辰,解游会消失不见,有时是午后,有时是傍晚。起初,时徽予并未多想,皇帝总有私密之事,或许是去检视暗卫,或许是私下召见某些不宜公开的臣子,可次数多了,她便起了疑心。 她曾状似无意地问过陈瑾年,陈瑾年总是恭谨地回答: “陛下在处理要务,奴才也不甚清楚。” 问及具体地点,也是含糊其辞。 30. 忌惮 时徽予暗中留意,动用谢云深这条线,让他留意皇帝是否有固定前往的偏僻宫苑。谢云深回报,皇帝行踪极其隐秘,且身边常有暗卫随行,很难追踪具体去向,但似乎与靠近冷宫的某条废弃宫道有关联,那里平日人迹罕至,却有精干禁军秘密布防。 冷宫区域? 时徽予心中疑窦更深,那里荒凉破败,解游去那里做什么? 还未等她理清头绪,时文渊的一封请安信便由引珠递到了她的面前。时徽予心头一紧,信是父亲亲笔,字迹沉稳有力,却比往日多了几分潦草,显然是在心绪不宁时所写。信中没有太多寒暄,只简要提及,新帝登基后,对时家看似恩宠依旧,实则多有打压制衡之举。 皇帝以“年高德劭、宜加休养”为名,逐步将父亲手中的一些差事分给了其他几位大臣,其中不乏昔日与父亲政见相左、或对时家权势早有微词之人。几次重要朝议中,皇帝对他所提的政见,要么搁置,要么驳回。 更有甚者,皇帝似乎在暗中扶持一些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这些官员锐意进取,却对时家这样的世家大族颇多批判。朝中风向,已隐隐有些对时家不利的言论开始抬头。 信的最后,父亲写道: “陛下乃英明之主,乾坤独断,自有深意,为父身为臣子,自当谨守本分,竭力辅佐。然树大招风,古之常理。吾儿在宫中,宜更加谨言慎行,善自珍重,勿以家事为念,为父一切安好,勿忧。” 字里行间,充满了身为臣子的无奈委屈,以及对女儿的深切担忧与告诫。他未直言抱怨,但那压抑的苦闷与如履薄冰的艰难,却透过纸背,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时徽予捏着信纸,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果然,果然如此! 什么百依百顺、独一无二,全都是假的,解游从未放下对时家的忌惮。他的猜忌与防备,从未因她的温顺和恩爱减少半分,甚至变本加厉,刚刚登基,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打压父亲,削弱时家的势力。 愤怒的火焰在她胸中熊熊燃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绞痛,恨意如潮水般涌上,几乎要冲破她理智的堤坝,她恨不得立刻冲到乾元宫质问他,撕下他那张虚伪的面具。 可是不能。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将那几乎喷薄而出的怒吼与悲泣强行咽了回去。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让她混乱的思绪勉强维持着一线清明。 父亲的信中说得对,要谨言慎行,她现在的一举一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她是皇后,更是时家的女儿,她的任何失态,都可能成为攻击父亲、攻击时家的把柄。解游正等着她犯错,等着她按捺不住,那样他便有更充分的理由来对付时家。 她缓缓开口: “引珠,你转告父亲,我在宫中一切安好,陛下待我甚厚。朝中之事,我身处内宫,不便置喙,但请父亲务必保重身体,谨守臣节,我相信陛下...自有圣裁。” 她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真的对皇帝的打压一无所知,唯有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内心翻腾的情绪。 引珠看着她苍白的脸,眼中满是心疼与忧虑,却也只能点头: “奴婢知道了,小姐,无论发生什么事,引珠都会陪在小姐身边的。” 时徽予抬手去拍了怕她的手背,回以一个不必担心的笑意,引珠这才安心,领命退了下去。不多时,殿内一片寂静,时徽予独自坐在坤宁宫空旷华丽的正殿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长窗,在地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却丝毫驱不散殿内的阴冷与沉重。 她将父亲的信就着烛火烧成灰烬,看着那黑色的灰烬在空气中飘散,最终消失不见,如同她此刻心中对解游那微弱的幻想。 她不能再被动等待,她必须弄清楚解游到底在隐藏什么,还有父亲那边,她要设法给父亲支持。时徽予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就看看,这场戏究竟谁能笑到最后,看看是她先扳倒那些奸佞、护住时家,还是他先一步,将她和她所珍视的一切,再次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春寒料峭,几株晚开的玉兰在寒风中颤巍巍地绽放,洁白的花瓣,却透着一种孤绝的冷意。 五月末,暑气便蒸蒸地升了上来。 坤宁宫的庭院里,两株合抱的老槐开了满树的白花,密密匝匝的,像覆了一层新雪。花香甜丝丝的,被午后的热风一蒸,便浓得化不开,黏在人的衣裳和发丝上,蝉鸣也从早响到晚,一阵一阵的,不知疲倦。 时徽予立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面上画的是月下白梅,银线勾的边,在她腕间流转出细碎的光。她的目光越过庭院,落在那些正往槐树上挂彩绸的宫人身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想什么。 “娘娘。” 引珠从身后走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明日宴席的菜式,您过目。” 时徽予接过,随手翻了几页,开口道: “樱桃脯换成酸梅糕。” 她道: “天热,那东西太甜腻,再加一道荷叶羹,记得让他们用晨露煮水,别用井水,井水有泥气。” 引珠一一记下,又问: “那冰湃的果子呢,还照旧例用蜜瓜和枇杷?” “枇杷不新鲜了,换成杨梅,用冰镇着,别直接摆在果盘里,化了水不好看。” 时徽予顿了顿,又补了句: “再添一道槐花饼,就用院里这两棵树的,让他们清早没出太阳时去摘,那时的花最干净。” 引珠笑着应了: “娘娘想得周到,这槐花开得正好,做饼倒应景。” 时徽予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庭院。彩绸已经挂好了,鹅黄、柳绿、水红,长长地垂下来,风一吹便飘飘扬扬的,衬着那满树的白花,倒真有几分仙气。 明日是端午,按例要在坤宁宫设宴,还要主持宫女们斗百草、投壶、射团扇,这些事她前世做过许多回,闭着眼也能安排妥当,可这一世,她仍要事事亲自过目。 不是怕出错,是不想让自己闲下来。 一旦闲了,那些念头便会冒出来,朝堂上那些臣子如今不闹了,可谁知道是不是在憋着更大的动静。解游日日来她这里用膳,夜夜宿在她宫中,外头那些闲话,怕是又要翻新 了。还有父亲,端午宴上他必然要来,她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他。 她垂下眼睫,将那些念头压下去,合上单子递给引珠: “就这些,明日卯时让他们把槐花送来,我亲自看着做。” “娘娘亲自看?” 引珠有些意外: “这点小事,让膳房做就是了。” “怎能假手于人。” 时徽予淡淡道: “去吧。” 引珠不再多言,只是忍不住道: “娘娘心灵手巧,只是...” 时徽予有些好奇: “只是什么?” 引珠灵动的眼睛忽闪忽闪,回道: “只是总觉得娘娘和从前大不一样了,记得出阁前娘娘天真无邪,活泼的紧呢,如今事事稳重,举手投足挑不出一丝错处来。陛下疼惜、人人称赞,本是好事,可引珠却总觉得,娘娘不比从前开心了。” 时徽予依旧立在廊下,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纤细的手微微一顿。她想了想,柔声回了句: “你这丫头,心思倒是细。从前是从前,如今身为一国之母,自然不可再嬉笑怒骂全凭心情了。父亲在朝为官不易,全族的荣辱都在我父女二人身上,怎还能天真无邪,怎还可活泼无忧?” 引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月白的衣裙上印出斑驳的光影。蝉鸣声里,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的,带着一种她熟悉的从容节奏。 她没有回头,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将她捏着的团扇轻轻抽走了。 “这么热的天,徽予站在这儿做什么?” 解游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带着一丝倦意,他拿着那把团扇,替她扇了两下,风不大,却正好拂过她微微汗湿的鬓角。时徽予这才转过身,微微屈膝: “陛下怎么这时过来了?前朝的事可处理完了?” “散了。” 解游道,目光落在她脸上: “听说你在筹备明日端午宴,忙了一整日?” “不过是些旧例,臣妾不忙。” 时徽予侧过身,让他看庭院里的布置。 “彩绸挂上了,明日再摆些石榴花、菖蒲叶,再设几张长案在槐树下。斗百草的规矩还是照旧,投壶的赏银备了六份,射团扇的彩头是那白玉柄的团扇,都是旧例,陛下若觉得不妥,再改。” 她说得利落,一句接一句,像是在禀报公务,解游听着,目光却没有看那些彩绸和花木,只是看着她。看她微微蹙着的眉,看她抿紧的唇角,看她说话时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徽予。” 他忽然开口,时徽予停下话头,抬眼看他。 “热不热?” 这问题来得突兀,时徽予怔了一下,才道: “还好。” “还好?” 解游抬起手,用团扇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鼻尖: “鼻尖都出汗了,还说还好。” 时徽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拉住了袖子。 “别动。” 31. 槐香 他道,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替她拭了拭鼻尖的薄汗。 时徽予僵在那里,任他擦完,才道: “陛下不必如此,臣妾自己来便是。” 解游没有接这话,只是将帕子收回去,又看了看那满院的布置,忽然道: “明日端午,朕陪你一起主持。” 时徽予一怔: “陛下,明日您按例该在麟德殿赐宴群臣。” “改到晚上了。” 解游说得轻描淡写: “上午我在这陪你,下午再去麟德殿,朕已经让陈瑾年传话了。” 时徽予蹙眉: “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 解游看着她,目光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朕想看你主持这些,毕竟你...” 他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轻咳了一声,移开视线。 “朕是说,你做得很好,朕想看看。” 她望着他,他也正望着她,四目相对,蝉鸣声忽然变得很响,响得让人心烦。 “陛下。” 时徽予先开了口,声音很平静: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臣妾想去看看槐花备得如何了。” 解游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去吧。” 他松开她的袖子,时徽予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听见他在身后说: “别太累了。” 她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去,离他越来越远。 翌日,端午。 天还没亮,时徽予便起了,引珠替她梳头时,她一直望着窗外。庭院里的彩绸被晨光照着,鲜艳得像刚染出来一般,槐花上还挂着露水,一粒一粒的,在叶尖上颤。空气里有艾草和菖蒲的清气,混着槐花的甜,被晨风一吹,满院子都是。 卯时三刻,第一拨宫女捧着刚摘的槐花来了,时徽予亲自看着她们淘洗、沥水、和面。面要用井水,但得先煮沸了晾凉,不能直接用,会有生水气,糖要霜糖,细得像粉,揉进面里才匀。她站在灶台前,引珠在一旁替她打扇,一边扇一边笑: “娘娘这架势,倒像是御膳房的总管。” 时徽予盯着那饼铛里的火候,槐花饼要煎到两面金黄,外头酥脆,里头软糯,咬一口,槐花的清香便从舌尖漫开来。这是她前世琢磨出的方子,解游爱吃,那时她总做给他吃,后来便不做了。 再后来,便没有后来了。 “娘娘,好了。” 厨娘将第一锅饼铲出来,金灿灿的,香气扑鼻,时徽予拈起一小块尝了尝,点了点头: “可以,就按这个做,午宴时每人两块。” 巳时正,宾客陆续到了,来的都是宗室命妇,还有几位年长的公主。众人一进门便被引到槐树下的长案旁,案上摆着菖蒲酒、雄黄酒,还有新做的槐花饼和各色果子,阳光透过槐叶洒下来,在案上印出细碎的光斑,风一吹,光斑便跟着晃,倒是十分有趣。 时徽予端坐在主位上,一身藕荷色的夏裳,不怒不威,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微微含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今日端午,按例该斗百草、投壶、射团扇,规矩和往年一样,赢者便得彩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几位年轻的宗室女眷身上。 “今年的槐花饼是新制的,哪位若是喜欢,本宫让膳房多备些,诸位带回去给家人尝尝。” 众人笑着应了,斗百草便在槐树下进行,宫女们捧着各色花草上来,年轻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比谁的花草名目新奇、品种罕见。时徽予看着她们,想起自己十五六岁时,也曾这样无忧无虑地斗过百草,那时父亲还在她身边,笑着替她簪花。 她垂下眼,端起菖蒲酒抿了一口,酒是凉的,带着一点苦味。 投壶设在庭院东侧,铜壶口窄窄的,隔了三丈远,几位诰命夫人轮番投,中了便有喝彩,没中便是一阵善意的哄笑。时徽予也投了一回,稳稳地中了,众人便齐声夸皇后好身手,她笑了笑,随即将位置让给旁人。 射团扇则在西侧,挂了一排绘着五毒图案的团扇,用竹箭射,射中了便归自己。这原是宫女们玩的,今日来了兴致,几位年长的公主也下场试了试,倒比那些正经的宴席热闹许多。 时徽予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切,面上带笑。 “娘娘今日这宴办得真好。” 身旁一位老诰命凑过来,压低声音: “老身活了这许多年,还没见过这般雅致的端午宴,那槐花饼更是别出心裁。” “夫人过奖。” 时徽予微微侧身: “不过是应个景罢了。” “哪里是应景。” 骠骑将军的诰命夫人笑道: “老身听说,娘娘亲自盯着下人做饼,连和面用的水都亲自过问,这份用心,便是宫里的御厨也比不上。陛下有这样的皇后,当真是...” 她忽然压低声音: “外头那些说三道四的,都是没福气。” 时徽予的笑容不变,只淡淡道: “夫人喝茶,这茶是新贡的,尝尝。” 老诰命识趣地住了口,端起茶盏,众人见时徽予无意谈及自身,也都纷纷避开话题。 午时将近,日头升得更高了,庭院里渐渐热起来。时徽予正打算让人撤了果案,换上新沏的凉茶,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众人抬眼,立即站了起来,齐齐行礼: “陛下万福。” 解游从她身后走出来,一袭月白的常服,倒比平日上朝时多了几分清俊。他在她身边坐下,目光扫过庭院里的布置,微微点了点头。 “朕来迟了,斗百草可结束了?” “正等着陛下呢。” 时徽予侧过身,将一杯凉茶递到他手边: “投壶和射团扇还没完,陛下若有兴致,可以下场试试。” 解游接过茶,喝了一口,忽然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 “朕听说,你今早亲手做了槐花饼?” 时徽予微微一怔,随即道: “不过是看着她们做罢了。” “是吗。” 解游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那朕可要好好尝尝。” 时徽予没有接话,只将目光移回庭院,解游也不再说什么,就那样坐在她身边,看着投壶射箭的命妇们。 时徽予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阳光照着,轮廓清晰,眉 眼舒展,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她想起自己还是太子妃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看她主持宴席,那时她是真的欢喜,以为这便是天长地久。如今她还是坐在他身边,心里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荒芜。 “徽予。” 解游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庭院里: “在想什么?” 时徽予收回目光,淡淡道: “在想下午麟德殿的宴席,陛下可有什么要交代的。” 解游沉默了一瞬,轻笑一声。 “没有什么,有你安排,朕放心。” 午宴设在槐树下,长案上摆满了各色菜肴,最显眼的便是那碟金黄的槐花饼,解游尝了一块,细细地嚼了,然后点了点头。 “好吃。” 他说,时徽予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最后只是弯了弯唇角: “陛下喜欢便好。” 午后,解游去了麟德殿,时徽予送他到宫门口,看着他上了御辇,他掀开帘子,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 “徽予,今日你辛苦了,万事不必亲力亲为,太过辛苦,早些歇下吧。” 时徽予点头,目送御辇远去,才慢慢转身回到庭院里。槐花还在风里轻轻飘落,落在那张他坐过的椅子上和茶盏边。引珠走过来,见此情景,欲上前收拾,被她拦住了。 “放着吧。” 她道,引珠愣了愣,终究没敢多问,悄悄退了下去。时徽予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望着满树的白花,花香甜得发腻,熏得她眼眶有些发酸。她站了很久,久到日头西斜,宫人们忙完四散,庭院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春去夏来,日子流逝的似乎格外快,今年的六月,闷热得像蒸笼。坤宁宫的廊下挂了一层新换的竹帘,将日头筛成细细的金线,一缕一缕地漏进来。庭院里那两株老槐花期已过,如今只剩绿叶被晒得打了卷儿,恹恹地垂着,蝉鸣声从早响到晚,一阵高过一阵。 时徽予靠在临窗的凉榻上,手里捧着一碗冰湃的酸梅汤,指尖轻轻转着那只甜白瓷的小碗,看碗壁上的水珠一粒一粒地往下滚。 “娘娘。” 引珠从外头进来,脚步放得极轻: “陛下来了。” 时徽予顺手拿起旁边摊着的一卷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姿态闲适得很。引珠识趣地退到一旁,刚站定,便见解游已大步走了进来。 许是外头太过炎热,解游的领口露出锁骨下一小片被晒成浅蜜色的皮肤。他一进门便看见时徽予靠在榻上看书,嘴角微微一翘,走到她的身边,却不说话,只把她手里的书抽走了。时徽予这才抬眼,装出一副刚发现他来了的模样,微微蹙眉: “陛下做什么?臣妾正看着呢。” “看什么这么入迷?” 解游翻了翻书皮,是本前朝的山水游记,便又放下了。 “今夏闷热,徽予看这个也不嫌闷,今日恰巧前朝事少,我想着早些回来陪你。” 他在她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尖微凉,大约是方才捧着冰碗的缘故,他便用自己的掌心包着,一点一点地暖她的手。时徽予任他握着,也不抽开,只侧过头看他,道: “前朝事少?臣妾怎么听说,今儿御史台又递了折子?” 32. 宰辅 解游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没停,只随口道: “御史台哪天不递折子?都是些陈年旧账,不值一提。” 时徽予不再追问,换了个姿势往他身边靠了靠,声音也放软了些: “那陛下今日可算能歇一歇了?这些日子早出晚归的,臣妾瞧着都心疼。” 这话说得自然极了,语气里带着妻子对丈夫的嗔怪。解游低头看她,见她眉眼里都是柔和的关切,目光清澈见底,像这六月里的一汪清泉,便笑了笑,伸手替她将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心疼什么,朕又不是铁打的。”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惹得她微微偏了偏头: “倒是徽予你,整日闷在宫里,也不嫌无聊得慌。” “热也得忍着。” 时徽予道: “昨儿太医来请脉,说臣妾底子虚,不能贪凉,这不,冰盆子都撤了两个了。” 她说着,又往他那边靠了靠,像是在寻他身上的凉意,解游便顺势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窝里。她今日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薄衫,料子是轻容纱,薄得像蝉翼,隔着衣衫便能感觉到她肩头那点微凉的体温。 “对了。” 时徽予忽然开口,声音懒懒的: “今日听说北边又递了折子来,臣妾恍惚听着,似乎说是今年夏汛闹得厉害。” 解游揽着她的手微微一顿,便恢复了方才那副闲适的模样,点了点头: “是,黄河几处堤坝年头久了,今年雨水又多,有几处险情,不过已经着工部去办了,不是什么大事。” 时徽予没再追问,微微抬起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天真的疑惑: “修堤可是要花不少银子吧?” 解游低头看她,见她正仰着脸注视着自己,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双眸透亮,像只好奇的小兽。 “银子的事有户部操心,朕总不能连修个堤都要亲自算账。” 时徽予便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的: “那可说不准,前几日臣妾还听引珠说,陛下连御膳房这个月用了多少银子都要过目呢。” 解游失笑: “那可不能相提并论,御膳房的花销直接关系到你的饮食起居,朕不过问谁过问?” 这话说得顺理成章,时徽予便又靠回他肩窝里,声音也变得更软了: “陛下对臣妾真好。” 解游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蝉鸣声从窗外涌进来,冰盆里的凉气丝丝缕缕地漫上来,混着廊下挂着的艾草香,倒也不觉得那么热了。 “陛下。” 时徽予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轻了些,仿佛快要在他的怀中睡着了: “前头那些都是小事,倒是臣妾听说,朝上有人提盐税的事了。” 解游的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停。 “盐税?”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情绪。时徽予点点头,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 “说是今年盐税收上来的比往年少了许多,户部的人吵着要查,臣妾也是听说,不知准不准。” 她说得漫不经心,可解游知道,引珠一个宫女,哪里能听到朝堂上的事,这话是真是假且不论,但传到她耳朵里,便说明有人想让她知道。 他垂着眼,看着她露在外面的一截白皙的后颈,她全然放松地靠在他身上,慵懒惬意,毫无防备。 可他知道,她不是。 他沉默了片刻,正要开口,便见她忽然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 “陛下是不是嫌臣妾烦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 “臣妾就是好奇罢了,整日闷在宫里,什么都不知道,实在无聊,陛下又不肯跟臣妾说外面的事,臣妾只好自己问了。” 她说着,便从他怀里挣出来,侧过身去背对他,声音里带了一丝赌气的味道: “算了,臣妾不问便是,反正臣妾问了陛下也不爱答,还不如不问。” 解游看着她那副小孩子赌气的模样,心里那根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下来。他叹了口气,从后面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又拉了回来。 “谁说我不爱答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只是这些前朝老臣们谈论的事无聊得很,怕你听了烦。” 时徽予便又转过身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不烦不烦,陛下说的,臣妾都爱听。” 她说着,便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他的脸: “那陛下告诉臣妾,盐税的事,到底怎么说的?” 解游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了出来,伸手点了点她的鼻尖: “怎么,朕的皇后要改做户部尚书了?” 时徽予便嗔怪地拍开他的手,撅着嘴道: “陛下就会取笑臣妾。” 她说着便要起身,却被解游拉住了手腕。 “盐税的事。” 他道: “有人递了折子,说今年的盐引发得多了,收缴的税银却不见涨,怀疑下面有人私卖盐引。朕已经让刑部去查了,朕也要等查清楚了才知情况。” 他说得简略,却也足够明白,时徽予听罢,故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问: “那若是查出来真有人私卖盐引,陛下打算怎么处置?” 解游看了她一眼。 “按律当斩。” 他道。 时徽予捂住嘴,像是被吓到了,目光里带着惊惧。解游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她靠在他怀里,她的眼睛那么干净,如同在告诉他,他就是她的一切。 他应该相信的。 “陛下在想什么?” 时徽予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想,朕的皇后,怎么这么爱操心。” 时徽予被他捏得脸都变了形,含含糊糊地说: “臣妾才不操心呢,臣妾就是好奇嘛。” 解游便松开手,看着她揉自己被捏红的脸颊,忍不住又笑了。 “行了,不说这些了。” 他道: “好不容易偷个闲回来陪你,尽说这些让我头疼的事。” 时徽予便也不再追问 了,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他袖口的绣纹,声音懒洋洋的: “那陛下想听什么有意思的事?” “什么都行。” 解游道: “便说说你今日都做了什么。” 时徽予便絮絮叨叨地说起来,说她今早起来觉得热,让引珠把冰盆又挪近了些,说膳房送来的绿豆糕太甜,她只咬了一口便搁下了,说廊下那盆茉莉香得她头晕。她说得琐碎,声音软绵绵的,解游听着,时不时应一声,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日头渐渐西斜,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橘红色,蝉鸣声也小了些,庭院里偶尔有宫人经过,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安宁。 “陛下。” 时徽予忽然从他怀里坐起来: “臣妾今晚想给陛下做几个菜。” 解游一怔: “你做?” “嗯。” 时徽予点点头,兴致勃勃的样子: “臣妾跟膳房学了几道新菜,一直想找机会做给陛下尝尝。今儿陛下回来得早,正好。” 她说着便要起身,解游拉住她的手: “大热天的,徽予还是别往厨房跑了,仔细熏着。” “不怕。” 时徽予挣开他的手,转眼便已经下了榻,趿上鞋: “臣妾就去一会儿,很快的,陛下等着。” 她说着便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陛下千万等着臣妾,臣妾一会儿就回来。” 她说完,便提着裙摆跑出去了,脚步声轻快得像只小鹿,渐渐远了。 解游则是坐在榻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唇角渐渐向下,直至消失。自成婚以来,她虽性子纯真善良,从无心机算计,可如此撒娇体贴,着实少有,是以,他总觉得妻子与自己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 想到自己登基以来,不少臣子前后私下密奏,字字句句虽未明言,却全都指向宰相,意图动摇他的权柄与地位。还有父皇在世时对自己的叮嘱,字字责任在身,句句不可推卸。赐婚时父皇半是鼓励半是胁迫,还有那句登基后必将时家除之的皇命,他每当想起便头痛欲裂。 廊下的竹帘还在轻轻地晃,是她跑出去时带起的风。 那盆被她嫌太香的茉莉,被引珠细心挪到了院角,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混在傍晚的空气里。蝉鸣声又响起来了,却不像正午那般聒噪,反而带着一种将尽的倦意。 他看着那道空荡荡的门,目光变得很深、很沉,他的手还保持着方才握着她手腕的姿势,微微曲着,掌心空空的,过了很久才慢慢收回来,搭在膝上。 “徽予。” 他低声念了念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连陈瑾年都没听清楚。 远处隐约传来宫人们细碎的说话声,还有膳房那边锅碗瓢盆的响动。她大概正在那里忙碌,挽着袖子,指挥着厨娘,或许还会亲自尝一尝咸淡。解游想象着那个画面,唇边微勾,想起了许多事。 暮色渐浓,殿内没有点灯,他的身影便慢慢融进了那片昏暗里。 33. 擢拔 日进九月,到底和夏日不同了,风吹在脸上,是一种草木清气的新凉。 坤宁宫庭院里那两株老槐叶子已黄了大半,风过时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碎金。时徽予站在廊下,看着小太监们拿着竹扫帚,一下一下地将落叶拢成一堆,声音沙沙,听着倒比蝉鸣顺耳些。只是秋风一起,人的精神也跟着懒了,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前几日,宫中刚走了一批人,有办事不力的宫人,也有身上带了伤,不便继续当差的侍卫。内务府那边递了单子来,她略略过目,便点了头,该赏的赏,该罚的罚,该遣出宫的遣出宫,办得干净利落,不留话柄。 解游那边,她只字未提,只在他来用晚膳时,随口说了句,近日宫中清减了些人,安静不少。他听着,夹菜的手顿了一顿,抬眸看她一眼,并没有明说什么,时徽予看着他神情无异,心中了然,当夜便唤来引珠,耳语一番,引珠便恭谨推了下去。 隔日,谢云深因当差得力,被上头擢升为正统领。 正统领年俸一百二十两,禄米一百二十石,冬夏衣裳各四套,节庆赏银另算,逢年过节可入宫谢恩,府邸由内务府统一配给,另配亲兵二十人,每日可在宫中骑马巡视,不必步行。 正副虽只在一字之差,待遇却是大有不同,宫中人人艳羡,都说谢云深家世平平,能做到今日的统领之位,可今生都算熬出头了。 至于究竟是谁升了谢云深的官,引珠只是随意和些官员闲聊,和她这个皇后可是什么关系都没有。 而其中是否暗藏其他人的推波助澜,她没有问,也没有提,只当不知道。 引珠从殿内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朱漆描金的托盘,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各色针线活。 “娘娘,您让备的那些都齐了。” 她将托盘往时徽予面前递了递。 “您瞧瞧,可还缺什么?” 时徽予低头看过去,托盘里是一顶玄色缎面的暖帽,帽檐滚了一圈墨狐毛,摸着极软。旁边压着一件石青色的披风,领口处用金线绣了小小的云纹,针脚细密,是尚服局最好的绣娘赶了半个月才做出来的。再往下,是一双厚底的皂靴,靴帮子里絮了新棉,还有几双袜子,几副护膝,零零碎碎地摆了一盘子。 “都齐了。” 时徽予淡淡道: “送去乾元宫吧,就说是本宫备的,秋凉了,请陛下注意添衣。” 引珠应了一声,端着托盘走了,时徽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才慢慢转过身,往庭院深处走去。她不想回殿里,殿里太闷了,熏香闷着,帐幔闷着,连那几盆新搬进来的菊花,开得热热闹闹的,也闷。她只想在外面走走,吹吹风,看看这满院的秋色。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落叶盖得严严实实,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响,她沿着小径慢慢走,引珠不在身边,时徽予不想端着皇后的架子,步子便散漫了些,风从背后吹来,将她披帛吹得飘起来,像一只蝶,扑棱棱的,不知要飞到哪里去。 转过假山,便是御花园的角门,时徽予正要往里走,却见角门边立着一道身影。 玄色劲装,腰悬长剑,背脊挺得笔直,是谢云深。 他正背对着她,似乎在看着远处那几株银杏,那叶子黄透了,在夕阳里金灿灿的,像一把一把小扇子,风过时便纷纷扬扬地落,落了他满肩。 时徽予停下脚步,没有出声,谢云深却像是有感应似的,忽然转过身来,看见是她,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便垂下眼,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臣谢云深,参见皇后娘娘。” 时徽予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她看着他跪在落叶堆里,肩上的银杏叶还没抖落,金灿灿的一片,衬着他那身玄色的衣裳,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谢统领请起。” 她道: “本宫出来散散步,倒扰了你的清静。” 谢云深站起身,目光依旧垂着,落在她脚前三寸的地面上。 “娘娘言重,臣在此当值,不敢言清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臣正要谢娘娘。” 时徽予微微侧头: “谢什么?” 谢云深沉默了一瞬。他的手握着剑柄,指节微微泛白,用了些力气。 “禁军正统领一职。” 他道: “臣知道,是娘娘在背后替臣周全。”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话里的分量,时徽予听得出来,她笑了一声,回道: “谢统领说什么,本宫听不太懂,升迁擢拔是陛下与吏部的事,与本宫何干?” 谢云深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垂下,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得他不敢多看。 “臣明白。”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便不再提了,时徽予也不再说,只迈步往园子里走。谢云深跟在她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能护着她,又不至于唐突。 御花园里比坤宁宫更安静,花谢了大半,只剩几丛秋菊还开着,黄的白的紫的,在风里微微地颤。银杏叶落了一地,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的,比青石板好听。 时徽予走着,随口道: “近日宫中换了批新人,谢统领觉得如何?” “尚可。” 谢云深道: “有几个底子不错,再练练便能独当一面,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 “只是什么?” “只是前几日,臣在巡查时发现,东华门的守卫换防记录有几处对不上,虽不是什么大事,但臣觉得有些蹊跷。” 时徽予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往前走。 “对不上?怎么个对不上法?” “换防的时辰和交接的人,与册子上记的不符。臣问过当值的侍卫,说是那天下了大雨,许是记漏了,前些日子是有过下雨,但臣查了那几日的天气,那日并无大雨。” 他的声音很平,时徽予则是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除此外,可还有其他不妥吗?” “有。” 谢云深道: “陛下近日常去校场,身边带的侍卫比从前少了,臣问过陈公公,陈公公说,是陛下自己的意思,说用不着那么多人跟着。” 他顿了顿: “臣觉得不妥,已暗中加派了人手,只是没有声张。” 时徽予没有说话,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紧不慢,只是握着团扇的手,微微紧了一些。 “还有一事。” 谢云深又道: “前几日,边关来了急报。” 这次,时徽予的脚步停了,她转过身,看着谢云深,目光锐利,与和解游在一起时的清澈纯洁判若两人。 “什么急报?” 谢云深的目光依旧垂着,声音却更低了: “北狄入秋后有小股骚扰,已被击退,只是报信的人说,裴琰将军在追击时受了点伤,不过伤势不重,已无大碍。” 时徽予怔了一下。 “裴琰?”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谢云深则点了点头: “没错,镇北侯世子,今年二十有三,驻守北境已有四年。此人武艺高强,治军严明,两年前曾以三千兵力击退狄人万余骑兵,斩敌两千,缴获战马上千匹,先帝特赐其勇毅将军封号,食邑三百户。今年春又率部深入大漠,捣毁狄人两处粮草补给点,使得狄人南侵计划整整推迟了半年,如今,此人在北境威望极高。” 他说得详细,时徽予听着,眼前便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前世,她也与此人有过一面之缘,不过那已经是自己十三四岁时的事了。后来多年,只知道裴琰战功赫赫,二十出头便封了大将军,可谓风光无两。 那时她困于深宫,只偶尔从解游口中听到些边关的事,说他如何勇猛,如何用兵如神,让狄人闻风丧胆。听说他为人谦逊,待人接物从不摆架子,在军中能与士卒同甘共苦,又生得气宇轩昂,是镜州之中许多闺秀的梦中人,后来... 后来,时家出事,她饮下那杯毒酒,便再也不知道后来的事了。 “娘娘?” 谢云深的声音将她拉回来。 时徽予回过神,发现他正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笑了笑: “本宫没事,只是想起一些旧事。” 她顿了顿: “裴将军受伤的事,陛下可知道了?” “知道了。” 谢云深道: “陛下让兵部送了些药材过去,还下了道手谕,让裴将军好生养伤。” 时徽予点点头,没有再问,两人继续往前走,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肩上,又滑下去,谢云深跟在身后,就这样看着她被风吹起的披帛,看着她安静的侧脸。 她今日穿的是件杏色的褙子,整个人清清淡淡,像这秋天里的一株白菊。 起风了。 风从西边来,裹着远处桂花的甜香,吹得满树的银杏叶哗啦啦地响,时徽予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片金灿灿的树冠。她目光空远,像是穿过那些叶子去看一个很远,远到他够不着的地方。 34. 玉簪 谢云深静静站在她身后,身形单薄得像一片叶子,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他忽然觉得,她好像随时都会散开,变成这秋风里的一缕烟,一捧尘,再也寻不见。 这个念头来得太突然,他的心猛地一缩,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从胸腔里喷涌而出,惊得他手脚发凉,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娘娘!” 他的声音脱口而出,比他预想的要急,要响。 时徽予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目光有些茫然,四目相对,谢云深看着她那双映着漫天银杏叶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越界了。 “臣...”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狼狈地垂下眼,退后一步,一步,又一步。 “娘娘,此处已不是臣当值之地,臣该告退了。” 说完,不等她回答,谢云深便转身大步走了,步子又快又急,银杏叶被他带起的风卷起来,在他身后纷纷扬扬地飘了一阵,又慢慢落回地上。 时徽予站在原地,默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墙拐角,风又吹起来了,吹得她衣袂飘飘,吹得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着的芦苇。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转过身,继续往园子深处走去。 秋日天黑得快,酉时刚过,暮色便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宫墙染成一片沉沉的黑。 殿内早已点了灯,成排的烛台将御案照得通明,却照不散解游眉间那团淡淡的倦意。他靠在龙椅上,手里捏着的奏折已经看了许久,却迟迟没有翻过一页,奏折上写的是北境秋粮的账目,数字密密麻麻,他看了三遍,还是觉得那些字在眼前飘着,抓不住。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脑子里却安静不下来。 这几日,前朝的事一件接一件。户部的账对不上,工部的堤修了又垮,御史台那帮人揪着盐税的事不放,今儿又递了折子来,言辞比前几日更激烈了些。他耐着性子批了,又召了几个人来问话,一来二去,便到了这个时辰。 他忽然有些想念坤宁宫那盏灯,不是多么亮的灯,是搁在窗边小几上那盏,罩着藕荷色的纱罩,光便柔柔地照在她翻书的手指上,照在她垂着的眉眼间。每次他去,远远地看见那盏灯,心便定了。 “陛下。” 陈瑾年的声音从殿门口传来,解游睁开眼,“嗯”了一声。 “坤宁宫来人了。” 陈瑾年道: “引珠姑娘带着东西来,说是皇后娘娘吩咐的。” 解游手里的奏折啪地合上了,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等回过神来,他已经站了起来,绕过御案,往殿门口走去,脚步比平日里见任何臣子都快,陈瑾年愣了一下,赶紧侧身让路。 引珠正站在殿外的廊下,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几只朱漆描金的箱子,见皇帝亲自出来,她连忙跪下: “奴婢参见陛下,皇后娘娘说,秋日渐凉,让奴婢送些衣物来,请陛下添换。” 解游的目光已经落在那几只箱子上。 “起来吧。” 他的声音压着,却压不住那一丝孩子气的期待,他走过去,亲手打开了第一只箱子。 里头是一顶暖帽,玄色缎面,墨狐毛的帽檐,针脚细密,帽顶还缀了一颗东珠,圆润润的,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去开第二只箱子。 那里头是件石青色的披风,领口绣着金线云纹,是尚服局最拿手的样式,华丽、庄重、一丝不苟。他的手指从那些云纹上抚过去,指尖触到的不是她掌心的温度,而是绣线硬挺的棱角,他顿了顿,将披风放回去,又去开第三只。 第三只箱子里是双厚底的皂靴,靴帮絮了新棉,鞋面上还绣了小小的暗纹,是五蝠捧寿的图样,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几副护膝,还有一条狐毛的围脖,灰白色的,毛色极好,是上等的银狐皮。 东西都是好东西,暖帽是宫里最好的样式,披风是尚服局最好的绣娘做的,皂靴的底子是内务府新研的纹路,每一样都合规矩,合身份,合他作为皇帝的体面。可每一样,都看不出是她送的。 解游蹲在那里,一只手里还握着那顶暖帽,没有动。解游慢慢站起来,将那顶暖帽放回箱子里,动作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方才那点急切的期待,已经不知散到哪里去了。烛光照着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几只敞开的箱子上。 陈瑾年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跟了陛下这些年,见过他批折子批到深夜,见过他在朝堂上被臣子顶撞,却很少见他这样,好似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他眉眼间,比这秋日的暮色还重。 引珠也察觉了,她余光瞥见陛下的脸色,心里便咯噔了一下。东西是娘娘让送的,娘娘看都没看,只说了句“按规矩备”,她以为陛下会高兴,毕竟每次娘娘送东西来,陛下都是高兴的。 解游在箱子前站了一会儿,摆了摆手,陈瑾年立刻明白了,上前一步,对引珠道: “姑娘辛苦了,东西陛下收下了,陛下也有东西要带给皇后娘娘,请姑娘稍候。” 他转身进了内殿,不多时便捧着一只紫檀木的小匣子出来,递给引珠。匣子不大,巴掌长短,没有封条,也不知里头装的是什么,引珠双手接过,叩头告退。 解游望着那几只敞开的箱子,目光落在那些精工细作的衣物上,忽然开口道: “陈瑾年。” “老奴在。” “你替朕去办一件事。” 不多时,陈瑾年应声退出了乾元宫,步履匆匆地去办帝王吩咐的事。 引珠回到坤宁宫时,殿内只点了一盏灯。藕荷色的纱罩让烛光柔柔地照在窗边小几上,时徽予就坐在灯下,手里握着一卷书,看得很认真,连引珠进来了都没抬头。 引珠屏退了殿内的宫人,自己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伸出手替她揉肩。她的手劲不大,一下一下的,不轻不重,时徽予的身子微微松了松,依旧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 “东西送去了?” “是。” 引珠答,手上的动作没停。 “陛下亲自出来看的。” 引珠斟酌着措辞: “奴婢瞧着,陛下开始是高兴的,还亲自开了箱子。” 她顿了顿: “后来不知怎的,好像 有些不高兴,也没说什么,就是...脸色不太好。” 时徽予翻书的手指停了一停。只是一停,便又继续翻过去了。 “不高兴?”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 “东西都是按规矩备的,哪里不妥当?” “奴婢瞧着,东西没什么不妥当,只是...” 引珠想了想,还是没把话说出口,她说不清,只是觉得陛下开箱子的时候,那双眼睛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了,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晃了晃,便灭了。 时徽予没有再问,继续看她的书,心思却已经不在书上了。 她不明白解游为什么不高兴,她送的东西,哪一样不是最好的,暖帽是狐毛的,披风是尚服局最好的绣娘做的,她作为皇后,送这些东西合情合理,无可挑剔,他还想怎样呢。 引珠见她不再说话,便从袖中取出那只紫檀木的小匣子,轻轻放在她手边。 “娘娘,这是陛下让奴婢带回来的。” 时徽予的目光落在匣子上,紫檀木,巴掌大小,没有封条,只在匣盖一角刻了一朵小小的花。她放下书,拿过匣子,打开来,只见里头躺着一根簪子。 不是金的,不是银的,是玉。 那白玉温润润的,正在灯下泛着柔柔的光。簪身没有多余纹饰,只在顶端雕了一朵花,花很小,小得几乎要凑近了才看得清,花瓣细细碎碎,拢成一团,像个小绣球,又像一簇怯怯的星。 时徽予看着那朵花,忽然怔住了。 是结香花。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小小的花瓣,指尖触到的玉质是暖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前世此时,她还不曾这般敷衍给解游的礼物,她千挑万选,送了解游一枚同心双鱼的佩环,是她自己画的图样让匠人照着雕的。双鱼交缠,首尾相衔,他收到时十分欢欣,当场便系在腰间,再也不肯摘下。 可他送她的,是一套纯金的发钗。龙凤呈祥,嵌着各色名贵宝石,华丽得晃眼,奢靡得让人不敢多看,她戴了一次便收起来了,说太贵重,舍不得,其实是失落。自己为夫君精心准备,只求如那成双的鱼儿恩爱相守,他却用一件符合皇后身份的礼物作为回应,叫人如何不伤怀。 时徽予握着那根簪子,指腹在那朵小花上摩挲了很久。 “娘娘?” 引珠的声音轻轻的: “这花稀奇,奴婢没见过,可国母的簪子,不是该用芍药牡丹那些尊贵的名花吗?” 时徽予看着那朵小小的结香开在白玉簪头,缓缓开口道: “民间有言,若有相思之苦,便折结香花枝,放在枕下,能梦见心爱之人。” 引珠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原来如此,那陛下送这个可真是有心了。娘娘,奴婢这就替您簪上。” 时徽予没有拒绝,引珠接过簪子走到她身后,小心地替她簪在发间。 时徽予的头上已经簪了不少首饰,凤钗、步摇、珠花,金玉琳琅,将一头乌发装点得满满当当。那根白玉簪子插进去,便被那些华丽的首饰淹没了,只剩一点点白玉的尖,在灯下闪着微弱的光。 35. 除夕 引珠取了铜镜来,举在她面前。 “娘娘您看,好看吗?” 时徽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头的珠翠,金灿灿,亮闪闪,富贵逼人,那根白玉簪子藏在其中,像一滴水落进了海里,再也寻不见。她找了很久,才在那片金碧辉煌里看见一点点素净的白,怯怯的,像一个人的心意,被这满宫的繁华压着,喘不过气来。 她开始想象他打开箱子时的样子,合规矩,合身份,唯独不合他的心。 时徽予看着镜中那根几乎看不见的簪子,忽然觉得,他们今生的情缘大约就是这样,隐隐约约,若有若无,藏在这满目的繁华里。以为它不在,可它偏偏在,以为它在,可伸出手,却什么也摸不着。 “娘娘?” 引珠见她不说话,有些不安: “是不是不喜欢?奴婢瞧着挺好的,虽然素净些,可玉质是顶好的。” “喜欢。” 时徽予打断她: “收起来吧。” 引珠愣了一下。 “不簪了?” “不簪了。” 时徽予将簪子从发间取下,放回那只紫檀木的匣子里。 “太素了,压不住这满头的钗环,改日换个素净些的衣裳再簪。” 引珠应了,没有再问。时徽予重新拿起那卷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可她的眼睛,却一直看着妆台那只紫檀木的小匣子,很久,她才慢慢低下头去。 “可这花还有一个寓意。” 她自言自语: “永世同心,祈求圆满。” 声音太轻,落入风里,立即便被吹散了。 窗外,秋风又起了,吹得满院的梧桐叶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叹气。 日子在紧绷中滑向年关。 腊月的寒风呼啸着刮过宫墙,卷起细碎的雪粒,敲打在琉璃瓦上,发出轻响。宫中各处开始悬挂红灯,张贴桃符,御膳房也飘出熬制腊八粥的甜香,一切似乎都笼罩在辞旧迎新的喜庆氛围里。 宫人们将内务府呈上的除夕宴礼单、器物图样、菜单等一应事宜送到坤宁宫,请皇后最终核定,那些熟悉的流程与物品,猝不及防地勾起了她尘封的回忆。 前世,她刚成为皇后不久,也是在这样的时节,第一次以六宫之主的身份筹备新年庆典。那时她不过十八岁,虽早前做了两年的太子妃,却因解游的“宠爱”,并未真正经历过如此庞大繁重的宫廷庶务,骤然接手,千头万绪,压力如山。 她记得自己那时眼睛熬得通红,身边的女官虽尽心辅佐,可许多关节仍需她亲自决断。夜深人静时,她独自坐在空旷的坤宁宫正殿,对着跳跃的烛火,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惶恐。 更让她心绪难平的,是前世自己成为皇后的第一个除夕。 按照祖制,帝后需在宫中主持盛大的除夕宴席,与宗亲重臣共贺新年,子时还需前往太庙祭祖,无法离宫,那是自她出嫁后第一次无法与父亲围炉守岁。 宴席散去,她回到坤宁宫,想到此刻相府中,父亲或许正对着她空出的席位暗自神伤,积压多日的疲惫与思念,终于如山洪般爆发。 她屏退了所有宫人,独自蜷缩在寝殿冰凉的角落里无声痛哭。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华贵的凤袍衣袖,她哭得浑身颤抖,全然没有了白日里母仪天下的模样。就在她哭得几乎要窒息时,一双有力的手臂轻轻将她揽入怀中,熟悉的香气瞬间将她包围。 解游不知何时来的,只是紧紧抱着那时的她,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他的前襟。他的手掌一下下拍抚着她的背脊,许久,她的哭声渐渐止息,他才低声开口,问她可是想家了。 看着她在他怀中点头,解游轻叹一声,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你是皇后,是朕的妻子,这皇宫便是你的家,朕便是你的家人。日后,朕会一直陪着你,无论除夕,还是每一个日夜。” 他抱着她,在冰冷的地上坐了许久,直到她情绪彻底平复,他便亲自打来温水,为她净面,又让人送来温热的羹汤看着她喝下。那一夜他没有离开,只是拥着她,低声给她讲自己幼时在宫中的趣事,直到她在怀中沉沉睡去。 就是从那一夜起,她真真切切地、毫无保留地爱上了这个在她最脆弱时,给予她温暖与依靠的男人。她相信了他的承诺,相信了这深宫之中,至少还有他是她的归处,是她的依靠。 那之后,她更加顺从他,为他打理后宫,分忧解难,甚至因为信任他,而放松了对朝堂风向的警惕,无形中成了他稳住时家、麻痹父亲的棋子,最终间接导致了父亲的惨死。 回忆至此,时徽予猛地从凤座上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痛楚与悔恨。 愧疚狠狠凌迟着她的心,父亲那般疼她爱她,却因她的愚蠢,最终落得那般下场。她恨解游,恨他的虚伪,恨他的算计,恨他毁了她的一切。 “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引珠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可是这礼单有何不妥?” 时徽予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指尖紧紧掐着那卷礼单,几乎要将纸张捏碎。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头的哽咽与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抬手用衣袖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 “无妨。”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只是想起一些旧事,有些感伤罢了。” 她展开被捏皱的礼单,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条目上,却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 “引珠。” 她开口: “传苏尚宫来,还有,去御药房请陆院判来一趟,就说本宫近日夜间睡得不安稳,请他开个安神的方子。” 她需要更详尽地了解今年除夕宫宴的全部细节,看看是否能从中找到解游时不时在乾元宫外出后的线索,或其他可乘之机。她也需要从陆子卿那里,再了解一些宫中药材用度,或许,医药中也藏有玄机。 春节,万家团圆,而她早已碎裂在前世的血泊之中,这个除夕,她不会再有软弱的眼泪,只会有更加周密的谋划。 许是因为这是帝后 登位的第一个冬天,今年的除夕宫宴异常盛大。时徽予身着皇后冠服,与解游并肩高坐于御座之上,接受着宗亲百官的朝贺与敬酒,丝竹悦耳,歌舞升平,珍馐罗列,笑语喧阗,一切都与前世重叠。 时徽予如同一尊精致的玉雕,华美,却无生气,她的目光偶尔掠过下方席间,能看到父亲时文渊的身影。父亲正与同僚们应酬着,可那笑容之下,是难以掩饰的疲惫,时徽予的心像被针尖密密地扎着,疼得她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望向身旁的解游。 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眉宇间带着新帝的意气风发,与重臣们谈笑风生,应对自如。他不时侧过头,低声与她说话,举止间的温柔与前世如出一辙,他甚至会轻轻握住她桌案下的手,指尖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道。 时徽予任由他握着,心中却在冷笑,他又在演了,演深情款款的夫君,演体贴入微的帝王。若不是经历过前世的血泪,亲眼见过他赐死诏书上的冰冷字迹,她几乎又要被这假象迷惑。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按照前世记忆,差不多该是她思亲情切的时候了。时徽予深吸一口气,开始入戏,她先是借着饮酒的间隙微微蹙起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动作不大,却足以让解游察觉。 果然,解游立刻倾身过来,低声问: “怎么,可是身子不适?还是酒饮多了头晕?” 时徽予轻轻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臣妾没事,只是有些乏了。” 她的声音放得轻软,带着一丝压抑的哽咽。解游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眼神瞬间变得复杂,那里面有怜惜。 “若是乏了,便先回去歇着吧。” 他柔声道: “此处有朕在。” “不,臣妾无妨。” 时徽予坚持,却又在下一刻,借着宫人上前添酒的空隙,迅速偏过头,用袖角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再转回来时,眼眶更红了些,笑容也更加勉强: “今日除夕,臣妾身为皇后,岂能先行离席。” 解游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些,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许久,才低叹一声。 宴席终于在一片喧闹中散去,时徽予回到坤宁宫后没有立刻卸妆更衣,而是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寝殿窗边的软榻上。她知道,他一定会来,就像前世一样。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熟悉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随即,殿门被轻轻推开。解游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微凉和淡淡的酒气。 他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光亮走到她身边坐下,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 时徽予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顺从地靠在他肩上,没有像前世那样放声大哭,只是将脸埋在他颈窝,肩膀轻轻耸动,发出细碎的啜泣声。解游的手臂环得更紧,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手掌一下下抚着她的背,任由她的泪水浸湿他的衣襟。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她低低的啜泣声,和他平稳的呼吸声,远处隐约还有宫宴散后的喧嚣与零星的爆竹声传来,更衬得这方小天地的寂静。 36. 吟唱 时徽予伏在他怀中,鼻尖充斥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中却是一片冰封。不知过了多久,解游轻轻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柔: “可是想家了?” 时徽予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解游自顾自地低语起来,如同前世一样,开始给她讲他幼时在宫中过年的琐事,讲他如何偷偷溜去御膳房偷吃糕点被嬷嬷抓住,讲先帝考校他功课时的严厉与欣慰,讲那些身为皇子的孤独与压力。他声音平和,带着淡淡怅惘,听不出太多情绪。时徽予安静地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对。 前世的今夜,他并未说过这么细,那时的他,更多是沉默地抱着她,可今夜,他却像打开了话匣子。 就在这时,解游的声音顿了顿,仿佛陷入了某种更深的回忆。他揽着她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然后,用极轻嗓音哼起了一段旋律。 那旋律婉转清越,带着淡淡的愁绪与缠绵,是她前世最爱的一首江南小调,《采莲曲》。 她早逝的生母是江南人,她自幼耳濡目染,极爱江南丝竹。嫁给解游后,她曾无数次在闲暇时为他哼唱过这支曲子,她说,这是她母亲家乡的调子,听着便能让她想起母亲温柔的吴侬软语。解游那时总含笑听着,偶尔跟着学两句,却总也学不像那地道的韵味。 可是他现在怎么会? 解游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那无意识的哼唱只持续了短短几个音节便戛然而止,他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 “怎么发起抖来了,可是冷了?” 时徽予顺势抬头问道: “陛下如何会哼这个调子?” 解游十分自然地应了句: “我知晓你的生母出身江南,便派人私下询问时相,知道了这调子是你所喜爱。不仅这些,还有你院中的花木,素日饭后的糕点,都是岳丈一一细说与我,我差人布置的。只是我音律方面资质平庸,即便学了也未有机会唱予你听罢了。” 时徽予悬着的心落了下来,父亲月初来信时说过,陛下对她的一切颇为好奇,事事询问。如此看来,解游真是不嫌麻烦也要做戏做全套,连前世自己亲口教的小调,今生也要自己找人来学。 解游没有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拥着她,手掌依旧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抚着她的背。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绚烂的光芒短暂地照亮了寝殿,也照亮了他凝望着怀中人的眼眸。 烟花的光芒转瞬即逝,寝殿重新陷入昏暗,时徽予靠在他怀里,脑海中却是一片清明。 黑暗中,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情绪,连同恨意,一同深深埋葬。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仿佛刚才那种种思量从未发生。 解游对她的变化似乎乐见其成,可时徽予心中的疑云却从未散去。朝中许多棘手事务,若非父亲时文渊在背后替他周旋、出谋划策、甚至有时不惜以身犯险替他担下骂名,这江山恐怕早就因各种积弊和蠢蠢欲动的势力而动荡不安。 前世的她,沉浸在他的温柔与宠爱中,只觉得是父亲权势过盛才引得君王猜忌,最终酿成悲剧。可如今跳脱出来,以一个旁观者甚至仇敌的角度再看,却只觉得悲愤。 仅仅扳倒那些构陷父亲的奸臣,仅仅保住时家,不够,远远不够。 解游必须付出更惨痛的代价,她要他失去他最看重的东西,要他尝遍她曾经历过的痛苦与绝望。她已经死过一次,早已无所畏惧,若能拉着这个害她全家的昏君一起坠入地狱,那才是真正的圆满。 春日的暖阳渐渐驱散了宫墙角落最后的残雪,御花园里的花草开始冒出新芽,空气里浮动着泥土的微腥。 每日清晨,时徽予都会在解游起身前醒来,亲自为他准备洗漱的温水,或是为他挑选常服。解游含笑看她忙碌,眼神温柔,每每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近些,随后吻一吻她的额头,低声道: “这些事让宫人做便是,何须你亲自动手。” “臣妾喜欢为陛下做这些。” 时徽予垂眸,声音轻柔,心中却是一片漠然。 用过早膳,解游便去了乾元宫,时徽予送至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折返回内殿。抬眸,见引珠已将一摞账册整齐地码在书案上,旁边搁着一盏刚沏好的六安瓜片,热气袅袅。 “娘娘,赵尚宫和内务府刘公公已经在外头候着了。” 引珠轻声道。 时徽予“嗯”了一声,在书案后坐下,翻开了第一本账册,这一坐,便是一整个上午。 赵尚宫呈上来的是各宫秋日衣裳的账目,丝线的成色、绸缎的匹数、绣娘们的月钱,一笔一笔,密密麻麻。时徽予看得仔细,偶尔蹙眉问几句,赵尚宫便立即解释,有几处含糊的,她也不恼,只让拿回去重核,下回再报。 刘公公送来的是各殿用度的册子,炭火、蜡烛、茶水、糕点,林林总总,时徽予翻了翻,忽然指着一行问: “坤宁宫这月的蜡烛,怎么比上月多了二十支?” 刘公公擦了擦额头的汗: “回娘娘,上月...” 时徽予淡淡道: “下不为例。” 刘公公连声应是,捧着册子退下了,赵尚宫也告了辞,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引珠过来替她揉肩,小声说: “娘娘如今可真是厉害了,从前...” 她忽然住了嘴,大约是想说从前娘娘没这般雷厉风行,又觉不妥,时徽予也不追问,只是闭着眼,任由引珠的手在她肩头一下一下地按着。 从前她确实不是这样的,从前她只知读书、绣花、等他回来,如今她什么都懂了,什么都学会了,什么都能做得滴水不漏,可这又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呢。 午后,解游忙完便来了,他今日穿的是件天青色的常服,衬得人格外清俊,一进门,便看见时徽予还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几本没合上的册子。 “还在忙?朕那边都散了,你倒比朕还 忙。” 时徽予起身迎他,接过他解下的披风,顺手递给引珠: “不过是些琐事,哪里比得上陛下日理万机。” 她顿了顿,看着他: “陛下今日回来得倒早。” “嗯,没什么要紧的折子。” 解游说着,走到她方才坐的书案旁,目光扫过那些账册,没有多问,只是将手里提着的一只锦盒放在案上。 “给你带了几本闲书,还有一幅画,是前朝周昉的《调琴图》,你看看喜不喜欢。” 时徽予打开锦盒,里头是几本前人的笔记杂谈,还有一卷画轴,她展开画看了看,点头道: “是好东西,陛下从哪得的?” “内府库里翻出来的,落了些灰,让人重新裱过了。” 解游在她对面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她搁在案头的书翻了翻,便不再说话。 殿内安静下来。时徽予重新坐回书案后,继续看那几本没核完的账册,解游则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那本游记,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阳光从雕花长窗里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却不贴着。 殿里熏的是梨花香,淡淡的,像三月里的风。时徽予握着笔在册子上批了几个字,忽然停住了,她的目光不知怎地便从账册上移开,落到了对面那个人身上。 他正低着头,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骨节分明,手指修长。从前世到今生,这双手握过她的手,替她描过眉,替她掖过被角,也写过赐死她全家的诏书。 时徽予的目光凝在那里,忘了收回,解游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时徽予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露出一个略带困惑的表情。 “怎么,可是臣妾打扰到陛下了?” 解游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那痛楚闪得太快,时徽予偏偏看见了,却只是垂下眼,将笔搁在砚台上,声音放得软了些: “臣妾见陛下方才蹙着眉,可是朝中又有什么烦心事了?” 解游的目光还在她脸上停着,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收回视线,揉了揉眉心,语气带着一丝疲惫: “没什么,北边来了道折子,说今秋的粮草调拨有些问题,朕在想怎么处置。” 他顿了顿,忽然又问: “徽予方才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时徽予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的边角,声音低了些: “臣妾在想,陛下每日要批这么多折子,处理这么多烦难的事,着实辛苦,臣妾却不能为陛下分忧,心里很过意不去。” 她说得情真意切,连自己都几乎信了,解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他伸出手,隔着书案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便用自己的掌心包着,一点一点地暖。 “有你在身边陪着,朕便不觉得辛苦了。” 37. 浅疤 他声音很轻,时徽予任他握着,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指尖始终是凉的。 又过了几日,午后。 解游带了几本奏折,说是要在这里批,时徽予便让引珠将书案收拾出一半来给他用,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忙碌,殿内很静,只有翻纸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时徽予手里拿着一本绣样册子,正挑着秋衣的花样,她翻了几页,目光又不知怎地飘到了对面,解游正批一份奏折,眉头微蹙着,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她看着那抿紧的唇角,忽然想起前世,他下那道灭她满门的旨意时,会不会也是这样抿着唇,犹豫不决。 她的目光凝得太久,解游手中的笔尖忽然一顿,一滴朱砂落在奏折上,洇开一小片红。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来不及收回的眼神。 熏香的白烟在两人之间袅袅地盘旋,阳光里的微尘浮浮沉沉,解游看着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时徽予微微偏了偏头,作出一个茫然的表情,道: “陛下,可是臣妾打扰到你了?” 熏香的灰烬无声地落在炉里,他放下朱笔,靠回椅背,笑了一下: “没有。” 他道,声音低低的: “只是觉得,徽予最近看朕的眼神,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时徽予的心猛地一缩,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面上却依旧平静: “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解游没有回答,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唇角,又从唇角移回她的眼睛,那目光很轻,可落在她心上,却沉甸甸的。 “朕说不上来。” 他道,声音更低了: “也许是朕多想了。” 时徽予笑得眉眼弯弯: “陛下日理万机,一定累了,要不要躺一会儿,臣妾让人换一壶新茶来。” 她说着便要起身,解游却伸手拦住了她。 “不必。” 他道,重新拿起朱笔,低下头去看那份被朱砂污了的奏折: “还有几份,批完了再说。” 时徽予便又坐回去,拿起绣样册子翻了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指尖却还是凉的,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绣样,翻到最后一页,又从头翻起。 傍晚,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庭院里那株老槐树。 “起风了。” 解游道,将她的披风拢了拢,时徽予由着他弄,感受着他的手指从她肩头掠过,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她忽然开口: “陛下,臣妾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问。” “徽予尽管问。” “陛下每日来臣妾这里,就只是想和臣妾待着吗?” 解游的手停在她肩头,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去,并未立刻回答。时徽予看着窗外那株槐树,看着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她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只是忽然觉得,他们这样面对面坐着,各怀心事,各自演戏,日复一日,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朕只是想待在你身边,做什么都好,不做什么也好,你在,朕便觉得安心。”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的裙裾微微飘动,她站在那,没有回头。 “陛下。” “嗯?” “茶凉了,臣妾去让人换一壶。” 她转身从他身边走过,裙摆拂过他的靴尖,像一片落叶,无声地飘远了。 入夜,红帐垂落,将一室烛光拢成昏沉沉的暖色。帐外燃着安息香,烟气丝丝缕缕地渗进来,黏在皮肤上,怎么都擦不干净。 解游的手臂环过来,将她拢进怀里,像怕她跑了似的,指节扣在她腰侧,微微收紧。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那里头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日急些。 “徽予。” 他唤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她没有应,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一截白皙的颈。他的唇便落在那里,从耳后开始,沿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疤,一路向下,细细地,慢慢地,他的指尖也是烫的,抚过她的肩胛,抚过她的脊背,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时徽予闭着眼,任他动作。 她的身体是软的,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手指攥着身下的锦褥,攥出了细细的褶皱。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回应他,取悦他,让他以为她也是欢喜的,沉溺的,离不开他的。 她将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将脸埋进他的颈窝,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松柏香,混着点汗意,是她从前世便刻进记忆里的味道。她的唇贴着他的喉结轻轻蹭了一下,解游的呼吸便骤然重了。 “徽予...” 他又唤,声音更低了。 “无端...” 时徽予下意识去唤他的小字,解游的身体猛地一顿,感受着妻子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她的指尖微微用力,解游便忍不住闷哼一声,手臂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烛火在帐外跳了一跳,光影晃了又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着,缠绕着,分不清你我。 解游的吻落下来,从她的眉心到鼻尖,从唇角到下颌,每一处都细细地描过,像在描摹一幅舍不得收笔的画作。他的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脸,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摩挲,那动作太轻、太轻。 时徽予闭着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睁开,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脸上,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看进去、藏起来,再也不让任何人瞧见。那里面有爱欲,有痛楚,有挣扎,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眷恋。 她如往日那般低声唤着他,将脸埋得更深,手臂收得更紧,用更热烈的回应堵住自己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松动。 她的指尖在他背脊上划过,留下浅浅的红痕,听见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感觉到他的心跳越来越急,她的身体在发烫,像被架在火上烤,可她的心却始终是凉的,像一块冰,搁在最深的井底,怎么都捂不热。 风停的时候,殿内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一重一轻 ,交织在一起。 解游的手臂还环着她,没有松开,掌心覆在她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像哄孩子似的。他的心跳慢下来了,一下一下,沉稳绵长,时徽予闭着眼听那心跳声,等着他的呼吸变得均匀。 过了很久,他的手终于停了,轻轻搁在她的腰侧不动了,他的呼吸平稳下来,沉沉的,像是睡着了。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确认他不会再动,才缓缓睁开眼睛。 帐内很暗,月光被纱帐筛成碎碎的银屑落在他脸上。时徽予静静注视着他,白日里,他是帝王,眉目间总带着几分审慎与威仪,笑也笑得不甚透彻,此刻那些都没了,眉眼舒展着,唇角微微翘起,呼吸轻浅。 她的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他的鼻梁,又从鼻梁移到他的唇角,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弧线,是笑过的痕迹,不知他梦见了什么。 她心里那层冰忽然裂了一道缝,那缝里渗出来的东西,却让她眼眶微微发酸,是心疼。 她竟然还会心疼他。 这念头冒出来的一瞬,她便把它掐灭了。她想着父亲在朝堂上被斥责时低垂的眉眼,想着父亲来信中小心翼翼的措辞,还有前世那杯毒酒,白玉盏,鸩羽红,她等他的解释,可他没有来。那道圣旨上的字,一笔一划,都是他写的。 时徽予轻轻移开他搭在她腰侧的手臂,他的手指动了动,她翻身背对着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蜷在床榻最里侧。 脖颈那道疤又开始隐隐发烫,她抬手摸了摸,什么也摸不着。从她重生那日起它就在了,像一道永远结不了痂的伤口,却时时刻刻地疼着,提醒她不要心软,不能心软。 夜风吹动帐幔,月光晃了晃,又稳住了,窗外传来更漏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在数着她还剩多少时间。她闭上眼,将那些不该有的柔软压得严严实实,一丝缝也不留。 午后的坤宁宫很安静,蝉鸣从庭院里那两棵老槐树上倾泻下来,窗外的日头白花花地照着,将廊下那几盆石榴花晒得打了卷,恹恹地垂着头,殿内的冰鉴倒是搁足了冰,凉意漫开,将暑气挡在门外。 时徽予坐在临窗的凉榻上,手里捏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面素白,上面只绣了一枝瘦瘦的兰花,是她自己画的样。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被晒得发白的庭院里,看似闲适,眉心却蹙着。 扳倒王庸等人的证据已经收了大半,那些账目、书信、经手人模糊的供词,一桩一件,她都仔细地归在匣子里,锁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可还不够,她还差最关键的一环,那便是王庸与北狄暗通款曲的直接证据,始终没有着落。 父亲在朝堂上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昨日又递了信来,说御史台那几个人蠢蠢欲动,甚至弹劾他“结党营私”的折子,也已经递到了御前。 解游的态度让她越来越看不透,他对她温柔体贴,甚至比从前更甚,可她知道,一切都在和前世一样朝着深渊滑行着。眼下,她需要一把更锋利的刀,在她还来得及的时候,在那张网还没有彻底收紧之前。 38. 偏方 “引珠。” 时徽予放下团扇,声音懒懒的: “今日太医院是谁当值?” 引珠正蹲在冰鉴旁添冰,闻言抬起头想了想: “回娘娘,好像是陆院判,娘娘可是哪里不适,要不要奴婢去请?” “不必。” 时徽予道,顿了顿: “本宫前几日有些睡不安稳,想问他讨个安神的方子,你去请他过来吧。” 引珠应了一声,擦擦手便出去了,时徽予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那两棵被晒蔫的老槐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团扇的穗子。 陆子卿来得很快,他穿着一身靛青色的官袍,被暑气蒸得额上沁了一层薄汗,进殿后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才在引珠搬来的绣墩上坐下。 “听引珠说,娘娘近日睡不安稳?” 他声音温和: “不知是怎样的不安稳,是入睡难,还是多梦,或是易醒?” 时徽予没有立刻回答,她示意引珠给陆子卿上了茶,又让她退到殿门口去守着,这才慢慢开口: “都不是,只是这几日天热,心里烦闷,翻来覆去的,总也睡不沉。” 她顿了顿,重新看向陆子卿: “陆院判家学渊源,可知道些古方里安神的法子?不拘什么,说来听听,本宫也好挑个合用的。” 陆子卿沉吟片刻,便从酸枣仁汤说到天王补心丹,又说到《千金方》里几个安神的食疗方子,条理分明,引经据典,时徽予听着,不时点点头。 “陆院判果然博学,这些法子很都好。只是本宫记得,从前在家时,听老人家说过一些...民间的法子,说是有些花草,或是些特别的物件,搁在枕边也能安神。陆院判见多识广,可听说过这类东西?” 陆子卿微微一愣,想了想,道: “民间确有此类说法,譬如合欢花、薰衣草,皆有安神之效,还有些地方,用朱砂、琥珀入药,亦可安神定惊。只是这些东西效用有限,且需对症使用,不可一概而论。” 时徽予点点头,像是来了兴致,往前倾了倾身子: “那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什么?本宫从前看些杂书,还见过些更稀罕的方子,说是前朝宫里传出来的,用些特别的药材,能让人精神好些,或是睡得沉些,陆院判可听说过?” 她语气轻描淡写,可陆子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斟酌着措辞: “娘娘所说的,可是那些宫廷秘方?” 时徽予笑了笑,那笑容很淡: “什么秘方不秘方的,本宫只是好奇,陆院判若不方便说,便罢了。” 殿内安静了一瞬,蝉鸣声从窗外涌进来,一阵一阵的。陆子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似乎在犹豫什么。 “臣不敢欺瞒娘娘。”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此类方子,臣确实知晓一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那些方子大多凶险,用药猛烈,稍有不慎便伤及根本。医者仁心,此类方子,臣从不轻用,亦不轻传。” 他抬起头,看着时徽予,目光里多了一些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娘娘若只是睡不安稳,臣还是劝娘娘用些温和的法子,那些偏门的东西,碰不得。” 时徽予看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陆院判说的是,本宫不过是随口问问,倒让你紧张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那便还是用酸枣仁汤吧,劳烦陆院判开个方子,让引珠去抓药。” 陆子卿明显松了口气,应了一声,起身去一旁的小几上写方子,时徽予靠在引枕上,看着他执笔的背影,目光慢慢冷下来。 她当然知道那些方子凶险。她想要的,本就是凶险的东西。 陆子卿写完方子,双手呈上来,时徽予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 “辛苦陆院判了。” 她顿了顿: “对了,本宫听说,前朝宫里有一种方子,说是能让人看起来精神奕奕,实则内里慢慢亏空,陆院判可听说过?” 陆子卿动作极快,可时徽予看见了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他的目光闪了闪,最终落在地面上。 “臣...臣不曾听说过。” 时徽予没有追问,只是将那张方子折好,搁在榻边的小几上,语气恢复了方才的随意: “那大约是民间传闻,做不得真,陆院判不必放在心上。” 陆子卿告退时,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时徽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口,脸上的笑意慢慢褪去,露出底下那张沉静的脸。她靠在引枕上,重新拿起那把团扇扇着,蝉还在叫,日头还在晒,冰鉴里的凉气还在丝丝地漫,一切如常。 陆子卿是聪明人,聪明人不需要把话说透,她只是让他知道,她在找什么。他迟早会想明白,什么该说,什么该给。 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了,时徽予闭眼听着那稀稀落落的蝉声。 “引珠。” 她忽然开口。 “奴婢在。” “晚膳让膳房做道荷叶羹,陛下这几日辛苦了,该吃些清爽的。” 引珠应了,又问: “娘娘可要再添道酸梅汤?这天太热了,解解暑。” 时徽予想了想,点了点头: “添吧,只是冰少搁些,陛下的脾胃受不住太凉的。” 引珠笑着去了,时徽予望着窗外那片渐渐变成橘色的天光,慢慢地扇着扇子,扇面上的兰花在光影里摇摇晃晃,像活了一样。 三日后。 午后日头毒辣,坤宁宫窗棂大敞着,廊下的竹帘将暑气筛成一道道细细的金线,落在光洁的金砖上,晃得人眼睛发花。冰鉴里的冰换过了,凉气丝丝散开,时徽予靠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引珠进来禀报说陆院判到了,还嘟囔着外面烈日正盛,连宫女太监都偷些懒,怎地太医会在这时前来请脉。时徽予不答,只是慢慢放下书卷,理了理衣襟。 许是来得急,陆子卿的额上沁了一层薄汗,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在引珠搬来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先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才问: “娘娘近日身子如何,前几日微臣给娘娘那方子可还用着?” “用着甚好。” 时徽予示意引珠上茶。 “睡眠倒好了些,只是白日里总觉得乏,大约是天气的缘故。” 她顿了顿,等引珠退到殿门口,才从榻边的小几上拿 起那卷书,翻开折了角的一页,语气随意起来: “今日这样闷热,那鸟儿都懒得作声,陆院判倒是尽心,顶着太阳就来了。正好,本宫近日读了些杂书,看到一段有趣的,却百思不得其解,想请教请教。” 陆子卿接过茶盏,没有喝,只是捧着: “娘娘请讲。” 时徽予将书页朝他那边推了推: “这书上写的是前朝一桩旧事,说是有位妃子宠冠后宫,却在盛年之时忽然没了。可瞧见的人都说,她死前容光焕发,精神极好,连太医都诊不出病因,只说是突发急症。” 她抬起眼看着陆子卿,目光清亮,带着纯粹的好奇: “可后头的野史却说,是另一位失宠的妃子收买了宫里懂医理的嬷嬷,在那宠妃的饮食里长期添了一种罕见的药材。那东西,短期吃着能提神健体,叫人面色红润,精神头十足,可日子久了,五脏六腑便慢慢亏空,等到发觉,已是油尽灯枯,神仙也救不回来,死后查验,更是查不出什么。”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语气更轻了些: “陆院判家学渊源,博闻强识,可曾听说过此类奇异的方子?世间可真有这般不着痕迹的东西?” 时徽予抬眸,看见他的拇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面前的茶汤里,又收回来。他垂下眼,将茶盏搁在身旁的小几上,声音平稳无波: “娘娘所读,怕是稗官野史,做不得真。” “哦?” 时徽予微微歪了歪头: “那便当是故事听听也好,陆院判倒是回答本宫,可曾听闻过类似的?” 陆子卿沉默一瞬,拿起小几上的方子,看了看,又放下,似乎在斟酌什么。窗外蝉鸣声忽然高了几个调,聒噪得人心烦。 “医者,以救人为本。” 他终于开口: “此等损人阴私、有伤天和之物,即便真有,亦是禁术,为正道医家所不齿,更不会载于正经典籍,臣...” 他顿了顿,垂下眼睑: “未曾听闻。”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时徽予知道他在回避,却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 “陆院判说的是,是本宫想岔了,不过是些杂书闲谈,当不得真。” 她将那卷书合上,搁回小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 “不说这些了,本宫这几日胃口不太好,可有什么温和的方子?” 听了这话,陆子卿明显松了口气,问她饮食起居的细节,时徽予一一答了,殿内的气氛又松弛下来。 陆子卿告退时,时徽予让引珠送他出去。看着她的背影,时徽予心中已经有数,那个方子必定存在,他只是不敢说,不愿说,或是觉得不该对她说。可但凡她要的东西,从来不会因为别人不肯给就算了。 她重新拿起那卷书,翻到折角那一页,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看了很久。殿内暗下来,引珠进来点灯,她才回过神,将书合上,搁进榻边的小抽屉里,上了锁。 “娘娘。” 引珠轻声问: “晚膳想用些什么?” “不急。” 时徽予道: “前几日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39. 同游 引珠凑近了些: “奴婢托人问了太医院的一个老太监,说是前朝确实有些乱七八糟的方子,宫里不许提,但私底下传过,他只知道些皮毛,说不清楚。不过他说,太医院库里有些旧档,锁着不许人看,连院判们也不是谁都能翻的。” 时徽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引珠便不再多问,悄悄退到一旁。 窗外的天光彻底暗了,殿内只剩几盏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陆子卿不肯说,她可以找别人,太医院那么多人,总有一个知道的,即便太医院没有人,这宫里还有那么多老人,那么多从先朝留下来的人,她总能找到的。 时徽予闭上眼靠在引枕上,窗外,月亮升起来了,薄薄的挂在槐树梢头,清清冷冷的。暑气还没散尽,风里带着白日晒过的草木气息,闷热潮湿,像一场怎么也下不来的雨。 数日后,傍晚。 解游处理完政务来到坤宁宫,眉宇间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时徽予如常上前伺候,为他更衣奉茶,状似无意地提起: “陛下近日操劳国事,人都清减了,臣妾看着,心里实在难受,不若寻个日子,陛下带臣妾出宫走走,散散心可好?听闻京郊西山山间清凉,景致也别有一番风味。” 她带着撒娇的意味,眼神期盼地望着他,这是她第一次提出宫的要求。 解游显然有些意外,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向往,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低声道: “想出宫了?” “嗯。” 时徽予点头,依偎进他怀里: “整日在这宫里,看着四四方方的天,实在有些憋闷。更何况,陛下也需要松快松快,就当是陪陪臣妾,好不好?” 她说得合情合理,让人难以拒绝,解游似乎被她说动了,沉吟道: “也好,近日朝中暂无大事,朕也有些乏了。便依你,三日后,朕带你微服去西山走走,当日便回。” “谢陛下!” 时徽予眼中迸发出欣喜的光彩,仿佛真是个渴望放风的小鸟。 三日后,天光未亮,一辆青篷马车便已静悄悄地停在皇宫侧门。马车看着不起眼,车身是寻常百姓用的桐木色,帘子也是半旧的靛蓝粗布,可轮毂上裹着厚毡,跑起来几乎没有声响。车旁围着数十名护卫,皆作寻常家仆打扮,粗布短褐,腰里别着短刀,瞧着像哪个富户出门踏青的排场。 只是若细看,便能发现这些人个个身形精悍,目光警觉,腰间短刀的位置分毫不差,连站姿都如出一辙。 解游上了车,回身去扶时徽予,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帷帽的轻纱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瞥见那根簪子,想起自己亲手刻成的那支结香花簪,垂了垂眼,仍不动声色地替她撩起车帘,低声道: “小心。” 时徽予的手搭在他掌心里,借力上了车,在他身侧坐好,车帘放下,外面的光便被隔住了,车厢里暗沉沉的,只有缝隙里漏进来几线细碎的晨光。 她微微掀起帷帽的一角,目光往外扫了一眼,那些护卫正无声地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有几张脸她瞧着眼熟,是常在宫道上遇见的那几个。 这些人,都是谢云深亲自挑的。 马车轻轻一晃,轮毂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谢云深走在最前头,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着长剑,骑在一匹深棕色的马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的位置离马车不远不近,太近了会惊扰,太远了来不及护卫,这是他反复推演过许多遍的距离。 出宫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车帘纹丝不动,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她在里面。他收回目光,策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将那条不太平整的路,他替她先碾一遍。 西山离镜州不过二十里,官道走了大半,拐进山道时路面窄了,碎石多起来,马车便有些颠。谢云深放慢了马速,示意身后的护卫散开,将马车护在中间,他看见车帘微微掀起一角,又很快放下,大约是里头的人嫌晃得厉害。他想了想,打马靠近车窗,低声道: “大人、夫人,前头有段碎石路,我们慢些走。” 车里人“嗯”了一声,是解游的声音,他没有再靠近,退回去,继续走在最前面。 山里的绿意比城里浓得多,道旁是松柏,间或有几棵野生的石榴,开着稀稀落落的红花,空气里有一股草木蒸腾过的清气,吸一口便觉得肺腑都凉了。 此处的蝉鸣声比城里小些,被山风吹散了,像远处有人在摇铃,解游下了车,深深吸了口气,眉头果然松开了些。他转身去扶时徽予,她把手递给他,帷帽的纱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颌。 “慢些。” 他道,时徽予“嗯”了一声,站稳了,才将帷帽摘下来递给身后的引珠。山风拂面,她的发丝飘了飘,便笑着往他身边靠了靠: “这儿真凉快。” 解游便牵起她的手,二人沿着山道慢慢走着。他的手心干燥温热,握得不紧,像是怕弄疼她,她走在他身侧,脚步轻快,时不时侧头看看路边的野花,或树梢的鸟,偶尔发出一声惊叹,像个头回出门的小姑娘。 “夫君,你看那花。” 她忽然松开他的手,小跑到路边,弯腰去够一丛开得正盛的野蔷薇。花瓣是粉白色的,沾着露水,颤巍巍的,她折了一小枝,举到他面前,笑得眼睛弯弯。 “好不好看?” 解游接过花枝,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笑道: “好看。” 她嗔怪地拍了他一下,又去挽他的胳膊,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谢云深站在不远处,目光从树梢移到山道,又从山道移到自己的靴尖。他看见她跑过去时裙摆被风带起来,像一片淡青色的云,她举着花枝笑,眉眼像山涧里的水,她挽着他的手臂,整个人靠过去,像藤萝缠着树。 他垂下眼,将手里的剑柄握得紧了些。 那笑不是给他的,那亮晶晶的眼也不是看他的,那攀着的手臂,嗔怪的声音,都不是给他的。他该替她高兴,可她越是欢喜,他心里那个角落便越是沉,沉得他喘不过气。他算什么呢,一个站在路边的护卫 ,连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解游牵着时徽予的手继续往前走,经过谢云深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谢统领。” 他语气随意: “今日这趟差事办得妥当,路选得好,人也安排得周全。” 谢云深垂首: “不敢当大人夸赞,都是属下分内之事。” “甚好,不枉费提拔你做正统领。” 解游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牵着时徽予继续往前走了。谢云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她的裙摆扫过路边的野草,他的衣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他们靠得那么近,近得连影子都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她。 那时她还住在丞相府,春日里从角门出来,一袭鹅黄的衫子,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竹篮,去庙里上香,不经意地一瞥,可他记住了。她的眼睛那样明亮,像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来,照在谁身上都是一种荣幸,可被照到的那个人,却以为自己是独一份的好。 如今她还是那样好看,那样笑意盈盈,可这月亮,却不是照他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剑柄的手,骨节粗粝,掌心有常年握剑磨出的茧,指节上还有一道旧疤,是去年替她挡暗箭时留下的。这双手只配握剑,不配去够月亮。 前面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伴着细碎的笑,他抬起头,看见她正踮着脚去够一片红叶,够不着,便扯着解游的袖子让他帮忙。解游笑着抬手摘了,递给她,她便举着那片叶子对着天看,嘴里不知在说什么。 谢云深移开目光,落在路边的野蔷薇上,是方才她折过的那一丛,粉白的花瓣落了几片在泥里,沾了土,脏了,便没人捡。 山道拐弯处有一汪清泉,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小小的潭,清凌凌的,能看见底下的卵石。时徽予说走累了,要在泉边歇歇,解游便扶她在石头上坐下,命护卫散开警戒。 时徽予摘下帷帽,蹲在泉边,用手帕沾了水擦额角的汗,她动作很慢,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往山道另一侧扫。那边有一条更窄的小径,被灌木丛遮着,不细看根本无从发觉,她盘算着如何开口,一阵压抑的哭声便顺着山风飘了过来。 她直起身,侧耳听了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 “夫君,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哭?” 解游也听见了。 他皱了皱眉,示意护卫首领上前查看,那首领刚要动身,时徽予便拉住他的袖子: “一起去看看吧,听声音像是女子,许是遇了什么难处。”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是真切的关切,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几分真几分假。 一行人循声而去,发觉小径深处是一片竹林,竹子不算密,风过时沙沙的,将那哭声衬得更凄凉。一女子跪坐在一座简陋的坟茔前,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身边放着一只破竹篮,里头装着些香烛纸钱。听见脚步声,她惊慌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泪痕的脸,眼睛很红,睫毛湿着,看得人心头发软。 40. 宜华 她见来人衣着不俗,吓得连忙跪倒,声音发颤: “民女...民女不知贵人在此,惊扰了贵人,求贵人恕罪...” 时徽予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柔缓: “姑娘不必害怕,我们只是路过,听见哭声过来看看。你如此伤心,可是遇了什么难事,不妨与我说说。” 那女子抬起眼看了看她,又低下,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回贵人的话,民女林宜华,家中遭了变故,父母双亡,只剩民女一人。今日是家母忌日,民女来此祭拜,心中悲切,一时失态,这才...”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听不见。 时徽予回头看了解游一眼。解游正打量着那女子,目光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她转回来,声音更加温和: “原来是祭奠亡母,孝心可嘉,只是姑娘孤身在此,终是不妥,日后有何打算?” 林宜华摇了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民女也不知...民女家中田产被族人霸了,无处可去,只想寻个安身立命之处,便是为奴为婢也甘心。” 时徽予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她转身走到解游身边,仰着脸看他,带着央求的意味: “夫君,这姑娘身世可怜,又孤苦无依的,着实可怜。妾身边唯有引珠一人聪明伶俐,可独她一人也是劳累,我瞧她模样端正,口齿清晰,不如便让我带她回去可好?” 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装满了真切的怜悯,他沉默了一瞬,终究点了点头: “你既觉得她可怜,便依你,只是即便带回去,规矩也不能少。” 时徽予立刻笑起来,踮脚凑近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解游便也笑了,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谢云深站在竹林边,离他们几步远,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又将目光移到那个跪在地上的女子身上,细细地打量。那女子的眼泪是真的,可她跪的姿势太正,说出的话太干脆,想到此处,他的手按在剑柄上,但没有动。 回程的马车上,林宜华坐在车尾,缩成小小的一团,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时徽予靠在解游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声音懒洋洋的,像是累了。 “那姑娘瞧着怪可怜的,回头让她先做些轻省的活计。” 解游“嗯”了一声,没有多说,时徽予便不再提了,闭上眼睛,心中刚刚平复的激动之情却一刻也没停,始终被她牢牢地克制着。 她需要一把刀,这把刀就自己送到了手上,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不过这刀若是锋利好用,她倒是乐得收下,但用不用,怎么用,得她说了算。 回到坤宁宫,时徽予将林宜华安置在身侧,只让做些洒扫的粗活,她对解游说,这姑娘可怜,先养着看看,若是个本分的,再提拔不迟。解游没有多问,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温温的,看不出什么。 夜里,引珠来替她卸妆,小声问: “娘娘真信那林姑娘?” 时徽予对着铜镜,将头上的簪子拔下来,放在妆台上。 “信不信的,有什么要紧。” 她道: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宫里能翻出什么浪来,先放着,看看再说。” 引珠不再问了,替她梳顺了头发,悄悄退下。时徽予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铜镜有些模糊,她的眉眼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她想起林宜华跪在坟前的样子,也想起自己今日在解游面前撒娇的样子,谁不是在演呢。她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 窗外,月亮升起来,挂在槐树梢头。 偏殿的灯还亮着,林宜华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只旧荷包,荷包里是一小撮黄土,是她爹坟前的。她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想起她爹被押走那天,娘抱着她躲在灶台后头,捂着她的嘴,不让她哭出声。娘后来也没了,一根白绫吊在房梁上,那双悬着的脚,晃啊晃。 还有时文渊,那个忠直刚正的丞相,他一笔下去,她的家就没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荷包,指节泛白,心中想着今日救下自己的女子,时徽予,时文渊的独生女儿。 她将眼泪逼回去,将荷包塞进枕头底下,随即躺下,睁眼看着帐顶。不急,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林宜华在坤宁宫安顿下来,众人瞧着,她谨守本分,沉默寡言,只做些洒扫、整理、或是熨烫衣物的杂事。她手脚麻利,眼中有活,且似乎识得几个字,偶尔时徽予将一些账册或书卷安放在她能接触到的地方,她总会小心放回原位,绝不多看一眼。 时徽予让引珠与林宜华攀谈,聊些家乡风物,或是宫中见闻,她的应对也都十分得体。谈及江南旧事,林宜华的眼中会流露出真切的哀伤,细节也经得起推敲,与她的说法基本吻合。 她似乎对草药确有几分了解,坤宁宫小花园里有些寻常花木,她竟能说出它们的药用价值,甚至有一次,时徽予因暑热略感头晕,林宜华用薄荷叶和几味香草煮了盏清心茶送来,味道清爽,饮后确实舒坦不少。 时机似乎渐渐成熟。 次日,时徽予屏退了其他宫人,只留引珠在旁,将林宜华唤至内室。她斜倚在软榻上,神色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愁容。 “宜华,你来宫中也有段时日了,本宫瞧着你是个稳妥人。” 时徽予缓缓开口,声音温和: “本宫这儿正巧有件心事,一直无人可诉,也无人可助,今日想问问你。” 林宜华连忙跪下,垂首道: “娘娘有何吩咐,奴婢定当尽心竭力。” “不必如此,快起来说话。” 时徽予示意她起身,指了指榻边的绣墩。 “你懂些药理,本宫便不瞒你。本宫嫁入皇家已有数年,陛下待本宫情深义重,宫中亦无其他妃嫔,可不知为何,这肚子始终没有动静。”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平坦的小腹,眼中流露出困惑: “宫中太医诊治过,只说是本宫体寒,需长期调养,可那些补药吃了许多,却总不见效。本宫心中实在苦闷。” 她说着,眼中竟泛起一丝水光,将一 个渴望子嗣却求而不得的深宫妇人形象,演绎得入木三分。 林宜华抬起头,仔细看了看时徽予的脸色,又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娘娘平日除了太医开的方子,可还常用些什么特别的饮食,或是熏香、首饰?” 时徽予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回忆的神色: “饮食多是御膳房按例准备,并无特别,至于熏香...陛下知本宫喜欢淡雅香气,特赐了一种外邦贡来的宁神香,说是平心安神,本宫用了许久,确觉夜间睡得安稳些。首饰是有几件陛下赏的玉饰,本宫也常戴。” 她顿了顿: “尤其是那只玉枕,是陛下特意寻来的暖玉所制,说是常年枕用,能温养气血。” 暖玉枕、宁神香,还有那些滋补的汤药,这些都是解游给她的关怀。 前世她未曾深想,只觉夫君体贴,到最后才知道,那香能令人放松愉悦,却会影响女子胞宫。暖玉枕其性偏燥,与她体寒的体质相冲,反而加重宫寒。至于那些汤药,更是明目张胆地掺了温和的避妊之物。 今生本想让陆子卿一一查验,留作证据,可到底她还有更要紧的事做,更何况陆子卿仍有忧疑,不好此时开口。林宜华听罢,沉吟片刻,才谨慎道: “娘娘,奴婢斗胆,这香料、玉枕、乃至补药,单看或许无碍,但若长期如此,其性相激,或会于女子胞宫有损,难以成孕。且奴婢观娘娘面色,似有郁结之象,心绪不畅,亦是不利。” 她说得委婉,却正中要害,时徽予心中一定,这林宜华,果然不简单。 “可有化解之法?” 时徽予急切地问道,身子微微前倾: “本宫实在想要个孩子,况且,陛下对本宫一片深情,若一直无嗣,朝野上下恐再生非议,辜负了陛下。” 林宜华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幽光,她再次跪下,叩首道: “娘娘若信得过奴婢,奴婢愿尽力一试。奴婢家传一些调理妇人内症的秘法,或可助娘娘化解这些外物之扰,温养胞宫,只是...” “只是什么,但说无妨。” 时徽予忙道。 “只是此法需得内外兼修,且过程缓慢,需娘娘耐心配合。外,奴婢可调制一些特殊的香囊、药枕芯,以中和那梦甜香与暖玉的偏性,再配以药浴、按摩穴位之法,疏通经络。内,则需调整饮食,辅以奴婢特制的药膳与丸剂,慢慢调理娘娘体质。” 林宜华声音清晰,条理分明: “如此一来,便能真正强健娘娘凤体,待时机成熟,自然容易受孕。” “好,太好了。” 时徽予露出欣喜之色,亲自起身将林宜华扶起: “宜华,若你真能助本宫达成心愿,本宫定不会亏待于你。” “奴婢不敢求赏,只愿能报娘娘收留之恩。” 林宜华垂首,姿态恭顺,时徽予满意地点点头,又似想起什么,蹙眉叹息道: “只是陛下那边,那些香、枕、补药,皆是陛下心意,本宫若贸然不用,恐伤陛下之心,也惹人猜疑。” 41. 裴琰 林宜华立刻道: “娘娘不必担忧。奴婢所制香囊药枕,气味与陛下所赐之物相近,甚至更佳,娘娘只需说是自己调配改良,陛下见娘娘喜欢,想必不会怪罪,至于饮食药膳,皆是日常之物,不着痕迹。只是那汤药...娘娘或许可以以病情好转为由,减少服用,停掉便是。” 计划周详,且保全了帝后情深的表象,时徽予心中暗赞,这林宜华不仅懂医理,心思也足够缜密。 “如此甚好。” 时徽予握住林宜华的手,眼神恳切。 “此事便全权交予你了,所需药材、物件,你只管列出单子,让引珠去办。切记,务必隐秘,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尤其是太医署那边。” “奴婢明白。” 林宜华郑重应下。 第一步顺利迈出,时徽予看着林宜华退下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调理身体、化解不孕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她要借此彻底摸清林宜华的能力与忠诚。 接下来的日子,林宜华开始悄然行动。她开出的单子上,药材大多寻常,只是搭配与处理有些特别,引珠通过多条隐秘渠道分批购得,送入坤宁宫,林宜华便在偏殿辟出一间小屋,亲自炮制。 她果然手巧,调配出的香囊气味清雅悠长,比那宁神香更令人舒心,新制的药枕用的是晒干的宁神花草,触感柔软,带着自然的清香。她每日还会在固定的时辰为时徽予药浴按摩,手法娴熟,力道适中,一番下来,时徽予确实觉得通体舒畅,连睡眠也踏实了些。 至于饮食,林宜华会根据时徽予的体质和节气变化,设计一些药膳方子,交给小厨房,只说皇后脾胃不和,需清淡调理,做得精致可口,毫不引人怀疑。 时徽予的身体,似乎真的在一点点好转,脸色红润了些,精神也更足,连解游都察觉到了。他忍不住揽着她细看,含笑问道: “徽予近来气色越发好了,可是用了什么新的养颜方子?” 时徽予靠在他怀中,把玩着他腰间玉佩,娇声道: “哪有什么新方子,不过是按照太医嘱咐,按时服药,注意饮食罢了。许是近来心情舒畅了些,瞧着气色红润了。” 她抬眼,对他露出一个明媚依赖的笑容: “有陛下陪着,臣妾自然什么都好。” 解游看着她娇艳的笑靥,眼神深了深,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没再追问。 初步调理进行得顺利,时徽予心中的计划,也进入了更关键的第二步。今日午时,解游政务繁忙,早派了陈瑾年来叫她自行用膳,引珠恭敬送了他出去,回来时却屏退了众人,独自一人来到时徽予身边。 “娘娘,谢统领托我带了话。” 两人耳语一阵,时徽予不动声色地传膳午睡,起身后,趁着宫人们尚在忙碌,便将林宜华单独留下,林宜华小心抬眸撇了一眼,只见她神色比上次更加凝重。 “宜华,你为本宫调理,成效颇佳,本宫心中感激。” 时徽予缓缓道: “只是本宫还有一事,心中忧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娘娘请吩咐。” 林宜华垂手而立。 “陛下他...” 时徽予蹙起眉头,声音压低,带着真切的担忧: “登基以来,陛下夙兴夜寐,为国事操劳过度,近来本宫瞧着,陛下似乎精力有些不济,夜间偶有咳嗽,白日也常显疲态,本宫劝他多加休息,他却总说无事。太医请脉,也只道是劳累所致,开了些温补的方子,却不见起色,本宫实在忧心。” 她观察着林宜华的神色,继续道: “你是懂医理的,依你看,陛下这般情形,除了休养,可还有别的调理之法?最好是能融入日常饮食之中,不着痕迹,又能缓缓补益龙体,固本培元。陛下不喜药味,那些汤药,他总是有一顿没一顿的。” 林宜华心中飞速盘算。皇后对皇帝的关切情真意切,提出的要求也合情合理,但,这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想起家族的血海深仇,想起面前这人是时文渊的女儿,皇帝的宠后。若能让这对恩爱夫妻反目,让这高高在上的皇后亲手将毒药喂给她深爱的皇帝,最后自己再揭穿一切,那该是何等快意。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瞬间成形。 她面上不露分毫,反而露出更为恭谨和忧虑的神色: “娘娘对陛下情深意重,奴婢感佩,陛下龙体关乎国本,确需精心调养。若只是劳累所致,以药膳缓缓进补,固本培元,确是上策,奴婢或可一试。” 她顿了顿,像是仔细斟酌: “奴婢家传有一道八珍益气羹的方子,取八味温和补益的药材,与上等食材同炖,味道鲜美,药性平和,长期服用,最能补气养血,强健根本。只是药材搭配与火候需把握得极其精准,且需根据陛下每日的精神状况微调,方能达到最佳效果。” “如此甚好!” 时徽予看似无比欢欣: “所需药材食材,你尽管列出,务必用最好的,此事也需绝对隐秘,万不可让旁人知晓,以免节外生枝,或让陛下觉得本宫小题大做。” “奴婢遵命,娘娘放心。” 林宜华垂首,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只是低头间,未能看见时徽予笑容底下,更深的寒意。 林宜华,江南人氏,父亲曾是地方小吏,数年前因得罪上官被罢,家产充公,父母也含恨而亡。她身世凄惨,无依无靠,恰好在自己需要的时候出现,不是旁人有心安排,谁能相信呢。 不过她既然本有谋算,时徽予便顺水推舟,如此,连毒害皇帝的罪名都不必自己承担,她只用清清静静地做个关切夫君的好妻子,何乐而不为? 风从半开的雕花长窗吹入,带来了镜州今夏的第一份好消息,北境大捷、镇北侯世子裴琰奉旨回京述职。 这位年轻的将领在边关历练数载,屡立战功,如今携着赫赫威名与一身塞外风霜归来,自然引得朝野瞩目,镜州之中不知多少闺秀暗自翘首。宫中为此特地设了接风宴,规格颇高,帝后皆会亲临。 宴席设在麟德殿,华灯初上时,已是宾客云集,衣香鬓影,解游携时徽予御座高坐,接受着群臣与宗亲的朝贺。时徽予今 日穿着一身正红色绣金凤宫装,头戴九翚四凤冠,妆容精致,仪态万方,与身旁龙章凤姿的皇帝,恰是一对璧人。 内侍高声通传: “镇北侯世子裴琰觐见——” 瞬间,殿内众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殿门,只见一个身着武将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轻男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肤色因常年戍边而呈健康的麦色,五官深刻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边关风雪炼出的锐利沉稳。行走间,步履稳健有力,即便身着常服,也难掩那股久肃杀之气。 裴琰走到御阶下,单膝跪地,声音洪亮清晰: “臣裴琰,奉旨回京述职,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 “爱卿平身。” 解游含笑抬手,语气温和: “裴卿戍边数载,屡建奇功,劳苦功高,今日见你英姿勃发,朕心甚慰,快入席。” “谢陛下。” 裴琰起身,依礼谢恩,他的目光掠过御座上的帝后,眼神在时徽予的身上停留了一瞬。就是这一瞬,如同刺破了时光的隔膜,瞬间将裴琰带回到了数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那时,他还只是即将被父亲扔去北境磨砺的侯府世子,临行前,父亲带他去丞相府拜会时相,一是辞行,二也是希望时相能在朝中多加照拂。他百无聊赖地在相府花园里等候父亲,久了,便耍起枪来,发泄心中对未来的慌乱。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她。 少女穿着一身鹅黄绣蝶的春衫,如一只轻盈的蝴蝶,从回廊那头翩然而至。她似乎刚在园中扑蝶玩耍过,双颊绯红,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手中还捏着一方素白绣着青竹的帕子,阳光透过扶疏的花木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看到立在园中的陌生少年,微微一愣,随即绽开一个明媚的笑容,眼里盛满清澈。 “你是来找我爹爹的吗?”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如同出谷黄莺。裴琰练了许久枪法,额上沁着汗,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晃了下眼,竟一时忘了答话。见他额上有汗,那女孩走上前,将手中那方帕子递了过来: “给你擦汗吧,爹爹他们说话,总是要很久的。” 素帕角落绣着几片青竹,清雅别致,裴琰怔怔地接过,指尖触及那柔软的织物,心头莫名地悸动了一下。他胡乱擦了擦额角,想要道谢,她却已经像只小鸟般,提着裙子跑开了。 那个笑容,就此深深烙印在了少年裴琰的心中,那方帕子也被他洗净珍藏,贴身携带,从未离身。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待他建功立业,荣耀归来,定要再去相府,郑重地向时相提亲,他艰辛,时光会厚待那样美好的女孩,那份天真烂漫也定然不会改变。 直到她入宫为太子妃的消息传到边关,裴琰捧着手中丝帕沉默许久。那时他或许痛苦,可边关战火连天,他来不及伤感便又投入到阵营之前,敌军的鲜血随着刀枪的抽出洒在他的脸上,湿热一片,或许眼泪也混杂其间。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重逢会是在这样的场合之下。 42. 补汤 御座上,那个身着皇后华服、头戴凤冠,端庄沉静得近乎漠然的女子,真的是记忆中那个笑容灿烂的时徽予吗。 容貌依稀,甚至更加美丽夺目,通身气度雍容华贵,无可挑剔,可那双眼睛平静无波,纵然在满殿灯火与帝王的温柔注视下,也泛不起丝毫欢喜。裴琰心中猛地一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包裹了他。 宴席中丝竹悦耳,觥筹交错,裴琰作为今日的主角,自然少不了各方敬酒与恭维。他打起精神应对,言谈举止沉稳得体,引得解游连连赞赏,几位老将也捋须点头,但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御座的方向。 他看到皇帝亲自为她布菜,低声与她说话,眼神温柔,仿佛她真是他心尖上的珍宝,一切都那么完美,可裴琰就是觉得不对劲。他总觉得,那张美丽的面具之下,似乎压抑着什么截然不同的东西,细细看去,仿佛是恨。 这个念头让裴琰自己都吓了一跳。 恨,恨谁? 皇帝待她如珠如宝,朝野皆知,她父亲是当朝宰辅,对她疼爱有加,她身为皇后,母仪天下,尊荣已极,她为何会恨? 宴至中途,皇帝离席更衣,殿内气氛更加松弛,裴琰寻了个机会,端着酒杯,走到御阶下,向皇后敬酒。 “臣裴琰,敬皇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安康,千岁吉祥。” 他垂首,声音平稳,目光却忍不住抬起,望向时徽予。 时徽予端起面前的金杯,对他微微颔首: “裴世子远戍边关,劳苦功高,本宫亦敬世子一杯,愿世子前程似锦,再立新功。” 她声音清越,却带着疏离,与记忆中那个清脆的嗓音判若两人。 两人隔空对饮,放下酒杯的刹那,裴琰的目光与她的眼神再次短暂交汇,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些。 宴席散后,裴琰回到在镜州安置的府邸,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他屏退下人,独自站在庭院中,脑海反复回放着麟德殿上所见的一幕幕。 不对劲,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召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他需要知道,这些年来,镜州,尤其是宫廷之内,皇后娘娘究竟发生了些什么。不过几日,一些零散的信息被聚集到他面前,心腹称皇后当年嫁入东宫后,与当今陛下感情甚笃,他待她极好,登基后也未曾纳妃,专宠于她,帝后和睦,只是皇后变得格外沉稳干练,不同于闺中。 取出怀中那方珍藏数年的素帕,指尖轻轻抚过上面那几片青竹绣纹,记忆中那个灿烂的笑容,与今夜麟德殿上那张面容,反复交错,撕扯着他的心。 时小姐,你究竟在隐藏什么? 裴琰握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此次回京,有些事他不能视而不见,他要知道真相。 盛夏的蝉鸣声嘶力竭,坤宁宫内,林宜华为时徽予调理身体的香囊药枕、药浴按摩,以及药膳,已然成为时徽予日常的一部分。解游对此并未表现出任何异样,甚至对时徽予近来气色红润感到欣慰。 时徽予伏在他胸前,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他衣襟上的盘扣,声音带着慵懒的依赖: “都是陛下疼惜,臣妾才能安心将养。” 夏日一天比一天深了,御花园里的荷花开了满池,粉的白的一片,被晒得恹恹的,唯有坤宁宫里倒还算清凉。 从这时候开始,八珍益气羹便日日出现在了解游的膳食里,坤宁宫的小厨房单独做好,每日傍晚准时送去乾元宫。时徽予第一次命人送去这吃食,解游有些意外,随即认真尝了一口,眉头微微舒展,对送羹的引珠道: “替朕告诉皇后,味道很好。” 时徽予还有些悬心,坐在窗边,目光落在庭院里那几盆开败的石榴花上,耳朵却听着外头的动静。待引珠回来,说陛下将汤羹都喝完了,她又问: “陛下的神色可有什么不妥?” 引珠想了想,说: “倒是没什么不妥,和平日一样,还问了娘娘今日都在宫中做了什么。” 时徽予点点头让她下去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稍稍松了一点,日子便这样一日一日地过下去了。 过了几日,待天气没那么炎热,她不知怎的来了兴致,命人在坤宁宫庭院里搭了一架秋千,就在那两棵老槐树底下。绳子是新的,板子磨得光滑,两边还系了彩色的绸带,风一吹便飘飘扬扬,她跑去拉解游出来看,指着秋千说: “陛下,你来推臣妾。” 解游看了看那秋千,又看了看她,迟疑道: “这...” 她拽着他的袖子: “就推一会儿。” 他无奈,站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推了一下。秋千晃起来,她的裙摆飘起来,笑声也跟着飘起来,一串一串的,脆得像铃铛。 “高点,再高点!” 她喊,他便加了些力气,秋千荡得更高了,她的发丝被风吹散了,披了满肩,淡青色的衣裙在风里鼓成一片云。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那片云飞上去,又落下来,嘴角噙着笑,眼底却沉沉的。 她回头看他一眼,笑盈盈的问: “陛下在想什么?” 他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什么,小心,别松手。” 这些事,时徽予做得越来越自然,她像一朵花,慢慢地绽开,每一片花瓣都恰到好处,天真、娇憨、狡黠,那都是他最喜欢的样子。 解游对她的胡闹从不生气,时徽予不知道他发呆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她只知道,那碗羹他每天都喝,从无例外。有时她会想,他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压下去了,他怎么可能知道。 这日傍晚,时徽予正坐在窗边翻一本新得的游记,见解游进来,她迎上去替他解披风 “陛下今日气色不太好,” 她蹙着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是不是又忙了一整日?臣妾让人炖了羹,待会儿多用些。” 解游任她解了披风,在她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笑了笑: “你整日操心这些,倒比朕还累。” 时徽予便不再说什么,让引珠去端羹。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八珍益气羹便摆在了解游面前,汤色莹润 ,香气扑鼻,看着便让人有胃口。解游端起碗,用勺子搅了搅,那勺子在碗沿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解游喝了一口,停了下来。 “怎么了?” 时徽予问。 “没什么,” 他道,又喝了一口。 “今日的羹,似乎比平日甜了些。” 时徽予的手指在杯沿上微微一顿,笑了笑: “大约是厨娘多放了颗红枣,陛下若不喜甜,明日让她少放些。” 解游没有接话,只是将碗里的羹慢慢喝完了,搁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不必,甜些也好。” 时徽予看着他,殿内安静了一瞬。 “陛下喜欢就好。” 她先移开了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今儿热得很,臣妾让人切了瓜,冰过的,陛下要不要尝尝?” 解游点了点头,她便起身去吩咐,裙摆扫过他的膝头,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目光慢慢收回来,落在桌上那只空了的碗上,碗底还剩一点羹汁,莹润润的,映着烛光。他看了很久,才伸手将碗推开,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窗外暮色四合,她端着切好的瓜回来时,他像是睡着了,呼吸均匀,眉目舒展。她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唤了声: “陛下?” 他睁开眼,看见她手里的瓜,笑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 “厨房的瓜不新鲜了,让她们重新切了一个。” 她把瓜递给他,在他身边坐下。 “陛下累了就去歇着,不必硬撑着陪臣妾。” “不累。” 他咬了一口瓜,凉丝丝的,甜得有些发腻。 “陪你说说话便好。” 她便也笑了,靠在他肩上,絮絮叨叨地说起今日宫里的事。她说得琐碎,声音软绵绵的,他听着,偶尔应一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的发梢,谁也没有再提那碗羹。 夜深了,解游批完最后一份奏折,揉着眉心靠在椅背上。殿内只剩他一个人,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陈瑾年端着那碗八珍益气羹进来,轻轻搁在桌上,没有出声,退到一旁。 解游盯着那碗羹看了很久,汤色莹润,香气扑鼻,和每天的一样。 他伸手,指尖触到碗沿,暖意从指腹渗进来,一直渗到心里最深处,那里有一块地方,是软的,也是疼的。他端起碗,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眉眼。 他仰起头,将碗里的羹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咽下去的瞬间,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碗空了,烛火还在跳,影子还在墙上,他还是一个人。 他搁下碗,推开窗,月色照着他的脸。直到烛火燃尽了一截,陈瑾年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提醒他该歇了,他才慢慢关窗,转身走进内殿。那里有一盏灯还亮着,是她留给他的。 “徽予。” 他轻手轻脚地上床抱着她,感受着她平稳的呼吸,自己也沉沉睡去。 43. 无憾 盛夏的最后一场暴雨来得毫无预兆,傍晚时分还只是闷热难当,乌云低垂,入夜后,狂风骤起,紧接着便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很快连成一片瓢泼之势,仿佛要将整个皇城都冲刷殆尽。 坤宁宫内烛火通明,解游今夜并未过来,遣陈瑾年传话,说是前朝有紧急军务需连夜商议,让她不必等候,早些安歇。 时徽予独自用了晚膳,那碗八珍益气羹自然未动,被宫人默默撤下。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一盏孤灯,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畔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和哗啦啦的雨声,眼前却不断闪过白日里解游略显苍白的脸色,和他咳嗽时微微佝偻的背影。 为何当看到他日渐虚弱时,时徽予的心中却没有预想中那般畅快淋漓的快感,反而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堵着,沉甸甸,闷得慌,甚至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茫然。 为了复仇,她已经将自己也变成了用阴谋伤害对方的人,这和前世的他有何区别。 不,她是被迫的,是他先害她,她只是在讨回公道。 内心的两个声音激烈地争吵撕扯,几乎要将她逼疯。她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书卷狠狠掷在地上,书页散开,发出轻微的声响,旋即被更响的雷雨声吞没。 她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脚,径直走向殿门,一把推开。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点,劈头盖脸地打在她身上,单薄的寝衣顷刻湿透,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她微微颤抖的轮廓。长发被吹得凌乱,黏在苍白的面颊上,她仿佛毫无所觉,一步一步,走进了庭院中央那片被暴雨肆意冲刷的空地。 雨水冰凉刺骨,瞬间浇透全身,也暂时浇熄了心头的混乱。她仰起头,任由暴雨如鞭子般抽打在脸上、身上,仿佛想用这冰冷与疼痛,麻痹内里翻江倒海的煎熬。 坤宁宫的宫人们被惊动,引珠第一个冲出来,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取来伞和披风就要冲过去,却被时徽予喝止。她急得直掉眼泪,却不敢违逆,见其他宫人跪在廊下,心惊胆战地看着皇后在暴雨中,如同一尊即将碎裂的玉雕,她想起什么,咬牙跑出了坤宁宫。 暴雨如注,电闪雷鸣,时徽予站在天地之间的水幕里,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心却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近乎自虐般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把油纸伞突兀地出现在她头顶上方,挡住了那倾盆而下的雨水。 伞面很大,将狂风骤雨隔绝在外,雨水顺着伞骨边缘流成一道水帘,哗哗作响,却再也落不到她身上。时徽予微微一怔,缓缓睁开眼,侧过头。 谢云深不知何时来的,他一身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身姿挺直,就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外,显得异常冷硬。 他手中的伞几乎全部倾侧在她的上方,自己则是暴露在瓢泼大雨之中,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和盔甲边缘,不断流淌下来。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隔着哗啦啦的雨声,也隔着身份的天堑,谁也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只有狂暴的风雨,和带着他气息的寂静。许久,久到时徽予几乎要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地站下去,谢云深才低低地开口: “臣不会问娘娘为何忧愁,只愿娘娘无论何时,身处何地,都能护己周全。”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最终,也只是轻轻吸了吸鼻子,将那股泪意强行压下。 又过了许久,雨势似乎小了些,时徽予身上的寒意更重,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谢云深察觉到了,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想将自己的披风解下,却又顾忌着身份,只是将伞柄握得更紧。 “娘娘,回去吧。” 他终于又开口: “雨寒,仔细落了病。” 时徽予点了点头,转身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谢云深沉默地跟在她半步之后,始终将那把伞稳稳地罩在她的头顶。 引珠在带来谢云深之时,就已经将宫中其他人尽数打发回房中避雨,此刻唯她一人伺候,见娘娘走到廊下,她连忙上前,用厚软的披风将时徽予牢牢裹住。时徽予回头,看了一眼依旧站在雨幕边缘的谢云深,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靠近从未发生。 “谢统领也快去换身干爽衣裳吧,莫要着凉。” 她轻声说道,语气比平日多了一丝温和。 “谢娘娘关怀,末将职责所在,无妨。” 谢云深躬身行礼,声音平稳,时徽予不再多说,由引珠搀扶着入了内殿。 几日后,时徽予寻了个由头,将谢云深召至坤宁宫偏殿一处无人的静室。她屏退左右,只留他们二人,从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柄带鞘的短剑。剑鞘乌黑无光,样式古朴,没有任何装饰,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质感。 “此剑名为无憾,乃玄铁所铸,虽短小,却锋利无匹,可断金玉,是本宫机缘所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朴素的剑鞘上。 “今日,本宫将此剑赠予你。” 谢云深显然没料到会是如此,眼中闪过一丝愕然,立刻单膝跪地: “娘娘,此等利器,末将受之有愧。” “拿着。” 时徽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剑赠勇士,方不蒙尘,此剑在你手中,比留在本宫这里更有用处。” 她看着他低垂的头颅,声音压低了些: “剑在如我在,望你能善用此剑。” 剑在,如我在。 谢云深猛地抬头看向时徽予,皇后眼神清亮,里面没有试探。他双手抬起,郑重地接过那柄无憾,入手沉重冰寒,剑鞘的质感粗糙坚实,承载着无尽的重量。 “末将谢娘娘厚赐,定不负此剑之名。” 时徽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静室。 谢云深独自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玄铁短剑,良久,他拇指轻轻摩挲过冰冷的剑鞘,“铮”地一声轻响,拔剑出鞘半寸。剑身乌沉沉,毫无光亮,却自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刃口一线幽光,锐利得能割裂视线,果然是好剑。 他的目光落在靠近剑柄处的剑身上,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根用于修补铠甲的金刚针。就着窗外透入的天光,他凝神,在那乌沉的剑身上缓缓刻下三个力透剑身的字。 护卿安。 刻完,他还剑入鞘,将那柄名为无憾贴身藏好。 暴雨夜后,时徽予心中的弦仿佛被彻底斩断,她已经踏出了第一步,便没有回头路。 看着解游日渐苍白的脸,那短暂的刺痛被更强烈的快意所取代。 夏末总算到来,风吹得多些,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 解游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握着一本奏折,却迟迟没有翻过一页。他的面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眼下青影深重,近日也总是困乏。 时徽予从背后绕过来,她今日穿的是一件石榴红的纱衣,料子薄得近乎透明,里头鹅黄的抹胸若隐若现,腰间松松地系了一条带子,走起路来裙摆便飘飘荡荡的。她在他身后站定,俯下身,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将下巴搁在他肩上。 “陛下,折子永远也看不完,陪臣妾说说话嘛。” 解游的手微微一顿,她的指尖已经爬上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一圈一圈地画着。她的呼吸就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冷香。 “徽予。” 他的声音有些哑,伸手想去握她那不安分的手指,却被她轻巧地躲开了。 时徽予绕到他身前,顺势坐在他膝上,双臂重新缠上他的脖颈,眼睛湿漉漉的,像雨后的杏子,无辜得很。 解游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唇,又从唇移到她微微敞开的领口,那里有一小片莹白的肌肤,在红纱的映衬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呼吸明显重了几分,可还是握住她的手,收紧又松开,像是在挣扎什么。 “徽予,你近日...”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似乎有些不同。” 时徽予的心轻轻一跳。反而将脸凑得更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盛满了委屈。 “不同?”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 “哪里不同,陛下不喜欢吗?臣妾只是想时时刻刻都与陛下在一起。”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泪光点点地蓄着,像是随时会落下来。 “还是说,陛下厌了臣妾?” 解游眼中的挣扎溃散得干干净净,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唇贴在她的眼角,将那滴未落的泪吻去。 “莫要胡说,朕怎么会厌你。” 她仰起脸,主动吻上解游的唇,试探着,缠绵着,他回应她,手臂收得更紧,吻也渐渐重了,深了。奏折从榻边滑落,啪地掉在地上,没有人去捡。 此后,这样的情形便成了常事。有时是在午后,日光透过纱帐,将一切都笼在暧昧的橘色里,她穿着石榴红的纱衣,或鹅黄的,或月白的,像一层一层剥开的花瓣。她会在他批折子时忽然凑过去,将冰凉的手指伸进他的衣领,也会命人在坤宁宫庭铺上毯子,摆上瓜果冰酒,召教坊司的乐工弹些缠绵悱恻的曲子。 她自己则半倚在他怀里,亲手为他斟酒,将白玉杯递到他唇边,看着他饮下,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态。 “陛下,这酒是西域进贡的,说是能助兴呢。” 她贴着他耳朵说,他便笑了,捏捏她的鼻子: “你还要怎么助?” 她不依,捶他一下,又端起酒杯,自己抿了一口,然后凑过去,渡进他嘴里,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沿着他的下颌,滴在衣襟上。他的呼吸重了,将她打横抱起,纱帐落下,遮住一室春光。 44. 不朝 夜里的时徽予像是变了个人,从前的矜持端庄统统褪去,露出底下那团滚烫的火。她在帐中伏在他身上,用嘴唇描他的眉、他的眼,一路向下,在他喉结处流连,听他急促的喘息。又在他耳边说那些从前绝不会说的话,一句一句,像蜜糖,又像毒药,灌进他耳朵里,渗进他血液里。 “陛下...” 听着妻子唤他,解游便又有了力气,将她翻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汗水混着香薰的气味,将两个人都浸透了。 他有时中途停下,捧着时徽予的脸,认真看着她,目光深深。她不敢看,总是将脸埋进他的颈窝,用更热烈的回应,将他拉回那个不需要思考的世界。 朝政便这样一日一日地荒废下去。 起初解游只是晚起,后来,从坤宁宫去往乾元宫的路似乎变得越来越远,再后来,他便开始辍朝。今日龙体欠安,明日偶感风寒,后日连理由都懒得找,直接让陈瑾年传一句“今日不朝”。 “陛下。” 陈瑾年小心翼翼地问: “外头的大人们都在问,说北境的秋粮调拨的折子已经递了三日了,还没批下来。” 解游正靠在榻上,时徽予窝在他怀里,手里剥着一颗葡萄,喂进他嘴里,他嚼了两口,含糊地说: “送去相府,让时相处置。” 陈瑾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时徽予已经抬起眼,懒懒地扫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让陈瑾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躬身退下了。时徽予又笑起来,将另一颗葡萄喂进他嘴里,指尖在他唇上点了点: “陛下对父亲可真好。” 解游握住她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岳父大人能者多劳,朕乐得清闲。” 她靠回他怀里,不再说话,只是眼底微微闪了一下。 时文渊的折子来得越来越勤,起初是惶恐推辞,说万不敢僭越,解游看也不看,原样送回,只附一句: “岳父不必过谦。” 后来推辞的折子少了,请示的折子多了,再后来,连请示的折子也少了,只每日傍晚送来批阅好的奏折,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等着用印。 “父亲这几日真是辛苦了。” 时徽予翻着那些折子,随口说: “听说王庸又在朝上弹劾他结党营私?” 解游闭着眼,靠在引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王庸那个老匹夫,整日无事生非,回头朕训斥他几句。” “不必。” 时徽予将折子合上,放在一旁。 “父亲应付得来,倒是陛下,总这么纵着父亲,外头该说闲话了。” “说什么?” “说外戚干政,说时家权倾朝野,说陛下被美色所迷,成了昏君。”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解游睁开眼,看着她,她正低头翻另一本折子,睫毛垂着,看不清眼神。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将她的下巴抬起来。 “徽予,你怕不怕?” 她愣了一下: “怕什么?” “怕朕真的成了昏君,怕时家真的被唾骂,怕...”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时徽予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怕,有陛下在,臣妾什么都不怕。” 解游的手指从她下巴上滑下来,落在她肩上,轻轻地握了一下,便松开了。他重新闭上眼,没有说话,时徽予则是低下头,继续翻那些折子,殿内很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坤宁宫日夜笙歌,香气弥漫,纱帐换了又换,烛火燃了一夜又一夜。解游的脸色越来越差,青影深重,颧骨也凸出来,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地大,愈发地深。 他咳嗽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咳得弯下腰去,半天直不起来,时徽予便轻轻拍着他的背,递上温热的益气羹。他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完,擦擦嘴角,对她笑道: “徽予越来越会照顾人了。” 她便也笑,靠在他肩上,说: “陛下养好身子,便是对臣妾最好的照顾了。” 夜深了,今夜没有宴饮,没有歌舞,只有两个人,和那盏燃了半宿的红烛。 解游靠在床头,闭着眼,呼吸很轻,像随时会断的丝线。方才那场情事耗尽了他所剩无几的力气,此刻他十分疲乏,只一只手还搭在她的腰侧,没有松开。 时徽予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巾帕,替他擦额上的汗,他的额头很凉,汗也是冷的,擦了一层又冒出一层。她的动作很仔细,从眉心到鬓角,从鬓角到下颌,一点一点地擦过去。 “陛下,该喝药了。” 解游没有应,她便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去端药碗,他的手忽然动了一下,搭在她腰侧的手指收紧了。 “徽予。” 他唤她,声音有些微弱,仿佛一触即破。 时徽予停下动作看着他,解游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柔,又很沉,像装了太多东西,装不下了,溢出来,淌得满眼都是。 他抬起手,指尖颤抖着想要摸她的脸,手指伸到一半便没了力气般往下坠,她伸手接住,将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陛下累了,好好睡吧。” 解游看着她,嘴角费力地扯了一下,扯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徽予,近日我总觉得自己身子每况愈下,有时连日头晒的久了些都头晕目眩,好像有些撑不住了。” 时徽予她俯下身,在他汗湿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唇触到他皮肤的那一刻,是凉的。 “陛下只是太累了,睡吧,臣妾会一直陪着您。” 解游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只是搭在她腰侧的手始终没有松开。即使在睡梦中,他的手指也微微蜷着,扣住她腰间那根细细的带子。 时徽予坐在那一动不动,掌心下是他冰凉的颧骨,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孤零零的。她看着他睡着的脸,那张脸瘦了许多,眼窝深陷,只有眉骨的轮廓还和从前一样挺拔清俊。 睡着的时候,他倒不像个皇帝了,没有威仪,没有算计,没有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慢 慢抽回手,解游的手指动了动,扣得更紧了些,她没有再动,只是静静地坐着,等他重新睡沉了,才一根一根地轻轻掰开他的手指。那手指冰凉僵硬,像冬天里的枯枝,她将解游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亮很亮,将庭院照得一片惨白,秋千还架在那里,彩绸褪了色,荷花早谢了,池子里的水也干了,只剩几片枯叶贴在泥地上,被月光照着,像一滩一滩的泪渍。 身后,解游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有听清。走到桌边,时徽予端起那碗凉透的药抿了一口,是苦的,还有隐隐的甜。她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将烛火拨暗了些,才在他身边躺下。 他立刻靠过来,手臂搭上她的腰,将她拢进怀里,即使在睡梦中,这个动作也做得那么自然。她没有动,睁眼看着帐顶,那里绣着并蒂莲,金线勾边,在黑暗里隐隐地泛着光,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她刚嫁给解游,也是这样睡在他身边,他每次睡着了都会不自觉地靠过来,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她那时觉得,这便是天长地久了。 时徽予闭上眼,那些画面从眼前褪去,像退潮的海水,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沙滩。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解游,他的手滑了一下,又搭上来,扣在她腰侧,却没有醒。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屋檐,将最后一点光也收走,殿内彻底暗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重一轻,交织在一起。 秋风渐起,吹落了御花园里第一批枯黄的叶子,也给这座宫城带来了不安的气息。 皇帝解游病体缠绵、倦于朝政的消息,早已传遍了朝野上下,而皇后狐媚惑主、外戚揽权的流言,更是在各个角落疯狂滋长。 时文渊每日面对堆积如山的奏折与四面八方的审视弹劾,早已心力交瘁,如履薄冰。他固然权势显赫,但也深知树大招风、烈火烹油的道理,皇帝这突如其来的倚重,实则是一把悬在时家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铡刀。 他不能再坐视不理,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在这条危险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这日,他借着向皇后禀报宫务的名义,终于得以在坤宁宫偏殿,与时徽予见了一面。时文渊屏退所有宫人,只留引珠在殿外守着,他看着身着华服的女儿,心中百味杂陈,有骄傲,更有忧虑。 “徽儿。” 他开口,声音难掩疲惫: “近日朝中风声,你可有耳闻?” 时徽予闻言抬起眼: “风声?女儿身处深宫,除了陛下,便是料理些琐碎宫务,朝堂之事,并不与闻。” 时文渊眉头紧锁,叹了口气: “你也不必在爹爹面前装糊涂,陛下近来龙体欠安,倦于政事,将许多奏折都交由为父处置。此虽陛下信重,然则外戚干政,自古以来便是大忌,如今朝中已非议四起,弹劾为父擅权欺君的折子,已有数道。”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的奏折副本,轻轻放在时徽予面前的案几上。 “你看看,这上面字字句句,看似弹劾为父,实则句句指向你,指向时家,说皇后以声色惑主,致使君王不早朝。” 45. 帝疾 时徽予的目光落在那些言辞激烈的字句上,脸上适当地浮现出委屈: “他们怎能如此污蔑女儿,陛下龙体不适,乃是积劳成疾,太医署皆有脉案可查。女儿只是尽心侍奉陛下,何来狐媚惑主之说?” 她眼圈微红,声音哽咽: “爹爹为朝廷鞠躬尽瘁,反遭如此构陷,女儿心中实在难安。” 时文渊看着女儿泫然欲泣的模样,心中一软,他压低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恳切: “徽儿,爹爹并非怪你,陛下待你好,爹爹看在眼里,也为你高兴,然君王之爱如同烈火,既能温暖人,亦能焚毁一切。如今陛下这般颓靡,将权柄假手于人,看似是对时家的恩宠,实则是将你我父女置于炭火之上炙烤啊!” 他紧紧盯着时徽予的眼睛: “你如今是皇后,母仪天下,一言一行皆关乎国体,更关乎时家满门的安危,听爹爹一句劝,收敛些,劝谏陛下以龙体为重,以国事为重,莫要再整日与陛下沉迷于宫闱之乐,让陛下好生调养,重临朝堂,亲自理政。唯有如此,那些流言方能不攻自破,时家方能真正安稳。” 时徽予静静地听着,垂下眼睑,睫毛掩盖了所有的情绪。父亲的话她何尝不懂,可她早已回不了头了。 再抬头时,她眼中已蓄满了泪水: “爹爹,女儿何尝不想陛下龙体康健,勤政爱民?可陛下近来确是精神不济,太医都说需静养,女儿若强行劝谏,惹得陛下心烦气躁,岂不是更于龙体无益。至于那些流言,清者自清,女儿相信,陛下心中自有明断,绝不会因小人谗言而疑心。” “徽儿!” 时文渊急道,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 “你怎的如此糊涂,陛下是信任,可这信任能维持多久?朝堂之上,人心叵测,如今陛下怠政,权柄看似在我,实则危机四伏,一旦有个什么,第一个遭祸的便是我们时家,你明不明白?” “爹爹! 时徽予也提高了声音: “陛下只是病了,需要休息,女儿相信陛下不日定会好起来。至于朝政,爹爹是国之栋梁,暂时代为处置,也是为陛下分忧,为社稷着想,那些弹劾不过是小人眼红罢了,爹爹何必如此畏首畏尾?” 时文渊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儿有些陌生。 “徽儿...” 时文渊的声音疲惫而苍凉: “爹爹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吧,只盼你莫要等到大祸临头,方才后悔。” 说完,他深深看了女儿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偏殿。 时徽予独自留在原地,脸上泪痕未干,眼中的悲伤却迅速褪去。父亲的话她听进去了,却不可能遵从,不仅不遵从,她还要在这条路上,走得更快,更绝。 送走父亲后,她立刻召来了林宜华。 “陛下近日咳嗽越发厉害了,夜里也睡不安稳,你那益气羹虽好,但陛下操劳过度,虚不受补,怕是效力不够,你可还有更见效的方子?最好是能迅速补充元气,让陛下精神好些的。” 林宜华垂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迅速补充元气,听起来像是虎狼之药,短期提振精神,实则透支根本。正合她意。 “回娘娘,奴婢家传确有一道参茸固本丸的方子,取百年老参与极品鹿茸为主料,佐以数味珍稀药材炼制而成,最能大补元气,提振精神。只是此药性烈,不可多用,需得严格把握分量。” “无妨。” 时徽予果断道: “你尽快配来,务必要让陛下尽快好起来。” “是,奴婢遵命。” 林宜华应下,心中冷笑。 秋意,是一夜之间浓起来的,前几日还只是早晚有些凉,午后的日头依旧晒得人发昏,可自打进了九月,风便变了脾气,带着草木枯败的薄凉。 坤宁宫那两棵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过时便簌簌地落,引珠曾提过一回,说要不要让人扫了,时徽予正靠在窗边看解游喝药,闻言只淡淡说了句: “放着吧。” 引珠不再问,那些落叶便一日一日地积着,厚的厚,薄的薄,踩上去沙沙地响。殿内的暖香日夜不息,将那股秋日的萧索严严实实地挡在门外。时徽予嫌白日太亮,便用薄薄的纱罩将烛火滤成橘色,入了夜更是烧得欢,烛泪一层一层地叠着,像凝固的血。 解游的咳嗽一日比一日重了,起初只是偶尔几声,后来每日都要咳上几回,尤其在夜里,咳起来便止不住,弯着腰,捂着胸口,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能缓过来。时徽予递上温热的帕子,林宜华又递上那碗益气羹,他接过来喝几口,压一压,便又靠回去对她笑。 “无妨,不过是呛着了。” 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他颌下。有一回她坐在他身边,手里剥着一只橘子,将白色的筋络一根一根撕干净,递到他嘴边,问: “太医怎么说?” 解游就着她的手吃了,嚼了嚼,咽下去,才道: “说是秋燥,养养就好了。” “那陛下可得好好养着。” 她又剥了一瓣喂给他。 “臣妾让人炖了川贝雪梨汤,晚些时候送来。” “徽予费心了。” 他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那手比从前更凉了,时徽予任他握着,没有抽开,也没有回握。 “陛下,今岁的秋猎还办吗?” 解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去,怎么不去,朕好久没出宫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陪朕一起去。” 时徽予便笑起来,靠在他肩上: “陛下去哪,臣妾便去哪。” 她闭上眼,听着他胸腔里那不太顺畅的呼吸,秋猎的事,便这样定了下来。 消息传出去时,朝臣们心思各异。有人松了口气,以为皇帝终于振作,不再整日泡在后宫,有人暗自担忧,怕他的身子骨经不起折腾,更多人则是抱着观望的态度,想看看这位久不临朝的新帝,究竟还剩几分手段。 时文渊倒是递了折子进来,劝解游以龙体为重,秋猎之事不妨推迟或取消。解游看了,笑了笑,对时徽予说: “岳父大人太小心了。” 秋猎 那日,天高云淡,围场设在京城以西四十里的皇家园囿,地势开阔,草木金黄,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地的锦缎。旌旗在风里作响,禁军将士甲胄鲜明,列阵森严,气氛肃杀而隆重。 解游一身明黄骑射服,端坐于高台之上。那骑射服是新的,金线绣的五爪龙纹在秋阳下熠熠生辉,衬得他整个人都亮了几分。可凑近了看,便能发现那亮色底下掩不住的苍白,只有那双眼睛清亮些许,扫视着台下肃立的文武百官、宗亲贵胄。 时徽予身着绛红骑装陪侍在侧,那骑装是她让人新做的,收腰窄袖,裙摆裁短了几分,露出一双镶了珍珠的鹿皮小靴,英姿飒爽,容光焕发,与身旁病弱的帝王形成鲜明对比。 她不着痕迹地掠过台下众人,最后在谢云深的身影上停了一停。 谢云深今日玄铁甲胄,腰悬长剑,背脊挺得笔直,按刀立于御驾侧前方不远处,目光如鹰,扫视着围场四周。自赠剑后,两人再无接触,但时徽予知道,那柄短剑一直被他贴身珍藏。 号角长鸣,狩猎开始。 解游在侍卫的簇拥下策马缓缓进入猎场深处,他今日似乎兴致不错,挽弓搭箭,倒也射中了几只麂子野兔,引来随行臣子一片恭维之声。 时徽予冷眼旁观,能看出他动作间的力不从心。她骑着一匹温顺的白马,带着引珠和几名宫女在不远处的缓坡上观猎,秋阳明媚,空气中弥漫着青草的气息,她眯着眼,看解游的背影在草丛中时隐时现,心里盘算着旁的事。 父亲前几日又递了信来,说王庸那帮人最近消停了些,但恐怕是在憋更大的动静,还有朝中那几个暗中联络的官员,不知何时能有回音。 变故发生得极其突然,解游射中一只獐子,众人喝彩、气氛稍显松懈的刹那,一支黝黑的弩箭如同毒蛇出洞,毫无征兆地从猎场边缘一片灌木丛中激射而出。它的目标,并非高台御座,而是坡上观猎的时徽予。 箭矢破空,带着凌厉的尖啸,速度快得惊人。 “娘娘小心——!” 引珠的惊呼声几乎是和箭矢破空声同时响起,时徽予只觉眼前黑影一闪,一道身影已如同离弦之箭般,从侧前方猛扑而至,将她整个人连同身下的白马,狠狠撞向一旁。 “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沉闷声响起。 时徽予被撞得从马背上滚落,并不很疼,只是头晕目眩,她挣扎着抬头,便看到了令她心脏骤停的一幕。 谢云深挡在了她原本的位置,单膝跪地,背对着她,那支黝黑的弩箭不偏不倚,正穿透了他左肩偏下的位置。 箭头带着淋漓的鲜血,从他身前透出寸许,箭杆兀自微微颤动着。他身上的玄甲在箭矢穿透处裂开,露出里面染血的里衣,但他跪姿依旧,只是用右手死死撑住地面,稳住身形。他的声音因剧痛而微微发颤,带着自责: “臣失职...让娘娘受惊了。” 鲜血正顺着他玄甲的边缘,一滴一滴,迅速洇湿了身下的枯草。 “谢云深!” 时徽予猛地爬起身扑到他身边,她看到那穿透身体的箭矢,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慌瞬间蔓延开来。 46. 抵死 “护驾!抓刺客!” 高台那边,解游的厉喝声、兵刃出鞘声、混乱的奔跑声响成一片,但时徽予眼里只有面前这个血流如注的男人。 “太医!快传太医!” 她双手颤抖着,想要去碰触那箭杆,却又怕加重他的伤势,只能徒劳地悬在半空。谢云深咬着牙,左手试图去握住那透出的箭杆,似乎想将它折断或拔出,但剧烈的疼痛让他手臂发颤,额角的冷汗大颗滚落。 “别动!” 时徽予厉声制止,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撕下自己骑装的内衬下摆。 “引珠,止血药!” 引珠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闻言,才手忙脚乱地从随身小囊中翻出金疮药。 太医一时半会赶不到,刺客尚未抓住,场面混乱,时徽予知道,必须立刻处理伤口,至少要先止血。她跪在谢云深身后,看着那狰狞的伤口深吸口气,用撕下的布条蘸了金疮药粉,尽量迅速地为他包扎止血。 “娘娘金尊玉贵,怎可...” 他强撑着开口,却被时徽予立即喝止: “不想死就闭嘴,都什么时候了,你看看这几个宫女吓成什么样子,我若不做,你便只能活活等死!” 她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谢云深暴露出的部分背脊上。 在那肌肉结实紧绷的皮肤上,纵横交错,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旧伤痕!有的是刀剑留下的狰狞长疤,有箭矢暗器留下的凹陷,还有大片陈年灼烫过的扭曲皮肉,新旧伤疤层层叠叠,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无声地诉说着他曾经历过何等惨烈残酷的厮杀。 她知道他是武将,可亲眼见到这满背几乎找不到完肤的累累旧伤,震撼与冲击远非听闻所能比拟。她不禁去想,他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停滞的动作,谢云深微微侧过头,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看到了她眼中难以掩饰的震惊,垂下眼睫,声音嘶哑: “都是旧事了,娘娘不必在意。” 时徽予喉咙哽住,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用尽力气将布条缠紧,暂时止住了那骇人的血流。 太医终于赶到,解游也策马赶了过来,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仔细查看了时徽予是否受伤,确认她无恙后,才将目光投向跪地不起的谢云深。 “谢统领护驾有功,伤势如何?” 解游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太医正在紧急处理,闻言禀报: “回陛下,箭矢入肉极深,恐伤及筋骨,需立刻拔箭清创,此处不便,需速回营帐。” “即刻送谢统领回营医治,用最好的药。” 解游下令,又深深看了时徽予一眼: “皇后也受惊了,先回营歇息。” 时徽予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目光从谢云深身上移开,跟着解游往回走。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谢云深已经被担架抬起,正往营帐方向去,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紧抿,那支箭还插在他肩上。她收回目光,跟上了解游的步伐。 秋猎自然是不欢而散,皇后遇刺,禁军统领重伤,整个围场笼罩在一片惶恐之中。回营后,解游召了刑部和禁军的人问话,刺客没有抓住,只找到了丢弃的弩机,他发了好大的火,咳得弯下腰去,脸涨得通红。 时徽予站在一旁递茶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摆摆手让那些人退下。 “你没事吧?” 他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身边,上上下下地看。 “臣妾无事,多亏了谢统领。” 解游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 “他伤得不轻,朕已让太医署全力救治。” 时徽予没有再说话,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不太平稳的呼吸,心里却一直想着方才看到的那一幕。 入夜,围场营地灯火通明,戒备森严,时徽予在自己的营帐里坐着,手里捏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引珠端了安神汤来,她喝了还是睡不着,眼前挥之不去的,是谢云深毫不犹豫扑过来的身影。她坐立不安,心中充满了后怕与愧疚,引珠悄悄打探消息回来,低声道: “娘娘,谢统领身上的箭已拔出,但失血过多,又引发了旧伤,如今发着高烧,昏迷不醒。太医说,情况有些凶险。” 时徽予的心猛地一沉。 她在帐中踱了几步,坐下来,又站起来。解游那边已经歇下了,他今日累得很,喝了药便睡了,等他睡着,时徽予才悄悄出来。 “娘娘。” 引珠看着她,欲言又止。 “你随本宫走一趟。” 她只带着引珠一人,悄然来到了谢云深养伤的营帐外,守卫的禁军见是皇后,不敢阻拦,只低声禀报: “统领大人一直昏迷,高热不退,偶尔还会说胡话。” 时徽予示意他们在帐外守着,自己轻轻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只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到处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药味,谢云深趴在简陋的行军榻上,身上盖着薄被,裸露的肩背处缠着厚厚的绷带,仍有血色隐隐渗出。他脸色潮红,双目紧闭,眉头因痛苦而紧锁,呼吸粗重急促,显然正被折磨。 时徽予走到榻边,静静地看着他。 昏黄的灯光下,他褪去了平日的冷硬,只着一件单薄的中衣,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露出大片缠着绷带的肩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因高热而扭曲,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嘴唇干裂灰白。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在她印象中,谢云深永远是沉默而强大的,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可此刻,这座山岳却轰然倒塌,露出内里千疮百孔的伤痕,与不堪一击的脆弱。 她在他榻边坐下,没有出声,帐外偶尔传来巡夜士兵的脚步声,还有远处不知什么鸟的啼叫,凄厉厉的,划破寂静的夜空。就在她心中五味杂陈之际,榻上的谢云深忽然无意识地动了动,发出一串模糊的呓语。 时徽予连忙俯身,凝神去听。 “有埋伏...快...带娘娘走...” 他声音断续嘶哑,充满焦急,时徽予心头一震, 接着,谢云深的呓语更加清晰了一些,反复喃喃: “娘娘快走,危险,走...” “护...护住娘娘...” “徽...徽...” 最后那个字含糊在喉咙里,几乎听不真切,却狠狠劈在时徽予的心上。他在昏迷中心心念念,拼死想要保护的,是她。 时徽予僵在原地,看着榻上那个男人,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拂开他额前汗湿的发丝,触手滚烫。 “谢云深。” 她低声唤他,声音带着哽咽,似乎是听到了她的声音,谢云深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她坐在那,任由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膝上的裙裾,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想告诉谢云深,她对他从一开始只是为了利用,而他后来牺牲的一切,全都不值得。 谢云深救她是为了爱,可她为她落泪,只是愧。 帐外秋风萧瑟,寒意渐浓,帐内灯火如豆,映着皇后无声滚落的泪珠。她在榻边坐了许久,引珠忍不住在外面轻轻唤了一声,她才慢慢回过神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掀帘,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吹干了她脸上的泪痕,时徽予深吸一口气,道: “回吧。” 帝后遇刺的消息在朝野上下激起了诸多猜测,刺客未能擒获,线索寥寥,最终也只能以加强镜州与宫禁的防卫了事。 谢云深的伤势比预想的更加凶险,箭伤深及筋骨,失血过多,加之引发高热,他足足昏迷了三日,方才在太医的全力救治下悠悠转醒。接着又休养了半月有余,方能勉强下地行走,只是左臂动作仍显迟滞,需长期将养。伤势稍愈,他便回到了禁军,许是为了避嫌,他再没去给时徽予请过安。 自秋猎归来,林宜华的参茸固本丸效果显著,解游面色红润了些,精神也振奋不少,甚至重新开始上朝,虽时间不长,处理政务也多是依循旧例,但至少摆出了勤政的姿态。 这夜,月色尚好,解游与几位将军饮宴,多喝了几杯,回到坤宁宫时,已带了几分醉意。他眼神迷离,脚步也有些虚浮,屏退宫人后,便径直走向倚在窗边看月的时徽予,从背后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徽予,朕的徽予。” 时徽予身体微僵,随即放松,顺从地靠在他怀里,柔声道: “陛下今日似乎饮多了,可要臣妾唤人煮醒酒汤来?” “我不要。” 解游摇头,将她转过来面对自己,双手捧起她的脸,醉眼朦胧地凝视着她。 “我没醉,只是想好好看看你。” 他的指尖摩挲着她的脸颊,时徽予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地想避开,却被他捧着脸,动弹不得。 “陛下。” 她轻唤,解游却仿佛没听见,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顿了许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微笑: “徽予,我想和你有个孩子,我们的孩子。” “有和你一样漂亮眼睛的孩子。” 47. 喜脉 孩子,他们的孩子。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前世,她渴求了八年,受尽苦楚却始终未能如愿,她曾以为是自己身子不争气,后来才察觉是那些补药有问题。可现在,这个亲手断绝了她生育可能、赐死她全家的男人,竟然想要一个他们的孩子。 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她,她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他捧着自己的脸,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滚烫。 解游似乎并未察觉到她剧烈的震动,依旧痴痴地看着她,指尖从她的脸颊滑到唇瓣,轻轻摩挲着,眼神脆弱: “好不好,徽予...给朕生个孩子,朕会好好待他,待你,我们好好在一起...” 她猛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将泪水与恨意死死压回心底,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氤氲的的水光。她轻握住他的手,声音微颤: “陛下,臣妾也一直盼着能为陛下开枝散叶。” 她说着,主动依偎进他怀里,将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颤抖,仿佛激动得不能自已。解游紧紧抱住她,声音带着醉后的哽咽: “朕想,很想,徽予,对不起...对不起...” 这一夜,红帐之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解游像是要将所有的渴望与痛苦都发泄出来,他一遍遍在她耳边低语,唤着她的名字,说着破碎的情话。时徽予被动地承受着,心却像是飘到了九霄云外,冰冷而麻木。 她感觉自己像个旁观者,看着这场充满谎言与算计的亲密。解游的每一句醉话,每一个眼神,都像一把钝刀,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切割,带来钝痛与混乱。 终于,风暴平息,解游沉沉睡去,手臂依旧紧紧箍着她。 解游那句“想有个孩子”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是酒后吐真言,还是更残忍的试探。无论解游是真心还是假意,都与她无关了,她的路早已注定,他们的结局也早已写好。他们之间,永远不可能有孩子,有的只有仇恨,和你死我活。 只是,为何心口那处依旧闷痛得厉害。 这一夜,时徽予彻夜无眠。 深秋最后一场雨,带着初冬的寒意,淅淅沥沥地下了好几日。御花园里残存的秋菊在冷雨中瑟瑟凋零,坤宁宫庭院内的叶子落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枝桠,萧瑟清冷。 时徽予近来的身子,却似乎并未受这寒湿天气的影响,总觉着惫懒嗜睡,食欲也时好时坏。起初,她只当是季节转换,近来心事重重、思虑过甚,有此症状也是寻常,故而并未十分在意。 直到这日,她正在窗前对着一局残棋发呆,一阵带着铁锈味的恶心感再次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头。她连忙用手帕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是胸口闷得发慌,眼前也有些发黑。 一旁侍立的引珠见状,脸色骤变,连忙上前扶住她,急切道: “娘娘,奴婢瞧着,您近来怎么像是...像是...” 她不敢说下去,时徽予抚着胸口,喘息未定,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一种荒谬的预感瞬间浇遍她的全身。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引珠,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快去请陆院判!” 引珠已急声吩咐下去,又扶着时徽予到软榻上躺下,为她盖上薄毯,手忙脚乱地端来温水。 时徽予躺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下意识地将手按在小腹上,那里平坦依旧,没有任何异样,恐惧与悸动却紧紧缠绕住了她。 陆子卿来得很快,看到时徽予苍白失神的脸时,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他依礼请脉,三指轻轻搭在她覆着丝帕的腕上,殿内只闻窗外淅沥的雨声,和彼此微不可闻的呼吸。 陆子卿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眉头蹙起,指尖下的力道似乎也微微调整。他诊了左手,又请时徽予换了右手,再次凝神细辨,许久,他终于收回了手。 “娘娘。” 陆子卿起身,后退两步,撩袍跪地,声音平稳郑重: “臣恭喜娘娘,娘娘脉象滑如走珠,往来流利,应指圆滑,乃是喜脉。” “娘娘,已有近两月的身孕了。” 喜脉。 时徽予浑身一震,猛地从软榻上坐起,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陆子卿,仿佛他说的是天方夜谭。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变了调。 “娘娘确已怀有龙嗣,脉象清晰,断不会有错。” 陆子卿垂首,重复道,语气肯定。 “嗡”的一声,时徽予只觉得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几乎要晕厥过去。她死死抓住身下的锦褥,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竟然怀孕了? 那些暖玉枕、宁神香,还有汤药,不是应该让她难以受孕吗? 无数的疑问、震惊,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然而,在这片混乱的洪流之下,却悄然滋生出一丝法忽视的暖流。 那是她和解游的孩子。 她应该恨,应该恐惧,应该立刻想办法除掉这个不该存在的孩子。这是仇人的血脉,是她复仇路上最大的意外与阻碍,是她两世悲剧的又一根源。可她不受控制地再次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依旧平坦,可她仿佛能感觉到,这里有一个真实的心跳。 引珠早已喜极而泣,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天佑大越,天佑娘娘!” 殿内其他闻讯的宫人也纷纷跪倒,一片欢欣鼓舞。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六宫,传遍了前朝,传遍了天下。皇后有孕,国本将固,这无疑是冲散近来朝堂阴霾、安抚人心的最大喜讯,一时间,恭贺的奏折如雪片般飞向宫中,宫内外张灯结彩,仿佛提前迎来了新年。 解游正在御书房与几位重臣议事,陈瑾年跌跌撞撞闯进去禀报时,他愣了片刻。直到陈瑾年又激动地重复了一遍“皇后娘娘有喜”,他才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身,因动作太大,还带倒了身旁的笔架,顿时一阵叮当作响。 “当真?徽予真的有孕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一把抓住陈瑾年的胳膊,追问确认。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竟丢下满殿面面相觑的臣子,什么也顾不得了,大步流星,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御书房,径直朝着坤宁宫的方向疾奔而去,陈瑾年则带着一群內侍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 他冲进坤宁宫内殿,终于看到被宫人团团围住、坐在软榻上眼神复杂的时徽予,脚步才猛地顿住。 他站在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贪婪地凝视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狂喜。他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双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冰凉的手,他的手心滚烫,微微颤抖。 “徽予。”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真的吗?我们有孩子了?”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时徽予被他看得心头发慌,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时徽予心中那复杂的情绪翻腾得更加厉害。 他是真心的吗,这喜悦是真的吗。可为什么她总觉得,这喜悦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什么她看不懂的东西。 “陛下。” 她垂下眼睫,避开他灼人的目光,声音低微: “陆院判是这么说的。” “太好了,太好了!” 解游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他俯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徽予,谢谢你,谢谢上天...”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隐隐的水光闪动,嘴角的笑容却灿烂如朝阳。他伸手,似乎想抚摸她的小腹,却又在即将触及时停住,只是用指尖轻柔地碰了碰。 “我要做父亲了...” 他喃喃着,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看着他这副模样,时徽予心中那恨意绷得死紧,却又被这毫不作伪的狂喜,冲击得微微发颤。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孩子,时徽予还是欢欣的,这是她两世为人,第一次做母亲。 可更多的,是无边的悔恨与恐惧。 她恨自己竟然会对这个孩子产生不该有的柔软,恨这个孩子偏偏是解游的骨血,恨这突如其来的身孕,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将她置于更加两难的境地。她该如何面对这个孩子,生下他,然后呢,让孩子认贼作父?还是让她成为自己复仇的又一道枷锁? 还有解游,对于她的怀孕,他难道不应该震惊、后怕、甚至怀疑吗,为何会是这般纯粹的喜悦,仿佛梦想成真。 无数的谜团如同乱麻,紧紧缠绕着她,她只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挤出笑容,任由解游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听着他在她耳边一遍遍说着激动的话,感受他胸腔里的跳动。 窗外,冷雨依旧。 坤宁宫内,宫人们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忙碌地准备着各种安胎补品与事宜,唯有皇后本人,身体依偎在帝王的怀抱里,眼神却穿过他的肩头,望向窗外那一片凄迷的雨幕,心中一片茫然。 这个孩子,究竟是上天的恩赐,还是命运又一次残酷的玩笑。 48. 道贺 次日,坤宁宫的晨光刚刚漫上窗棂,时徽予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碗安胎药,乌沉沉的药汁映不出她的表情。她已经这样坐了很久,药凉了,引珠又热了一遍,她还是没喝。 “娘娘。” 引珠站在一旁,声音轻轻的: “太医说了,您身子底子弱,这药得趁热喝。” 时徽予端起碗抿了一口,很苦,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腥甜味道,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里,她皱了皱眉,放下碗。 “娘娘...” 引珠欲言又止。 “本宫知道了。” 时徽予打断她: “你先下去吧,让本宫静一静。” 引珠张了张嘴,终究没多说,躬身退了出去,殿内安静下来。 时徽予靠在引枕上,望着帐顶,金线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慢慢闭上眼。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她正给他下毒,这个孩子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她的手不自觉地覆上小腹,那里还是平坦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她应该恨这个孩子,这是解游的骨肉,是那个害死她全家的男人的血脉,她应该毫不犹豫地一碗药灌下去,干净利落,不留后患,可她下不了手。 时徽予望着窗外,阳光正好,照在庭院里那几盆残菊上,黄的金黄,白的雪白,在秋风里微微地颤着。 午后,谢云深正在东华门巡视,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臂抬起来还是有些吃力。太医说伤筋动骨一百天,他才养了一个多月,本不该出来吹风,可他闲不住,一旦闲下来,脑子里便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她替他包扎,看着他的伤疤红了眼眶,还有那天夜里,他烧得迷迷糊糊,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似乎有冰凉的手指拂过他额角。他不确定那是梦还是真的,他不敢去求证。 “谢统领!谢统领!” 一个小太监从宫道上跑来,跑得气喘吁吁: “大喜!大喜啊!” 谢云深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皇后娘娘有喜了!太医刚诊出来的,说是已经两个月了!” 小太监满脸堆笑: “陛下高兴坏了,大赏六宫,你还不去领赏!” 谢云深的手猛地握紧了剑柄,肩上的旧伤隐隐地疼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扯着。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小太监还在说着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 有喜了。 她有喜了。 他替她高兴,她是皇后,有了皇嗣,地位便更稳固了,陛下会因此更看重她,朝臣们也不敢再拿“皇后无子”说事,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可为什么,他心里那个刚刚结痂的伤口,又被人血淋淋地撕开了。 谢云深站在风里,小太监不知什么时候走了,日头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有士兵过来问他换岗,他才回过神来。 “本将去坤宁宫一趟。” “统领要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士兵笑道: “应该的应该的,娘娘有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谢统领与皇后娘娘也算相识,说不准还能得更多打赏呢。” 谢云深没有接话,他转身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坤宁宫里比往日热闹了许多,宫人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喜气,引珠站在廊下吩咐着什么,抬头看见谢云深,愣了一下。 “谢统领?” 她迎上来: “您怎么来了?” “来给娘娘请安。” 谢云深道,目光越过她,落在紧闭的殿门上。 “不知方不方便。” 引珠回头看了一眼,有些犹豫: “娘娘今日身子不太舒服,见了不少人,怕是累了。” 谢云深沉默了一瞬。 “那便不打扰了。” 他转身要走。 “谢统领。” 引珠叫住他,想了想道: “您稍等,奴婢还是去禀一声。” 她推门进去,谢云深便站在廊下等着,风从庭院里吹过来,带着残菊的苦香,凉飕飕的。他看着那两扇雕花门,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来,她有了孩子,有了满宫的贺喜,不缺他一个,他来做什么呢, 祝贺她? 还是,想借着恭贺的由头看看她。 门开了,引珠出来,侧身让路: “统领请,娘娘在暖阁等您。” 谢云深迈步进去,殿内比外面暖许多,炭盆烧得旺旺的,空气中弥漫着药香和安息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时徽予坐在暖阁的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比从前好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没戴什么首饰,素净得像一幅水墨画。见他进来,她微微直起身,嘴角弯了弯: “谢统领来了。” 谢云深跪下行礼,动作有些僵硬,左肩的伤让他做这个姿势时微微蹙了一下眉。 “臣谢云深,给娘娘请安。” 他的声音很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听闻娘娘有喜,臣特来贺喜。” 时徽予看着他,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垂着。他的脸比从前瘦了些,颧骨更高了,下颌的线条也更凌厉,只有那双眼睛还那样沉,那样深。 “起来吧。” 她道: “引珠,给谢统领看座。” “不必了。” 谢云深站起身,依旧没有抬头: “臣只是来请个安,说完便走。” 时徽予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谢统领的伤可大好了?” 她问,目光落在他左肩上,谢云深微微一怔。 “劳娘娘挂心,已无大碍。” “无大碍吗?” 时徽予重复了一遍: “太医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才一个多月,怎么就无大碍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点责怪: “本宫听说你早就当值了,伤还没好利索,便如此逞强。” 谢云深沉默了一瞬,想说禁军事务繁忙,想说许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臣当差习惯了,闲不住。” 时徽予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这次的笑比方才真了些,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点无奈。 “你们这些武将都是一个样,裴将军在北境也是,陛下跟我说他受了伤都不肯歇,非要亲自巡营,被军医告到老侯爷那里,才老实了几日。” 谢云深听着她提起裴琰,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他不知她为何忽然说起这个,只是低声道: “臣与他不同。” “哪里不同?” 时徽予问。 谢云深没有回答,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腰间那柄短剑,剑 柄上刻着三个字,被他的手指挡住了,看不见。时徽予的目光也落在那柄剑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坐吧。” 她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站着做什么,本宫还得仰着头看你。” 谢云深犹豫了一下,终究坐下了,绣墩离她有些远,他刻意选了这个距离。引珠上了茶,便退到门口守着,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时徽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谢统领。” 她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那日,谢谢你。” 谢云深知道她说的是秋猎的事。 “分内之事。” 他道。 “不是分内。” 时徽予摇头道: “那一箭是冲着我来的,你本可以躲开。” 谢云深沉默了一瞬,他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他不敢多看,只看了一眼,便又垂下去了。 “剑在,如臣在。” 时徽予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那夜他们隔着门扉说话,他说自己不需要赏赐,只愿娘娘平安。那时她只觉得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人,一把可以握在手中的刀,可如今,这把刀已经不再是刀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太轻,关心的话太假,至于其他的,她不能说。 谢云深似乎看出了她的为难,他站起身,退后一步,重新垂下目光。 “娘娘保重身子,臣告退。” 时徽予看着他转身,看着他走到门口,忽然开口: “谢统领。” 谢云深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的伤定要好好养着,别让陛下和本宫担心。” 谢云深的背影微微一僵,他站在那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嗯”了一声,迈步推门走去。时徽予坐在榻上,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手指无意识地覆上小腹。 引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续了茶,小声问: “娘娘,谢统领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要不要...” “不必。” 时徽予打断她,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安胎药,仰头,一口一口地喝完。她放下碗,靠回引枕上闭上了眼,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手依旧覆在小腹上,没有移开。 皇后有孕的喜悦,短暂地驱散了笼罩在时家头顶的部分阴霾。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坤宁宫,朝臣们纷纷上表恭贺,连带着对时文渊“权倾朝野”的非议也暂时平息了不少,转为对国丈的恭维。解游更是将时徽予视若珍宝,几乎寸步不离坤宁宫,奏折也索性全部搬了过来,一边批阅,一边守着她。 可这外界的喧嚣与帝王的宠爱,却无法抵消时徽予内心日益加剧的煎熬。 妊娠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强烈得多,起初只是晨起恶心,后来闻到任何稍微浓烈些的气味,都会惹得他一阵翻江倒海般的呕吐。她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勉强咽下也会吐得干干净净,人迅速消瘦下去,红润的脸颊变得苍白憔悴。 更折磨她的,是每夜如跗骨之蛆般纠缠不休的噩梦。 她总是梦见同一个场景,便是阴冷肃杀的坤宁宫里,那杯致命的毒酒。有时,她还能梦到刽子手雪亮的刀光对准自己的父亲和族人,看到喷溅而出的滚烫鲜血,然后画面一转,便是她自己仰头饮尽那杯酒,感受着肠穿肚烂的剧痛。 49. 毒誓 手刃昏君。 她临终的毒誓,在梦中一遍遍回响,如同诅咒。 每次从这样的梦中惊醒,她都是一身冷汗,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剧烈的孕吐也随之而来,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她趴在床边,吐得涕泪横流,浑身虚脱,只能由引珠和宫人扶着,喂些温水,再无力地躺回去。 解游就守在她身边,不顾她身上的污秽将她揽入怀中,用温热的巾帕仔细为她擦拭额角的冷汗和嘴角的秽物,眼神里满是焦急,一遍遍柔声安抚。 就是这个人,梦里那个冷酷绝情的人,眼前这个温柔体贴的人,他们竟是同一个人。 这巨大的割裂感几乎要将她逼疯,作为母亲,她能感觉到身体微妙的变化,这是她的骨肉,是她两世为人,第一次真正拥有的与她血脉相连的存在。 她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可每当她看到解游那张温柔的脸与梦中的冰冷模样重叠时,滔天的恨意便会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将那微弱的母爱冲击得七零八落。 留下这个孩子,意味着命运将永远提醒她,她曾为仇人生育子嗣,意味着未来无论她的复仇成功与否,这个孩子都将活在父母互为仇敌的阴影之下。若她成功复仇,杀了孩子的父亲,这孩子该如何自处?若她失败,这孩子又将面临怎样的命运? 不,不能。 她不能让这个孩子来到这个世上,承受这扭曲的一切,更不能让解游的血脉延续下去,这是对她前世的背叛,是对惨死父亲和时家的背叛。 想着,时徽予又吐了一场,几乎连胆汁都吐了出来,虚脱地靠在榻上,连呼吸都觉得费力。解游刚被前朝紧急军务请走片刻,殿内只剩下引珠和两个小宫女,时徽予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小腹的位置。一个决定在她心中反复盘旋,终于在这一刻尘埃落定。 她缓缓闭上眼,两行冰凉的泪水顺着眼角无声滑落,没入鬓发。 “引珠。” 她开口。 “娘娘?” 引珠连忙上前。 “去,把林宜华叫来,就说本宫孕吐实在厉害,问她可有更有效的缓解方子。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陛下。” 引珠心头猛地一跳,看着皇后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她张了张嘴,却在对上时徽予那幽深的目光时,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是,奴婢遵命。” 引珠垂下头,声音带着颤抖,转身匆匆去了。 时徽予独自躺在榻上,手依旧轻轻覆在小腹上,指尖冰冷。快要入冬了,深秋的阳光惨淡无力,透过窗纸,投下模糊的光斑。孩子,别怪娘亲狠心。 太康二年,冬。 皇后有孕,普天同庆,是以今岁虽寒气侵骨,却也透着一股喜庆。时徽予不常出门,只听引珠说,安平郡主从母亲的封地回了镜州,近日频繁入宫。 这位郡主名萧秉仪,是先帝胞妹康德公主的独女,自幼与解游一同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不过在前些年随着父母一同回了封地,因此未与时徽予见过。她年方十七,容貌娇艳,性子活泼伶俐,又因着郡主的尊贵身份,在宫中颇为得脸,与秦太妃也甚是亲近。 时徽予有孕,萧秉仪说要陪伴表嫂,隔三差五便来坤宁宫请安,或是陪着说笑解闷,或是送来些自己亲手做的精巧玩意儿,言语间满是对时徽予的仰慕,和对表兄未来子女的期待。 时徽予孕中烦闷,有个人说说话、想着分散些注意力也好,便也客气温和地应对。萧秉仪极懂得分寸,从不逾矩,只聊些宫外趣闻、衣饰打扮、或是逗趣的孩童故事,偶尔也会表达对时徽予即将为人母的羡慕。 然而,几次接触下来,时徽予却渐渐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 萧秉仪太过热切,提起解游时,语气中那熟稔的亲昵,偶尔会让时徽予感到微妙的不适。尤其是,萧秉仪似乎对她每日的饮食用药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心。 时徽予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温柔含笑,心中却已暗自警惕,她让引珠留意萧秉仪带来的所有物品,又通过苏容,不动声色地查探这位安平郡主近来的动向。 很快,引珠回报,萧秉仪近来与宫中几位太妃走动甚密,更隐约提及,曾见萧秉仪的贴身侍女在御花园僻静处,与一个面生的妇人低语。时徽予心中冷笑,看来这位天真热情的安平郡主,并非省油的灯,只是不知,她是受人挑唆,还是自己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雪后初霁,萧秉仪又来了,这次带来了一盒据说从江南寻来的雪梅香膏,说是涂抹于腹部,最能滋润肌肤,防止孕中产生纹路。 “表嫂,这可是我母妃的宝贝,轻易不送人的,我特意讨了来送给表嫂,表嫂可一定要试试。” 萧秉仪亲自打开那精巧的珐琅圆盒,里面乳白色膏体散发着梅花冷香,沁人心脾。时徽予接过,指尖挑了一点,触感细腻清凉,香气确实独特,她含笑谢过: “郡主有心了,代本宫谢过康德公主。” “表嫂喜欢就好。” 萧秉仪笑靥如花: “这香膏需得每日涂抹效果才佳,表嫂若用着好,我再多寻些来。” 时徽予将香膏交给引珠收好,又与萧秉仪说了会儿话,便借口有些乏了,端茶送客。萧秉仪离开后,时徽予脸上的笑容立刻沉了下来,她让引珠将那盒雪梅香膏单独收起,隔日,便以近来皮肤敏感为由,将香膏连同几样胭脂水粉,一并交给了陆子卿,请他查验。 陆子卿接过时神情并无异样,但他前来请平安脉时却屏退左右,将那只珐琅圆盒单独取出,放在她面前,脸色凝重。 “娘娘,此香膏确有蹊跷。” 时徽予心头一凛: “如何?” 陆子卿打开盒盖,用银针挑起一点,又取了些许溶于清水,仔细观察。 “此膏香气清冽,乍闻确是上等梅花与冰雪之气,但其基底,却掺入了一种产自西南密林的石南脂。此物性极寒,常人接触无碍,甚至略有清凉提神之效,但若是怀有身孕的妇人,长期以此膏涂抹腹部,其寒毒之气便会透过肌肤,悄 无声息地侵入胞宫。”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时徽予,一字一句道: “轻则,导致胎儿发育迟缓,体弱多病,先天不足,重则引动胎气,致使滑胎小产。且因是外敷,用量轻微,发作缓慢,极难察觉,即便事后追查,也多以为是孕妇自身不慎或体质缘故。” 时徽予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攥紧了裙裾,萧秉仪竟想要她腹中孩子的命,且用的是如此隐秘阴毒的手段。 “可有解?” “所幸娘娘发现得早,未曾使用。” 陆子卿道: “此寒毒虽阴损,但若未深入,停用即可,臣可开几剂温经散寒、固本安胎的方子,为娘娘调理,当无大碍。” 她没有声张,只让陆子卿开了方子,又对前来请安的萧秉仪提起,说那香膏香气虽好,但用后似乎皮肤有些发痒,怕是体质不合,只能心领了。萧秉仪当时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掩饰过去,连声道歉,说自己思虑不周,又送了些别的作为赔罪。 时徽予冷眼旁观,知道这绝不会是结束,萧秉仪一击不成,必有后手。 腊八节将至,宫中照例要熬制腊八粥,分赐宗亲重臣、后宫嫔妃及有头脸的宫人,坤宁宫的小厨房,自然也要为帝后准备。 萧秉仪来探望时徽予,还带了一小包据说极其难得的血糯,米粒殷红如血,颗粒饱满,说是熬粥时加入少许,不仅色泽喜庆,更能补血养气,最适宜孕妇。 “表嫂如今是双身子的人,正该好好补补,这血糯是南边贡品,寻常难得,我特意留了些最好的给表嫂。” 萧秉仪亲手将那包用锦袋装着的血糯递给引珠,笑容明媚真诚,时徽予让引珠收下,却没有立刻使用,等萧秉仪走后,她立刻唤来林宜华。林宜华仔细检查了那包血糯,又取了几粒,碾碎,反复测试,许久,她才蹙眉道: “娘娘,这米有些不对。” “何处不对?” “血糯本身并无问题,确是上品。” 林宜华捻起一粒米,指向米粒顶端一处极不显眼的小点。 “但这里,似乎被人用极细的针孔刺入,又用一种无色无味的粘稠汁液封住,奴婢怀疑,里面被注入了东西。” 时徽予眼神骤冷: “可能验出是何物?” 林宜华摇头: “针孔太细,封口几乎天衣无缝,若非奴婢对药材气味极其敏感,几乎难以察觉。若要验出具体是何物,除非将米粒剖开,或用水长时间浸泡,但那样,证据也就毁了。” 时徽予心中冷笑,萧秉仪果然贼心不死,一个计划瞬间在她心中成形,她要让萧秉仪自食其果。 腊八那日,坤宁宫的小厨房忙碌异常,时徽予特意吩咐,将安平郡主送来的血糯单独用罐子熬煮,说是要彰显郡主心意,熬好后,她会亲自品尝。 与此同时,她让引珠给萧秉仪也送去了一碗熬得香甜的腊八粥,那碗粥用的是宫中份例的上等食材,熬煮得格外精心。当然,时徽予自己面前那碗一口未动,只做做样子,用勺子搅了搅。 50. 兄妹 漪兰殿那边,萧秉仪收到皇后赏赐的粥,自然要感恩戴德地享用,她心中或许还在得意,以为自己的算计即将得逞。 午后,安平郡主竟突发急症,浑身起满骇人的红疹,瘙痒难忍,呼吸急促,甚至一度昏厥过去。太医疾驰而至,诊脉后神色凝重,直言郡主是中了罕见的剧毒,虽不立刻致命,却来势凶猛,且会损及容颜,需得立刻解毒,好生调理,否则恐留疤痕。 整个后宫都被惊动了,秦太妃震怒,解游也匆匆赶至漪兰殿,脸色阴沉得可怕。消息传到坤宁宫时,已是掌灯时分,引珠从外头进来,脚步比平日急了些,到了门口却又放慢了,轻手轻脚地掀帘子。 时徽予正靠在榻上翻一本游记,听见动静,眼皮也没抬: “什么事?” 引珠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 “娘娘,漪兰殿那边查清楚了。” 时徽予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说。” “是蜂蜜。” 引珠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说是漪兰殿熬粥用的蜂蜜里掺了一种毒花粉,太医说,那花粉是从西南来的,无色无味,单吃没什么,可一旦跟温补的食材一起煮,就会发毒性,轻则皮肤红肿,重则溃烂不止。” 她顿了顿: “郡主的脸,就是喝那粥喝的。” 时徽予放下书,慢慢坐直了身子。 “查出来是谁做的?” “查出来了。” 引珠点头,脸色有些复杂: “太医和尚宫局的人一起查的,从漪兰殿的厨房里翻出了剩下的蜂蜜,又顺着蜂蜜的来路,查到是郡主身边一个宫女前几日从尚药局领的。碧桃已经招了,说是郡主让她去领的,她也不知道那花粉有毒,只当是寻常的熏香配料。” 时徽予没有说话,她靠在引枕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榻沿,引珠继续说: “尚宫局的人还在偏殿搜出了剩下的花粉,跟蜂蜜里掺的一模一样,还有那个香膏,也查清楚了,里头加了麝香和红花,闻久了会伤身。郡主身边的人招供说,郡主本来是想用香膏害娘娘的,可娘娘一直没用那东西,她等不及了,才在粥里下了毒。” “等不及了。” 时徽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倒是急得很。” “娘娘。” 引珠看着她,欲言又止。 “还有呢?” 时徽予问。 引珠犹豫了一下: “郡主身边的人还招了一件事,说郡主入宫前,曾有人给她递过话,说娘娘如今有孕在身,圣眷正隆,若是生下皇子,后位便再无人能撼动。郡主本就对娘娘心存不满,听了这话,更是...” 听到此处,时徽予皱眉: “不满?本宫与她从前不曾相识,她因何不满?” 引珠叹了口气: “奴婢找了陈公公问了才知晓,安平郡主与陛下自幼青梅竹马,又是表兄妹,当初人人都以为她会嫁给陛下成为太子妃,不成想陛下竟对娘娘一见倾心,先帝也未有亲上加亲的意思。这一来二去,安平郡主便成了当时镜州的笑料,她实在受不住,这才回了母亲的封地。如今得知娘娘有孕,她忮忌至此,自然...” 时徽予接过她的话: “那人是谁,查了吗?” 引珠摇头: “还没查出来。只说是个面生的嬷嬷,传了话就走了,郡主身边的人也不认得。” 时徽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重新拿起那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半晌没有动。殿内安静了很久,时徽予才忽然开口: “萧秉仪那边现在如何了?” 引珠回过神,连忙道: “太医还在给她治脸,说是毒已经入了肌肤,要慢慢清。” 时徽予翻过一页书,又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在门口探了探头,被引珠瞪了一眼,缩回去了,引珠出去问了问,回来时脸色又变了几分。 “娘娘。” 她压低声音: “陛下那边传话来,说安平郡主的事已经查实,问她如何处置。” 时徽予放下书,看着引珠。 “陛下怎么说?” “陛下说,让娘娘定夺。” 时徽予沉默了一瞬。 “郡主的脸,太医说能治好吗?” 她忽然问,引珠愣了一下: “说是...也能治。” 时徽予点了点头。 “那就治,用最好的药,让太医用心些。” 她顿了顿: “至于郡主本人,送回封地,没有旨意,不许再入宫。” 引珠有些意外: “娘娘,就这么饶了她?” 时徽予打断她: “她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的,真正该查的,是那个递话的嬷嬷。” 引珠应了,正要退下,又被时徽予叫住。 “去跟陛下说,郡主一时糊涂,罚归罚,别太重了,到底是宗室女,闹大了不好看。” 引珠点头,转身出去了。殿内又安静下来,时徽予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件事算是过去了,可那个在背后递话的人,那些更多看不见的手,都在等着她露出破绽。 漪兰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萧秉仪躺在床榻上,脸上、脖颈、手臂上依旧可见未完全消退的骇人红疹,虽已不再流脓,却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暗红色印记,昔日娇艳的容颜此刻显得狼狈凄惨。太医说毒素已清,但疤痕恐需时日淡化,且日后肌肤也会比常人更加脆弱。 她双目空洞地望着帐顶,眼中再无往日的神采飞扬,只有一片灰败的绝望与怨毒。 殿门被无声推开,解游脸色沉凝,看向萧秉仪的眼神复杂难辨,宫人们早已被屏退,殿内只剩下他们。解游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才沉声开口: “秉仪,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萧秉仪缓缓转动眼珠,目光先落在解游脸上,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说话!” 解游的声音陡然提高,萧秉仪浑身一颤,仿佛被这一声厉喝惊醒。她猛地从榻上挣扎着坐起,不顾身上的疼痛与虚弱,声音嘶哑尖利: “我有什么话要说?哈哈哈哈...” 她发出凄厉而癫狂的笑声,眼泪却滚滚而落。 “表哥,我的好表哥,你今日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可曾想过我萧秉仪,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喘着粗气,胸脯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 “是,香膏是我动了手脚,血糯也是我掺了东西,我恨不得她立刻去死!” “放肆!” 解游厉声喝断,额角青筋跳动,眼中怒意翻腾。 “我放肆?” 萧秉仪凄然一笑,眼神却更加怨毒: “我凭什么不能放肆,这皇后之位本该是我的位置!我萧秉仪,先帝胞妹独女,自幼与表哥一同长大,青梅竹马,姑母在世时最疼我,多少次明里暗里地说,要我作太子妃,未来的皇后!”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无尽的不甘与屈辱: “我从小就喜欢表哥,一心一意等着嫁给你,做你的妻子。我学礼仪,学诗书,学管家,学一切皇后该学的东西,我等着,盼着,从豆蔻等到双十年华!” 她的目光充满控诉: “可是你呢,表哥,你先是为了稳固地位,看上了时文渊的女儿,可你居然真的喜欢上了她!你喜欢她天真烂漫,聪慧灵秀,那我呢?我多年的等待,多年的倾慕,在你眼里算什么?” “秉仪!” 解游打断她。 “朕与你,只有兄妹之情。” “兄妹之情?” 萧秉仪尖声打断,笑声比哭还难听: “好一个兄妹之情,那你可知道,自从时徽予成了太子妃,我萧秉仪就成了整个镜州的笑柄!人人都道,安平郡主痴心妄想,觊觎后位,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蹉跎了年华!那些曾经巴结我、奉承我的人,转眼就对我冷嘲热讽,避之不及,我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弃妇!”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混着脸上的红痕,显得格外凄厉: “我本能重新谈婚论嫁,可谁敢娶一个被皇帝厌弃又心比天高的郡主?高门望族避之唯恐不及,寒门小户我又岂能看得上,一年又一年,我就这么拖着成了老姑娘。父亲本就身体不好,在朝中也越发艰难,从前依附的势力纷纷离散,府中一日不如一日,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因为她夺走了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她猛地掀开被子,踉跄着下床,扑到解游面前,抓住他的龙袍下摆,仰着脸,涕泪横流: “表哥,你看看我!看看我现在这副鬼样子!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恨,是因为不甘,是因为你们把我逼到了绝路!我只是想拿回一点点公道,我只是想让她也尝尝希望破灭,从云端跌落的滋味!” 解游低头看着这个状若疯魔的表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缓缓地将衣摆从她手中抽出。 “所以,你就可以用如此阴毒的手段,去谋害朕的皇后,谋害朕未出世的孩子?” 解游的声音冰冷: “秉仪,你让朕太失望。” “失望?” 萧秉仪瘫坐在地,仰头看着他,眼神空洞: “是啊,你失望了,你眼里心里只有时徽予,只有她肚子里的孩子,我萧秉仪是死是活,是疯是傻,你何曾真正在意过?” 她的目光转向门边,看见了不知何时到来的时徽予。 51. 药方 “时徽予,你赢得了后位,赢得了表哥的心,现在还有了孩子,你什么都有了。可我呢,我什么都没有了,名声、容貌、家族,全毁了,你满意了?你是不是很得意?” 时徽予静静地听着她的宣泄,脸上没什么表情,心中却并非毫无波澜。萧秉仪并不无辜,因爱生恨,进而谋害他人性命,无论有多少理由,都是罪无可赦,尤其是她将毒手伸向一个尚未出世的无辜生命。 但她也能理解那种被命运捉弄、眼睁睁失去一切的绝望,就像前世的她。只是她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萧秉仪。” 时徽予终于开口: “你的不幸并非本宫造成,后位归属,乃陛下与先帝权衡定夺,关乎朝局社稷,非你我可以置喙。你因一己私念迁怒于人,甚至不惜谋害皇嗣,犯下大罪,如今这般境地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她顿了顿,继续道: “至于康德公主那边...只要谨守本分,为朝廷尽心,陛下自不会因你一人之过而迁怒无辜。然,若公主府立身不正,与朝中某些势力过往甚密,甚至参与构陷忠良...”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萧秉仪一眼,没有说下去。萧秉仪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父亲近年来确实与一些对时文渊不满的官员走动频繁。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解游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最终道: “安平郡主褫夺封号,即日遣送回封地公主府,无诏不得再入宫。康德公主夫妇教女无方,罚俸一年,闭门思过,望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萧秉仪,转身对时徽予伸出了手: “徽予,我们回去吧,此处晦气。” 时徽予将手放入他掌心,由他牵着离开了这座宫殿。 走出漪兰殿,冬日的冷风扑面而来,时徽予下意识地拢了拢披风,另一只手轻轻护住了小腹。解游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他的掌心温暖,却似乎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徽予。” 他忽然低低开口,声音带着歉疚: “让你受惊了,是朕疏于防范。” 时徽予侧头看他,俊朗的侧脸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有些模糊,眉眼间的倦意清晰可见。 “陛下言重了。” 她轻声回道,语气平和: “后宫是非历来如此,臣妾既在其位,自当承受,只是郡主所言...” “不必理会。” 解游打断她,握紧她的手: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朕的心意你应当明白,如今,你与孩子才是朕最要紧的。”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神瞬间无比柔和,时徽予垂下眼睑,没有接话。 尘埃落定,萧秉仪被遣送出宫,漪兰殿也彻底沉寂下来。陆子卿每隔几日便会来请平安脉,这是定例,也是解游特意嘱咐的,皇帝对皇后这一胎的重视,已到了小心翼翼的地步。 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殿内投下朦胧的光晕,时徽予靠在铺着厚厚软垫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只露出一截细弱的手腕。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更加苍白,即使敷了薄粉也遮掩不住,整个人透着一股强撑的疲惫。 陆子卿行了礼,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取出脉枕,三指搭上脉搏,凝神细诊。 皇后脉象滑而有力,胎气还算稳固,只是母体气血略显亏虚,心脉有些浮乱,似是忧思劳神过度所致,与外表相符。 他凝神更久,指尖下的触感却让他蹙起了眉头,那滑利的脉象之下,似乎夹杂着不协调的涩滞之感,若非他医术精湛,几乎难以察觉。他不动声色,又请时徽予换了另一只手,再次仔细诊察,这一次,他的眉头也蹙得更紧。 陆子卿收回手,掩去眸中闪过的惊疑,他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先按照惯例询问了皇后近日有无不适,时徽予一一答了,语气平淡。 她提到林宜华精心准备的药膳和安胎汤,说自己每日按时服用,只是胃口不佳,吐得厉害。陆子卿静静听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一旁冒着热气的药碗,黑褐色的药汁散着常见安胎药材的气味。他忽然开口道: “娘娘近日所用汤药,可否容臣一观?” 时徽予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自然可以,引珠,将药方取来,给陆院判看看。” 引珠很快取来了一张誊写工整的药方,陆子卿仔细查看,方子开得极为稳妥,皆是益气养血、固肾安胎的常见药材,配伍也中规中矩,挑不出任何错处。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药方边缘,心中的疑虑并未消除。方子本身没有问题,但皇后脉象中的涩滞,却与这安胎方格格不入,要么是皇后身体另有隐疾,要么就是这方子在熬制中出了什么问题。 他沉吟片刻,抬眼看向时徽予: “娘娘胎气尚稳,只是母体气血亏虚,忧思过甚,还需静养宽心。这安胎方并无不妥,只是娘娘若觉汤药苦涩难以下咽,或可让林姑娘在口感上稍作调整。” 时徽予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露出感激的笑容: “有劳陆院判费心,林姑娘熬药甚是精心,只是本宫这身子不争气,闻着药味便难受,回头本宫让她想想办法便是。” 她顿了顿,仿佛随口问道: “陆院判方才诊脉,可还发现有其他不妥之处?本宫近来总觉得心口有些发闷,夜间也睡不踏实,可是胎气有碍?” 陆子卿眸光微闪,看了时徽予一眼,皇后娘娘的眼神清澈平静,可他总觉得,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什么。他斟酌着词句,缓缓道: “娘娘心脉稍浮,确是思虑过重、夜寐不安之象,至于心口发闷,或许与孕中气血运行变化有关,亦可能是殿内炭火过旺、气息不畅所致。臣可再为娘娘开一副宁神静心的方子,辅助调理。” 他停顿了一下: “是药三分毒,娘娘如今身怀六甲,用药更需谨慎。一切调理当以舒缓自然为要,万不可过于依赖药石,亦不可...混用来源不明,或药性相冲之物。” 时徽予的心猛地一沉,陆子卿果然察觉了,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抚额,露出一丝无奈: “陆院判医术高明,心细如发。 ” 陆子卿抬眸,静静看着她,等待下文。 “这深宫之中,人心叵测,本宫身处其位,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有些事,有些人,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本宫所求,不过自保。” 她抬起头,直视着陆子卿的眼睛: “陆院判是明白人,有些话本宫不便明言,只盼院判能体谅本宫身不由己,今日诊脉所见,权当未曾察觉,本宫自有分寸。” 陆子卿沉默地看着她。 是选择医道,还是选择皇后。 陆子卿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良久,他缓缓垂下眼睑,声音带着妥协: “娘娘凤体安康,娘娘只是忧思劳神,气血略虚,需静养宽心,并无其他不妥。”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于其他,臣只知娘娘一切安好。” 时徽予心中微微一松,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声道: “多谢陆院判体谅。” 陆子卿不再多言,起身行礼: “臣告退,娘娘请务必保重凤体。” 他退出内殿,时徽予独自坐在榻上,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许久未动。 正月里的雪断断续续,总也下不尽似的,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坤宁宫内炭火烧得极旺,温暖如春,却驱不散时徽予的孕中不适,腹中的孩子一日日长大,解游几乎日夜陪伴,亲自为她按摩浮肿的小腿。 傍晚,雪又悄然飘落。 时徽予由引珠扶着,在殿内缓缓踱步,缓解腰腹的沉重感,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低低的通传,带着不寻常的紧绷: “启禀娘娘,禁军谢统领求见,说有紧事禀报。” 时徽予脚步一顿。 谢云深极少主动求见,她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示意引珠扶她回榻上坐下,整理了一下衣襟,才道: “宣。” 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飞舞的雪花,谢云深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显然是匆匆赶来。他的脸色比平日更加冷硬,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带着压抑不住的凝重。他走到殿中,依礼单膝跪地: “臣谢云深,参见皇后娘娘。” “谢统领免礼。” 时徽予声音平稳,目光却落在他紧绷的下颌上。 “何事如此紧急?” 谢云深起身,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迅速扫了一眼殿内侍立的引珠和其他宫人,时徽予会意,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吧,殿外候着,没有本宫吩咐,不得入内。” “是。” 宫人们躬身退下,殿门被轻轻合拢,只剩下他们二人,炭火噼啪作响,更显寂静。谢云深这才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仅有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他双手呈上,声音极低: “娘娘,今日申时三刻,臣在巡查东华门时,截获一名试图混出宫门的低等内侍,在其鞋底的夹层中,搜出此物。”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时徽予脸上,似乎想从她的表变化中读出什么。 52. 密语 时徽予心头一跳,伸手接过那油纸包,入手微沉,带着谢云深怀中的体温。她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封折叠得极其方正的信笺,信纸是宫中常见的素白宣纸,并无特殊标记。 她展开信笺。上面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正是父亲时文渊的笔迹,只是这字迹比平日更加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在仓促间写就。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行,且措辞极为隐晦,甚至语焉不详: “镜州一切如常,近日多风雨,望善自珍重,紧闭门户,勿要轻信人言。北边送来的老参已收到,药性甚烈,需仔细斟酌用量,万不可急于求成,反伤根本。切切。” 落款并无日期。 北边,老参,药性烈? 这封信处处透着诡异,且传递方式如此隐秘,显然绝不能被第三人知晓,尤其是皇帝。时徽予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无数的疑问瞬间充斥了她的脑海,让她感到一阵晕眩。 “娘娘。” 谢云深沉凝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此信内容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传递之人行踪诡秘,被截获后试图吞信自尽,被臣及时制止,现已秘密关押。此事,臣尚未禀报陛下。”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时徽予,他将这封信和截获之人的处置权完全交给了她,他在等她的决定。 时徽予抬头看向谢云深,他在暗示什么,暗示父亲可能另有所图? 不可能,父亲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越,为了时家,为了她,即便这封信隐晦不明,也是因为宫中耳目众多,父亲不得不如此措辞。 “谢统领多虑了,这不过是父亲恐宫规繁琐才出此下策,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说着,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入袖中,目光平静地看向谢云深: “谢统领忠于职守,本宫心领,此事就此作罢,那传递信件的内侍,稍后本宫会派人去处理。陛下近来为朝政与本宫胎象劳神,这等小事,无需烦他。” “娘娘。”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还想说什么。 “谢统领。” 时徽予打断他,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仪: “你今日辛苦了,此事已了,记住,本宫方才所言,不得外传。” 谢云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所有的话语都淹没在胸膛,他垂下眼睑,躬身行礼: “臣,遵旨。”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纷飞的雪花。时徽予手中攥着那封薄薄的信笺,她缓缓闭上眼睛,感觉到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平日里,时徽予站在窗前,手扶着腰,六个月的身孕让她行动迟缓了许多,走几步便要歇一歇。引珠从外头进来,见她站着,连忙上前扶住: “娘娘怎么起来了,太医说了要静养。” “躺久了腰疼。” 时徽予慢慢转过身,在引珠的搀扶下坐回榻上,目光落在一旁的小几上,那里搁着那封信。 “娘娘?” 引珠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您脸色不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时徽予摇了摇头,将那封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她看了引珠一眼,对方会意,带着殿内的宫女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引珠,本宫有话问你。” 引珠抬起头,看见皇后娘娘的脸色,是一种说不出的灰败,蔫蔫的没有生气。 “娘娘请说。” 时徽予沉默了一会儿,手覆在肚子上,又缩回去。 “本宫这几日总是睡不好。” 引珠连忙道: “娘娘可是做了噩梦?要不要让陆太医开个安神的方子?” “不是噩梦。” 时徽予摇头,目光依旧落在自己肚子上: “是他,夜里动得厉害,踢得本宫睡不着。” 引珠松了口气,笑了笑: “那是小皇子在跟娘娘打招呼呢,太医说了,胎动是好事,说明小皇子壮实。” 时徽予没有笑,目光有些空: “引珠,你说,生孩子是不是很疼?” 引珠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回答。她还未嫁人,哪里知道这些,可她看着皇后娘娘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娘娘...” 她斟酌着措辞: “太医说您底子弱,到时候会请最好的稳婆,一定...” “本宫害怕。” 时徽予打断了她: “引珠,本宫害怕。” 引珠闻言,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从小跟着小姐,看着她从相府千金变成太子妃,又变成皇后,看着她笑,看着她哭,看着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她从未听她说过害怕,哪怕是最难的时候,她也咬牙硬撑,从不让人看见她的软弱。 “娘娘不怕。” 引珠跪下来,握住她的手: “奴婢守着您,一步也不离开。” 时徽予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反手握住引珠的手,那手是热的,像小时候冬天捂着的汤婆子。 “引珠,本宫不想要这个孩子。” 引珠的手猛地一抖,她抬起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时徽予。 “娘娘,您说什么?” 时徽予看着引珠,目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一点一点地把她往下拽。 “娘娘!” 引珠的声音都变了调: “您不能...这是龙嗣,是您和陛下的骨肉啊!您要是...那是要杀头的!” 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砸在时徽予的手背上,时徽予任她哭着,没有松手。 “本宫知道。” 她淡淡道: “所以本宫才找你。” 引珠愣在那里,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时徽予看着她,想起小时候她摔倒了,引珠也是这样哭,哭得比她这个摔跤的人还厉害,这么多年了,她还是没变。 “引珠,你听本宫说。” 引珠摇头,眼泪甩了一地: “娘娘,奴婢求您了,您不能,那是您的骨肉啊。” “本宫知道。” 时徽予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本宫不能留它。” “为什么?” 引珠哽咽着问: “陛下那么疼您,您生下来,陛下一定...” “引珠,你只需要告诉本宫,你帮不帮。” 引珠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是她的小姐了,可她终究还是心疼她。 “奴婢...” 引珠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自己手背上: “奴婢帮您。” 时徽予的手松了一下,又握紧。 “你去外头找一种药,要 温和慢性的,吃了不会立刻见效,但要慢慢伤它的根基。” 引珠浑身都在抖,可她咬着牙点了点头。 “奴婢去找。” 时徽予又道: “去请陆子卿来,就说本宫胎象不稳,让他来看看。他来了之后,你什么都别说,让他跟本宫说。” 引珠应了,站起身来,腿都是软的,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时徽予还靠在引枕上,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引珠推门出去,站在廊下,捂着脸无声地哭了很久。 午后,陆子卿提着药箱被引珠带来,他行了礼坐下,伸手替她把脉。 “本宫睡不好,孩子夜里动得厉害。” 陆子卿看了她一眼,又垂下目光。 “娘娘不必过于担忧,臣开个安神的方子,娘娘按时服用,便能睡得安稳些。” 时徽予没有说话,陆子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开口,时徽予忽然道: “陆院判,本宫有话问你。” 陆子卿微微一怔: “娘娘请说。” 时徽予没有立刻开口,她示意引珠去门口守着,等殿内只剩他们两人,才慢慢说道: “本宫的身子,本宫自己知道。底子虚,气血不足,这一胎怀得艰难。” 她顿了顿: “陆院判觉得,本宫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吗?” 陆子卿连忙道: “娘娘放宽心,只要好生调养,定能母子平安。” “可本宫怕。” 时徽予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颤抖: “本宫夜夜做噩梦,梦见自己血崩而亡,梦见孩子生下来就没了,陆院判,本宫真的怕。” 陆子卿看着她。 “娘娘,臣会尽力的。” 时徽予点了点头,从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他。 “陆院判,本宫听说,有一种药,吃了能安胎,又不会伤着孩子,你帮本宫看看,这个方子行不行。” 陆子卿接过纸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抬起头看着时徽予,目光里有惊骇。 “娘娘,这方子是谁给您的?” 时徽予没有回答。 “陆院判只管告诉本宫,这方子,行还是不行。” 陆子卿的手微微发抖,他是太医,他当然知道这方子是什么,那不是安胎的药,那是慢性的伤胎药,吃上几个月,孩子便会在母体中慢慢虚弱,生下来也是死胎,甚至根本生不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时徽予那张苍白的脸,那些话便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娘娘,您这是...” “本宫只问你行不行。” 陆子卿沉默了,他看着那张方子,过了很久,才慢慢将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臣会在娘娘的药方里加几味药,至于记档,臣会处理妥当。” 时徽予点了点头,闭上眼。 “多谢陆院判。” 陆子卿站起身行了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娘娘,臣不知您为何要这么做,可臣既一日为娘娘麾下之臣,便会守口如瓶。” 从那天起,时徽予每日的药里便多了一味,药是引珠亲自煎的,亲自端来,看着她喝下去。 孩子,对不起。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 母亲对不起你,可母亲别无选择。 53. 诞辰 解游的病越来越重了,咳嗽起来便止不住,好半天才能缓过来,可他还是坚持坐在她身边,看着她喝药,吃饭。有回他来得早,引珠端着碗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脚步便慢了几分,解游的目光落在那碗药上,又落在时徽予脸上。 “今日的药,似乎比往日浓了些。” 他随口道。 时徽予笑了笑,说: “陆院判说,本宫底子虚,加了味补药。” 解游没有多问,他接过碗,用勺子搅了搅,试了温度才递给她。 “趁热喝。” 时徽予接过来,一口一口地喝完,解游便递了一颗蜜饯过来,塞进她嘴里。 她含着那颗蜜饯,压住了满口的苦,她看着他没有血色的脸,他也正看着她,目光很柔。她忽然想,她到底在做什么?她每天坐在这里,对着他笑,对着他撒娇,心里却算计着怎么让他死得更快,怎么让他们的孩子无声地消失。 “徽予?” 解游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她回过神,笑了笑: “在想,这孩子将来像谁。” 解游便也笑了,伸手覆上她的肚子,感觉着那里头的动静。 “像你,聪明,心善。” 时徽予的眼眶忽然红了,她低下头,将脸埋进他掌心,不让他看见。他的掌心是凉的,病中瘦弱,硌得她脸疼,可她还是埋在那里,一动不动。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摇了摇头,闷声道: “没有,就是想哭。” 他便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哭什么,孩子好好的,你也好好的,等她生下来,朕带你们去看花,看满山的玉兰,满树的结香。” 时徽予没有回答,只是埋在他掌心里,眼泪无声地淌着,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指缝间。他不知道,她哭的不是害怕,是愧疚,是那一碗一碗喝下去的毒药。 正月的寒意尚未被早春驱散,皇城内外却已提前热闹起来,只因皇后的诞辰要到了。 这是她成为皇后后的第一个生日,解游似乎决心要办一场盛大仪式。旨意早早颁下,内务府、礼部、光禄寺乃至京兆府,皆为此忙得人仰马翻,从宫门到御街,早早张灯结彩,悬挂起象征皇后尊荣的鸾凤旗幡。 民间免除三日赋税,开放宵禁,设粥棚施舍,以示皇恩浩荡,泽被苍生。宫中更不必说,各处殿宇修缮一新,御花园里不惜人力物力,搭建起精巧的灯山与戏台,准备着连日的宴饮与百戏表演。 坤宁宫内是前所未有的忙碌,尚服局送来了数十套华美绝伦的礼服与头面,尚食局呈上琳琅满目的寿宴菜单。宗室命妇、朝廷重臣的家眷们也纷纷递上拜帖与贺礼。 时徽予任由宫人为她试穿繁复的礼服,佩戴璀璨的珠翠,接受着各方或真心或假意的恭维与祝福,心却激不起半分波澜。 前世,她成为皇后后的第一个生日,解游也这是般大操大办,那时她真的满心感动,觉得夫君情深义重。他亲自为她燃放漫天的烟花,在宴席上说“白首偕老,共享江山”,那一夜的星光灯火,曾是她记忆中最绚烂的画面。 誓言犹在耳边,毒酒却已穿肠。所谓的白首偕老,化作了时家满门的鲜血与孤魂。 如今,场景重现,宫人们无不羡艳,宗亲命妇们无不赞叹,朝臣们感慨帝后情深,只有时徽予知道,这一切繁华喧嚣之下,是何等令人作呕的虚情假意。 千岁宴设在麟德殿,殿内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巨大的蟠龙金柱上缠绕着鲜红的绸带,殿顶悬挂着数百盏琉璃宫灯,流光溢彩,御案之上,珍馐罗列,美酒盈樽。时徽予则身着正红色的皇后朝服,头戴九翚四凤冠,接受着宗亲百官、内外命妇一轮又一轮的朝贺。 “臣等恭祝皇后娘娘千岁,凤体安康,福泽绵长!” “愿娘娘与陛下琴瑟和鸣,早诞麟儿,佑我大越国祚永昌!” 山呼海啸般的祝祷声,混杂着丝竹管弦之乐,充斥着整个大殿,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解游显然心情极佳,他频频举杯,与臣子们共饮。时徽予看到父亲坐在文官首位,让她心中那根刺扎得更深。 宴至高潮,解游忽然起身,朗声道: “今日皇后千岁诞辰,普天同庆,朕心甚悦。愿以此杯敬皇后,愿皇后芳龄永继,康健顺遂,亦愿我大越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殿内再次响起震天的附和与恭贺声,时徽予起身端起面前的玉杯,面向解游,盈盈下拜: “臣妾谢陛下隆恩,也愿陛下龙体安康,江山永固。” 饮毕,解游忽然击掌三下,殿内的乐舞骤然停歇,众人皆屏息凝神。 只见殿门大开,数十名内侍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式各样盖着红绸的托盘。解游走下御阶,亲自来到时徽予面前,含笑看着她,眼中闪烁着某种孩子般献宝似的得意与期待。 “徽予,看看朕为你准备的生辰礼。” 红绸被逐一揭开,有南海大如龙眼的夜明珠,有西域整块羊脂玉雕成的送子观音像,有前朝书画大家的真迹孤本,更有江南巧匠用金丝银线织就的锦缎,每一件都是世间难寻的珍宝,价值连城,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与抽气声。 解游拿起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打开,里面是一对温润剔透的翡翠玉佩,雕刻着并蒂莲的图案,寓意夫妻同心。 “这对玉佩,是朕寻了最好的玉料,亲手画的图样,命内府工匠日夜赶制而成。” 解游执起其中一枚,轻轻系在时徽予腰间,指尖拂过她微隆的小腹,动作温柔。 “愿朕与徽予,如同这并蒂莲,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的话语深情款款,仿佛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她更重要。时徽予垂眸,看着腰间那枚冰凉的翡翠,触手生温,雕工精湛,确是用心之作。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前世他赐死她时,可曾想过永不分离? 她抬起眼,绽开一个夺目的笑容,声音微哽: “陛下,臣妾何德何能,得陛下 如此厚爱。此情此意,臣妾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她演得那样真,那样动情,连她自己几乎都要信了。 殿内顿时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恭维声,帝后情深、天作之合的赞叹不绝于耳。时徽予依偎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温暖的胸膛。 夜空中适时炸开了漫天绚烂的烟花,五彩斑斓,将整个皇城映照得如同白昼,那是解游为她准备的另一份惊喜。 烟花易冷,繁华易逝,正如这场千岁诞辰,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众臣与命妇们酒酣耳热、准备依礼告退,解游却忽然示意内侍击磬,令众人稍待。他牵着时徽予的手,缓缓步出麟德殿,来到了殿外空旷的汉白玉广场上。 初春的夜风瞬间吹散了殿内的暖意,也让不少酒意上头的人打了个激灵,四周高悬的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广场中央,不知何时竟矗立着一块被巨大绸缎蒙着的物什。 那东西约有一人多高,需数人合抱,与方才殿内那些珠光宝气的寿礼相比,显得如此笨重。众臣面面相觑,解游却似乎兴致颇高,松开时徽予的手,走到那物件前。 “徽予。” 解游转过身,含笑望着时徽予,眼神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 “朕为你寻来的最后一件寿礼,也是最特别的一件。” 说着,他手腕用力,绸缎滑落,露出巨石的真容。 那并非寻常山石,而是一块通体青黑、表面光滑如镜的罕见玄石,石体未经雕琢,却自有厚重沉凝的气势,在月光的映照下,隐隐泛着幽深的冷光。最奇特的是,石体正中天然形成了一道蜿蜒的纹路,贯穿上下,格外醒目,仿佛是天雷烙印下的痕迹。 “此石名曰镇海,出自东海之滨万丈深渊,传闻乃上古神鳌遗蜕所化,聚四海之灵气,纳八荒之雄魄。” 解游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响起: “石中这道雷纹更是天生地养,象征天威浩荡,正气凛然。朕将此石寻来,置于坤宁宫前,愿以此石之坚镇守宫闱,护佑我大越国母,亦象征朕与皇后之情,坚如磐石,亘古不移!”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时徽予。 “陛下,这礼物太贵重了,臣妾何德何能,竟得陛下以如此神物相赠。” 她走上前,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的石面,仿佛真的被这厚重的情意所震撼。 “坚如磐石,亘古不移,陛下待臣妾之心,臣妾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周围的宗亲大臣也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不管心中如何想,面上都迅速堆起了最恭维笑容。 “陛下圣明,皇后娘娘福泽深厚,此石确乃神物,正配娘娘母仪天下之尊!” “天降神石,护佑国母,此乃祥瑞之兆,大吉!大吉啊!” 解游显然对此十分满意,早有内侍机灵地奉上酒盏,解游与时徽予各执一杯,面向众人。就在此时,原本月明星稀的夜空骤然被大片浓黑的乌云笼罩,狂风骤起,卷着沙尘与枯叶,吹得宫灯剧烈摇晃。 “怎么回事?” 54. 梦魇 豆大的雨点瓢泼般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雨势迅猛,瞬间就连成了密不透风的雨幕。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冰凉的雨水打在身上,激得人浑身发抖,方才的酒意瞬间被浇灭。 “快护驾!” 内侍们惊慌的呼喊声淹没在狂暴的风雨声中,场面顿时有些混乱,众人下意识地想要寻找遮蔽,可帝后尚且站在雨中,谁又敢先行退避。解游似乎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把将时徽予拉近,用宽大的龙袍试图为她遮挡风雨,同时厉声喝道: “慌什么,不过是场急雨,速取伞来!” 话音未落。 “轰隆——!” 一道扭曲如巨蟒的紫色闪电撕裂云层,以雷霆万钧之势直直劈落,光芒之盛,瞬间将整个雨夜映照得如同白昼,闪电的目标,赫然是广场中央那块玄色巨石。 “咔嚓——!” 在所有人骇然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闪电精准无比地击中了巨石正中,那道天然的银白色雷纹上。紧接着,那块象征亘古不移的巨大玄石,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裂开,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 两半巨石颓然向两侧倒下,砸在湿漉漉的汉白玉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溅起大片水花。断口处焦黑一片,冒着缕缕青烟,散发出刺鼻的硫磺与焦糊气息,在瓢泼大雨中迅速被冲刷,更显狰狞可怖。 除了哗啦啦的暴雨声,广场之上再无其他声响,所有人都僵立在原地,手中的酒杯早已不知何时滑落,摔碎在雨水中。 天降雷霆,将这块神石当场劈成两半,这哪里是什么吉兆,分明是上天震怒,降下不祥之兆。 解游将时徽予护在怀中,但他手臂僵硬,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震惊。时徽予被他紧紧箍在怀中,方才热闹非凡,转眼只剩遍地狼藉,吉庆的盛宴也仓皇落下帷幕。 夜里,宫人们伺候帝后入睡,她躺下来,心里却忍不住回忆起天雷降下时,解游一把将自己护在怀中的模样,动作快得如同本能,没有丝毫犹豫。 混乱的思绪尚未理清,耳边却传来了解游带着颤抖的梦呓: “别怕,徽予,别怕...打雷而已...” 时徽予心头猛地一震,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什么。 她自幼最怕打雷。 幼时每逢雷雨之夜,即便有父亲和引珠陪伴,她也常常惊醒,难以入眠,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今生,连解游她也未曾提及。 难道是父亲告诉他的? 是了,前世成婚不久,似乎有过那么一次,解游在雷雨夜匆匆从书房赶来,将她拥入怀中安抚,原来竟是父亲告诉他的。 殿外,雨声如瀑,方才那一声惊雷仿佛还在耳中嗡鸣,碎裂的巨石躺在泥水里,断面狰狞,像一道劈开天地的不祥伤口。 忽然,解游转了个身,温热的气息将她包裹,喃喃说着梦话: “徽予。” “你要装到何时...” 时徽予呼吸停滞,心脏疯狂擂动,撞得胸口生疼,袖中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说的装是指什么,夫妻情深,还是,重生。 “我做的,到底是对是错?” 解游,若你并非全然昏聩,那前世为何会做出那般自毁长城、诛杀忠良的决断。 难道是... 一个极其微小的念头滑过她的脑海,她猛地打了个寒噤,用力抱紧自己,慢慢睡了过去。 清早,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引珠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 “娘娘,该起了,奴婢备了安神汤,您用一些吧。” 良久,她走到妆台前,对镜打开妆奁,取出脂粉,一点点遮掩住苍白的脸色。殿门打开,她接过引珠手中温热的安神汤一饮而尽,汤药苦涩,却不及她心中万一。 “引珠,明日替本宫递个话出宫,就说本宫思念父亲,请父亲得空递个牌子,进宫说话。” 话是带到了,可一连两日,时文渊那边并无任何动静,既无家书递进,也无觐见的牌子呈上。父亲向来对这个独女有求必应,即便是国事繁忙,也会寻由头进宫探望,此番她主动提及思念,父亲不可能毫无反应。 当日午后,通政司一个不起眼小内侍,辗转通过引珠递进了话: “今日早朝,陛下因南境春汛赈灾粮款被克扣一事,当庭申饬时相,言辞颇为严厉,责相爷督办不力,查案迟缓,有负圣恩。” 南境春汛...她依稀记得,前几日几份解游的奏折副本里似乎提过此事,灾情不算顶严重,但涉及粮款,历来敏感,她当时心思不在这头,只草草掠过,并未深思。 可在她记忆里,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解游对父亲这位岳丈都是礼敬有加,至少在明面上,从未有过如此不留情面的斥责。前世的打压都是暗地进行,而这一世,解游登基以来对父亲更是倚重,几乎将大半朝政都托付于他,怎么会突然如此。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飞速旋转,搅得她心乱如麻。 她霍然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她想立刻召见父亲问个明白,但残存的理智死死拉住了她。她现在是依赖夫君的皇后,不能表现出对前朝过分的关切,尤其是涉及父亲的事。就在她焦灼难安之时,殿外传来引珠刻意压低的回禀: “娘娘,相府有信至。” 时徽予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 “快拿进来。” 一名面生的小太监低眉顺眼地进来,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高举过顶,呈给引珠,再由引珠转递到她手中。信笺是父亲常用的青檀暗纹纸,触手微凉,她迫不及待地撕开火漆。父亲的笔迹沉稳劲峭,只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总觉得那字迹比往日略显急促,墨色也似乎浓淡不均。 “徽予吾儿,见字如晤。” 开篇是寻常的问候,询问她凤体是否安康,宫中起居是否顺意,语气温和,一如往常。但很快,笔锋一转,便切入了正题。 “近日南境春汛赈济之事,为父督办确有疏漏,致使宵小之辈有机可乘,克扣粮款,贻误灾情,百姓受苦,陛下震怒,实乃为父之过也。今日廷前,陛下申饬,言辞恳切,直指要害,为父汗颜无地,深愧圣恩。” 看到这里,时徽予的心微微揪紧,她继续往下看。 “陛下责为父年老精力不济,或于案牍琐事力有未逮,然皇恩浩荡,念及旧劳,未加严惩,仅命限期查明,戴罪立功。为父深感陛下宽仁,必当竭尽全力,清查到 底,以报君恩。” 时徽予咀嚼着这几个字,表面看,是解游给了父亲机会,可她深知官场之道,这限期二字,便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查得出,是分内之事,查不出,便是罪加一等。 信的末尾,父亲笔锋再转,嘱咐她不必为此事忧心,安心侍奉君上,保重自身云云。 时徽予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水光已消失殆尽。 好一个解游,前一刻还能在雷雨中将她护得周全,记得她怕雷的旧事,下一刻就能毫不留情地在朝堂上申饬她的父亲,敲打时家的势力。深情与算计,在他身上转换得如此自然,天衣无缝。 想到父亲所受的委屈,她心中刺痛,父亲为了她隐忍负重,甚至不惜承受君王的苛责,她这个做女儿的,又岂能辜负父亲的期望,置家族于险境。 “引珠,将这信烧了。” 引珠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接过信笺,走到香炉边点燃,看着那带青檀气的纸张在火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春日已至,时徽予腹中的孩儿月份渐大,行动也越发不便,她知道,必须动手了,就在这个孩子瓜熟蒂落之前。 暮春时节,御花园中牡丹开得正盛,魏紫姚黄,争奇斗艳,解游似乎兴致颇高,散了早朝便来寻她,说要陪她赏花散心。他眉眼温和,小心翼翼地扶着她,避开鹅卵石小径上略不平整的地方,一路介绍着新贡的名品,带着点献宝般的意味。 “这株青龙卧墨是洛阳今年才送来的,据说不好养活,没想到在宫里倒开得这样好。 他指着一朵花瓣基部紫黑、边缘浅紫的重瓣牡丹,侧头对她笑道: “朕瞧着这颜色倒是特别,衬你。” 时徽予勉强笑了笑,目光掠过那浓艳得近乎妖异的花朵,心中并无半分欣赏之意。他们沿着太液池边漫步,池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岸边垂柳依依,拂过水面。这里有一段以湖石堆砌的假山小景,怪石嶙峋,中间有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路面生着些青苔。 时徽予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锁定了那里。 “陛下,那边景致似乎更幽静些。” 她轻声提议,手指向假山方向,解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略一沉吟: “路窄石滑,你身子重,怕是不便。” “不碍事的,整日在殿里闷着,骨头都僵了,臣妾小心些便是,陛下扶着臣妾可好?” 解游望着她的眼睛,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好,依你,慢些走。” 他扶着她的手臂,两人缓缓走向那段窄路,越靠近,时徽予的心跳得越快,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几乎要盖过周围的鸟语花香。她计算着,需得是解游失手,她意外滑倒,要足够真实,足够严重。 踏上湿滑的窄道,她脚下微微一崴,身子顺势向解游那边一倾,低呼一声,解游立刻收紧手臂,稳稳托住她: “小心!” 刹那间,时徽予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大半边身子的重量狠狠撞向旁边一块突兀的湖石,另一只手看似慌乱地想抓住什么,实则在解游扶的手臂上狠狠掐了一把,制造瞬间吃痛的反应。 “徽予!” 55. 小产 解游的惊呼骤然拔高,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剧痛仿佛一把钝刀,从下腹狠狠劈入,她瞬间眼前发黑,耳朵里嗡鸣一片。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撕裂般的痛楚,和汹涌而出的热流。 “啊——!” 凄厉的惨叫终于冲破喉咙,她整个人瘫软下去,再也支撑不住。 解游的手臂以更大的力道试图捞住她,可他吃了这些时日的“补药”,力气已然失了大半,却只来得及减缓她摔倒的势头。他瞳孔紧缩,看着鲜红的血迹染透她的裙裾,在石阶上洇开刺目的一大片。 “徽予!徽予!” 他跪倒在地,试图抱住她,手臂却在剧烈颤抖,全然失了方寸: “传太医,快传太医!把所有太医都给朕叫来!” 侍立的宫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有机灵的连滚爬跑去太医院,有的想上前帮忙却又不敢。引珠赶忙扑过来,看到那大片血迹,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时徽予躺在冰冷湿滑的地上,身下是不断蔓延的温热和粘稠,剧痛一阵猛过一阵,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碎。她能感觉到生命的气息迅速流逝,视野模糊,只能看到解游眼中近乎崩溃的惊骇。 更多的黑暗涌上来,吞噬了她的思绪。 意识在无边的疼痛和混沌中浮沉,耳边似乎一直有纷乱的脚步声、压抑的哭泣声、还有太医焦急的低语。身体时而冰冷,时而燥热,仿佛在冰火中煎熬,不知过了多久,剧痛才稍稍退去,变成沉重的钝痛。 她艰难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凤帐,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引珠红肿着眼睛守在床边,见她醒来,眼泪又涌了出来: “娘娘,您终于醒了...” 时徽予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引珠连忙用温湿的帕子润了润她的嘴唇,又端来温水,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 “孩子...” 引珠的眼泪掉得更凶,扑通一声跪下,哽咽道: “娘娘,您要保重凤体...小皇子...太医说您撞得太重,出血过多,伤了根本,以后怕是...” 后面的话,引珠没有说出口,但时徽予已经明白了。 她心中早已知道会是现在的结果,此刻亲耳听闻,依旧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早已麻木的心上。她缓缓闭上眼,眼角有冰凉的液体滑落,是为那个未出世便被她亲手扼杀的孩子,还是为她无法回头的命运,她没有力气去想了。 殿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是解游。 他看身上的常服沾满了暗褐色的血迹,皱巴巴地贴在身上。他挥了挥手,引珠和其他宫人默默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解游走到床边,却没有坐下,目光扫过她苍白如纸的脸,最后落在她盖着锦被的小腹位置,停留了很久。 时徽予被他看得心头莫名发虚,下意识地偏开了视线。 “太医说,你是撞在了石头的尖角上,角度和力道都太巧了,都刚刚好。” 时徽予心头一跳,强自镇定,声音微弱: “是臣妾不小心,辜负了陛下和这个孩子。” 解游极轻地笑了一声。 “徽予,你对自己,可真狠。” 她抿唇不再说话,解游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的哀恸更深。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脸颊,却在即将触及时停在半空。 “好好养着,晚些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有些踉跄地离开了寝殿,丧子之痛,明明几位太医连同解游自己都觉得十分蹊跷,可在她的泪眼里,他竟还是轻轻揭过。 时徽予望着那扇重新合拢的殿门,身下的疼痛依旧清晰,孩子没了,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孩子,也彻底斩断了和解游之间最后一丝可能。 小产后,时徽予每日里昏沉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即便醒来,也只是望着帐顶出神。她不想动,不想说话,也不想见任何人,汤药一碗一碗地喝下去,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胃里,一旁的陆子卿都忍不住咳嗽,她却很少皱眉。 引珠在榻边站了一会儿,才轻声唤: “娘娘,该喝药了。” 时徽予没有动,引珠的眼眶红了,却不敢哭,只是将药碗放在小几上,轻轻扶她起来。 “娘娘,这药得按时喝,不然身子好不了。” 时徽予任她扶着,靠在她肩上,引珠将药碗端到她唇边,她便张嘴,一口一口地喝。 “陆院判说,再喝半个月,下红之症便能止住。” 引珠一边喂她,一边絮絮地说: “陆院判每日都来守着,娘娘别怕。” 时徽予喝完了药又靠回去,引珠替她擦嘴角,动作很轻,做完这些她便退到一旁,不出声了。太医署的人每日轮值,脉案换了又换,补气血的方子开了无数,陆子卿更是亲自盯着,眉头从没舒展过。 解游每日都来,却不总是进内殿,常常只是在外间站一会儿,听引珠低声禀报她的饮食用药,他便点点头离开。一回他坐了许久,引珠忍不住轻声提醒: “陛下,娘娘该换药了。” 他站起身走到榻边,看时徽予闭着眼,那手在她的面颊上停了一瞬,便收回去了。脚步声远了,时徽予才睁开眼,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没入枕中。 皇后小产已有月余,可时相那边却毫无音讯。 又过五日,晨起时徽予勉强用了几口燕窝粥,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隐约听见内侍焦急的劝阻声和一个拔高的苍老声音。 “老夫要见皇后!” 时徽予倏地睁开眼,是父亲来了。 喧哗声越来越近,一道身影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来,正是时文渊。他显然是一下朝便直奔后宫,连朝服都未换,紫袍玉带,本是位极人臣的威仪,此刻却显得凌乱不堪。他走得急,额头上冒出了细汗,几日不见,时徽予骇然发现,父亲鬓边的白发又多了不少。 “父亲。” 时徽予撑着想坐起来,声音虚弱,时文渊几步抢到床前,目光在女儿消瘦的脸上停留,眉头狠狠拧紧。 “徽予,近日前朝事多如牛毛,为父这才抽出空闲来看你,不成想你竟憔悴至此...” 时徽予望着父亲微微涨红的脸默不作声,为了她,父亲不惜冒犯天颜 ,硬闯宫闱。她紧紧盯着父亲的眼睛,还来不及多问,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通传: “陛下驾到——” 解游走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一片沉寂。他看了一眼床边的时文渊,又看向床上的时徽予,脚步顿了顿。 “时相。” 他开口: “皇后需要静养。” 时文渊转过身,面对解游,虽然依礼躬了躬身,语气却带着质问: “老臣参见陛下。” “陛下,老臣斗胆一问,皇后有孕在身,为何会无故滑倒,致使皇嗣夭折,凤体受损至此?宫中侍卫、随侍宫人,难道都是摆设吗?还是有人胆大包天,竟敢谋害皇后与龙裔!” 解游静静看着他,半晌,才缓缓道: “此事,是意外。朕已下令彻查当日随侍之人,皇后凤体受损,朕心亦痛,时相爱女心切,朕明白,但皇后如今需要静养,而非惊扰。” 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但平淡之下透出的威压,却让时文渊微微一滞。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目光与解游眼神一碰,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再次转向时徽予,脸上的怒色稍敛,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 “徽予,你好好养着,为父定要为你讨个公道。” 说罢,他又对解游草草一礼: “望陛下善加照料皇后,老臣告退。” 他最后看了一眼时徽予,眼神复杂难辨。 解游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时徽予,没有再说话。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替她掖了掖被角,便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远了。 一滴泪从时徽予的眼角滑下来,她抬手擦掉,又一滴,又擦掉。不多时,她忽然听见外殿传来一阵低低的说话声,是引珠。 “谢统领,陛下刚走不久,娘娘怕是歇下了...” 另一个声音则是很低: “我只是来看看,不必惊动娘娘。” 时徽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听见过引珠私下说过,说她小产那日谢云深正在宫外值守,听到消息后匆匆换了班,却没有来。她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只是听见他的声音,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外殿安静了一会儿,她听见引珠犹豫片刻。 时徽予什么都懂,想来是念着男女大防,引珠不想他们多见,可眼下她身子如此,引珠便将她的生死放在了那些所谓避嫌之上。 不一会儿,引珠低声说: “统领稍等,奴婢去问问娘娘。” 引珠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她没睡,愣了一下。 “娘娘,谢统领来了,想给您请安,您要是不想见,奴婢就去回了。” “让他进来吧。” 时徽予的声音很轻,引珠应了,转身出去,不一会儿,脚步声从外殿传来,谢云深的身影出现在内殿门口。他的左臂微微垂着,脸色也不好看,比从前更瘦了。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落在榻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喉咙动了一下,才迈步走进来。 他跪下行礼,动作有些僵硬。 “臣谢云深,给皇后娘娘请安。” 56. 流言 时徽予看见他的手在抖,指尖微微地颤着,握拳,松开,又握紧。 “起来吧,引珠,看座。” “不必了,臣只是来请个安,说完便走。” 殿内安静了一瞬,时徽予看着他,他也憔悴了。 “你的伤可好了吗?” 谢云深微微一怔。 “劳娘娘多次挂心,已无大碍。” 她没有说下去,殿内又安静下来。 “臣听闻娘娘身子欠安,特来探望,娘娘...要保重。” 他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 “臣告退。” 他转身要走。 “谢云深。” 时徽予叫住他。 “你...”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沉默。 “没什么。” 她道: “你也保重。” 谢云深迈步走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些,像怕慢一步就走不了了。时徽予望着门口,只有帘子还在微微晃动,她看了很久,引珠端着新煎的药进来,她才慢慢收回目光。 “娘娘,该喝药了。” 引珠将药碗递过来,时徽予看着那乌沉沉的药汁,一口一口地喝完,又不发一语地放下碗躺回去,将被子拉到下巴。 流产后的夜,格外的长,也格外的冷,即便殿内地龙烧得暖融,汤婆子一刻不离身,时徽予依旧觉得有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丝丝缕缕,缠绕不去。 她睡得极不安稳,时常从噩梦中惊醒,有时是前世饮下毒酒时喉间的灼烧,更多的,却是那日撞上湖石时,那带走一切的液体。每每至此,她总是浑身冷汗地睁开眼,在黑暗里急促喘息,手指下抚上平坦的小腹,触手却只有锦缎的冰凉。 守夜的宫人脚步放得极轻,连呼吸都十分小心,生怕惊扰了她,但越是这般刻意的寂静,越显得长夜漫漫,孤寂噬骨。 时近丑时,她又一次从混乱的梦境中挣脱,胸口窒闷,了无睡意。殿内只留了一盏角落里的长明灯,光线昏朦,将偌大的寝殿衬得空旷如古墓,她拥着锦被坐起,目光无意识地投向那扇紧闭的雕花长窗。 然后,她便听到了一阵规律的步伐从夹道由远及近,到她寝殿外墙的某个位置停下,寂静片刻又折返,如此往复。 时徽予有些疑惑,宫中侍卫巡逻自有固定的路线和时辰,绝不会在皇后寝宫外如此规律的停留。 一个名字几乎瞬间跃入她的脑海,谢云深。 只有他才会做出这般出格又固执的举动。 他想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 不过是无谓的守望罢了。 鬼使神差地,她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寒气瞬间从脚底窜上,激得她微微一颤。她扶着床柱慢慢挪到窗边,指尖触及冰凉的窗棂,犹豫了片刻。 推开,还是不推? 宫墙外的脚步声再一次由远及近,停在了似乎正对着她这扇窗的位置,这一次,停顿的时间格外长。 她吸了一口气,手上用力,将那扇沉重的雕花长窗推开了一道缝隙。 深夜的寒气立刻涌了进来,时徽予透过缝隙向外望去,月光不甚明亮,一弯下弦月冷冷清清地挂在天边,洒下淡薄的清辉。朱红的宫墙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深沉的轮廓,墙根下,一道身影静静地立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 他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若非那腰间佩刀偶尔反射的微光,几乎难以察觉。他面朝着她寝殿的方向,微微仰着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夜色,落在她这扇刚刚推开的窗上。 时徽予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夜风拂过,扬起她披散的长发,也带来墙外枯草细微的沙响,她只穿着单薄的寝衣,寒意渗透,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却依旧没有关上窗户。 墙下的谢云深动了。 他后退了半步,离开宫墙的阴影,让自己完全暴露在月光下。他面向她的方向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礼。抬起头,谢云深再次看向她的窗口,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冷硬的线条,时徽予看到他嘴唇轻轻开合,但听不见任何声音。 做完这一切,他不再停留,沿着来时路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规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融于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时徽予在窗边又站了许久才将窗户合拢,她回到床上,拥紧锦被,身体依旧在细微地发抖。一切还没有结束,她还不能就这样倒下。她抬起手轻轻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逐渐恢复了清明。 “引珠。” 她低声唤道,后者则是立即推开门候着。 “明日太医来请脉时,告诉陆院判,之前的药我都按时喝了,若还有调理的方子,也一并拿来吧。” 引珠见她终于有活下去的想法,连忙答应,上前来重新为她拉了拉被子,这才放心下去。 一日日的汤药喝下去,时徽予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她开始能由引珠扶着在殿内慢慢走动,有时也会到殿外廊下晒一晒太阳,只是脚步虚浮,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解游对她的态度有些复杂,探望得勤,却话极少,时徽予大病初愈,心中却已经在盘算下一步计划。她要激怒解游,让他做出更失智的举动,彻底坐实他“昏庸狠辣”的恶名,为日后清君侧做准备。 不仅如此,父亲在朝堂屡受刁难,时徽予也想借此机会铲除一批早就该动的臣子。她思虑一番,那些前世参与构陷时家的官员家眷,或许是绝佳的突破口。 引珠有些愁容地候在她身侧,她实在不知晓小姐到底想做什么,可无论她想做什么,她都不会说不的。 时徽予不紧不慢地等着,她知道下一步棋局的开始,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就会朝她而来。 果不其然,皇后流产,太医断言其再难有孕,这在注重子嗣的前朝无异于一场地震。虽然表面上无人敢议论,但私底下,暗流早已涌动,那些本就对时家心怀不满的人,此刻定是弹冠相庆。 她要做的,只是将这暗流引到明面上,添一把火,让它烧得再旺些。 她唤来引珠,屏退左右,小声道: “引珠,我记得你兄长在京兆尹衙门当差?” 引珠心中一凛,知道娘娘必有要事吩咐,连忙垂首: “回娘娘,是的。” “本宫需要你兄长,和他那些三教九流的朋友,办一件事。” 时徽予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条,上面列着几个名字和府邸。 “让流言从西市的茶楼酒肆,到东城的胭脂水粉铺子,慢慢地传出去,就说这几家的夫人小姐私下讥讽皇后福薄,保不住龙裔,怕是后 位不稳。言语可以更不堪些,但要传得有分寸,甚至她们穿了什么衣裳、戴了什么首饰,都要编得真真的。” 引珠接过纸条,手指微微发颤,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是构陷,是要借帝王之手置人于死地。纸条上的几家,有两家确实在前世对时家落井下石,但另外两家却并无明确仇怨,引珠常往来谢云深与时徽予间传话,这几家的事,她也大概都是了解的。 “娘娘,这王侍郎和李御史的家眷...” “一并办了。” 时徽予打断她,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王侍郎是刘阁老的门生,李御史去年弹劾过父亲用人唯亲,本宫眼里容不得沙子。” 她说得轻描淡写,引珠后背却冒出一层冷汗,她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深深低下头: “奴婢明白了,定会办妥。” 时徽予又叮嘱一句: “慢慢传扬即可,自然会有人把它送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她指的自然是解游,或者说,是解游身边那些各有心思的耳目。 引珠领命而去,留时徽予独自坐在灯下,心中并无多少波澜,那些即将因她几句安排而家破人亡的妇人,她们的面容在她脑海中已模糊不清。前世她们也曾这样,带着幸灾乐祸的语气议论时家的败落,议论过她的下场,这一世,不过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也唯有如此想,才能压下心头泛起的细微不适。 流言如同滴入静水的墨,起初只是不起眼的几缕,渐渐便晕染开来,悄无声息地渗进镜州的各个角落。起初只是在市井坊间窃窃私语,很快便传到了有心人的耳中,又通过各个渠道,递进了宫廷。 三日后,引珠借着为她梳头的时机回禀: “娘娘,流言已经传到陛下耳中了,是陈公公今早递的话。” 时徽予对着铜镜出神,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很好,陈瑾年这个阉奴,前世亲手端来赐死她的毒酒,他是解游最信任的掌印太监,由他递话,再好不过。 接下来,就是她登场的时候了。 她挑了一个午后,提前让引珠用冷帕子敷了眼睛,微微有些红肿,又选了最素淡的衣裙,脸上未施脂粉,愈发显得憔悴可怜。 解游进来时,她正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怔怔地望着窗外不语。听到脚步声,她像是受惊般回过神,慌忙放下书卷想要起身行礼,却因动作太急,身形晃了晃,险些摔倒。 “不必多礼。” 解游快步上前扶着她重新坐下,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眶上,眉头蹙了蹙。 “今日可又好些了?” 时徽予垂着眼睫,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谢陛下关心,臣妾好多了。” 顿了顿,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唇瓣微微颤抖,仿佛想说些什么,却又难以启齿。解游沉默地看着她,没有催促。 片刻,时徽予忽然抬起头,泪水顷刻顺着面颊滚落下来。她没有哭出声,肩膀耸动,仿佛承受着莫大的委屈和痛苦。 “陛下...” 她开口,声音破碎不堪: “臣妾是不是真的很没用?保不住我们的孩子...还成了别人的笑柄...” 解游瞳孔微缩: “笑柄?谁说的?” 57. 株连 时徽予像是被他的语气吓到,瑟缩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却拼命摇头: “没...没有谁,是臣妾自己听到一些风言风语。” 她断断续续: “她们...她们说臣妾是不下蛋的母鸡,说臣妾福薄命硬,克了皇嗣,还说陛下迟早会厌弃臣妾,后位不保...” 她说到这里,仿佛再也承受不住,终于哽咽出声,将脸埋进手掌,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哭声充满了无助和自弃。 “臣妾知道,臣妾再也不能为陛下孕育子嗣了,臣妾不配做这个皇后。可是陛下,臣妾害怕,臣妾真的好害怕...” 她哭得情真意切,每一滴眼泪都带着前世今生积攒的委屈与痛苦。 解游看着她痛哭失声,眼里翻涌着难以辨识的情绪。他静静地看着,听着,直到她的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调平稳: “她们,是谁?” 时徽予从指缝中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不敢告状,小声报出了那几个早就烂熟于心的名字: “是...是王侍郎夫人,李御史夫人,还有张统领和刘给事家的女眷,她们在城南的赏花宴上说的,很多人都听见了...”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觑着他的脸色,心中紧绷着一根弦。 解游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 “朕知道了。”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伸手,似乎想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 “你好生歇着,别多想。”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离开了寝殿。 时徽予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泪水渐渐止住,只剩下冰冷的泪痕。她慢慢坐直身体,用袖子一点点擦干脸颊,眼中再无半分方才的柔弱与恐惧。 她了解,以解游的性格,绝不会容忍有人如此公然羞辱他的皇后,挑战他的权威。更何况,这几家本就或多或少与朝中势力有所勾连,这对他而言,同样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能杀鸡儆猴,敲打各方势力。 她赌他会动手,而且,会下重手。 果然,次日清晨,天还未大亮,以谢云深为首的几队禁军便手持圣旨,凶神恶煞地分别冲入了那几座府邸。没有审问,没有核查,只有口谕:尔等妇人口出恶言,诋毁中宫,诅咒皇嗣,罪无可赦。陛下有旨,即刻赐死,以儆效尤! 女眷们的哭喊、求饶、辩解,在圣旨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白绫、鸩酒、匕首,冰冷的工具被强行塞到那些曾养尊处优的妇人手中,不过一个时辰,几座原本煊赫的府邸内,便飘出了浓郁的血腥气和绝望的悲鸣。 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镜州,百姓震惊,朝野哗然。 仅仅因为几句妇人间的闲话碎语,甚至可能是未经证实的流言,皇帝便悍然下令,赐死数位朝廷命官的家眷,这已不是简单的惩罚,而是近乎疯狂的暴虐。 一时间,街头巷尾人人自危,谈及皇帝与皇后,无不色变,帝后情深的佳话,彻底蒙上了一层“妖后惑主、君王昏暴”的阴影。 时徽予在宫中自然也听到了消息,引珠面色惨白地禀报,她正对镜挑选发钗,闻言,手指稳稳地将簪子插入了发髻。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眼神却平静无波。 “知道了。” 她淡淡应了一声,转身望向窗外,天色阴沉,云层低低压着宫墙。 计划,又向前推进了一步,解游的名声大跌,那几个碍眼的家族也受到了重击,家族声望一落千丈,其子侄仕途可想而知,一切都很顺利。可时徽予没有预期的快意,反而空落落的。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镜州上空的阴云愈发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赐死命妇的风波刚过,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御书房里递出的奏折,一夜之间多了无数为那几家求情的,字里行间,无不暗指皇帝行事酷烈,有伤仁德。市井流言更是甚嚣尘上,将帝后描述成一对残暴不仁的昏君妖后。 这一切,正是时徽予想要的,水,已经被她搅得足够浑了。 深夜,解游依旧在坤宁宫批阅奏折,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愠怒。时徽予端着一盏刚刚炖好的冰糖血燕,轻手轻脚地走进御书房。她站在灯影阑珊处,默默看着他将一份奏折重重摔在御案上。 “陛下。” 她将燕窝轻轻放在案边: “夜深了,歇息片刻吧,朝政虽重,龙体更要紧。” 解游揉了揉眉心,没有看那盏燕窝,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朝政?” 他扯了扯嘴角: “如今这朝堂之上,怕是没几个人真正关心朝政,都忙着替那几个罪妇喊冤,指责朕滥杀无辜。” 时徽予心中一动,垂下眼睫,声音更低了些: “都是臣妾不好,是臣妾连累了陛下,让陛下为了臣妾平白担了这许多骂名。” 她顿了顿,抬起盈盈泪眼望着他: “那些夫人们或许只是一时口快,并无大恶,只是...臣妾想不通,她们久居深宅,若非平日耳濡目染,她们又怎会如此肆无忌惮,公然在宴席之上说出那般诛心之言?” 解游的眼神倏地变得锐利起来,紧紧盯住她: “你是说...” 时徽予继续低声道: “臣妾只是觉得,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妻之言行,多受夫之影响。她们敢如此妄议中宫,诅咒皇嗣,或许并非偶然,会不会是她们的夫君,在朝中便对陛下、对时家,心有怨怼,甚至有不臣之心,才纵容家眷如此放肆?” 解游没有说话,他靠向椅背,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神色明灭不定,深不见底。 “陛下。” 她趁热打铁,声音更加哀婉: “臣妾知道,这些话本不该由臣妾来说,臣妾只是害怕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剑,不仅指向臣妾,更指向陛下。父亲前些日子被申饬,如今又有臣子家眷如此猖狂,臣妾 真的怕,怕这朝堂之上,已有人生了异心。” 解游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她,时徽予几乎以为自己的算计已被他看穿,背脊都渗出了冷汗。 “皇后所言,不无道理。家宅不宁,何以安天下,旁人之言,或可一笑置之,然其背后所显露的,却是臣子之忠奸。” 他顿了顿,唤道: “陈瑾年。” 一直侍立在角落的掌印太监立刻上前: “老奴在。” “传朕口谕,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即刻会同锦衣卫,彻查王、李、张、刘四家。不必拘泥于妇人之言,给朕仔细地查,从他们平日往来,到经手政务,一草一木,都给朕翻个底朝天。朕倒要看看,这些人,背地里到底做了多少好事!” “遵旨。” 陈瑾年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迅速退下传旨。 时徽予心中一块巨石落地,紧接着软声道: “陛下圣明,但只盼是臣妾多心了才好。” 解游挥了挥手: “夜深了,皇后先回宫歇息吧。” “是,臣妾告退。” 时徽予恭顺地行礼,退出御书房,转身的刹那,她脸上所有的柔弱与哀戚,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三司会审,帝王钦点,此事的过程效率高得惊人,不过七八日功夫,一份份罪证便堆上了御案。不仅有那几位官员贪墨受贿、结党营私、鱼肉百姓的实证,更查出王侍郎、李御史,以及负责镜州防务的张统领府中,竟然陆续搜出了私藏的甲胄,和无数往来边关的密信。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先前还为这几家喊冤的声音,此刻彻底消失。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更不可能有人敢趟这趟浑水。 圣旨下达,禁军倾巢而出,将三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这一次,是真正的抄家灭族。 陈瑾年念出的字字句句,如同丧钟,三府内瞬间炸开了锅,哭喊声、哀求声、兵刃出鞘声、撞门破户声混杂在一起。男丁被粗暴地捆绑拖拽,女眷们钗环散乱,在绝望的哭泣中被押上囚车,反抗者则是就地格杀。曾经煊赫的门庭顷刻沦为修罗场,珍贵的古董字画、金银珠宝被成箱抬出,一夜之间,三座府邸连同其余亲族消失殆尽。 午时三刻,坤宁宫紧闭着门窗,燃着浓香,时徽予却仿佛还是听到了刀锋落下的破空声。她猛地闭上眼,手指用力攥紧了书页,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成了。 那王侍郎,是前世是构陷父亲结党营私的主笔之一,其门生曾当庭指证父亲心怀怨望。李御史是第一个上奏请求严惩时家的急先锋,至于张统领,前世就是他带着圣旨攻破相府大门的。如今,他们终于也品尝到了家破人亡的滋味。 但此刻,她的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快意和解脱。她不受控制地幻想着被拖出府门的孩童,女眷绝望的眼神,还有血溅刑场的画面。她亲手导演了这一切,将数百条人命,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为了前世的冤屈,值得吗? 58. 无涯 这个问题再次浮现,前世的种种是真实的,可此刻手中沾染的鲜血,也是真实的。 殿门被轻轻叩响,引珠端着一碗新煎好的汤药进来,眼下一片青黑,显然也备受煎熬。 “娘娘,该用药了。” 时徽予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那碗散着苦味的药汁上。陆子卿说这药能固本培元,安神定惊,可再好的药,也医不了她此刻心中的惊悸。 她仰头将整碗药汁吞下,苦涩的气息瞬间弥漫心头,一路灼烧到胃里,激得她一阵剧烈的咳嗽。引珠慌忙上前替她拍背,眼中含泪,时徽予则是平复了些许后,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又将空碗递给引珠,道: “告诉林宜华,陛下近日操劳过度,那养生汤,可以再加些剂量了。” 路已至此,回头无岸,唯有走下去,哪怕要走到同归于尽的那日。 三府灭族后不久,朝臣们还未从那恶梦中惊醒,北境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便递了上来,丝毫不给任何人喘息的空间。 北狄王庭发生内乱,老可汗暴毙,其野心勃勃的幼子继位,厉兵秣马,屡屡叩边挑衅,边关烽烟骤起,形势陡然吃紧。 朝会上,主战与主和的声音激烈交锋,时文渊作为宰相,自然是主战派的支持者,言辞铿锵,力陈北狄狼子野心,若不一战打出大越威名,日后边患无穷。而另一部分文官,则是被之前血腥清洗吓破了胆,此时更倾向于和平,认为朝廷经不起连番动荡。 解游高踞龙椅之上,面色更苍白了几分,强撑着精神听着朝臣争论。眼看臣子们各执一词、争吵不休,他直接拍板定论: “北狄无信,贪得无厌,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毫无意义。” 他思忖一二,心中选定了一个人。 “着镇北侯世子裴琰,即日领兵五万,驰援北境,务必挫敌锋芒,扬我国威!” 裴琰领命,心中却百味杂陈。 他自是渴望重返沙场,为国效力,这是将领的天职,也是他身为镇北侯世子的责任,可镜州这一摊浑水,让他始终无法放下的那个人。此去又不知何日能归,边关烽火连天,再回来时,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心中隐隐有种预感,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镜州,怕是要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出征前,依例有宫宴为带兵将领饯行,时徽予作为皇后,自然要出席。她病愈后清减不少,此刻脂粉薄施,端坐在解游身侧,眼神掠过下方觥筹交错的群臣,最后,落在了那个青年将领身上。 裴琰也正望过来,隔着喧嚣的鼓乐和弥漫的酒气,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裴琰的眼中有复杂难言的情绪翻滚,是即将离别的怅惘,但或许还有被深深压抑的情愫。 谢云深握着腰间佩剑站在帝后身后,敏锐地察觉到了裴琰的眼神,也很快地读出了他的心意。他的手不自然地重新握了握剑柄,垂下目光,不再看他们任何一个人。谢云深太有自知之明,知道今生能离她最近的距离便是此刻这般,执剑守护在她的身后。 今生今世,这样就足够。 宴席半,时徽予在御花园的暖阁中,召见了即将出征的主将裴琰,以国母的身份垂询一二,以示恩宠。 暖阁内,裴琰褪去了沉重的甲胄,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戎装,更显英气勃勃。他单膝跪地行礼,声音沉稳: “臣裴琰,参见皇后娘娘。” “裴将军免礼。” 时徽予声音温和: “将军此去关山万里,北境苦寒,将士们都要多加保重。” “谢娘娘关怀,为国戍边,是臣之本分,且臣多年边关戍守,对北狄一切烂熟于心,还请娘娘放心。” 裴琰站起身,垂首肃立,不敢逾越半分。 时徽予示意引珠捧上一个早已准备好的锦盒。 “本宫知将军不畏寒暑,但北地风霜酷烈,这一副护膝,用的是上好的火狐软毛,内衬江南柔棉,虽算不得珍贵,但或许能略挡风寒。” 裴琰心头一跳,一股热流不受控制地涌上胸腔。他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入手温热,仿佛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打开来看,盒中的护膝做工极为精细,火红的狐毛油光水滑,触手生温。更让他意外的是,这并非宫中制式,尺寸大小,竟似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臣...谢娘娘厚赐。” 他喉结滚动,几乎能想象到,在冰天雪地的北境,穿着这副护膝的模样。 时徽予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动容和珍重,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她在拉拢他,就像前世解游对她那样,如今,她也学会了。 她看到裴琰眼中压抑的情感,知道这份赏赐会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悄然扎根。在北境孤寂寒冷的夜里,在他浴血奋战的间隙,都会想起赠予护手的人。 “将军保重。” 她最后只说了一句,便端起了茶盏,这是送客的意思。 裴琰深深看了她一眼,郑重地将锦盒抱在怀中,再次躬身行礼: “臣,定不负娘娘所托,不负陛下隆恩,不负大越百姓。” 北境的风雪比镜州来得更早,裴琰到任后,来不及休整,便投入到布防和应对狄人袭扰之中。军务繁忙,枕戈待旦,但他始终将那双火狐毛护膝带在身边,小心地收在贴身的行囊里,夜深人静时,偶尔拿出来看一眼。 裴琰戍边多年,虽年轻,处理军务上却十分有经验,是以,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朝廷拨付的粮草,数目是对的,但实际运抵前线大营的,无论是成色还是分量,都打了折扣,尤其是最关键的冬衣和精粮,明显被克扣替换了。 他暗中调查,顺藤摸瓜,不想线索竟然隐隐指向了镜州,且与时相门下的粮道官员和边境大仓守备有关。 联想到时相在朝中的势力,裴琰心中警铃大作,他第一个想到的,竟是时徽予。若此事爆发,时家必然首当其冲,她这个皇后将被置于何地? 犹豫再三,裴琰避开所有耳目,于帐中 取出一张遇热显形的密信纸。他字斟句酌,将查到的线索、涉及的官员名字等一一写明。写完正文,他搁下笔,目光落在桌角一个粗糙的陶罐上,那里面插着几支他从驻地折来的野梅,只是早已枯萎。 北境又下大雪了,寒风卷着雪粒扑打着军帐,发出呜呜的声响。 鬼使神差地,他从那束干枯的梅花中,选了形态最完整的一支,轻轻夹在了密信之中。信纸的末尾,裴琰用寻常笔墨,添上了一行与密信内容毫不相干的字: “北境又下雪了,听闻娘娘怕冷,想来无法亲临北境,便折一支梅花供娘娘观赏。” 裴琰早有往来边关和皇城的暗卫,常用来传递消息,或与君王秘密商议要事,或是往家中去信,从未送到过后宫。暗卫担忧,怕被人发觉反而坏事,裴琰思虑再三,让暗卫将信交给禁军统领谢云深,说他自有办法转送到皇后手中。 他离开都城已多年,官场上更迭了几代,他其实不甚了解,不过上次回镜州述职,他特意私下找人来了解皇后这些年的诸事,其中一个,便是她暗暗提拔了禁军统领,将其由副扶正。 想来,他应是她的心腹。 裴琰细细回想着这个人,那日践行宴席上,他确实见到了几个禁军中的将领,其余人都持剑游走于席位后方,唯有一人始终站在帝后的身后、自始至终,寸步不离。 “将军有所不知,谢统领家世平平,朝中也无人帮衬,赶巧前后护了皇后娘娘两次架,这第二次还身受重伤、险些丢了一条命去。皇后娘娘念着这份救命之恩,提拔他为正统领,这样的赏识,无论换了谁,想必都要守在皇后娘娘身旁,以示感恩的。” 裴琰听了这话,却是不置可否,那日谢云深站在她身后的模样,他真真切切地看在眼里,哪里是什么忠君报恩。 分明是只想守着她一人罢了。 他忍俊不禁起来,一旁的暗卫有些不解: “将军这是怎么了?” 裴琰为人一向严肃,极少这样把笑意挂在脸上,旁人若是想看他笑起来是何模样,唯有一个机会,便是跟着捷报一起出现在他面前。 “没什么。” 裴琰敛了神色,道: “按我说的去做便是,自己当心。” 暗卫有些摸不着头脑,仍是恭敬领命下去了,徒留裴琰一人站在营帐内,回想着那个男人。 “也是应当。” 他喃喃自语: “她那样好,哪怕全天下的人抢着对她好,都是应当的。” 裴琰实现瞥见那装着护膝的匣子,竟不知为何,在心中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如果你的接近是因为我的身份,我很庆幸,我于你而言还有些用处。 时徽予独自一人在寝殿深处,用烛火小心翼翼地烘烤出那些关乎父亲政敌罪证的密文,心中是冰冷的快意和筹谋。不多时,她看到那行普通的问候,以及从中滑落出来的干枯梅花,一瞬间的诧异,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59. 蛛网 烛光下,小小的梅花瓣轻薄如纸,边缘卷曲,颜色黯淡,却仿佛还带着北境风雪的凛冽气息。裴琰,他竟记得她怕冷,在这生死攸关的密信里,还不忘附上这样一件无关紧要、却又意蕴深长的礼物。 一瞬间,许多画面闪过脑海。 前世,解游在雷雨夜将她拥入怀中,在她生病时亲手试药温,那些曾经让她沉溺的“真情”,此刻却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出她此刻对裴琰所做的一切。 她也在用同样的方式,拉拢、算计。她和他,何其相似,都在用掺杂着真心的假意,或掺杂着假意的真心对待别人,就像两条因恨而扭曲的藤蔓,却偏偏缠绕出了相似的纹路。 时徽予捏着那支干枯的梅花,指尖微微颤抖,良久,她才将其轻轻放在一边,铺开信纸回信。纸上的内容同样简洁,只有六个字: 多谢将军,保重。 去信后,她让引珠找出一块质地极佳的软皮和些许新棉,亲自缝制了一副新的护手内衬,没有再绣任何花纹。随后,她将这副护手,连同回信,通过另一条隐秘渠道送了出去。 裴琰在遥远的北境,时隔近一月,终于再次收到来自镜州的回信和那副护手。他先是心中一紧,迅速看完那六个字,确认她无恙后才松了口气。随后,他才拿起那副护手,其上针脚细密均匀,处处透着用心。 战场血火,生死须臾,每一次挥枪,掌心都像是在提醒他,镜州的那个人,始终是他心底一处无法割舍的记挂。而这记挂是否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质,连他自己都不敢去深究了。 裴琰送来的线索关于北境军粮,其中牵扯到时党官员,这让她更加确信,父亲的对手已经将手伸向了国之根本,其心可诛。她愈发焦急,必须更快地扳倒解游,才能彻底清除这些依附于皇权的蠹虫,保护父亲。 她将密信内容悄然告知了父亲,并暗示北境之事或可大作文章,父亲很快回信,语气凝重,叮嘱她务必小心,保全自身。字里行间,依旧是那副为国为民的忠臣慈父模样。 彼时,另一张网也悄然铺开,牵头之人是御史中丞顾衍之。这位年过四旬的官员,素以刚正不阿、铁面无私闻名朝野,向来是帝王手中最锋利的谏剑,也是清流一派的领袖。他面容严肃,常年紧抿唇角,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一切罪恶。 势力背后,俨然站着一位姓秦的太傅。这位早已致仕、却德高望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如今虽已年近古稀,须发皆白,精神却依旧矍铄,平日深居简出,只偶尔入宫与解游弈棋论道,堪称朝堂的定海神针。他不仅曾是解游的老师,更是先帝倚重的老臣,在士林和民间都享有极高的声望。 顾衍之此次与秦太傅的联手,并非偶然。长期以来,他对朝中的诸多异状早已心存疑虑,时文渊权势日盛,门生故吏遍布要津,而皇帝却似乎耽于享乐、纵容外戚,导致朝纲不振,贪腐渐生。北境军粮案的风声,以及之前几桩牵连甚广的案子,都让他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兹事体大,若无确凿证据,贸然弹劾无异于蚍蜉撼树。于是,顾衍之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只带了一名心腹老仆,悄悄叩响了秦太傅位于镜州僻静处的府邸后门。 书房内,烛火通明,秦太傅听完顾衍之的忧虑,良久未语,只是缓缓拨动着手中一串温润的紫檀佛珠。他的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烛火,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顾大人所言‘异状’二字,用得甚妙。” 秦太傅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 “陛下自登基以来,行事确与往日不同,看似荒疏,实则似有隐衷。”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 “至于你说的那人,确有经世之才,这些年,也确为朝廷做了不少实事,然,权势过盛,非国家之福,亦非人臣之道。老朽冷眼旁观,其行事风格近年来也愈发周密。” “太傅明鉴!” 顾衍之精神一振: “下官亦觉如此。” 秦太傅微微颔首: “陛下心性,老朽略知一二,他绝非如此酷烈无智之人,除非...”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如电。 “除非,陛下有所图,或,有所制。”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凝重。若皇帝是“有所图”,那这盘棋就太大了,若是“有所制”,那么能制衡皇帝的,又会是谁? “无论是何种情形,暗中查探,厘清真相,总归无错。顾大人,此事干系重大,需慎之又慎,不可用明面人手,需寻绝对可靠之人,从外围入手。” “下官明白。” 顾衍之肃然道: “下官已暗中联络了几位在户吏二部任职的同年,还有两位在地方为官的旧友,可以从账目入手,只是需要极其小心,一旦被察觉,后果不堪设想。” “老朽会留意宫中动向,若有异样,或可从陛下那里探得些许口风。” 秦太傅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情。 “陛下或许也在等。” 自时徽予流产后,流水般的赏赐送入坤宁宫,以表达帝王的珍惜和心疼,南海的龙眼大珍珠,东海的珊瑚树,西域的夜光璧,江南最顶尖的绣娘日夜赶制的华服,内府珍藏的名家字画真迹,应有尽有。 时徽予要的,就是这种效果,她要解游在深情的泥潭里越陷越深,要朝臣和百姓都看到,这个皇帝是如何日渐昏聩的。 她想了想,于案前坐下,一支狼毫饱蘸墨汁,于信纸上徐徐写下: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陛下近日愈发沉湎享乐,对朝政倦怠,已引得物议沸腾,且女儿观其面色,恐非长寿之相。朝中奸佞借机蠢蠢欲动,父亲一生忠耿,然若君王昏聩,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亦非我时家之福。女儿窃以为,为天下计,为父亲清名计,该早做打算,望父亲慎思。” 她不知道,父亲看到这样的信会如何作想,可无论如何,她必须要试探。 时文渊很快便回了信,信 中的语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吾儿之心,为父尽知,陛下所为,确令人忧心。然臣子之道,首在忠君,纵君王有过,为臣者当尽力匡扶,岂可生二心?吾儿身处中宫,更当时时规劝陛下,导其向善,切不可妄言。为父一生唯忠直二字而已,但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先帝。余事,为父自有分寸。” 时文渊一生忠诚,她早该想到父亲不会那么轻易被说服的。时徽予叠好了那信,将其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眼中,明灭不定。也好,那便由她这个女儿替他扫清障碍吧。 午后的阳光透过明瓦,在乾元宫的地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亮色。解游靠在临窗的榻上,闭着眼,呼吸很轻,眉心微微蹙着。他的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眼下青影深重,整个人像是被一点一点地掏空了。 时徽予坐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用银匙轻轻搅着,热气袅袅地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 “陛下。” 她轻声唤他: “该喝药了。” 解游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撑着要坐起来,时徽予连忙放下药碗,伸手扶他,将引枕垫在他身后,动作轻柔熟练。 “陆太医说了,这药得趁热喝。” 她重新端起碗,用唇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唇边: “凉了就更苦了。” 解游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听话地喝完了。时徽予掏出帕子,替他擦嘴角,指腹在他唇角停了一瞬才收回去。 “今日的折子多吗?” 她问,解游靠回引枕,闭了闭眼。 “还好,倒是有几份要紧的已经批了,其余的照例送去相府了。” 时徽予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拿起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条薄毯,抖开盖在他身上,又仔细地将边角掖好,压在他颌下。 “陛下近日瘦了许多,这衣裳才上身没多久,就空半寸。” 解游没有睁眼,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时徽予的手从他肩上收回来,拿起小几上一本翻开的奏折,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工部那个修堤的折子,陛下批了?” “批了,让他们按预算办,不必再议。” 时徽予眼神移开,似是随口一问: “臣妾记得,前几日父亲说起过这事,说工部的人意见不一,怕是又要吵一阵子。陛下这么快就定了,父亲倒省心了。” 解游的眼皮动了一下,殿内安静了一瞬,时徽予又拿起那本奏折,翻了翻,搁回去。她的手搭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绣纹。 “陛下,臣妾让人把那道荷叶羹撤了,换了个清淡的汤,太医说您脾胃弱,油腻的吃不得,还有那道醋鱼,也换成清蒸的了。您看看可不可口,若不喜欢,再换回来。” 解游睁开眼看着她,时徽予的眉眼间是妻子对丈夫的担忧,挑不出任何破绽。 60. 疲倦 “你费心了。” 他道,时徽予便笑了。 “臣妾整日闲着,也就这点事能替陛下分忧。” 她说着,拿起旁边一件新做的寝衣,在他身上比了比。 “这是尚服局刚送来的,您试试合不合身,天气凉了,原先那件旧的太薄了。” 解游任她摆弄,她的手指在他领口处停了一下,又收回去。 “对了,陛下今日见了户部的王大人?听说谈了好一阵子,累不累?” “还好,不过是问问秋粮的事。” 时徽予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户关小了些。 “起风了,陛下别吹着。” 她背对着他,身量纤纤,裙裾垂落,像一株被风吹着的柳。解游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温柔。 “徽予。” 他唤她,她转过身看着他。 “过来。” 她走过去在解游身边坐下,解游则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是凉的,他便用自己的掌心包着,一点一点地暖。 “你日日操劳这些琐事,比朕还累。” 时徽予摇了摇头,靠在他肩上。 “臣妾不累,只要陛下好好的,臣妾做什么都愿意。” 解游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殿内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两个人的呼吸一重一轻,交织在一起。过了许久,时徽予忽然开口: “陛下,臣妾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说罢。” “臣妾觉得,父亲这些日子太累了,朝中的事,能分一些给旁人便分一些吧,总这样劳烦他,臣妾心里过意不去。” 解游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她的侧脸,她垂着眼,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不清眼神。 “岳父大人能者多劳,朕信得过他。” 时徽予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担忧。 “可臣妾担心父亲的身子,他年纪也大了…” 解游沉默了一瞬。 “那便让他挑几个得力的人替他分担些,你若有合适的人选,也可以提一提。” 时徽予摇了摇头,开口道: “臣妾哪懂这些,陛下看着办就好。只是臣妾听说,王庸那些人总在背后嚼舌根,说父亲专权,臣妾听了心里难受。” 解游的手紧了紧。 “王庸那个老匹夫,朕自有分寸。” 时徽予不再说了,靠回他肩上,轻轻闭上眼。他的心跳就在她耳边,一下一下的,有些慢。窗外,风大了一些,吹得窗棂呜呜地响,许久,时徽予睁开眼,看着那扇半掩的窗,目光空寂。 “陛下,臣妾想让人把御花园的菊花移到坤宁宫来,今年的花开得好,不看可惜了。” 解游“嗯”了一声。 “你喜欢便好。” “那臣妾明日就让人去搬,放在廊下,日日看着,心情也好些。” 解游没有说话,殿内的光线渐渐暗下来,黄昏将至。时徽予起身去点灯,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她走回来,在他身边坐下,拿起那件新做的寝衣比划着,解游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看了看,又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 “徽予,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时徽予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 “臣妾什么都不要,只要陛下好好的。” “好。” 他道: “朕好好的。” 时徽予便又笑了,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件寝衣,谁也没有再说话。时徽予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手中做着简单的针线,殿内静谧,她偶尔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 许久,解游似乎今日话格外多些,再次开了口: “朕近日总觉得乏得很,看奏折都有些疲倦,许多事都交给岳丈去办了,你说,朕是不是太没用了?” 时徽予心中一动,指尖微微一顿,她抬起眼,看着他憔悴的侧脸,眼中迅速积聚起一层心疼的水光,声音却放得更加柔婉: “陛下千万别这么说,陛下只是前些日子太过伤神,又为朝政日夜操劳,这才损了龙体。父亲他身为臣子,为君分忧,本是分内之事,陛下安心休养便是,待龙体康健了,自然就能重新总理万机。” 解游叹了口气: “岳丈确是能臣,有他在,朕也能放心些,只是辛苦他了。” “父亲能得陛下如此信重,是父亲的福分,也是时家的荣耀。父亲常对臣妾说,定要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陛下只管宽心将养,朝中有父亲,宫中有臣妾,定不会出什么乱子。” 时徽予不再言语,专注地绣着那件寝衣,阳光移动,将她纤细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殿内弥漫着药香,构成一幅岁月静好的假象。 时令已近初春,但宫墙内的寒意并未散去,反而因着帝王久病,更添了几分沉滞与阴冷。时徽予知道自己树敌众多,因此,她身边的一切用度都极其小心,入口的饮食、熏燃的香料、甚至穿戴的衣物佩饰,都经由引珠和林宜华双重查验,轻易不让生人近身。 然而,百密一疏,或者说,是仇恨总能找到缝隙。 午后,解游刚服了药,难得有了些精神,靠在榻上看时徽予插一瓶新折的梅花。时徽予心情似乎也不错,眉眼舒展,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恬静,她正仔细调整着红梅的角度,殿外传来动静,是负责洒扫庭院的三等宫女,端着铜盆和布巾进来擦拭殿内的灰尘。 这本是日常,时徽予并未在意,那宫女低眉顺眼,动作麻利,擦拭到靠近她的紫檀木花架时也极其小心,生怕碰坏了东西。 可就在那宫女擦拭完毕,端起铜盆准备躬身退下时,异变陡生。 她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手中沉重的铜盆脱手,朝着时徽予和后方的解游猛地泼洒过去。盆中并非全是清水,底下竟藏着大半盆混浊刺鼻的污液。 事发突然,距离又近,时 徽予甚至来不及惊呼,只下意识地侧身想挡在解游前面,脑中一片空白。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殿角梁上飞掠而下,速度之快,带起一股劲风,正是谢云深。 他仿佛早就预知了危险,在宫女铜盆脱手的刹那,人已动了。他在空中一个拧身,脚尖在旁边的立柱上一点,借力扑向时徽予,长臂一展,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拢入怀中,同时用后背挡住了泼向她的液体。 “嗤啦——!” 刺耳的腐蚀声伴随着白烟骤然响起,那污液泼洒在谢云深的玄色外袍上,也洒在了地砖上,瞬间冒出气泡,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谢云深的后背的皮肉显然遭到了灼伤,他闷哼一声,手臂却纹丝不动,将时徽予护得滴水不漏。 与此同时,他空着的左手快如闪电,那宫女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步动作,谢云深已并指如刀,精准地击在她的颈侧。宫女连一声都没哼出,便软软倒地,失去了意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殿内的变故惊动了外面的侍卫和宫人,陈瑾年尖细的嗓音带着惊惶响起: “护驾!有刺客!” 侍卫们刀剑出鞘,涌入殿内,却只见皇后被谢统领紧紧护在怀中,地上倒着一个宫女,一片狼藉,酸臭弥漫。解游坐在榻上,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眼神却死死盯着地上的宫女,和护着时徽予的谢云深。 “陛下受惊,皇后娘娘受惊。” 谢云深松开时徽予,后退两步,单膝跪地,声音沉稳,仿佛伤口不存在一般: “此婢行迹可疑,意图不轨,臣已将其制伏,请陛下、娘娘发落。” 时徽予惊魂未定,此刻脱离他的怀抱,才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手脚都有些发软。她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宫女,又看向跪得笔直的谢云深,心中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情绪。 “谢统领。” 解游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怎会在此?” 谢云深头垂得更低: “回陛下,臣近日巡查宫中防务,察觉此婢行踪有异,暗中跟随,发觉其鬼祟,恐对陛下与娘娘不利,故潜藏殿内,以防万一。惊扰圣驾,臣罪该万死。” 解游的目光在他后背的伤口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时徽予,眼中神色变幻,最终道: “谢统领护驾有功,何罪之有,速传太医为谢统领诊治伤口。将此贱婢押下去,严加审讯!” “谢陛下。” 谢云深叩首起身,在侍卫的搀扶下退了出去。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时徽予一眼,仿佛刚才那舍身相护,只是职责所在。 时徽予则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转向解游,声音带着哽咽: “陛下,方才真是吓死臣妾了,多亏了谢统统领。” 解游握住她冰凉的手,轻轻拍了拍: “没事了,有朕在。”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滩还在微微冒烟的腐蚀液上,眼神幽深。 “竟敢在宫中行此歹毒之事,朕倒要看看,是谁如此大胆!” 61. 血债 审讯进行得很快,那宫女本名姓沈,十九岁,入宫不过两年,现下名唤兰芝。她本是三年前因贪墨案被抄家流放的沈知府之女,其父沈怀仁曾是一方能吏,却因不肯与某位官员同流合污,反被诬陷贪墨。沈氏因年纪尚幼,被辗转送入宫中为婢。 她心中埋着血海深仇,又因时相是那官员的上司,认定是时文渊一党害了她全家,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奈何宫墙深深,她一个低等宫女,连时相的面都见不到,更遑论复仇。直到时徽予入主中宫,她便将复仇的目标,锁定在了这位皇后身上。 “时文渊害我满门,我要他血债血偿!杀不了他,就杀了他的女儿,让他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沈氏在刑讯室中嘶喊,眼神疯狂,带着刻骨的恨意。口供和查证结果很快呈报上来,时徽予看着那薄薄的几页纸,上面记载着沈家的遭遇,她的手指轻轻拂过几个字眼,眼神晦暗不明。 引珠在一旁,见她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 “娘娘,兰芝罪大恶极,意图谋害娘娘,按律当处以极刑,株连其尚在世的家人,是否...” 时徽予猛地回过神,沈家男丁早已流放,女眷为奴,现下查出沈氏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当年因不足六岁,侥幸未随流刑。 “她那个弟弟,现在何处?” 引珠一愣,忙道: “奴婢这就去查。” 消息很快传回,沈氏的幼弟今年刚满十岁,在京郊一所条件简陋的官办善堂中,体弱多病,境况堪忧。 “引珠,你亲自去一趟,找到那个孩子,将他带出来,寻一个远离镜州的人家,给他一个新的身份,让他能平安长大。此事务必隐秘,绝不可让任何人知晓。” 引珠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娘娘,您要救兰芝的弟弟?她可是要杀您啊!” “照我说的去做。” 时徽予没有解释,只是重复道: “至于沈氏,暂时不必处死,关押起来,严密看守,但要让她知道,她弟弟还活着,而且,会活得很好。” 引珠虽满腹疑惑,却不违逆,随即躬身应下: “是,奴婢遵命。” 时徽予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沉默着。她救沈氏的弟弟,并非出于纯粹的仁慈,一个心存死志的人,和一个心有牵挂的棋子,哪个更有用,她还是知道的。 兰芝在那间阴暗的牢房里等了很久,牢房不大,三面是冰冷的石墙,一面是拇指粗的铁栏,墙角堆着一小捆发霉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头顶高处,有一扇巴掌大的气窗,透进来的光从明亮变成昏黄,又从昏黄变成漆黑,反反复复,她已经数不清过了几个日夜。 她蜷缩在角落里,双臂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她以为自己会怕,可从决定入宫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怕死了,她只怕死之前,没能拉那个女人的命陪葬。 可她苦心谋划的刺杀没有成功,那个叫谢云深的禁军统领挡在了前面,她甚至连皇后的衣角都没能碰到。 失败了,一切都完了。她闭上眼,等着那扇铁门被打开,等着刽子手端着毒酒或白绫走进来。可等了一天又一天,什么也没有发生,饭倒是每日都有人送,一碗冷饭,一碟咸菜,一碗水。她起初不吃,可饿了两天,胃里像火烧一样,她还是端起来用下,吃了却又后悔,觉得自己没用,连死都死不利索。 活着到底还有什么意思,她不知道,她只是还不想死,她还有弟弟,那个被送去善堂的弟弟。她不敢想,想了怕自己会哭,自从爹娘死了之后,她就告诉自己不能再哭了,眼泪换不回爹娘的命。 铁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兰芝猛地抬起头,只见铁栏外站着一个宫女,穿着体面,面容清秀,手里捧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那宫女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蹲下身,将包袱从铁栏底下塞了进来,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脚步声远了,牢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兰芝盯着那个包袱。包袱皮是寻常的青布,打着个结,她解了几次才解开,手指在发抖,里面是一只旧荷包,针脚粗糙,布料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看见那只荷包的瞬间,整个人却僵住了。 那是她做的。 十三岁那年,她学了没几日针线,想给弟弟做只荷包当生辰礼,绣工丑得不能见人,弟弟却喜欢得不行,日日挂在腰上,睡觉都要放在枕边。后来家里出了事,她再也没有见过弟弟,也没有见过这只荷包。 她以为它早就丢了,可它被一双陌生人的手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塞进这只青布包袱里,送到了这间暗无天日的牢房。 兰芝将荷包攥在手里,眼眶发烫,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她死死逼回去。 又过了几日,两个穿着体面的嬷嬷,捧着干净的衣裳和一盆温水来到了兰芝的牢房。 “沈姑娘,皇后娘娘要见你。” 嬷嬷领着她穿过长长的甬道,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又走了许久,才在一处僻静的偏殿前停下。她被带进一间不大的屋子,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桌一椅,一扇半掩的窗。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桌上一只白瓷瓶上,瓶里插着几枝新开的迎春,黄灿灿的,像是刚从枝头折下来。 有人进来了,脚步很轻,裙裾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没有抬头,她知道自己该跪着,该磕头,该说些感激涕零的话,可她说不出口。 时徽予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看着跪在面前的兰芝。这个女子比前些日子更瘦了,可她的脊背挺得很直,不卑不亢,像一棵始终没有折断的野草。 引珠站在一旁,替时徽予斟了杯茶,便退到门口守着。 “沈妙云。” 时徽予开口,声音不高,沈妙云的身体微微一颤,依旧没有抬头。 “你弟弟的事,本宫已经安排好了,他如今在江南一户寻常人家寄养,姓改了 ,籍贯也改了,没有人知道他从前是谁。那户人家是正经的耕读人家,夫妻俩没有子女,会待他如亲生。他如今读书,先生说他天资不错,将来或许能考个功名。” 沈妙云的眼泪又落下来,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本宫留他性命,给他一条生路,并非本宫仁慈,只是觉得,上一代的恩怨,不该由一个孩子来承担。你的恨,本宫明白,但你的方式太蠢,除了搭上你自己的命,也让你弟弟彻底成为孤儿,毫无用处。” 沈妙云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想报仇,可真正的仇人,或许并非坐在你面前,而是那些躲在幕后,操纵律法,罗织罪名,让你家破人亡的人。你的恨,用错了地方。” 沈妙云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一眨不眨地看着时徽予,嘴唇颤抖着,喉结滚动了几次,才终于挤出一句: “那些人,是谁?” 时徽予没有回答。 “本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活下去,看着你弟弟平安长大的机会,也可以给你一个能真正触及到那些人的机会。但前提是,你的忠诚,从此只属于本宫一人,你过去的仇恨,需化为刀刃,指向本宫所指的方向。” 沈妙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缓缓俯下身,以额触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那凉意从眉心渗进去,一直渗到心里。 “沈妙云,愿为娘娘效死,此生此命,但凭娘娘驱使。” 时徽予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眼中没有多少得色。 “起来吧。” 她道: “引珠,带她下去,换身衣裳,吃点东西。从今日起,她跟着你。” 引珠应了一声,走过来扶起沈妙云。她站起身时没有再看时徽予,只是低着头,跟着引珠往外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极快地说了两个字。 “谢谢。” 窗外,风已经悄悄吹进了宫墙,庭院里那几株老树的枝头萌出了新芽,在风里轻轻颤着,只是这宫廷深深,又有多少新生的希望,最终会湮灭在更深的阴谋。时徽予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选定的路,已无法回头。 最后一场倒春寒,挟着冰冷的雨丝笼罩了整个皇城。这场寒雨,仿佛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将解游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骨,彻底推向了深渊。 他的病情急转直下,高烧不退、咳嗽加剧、痰液中甚至带了血丝。太医轮番值守,参汤灌了一碗又一碗,年轻的帝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朝会自然是无法举行了,政务文书如雪片般堆叠在御书房的外间,起初解游还强撑着,让陈瑾年将最重要的几份念给他听,他再口述旨意,由时徽予代笔,可很快,连这点精力也难以维系。 边境尚有烽烟,国内亦有多处亟待处理的政务,朝堂之上,人心浮动,时文渊作为宰相,自然责无旁贷地站了出来,代行政务。 62. 国丈 时徽予几乎衣不解带地守候在龙榻边,她本就因小产而身形单薄,如今更是清减,常常红着眼眶,却强忍着不在解游面前落泪。这份尽心侍疾的深情,通过宫人的口传遍宫廷,甚至飘向了宫外。 渐渐地,解游昏睡时间越来越长,陈瑾年便习惯了将奏折告知皇后,时徽予姿态放得极低,可奏折中的意见却思路清晰,显得格外得体周全。几次下来,连陈瑾年这样见惯风浪的老狐狸,也不得不暗赞皇后娘娘聪慧。 光有孝贤的名声还不够,时徽予明白,想真正掌控局面,必须有自己的势力和威望。 解游病重,太医院束手无策,而林宜华这个被皇后带回的民间医女,却凭借一手高超的医术,让皇帝的病情的到了控制。由此,时徽予在部分臣子心中有了一定的分量,毕竟,陛下还能维持,多亏了皇后娘娘。 又过两日,解游从昏睡中短暂清醒,时文渊等几位重臣被紧急召入寝宫听旨,他们匆匆赶入乾元宫,看到的景象却令人震颤。 皇帝虚弱地靠在龙榻上,需要陈瑾年附耳倾听才能勉强分辨,皇后则端坐在龙榻一侧,面前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摊开着几份奏折摘要。她微微倾身,仔细聆听皇帝的只言片语,继而提笔在笺纸上写下来。 “陛下是说,北境裴琰将军所请的追加冬衣和部分军械,准了,但需户部与兵部协同,仔细核对数目,分批拨付,以免途中损耗或被克扣。” “至于江南水患的赈灾事宜,陛下之意,着时相总领,户部、工部协理,务必安抚灾民,抢修堤防,所需钱粮,由内库先拨付部分应急。” 时文渊垂首听着,顾衍之和秦太傅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皇后此举,在皇帝病重无法理政的特殊时期,看似体贴,实则是在悄然涉足权力的核心。 “陛下累了,诸位大人先请回吧,若有要事,可先将奏折摘要送至陈公公处,待陛下稍有好转,再行定夺。” 时徽予见解游又闭上眼睛,适时开口。 几位重臣躬身告退,走出寝宫,雨丝微凉打在脸上,顾衍之压低声音,对秦太傅道: “太傅,皇后娘娘她...” 秦太傅望着沉沉宫阙,缓缓叹了口气,只说了四个字: “名正,言顺。” 是的,名正言顺。 以皇后之尊,在皇帝病重时侍疾,忧心国事,安抚臣工,一切都无可指摘。 时徽予站在寝宫门口,目送着几位重臣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御前侍疾理政的差事,时徽予做得滴水不漏,她条理分明,赏罚得当,宫人们私下议论,说皇后娘娘虽是一介女流,办起事来倒比那些朝堂上的大人们还利落几分。这话传到时文渊耳朵里,他是高兴的,女儿聪慧,他向来知道,如今能在皇帝病重时站出来稳住局面,既能替他分担压力,又能稳固时家的地位,一举两得。 这日散朝,时文渊在御书房外见到了了陈瑾年,他想了想近日宫中事多,拉着那老太监到廊下僻静处,压低声音问: “皇后娘娘近日操劳,陛下那边如何?” 陈瑾年躬着身,脸上是惯常的恭谨: “回相爷,娘娘每日都在乾元宫侍疾,陛下用药、饮食,皆是娘娘亲自过目。太医们说,多亏娘娘悉心照料,龙体才得以稳住。” 时文渊点点头,又问: “那些折子,娘娘看得可仔细?” 陈瑾年道: “娘娘每本都亲自翻阅,重要的摘出来,呈给陛下过目,不紧要的,便按规矩批了。” “按规矩?” 时文渊眉头微动。 “什么规矩?” “便是…娘娘自个儿的规矩。” 陈瑾年斟酌着措辞: “有时也会问问身边人的意思。” 时文渊没有再问,摆摆手让陈瑾年退下。他站在廊下,望着乾元宫的方向,捋着胡须,沉默了很久。 没过几日,时徽予那边送来一份关于江南盐税的折子摘要,附了自己的拟办意见,时文渊看了,眉头拧成一团。女儿的意见不是不对,而是太对了,若按她的法子办,确实能更快查清盐税漏洞,可那样一来… 他将折子搁在案上没有批,次日入宫“探病”,他特意绕到坤宁宫,想跟女儿谈谈这件事。时徽予正坐在窗下翻账册,见他来了,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迎他: “父亲怎么这时来了?前朝不忙?” 时文渊恭敬行礼后,在椅子上坐下,接过引珠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才道: “你昨日送来的那份盐税折子,为父看了。” 时徽予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如常: “父亲觉得如何?” “法子是好的,只是太过急进了。户部那边刚换了一批人,根基不稳,若贸然查下去,怕是会打草惊蛇。” 时徽予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只是说: “女儿思虑不周,还请父亲指点。” 她的态度恭敬,语气谦逊,可时文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道: “无妨。” 他压下心头那丝异样,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你年纪还轻,这些事慢慢学便是。” 时徽予应了,便不再提盐税的事,转而说起宫里的琐碎,时文渊听着,渐渐放下心来。女儿还是那个女儿,不过是学着理事了,难免有自己的想法,这有什么好担心的。 至少,他这样告诉自己。 三日后,他入宫觐见皇帝,解游正靠在榻上喝药,面色苍白,咳嗽不止。时徽予坐在榻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动作轻柔,眼神专注。时文渊在一旁等着,目光不经意扫过榻边的小几,那里搁着几份摊开的奏折,墨迹未干,显然是刚批的。 他瞥了一眼,看见其中一份的末尾,批着“依议”二字,可那笔迹不是解游的,而是时徽予的。 他的心猛地一沉,抬头看向解游,解游正闭着眼,眉心微蹙,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时徽予喂完了药,拿帕子替他擦嘴角,转过身来,对上父亲的目光,笑了笑: “父亲来了,陛下刚睡着,您有事不妨先跟女儿说。” 时文渊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女儿那张从容不迫的脸,那些话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儿,他有些看不懂了。 时徽予的变化他看在眼里,回想起入宫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他一瞬间的恍惚,到最后,竟只剩愁苦。 当初他担忧过女儿嫁给太子的弊端,可天子赐婚,他无可违拗,又见太子真心爱惜她,这才稍稍放心。眼下这般光景,想到她要肚子面对留言、照顾帝王,又刚刚经历丧子之痛,一切似乎都怪自己当初接下了那赐婚的圣旨。 早知今日,当初不如… 时文渊摇了摇头,不再去想,因为眼下真正让他如芒在背的,不是女儿,而是谢云深,那个沉默寡言的禁军统领。 时文渊身为宰相,在宫里安插了不少眼线,这些日子,关于谢云深的回报却越来越多,让他也无法不留心。 “谢统领昨夜又在坤宁宫外站了一个时辰。” “皇后娘娘去御花园散心,谢统领远远跟着,隔了十来步,不近不远。” “有人瞧见谢统领往坤宁宫送了一筐枇杷,说是岭南进贡的,统共没多少,他把自己的留给了皇后。” 桩桩件件,单看都不算什么,可攒在一起,便让人不安。 这日傍晚,时文渊在府中书房召见了他的心腹幕僚赵先生。赵先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文士说话慢条斯理,时文渊将那些回报摊在桌上让他看,赵先生看完,沉吟片刻,道: “相爷是担心,谢统领与皇后走得太近了?” “不是近。” 时文渊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你想想,一个正当壮年的禁军统领,无妻无妾,无儿无女,整日围着一个女人转,那个女人还是皇后,他图什么?” 赵先生思忖一番,察言观色道: “相爷的意思是…”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时文渊的声音冷下来: “这种人,要么不用,要么。”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赵先生站起身走到门口,将门关严了,才回身道: “相爷心中可有人选?” “禁军副统领,赵奎。” 时文渊道: “他跟了我十几年,忠心耿耿,本事也不差,只是谢云深压着,他一直上不去罢了。若谢云深没了,他便是名正言顺的禁军统领。” 赵先生点了点头,又问: “那谢统领...怎么个没法?” 时文渊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来。 “通敌。” 他吐出两个字。 “北狄那儿有些旧账可翻,弄一封密信,塞进他私宅的书房暗格里,再让赵奎带人去搜,人赃并获。刑部那边,有几个是我的人,案子到了他们手里,谢云深便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 赵先生想了想,道: “此事需得缜密,伪造的密信、经手的人、搜出来的时机,一环扣一环,不能出半点纰漏。” 时文渊转过身,看着他: “正因如此,老夫才找你。” 63. 假死 赵先生躬身: “属下明白。” 他叹息一声,大着胆子感慨道: “陛下日渐消瘦,成日缠绵病榻,皇后娘娘小产后体虚尚在调理,可怜我戊朝江山,竟无一位皇嗣能承袭,将来怕是只能为皇后娘娘在旁支的几位王爷的子嗣中择选过继之人,立为太子了。只是不知,若真到了那一日,会否江山动荡、时局不安呐。” “不仅如此,陛下身强体健、年岁又轻,怎地就忽然重病不起、朝政难闻,甚至连娘娘足月小产也颇为蹊跷。属下斗胆,心中总是存着疑影,眼下内忧外患,怕是幕后有人在推动啊。” 时文渊听了这话,眼底划过一瞬的怒意,随即愤慨道: “只要老夫活着一日,那等贼人奸佞,就别想算计侵吞戊朝的天下,更别想伤了老夫的女儿!” 眼见时文渊如此激动,赵先生自是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免得宰相更加忧虑,只好默不作声。不多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为难,犹豫片刻,终还是开口道: “相爷,其余一切属下自会安排打点,只是属下听闻,这谢云深与皇后娘娘关系不浅,若是他倒了,皇后娘娘那儿会不会...” 提及爱女,时文渊平静下来,闭了闭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赵先生想,相爷定然是在挣扎的。良久,时文渊缓缓睁开眼睛,到底还是道: “舍小保大,老夫也是无奈之举,正因为考虑到谢云深和徽儿的交情,老夫才没有要了他的性命。等到时候此事办成,老夫自会安排他远远离开镜州,不死便是了。” 赵先生垂眸称是,天下间无人不知时文渊是个忠臣慈父,拳拳爱女之心,竟连国事都可以为女儿思虑退让,可见传闻之真。他抬眸撇了一眼,见时文渊仍旧垂眸不知在想什么,他不再去探究丞相眼神里翻涌的情绪,只是恭敬站在原地。 窗外,夜色彻底落下来了,书房的灯亮起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株交缠的、枯瘦的藤。 赵奎是时文渊早年救下的一个落魄武人,对其有救命和提携之恩,忠心耿耿,且野心勃勃。他早已不满谢云深压他一头,更忮忌谢云深得皇后青眼,此时得到上面的暗示和许诺,赵奎兴奋异常,立刻行动起来。 他先利用职权,悄悄更改了部分宫禁巡逻路线和交接记录,制造了几处不起眼的漏洞。随后,又设法弄到了一封盖有北狄王庭印记的空白羊皮信函,模仿谢云深的笔迹,写下几行暗含宫禁布防的内容。最后,他买通了谢云深身边一个贪财好赌的亲卫,将这封密信偷偷塞进谢云深宫外的私宅书房暗格之中。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东窗事发”。 然而,赵奎不知道的是,他的举动,并未能完全瞒过谢云深。谢云深统领禁军多年,对麾下将领和宫中动向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赵奎近期的鬼祟早已引起了他的警觉,他只是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眼见时机似乎成熟,这夜,赵奎准备一举告发,偏巧时徽予在宫中收到了谢云深递进来的一封密信。信中寥寥数语,提到了赵奎的异常,以及自己私宅的位置和书房暗格所在。 时徽予看完,瞬间就明白了这背后意味着什么。陷害忠良,构陷通敌,这是要将谢云深置于死地,而能在禁军内部安排此事的人,寥寥无几。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谢云深不能死,不仅仅是因为他救过她,护着她,更是因为他是此刻宫中,她唯一可以真正信任的依仗。她必须救他,但如何救,需得细细地想。若是直接揭穿赵奎的阴谋,或许快速,可如今证据不足,且会打草惊蛇。 电光石火间,一个大胆危险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形——将计就计。 她立刻秘密召来了陆子卿,屏退左右,只留下引珠在门外守着。 “陆院判,本宫需要一种药,服下后能让人气息断绝、脉象全无,如同真的死亡。” 陆子卿闻言,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看向她: “娘娘,此等药物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没有回天之力,且微臣从未...” “本宫知道凶险,也知道你可能没有现成的方子。” 时徽予打断他: “但本宫需要它,且是立刻便需要,不过你放心,本宫向你保证,这药我拿来并非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救人,救一个不该死的人逃过死劫。陆院判,本宫只能信你,你精通药理,博览群书,一定有办法。”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陆子卿,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恳求。 陆子卿心头巨震,他当然明白皇后口中的救人意味着什么,也隐约猜到了要救的是谁,宫中近来暗流汹涌,谢统领处境微妙,他并非毫无察觉。 沉默良久,他喉结滚动,最终缓缓跪下: “微臣,愿尽力一试,但此药古方残缺,药性难控,需根据用药者体质调整,且假死时间难以精准,醒来后也可能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娘娘需三思。” “时间紧迫,顾不了那么多了。” 时徽予扶起他道: “所需药材,无论多珍贵,你列出单子,本宫让引珠去太医院和内库寻,若没有,本宫再想办法。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陆子卿看着皇后苍白的脸,终于重重点头: “微臣领命。” 接下来的两天一夜,对时徽予和陆子卿而言,都是煎熬,陆子卿几乎翻遍了太医院所有珍稀古籍和私人医札,反复推演,终于拟定了一个极凶险的方子。药材找齐后,他不眠不休地守着火炉,每一步都冒着巨大的风险。 时徽予约谢云深在御花园最偏僻的角落,一处废弃的观星台阴影下相见。两人只有短短几句话的时间,时徽予将一个密封的瓷瓶塞进他手中,语速极快: “此药服下,可假死脱身,但也极其凶险。你若信我,便服下,后续之事我来安排,若不信...”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夜色中,她看不清谢云深的表情,只感觉到他握住瓷瓶的手,极其有力。 “臣信娘娘。” 他只说了四个字,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多问一句,然后,他将瓷瓶紧 紧攥入掌心,转身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时徽予站在原地,夜风吹得她遍体生寒,心中却仿佛有一块巨石,压上了更沉重的负担,那是他的性命之托。 次日,赵奎按计划发难,带领心腹士兵在谢云深私宅搜出了通敌密信,人赃并获,震惊朝野。几乎消息传到的第一时间,时文渊立刻下令将谢云深革职查办,投入天牢,严刑审讯。 谢云深在狱中受尽酷刑,却坚不认罪,只言自己遭人陷害,然而铁证如山,又有副统领赵奎指证,形势对他极为不利。 三日后,就在刑部和大理寺准备正式定案的前夜,天牢传来噩耗,谢云深受刑不过,又兼急怒攻心,于狱中暴毙。 消息传来的时候,时徽予正在侍奉解游服药,手中药碗“当啷”一声跌落在地。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引珠连忙扶住她,眼中含泪。 “娘娘...” 陈瑾年在一旁低声劝慰,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时徽予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泪水无声滑落,她摆了摆手,声音嘶哑: “本宫...想去看看他。” 以皇后之尊,去天牢吊唁一个罪臣,于礼不合。但最终,或许是念及谢云深曾数次救驾有功,时徽予获准在谢云深的遗体于义庄暂时停放时,乔装前往一看,略尽哀思,只是不可让旁人知晓。 黄昏,残阳如血。 时徽予只带了引珠和两名谢云深旧部,乘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然出了宫门,来到城外那处荒凉破败的义庄。义庄内阴冷潮湿,弥漫着腐朽的气味,谢云深的“遗体”停放在最里面一间空屋的草席上,盖着一块粗糙的白布,看守的衙役早已被提前打点好,退到了远处。 时徽予让引珠和侍卫守在门外,独自一人,缓缓走了进去。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支白蜡烛在角落里默默燃烧,跳动的火苗将影子拉得扭曲诡异。她走到草席边,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白布下那隐约的人形轮廓,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属于他的气息,混杂着义庄特有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奇特药草味。 她没有掀开白布,只是静静地站着,良久,她才极轻地开口: “药效,该过了。” 话音落下,白布下的人形似乎轻微动了一下,一只苍白有力的大手从白布边缘缓缓伸出,握住了她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 掌心传来冰冷的温度,以及他真实的脉搏跳动,时徽予浑身一震,这一次,竟有些劫后余生的后怕、庆幸,以及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真的信我。” 她哽咽着,白布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谢云深有些苍白的脸。他脸上还有受刑后的淤青,嘴唇干裂,眼神却亮得惊人,定定地看着她,嘶哑道: “臣说过,信娘娘。” 就在这时,义庄外隐约传来了马蹄声、兵刃交击声,以及压抑的呼喝与惨叫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时徽予神色一凛,谢云深迅速将白布重新盖好,只留一丝缝隙呼吸。 “开始了。” 64. 旧案 时徽予擦去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转身走向门口。 门外,两名侍卫紧张地握着刀柄,远处火光隐隐,杀声阵阵,那是谢云深提前安排好的旧部势力。 赵奎等人此刻正得意忘形着,他们发动了迅猛的反击,目标直指赵奎及其党羽。赵奎正在自己新得的统领值房里做着美梦,便被破门而入的谢云深旧部乱刀砍死,他那些正在各处岗位耀武扬威的心腹,也大多在猝不及防中被制服或斩杀。 一夜之间,禁军中的乱党势力被连根拔起,少数漏网之鱼也魂飞魄散,再不敢露头。所有证据都指向了意图掌控禁军谋逆的副统领赵奎,最终盖棺定论,是他伪造证据,陷害忠良,也是他妄图清洗异己,独掌宫禁大权。 至于赵奎背后是否还有人指使,可惜死人不会说话,那些被清理掉的官员,在文书上也只会是附逆赵奎的从犯。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驱散义庄的阴霾时,城内的厮杀声已然平息。 时徽予站在义庄破败的门口,望着皇城方向与往日并无不同的光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奎死了,禁军经历了一场大换血,旁人安插的钉子被拔除大半,短期内难以再渗透。谢云深以“死”为代价,脱离了明处的漩涡,得以在暗处喘息养伤,也算险胜。 时徽予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盖着白布的草席。 她知道,很快就会有人来处理谢统领的“遗体”,然后,这世上便再无禁军统领谢云深,有的,只是一个藏在阴影里,与她命运更加紧密相连的男人。 “回宫吧。” 她淡淡吩咐,登上马车,车厢摇晃,她的心,却比这破旧的车轮更加颠簸起伏。 这一局,她赢了,扫清了禁军的障碍,保住了谢云深,可她也更加清楚地看到了前朝手段的狠辣与决绝。她正越来越深地踏入这片血腥的泥沼,难以自拔。 午后的雨下得细细密密,打在坤宁宫的琉璃瓦上,时徽予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对着一局残棋出神。棋盘上黑白子缠斗不休,她拈着一枚黑子,悬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眼底那片挥之不去的疲惫。 林宜华正在外间的小药房里整理药材,她每日这个时候都会来,将太医院送来的药材分门别类。今日送来的是几支山参,品相极好,用锦盒装着,面上覆了一层红绒布。她打开锦盒,拈起其中一支对着光细看,参须完整,参体饱满,是难得的上品。 忽然,她看见了一个标记在根须缠绕的缝隙里,极小,极淡,像三片细叶交叠在一起,若不是对这东西刻骨铭心,绝不可能察觉。 林宜华的心指猛地收紧,那支参从她手中滑落,跌回锦盒里,发出一声闷响。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上了身后的药柜,瓶瓶罐罐叮叮当当晃了一阵,外间的引珠探进头来问道: “林姑娘,怎么了?” 林宜华背对着她,极力克制着声音的颤抖: “没什么,不小心碰了一下。” 引珠不疑有他,嘱咐了句“小心些”,便缩回去了。林宜华靠着药柜,缓缓滑坐到地上,她抱着膝盖,将脸埋进去,肩膀剧烈地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标记是她林家的标记,她父亲是前朝太医院院判,医术冠绝一时。年轻时,他调配了一种药水,点在药材上,无色无味,只有用特制的药液浸泡才能显形。三片叶子代表林家的三支,医术、医德、医心。 父亲说这话时,她只有八岁,那时她坐在父亲的膝上,手里拿着一支甘草,嚼得满嘴甜。她记得父亲的笑,记得他胡子底下露出的牙齿,记得他掌心的温度。 可幸福转瞬即逝,眨眼间,她什么都没了,只剩痛苦。 那年,时文渊奉旨审理一桩宫廷秘药案,不知怎的,那案子便查到了林家头上。 贪墨禁药,滥用秘方,意图不轨,罪名一桩桩像雪片般飞来,父亲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革了职,下了狱。 抄家的那天,她躲在厨房的水缸里,从盖子缝隙中往外看,官兵如狼似虎地涌进来,将母亲和姐姐从内室拖出来。母亲挣扎着喊了一句什么,便被一巴掌扇倒在地,姐姐抱着母亲哭,被一个官兵揪着头发拽开。 她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父亲被押出来的时候,身上穿着白色的囚衣,头发散着,脸上有伤。他走过水缸时脚步一顿,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她那时不懂,后来懂了,却已经晚了。 林家三十七口,满门抄斩。 她被父亲的一个故交偷偷救出,送出了京城,从此成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女。她用了十数年的时间,苦学医术,翻遍了父亲留给她的那些医札,学会了林家不外传的秘术,她要报仇,她要用这双手,把时家也送进地狱。 可她没想到,时文渊的女儿,那个传说中宠冠后宫的皇后,和她想的不一样。 林宜华从地上站起来,擦了擦脸。她走到铜盆前,用冷水拍了拍脸颊,将那些狼狈的痕迹一一抹去,然后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内殿的门。 时徽予坐在棋盘前,手里的黑子依旧没有落下。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宜华走进来,跪在她面前,行了一个大礼。 “娘娘,奴婢有事要禀。” 时徽予放下棋子,靠在引枕上看着她,引珠要上前,却被她一个眼神止住了。 “都退下。” 时徽予道,引珠应了一声,带着殿内的宫人退了出去,将门掩上。不多时,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林宜华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她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还存着灼灼烧了十几年的火。 “奴婢家父林慕远,为前朝太医院院判。十七年前,被时任吏部侍郎的时文渊,也就是娘娘的父亲构陷,满门抄斩。” 时徽予没有说话,她看着林宜华,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林宜华继续说着: “奴婢当年藏在水缸里躲过一劫,后来被人救出, 流落民间。奴婢入宫,本是为了复仇,奴婢想过毒杀陛下,也想过直接对娘娘下手,让那人也尝尝丧女之痛。” 她抬起头看着时徽予,目光坦荡: “奴婢曾对娘娘起过杀心,不止一次。”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细微声响,时徽予看着她。 “那你为何不动手?” 林宜华沉默了一瞬。 “因为娘娘不是奴婢想的那种人。” 她道: “奴婢以为,时文渊的女儿,必定和他一样毒辣,可奴婢入宫这些日子,看到的却不是这样,娘娘在受苦,奴婢看得出来。” 她顿了顿: “娘娘对抗的,或许正是造成林家悲剧的根源。” 时徽予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坐直了身子,开口道: “宜华,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本宫自幼耳濡目染,他的人品秉性更是朝野皆知,本宫不相信父亲会做那样的事,为了一己私欲,把旁人害得抄家灭族,这其中必有蹊跷。父亲为官以来,坎坷颇多,多少明枪暗箭朝他而去,几次险些死无葬身之地。你既相信本宫,就应当知道,本宫是由父亲一手养育教导,父亲绝不会那样。” 林宜华双眸频频眨动,若有所思。 “当年父亲不过小小侍郎,也是听人差遣行事,如何能决定林家全族的结局?本宫想,必定有人只手遮天,操控一切。你既信任本宫,本宫感谢你,本宫答应你,一定查清真相,还林家一个清白。” 她说着,林宜华虽心中依旧对时文渊有怨恨,可她相信时徽予,便也认真点了点头。 “今日那支参,上面有林家的标记,那是父亲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它出现在奴婢面前,奴婢觉得这是天意,天意让奴婢不要再躲。” 她俯下身,额头触地。 “奴婢不求娘娘饶恕,也不求娘娘信任,奴婢只求娘娘给奴婢一个机会。奴婢这条命,本该在十七年前就没了,如今多活的每一天都是捡来的,奴婢愿意把这命交给娘娘,做娘娘手中的刀,无论娘娘要做什么,奴婢愿为前驱。” 殿内沉寂了许久,时徽予缓缓起身走到林宜华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可知道,本宫要做的事,比毒杀皇帝更加凶险万倍,一旦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之路。你,可能会死。” “奴婢知道。” 林宜华伏在地上,声音平静: “奴婢从入宫报仇那日起,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时徽予弯下腰,亲手将林宜华扶了起来,她的手臂冰凉,微微发抖。 “从今日起,你的刀,只能指向我指的方向,你的医术毒术,只能用于我允许的事。若有一日,你背弃今日之言。” “奴婢不会。” 林宜华打断她,目光灼灼: “奴婢以林家三十七口冤魂起誓,此生此身,奉娘娘为主,遵娘娘号令,绝无二心。若违此誓,天诛地灭,魂魄永堕无间,不得超生。” 65. 借刀 时徽予看着她,这个女子比她矮半个头,身形单薄,面容清秀,可她眼里的光烧得那样烈,那样狠,像是要把这世间所有的黑暗都焚尽。时徽予松开她的手臂,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雨后的冷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气,吹散了殿内沉闷的药香。 “那支山参,好生收着,至于旁的,不急。本宫答应你,该还的债,迟早要还。” 林宜华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烛光将那道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林宜华忽然觉得,皇后和她,其实是同一种人,都是被仇恨吊着命的人,都是在这深宫里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的人。只不过她的仇人坐在龙椅上,而皇后的仇人,或许比她更近,也更远。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宫灯点点,像一只只蛰伏的眼,冷冷盯着这座寂静的宫殿。时徽予站在窗前,风将她的发丝吹起来,飘在脸颊边,她没有去拢。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林宜华退下了。 春末夏初的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带着槐花将谢未谢时那股甜腻腻的香气。坤宁宫庭院里,那两棵老槐树花期已过,如今只剩密匝匝的绿叶,被日头晒得油亮亮的,风一吹便哗哗地响。时徽予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细毫,面前摊着几份通政司刚送来的奏折摘要,她的目光落在纸上,眉心微蹙,笔尖悬在砚台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引珠端了新沏的茶进来,搁在她手边,轻声道: “娘娘,歇歇吧,这都看了一个时辰了。” 时徽予没有抬头,她在那份摘要的末尾批了几个字,搁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清冽中带着一丝微苦,她咽下去,又抿了一口。 “陈瑾年今日来过了?” 她问。 引珠点头: “卯时就来了,放下东西便回去了,并未多留。” 时徽予没有再问,她将批好的折子合上,摞在一旁,又拿起另一份。这些折子她看得仔细,批得也仔细,可批完之后去了哪里,她比谁都清楚。 每日傍晚,折子会由引珠送出坤宁宫,那些人不会将折子送回通政司,也不会发还六部,它们会经过一条隐秘的渠道,悄无声息地流入宰相府的书房。在那里,她的父亲时文渊会仔细翻阅修改,然后以皇帝的名义,重新发落下去。 午后,丞相入宫向皇后禀报政务,不过在此之前,为表尊崇,他先是去了乾元宫请安。不巧皇帝刚服了药,此时正在昏睡,陈瑾年守在门口,说陛下不便见人,时文渊便在门口站了片刻,这才转身往坤宁宫去。时徽予正在庭院里散步,见父亲来了,碎步迎上去,微微一笑道: “父亲。” 时文渊先是依礼参拜,随后对女儿上下打量了一番,眉头皱起来: “仿佛又瘦了些,可是没好好吃饭?” “父亲多虑了,不过是近日天热,女儿没什么胃口罢了。” 时徽予笑了笑,挽着他的手臂往殿内走,每每和父亲单独散步闲谈,总是恍惚,仿若回到了出嫁之前,一切都未发生之前,从前的从前。 “父亲来得正好,女儿新得了一罐好茶,您尝尝。” 父女二人笑着在偏殿坐下,引珠奉了茶来,便退到门口守着。时文渊端起茶盏,揭开盖子,闻了闻,赞了声好香,抿了一口,又放下,他看着时徽予,目光温和,带着一贯的慈爱。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又要照料陛下,又要看那些折子,为父瞧着,你比前些时候更憔悴了。” 时徽予垂着眼,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女儿不辛苦,倒是父亲整日操劳,该多保重才是。” 时文渊摆了摆手,叹了口气。 “陛下这病,时好时坏的,太医们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能好,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父不过是替陛下分忧,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看着时徽予,目光深了些。 “不过徽予啊,为父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时徽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父亲请说。” “你如今在御前侍疾,又代看奏折,外头已经有些风言风语。为父知道你一心为陛下,可这宫里头人多口杂,有些事,你做多了,旁人未必领情,反倒惹来闲话。” 时徽予没有说话,她看着父亲脸上那副忧心忡忡的神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女儿明白。” 她垂下眼,声音轻轻的: “父亲放心,女儿有分寸。” 时文渊点了点头,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你能这样想,为父就放心了,待陛下龙体大安,你也该好好歇歇,后宫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办便是。你就是太要强,才让自己如此劳累,为父看着,心中也是不好受。” 时徽予笑了笑,没有接话。 窗外,日头渐渐西斜,将庭院里那两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时文渊又坐了一会儿,说前朝还有事,便起身告辞了。 时徽予送他到宫门口,看着他沿着宫道走远,背影在夕阳里拖出长长的影子。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影子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淡,最后消失在宫墙拐角处。风从宫道上吹过来,将她的裙裾吹得轻轻飘起。 “娘娘。” 引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起风了,您身子不好,快些回吧。” 时徽予转身走回殿内,在书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没有批完的折子,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目光却落在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上。 “传话出去,本宫要为陛下祈福,这几日不见外客,折子的事,全由国相代劳。” 引珠应了,转身出去,时徽予依旧坐在那里,手里的笔始终没有落下。 夜深了,坤宁宫的灯还亮着,时徽予靠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碗林宜华新配的安神药,汤药乌沉沉的,映着烛光,像一潭死水。她看着那碗药,闭上眼,一口一口地喝完。她放下碗靠在引枕上,眼前却浮现出父亲今日说话时的样子,她忽然想笑,又想哭。 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冷冷地注视着这座寂静的宫殿,时徽予躺在那里,睁着眼,很久很久,才慢慢闭上。 夏日的热气蒸腾而上,将整座镜州皇城罩在闷 罐里,坤宁宫的冰鉴从早到晚不停地换冰,凉气却压不住时徽予心头那团焦灼的火。她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封密信,指尖将信纸捏出了褶皱,却浑然不觉。 信是谢云深递来的北境急报,只有寥寥数语: “狄人大举犯边,朔风城被围,裴琰死守待援,朝中援军迟迟未发,恐有变。” 她将这短短几行字看了数遍,每看一遍,心就往下沉一截。窗外,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密得像有人在耳边敲鼓,吵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引珠端了冰镇酸梅汤来,搁在她手边,轻声道: “娘娘,喝口凉的压压惊。” 时徽予摆了摆手,目光仍盯着那封信,引珠退到一旁,时不时担忧地看她一眼。 此时,时徽予的思绪乱成一锅粥,裴琰一死,北境边军群龙无首,朝中背后那只大手便能趁机将最锋利的战刀握进自己手里。同时,也斩断了她可能的外援,毕竟裴琰是她“清君侧”至关重要的一环,若他死在朔风城,她的网便缺了一个大口子。 好一招借刀杀人。 时徽予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站起身,在殿内踱了几步,又站住。 “引珠,去请谢统领,就说本宫有要事相商。” 引珠应声去了,时徽予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被晒得恹恹的老槐树,手指攥着袖口。她可以提醒裴琰小心,可远水救不了近火,狄人的刀已经架到了脖子上,她这边再快,也快不过北境的烽火。她只能等,等裴琰守住,等援军赶到,等老天开眼。 可她等来的,是接二连三的坏消息。 第二日,又有密信送来,这次是陆子卿从太医院听到的风声。朝会上,时文渊慷慨陈词,力主驰援北境,可提出的调兵方案却处处是漏洞,粮草要等江南的漕运,援军要从西境调拨,每一道手续都繁琐至极,仿佛在故意拖时间。 又过了一日,谢云深亲自来了。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脸色还有些苍白,进门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 “娘娘,刚收到的消息,原本该驰援朔风城的两支援军,一支被调去西境协防,一支因粮草未能及时到位,至今未出营门。” 时徽予的手指猛地收紧。 “朔风城那边如何了?” 谢云深抬起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开口道: “裴将军死守七天七夜,城中将士伤亡惨重,如今还在撑着的,不足三百人。” 殿内安静了一瞬。 时徽予闭上眼,八千将士打得只剩三百,援军呢,粮草呢,那些在朝堂上慷慨激昂说要驰援北境的大人们呢。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谢云深脸上。 “谢统领,本宫要你去做一件事。” “娘娘请讲。” “用最快的渠道,给朔风城送句话,就说援军在路上,望他务必撑住。” 谢云深没有问援军在哪里,只是点了点头: “臣遵命。” 他起身要走,又停下来,低声道: “娘娘,一切还未尘埃落定,不必灰心,裴将军久经沙场,您要相信他不会轻易倒下。” 66. 大逆 说完,他便转身出去了,窗外的蝉鸣声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也被这暑热耗尽了力气。 又过了两日,这日午后,天边堆起了浓云,沉沉地压下来,将日头遮得严严实实,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像是有一场大雨憋着,怎么也落不下来。 时徽予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眼皮直跳。许久,殿门被人用力推开,引珠几乎是踉跄着跑进来的,嘴唇止不住地有些抖。 “娘娘,北境来消息了!” 时徽予霍地坐直了身子。 “快说!” 引珠喘了口气,声音都在发颤: “朔风城守住了,狄人退了,裴将军还活着!” 时徽予立时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团扇从她的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去捡。 活着,裴琰还活着。 这消息像一盆冰水,将她这几日积攒的焦灼、恐惧与愤怒,一股脑地浇灭了。可紧接着涌上来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从胸口一直漫到眼眶。她垂下眼,用力眨了眨,将那点湿意逼回去。 “怎么守住的?” 她的声音有些哑,引珠抹了把额头的汗,语速很快: “说是附近几处关隘的守军联合起来,从狄人侧后方杀过去了。还有一支骑兵颇为得力,打法很是凶悍,却不像不是朝廷的兵马,总之狄人腹背受敌,眼见撑不住,就退了。” 时徽予的脑海中立刻闪过谢云深的名字,一定是在她让谢云深送信之前,他就已经动手了。是他动用了那些藏在暗处的力量,用最快的速度将消息传到北境,促成附近关隘的守军驰援朔风城。 窗外,那场憋了许久的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啪作响,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凉飕飕的,将殿内闷了许久的暑气一扫而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任由雨丝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感受着久违的舒心,深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口带着雨水清气的气息吸进肺里,又缓缓吐出来。 “引珠,备笔墨。” 引珠应了一声,连忙去张罗。时徽予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雨水冲刷得朦朦胧胧的宫阙,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枚羊脂玉佩。 她垂下眼,将那块玉佩握进掌心,雨还在下,像是要把这皇城里所有的污浊都冲洗干净,可她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阴谋、背叛,是无法被这场雨冲刷殆尽的。 朔风城里,裴琰一边加紧整饬伤疲的军队,修复破损的城防,一边密切关注着朝廷的动向和镜州的风声,就在这样微妙的时刻,一个密使悄然而至。 使者扮作皮货商人,持着以特殊药水书写的密信混入了朔风城,密信内容虽然简洁,却石破天惊: 皇帝病重期间,曾通过陈瑾年的心腹,向远在边境的镇北侯发去一道绝密口谕,命镇北侯见信后,即刻挑选精干亲卫,秘密潜行回京,以备不测。信中未言明不测为何,但皇帝病重、朝局诡谲,加之裴琰之前在镜州的所见所闻,其指向不言而喻。与此同时,裴琰也收到了时徽予亲笔所写的“清君侧”。 两封信如同两股方向截然相反的洪流,狠狠撞击在裴琰心头。 一边是自幼根植于心的忠君之道,是父亲一生恪守的武将本分,是帝王的信任与倚重,另一边,是那个他心中挂念多年的女子眼下暗藏惊涛的处境。 忠于君,还是,忠于她。 这个近乎大逆不道的选择,让裴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与挣扎。 他并非愚忠之辈,朝中党派弄权,他并非没有察觉,但“清君侧”三个字,意味着刀兵直指镜州,公然对抗朝廷,更意味着他可能将裴家世代忠烈的名声,和他自己一生的信念,禽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深夜,朔风城,将军府书房内,灯烛昏暗,裴琰独自一人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着那两封内容截然不同却同样重若千钧的信。他换下了白日巡视时的冰冷甲胄,只着单薄的中衣,却依旧感觉胸口窒闷,仿佛压着一块冰冷的石头。 父亲的密信字迹刚劲,他仿佛又听到了幼时父亲耳提面命的教诲叮咛: “琰儿,我裴家既世代深受皇恩,忠君护国,乃我辈本分,陛下若有令,无论情势如何凶险,我裴家儿郎,自当效死力以赴!” 那是他从小被灌输的信念,是刻在骨子里的烙印。 想到此处,他低头,轻轻拿起时徽予那张轻薄的信纸,指尖拂过上面带着力度的痕迹。她的字不像一般闺阁女子那般柔美,反而透着股韧劲,如同她那个人。 “镜州之中恐有大变,奸佞窃据中枢,意图不轨。将军忠义,若得讯号,或需将军麾下精锐星夜入京,清君侧,定乾坤。” 清君侧,定乾坤,原来乾元与坤宁,注定要他一取一舍。 她说得如此直接,仿佛笃定他会站在她那一边,可她是否知道,这道命令与皇帝的密令,指向的是同一场风暴中截然不同的两个立场。 她将他置于何地,又将裴家置于何地? 裴琰痛苦地闭上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是少女时期的时徽予毫无阴霾的笑脸,是她成为皇后后端庄疏离的模样。北境苦寒,每每生死一线,他抚摸着那副护手,心中升起的那一丝牵挂,除了父亲,竟然只有她。 不知从何时起,他敬佩她的勇气,怜惜她的处境,更无法忽视自己心中那份日益滋长的复杂情愫。 如今,他将她与解游放在一处抉择,似乎早已将她视作和帝王一样的主人。 不同的是,不是皇帝那样生来便要他必须效忠的人,而是他亲自选择追随保护、愿意为之出生入死的人。这种念头,悖逆伦常,危险至极,却如同藤蔓,在他心底悄然扎根,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 “主人...” 这个不敢深想的词语猝不及防地滑过他的心头,带来一阵尖锐的战栗。 不,他是大越的将军,是镇北侯世子,他的主人应该是皇帝,是朝廷,怎可...怎可对一个后宫女子生出此等僭越的念头? 可是皇帝如今病重昏聩,朝廷被奸佞把持,他效忠的究竟是谁。是那个躺在病榻上生死不由己的皇帝,还是那个试图拨乱反正、却可能 手段同样激烈的皇后,又或者,他应该效忠的只是这个国家,只是北境万千百姓的安宁。 混乱的思绪如同冰雹,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内来回踱步,脚步沉重。铠甲未卸时,他是威风凛凛、令行禁止的将军,卸下铠甲,他也不过是一个被情义与忠诚撕裂得痛苦不堪的凡人。 窗外,北境的夜风呼啸着掠过城头,带着呜咽般的声响,如同他内心无法平息的挣扎。 最终,他停下脚步,目光再次落在那两封信上,眼神中的痛苦与迷茫渐渐沉淀,化为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他无法选择,至少,他无法在现在就做出明确的选择,去背叛另一个。 皇帝密令,他不能公然违抗,那等于将裴家置于叛臣的位置,也会让北境边军陷入分裂。届时父亲必然会遵令回京,他作为儿子和将领,无法置身事外。 可时徽予的请求他同样无法置之不理,不仅仅是因为那份情感,更因为若镜州真的发生巨变,那么她所对抗的,很可能也正是危害这个国家的根源。于公于私,他都无法袖手旁观。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案前,提笔,先给父亲回信。信中,他言明会即刻挑选最精锐忠诚的亲卫随父亲回镜州,但他也提醒父亲,镜州局势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回京后务必谨慎行事,切不可轻易卷入任何一方,需先探明皇帝真实意图和朝局要害,再行定夺。 随后,他将时徽予的信小心折好,贴身收藏。此刻任何回复都可能带来风险,但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他会以执行皇帝密令的名义回到镜州,见机行事。 忠君,还是护主。 遵循法理,还是听从内心。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必须亲眼看看那个女子究竟在下一盘怎样的棋,也去看看自己这颗被撕裂的心,最终会为谁而跳动,为谁而静止。 裴琰慢慢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佩剑,剑鞘冰凉,剑身却仿佛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他将剑紧紧握在手中,如同握住了自己无法言说的命运。 窗外,夜色如墨,北风凛冽,裴琰知道,比这北境寒风更刺骨的,是即将到来的硝烟,而他已别无选择,只能带着满心的矛盾踏上前路。 忠义难两全,情义两相煎,这或许便是他裴琰此生注定要渡的劫。 夏末的夜风已经带了凉意,吹在身上,带着庄稼即将成熟的气息。镜州城外那座不起眼的庄园里,灯火稀疏,只廊下挂着几盏风灯,将树影投在地上,摇摇曳曳,像水里浮动的水草。 此时,裴琰站在二楼的窗前,望着远处黑黢黢的田野,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窗棂。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镇北侯裴忠正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盏茶,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眼角那几道皱纹比白日里更深了些。 “还没睡?” 裴忠将茶搁在小几上,在椅子上坐下。 裴琰摇了摇头,走回来,在父亲的对面坐下。茶是凉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而涩,正是他此刻心中的滋味。 “父亲,今日那位赵先生来过了。” 67. 赏识 裴忠“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等着他说下去。 “他带来了时相的亲笔信。” 裴琰从袖中将那封信抽出来,递过去,裴忠接过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上的字迹端正,措辞恳切,先是夸裴琰在北境的功绩,说裴将军忠勇,又说朝廷多事,正需裴将军这般柱石之臣,末尾则是几句问候,托赵先生转达。字里行间流露出一国丞相的胸襟与职责,不可谓不安抚将士之心。 裴忠将信折好,搁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看?” 他问。 裴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几晃。 “父亲,北境那一仗,朔风城差点就没了,八千兄弟,打得只剩两千。我在城墙上站了七天,没等到朝廷的一兵一卒。” 他顿了顿: “是谢云深的人绕过了半个大越,才将我救出水火。” 裴忠没有说话。 “儿子说这些,并非是怨朝廷。” 裴琰转过身,看着父亲,认真道: “儿子只是在想,我们这次奉密令回京,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别的什么人?” 裴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何必问我。” 裴琰沉默了一瞬,他走回来,重新坐下,将那封折好的信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 “时相的意思父亲何尝不明白,父亲战功赫赫、戍边多年又颇得民心,却一直明哲保身,对于朝廷之事始终装作不懂,可如今陛下病危,心怀不轨之人各路而来,丞相忠君爱国,却是个没有兵权的文臣,如今这般情景,自是想拉拢父亲站队,维护陛下与朝廷。若父亲点头,裴家便算上皇权派的船,日后…” 他没有说下去。 “日后如何?” 裴忠问。 裴琰将信放下,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眼神复杂: “父亲,在您心中,时相是忠臣吗?” 裴忠靠在椅背上,捻着胡须,半晌才道: “时文渊这个人,为父与他同朝多年,也算知晓一二。他做事谨慎,说话周到,先帝在时,他是肱骨之臣,陛下登基,他更是国丈宰辅,朝中大事小情,他事无巨细,确实事必躬亲。他是靠着自己一点一点走上这位置的,一路何其艰辛,外人都看在眼里,你若因他如今拉拢我而有所顾忌,可仔细想来,他又何曾有过半点不臣之举?” 裴琰没有接话。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情,时文渊在朝中的名声一向是好的,勤勉、公正、体恤下属、不结党营私,且为亡妻守节再未续娶,又惜女如命,实在是挑不出什么错处。那些说他“权倾朝野”的议论,大多是捕风捉影,拿不出实据,就连顾衍之那样的硬骨头,查了他这么久,也没能拿出什么证据。 “丞相为人自是没什么可说的,可他那些门生故吏…实在不是老实的。” 裴琰低声道,裴忠闻言则是摆了摆手,道: “历来哪个宰辅不是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可时移势易,人是会变的,有些人看似忠贞不渝,背地里结党营私,有些人出身寒门,爬上高位后却撒手忘本,这岂是当初发觉他们之人能预料到的?至于他手下那些人做了什么事,他自己知不知情,又是另一回事。”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 “琰儿,为父只问你一句,你信不信他?” 裴琰沉默了很久。 窗外,虫鸣声一阵一阵,密得像一张挣不脱的网。他想起朔风城的城墙,想起那些倒下的兄弟,想起那封写了又烧掉的信。 他想起时徽予,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幽深的眼睛。她从不轻易笑,笑的时候也总是淡淡的,像冬天里开在枝头的梅花,美丽之下,却让人心疼。 “我不信他。” 裴琰终于开口: “并非是有什么旁的原由,只是我不愿将自己的一切托付给别人,我只信父亲,信自己。” 裴忠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那便照为父说的办,静观其变即可。” 裴琰点了点头,裴忠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端起那盏凉透的茶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楼梯上传来木板吱呀的声响,随后一切归于寂静。裴琰仍旧独自坐在那里,望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烛火,很久都没有动。 数日后,城外别院。 宴席设在正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今日做东的是时文渊的族侄时锦川,一个三十出头的文官,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和气,骨子里却透着一股精明。不过他至今只是个四品官员,据说是因为虽是丞相亲侄,可人太过自私圆滑,丞相本人并不怎么待见抬举他。 今日作陪的有七八个人,都是与时锦川交好的文臣,今日或穿官袍,或着便服,推杯换盏,气氛热烈。裴琰被安排在时锦川右手边,推辞了几句,便也坐下了。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时锦川举杯敬他: “裴将军,北境一战,威震天下,在下敬将军一杯!” 裴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时大人客气,北境苦寒,比不得镜州繁华,在下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时锦川笑眯眯地又给他斟满。 “将军过谦了,朔风城那一仗,满朝文武都在议论,八千对五万,守了七天七夜,最后还能反败为胜,这等功绩,大越开国以来,也没几个人能做到。” 裴琰摆摆手: “时大人就别夸了,再夸在下可要坐不住了。”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酒意上来,他的脸渐渐红了,话也多了起来。他开始说起北境的苦,冬天冷得能冻掉耳朵,夏天蚊虫多得能抬人,狄人年年犯边,朝廷拨的粮草总是不够,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是常事。他说得愤愤不平,酒杯里的酒都溅了出来。 时锦川在一旁听着,不时附和几句,眼睛却一直盯着裴琰的脸,仿佛在琢磨什么。不多时,他忽然开口: “裴将军,在下听闻,将军与皇后娘娘似乎有些渊源?” 裴琰的手一顿。 行军打仗的人反应极快,他一瞬警觉起来,随即仿若无事发生般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含混道: “皇后娘娘?时大人说的可是时相的女儿,大人的堂妹?在下在北境待了这些年,哪有什么渊源,不过是入宫述职时远远拜见过娘娘天颜罢了。” 他旋即摆摆手: “陛下娘娘岂是我等能私下议论的,不说这个了,喝酒。” 时锦川笑了笑,没有再追问。又喝了几轮,看似裴琰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说话也有些前言不搭后语。时锦川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那人便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裴将军,时相对将军可是赏识得很,不知将军怎么看?” 裴琰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像是醉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含含糊糊地说: “时相?朝廷眼下全靠时相撑着,陛下身子不好,时相可真是辛苦了…” 他顿了顿,忽然坐直了些,眼睛也睁大了几分: “在下是个粗人,只管打仗,朝堂上的事在下不懂,只知道谁对在下好,在下就替谁卖命。” 那人看了时锦川一眼,时锦川微微点头。又过了一会儿,有人拿着一卷东西走过来,摊开在桌上,裴琰眯着眼看了看,是一张舆图,上面标着几处红圈,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字迹,看不太清。 他揉了揉眼睛,凑近了些,一旁的时锦川轻声道: “裴将军,这是镜州城防的几个薄弱之处,我等文臣不甚了解,还望将军能指点一二,好向陛下禀报修缮。” 裴琰盯着那张图,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搁下。 夜深了,裴琰被人搀扶着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灯火和喧嚣。车厢里很暗,只有缝隙里漏进来几线月光,裴琰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动不动。马车走了很远,远到别院的灯火再也看不见,身后繁华的城池缩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他忽然睁开眼,醉意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双清亮锐利的眼睛。 他从袖中抽出那张折好的舆图,摊开,借着月光仔细看了一遍。每一个红圈,每一行小字,他都牢牢记在心里,随后他将舆图重新折好,塞进贴身的暗袋里。 马车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裴琰下了车,挥退要跟上来的亲兵,独自沿着巷子慢慢走。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冷的光,他走到巷子尽头,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仰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让他忽然想起朔风城的月亮,那里的月亮也是这样美,却比这里冷得多。朔风城的风一年四季地吹,吹得人骨头疼,可那里的月亮底下,有他并肩作战的兄弟,有他死守不退的城池,有他清清楚楚该做的事。 镜州的月亮太温柔,像一张网,悄然缠住人的手脚,让人分不清方向。 裴琰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响,他不知道这场戏还要演多久,也不知道最后的结局会是什么。朝堂波诡云谲、臣子们人心叵测,他只知道,有些话,他绝不会说出口,关于他心中对时徽予的一切,他这辈子都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68. 环伺 深秋的暮色总来得格外早,申时刚过,天边便只剩一抹暗沉沉的橘红,像将灭未灭的炭火,挣扎着亮了一瞬,便被铺天盖地的暗蓝吞没了。 皇城巍峨的轮廓在暮霭中渐渐模糊,飞檐的翘角如同巨兽伸出的触角,沉默地刺向低垂的天幕。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压在人心上,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变得费力。 宫墙内,往日的井然有序被一种刻意维持的寂静取代,宫人们行走时脚步放得极轻,眼神躲闪,不敢四下张望,廊下平日里最聒噪的画眉也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早早地躲进了笼子深处,一声不吭。只有风呜呜地吹着,卷起庭院里的枯叶,拍打在紧闭的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解游的寝宫,便是这寂静的最深处。 龙涎香和苦涩的药味日夜交织,却掩不住那份从病榻上弥散开的衰败气息,纱帐低垂,烛火昏黄,将一切都笼在一层暗色里。他静静躺在那里,曾经丰神俊朗的面容只剩下苍白的轮廓,只有那双眼睛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床前那个女子纤细的身影。 时徽予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只白玉药碗。碗中汤药乌黑,热气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垂着眼睫,用银匙轻轻搅动着,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轻轻舀起一匙,她放在唇边轻轻吹凉,再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每一个动作都温婉从容。解游就着她的手喝了,药汁从他嘴角溢出一线,顺着下颌滑落,她拿帕子轻轻拭去,极尽轻柔。 “陛下今日气色似乎比昨日好些了。” 时徽予将药碗搁下,拿起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指,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姑娘新调的方子,看来是有些效用的。” 解游没有应,他的目光一直停在她脸上,时徽予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将帕子叠好,放在小几上。 “外面怎么样了?” 解游忽然开口,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时徽予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烛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幽深的平静。 “陛下是指什么?” 她问,语气随意: “北境狄虏已被裴将军击退,边关暂且安稳,朝中那些宵小之辈,见陛下龙体欠安,便蠢蠢欲动,意图不轨。陛下说的‘外面’,是想问这些?” 解游的嘴角轻微扯动了一下。 “宵小之辈…” 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低哑: “徽予觉得,谁是宵小?” 时徽予勾唇一笑: “自然是那些罔顾君恩、结党营私、残害忠良、意图颠覆朝纲之人。” 时徽予回答得毫不犹豫,目光锐利起来,直直刺向他: “陛下可还记得,当年臣妾的父亲还只是小小侍郎之时,是如何被构陷的?那些为大越流过血、立过功的将士文臣,是如何被排挤、被冤杀的?陛下坐在龙椅之上,可曾真正看清过,这锦绣江山之下,埋着多少忠骨,多少冤魂。” 解游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说这些话时眼中翻涌的恨意。他没有反驳,直到她说完,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所以,徽予便替朕清理这些宵小,甚至调动兵马,围了朕的皇城。” 时徽予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 “陛下病重,奸佞环伺,臣妾一介妇人,除了倚仗些许忠心之士拼死一搏,还能如何,难道要坐视陛下被蒙蔽,坐视江山落入奸人之手,坐视更多忠良百姓家破人亡吗?” 她说得冠冕堂皇,将自己置于忠臣的位置上,这理由足以搪塞天下人,也足以让她自己心安理得。至少,她这样告诉自己。 解游久久地凝视着她。 “徽予,你做了这么多,安排了这么多,真的只是为了清君侧,为了那些忠良吗?” 时徽予心头猛地一跳,她避开他的目光,硬声道: “陛下此言何意?” “臣妾所为,自然是为了大越,为了陛下的万里江山。” “万里江山。” 解游重复了一遍,随后缓缓移开视线,望着床顶那片繁复的蟠龙藻井。 “是啊,这是朕的江山,可朕这个皇帝却做得太失败。没能护好该护的人,没能看清该看清的事,甚至连自己的妻子,都要走到刀兵相见的地步。” 时徽予陡然一愣,她预想过他的暴怒、挣扎、不甘、甚至哀求,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平静,这样的认命。 她忽然有些烦躁。 “陛下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 “若非陛下昔日昏聩,听信谗言,纵容奸佞,又何至于有今日?那些枉死之人,他们的血,难道就白流了吗?” 解游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他看着她眼中翻腾的恨火,那里面的情绪浓烈到几乎要将她自己都焚尽。良久,解游不再看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更漏滴答,烛火摇曳。 时徽予坐在那里,看着他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心中一阵空茫,看到他这副认命的模样,她莫名一阵烦躁。 时徽予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绣墩,发出一声闷响。解游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睁开,时徽予注视着他的模样,良久,才呢喃了一句: “你确实不配为君。”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时徽予站在廊下,夜风扑面,吹得她裙裾飘飘。她深吸一口气,将那满腹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压到心底的最深处。 远处,宫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夜色浓稠如墨,将一切都吞没。寝宫内,解游缓缓睁开眼睛,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神中那复杂的情绪终于不再掩饰,他微微抬起手,却只在空中悬了一瞬,便无力地垂落,手指蜷缩着,抵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曾经跳动着一颗为她柔软,也为她坚硬的心,如今,这颗心连同这具残破的躯壳,都快要走到尽头了。 窗外,秋风呜咽。 时徽予处理完最后几份奏章,想起又到了解游服药的时辰,便一路坐着轿撵回到了乾元宫。她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华美的皇后常服层层叠叠,金线绣的五爪凤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衬得她那副精心描绘的妆容愈发像一张面具。满头珠 翠沉甸甸地压着,脖颈酸得厉害,可她知道,这重量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解游躺在龙榻上,气息奄奄,他今日这副模样是她亲手造就的,一碗碗掺了东西的羹汤,一夜夜刻意的缠绵,一刀一刀剜去了他的血肉。可她心里那座由恨意筑起的高墙,此刻却剧烈地摇晃起来。 还恨吗,自然恨的,恨入骨髓。恨他前世的狠绝,今世的虚伪,恨他让她经历失去至亲、饮鸩而亡的彻骨之痛,也恨他让她活在这仇恨与算计的泥沼里,双手沾满血腥,连灵魂都不得安宁。 可那些恨意底下,支撑着她走过这两世漫长黑夜的,分明不只是恨。 她曾深深地爱过他,从十六岁初遇时那个温柔含笑的太子殿下,到八年夫妻,耳鬓厮磨,鹣鲽情深。她曾那样毫无保留地信赖他,爱慕他,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子,那些描眉作画的清晨,携手赏花的午后,那些雷雨夜相拥而眠的温暖,点点滴滴,早已融入骨血,成了她生命的一部分,剜不掉,也忘不了。 原来,恨,是爱的另一种形态,是爱被辜负、被碾碎后,生出的最毒的荆棘。 一声极轻的苦笑从龙榻上传来,将她的思绪骤然打断。解游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望着她,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如今只剩幽暗与疲惫。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下,扫过她华美的朝服,扫过她满头的珠翠,最后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了一瞬。 “徽予,你今日这身装扮,很好看。” 他顿了顿: “若我们的孩儿还在,定会和你一样美。” 孩子。 她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指尖冰凉,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满头珠翠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住口!” 她几乎是尖叫着吼出来,声音尖锐刺耳,带着濒临崩溃的疯狂: “你不配提我的孩子,你不配!” 她猛地向前一步,死死盯着他,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瞬间冲花了脸上精致的妆容,留下两道狼狈的痕迹。 “解游,你听着,那个孩子是我亲手设计拿掉的。” “是我故意撞在石头上的,因为他不该来,他不该有你这样的父亲!” 每一个字都狠狠扎向他,也狠狠凌迟着她自己。她说得狠厉,仿佛要将所有的恨意都化作刀锋,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可汹涌的泪水,颤抖得几乎站不稳的身体,却证明了她的痛。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和那番诛心之言在殿宇中回荡。 解游躺在那里,静静地听着,眉心蹙成川河,双拳握得青筋暴起,猩红地双眼同样看着泪流满面的她。 “徽予,你痛吗。” 时徽予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痛楚与怜惜,他为什么不恨她,为什么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她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 “痛,当然痛。” “我痛我瞎了眼,爱上你这个人面兽心的昏君,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69. 懿旨 解游静静地听着,目光却仿佛透过她此刻怨恨狰狞的表象,看到了那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少女,那个在雷雨夜缩进他怀里的妻子。 “徽予,有些路,走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你和我都一样。” 寝宫内重新陷入死寂,直到此刻她才惊觉,自己从未真正看懂过他。 天还没亮透,宫墙上的琉璃瓦泛着一层青灰色的冷光,像是蒙了一层薄霜。一夜北风刮过来,将庭院里那几棵老槐树上残存的枯叶又吹落了大半,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引珠端着铜盆从廊下走过,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殿内的人。 皇后早就醒了。 昨夜从乾元宫回来,时徽予便没有合眼,她坐在窗前,对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坐了整夜。引珠推门进去的时候,时徽予还坐在那里,姿势和昨夜一模一样,连手边的茶盏都没有挪动过。 烛火已经灭了,晨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将那层厚厚的脂粉映得有些发白,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娘娘,您一夜没睡可不成啊。” 时徽予接过帕子,敷在脸上,没有说话。帕子是热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敷了很久,拿下来,放在一旁。 “更衣。” 她道,引珠应了一声,去取朝服。大红色的织金凤袍挂在衣架上,金线绣的凤凰在晨光里流光溢彩,华丽得有些刺眼,时徽予站起身张开双臂,任由引珠和闻声进来的几个宫女替她一层一层地穿戴。 中衣,衬裙,外袍,腰带,玉佩,香囊,最后是凤冠,沉甸甸地压下来,她微微仰了仰头,稳住脖颈,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人面容精致,妆容浓艳,看不出任何表情。 “走吧。” 她转身,朝外走去。 早朝刚散,消息便飞遍了整座皇城。皇后今早连下了两道旨意,第一道懿旨,是“为陛下龙体安康计”,即日起,皇帝寝宫方圆百步之内,除皇后特许的太医和近侍外,任何人不得擅入,所有饮食汤药,均需经皇后宫中查验。 第二道懿旨更为惊人,皇后以“陛下病体沉疴,恐难理万机”为由,提议从皇室近支宗亲中择一幼童,过继到帝后名下,立为皇太子,并请皇帝早日颁诏退位。 两道旨意传出,时徽予正坐在坤宁宫书房里看一份奏折。顾衍之措辞激烈,痛陈此举“有违伦常、动摇国本”,恳请皇后收回成命。她看了两遍,搁在一旁没有批,引珠在一旁研墨,不敢出声。 “顾衍之倒是硬骨头。” 引珠愣了一下,不知该怎么接。时徽予也没有再说,又过了一会儿,沈妙云从外头进来,低声道: “娘娘,朝堂那边有消息了,相爷他…” “父亲怎么了?” “底下的人吵成一团,相爷一直没开口,后来是王庸大人带头附和了娘娘的提议,说皇后娘娘深明大义,一大半人都跟着跪了。倒是顾衍之和秦太傅那几个人反对,不过都被王庸大人骂了回去,说他们居心叵测,意图离间帝后。” 时徽予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王庸是父亲的门生,他第一个跳出来附和,自然是为了维护自己这恩师的女儿。 “还有呢?” 她问,沈妙云犹豫了一下: “还有…外头的传言,说陛下是被妖后迷了心窍,才荒废朝政、滥杀无辜,说娘娘您…” “说我什么?” 沈妙云咬了咬唇,没敢说,倒是时徽予替她说了: “说我是妲己转世,褒姒重生,祸国殃民的妖后。” 沈妙云低下头,没有说话,时徽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知道了,下去吧。” 沈妙云退了出去,引珠则连忙过来换茶,小声说: “小姐,外头那些混账话,您别往心里去…” “本宫没有往心里去。” 时徽予打断她,语气柔和,颇有安抚的意味: “你出去吧,本宫一个人待会儿。” 引珠张了张嘴,终究躬身退了出去。殿内安静下来,时徽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海里却一遍一遍地回放着那些话。至于解游,想到他即将被钉在昏君的耻辱柱上,遗臭万年,她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又翻腾起来,快意,酸涩。 时徽予站起身,推开窗户,她微微扬起下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不多时,她转身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份顾衍之的奏折,提笔批了几个字: “留中,不议。” 然后搁下笔拿起另一份,那是礼部拟的过继诏书的草稿,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几个字,唤来引珠。 “送去相府,请父亲过目。” 引珠接过,退了出去。 初冬的夜冷得格外早,坤宁宫只留了墙角一盏孤灯,将满室的黑暗逼退到四角。墙上悬着一幅宫城舆图,墨线勾勒的殿宇楼阁密密麻麻,被她用朱笔圈点出无数标记,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寅时三刻,她从无数个时辰里挑出这个节点。谢云深说禁军中有三卫绝对可靠,另外两卫可以争取中立,至于那两卫,她在地图上那两个位置画了叉,涂掉,又重新画上。烛火跳了一跳,她忽然感到一阵疲惫,正欲唤引珠添些炭火,殿门却被叩响了。 是谢云深。 时徽予心头一紧,沉声道: “进来。” 门被无声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闪入,随即又轻轻合拢。谢云深没有穿甲胄,一身玄衣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的面容在烛光下依旧冷峻,只有眼底深处藏着波动。 “谢统领,这么晚了,可是有何要事?” 时徽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谢云深则是走到她面前约五步远处,单膝跪地,动作干净利落。 “娘娘,臣有事相求。” “何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她,目光与往日相比有些不同。平日里他看她总是克制的、收敛的,像隔着厚厚一层冰,只敢在冰面上远远地望,此刻那层冰碎了,露出底下滚烫翻涌的东西,坦荡决绝,含着破釜沉舟的温柔。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 青布包裹,双手呈上。 “明日一战,凶险万分,臣不敢言必胜,更不敢言必能全身而退。此物是臣的一些私人物件,对臣万分重要,若臣明日战死,请娘娘务必将其焚毁,片纸不留。” 时徽予没有接,看了看他的眼睛,问道: “里面是什么?” 谢云深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是臣的一些妄念,不该存在,亦不该为人所知。” 他顿了顿: “故恳请娘娘,若臣明日有不测,便让它随臣一同化为灰烬。” 时徽予伸手接过那只包裹,入手有些分量,隔着粗布能摸出纸张的硬挺。谢云深见她接了,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紧张了。他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没有起身,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臣告退,娘娘明日务必保重。” 他起身要走。 “等等。” 谢云深停住,时徽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只青布包裹上。她知道自己不该打开,里面的东西一旦看了,就再也回不去了,可她无法就这样让他离开,让这只包裹成为永久的谜团,又或者在明日之后被她亲手投入火中,连同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同化为乌有。 她解开了麻绳,青布滑落,露出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有些纸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边,有些还很新,折痕笔直,只是无一例外,都保存得极其完好,连折叠的纹路都透着小心翼翼。最上面一封没有信封,只折了几折,她展开,借着烛光看清了那行端正而青涩的字迹: “九月初三,东宫大婚,今日见你簪发,知吾此生无望。” 她的手猛地一颤,那年她十六岁,嫁给解游成为太子妃。 时徽予几乎是仓惶地将这张信纸放到一边,拿起下面一封。 “今日宫宴,见你与太子携手同行,笑靥如花,殿下待你极好,你应当是欢喜的,如此,便好。” “听闻你在御花园不慎滑倒,伤了脚踝,恨不能以身代之。” “陛下登基,你成了皇后,凤冠霞帔,母仪天下。你站在他身边,甚美,只是眉眼间似乎少了些从前的无忧无虑,是宫规森严,还是他不曾察觉你的不适?” “元年春。北境送来捷报,裴将军又立新功,宴席上你多看了他两眼。也是,那般英武的少年将军,谁不欣赏,臣只是有些羡慕。” “二年夏。你似乎很不开心,虽然你总是笑着,看着却很是疲惫。是朝堂之事烦心,还是陛下待你不好,臣不敢问,只能远远看着,愿你安好。” “三年秋。你流产了,伤得很重,听到消息时,臣正在校场练兵,恨不能立时冲入宫中,可臣没有资格,只能在你宫墙外站了一夜又一夜,盼你快些好起来。” “四年冬。你开始涉足朝政,手段日渐凌厉,他们都在骂你妖后,可臣知道,你只是太痛了,痛得不得不拿起刀,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东西。臣愿做你手中的刀,为你斩开前路荆棘,哪怕万劫不复。” 最后一封,墨迹犹新,日期就在数日前。 70. 篡位 “明日成,你或可解脱,败,我必先你而死。若重来一次,知晓会是这般结局,知晓会如此痛苦,臣依旧会选择在那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远远地守着你,直至今生的尽头。” 从她十六岁初嫁,到如今手握权柄,她经历了从天真少女到深宫妇人,从备受宠爱到痛失骨肉,从茫然无措到决意复仇的翻天覆地。而他,谢云深,这个沉默寡言、永远站在角落里的禁军统领,竟将她的点点滴滴都默默看在眼里。 时徽予的视线模糊了,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痕迹。她从未想过,在这世上,在她以为自己早已被背叛孤立,只能靠恨意支撑着走下去的时候,竟然还有这样一个人,用他全部的情感记录她的悲喜,守护她的脆弱。 “娘娘不必回应。” 谢云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臣将这些信交给你,并非奢求什么,只是明日生死难料,臣不想带着这个秘密去死。臣终究还是自私了一回,想让娘娘记得,这世上曾有臣这样一个人,如此,便够了。”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座永远不会倒塌的山。 时徽予将那些沾染泪水的信重新包好,紧紧抱在怀中,她走到他面前,俯下身,用那双泪光莹然的眼睛,深深地望进他的眼底。 “谢云深,这些信本宫不会烧,你亲自来取回去,听到了吗?” 谢云深猛地抬头,撞进她那双被泪水洗涤得格外清澈的眼眸。一股巨大的热流冲垮了他所有冷静的伪装,他的眼眶倏地红了,最终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 “是。”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起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时徽予独自站在原地,怀中抱着那沓沉甸甸的信,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单寥落。 窗外,夜色如墨,而距离寅时三刻,还有一个多时辰。 寅时三刻。 冬日的夜格外漫长,风从宫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乾元宫内却灯火通明,百十支蜡烛将殿中照得亮如白昼,可那光照在脸上,连人的影子都显得生硬。 时徽予站在御阶下,凤冠上的珠翠在烛光里闪着细碎的光,映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她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扬,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谢云深戴着面具站在她侧后方,手按剑柄,沉静如一座山,顾衍之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秦太傅端坐在椅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再往后,则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同盟,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目光游移。 殿外隐隐传来甲胄摩擦的声响,她调动的兵马已将乾元殿围得水泄不通。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只差最后一步,那便是将解游从寝宫中“请”出来,当众宣读退位诏书。 可派去的人迟迟未归。 时徽予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谢云深察觉到了她的不安,侧过身低声道: “娘娘莫急,臣已派人去看了,尚无消息。” 她点了点头,就在此时,殿门外传来脚步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两扇雕着蟠龙的殿门。 门被缓缓推开,推门的却不是太监,是两名身着甲胄的将领。他们推开殿门后便一左一右肃立两侧,随即,一道身影从门外的黑暗中缓步踏入灯火通明的殿内。 紫袍玉带,鹤发童颜,面色红润,神态从容。 正是当朝宰相,时文渊。 他身后跟着数名官员和侍卫,都是时徽予熟悉的面孔,父亲的幕僚赵先生,兵部侍郎王恪,还有几个禁军中的熟脸。 时徽予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按照计划,父亲此刻应该在宫外坐镇,等这边尘埃落定再来收拾残局,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时文渊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在顾衍之和秦太傅脸上各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时徽予身上。他的眼神与往日不同,慈父的关半点不见切,只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他嘴角微微弯起,迈步走向御阶,在最高处转过身来,俯视殿中众人。 “父亲…” 时徽予还有些愣神: “你怎么…” 时文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女儿脸上移开,扫过殿内所有人,道: “皇后娘娘,诸位大人,深夜齐聚乾元殿兵围宫禁,可是在商议什么大事?” 时徽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父亲明鉴,陛下病重,奸佞环伺,为保江山社稷,女儿不得已联合忠义之臣,行清君侧之举。现宫禁已在我等掌控之中,只待请出陛下,还望父亲以国事为重,主持大局。” “清君侧?” 他摇了摇头,叹息一声: “徽予啊,我的好女儿,你真是让为父…” “刮目相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殿中众人: “不过,你调动的这些兵马,联络的这些忠臣,恐怕并非完全听命于你吧。” 时徽予瞳孔骤然收缩。 时文渊没有等她回答,只是轻轻抬了抬手,只这一个动作,殿内局势瞬间天翻地覆。殿门两侧那两名将领疾步上前,制住了顾衍之和秦太傅,而一旁跟随时文渊进来的侍卫,忽而拔刀扑向谢云深。更让时徽予肝胆俱裂的是,她身后那几位军中将领,竟齐刷刷拔出兵刃,指向了猝不及防的顾衍之和秦太傅,甚至有人将刀锋隐隐对准了她。 谢云深反应极快,拔剑格挡住一名扑来的侍卫,却被另外两人缠住,一时无法脱身。刀剑碰撞声、惊呼声、桌椅翻倒声在殿内炸开,混乱不堪。 时徽予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看着自己信任的盟友倒戈相向,看着她精心布置的棋局在父亲一个手势间土崩瓦解,一切的转变快到她连恐惧都来不及,只觉得荒谬。 “为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 “父亲,他们…这是为什么?” 时文渊负手而立,欣赏着殿内的混乱和女儿脸上的震惊,如同欣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剧。他缓步走下御阶,一步一步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为什么?” 他在她面前停下,低头看着脸色惨白的女儿。 “我的好女儿,你还不明白吗?” 他的声音不再掩饰,带着掌控一切的傲慢:</ p>“这一切,从始至终,都在为父的掌控之中。你所谓的清君侧,你调动的这些兵马,你以为,真的是凭你一己之力做到的吗?” 时徽予如遭雷击,那些曾经被她忽略的细节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脑海。父亲对她“另择明主”提议的含糊推诿,在朝堂上被申饬后的反应,还有林宜华说的构陷,沈妙云报的血仇。她一直不敢深想,一直用“忠臣慈父”的滤镜将那些疑点一一抹去,可此刻,那层窗纸碎得干干净净。 “不可能…” 她摇着头,踉跄着后退,直到背靠着殿柱才勉强站稳。 “你一直在利用我,从始至终,你让我恨解游,让我亲手扳倒他…” 她的声音破碎不堪: “你一直都在为自己铺路?” 时文渊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不错。” 他点头。 “你确实聪明,也够狠心,不愧是时家的女儿。为父培养你多年,将你送入东宫,成为太子妃,乃至皇后,看着你与解游恩爱,看着你痛苦挣扎,这一切,都在为父的预料之中。” 他转过身,负手望向那空悬的龙椅,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终于得以释放的快意。 “你以为他真的是听信谗言?是他发现了为父的谋划,先下手为强罢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女儿,目光冰冷,时徽予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她看见时文渊的嘴唇还在开合,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看见他脸上的得意,和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野心。 目光移开,时徽予看见谢云深在重重围攻中渐渐力不从心,身上新添的伤口在往外渗血。殿中,那些叛臣齐刷刷转向御阶之上的时文渊,忽而全部单膝跪地,山呼: “臣等恭请相爷登临大宝,承继大统。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震耳欲聋,像一记记耳光抽在她脸上,她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如坠冰窟。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色彩褪尽,只剩下父亲那张写满野心的脸,和殿下那些跪伏在地的臣子。耳鸣声尖锐地嘶叫着,几乎要盖过一切声响。她站在那里,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原来,她自以为是的复仇,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她拼尽全力要保护的慈父才是推她入局的人,她恨入骨髓的昏君,或许才是那个被蒙蔽陷害的人。 “为什么?” 破碎的声音终于从她颤抖的唇间挤出: “父亲,我是你的女儿啊,您的亲生女儿!你怎么能把我当成棋子,利用我对付解游,利用我谋朝篡位!” 泪水模糊了视线,让她看不清父亲此刻的表情,但她知道,那目光一定是毫无温度的。 时文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这个被自己一手培养又一手摧毁的女儿,眼中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丝不耐,仿佛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徽予,成王败寇,自古皆然。为父为这大越江山,呕心沥血二十数载,殚精竭虑,平衡各方,处理了多少棘手政务,平息了多少内忧外患。先帝在时,为父是肱股之臣,解游小儿登基,若无为父扶持,他那龙椅能坐得安稳?” 71. 尊荣 他的语气逐渐激昂,带着对权力的极度渴望与自傲。 “龙椅,凭什么只能他解家的人坐。为父有经天纬地之才,有运筹帷幄之智,更有一匡天下之心,论能力,论威望,论对江山的贡献,为父哪一点比不上那个只知道沉溺儿女私情、最后还被你耍得团团转的毛头小子?就因为他姓解,是所谓的天潢贵胄,为父就只能永远俯首称臣,看着他坐在上面发号施令,甚至还要时刻提防他的猜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既然他解游不仁,背地查我的底细,欲除时家而后快,那为父便只好取而代之。这龙椅,也该轮到时家来坐坐了,为父如此英明神武,合该为人君,主宰天下,岂能永远屈居人下,做那看人脸色的臣子?” 时徽予听着父亲这般理直气壮,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几乎要呕出血来。原来,在父亲心中,所谓的忠诚、所谓的君臣纲常、父女亲情,都比不上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为了那张龙椅,他可以隐忍二十年,可以牺牲一切,包括她这个亲生女儿。 “所以你选择利用我,见我有意推翻解游,顺水推舟,甚至推波助澜。” “不错。” 时文渊坦然承认,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 “你恨他,那便不需要为父多费唇舌,你就会搜集他的罪证,联络反对他的势力,对他下手。” “你以为裴琰在北境遇险,真的是狄人狡诈,朝中奸佞作梗?” 时文渊冷笑: “那是为父故意泄露了部分边军布防给狄人,又暗中拖延了援军和粮草!裴家那小子,仗着军功和裴家的声望,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暗中调查为父门下官员克扣军粮之事,还试图向你递送消息。留着他,迟早是个祸害,正好借狄人之手除掉他,还能削弱解游的外援,一箭双雕!” 时徽予浑身冰凉,想起了裴琰死守朔风城、浴血奋战的惨烈,心中羞愧。 “还有谢云深。” 时文渊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人,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此人对你忠心太过,武艺高强,又掌控宫禁,是个变数。为父本想借赵奎之手除掉他,没想到竟被你保了下来,不过无妨,今日之后,他也活不成。” “至于顾衍之,秦横,这些冥顽不灵的人,总想跟为父作对,正好一网打尽。到时候,史书上只会记载,是他们勾结皇后,意图谋逆,被为父诛杀。而史书上,只会写为父拨乱反正,他们遗臭万年!” 他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登基后乾坤独断、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威风凛凛。 这番话彻底撕下了时文渊最后一点伪装,通敌卖国,陷害忠良,算计亲生女儿,谋朝篡位...时徽予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骇人听闻的罪行,只觉得浑身麻木。原来,她所以为的“保护父亲”、“清除奸佞”,都是在助纣为虐,都是在祸害那些无辜的百姓和将士。 巨大的罪恶感瞬间将她淹没,而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冰冷中,一个之前被忽略的细节,猛地劈开了她混沌的思绪。 药。 那个突然出现的慢性毒药方。 她猛地抬起头,泪水模糊的眼死死盯着御阶上的父亲,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问道: “林宜华那个能让人慢性死亡的偏方,是你...是你故意让人把消息透露给我的,是不是?!你早知道我会对解游下手,你甚至希望我毒死他,是不是!” 如果连这件事都是父亲的算计,那她时徽予,就真的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笑话,一个被亲生父亲玩弄于股掌,还自以为是的傀儡。 时文渊被她眼中那濒临崩溃的绝望所慑,微微一愣,但随即,又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 “不错。” 他缓缓点头,语气平淡: “那宫廷秘药早已失传多年,知道的人寥寥无几,是为父辛苦寻到,想方设法透露给了你那个心腹医女。为父知道,以你的心性和处境,一旦得知有这样的方法,一定会想办法用在解游身上。”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瞬间惨白的面容,继续说道: “你亲自下手,可以彻底斩断你和解游之间可能残存的任何转圜余地,更何况…” 他眼中闪过得意: “万一事情有变,你也可以成为最好的替罪羊。毕竟,毒害君王是皇后一人所为,为父只是被蒙蔽的忠臣,和痛心疾首的慈父。”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前世的父亲竟是真的谋逆,解游是不得不杀,而她,只是被父亲拉下水的的棋子。 这一世,父亲的手段更高明,布局更深远,而她,却依然是那颗最好用的棋子,被父亲精心操控,一步步走向深渊,亲手为父亲铺平了通往龙椅的路。 “哈哈...哈哈哈...” 时徽予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绝望,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原来,她为之付出一切,她的爱情、孩子、名声、良心所换来的,不过是父亲眼中的利用价值,和一个随时可以抛弃的替罪羊身份。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时徽予缓缓抬起手,用袖子一点点擦干了脸上的泪水,仿佛要将所有的软弱、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愚蠢,都一并擦去。她看着御阶上那个野心勃勃的父亲,野心勃勃的模样,胜券在握的姿态,那里还有半点从前记忆中的模样。 “我明白了。” 重生,原来只是老天对她被蒙蔽一世的怜悯。 时徽予死水般平静的眼神,让御阶之上的时文渊也微微挑了挑眉。他近乎欣赏地看着女儿那张褪去了所有血色的面容,心中最后一丝因血脉相连而产生的不适也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尽在算计之中的踌躇满志。 “明白就好,徽予。” 时文渊的语气难得温和: “为父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但你要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亦不囿于私情。你为时家,为为父所做的牺牲,为父都记在心里,待为父登基之后,自会厚待于你,给你应有的尊荣地位。” 厚待?尊荣? 时徽予听着这两个词,只觉得无比讽刺。她的牺牲,她的痛苦,她的双手沾满的鲜血和罪孽,到头 来,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厚待,而她所失去的一切,又该用什么来衡量,用什么来“厚待”。 但她没有反驳,时文渊似乎很满意她此刻的驯服,略踱了两步,环视着殿下依旧被控制的局面。顾衍之和秦太傅被死死按住,谢云深在数人的围攻下渐渐力竭,身上添了几道伤口,动作开始迟缓。 “为父说过,这是一局完美的棋。” 他缓缓开口,既是说给时徽予听,也是说给那些被擒的忠臣,跪伏的臣子: “此局之妙,妙在进退皆宜,万无一失。” 他伸出两根手指,仿佛在细数自己的杰作。 “两条路,无论走哪一条,最终的赢家,都只会是时家,是为父。” “第一条路,便是如今这般,你,我的好女儿,成功逼得解游退位,以皇后之尊,联合忠臣掌控朝局。届时大局初定,可你一个深宫妇人,如何能真正驾驭这偌大的江山?朝野上下,必是人心浮动,急需一位德高望重、能力卓绝且名正言顺之人出来稳定大局,放眼朝堂,除了为父,还有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傲慢: “为父届时,便可勉为其难地顺应众意,在百官恳请、天下期盼之下,不得已接过这江山重担。史书工笔只会记载时相忠心耿耿,在皇帝昏聩、皇后乱政、社稷危亡之际,挺身而出,最终众望所归,承继大统。” 他瞥了一眼时徽予: “而皇后娘娘你,或许会被记上一笔惑主乱政,但看在你还政于贤的份上,为父自会替你正名,保你一个太后的尊位颐养天年。不过你还年轻,为父也可给你一个公主的名号,安度余生。” 时徽予心中冷笑,什么太后,只怕是囚禁深宫,了此残生罢了,至于所谓公主,定然是想着自己还年轻貌美,再嫁以笼络重臣而已。父亲连亲生女儿都能如此算计利用,事成之后,又怎会留着她这个知晓全部真相的隐患,所谓的厚待,不过是另一个美丽的谎言。 “至于第二条路。” 时文渊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低沉了几分: “那便是你功败垂成,兵马溃散,被当场擒获...为父也早已备好了后路。” 他从袖中缓缓掏出了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信纸微微泛黄,边缘甚至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反复拿出来看过、摩挲过。 “看到这封信了吗?” 他将信笺举高,让殿内所有人都能看见。 “这便是为父准备好的认罪书。” 殿内众人,无论是被制住的顾衍之、秦太傅,还是那些跪伏的臣子,甚至包括心如死灰的时徽予,都猛地抬起了头,死死盯住了那封普通的信笺。时文渊将信笺展开,缓缓宣读一份感人肺腑的奏章: “罪臣时文渊,泣血顿首,百拜于皇帝陛下御前。臣女徽予,蒙陛下不弃,册立中宫,本应恪守妇德,佐助君上,然臣教女无方,疏于管束,致其心怀怨怼,性情偏激,竟行此大逆不道、谋朝篡位之举!臣闻讯,五内俱焚,痛不欲生,臣世受皇恩,肝脑涂地无以报万一,岂料家门不幸,出此逆女,万死难赎其咎!” 72. 恩怨 他念得声情并茂,语气时而沉痛,时而激愤,仿佛真的是一位得知女儿犯下滔天大罪,自责不已的忠臣慈父。 “此女所作所为,臣实不知情,若早知她有如此悖逆之心,臣必亲手缚之,送交陛下发落。然事已至此,臣虽不知,亦有失察之罪,更兼此逆女假借臣之名义联络朝臣,调动兵马,致使陛下受惊,臣百口莫辩!” “为表臣对陛下之忠心,对社稷之愧疚,臣恳请陛下万勿宽宥于臣,臣自请打入天牢,听候发落。若陛下念及臣往日些许微劳,赐臣全尸,臣亦感激涕零!唯愿陛下速速平定叛乱,还大越朗朗乾坤。罪臣时文渊,绝笔。” 念罢,他将信纸重新折好,珍而重之地放回袖中,仿佛那是他最珍贵的保命符。他抬起头,看向下方众人,脸上露出了那种混合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这便是为父的后手。”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更显阴森: “若你败了,为父便会痛心疾首地将这封早已写好的认罪书呈给解游。为父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只是一个对女儿罪行毫不知情的忠臣慈父。字字泣血,句句含悲,任谁看了都会感叹时相忠心可鉴,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衍之和秦太傅,冷笑道: “更何况,有你们这些忠臣作证,证明是为父大义灭亲,甚就算心里恨不得将时家满门抄斩,在这样的忠臣面前,在天下人的舆论下,又能拿我如何?” 时徽予终于明白了,前世解游赐死时家满门,赐给她那杯毒酒之前,父亲也上演了这样一出戏,他拿出认罪书,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忠心耿耿的可怜老臣,所以解游才会那般痛苦,那般挣扎,却最终还是下了那道旨意。他不是不想保全她,而是父亲营造假象堵死了他所有保全她的路。 那杯毒酒,与其说是解游赐下的,不如说是父亲亲手递到她唇边的。 “原来...你连女儿的死都算好了...” 时文渊坦然承认: “不错,只要能保住时家的根基和相位,这笔买卖,很划算。” 很划算... 时徽予闭上了眼睛,所有的爱,所有的恨,所有的挣扎和牺牲,原来都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点缀,是父亲通往权力巅峰上,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心死如灰,莫过于此。 “父亲,您的棋下得好,女儿佩服。” 风从殿门的缝隙里钻进来,乾元殿内烛火通明,百十支蜡烛将每一根蟠龙金柱都照得清清楚楚,连金砖上细微的纹路都无所遁形。时徽予站在原地,不知是如何才挤出了一个笑容,对着时文渊道: “大势已去,女儿不是不识相之人,父亲运筹帷幄,到现下还念着父女亲情,为女儿日后打算,女儿自然是没什么好纠结的,日后自然唯父亲马首是瞻。” 时文渊欣慰地点了点头,对一手栽培的皇后很是满意,时徽予却忽而开口: “只是事到如今,女儿还有最后一个请求,望父亲成全。” 不等时文渊回应,她继续道: “无论如何,我与解游夫妻数载,于情于理,女儿还想最后见他一面。” 提到帝王,众人这才想起来,大殿上闹了这么一大出,陛下应当在里间寝殿内听得一清二楚才是,怎么到现在为止都毫无动静。不过事已至此,或许他也知晓一切已经注定,只静静等待着自己的结局便是了罢。 时文渊眼珠一转,算计着朝寝殿的方向瞥了一眼,想着不过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帝王和一个瘦弱的女子,见上最后一面也无妨,便点了点头,应允了。 时文渊带着他的兵卫走了,顾衍之、秦太傅和谢云深则是被押了下去,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偌大的乾元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那扇紧闭的寝殿大门。 窗外,隆冬霜寒,她望着满院雪景,想起小时候相府庭院里有一株老梅,每到腊月便开得满树绛红。她喜欢踩着雪去看,父亲有时会陪她,时不时替她拢一拢斗篷。那时她觉得,父亲的掌心是世上最暖和的,可此刻她站在这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冷,可那点遥远的暖意早就被风吹散了,碎成粉末,连灰都不剩。 她抬起脚,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门开了,寝宫里的光线比大殿昏暗得多,几盏长明灯搁在角落,灯芯浸在油里,燃得很慢。光晕昏黄,将龙榻上那个人的轮廓笼在一层朦胧得近乎虚幻的暗影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龙涎香快要燃尽的焦苦气。 龙榻上,解游静静地躺着。 他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可那被子底轻飘飘的,像盖在一堆枯柴上。他的脸侧向一边,烛光只照到他的半张脸,眉心微蹙,证明他还活着。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解游的眼睫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慢慢落在她身上。 时徽予身上的皇后朝服沉重华丽,凤冠上的珠玉垂落,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而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脸上早已干涸的泪痕被脂粉掩盖,只剩下病态的苍白。 龙榻上的这个男人,与她两世纠缠,让她恨之入骨,却又在真相撕裂的瞬间让她无尽迷茫与痛楚。 她转向大殿一侧那镶嵌着琉璃明瓦的窗户。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几乎吞没了一切光线,她走到窗边,伸出冰凉的手指,轻轻推开了半扇窗。寒冷的夜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她宽大的衣袖和裙裾飒飒作响。她微微打了个寒颤,却没有关上窗户,反而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 她静静地看着他,心中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恨、痛、迷茫、讽刺,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厌恶的,不合时宜的悲悯。 “徽予。” 他唤她,时徽予没有应。她在床榻边站定,低头看着他,良久才开口: “解游,你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你是他棋盘上的一颗子,我也是。” 解游的眼睫颤了颤,他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触到她的袖角,轻轻地攥住了那一片织金凤纹的衣料。 “我知道。” 他说。 时徽予愣住了。 “你知道?” 他从枕下缓缓抽出一样东西递给她,那是一封信,信封已经 泛黄,显然被反复看过很多遍。她展开,信纸上是她熟悉的字迹,是父亲的。寥寥数行,说的是一件前朝被构陷的冤狱,一个含冤而死的忠臣,太医林慕远,林宜华的父亲。 时徽予的手开始发抖。 她没有看完,她不需要看完。原来解游从一开始就知道父亲的野心,知道她在做什么,知道林宜华是谁,知道那碗羹里掺了什么,他全都知道。 “你,你为什么不...” “为什么不拆穿?” 解游轻轻咳了一声: “徽予,有些路,非你自己走一遍才会甘心,有些真相,非你自己撞破了才会相信。” 时徽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一旦开了闸就再也收不住,她哭得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 解游轻轻握住她的手。 “不要哭。” 他低声道: “我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 时徽予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等什么? 他望着她,目光里倒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混着烛火昏黄的光,和两世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 “徽予,这一世,能死在你的手里,我不怨。” 窗外,风又大了些,呜咽着掠过飞檐,将檐角悬挂的铜铃吹得叮当作响。那声音清清脆脆的,她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东宫初嫁那日,锣鼓喧天里,她偷偷掀起盖头一角,看见十八岁的太子殿下骑着高头大马,回过头来对她笑的模样。 那时她以为,这就是一生了。 这一世... 这一世? 时徽予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巨大的震惊让她浑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她猛地从圆凳上站起,向前踉跄了一步,声音破碎: “你...” 她大口喘着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看着解游一双满含悲悯的眼睛,时徽予屏住呼吸,终于放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 “陛下。” “这一世因果是你求来的,是不是?” 所以,你才知道前世的一切,才会记得那些细节,才会对我的背叛如此平静。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父亲的真面目,却步步退让,直到今日。 时徽予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看穿,等待着他的回答。龙榻上的解游,在她问出那句话的瞬间,眼神骤然锐利。 “时徽予,你真蠢。” “重活一世,占尽先机,却还是被我耍得团团转。” 原来他他一直看着她如同跳梁小丑一般,在他和父亲之间挣扎算计,看着她一步步踏入父亲的陷阱,双手沾血,声名狼藉,看着她走到今天这个心如死灰的境地。 “哈哈哈哈...” 时徽予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凄厉,眼泪却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她笑得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扶住旁边的窗棂才没有瘫倒在地。 “杀——!!!” “有埋伏!保护相爷!” “逆贼受死!” 73. 陛下 是裴琰。 只有裴琰的边军,才有这种悍不畏死的气势。 时徽予浑身一震,下意识地转头看向殿门。不可能的,裴琰远在北境,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混在其中还有另一种喊杀声,是禁军的战吼,是谢云深。 那父亲呢? 时徽予的心猛地一紧,父亲方才带着心腹出去,此刻殿外杀声震天,刀剑无眼,他... 她踉跄了一步,想往殿门方向去,又被外面震耳欲聋的厮杀声钉在了原地。龙榻上,解游微微阖着眼,仿佛外面的激战与他全然无关,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了他并未真的沉睡。 “砰!!!” 殿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硬生生撞开了半扇,刺目的火光和嘈杂的喊杀声潮水般涌了进来,一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为首的正是时文渊。此刻时相早已不复方才的从容,紫袍上裂了几道口子,沾了灰尘和血迹,发冠歪斜,几缕灰白的头发散落下来。他身边只剩七八个带伤的侍卫,个个神色仓皇。 时文渊冲进殿内,看到龙榻上的解游,又看到窗边脸色惨白的女儿,眼中闪过狠厉,只要人在手里,他就还有翻盘的资本。 “抓住他们!” 他厉声喝道,手指猛地指向龙榻,侍卫们立刻扑了上去。 “娘娘小心!” 一道玄色身影飞掠而出,挡在了时徽予身前,剑光一闪,冲在最前面的侍卫应声倒地。谢云深从外面的厮杀中脱身,毫不犹豫地现身相护,长剑如龙,格开劈来的刀锋,刺倒扑来的敌人,动作干净利落,带着悍勇。他浑身浴血,却半步不退,死死将时徽予护在身后。 “谢云深?!” 时文渊又惊又怒: “杀了他!快!” 更多的侍卫围上来,刀光剑影将两人笼罩其中。谢云深武艺高强,却要分心护着她,很快便险象环生,手臂、肩头被划开几道血口,鲜血染红了劲装。 “谢云深,你走!别管我!” 时徽予嘶声喊道,他却恍若未闻,一剑逼退一名侍卫,头也不回地挤出一句: “臣说过,要一生护着娘娘。” 时文渊眼中闪过一道狠毒的寒光,他猛地一挥手,对身边两名一直未曾动手的贴身死士低吼道: “放箭!射杀谢云深,不必顾忌皇后!” 那两名死士迅速从背后取下短弩,乌黑的箭矢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早就浸染过剧毒。 “小心暗箭!” 时徽予大声提醒着,可一切发生得太快,哪怕谢云深正全力应对面前的敌人,尽力侧身闪避,却已来不及完全躲开。 “嗖!嗖!嗖!” 三支弩箭迅速射入他的后背,一瞬间鲜血飞溅,谢云深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闷哼一声,口中溢出鲜血。他踉跄一步,竟硬生生稳住了身形,反手一剑刺穿面前一名侍卫的咽喉,随后他猛地转身,用尽力气将身后的时徽予推向龙榻的方向。 时文渊需要禅位诏书,他是不会动解游的,她和他呆在一起才最安全。 时徽予被推得跌倒在龙榻前,离解游只有咫尺之遥。她仓惶回头,只见谢云深背对着她,面向时文渊和那两名死士,身形微微晃动,后背上三支箭羽兀自颤抖,鲜血如泉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洇开刺目的红。他靠在身后粗大的金柱上,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她看到了谢云深眼中熟悉的温柔。 “谢云深——!” 时徽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连一旁的时文渊和那两名死士也震惊地看着这一幕。身中三支毒弩,常人早已毙命,谢云深竟然还能站着。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强撑最后一口气时,谢云深却缓缓抬起手,握住插在背上的箭杆,猛地一用力。 “咔吧”一声,箭矢被他硬生生拔了出来。 箭头只入肉寸许,并未深入脏腑,他如法炮制,将另外两支箭也拔了出来,动作远非致命伤者应有的虚弱。 时文渊瞳孔骤缩: “金丝软甲,你穿了金丝软甲?!” 谢云深没有回答,他将三支带血的箭矢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叮当的轻响,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初。 时徽予跌坐在龙榻前看着这一幕,脑中想起什么,瞬间明白了一切。金丝软甲是她让陆子卿递给谢云深的,当时只想多给他一层保障,却没想到真的在今日救了他一命。 巨大的后怕潮水般席卷了她。 殿外的厮杀声正朝着乾元殿的方向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纷纷扬扬,将整座皇城裹进一片白茫茫的死寂,只有烛火还在挣扎着燃烧,照着这一室的鲜血刀光,和那些早已无法回头的人们。 谢云深靠着殿柱,虽有金丝软甲的阻隔,但箭头巨大的冲击依旧让他的脸色灰败下去,呼吸也变得粗重。他手中的剑握得很稳,目光死死锁定着时文渊和他身边的死士。 时徽予跌坐在金砖地上,距解游仅一步之遥,看着谢云深脚下不断扩大的血泊,心如刀绞。她想冲过去做点什么,可身体却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看着他。 惊骇过后,时文渊的面容迅速被穷途末路的疯狂取代。 金丝软甲又如何,谢云深已是强弩之末,外面的厮杀声虽然激烈,但他手中还有最后几张牌,被制住的顾衍之等人,以及殿内的帝后。 “就算你穿了软甲又如何,这蚀骨散也已经碰到你的伤口,你撑不了多久!” 时文渊嘶声喝道,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凶光。 “今日,谁也救不了你们。” “杀了他,立刻!” 他身边那两名放箭的死士,以及另外三名伤痕累累的侍卫,闻言再次鼓起余勇。 “时文渊。” 声音的来源,是龙榻。 一直阖目的解游,不知何时已缓缓睁开了眼睛,时文渊浑身猛地一僵,就连时徽予也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龙榻上的解游。 解游的目光平静地从时文渊脸上移开,缓缓扫过殿内的一片狼藉。 “戏,就演到这里。” “也该收场了。” 时文渊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不祥的预感噬咬他的心脏: “解游!你什么意思?!” 解游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微微侧过头,看向靠柱而立的谢云深,淡淡道: “谢统领辛苦,可以退下了。” 谢云深闻言,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一瞬。他深深看了时徽予一眼,依言向旁边挪开几步,将直面时文渊的位置让了出来,解游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回时文渊脸上。 “时相,或许朕也快要称你一声‘陛下’。” “你的棋下得确实精妙,布局深远,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算计利用到如此地步,朕也不得不佩服。” 时文渊脸色铁青,心中那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强自镇定道: “哼!成王败寇,解游,就算你此刻清醒又如何,外面是你的人又如何?裴琰的边军再能打,一时半刻也攻不进这层层宫禁,顾衍之这些老东西还在本相手中,更何况...” 他猛地指向解游和时徽予“ “你和你的皇后还在本相眼前,大不了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 解游轻轻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 “时文渊,你太高估自己,也太低估朕。”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 “你以为,朕便一直只是躺在病榻上,眼睁睁看着你布局,看着皇后被你蛊惑,看着朝堂被你一步步蚕食,然后坐以待毙?”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 “从朕病倒的那一天起,或许更早,朕察觉到你无法掩饰的野心,发现皇后开始暗中调查慢性毒药,在那时开始,这盘反制之局就已经开始了。” 解游的目光在时徽予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移开,重新聚焦在时文渊身上。 “你以为,秦太傅致仕在家,不问世事,就真的成了聋子瞎子?他是朕的老师,更是看着朕长大的长辈,朕病重,皇后干政,时相权倾朝野,这些异状,你以为他会毫无察觉,会真的相信,朕是被美色所迷的昏聩之君?” 时文渊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是朕暗中授意秦太傅,让他发现你结党营私的蛛丝马迹,让他联络那些尚且忠直的臣子,比如,顾衍之。” 解游的声音一下下敲在时文渊心头: “那些你自以为隐秘的账目,那些被你清理掉的官员,有些线索是朕让人送到顾衍之眼皮底下的。” “你...你早就知道顾衍之在查我?!” 时文渊失声,眼中充满了惊骇。他一直以为,顾衍之的调查是他自己暗中进行,是他棋局中的一个意外变数,需要小心应对甚至利用,却没想到,这竟然从一开始就是解游设下的圈套。 “不错。” 解游坦然承认: “朕需要有人在明面上收集你的罪证,吸引你的注意,让你一步步暴露更多的破绽,顾衍之刚正不阿,不畏权贵,是最好的人选。” “至于裴琰...” 74. 弑君 “北境军粮被克扣,朔风城被围,援军延误。这些,你真以为能瞒得过戍边多年的镇北侯世子?裴琰比你想象的要敏锐得多,也忠诚得多。” “是朕向镇北侯父子透露了镜州可能生变的消息,也是朕让裴琰将计就计,假意接受你的拉拢。” 解游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你从他那得到的兵力部署图,不过是朕和裴琰为你精心准备的诱饵,你通过他传递出去的密令,恐怕此刻正躺在裴琰的案头,成为你勾结边将、意图不轨的又一项铁证。” “噗——” 时文渊猛地捂住胸口,喉头一甜,竟是一口鲜血险些喷出。 他死死瞪着解游,原来他的步步为营都在解游的算计之中,他就像一只自以为聪明的老鼠,却不知那通道的尽头,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 “此刻,裴琰率领的边军精锐已经突破城防,包围了你的相府。你的老巢恐怕已被抄检一空,你与北狄往来的密信,暗中铸造兵甲、蓄养私兵的证据,你构陷忠良、贪墨军饷的账册....所有你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东西,此刻,应该已经摆在了秦太傅和顾衍之的面前。”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殿外那激烈的厮杀声,突然间平息了大半,只剩零星的喊杀,和迅速被镇压下去的惨叫。 紧接着,殿门再次被推开,这一次走进来的,不再是狼狈不堪的时文渊残部。 当先一人白发苍苍,面容肃穆,手持一份厚厚的卷宗,正是秦太傅。他身后跟着衣袍染血的顾衍之,再后面,是数名身着黑衣的暗卫,以及被两名暗卫牢牢押解着的时文渊心腹。走在最后的人,手里捧着一个蒙着黑布的托盘,脸上带着惯常恭敬,正是司礼监掌印,陈瑾年。 秦太傅走到御阶之下,看也不看旁边摇摇欲坠的时文渊,径直向龙榻上的解游行了一礼,然后将手中卷宗高高举起,声音洪亮: “老臣秦横,奉陛下密旨,会同御史中丞顾衍之,经数月暗中查证,现已查明。丞相时文渊,世受皇恩,不思报效,反生不臣之心,其罪昭彰,证据确凿!” “其一,结党营私,构陷忠良,致林家、沈家等多位良臣蒙冤,家破人亡。” “其二,贪墨军饷,克扣边粮,致使北境将士饥寒交迫,险酿大祸,更暗中与北狄勾结,泄露军机,通敌卖国。” “其三,暗中蓄养私兵,铸造甲胄。其府邸地库之中搜出龙袍冠冕,谋逆之心,昭然若揭。” “其四,利用皇后,意图毒害陛下,颠覆朝纲。其行径之卑劣,用心之歹毒,实乃千古罕见之奸佞!” 秦太傅每念一条,声音便提高一分,掷地有声,在寂静的大殿内回荡。那托盘上的黑布被陈瑾年揭开,露出的赫然是一件绣着五爪金龙的明黄袍服。 铁证如山,桩桩件件都指向时文渊滔天的野心与罪行。 时文渊站在原地,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又从惨白转为死灰。他看着一样样被呈上的证据,尤其是那件刺眼的龙袍,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彻底完了。 他再也支撑不住,喉头一甜,“哇”地一声,猛地喷出了一大口鲜血。随即,身体摇晃了几下,若非被身边同样面无人色的死士勉强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他抬起头,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龙榻上那个依旧平静的年轻帝王,而解游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无波无澜。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时徽予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心正承受着极致的煎熬。父亲的罪行被彻底揭露,比她想象的更加不堪,通敌卖国,构陷忠良,甚至连那件龙袍都早已备好,她为之复仇、为之牺牲两世的“慈父”,原来真面目竟然如此地丑陋不堪。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她这两世到底在为什么而活,为谁而痛苦,为谁而算计,为谁而双手沾满血腥。 但同时,看着父亲那瞬间垮塌的模样,看着他毕生追求的权力顷刻间化为泡影,源自血脉本能的悲凉还是不受控制地在她心底弥漫开来。那毕竟是她的父亲,给了她生命,也给过她温暖,哪怕是虚假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龙榻,是榻上的帝王一手推动了这一切。 他赢了,赢得了这场关乎江山社稷、也关乎个人恩怨的博弈。可她呢,她算什么,一颗被父亲利用完,又被解游反过来利用,最终亲手将父亲推向绝境的棋子。 茫然席卷了时徽予,她仿佛置身于一场荒谬绝伦的皮影戏,看着所有人都拿到了自己的话本,唯独她原地无措,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不知该恨还是该感激。 就在此时,解游将手伸向了铺着明黄锦缎的枕下,慢慢抽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不过尺许,刀鞘是普通的乌木,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像是宫人裁纸或修剪花枝用的寻常工具。解游握住那乌木刀鞘,将匕首抽出,一道寒光瞬间刺痛了时徽予的眼。 那不是普通的匕首,刀身狭长,刃口在烛光下流转着幽蓝的光泽,显然锋利无比。 他要做什么? 时徽予心中警铃大作,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攥住了她的心脏。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可身体却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解游猛地向前一递。 冰冷的刀锋瞬间抵住了她脆弱的脖颈。 肌肤接触到那刺骨寒意的刹那,时徽予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她甚至能感觉到微微嵌入皮肤的刺痛,仿佛只要他再轻轻往前送一分,刀刃就能轻易割断她的喉咙。 “陛下?!” “娘娘!” 近在咫尺的变故惊动了殿内所有人,秦太傅和顾衍之失声惊呼,谢云深猛地挺直了身体想扑过来,陈瑾年身后的暗卫也瞬间绷紧了神经。然而,解游却仿佛对周围的反应置若罔闻,他的目光,从始至终只落在时徽予脸上。 那目光时徽予从未见过,那里没有丝毫的温情和留恋,仿佛他们之间那两世的姻缘,十数年的夫妻情分,那曾有过的甜蜜,那些刻骨的爱与恨,都从未存在。 脖颈处的寒意,心底涌上的恐惧,让她呼吸困难,大脑一片空白,随后,她听到解游开口了。 “时徽予,看到了吗,你的真心就像 你这个人一样廉价,不过是一摊令人作呕的烂泥。” “对着朕虚情假意,对着你父亲俯首帖,或许你对谢云深、对裴琰那点若有若无的关心,也掺着算计和利用把。你的真心配给谁,又配被谁珍惜。为了一个处心积虑利用你的父亲,不惜背负骂名,害死自己的孩子也要为他复仇,真是感天动地的孝顺。” 他说得没错,她的真心早已不再纯粹,她对父亲那愚不可及的孝顺是一切悲剧的根源。可这些话被他用这样鄙夷的语气说出,却比父亲那些残酷的算计更让她难以承受,她最后一点残存的自尊都彻底撕碎。 “解游...你混蛋!” 她嘶声骂道,泪水混着脸上和残妆,狼狈不堪。她想挣扎,想反驳,可喉咙却被悲痛和愤怒堵住,只能发出零散的呜咽。一股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冲动在她心底轰然爆发,她不要再这样被他羞辱,不要再被所有人玩弄于股掌,就算要死,她也要拉着他一起。 电光石火之间,时徽予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握住了解游那只握着匕首的手。 解游的目光似乎更深沉了,时徽予却没有察觉,她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不等任何人反应,她反向一推。 “噗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盯着龙榻之前。只见那原本抵在时徽予脖颈上的匕首,此刻已深深地没入了解游的胸口处。鲜血如妖异的花,从他明黄的寝衣氤氲开来,迅速染了大片,红得触目惊心,时徽予的手还死死握在解游的手腕上,手指泛白,沾染了他胸口涌出的温热鲜血。 “陛下——!” 秦太傅发出一声凄厉的悲呼,老泪纵横,几乎昏厥过去。 “你敢弑君!” 顾衍之目眦欲裂,怒吼着就要冲上前,谢云深更是浑身剧震,陈瑾年身后的暗卫瞬间拔出兵刃指向时徽予。 “都...给朕...站住!” “没有朕的命令...谁也不许...上前。”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咳嗽,咳出的都是带着气泡的猩红血沫。 “陛下!您的伤...” 秦太傅老泪纵横,跪倒在地,声音颤抖,解游却不再看他们。他的目光重新落再面前时徽予的脸上,眼中的冰冷缓缓褪去。 “这一刀...终于...是你自己...动手的了...” 说完,他握着匕首刀柄的手彻底松开,无力地垂落下去。 乾元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解游的鲜血滴落在金砖地上,发出清晰的滴答声。时徽予僵立在那,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她将匕首刺入解游心脏的那一刻彻底崩塌。 解游的身体以极其别扭的姿势,半跪半坐地倚靠在了龙榻边缘。他低垂着头剧烈咳嗽起来,大股大股猩红的血沫溅落在他的前襟,也溅落在时徽予僵硬的手臂和裙裾上。 时徽予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你...你是故意的...” 75. 两世 时徽予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解游...你...”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阵嘶哑癫狂的大笑声,时文渊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以及女儿那恍然大悟后痛不欲生的模样,笑声凄厉苍凉,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哈哈...哈哈哈...解游啊解游!” 时文渊一边笑一边咳血: “老夫...老夫输得不冤!” 他踉跄着上前两步,目光死死钉在解游的脸上,嘶声问道: “老夫一直想不通,你既有如此心机手段,隐忍布局,将老夫玩弄于股掌之间,将顾衍之、裴琰这些人牢牢掌控,为何还要装出一副沉溺美色、昏聩无能的模样?你本可以早早将老夫铲除,肃清朝纲,做一个名垂青史的圣主-,为何要陪着这逆女演这一出荒唐透顶、遗臭万年的戏码?!” 这问题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这也是在场许多人心中的疑惑。 解游的呼吸已经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艰难地抬了抬眼皮,目光有些涣散。他用尽力气挪动了下,让自己更靠近时徽予,而后抬起那只沾满鲜血的手,轻轻抚上时徽予的后脑,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 随后,他将嘴唇凑到她的耳边,气息微如风中残烛: “为你。” “一世荒唐,又何妨。” 轻飘飘的九个字。 原来,这就是答案。 这就是他两世隐忍谋划,甚至不惜看着她复仇的全部理由。 她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鸣,反手紧紧抱住了他的身体,将脸深深埋进他染血的颈窝嚎啕大哭。 “无端...无端...不要,不要...” 他尽力呼吸着,许久才又微弱地说出一句: “徽予。” “我心如磐,固不可移。” “我送你的石头,你不喜欢吗。” 时徽予的脑中瞬间浮现出那年生辰,那颗被雷劈裂的巨石。或许更早以前,早在分不清前世还是今生的那个午后,他曾握着她的手写下“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的时候。 她语无伦次地哭,声音破碎不堪,解游被她紧紧抱自怀里,感受着她滚烫的眼泪灼烧自己逐渐冰冷的皮肤。他静静听着妻子绝望的哭喊,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一瞬亮起,终于熄灭。 他的头无力地垂落在她的肩上,笑容却凝固在了苍白的脸上。 乾元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时徽予的痛哭声久久回荡,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悲伤与悔恨都哭尽。 时徽予缓缓抬起头,她松开了紧抱解游的手臂,让他的身体轻轻靠在龙榻边,随后,小心翼翼地抚上解游冰冷的脸颊,拂开他额前散落的发丝,动作很轻,眼里是难以言喻的哀伤。泪水无声滑落,她凝视着解游的面容,良久,良久。 她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抵在他冰冷的额头上,闭眼感受那刺骨的寒。 “无端...” 她轻声开口唤他的字,仿佛回到很多年前那样亲昵自然: “你实在不是个好皇帝,你杀过我父亲,杀过我全家,还杀了我。桩桩件件,血海深仇,你说,我该不该恨你,该不该找你报仇。”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描摹着他渐凉的眉眼。 “所以,你必须死,这个仇,我必须报。无论你是真昏君也好,是不得已也罢,无论这一世你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前世的债,总要有人来还。前世你欠我的,欠那些枉死之人的,必须用命来还。” 她的声音忽然哽咽,眼泪再次汹涌。 “可无端,我与你做过真心相爱的夫妻啊。” “前世与你初见情动,而后嫁你为妻,到今生恨你入骨,我步步为营,自以为复仇便是我唯一的路。可真的看着你缠绵病榻、痛苦不堪的模样,我却也忍不住想起从前岁月静好的日子。” “你对我的情真意切,你我八年的夫妻恩义,那些鹣鲽情深统统不是作假。可你一朝背叛,使我家破人亡、万劫不复,我实无法容忍你的背叛和伤害,所以,我爱你,也恨你。” “现在...仇报了,你死了,死在我手里。” 她缓缓直起身,看着他那张再无生息的脸。 “无端,我恨了你两世,也爱了你两世。恨或许可以随着你的死消散,可爱还在,它扎在我的骨血里,随着我的心跳震耳欲聋,每一下都在提醒我,失去了什么。” “这深宫这么冷,天下这么大,没有你,我要怎么走下去。要我继续做一个背负弑君罪名的妖后,还是守着这冰冷的宫殿,在无尽的回忆里了此残生?” 她摇了摇头,笑容带上一丝凄美。 “不,我不要,我不要一个人留在这什么都没有世间。” 爱没了,恨没了,连今生唯一活着的理由,那所谓的父亲撕破了伪装。她眼下是真的孤身一人,如行尸走肉般,失去一切,什么都没有了。 她说着,沾满鲜血的手伸向自己宽大的袖袋深处,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凉的小小瓷瓶,那是林宜华给她的毒药。她拔开瓶塞,一股极淡的奇异甜香飘散开来,殿内众人也直到此刻才惊醒过来。 “皇后娘娘!不可!” 顾衍之嘶声大喊,想要冲上前,却被陈瑾年眼神示意暗卫隐隐拦住,此刻局面微妙,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不要!” 谢云深目眦欲裂,不顾重伤,踉跄着想要扑过来,却被胸腹间翻涌的毒血和剧痛所阻。 “娘娘...求您...不要...” 时徽予对他们的呼喊恍若未闻,她的目光只停留在解游脸上,停留在他那凝固的笑容上。 “无端,黄泉路上冷得很,你等等我,别走太快。这一世我们误会太多,伤害太多,下一世...如果还有下一世,我们找个平凡人家,没有江山,没有仇恨,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话音落下,她毫不犹豫地将瓷瓶送到唇边,仰头将里面那颗乌黑如墨的药丸吞了下去。药丸入口即化,一股灼热腥甜的气息瞬间充斥了她的口腔。 她闷哼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了一下,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连嘴唇都变得乌紫。剧痛来得迅猛而霸道,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她体内穿刺搅动,可她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惨呼,只是支撑着自己靠向解游,依偎进他冰冷的怀里。 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她嘴角涌出,与她脸上未干的泪痕和身上的血迹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如同潮水般褪去。 前世最爱的两个人,一个被她算计,一个算计着她,两世执着变得如此可笑,到头来,亲生父亲甚至还没有她最恨的丈夫爱惜自己。 不过现在,都结束了,不重要了。 “无端...” 话音未落,她缓缓闭上了眼睛,嘴角那抹带着泪痕的笑,永远地凝固在了脸上,她的身体失去所有支撑,彻底软倒在解游怀中。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腥气,混着龙涎香燃尽的焦苦味,压得人胸口发闷。隆冬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咽着掠过殿柱,将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枯叶吹到那相拥的两具身躯脚边,吹走,又吹来。 秦太傅被抬下去的时候泪纵横,顾衍之仍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脸上的愤怒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说的 疲惫。一世忠直为国,本早已波澜不惊,可此刻竟也回忆翻涌,他想起数年前解游登基,年轻的帝王穿着明黄的龙袍,从太和门一路走到乾元殿,接受百官朝贺。 谢云深靠着殿柱,脸色灰败,金丝软甲挡住了弩箭的致命一击,可比起这些,谢云深觉得,他那颗已经空了的心忽而痛不欲生。 他的目光从未离开过时徽予,从昨夜到现在,从十年前到此刻。那年景色宜人、春光大好,只是一眼,她像一只蝴蝶从眼前飞过,可那只蝴蝶从此住在他心中,再也没有飞走。他从未奢求过什么,只是想远远地看着她,护着她,哪怕她眼中从未有过他的影子,只要还能看见她就足够了。可现在,为了她恨了两世也爱了两世的男人,她毫不犹豫地吞下毒药,追随而去。 可笑的是,他甚至从未真正站在过那个棋盘上,他只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连在她生命最后一刻都无法靠近的局外人。 陈瑾年垂首站在一旁,微微颤抖的眼睫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他伺候了两代帝王,见过无数的生死,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形。殿内唯一还残留着一点活气的只剩时文渊,他看着女儿和解游相拥的尸体,所有的野心算计、志得意满,都在此刻化为虚无。 他想起林宜华,那个他亲手抄家灭门的太医之女,如今却成了女儿最信任的人。林家的女儿,用林家的毒送时家的女儿上路,真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叛党平定、新帝继位,秦太傅奉命编修国史,书载: 太康四年冬,丞相时文渊举兵谋逆,事败伏诛。帝病入膏肓,崩于永安宫,皇后时氏哀痛不已,自尽以殉。帝无嗣,太傅秦横等承遗诏,迎皇族宗子解仁和继位为帝。新帝追尊先帝,谥号“惠烈帝”。皇后虽出自叛门,然终能死节,故特宥其人,谥号“怀贞皇后”。 数日后,帝后丧仪。 引珠跪在灵前,泪水模糊了满目缟素。她从幼时起便跟着时徽予,主仆之间早已不似寻常,此刻她失去了忠心跟随的主子,也失去了相互依赖的姐姐。 此刻,她只觉得天地俱裂,恨不能以身相代。谢云站在殿外,望着引珠几次欲扑向梓宫的身影,别过脸去不忍再看。他两眼猩红,却没有资格为她真的落泪,几番思考,寻了裴琰低声言语,不知说了什么。 丧仪毕,裴琰入宫面圣,亲将引珠之事禀明,想为她求一个安稳,未料新帝却道: “裴将军所言,朕也思虑过,但…” “其实先帝与先后,各有遗书留下,为的,正是身旁近侍的前程。” 说罢,新帝命人唤来引珠与陈瑾年,并在面前的匣内小心取出两封帛书。 解游的那封,字迹虚浮,只寥寥数语,着陈瑾年领百金出宫,自寻安养。陈瑾年捧着帛书,伏地泣不成声,他自解游出生起便侍奉左右,不敢想在解游的心中,自己也有这样重的分量。 而后,新帝又命人念出先皇后的遗书,信中提到,时徽予许引珠两途可择:或领银百两,放归民间,或留于宫中,此后任尚宫之位,与苏容并为女官之首,安稳度日。 引珠听完先后遗旨,仍旧伏在冰冷的地砖上,隐忍着不哭出声音,可颤抖的身体却暴露了她的悲痛。她终是选了留下,守着这空荡荡的宫阙,守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年月。 事毕,裴琰自请还戍边塞。临行前夜,他独自登城北望,夜色苍茫,山河如旧,只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次日,他领军北上,决意再不回头。 翌日清晨,禁军发现羽林将军谢云深卒于值房之中,神色安然,榻前无信,未留下只言片语。 天光大亮。 雪停了,白茫茫一片,覆盖了宫墙。 【正文完】 76. 一枕相思(一) 舌尖的苦涩尚未散尽,喉间烧灼的痛楚却已褪去。 时徽予猛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清晰,周围是熟悉的坤宁宫陈设,空气里浮动着她用了多年的熏香,耳边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放轻的呼吸。 她极缓地转过头,陈瑾年那张恭谨的脸就在不远处,手中托着的朱漆盘里,毒酒泛着琥珀般的光泽,几个垂首侍立的宫女太监,个个面无人色,大气不敢喘。 时徽予心下一惊,她不是才和解游一同死在了金銮殿上吗,怎么可能... 难道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生,从重生到复仇,从爱恨交织到真相大白,再到最后与君同死,难道竟只是黄粱一梦? 不对。 那感受太过真实,十六岁春日马车受惊时谢云深臂膀的力量,大婚之夜解游指尖抚过她眉心的温度,还有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算计,还有解游咽气前,靠在她颈边那微弱的气息。每一分恨与爱的撕扯都烙印在灵魂深处,绝非梦境所能承载。可若那是真的,她又为何回到了这里,再次见到这杯毒酒, 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疯狂冲撞,让她几乎眩晕。陈瑾年躬身向前一步,声音干涩: “娘娘...时辰快到了。” 他托着漆盘的手颤抖了一下,时徽予的目光落在那杯酒上,酒液澄澈,映着殿内昏黄的烛光,竟有几分剔透的美感。就是这杯酒结束了前世的她,也开启了她以为的重生与复仇。 可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塞,眼下还不能自乱阵脚,无论如何,她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陈公公。” 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陈瑾年低头: “奴才在。” 时徽予的视线紧紧锁住他低垂的眼,如果一切都不是梦,那父亲造反时说出的一切真相,此刻也应该都是真的。倘若如此,赐死并非解游的本意,那面前的这杯酒,一定有问题。 “这酒,真陛下亲手所赐?” “是。” 陈瑾年答得很快。 “陛下还说了什么?” 她追问,陈瑾年的头垂得更低: “陛下言,时氏谋逆,罪证确凿,念及夫妻情分,留娘娘全尸。” 这套说辞与前世一般无二,此时的时徽予却摇了摇头。如果那场大梦是真的,解游最后甘愿赴死是为了保全她、成全她,甚至是为了让她解脱心结,那么此刻这杯酒,就绝不会是简单的赐死。 一个念头悄然涌上心头,她盯着陈瑾年,目光锐利。 “陈瑾年,看着本宫。” 陈瑾年身体地一僵,缓缓抬起头,四目相对,时徽予清晰地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忍。电光石火间,她脑中串联起一些碎片。 她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陈瑾年面前。宫女太监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却无人敢上前阻拦。时徽予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陈瑾年托着漆盘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 “这酒,真的是‘留全尸’的毒酒吗?” 陈瑾年瞳孔骤缩,手腕剧颤,他猛地跪倒在地,漆盘“哐当”一声落在金砖上,酒杯倾倒,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流出,瞬间浸湿了华贵的地毯。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郁的酒香,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娘娘!” 陈瑾年伏地,声音带了哭腔,这位御前大太监素来以沉稳持重闻名,此刻却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筋骨。 “娘娘明鉴啊!” 他语无伦次,涕泪俱下,显得狼狈又凄惨。 “陛下...陛下实属无奈啊!” “时相他...他确有谋逆之心,铁证如山!陛下为江山社稷,不得不痛下决心啊!” 时徽予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陈瑾年猛地抬起头,语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凄惶: “陛下从未想过真要娘娘的命,娘娘您是无辜的,陛下心里比谁都清楚,他...他私下对奴才说过,娘娘秉性纯善,只是被父族牵连,可朝堂之上,那些大臣...他们不依不饶,说时氏势大根深,说娘娘与宰相父女连心,死谏陛下赐死娘娘,以绝后患!” 时徽予的呼吸骤然停止,陈瑾年继续哭诉,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陛下他力排众议,顶着莫大压力,只想保下娘娘一条生路,这才秘密配制了假死之药,掺入酒中,只待娘娘饮下,气息脉搏暂绝,便对外宣称娘娘暴毙。然后...然后暗中将娘娘送出宫去,改名换姓,天高地阔,总能活下去啊!” 解游竟真的为她筹划至此,在那般四面楚歌、自身难保的境地,他想的竟是如何为她偷得一线生机。 “可是...” 陈瑾年的声音陡然拔高: “可是时相他...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陛下有意保全娘娘的消息,前夜,时相秘密传唤奴才,口对奴才说,他愿以死谢罪,但他...他说...” 陈瑾年剧烈地喘息着,脸上血色尽褪: “他说,他时文渊的女儿,绝不能苟且偷生,他愿女儿与家族共存亡,方显时氏风骨!他逼问奴才假死药的所在和辨认之法,奴才...奴才不敢不说啊!然后...然后他就亲自将那壶假死药酒,换成了真正的鸩毒!” 原来,那杯结束了她性命的毒酒,是她的亲生父亲亲手为她换上的。 “共存亡,好一个共存亡。” 她看着跪伏在地的陈瑾年,所有的画面都在旋转、扭曲、重叠。 她恨错了人,也信错了至亲。 两世为人,所有的痛苦、挣扎、仇恨与自以为是的复仇,原来都建立在一个如此荒谬的根基之上。她被至亲玩弄于股掌,却将满腔恨意倾泻在真正为她殚精竭虑的人身上。 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视线开始模糊,陈瑾年跪伏的身影、地上的狼藉、殿内的烛火,一切都开始摇晃、旋转,变得光怪陆离,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 “呃...” 她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额头,那里像是被无数细针同时攒刺,又像是被重 锤狠狠敲击,剧痛突如其来,迅猛无比。那痛楚不仅来自皮肉,更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要将她所有的记忆搅碎撕裂。 “娘娘?!” 陈瑾年惊恐的呼喊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时徽予站立不稳,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了冰冷的殿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耳畔只剩下尖锐的耳鸣,眼前最后的光亮也迅速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清冽的松柏香,像是穿越了生死与轮回,坚定地环绕过来。一个微弱的呢喃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徽予...” 是幻听吗? 她已无力分辨,无边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将她吞噬殆尽。身体失去了所有支撑,软软地沿着殿柱滑落,倒在冰冷的地面上。最后残存的感知里,是额角触及砖石的冰凉,和远处传来的混乱脚步声。 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混乱中,一点点挣扎着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那股松柏香不再是幻觉,而是真实地萦绕在鼻端。然后是触觉,身下是柔软干燥的锦褥,身上盖着的丝被轻薄却暖融,将她妥帖地包裹。额角传来隐约的钝痛,提醒着她昏迷前那阵撕裂般的头疼并非虚妄。最后是听觉,极近的地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稍显粗重,带着疲惫,却异常安稳。 时徽予眼睫颤动了几下,如同被雨打湿的蝶翼,终于艰难地掀开了一道缝隙。 视线先是朦胧一片,只有暖黄色的光晕,她眨了眨眼,让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绣着五爪金龙云纹的帐顶,奢华威严,却因那暖融的光线少了几分疏离感。这不是她熟悉的坤宁宫,这是帝王的寝宫。 她微微偏过头,解游就趴在床沿的脚踏上。 他似乎累极了,维持着一个并不舒服的姿势沉睡着,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常服,领口微敞,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烛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比起平日朝堂上的威仪,此刻显得柔和了许多,却也透出掩不住的憔悴。眼下浓重的青黑让他看起来有些落拓,却异常真实。 他的头枕在时徽予交叠的手臂上,脸朝着她的方向,即便在睡梦中,眉头也是微微蹙着的,仿佛承载着挥之不去的重压与忧思。他的右手从床沿伸出来,小心翼翼地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手,手掌宽大温热,指腹带着常年握笔与挽弓留下的薄茧,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包裹着她微凉的手指。 时徽予的目光落在那交握的手上,久久不能移开。 昏迷前的一切,如同潮水般轰然回涌,赐酒的场景,陈瑾年的哭诉,父亲冷酷的换毒,还有解游沉默的保全。 两世的挣扎,两世的痛苦,两世在爱恨夹缝中几乎被撕裂的灵魂,原来兜兜转转,伤痕累累,最终指向的,竟是这样一个荒谬又惨烈的真相。而她,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在这巨大的误会与背叛中,亲手将唯一真心待她、护她、甚至愿以性命成全她的人彻底推开。 77. 一枕相思(二) 时徽予的鼻腔猛地一酸,滚烫的液体瞬间冲上眼眶,模糊了视线,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哽得发疼。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锦被滑落,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足便踩在了冰凉的地面上。解游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倏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褪的睡意和瞬间掠过的警觉,待看清是她坐起身,那双总是深邃难辨的眸子里,立刻被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占据。 “徽予,你怎么起来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头还疼吗?” 他立刻起身,一连串急切的询问脱口而出,嗓音因为久未进水而沙哑粗粝,全无平日的沉稳。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却又在半空中顿住,似乎怕唐突了她。 看着他这副慌乱无措的模样,时徽予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凭着心头那股几乎要炸开的愧疚与庆幸,猛地向前一扑。她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死死环住解游的脖颈,将整个人的重量都撞进了他的怀里。 解游被她撞得微微向后一晃,却立刻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冰凉的单薄寝衣下,肌肤却滚烫。她将脸深深埋入他的颈窝,那里有他熟悉的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疲惫味道。 下一秒,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的禁锢,爆发出来。 那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委屈、痛苦、悔恨,以及劫后余生。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颈侧的衣料,那温度几乎灼伤他的皮肤。 “无端...” 她语无伦次地哭着,手指死死攥紧他背后的衣料,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一松开,眼前的一切就会再次化为泡影。 “对不起...对不起...我都知道了...全都错了...” 她哭得浑身抽搐,几乎喘不上气: “父亲他怎么能那么狠心...他要我死...我好恨,可我也恨我自己,我怎么会那么蠢...”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砸在解游的心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颤抖,她泪水滚烫的温度,她话语中那几乎要将自己吞噬的愧疚与痛苦。 解游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收紧手臂,将她颤抖得厉害的身体更紧地拥入怀中,用自己温暖的胸膛包裹住她,仿佛要为她隔绝开外界所有的伤害与寒冷。 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感受到她发丝的柔软和泪水的湿意。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任由她哭着,发泄着。 直到她的哭声渐渐转为抽噎,身体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解游才微微松开一些,但仍将她圈在怀里。他抬起一只手,用指腹一点点拭去她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动作小心,如同对待稀世易碎的珍宝。 “别哭,徽予。” 他的声音低哑: “那些都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哭红的眼睛上: “是我不好,是我没能保护好你,没能早些告诉你真相,让你独自承受了那么多。” 时徽予使劲摇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不是你的错...我竟然...” 她说不下去,只是将脸重新埋进他怀里。 “都过去了。” 解游重复着,更紧地抱住她: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了,我向你保证。” 他沉默了片刻,似在斟酌言辞,最终缓缓开口: “时文渊谋逆意图篡位,罪证确凿,依律当诛九族。” 时徽予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解游感觉到了她的细微反应,抚着她长发的手顿了顿,继续道: “但他终究是你的生身之父,且时氏一族并非人人参与谋逆,许多旁支远亲,甚至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乌黑的发顶,声音放得更缓: “我已下旨,说时文渊已年迈昏聩,虽屡有过失,但念其昔日微功,恩准其告老还乡,即日离京,永世不得返。时氏一族未曾附逆者,不予株连,可保留部分家产田宅,以全生计。” 这便是帝王能给予的,最大限度的仁慈与周全,既惩戒了首恶,全了律法威严,又保全了时氏全族性命,未曾赶尽杀绝。更重要的是,这“告老还乡”的由头,最大程度地保全了皇后的颜面与名声,不至于让她彻底背负“逆臣之女”的枷锁。 他知道,血缘的牵绊,尤其是对父亲的复杂情感,绝非一句“恨”就能彻底斩断。这样的处置,或许能让她心中的负累,稍稍减轻一些。 时徽予在他怀里安静了许久。 她能听出他话语中的小心翼翼,能感受到他这份处置背后为她所做的考量。削去父亲的权位与野心,留其性命,保家族不灭,这已经是他在帝王身份与丈夫情意之间,能为她争取到的最好平衡。 良久,时徽予轻轻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样已经很好了。” 解游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心中那块压了太久太久的巨石终于缓缓落地。他低下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交融在一起。 “徽予。” 他低声唤她,带着失而复得的无限珍重: “这一世,我们好好过。” 时徽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力地点点头,再次投入他的怀抱,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身。 “好。” 她将脸贴在他心口,听着那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笃定: “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好好过。” 窗外,天色已然大亮。金色的晨曦穿透窗棂,驱散了殿内残留的昏暗与阴霾,温柔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将他们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数月光阴弹指而过。 朝堂风波渐平,时文渊“告老还乡”的车驾早已在重兵护送下悄然离京,时氏一族幸存的旁支也陆续迁回祖籍,远离了权力漩涡的中心。乾元宫与坤宁宫之间不再有刻意的疏离,帝后二人经历了生死大劫与真相洗礼,情意反倒比少年时更添了几分历经沧桑后的沉静。 这日秋高气爽,时徽予正陪着解游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如今 她不必再伪装天真,解游乐得她在一旁,或研磨,或递茶,时不时就朝政之事询问她的见解。阳光透过雕花长窗洒进来,落在她素淡的裙摆上,泛着柔和的光泽,岁月静好,莫过于此。 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通报声: “启禀陛下、娘娘,谢统领殿外求见。” 时徽予执墨条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砚台里漾开一小圈涟漪。解游从奏章上抬起眼,目光掠过她瞬间绷紧又放松的指尖,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道: “宣。”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利落,带着特有的节奏。谢云深踏入殿内,身上已非禁军统领的甲胄,而是一身半旧的深青色常服,洗得有些发白,却熨帖整洁。他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那份经年累月的孤寂与沉默,似乎更深了些。 他撩袍,跪地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臣谢云深,叩见皇后娘娘、陛下。” “平身。” 解游放下朱笔,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谢卿此来,可是有事?” 谢云深起身,垂首而立,并未看向御案后的帝后,声音平稳无波: “回陛下,臣,是来辞官的。”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鎏金兽首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无声盘绕。 时徽予的心轻轻一沉,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仍是另一番滋味。她放下墨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纹路。 解游沉默片刻,随即开口: “谢卿护卫宫禁多年,劳苦功高,如今朝局初定,正值用人之际,朕本欲...” “陛下隆恩,臣感激不尽。” 谢云深打断了皇帝的话,这是极为罕见的失礼,但他语气诚恳,并无冒犯之意: “只是臣,已志不在此。” “臣出身寒微,入宫多年,最初确是为了能节节高升,风光于人前。幸得娘娘不嫌,一路升官,也算实现了年少时的夙愿,更是有幸帮助陛下扫清奸邪,为朝野清明献出一份薄力。可禁宫十年,见惯风浪,如今臣只想寻一处清净之地,再不涉足这波诡云谲。” 他顿了顿,终于缓缓抬起眼,目光极快地掠过时徽予,那一眼深如古井,了无波澜,却又仿佛藏尽了万语千言,最终定格在御案前一方虚空。 “臣想去西域。” 西域。 这两个字像一粒石子投入时徽予心湖,荡开微澜。她想起很久以前似乎听谁提过,西域的戈壁苍凉,风沙酷烈,但那里的夜空星河低垂,月色格外皎洁明亮。 “西域路远,且多不安宁,谢卿可想清楚了?” “臣已深思熟虑。” 谢云深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听闻那里天地广阔,人心也简单些,月色很亮,很美。” “臣此去,山高水长,或许...便不再回来了。” 时徽予袖中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看向解游,解游亦正看向她,目光交汇间,是无需言明的默契,他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