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上半妖》 1. 穿越 “啊——” 面对高空坠落的失重感和身体在空中的飞速旋转,无能为力的薛引商仅存的意识都用来尖叫了。 直至耳边传来树枝断裂声和落地时的碰撞声,薛引商这才平躺在一堆断枝叶上。 惊恐过头而脸色苍白的她,目光涣散,视线落在顶上那一片被树叶圈成圈的蔚蓝上。 空中飘下落叶,一片叶子覆在她右眼上。 周遭的一切仿佛静了音,微张的嘴发不出任何声音,时间好像也在这一刻静止了。 薛引商想,她大概是真的死了吧。 眼皮合上,她彻底陷入无尽的黑暗。 —— 段九言被困此地已有十日之久。 十日前,他奉命前往灵犀镇除恶妖,不料在与恶妖斗法时,惨遭暗算身负重伤,不幸落入繁河,最后被暗流卷走。 幸好他有法宝护身,才不至于在昏迷的情况下溺死于水中。 待他醒来时,已身处异界。 此界灵气浓郁,妖气纵横。冲天的妖气,让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据玄术古籍所记,天地间分三界:天界、人界、地界。 天界乃仙人所居之界,凡人无法触及;地界乃人死后魂魄轮回之地;而人界则尤为复杂。 人间不仅有凡人居住,还有一些天道厚爱得以修仙入道的修行之人,既有修道之人,那必然有得道的妖类。 人界看似一界,实则又分为小三界,修道之人所居的修仙界,妖族盘踞一界的妖界,还有人、妖、术士混居的人界。 段九言心中已然有了猜想,他这是误打误撞,闯入了妖族的地盘。 在人间,人族避妖如洪水猛兽,因此人族与妖的关系是对立的存在。 为了以防万一,段九言第一时间屏蔽身上人族的气息。 这十天里,段九言反复在他醒来的那片瀑布里潜水深入,试图寻回人间的路。 可惜,无果。 他只得另寻出路。 妖界很大,具体多大,玄术古籍并未有详细记载。 段九言也只敢在瀑布周围活动,不敢深入,毕竟这是妖族的地盘,他一个人可打不过。 这天,段九言一如往常,在附近勘察地形,了解情况。 此地树木高耸入云,树干粗大,枝叶繁茂,树冠遮蔽天日。 这里的植被,显然比人间的植被要大好几倍。 段九言找了一块被苔藓完全覆盖的大石头,准备在上面打坐调息。 他身上的暗伤还未完全愈合。 这是一块平整的大方石,上方覆盖着绿油油软绵绵的苔藓,苔藓上还长着不知名的紫色小花。 段九言纵身一跃,脚尖稳稳地落在苔藓上,避开紫色小花,一屁股坐在苔藓上。 他盘腿而坐,正打算调息。 一声尖叫声划破长空,打断了他调息的动作,随着树枝的断裂,沉闷的落地声,扬尘四起。 空中满是飘落的树叶。 段九言前方突的出现一大片亮光,亮光所照之地,是一堆断枝和躺在断枝上的人。 清冷的眉眼往下压,视线落在躺在断枝上的人身上。 他正心想“这是个什么情况”时。 他看清了躺在断枝上的人。 段九言一惊,轻吸了口凉气,迅速地挪开视线,神情不自然地起身。 头微微偏着,视线落在别处,他纵身跃下方石。 没听到动响,段九言心想,人一定是晕过去了。 从天而降,并未感受到她身上带有妖气,莫非她也和他一样误入此界? 走到少女摔落的地方,段九言刻意挪开视线。 他抬头望了一眼少女从天摔落的地方。 “这么高。” 希望人没事。 段九言别过脸,对着空气自说自话。 “失礼了。” 这话是对着躺在地上的人说的。 可惜,无人回应。 段九言单膝下蹲,不得不将视线移到她身上,也只是只敢看上半身。 拂开她脸上的叶子,看清她的样貌时,段九言手上的动作一顿,心中微微紧张,他对着她低喃一句。 “得罪了。” 声音清冽好听,话语中还掺着一丝不可察觉的温柔。 他弯腰抱起还在昏迷的人,温热的大掌触及冰凉的大腿时,肌肤相亲。 段九言闭眼,心中反复默念,失礼了失礼了。 他只是为了救人,并无意‘非礼’。 段九言心中存疑,这姑娘所穿服饰奇异,他在大赢朝并未见过这样的服饰。 上衣无袖,下裙长不过膝。 段九言抱着她,一个飞身回到原来的方石上。 这方石大概一丈长、宽六尺,够几人一起躺。 他先把怀里的人暂时安置,再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件外衣铺在苔藓上,将昏迷的人移到他的外衣上,又取出一件白色、料子极好的外衣盖在少女身上。 一切准备妥当,他这才开始为少女探查伤势。 段九言不是医者,只会简单的把脉和包扎伤口。 他取出她的手,将三根手指搭在少女的手腕上。 段九言惊愕片刻,把脉的动作加重了几分。 还是没感受到。 她的脉搏已经停止跳动了。 段九言仍不死心,又探了探她的胫脉,如手腕上的脉一样,感受不到跳动。 他又探了探她的鼻息,无气进出。 段九言心情复杂,一张清冷的脸罕见的染上失落的情绪。 “竟已无生息。” 明明方才他还听见她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阴风阵阵,段九言有所察觉,抬眸冷冷的目视前方。 薛引商魂魄离体时,她的肉身已经被人抱到一处平坦的地方。 她真的死了? 连魂魄都离体了,可不就是死了吗。 薛引商欲哭无泪,她跪在自己尸体的另一侧,正对面就是段九言。 她没空看段九言,只对着自己的尸体默默地哀伤。 薛引商看着看着忍不住嗷嗷大哭。 她还没活够呢,她才十八岁啊! 怎么就这样死了呢。 高考结束后,薛引商打算去外婆家待一段时间。 外婆家离她家有一千公里,想着早点去到外婆家,薛引商这才定了飞机票。谁知飞机是坐上了,却出了意外。 也不知道,外婆和爸爸妈妈知道她这趟飞机出了事,该会有多伤心。 幸好去外婆家前,和妹妹吵了一架,妹妹自己定了高铁票。 原本约好等她期末考完一起去外婆家,现在只好委屈妹妹一个人去了。 薛引商想着想着眼泪又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眼泪像珍珠似的,一颗接着一颗滑落下来。 薛引商盯着自己的尸体,察觉到有那么一丝的不对劲。 她记得,在飞机上的最后一眼。一大团火光向她扑面而来,之后她就失去了意识。 按理说她应该已经被烧死了,尸骨无存的那种。 为什么她的尸体还是好好的? 薛引商叹了一口气,留有尸体也好,她的亲人还能再见她最后一面。 在她游思的时候,她的尸体被人动了一下,薛引商下意识低头看。 就见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搭在她的手腕上。 薛引商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慢慢的抬头往上看。 一张清俊、眉眼清冷的脸浮现在她的漆瞳里。 毫不夸张的说,这是一张惊艳绝伦的脸,用清俊二字不足以形容他的美貌。 薛引商盯着他的脸痴呆片刻。直到对面的人说了一句“竟已无生息”,薛引商这才恍然惊醒。 薛引商又注意到了他身上的衣服,一身古装装扮,一个念头在薛引商的脑中一闪而过。 她莫不是穿越了吧! 薛引商差点想扬唇笑,但想到自己如今的模样。 她笑不出来。 感情她身穿,躲过了空难,却没躲过从天而降,然后摔死了。 薛引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耳边传来男人的声音,薛引商双肩耷拉下来,也不管对方能不能听见,她撇了撇嘴。 “魂魄都离体了,可不就没生息了嘛。” 突然,对面的人猛然抬眸,薛引商冷不丁的对上他那冰冷的眼神。 她呼吸一滞,脑子一片空白。 对方那个眼神,好似能看透她似的。 然而她还来不及反应,一阵眩晕感突至。 薛引商感觉到整个灵魂被扭曲,旋成一个漩涡,最后意识回归混沌。 薛引商从未有过那么清醒的感觉,她很想睁开眼,但那眼皮像是粘了502胶水一样,死活睁不开。 她不断挣扎,努力掀开眼皮,身体却像被压住一样无法动弹。 她挣扎了许久,最后挣脱所有的桎梏,从梦中醒来。 段九言眼睁睁看着这个被他判定的“已死之人”,就在他的注视下,她就这么睁开了眼。 段九言平静的脸上闪过些许愕然:死而复生? 是他断错了? 可她的脉搏明明已经没了。 怎么会…… 段九言恍然失神,目光却还定在薛引商的脸上。 薛引商眼珠动了动,她眨眨眼,瞧着上方遮天的树冠。 她猛然坐起来,用手拧了一把大腿。 疼! 这什么情况? 薛引商不可思议,欣喜若狂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哑着声音,难掩意外的惊喜:“我,我竟然又活过来了!” 这是什么穿越必备的金手指吗? 开局即死,触发金手指,那她以后…… 还会死而复生吗? 段九言盯着眼前行为怪异的少女,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他适时出声:“姑娘,可否容在下再为你把个脉?” 薛引商双手还搓在脸上,笑容未散,听见身侧的人开口说话,她侧头对上对方的视线。 他神色柔和,语气轻柔。薛引商脑中兀的浮现灵魂回到体内,看的最后那一眼。 他神色冰冷,给人一种难以靠近的感觉。 他现在这样柔和的神色,恍若错觉。 薛引商盯看他两秒,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茫然。 她茫茫然问:“是你救的我?” 段九言摇头:“不算是。” 他解释道,“原本想在此地打坐调息,却不料,”他话头停顿了一下,看了薛引商一眼,视线不移。 他盯着薛引商的脸,试图从她脸上瞧出破绽。 “亲眼瞧见姑娘你,从天而降。” 薛引商“啊”的一声,整个人呈现出一个迷茫不知的憨态。 他竟然目睹了她从天而降的全过程。 薛引商内心尖叫,她对这个世界还是未知的情况。 一个人,从天而降,那么高的地方摔落下来,明明已经摔死了,却又活了过来。 眼前的这个男人不会拿她当妖怪吧! 而且他知道,她方才已经死了。 那句“竟已无生息”回荡在薛引商的耳中。 段九言:“方才姑娘昏迷时,我曾为姑娘把过脉。不知姑娘现在方便否,再让我为 姑娘查看一二,以免日后留下什么暗疾。” 薛引商神色复杂,但还是缓缓的伸手。 “左手还是右手?” “都可。” 段九言瞧她不情不愿的伸出藕白的手,他微微低头移开看她脸的视线。无袖的手臂就这么白晃晃的闯入他的视线里,他的头低得更低了。 段九言刨除脑中的杂念,三根手指搭在薛引商腕上。 脉象平稳有力,在他的指下有规律地跳动。 段九言脸上没有任何神情,脸部放松的他神色冰冷。 薛引商盯着他的冷脸,一动不敢动,方才还给她好脸色呢,怎么才不到几秒就摆冷脸了? 她也没得罪人吧? 原本想开口问话的她,咽了咽口水,最后还是把话咽回肚子里了。 段九言将手收回,“姑娘很是康健,并无大碍。” 薛引商收回手,不自在地挠了挠并不痒的脖子。 她眼望四周,最后还是问了话:“这里是哪里啊?” “妖界。” 薛引商一愣,看向他:“是我理解的那个妖界吗?” 全是妖的那种,妖怪生活的地方。 段九言看她一眼:“姑娘是如何理解,你所想的妖界?” “就是有妖啊,能化成人的各种动物。” 单膝蹲地的段九言换了个姿势,坐在薛引商身侧。 “嗯,妖界就有妖,全是妖,没有人。” 段九言看她一眼,想从她脸上看出别的神情。 薛引商眼睛一亮,直勾勾的盯着段九言。 “那你……” 段九言从她的神情,读懂她话里的意思。 她怎么一脸兴奋? 段九言摇头:“我不是妖,是收妖的法师,与你一样误入妖界,不过我是从水里来的。” 他定眼看薛引商:“你呢?怎从天而降?你也是法师吗?” 听段九言说他不是妖,薛引商一颗被吊起的好奇心往下压了压;又听他说他是捉妖的法师,那颗被压下去的好奇心又冒了出来。 薛引商摇头,随后摆出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这世上真有妖吗?” 段九言奇怪地凝望她,她为何会问这个问题? 他猜错了她的身份,她不是法师。 既不是法师,又怎么从天而降,一个普通的凡人会有这本事? 人间法师在未动手的情况下,与普通凡人无异。 段九言一直盯着她,薛引商被他盯得无所适从。 她问了句:“怎么了,我的问题很难回答吗?” 盯着她,发什么呆呢! 薛引商只想快速的了解这个世界。 段九言:“不是,我是在想姑娘来自何处。” 薛引商启唇,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见她没有接话的意思,段九言接着说道。 “这世上确实有妖的存在,不仅有妖还有修仙的道士,像我这样身怀法力滞留人间,以捉妖除邪为己任的名唤法师。” 话题打开,薛引商来了兴致。 她开始卸下防备,拉着段九言东问西问。 段九言有问必答,见她听得如此认真痴迷,他心底竟涌起一丝丝的成就之感。 从来没人,拉着他,问他关于捉妖的趣事。 在听到他有一次为除恶妖,那恶妖联手其它妖怪想置他于死地时。 少女脸上也会浮现担忧之色,盯着他的脸,担心地问:“那后来呢?你逃脱了吗?” 段九言闻言轻笑:“自然是逃出来了,不然又怎会在这里与你说这些事。” 不知不觉,天色渐暗。 和段九言聊了这么多,薛引商大致的了解了这个世界。 总之,这个世界与她那个和平共处的世界有所不同。 这里人间妖怪横行,从而衍生了法师这一种职业。 而段九言前面说到的那些修仙者向来不插手人间事。 段九言看了眼天色,“时间不早了,我们得离开了,夜晚林中不安全,我之前找到了一处山洞,暂时在那歇脚,你,要不要与我一起?” 薛引商人生地不熟的,也没去处,人家既然邀请她,那她当然不会拒绝。 “好啊!” 薛引商起身,身上盖着的白色外衣随着她起身的动作瞬间滑落在地,一双笔直纤细白得发光的大长腿露了出来。 坐在她对面的段九言,眼神一晃,手忙脚乱的捡起地上的外衣。 一阵凉风袭来,薛引商抖了个哆嗦。 出门时她穿着一身碧落色渐变月白色的冷系蛋糕套裙。 上衣是无袖短款收腰马甲,面料轻薄柔软,领口处缀着细碎蕾丝与立体小花装饰。 下装是多层拼接蛋糕短裙,一层叠一层的荷花叶蕾丝花边层层铺开,蓬松软糯带着一丝丝的清冷。 薛引商的长相是属淡颜系,眉型细长微弯,双眼型似桃花,鼻梁挺翘,上下唇微薄,上唇中含有唇珠,娇娇欲滴。 软糯可爱的裙子配上她略显清冷的脸,衬得她冷萌冷萌的。 薛引商刚想弯下腰捡回脚下白色的外衣,这外衣是段九言盖在她身上的。 她还没弯下腰,那外衣就被人抢先一步拾了起来。 段九言别过视线,将手中的外衣递给薛引商。 “入夜风凉,你衣着单薄,这是我的外衣你若不嫌弃就先将就着穿吧。” “不嫌弃不嫌弃,我正好觉得冷呢,谢谢你呀~” 少女尾音勾人,听得少年耳朵痒痒的。 薛引商接过他手里的外衣,段九言收回手,看着她穿着自己的外衣,他腼腆羞涩地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2. 妖界 回山洞的路上,段九言是背着薛引商踏空而行的。 “真是不好意思啊,林子光线不好,一时没看清楚摔了一跤,还崴到了脚,给你添麻烦了。” 薛引商双手虚抱段九言的脖颈,人附在他背后,脸对着他的后脑说话。 她垂眸,段九言移动的速度非常地快,她耳边全是风的呼呼声,也不知她刚才说的话,他有没有听到。 耳边的风声渐渐减小,段九言赶路的速度明显慢了许多。 就听前方传来他清冽的声音。 “无碍。” 段九言加快了脚下的速度,很快他们就回到了他口中说的山洞。 洞口上有不知名藤蔓下垂,微微遮住了洞门,还算隐蔽。 段九言在洞口前止步。借着天边最后一缕微弱的光,薛引商也看到了洞门。 “到了?”她拍了拍段九言的背,“放我下来吧,我能自己走。” 段九言明显犹豫了一下,他问了一句,“你脚上的伤,你确定可以?” 薛引商想了想,刚想说,可以。 段九言又接着讲,打断了她要讲的话。 “左右已经到了洞口,就几步路。” 说着,段九言直接迈步向前。 洞内一片漆黑,薛引商大概也只能看个轮廓。 段九言是法师,在夜间,他的视力异于常人,漆黑的一片,他却瞧得十分清楚。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这些日子睡的石床边,将薛引商安置在石床之上。 “洞内黑,你莫乱动,我先起个火。” 薛引商是个怕麻烦别人的人,何况还是一个陌生人。 她急忙问:“需要帮忙吗?我也可以……” 黑暗中传来段九言清冽的嗓音,“不必,你脚上有伤,还是不要随意走动为好。” 洞内还有段九言之前生火没用完的木材,他拾起干柴在原来起火的地方推了个小柴堆。 薛引商默默地坐在石床上,二人都不主动攀话,洞内十分安静,只偶尔传来段九言搭柴火的声音。 段九言边搭柴堆,时不时地抬头看向薛引商。 薛引商在那边乖乖地坐着,偶尔有蚊子来骚扰她,她就用手挥走。 段九言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夜里,山中蚊虫多,想必她也不习惯。 薛引商一边挥赶攻击她的蚊子,一边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话。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和人家聊了一个下午,还没问过对方的名字呢。 就在她心里组织好语言,鼓起勇气要说话时。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倏然被人丢落在她手中。 段九言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这香囊可以驱蚊,你带在身上。” 薛引商捏了捏手里的香囊,嘴角扬起一抹弧度:“谢谢。” “那个……我叫薛引商,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名字?” 明明上午他俩还相谈甚欢,现在薛引商反倒是不自在了。 火很快就生了起来,一小簇火苗越烧越旺。 段九言就坐在火堆旁,闻言,他抬头看向薛引商。 昏暗的空间,两人不约而同地对上彼此的视线。 薛引商看不清段九言的脸,他的身影隐在弱光中,整个脸很模糊,只依稀看清轮廓。光线昏暗,但她却也能感受到段九言看她的视线。 “我叫段九言,是人间镇妖司的法师。” 薛引商点点头,又没了后话。 洞内,微小的亮光随着火势的增长,照明的光线愈发明亮。 靠着火堆的亮光,薛引商这才瞧清这洞内的情况。 同时也让她再次瞧清了段九言的脸。他整个人被笼罩在火光里,橘黄色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给他那张清冷出尘的脸镀上了一层暖光。 白天光顾着问他关于这个世界的情况,她还从未仔仔细细地端详他的样貌。 段九言一身干净利落玄红束腰劲装,墨发一丝不苟往头顶上束成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几缕短碎发垂于额前。 双袖往上折,露出劲瘦的小臂,时不时往火堆里添柴火。 惊艳的样貌,加上他表情放松下来时无意识摆出的冷脸,更显气质清冷疏离。 薛引商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想到什么,她下意识地沉叹一口气。 还在往火堆里添干柴的段九言早已察觉到薛引商的视线,他身子微僵,背脊挺直,手上还维持着添柴火的姿势。 才几息,段九言却仿佛过了漫长的岁月。 直至听到薛引商的一声轻叹,被人盯着的怪异感这才消失。 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安静下来的山洞,又弥漫起一股与陌生人独处的尴尬气息。 薛引商坐立难安,想着说点什么话,好打破这一刻沉寂又尴尬的氛围。 于是她又接上了前头的话题,脑子懵懵的,有意无意地问了一句。 “段九言,你今年几岁了?” 话问出口,薛引商脑子瞬间清明,她咂舌,怎么有种问小朋友今年几岁了的感觉。 薛引商内心尴尬的尖叫,什么几岁了,应该是你多大了! 薛引商抿唇,偷偷地用手轻打自己的嘴巴。 听到薛引商问的话,段九言添材的动作一顿,不明所以地望向她。 那个表情像是在对薛引商说,你问这干嘛。 不过他没这样说。她问自有她的道理,他配合就是。 “虚岁二十有一。” 二十一岁,比她大两岁。 薛引商脸上挂着微笑,“哦,那你大我两岁。” 她举起手比了个二的手势。 她虚岁十九。 薛引商放下手,太尴尬了,她想赶紧结束年龄这个话题。 “镇妖司是个什么地方?” 段九言:“是天家所立的一处专门捉妖除祟的司所。” “人间有很多妖吗?” 段九言坐在那边,目光落不到实处,像是有心事,手里拿着的木棍在火堆里戳了戳。 “对普通人来说,世上有妖只是个传说;但对捉妖的法师而言,妖就藏在市井烟火的每一处阴影里。” 段九言丢开手上的木棍,不着痕迹的移开话题,“现在方便吗?我为你查看脚伤。” 还沉浸在妖妖世界的薛引商被他的话惊回,脑子一片空白的她,想也没想直道:“方便,你来吧。” 段九言起身朝她走来,薛引商没觉得不妥,她自己动手脱鞋脱袜。脱好时,段九言刚好走到她跟前。 段九言顿了顿,最后俯身单膝蹲在她脚边。 “得罪了。” 薛引商头顶打了个问号。 “什么得罪了?” 段九言没回她话,他双手捧着她崴伤的那只脚。 倏然被人捧脚,薛引商不自在的想要收回脚,却不料段九言不放手。细白的脚踝已经肿成大包。 “疼吗?” 他低头目光始落在她的伤处,似是不经意开口问。 薛引商看了眼自己的脚,脚踝处肿胖得像个包子。 她摇头:“不疼,就是感觉脚踝上胀胀沉沉的。” 段九言:“还未伤及筋骨,不过还是得好好休养,这段时日除去不必要的,你还是少走动为好。” 薛引商点点头,“你还懂医?” 段九言摇头,“常年在外容易受伤,略懂些皮毛罢了,”他不知从哪拿出一瓶药水。 打开药瓶的塞子,将药倒在手心里,双手搓了搓直到掌心发热,一连连贯的动作极快,待他开始想为薛引商揉脚时,她才反应过来。 薛引商这才反应过来,知晓他的意图,虽是好意,但她还是连忙缩回脚。哪能让别人给她搓脚呢,怪不好意思的,她立马出声制止。 “你把药给我,还是我自己来揉吧。” 让一个陌生人给她揉脚多不好意思啊,万一她有脚气那尴尬死了。 不过她没有脚气。 段九言迎上她坚定的目光,原来是自己唐突了。他什么也没说,直接将药水递给薛引商。 他站起身来,看她:“饿不饿?” 话音刚落,像是应和段九言的话,薛引商的肚子就发出咕咕的响声。 薛引商尴尬地抬头看向段九言,她脸上扬起一抹不好意思的笑:“确实饿了。” 段九言不知从哪掏出一包油纸包着的东西,塞到薛引商手上。 “里面包的是糕点,你先将就着吃,我到外面再找些吃的。” 原本他一个人的话,尽凑着最后还是剩的这点糕点也就度过了。 可现在,他不只一人,还有一位需要他照拂的姑娘。 薛引商:“天都黑了,怎么找?而且你不是说晚上林子不安全吗,实在不行饿一晚也没事,”她举了举手里的东西,“这里不是还有糕点吗。” 段九言视线落在她手里拿着的糕点,就这么一点,她吃不饱的。 而且他也饿了。 “不必担忧,你安心在这等着,不要随意出洞口,我在洞口设了结界,不会有野兽闯进来的。” 说完,段九言转身就走了。 薛引商:“诶——” 她还未来得及说话,段九言的身影早就消失在洞口外。 “那你小心点啊!” 她捏着手里的香囊朝洞口外喊了一声,也不知道段九言有没有听到。 毕竟人家为了她今晚的口粮,夜里冒险出去找吃的,她自然要表现表现。 看了看手中的东西,这些好像是段九言凭空拿出来的,跟哆啦A梦似的。 薛引商拆开手上的油纸,里面包着两块三指宽白色呈花型的糕点。 她拿出一块,将剩下的一块包好放在一旁,这才吃起手里的这块。 一口下去,唇齿留香,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味。 几口吃完糕点后,她这才开始给自己的脚上药。 —— 青丘妖市,灯火阑珊。 阿缘在化成人形的妖群中逮住一只逃窜的鱼妖,那鱼妖道行不高,化形之后身上仍然保留鱼的特性。 青色的皮肤,脸颊两侧有青黑色的鱼鳞,五官不似人,双耳两侧长着鱼鳍,有着和人一样的体型。 一身的鱼腥味,抓得阿缘一手黏腻。 “还想跑?信不信姑奶奶吃了你!” 猫吃鱼天经地义。 那鱼妖被她抓得连声哀叫,“诶哟,我的姑奶奶,你就饶了我这只小小的鱼妖吧!” “小妖初到此地,并未得罪过什么妖,也没招惹过您,您就放了我吧!” 天知道,这姑奶奶盯他好几天了,前几次他心存侥幸逃过她的监视,谁知今日她 直接上来抓妖了。 眼见越来越多的妖围上看热闹,阿缘也不想把事闹大,她一手扯着鱼妖。 “此地不方便说话,你乖乖跟着我,我自然会放了你。” 鱼妖明显存疑:“此话当真?” 阿缘哼了一声,神情自傲:“你姑奶奶我还能骗你不成,像你这样的小妖,若非有用,我一早就烤着吃了。” 听了她的话,鱼妖瞬间惶恐。 “别别别,有事好商量有事好商量,别动不动就吃,小妖修行不易,来到此界更是不易啊。” “少废话。” 阿缘直接拽着鱼妖离开了妖市。 阿缘:“听说你是从人间来的?” 鱼妖被她甩到一旁,一个踉跄差点就摔个狗啃泥。 此地偏僻,就她们两只妖。 阿缘双手抱胸歪头看他,神色倨傲。鱼妖站稳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余光瞄向阿缘,见她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好像一股无形的压力盘旋在他头顶。 鱼妖撇了撇嘴,心不甘情不愿地面对她。 灯火的光从阿缘的头顶上照下来,他瞧清了她的样貌。 鱼妖自知打不过眼前的妖,他想了想还是放下鱼的骨气。 他嬉皮笑脸,一脸谄媚的迎上去:“您是怎么知道小妖来自人间的?” 他也没告诉别的妖啊! 十年前,初入妖界,他是欣喜若狂的。他从未知道,原来这世间真有全是妖族的栖息之地。这里没有可恶的人族,也没那万恶的法师! 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鱼妖隐瞒了自己是从人间来的。 鱼妖心里腹诽,面前的女妖是怎么知道的? 阿缘:“可还记得前几日你与一只蝶妖在万妖湖旁醉酒吗?” 鱼妖想了想,确有其事,他不明所以的看向阿缘。 阿缘继续道:“那蝶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他说他想去人间看看,你说你知道有一条可以通往人间的路。” “那时我恰巧路过,听了一耳。所以你可以告诉我,那条通往人间的路在哪?” —— 段九言还没回来。薛引商一瘸一拐的走到火堆旁,往火堆里添木材。 安静下来的薛引商开始思考自己以后的去处。 薛引商想,她若是想在这个异世活下去,就得先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再想办法找到回现代的方法。 如今她想对这个世界有更深层的了解,估计还得跟着段九言。没办法,他是她初到这个世界唯一接触过的人,也找不到别人了。 而且段九言还是法师,这个世界妖鬼横行,跟在他身边安全。 等她找到可以安顿下来的地方,她再好好的感谢他。 这般想着,先前盘旋在心中的忧愁瞬间消散。 洞外倏然传来动响,薛引商回神以为是段九言回来了,她抬头朝洞口望去。 黑漆漆的洞口缓缓走进来一个庞大的身影,它的影子渐渐笼罩在石壁上。 一头灰狼悠哉悠哉地从昏暗处走出来,火光照在它油得发亮的毛发上,灰狼目光扫视整个洞内,最后视线落定在薛引商身上。 早在狼进来的时候,薛引商已经吓得不知所措,她目瞪口呆,不敢动也不敢跑,视线就这么直直的盯着突然闯入洞中的大灰狼。 薛引商神色紧张,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液,手心开始发汗,手脚也不自然地抖了起来。 这只灰狼的体型比动物园里的狼大个几倍,薛引商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是这只狼是好狼,那一定是个非常好的坐骑。 这庞大的身躯至少能驮两个人,它甫一进来,原本就不大的山洞瞬间变得拥挤。 啧,什么坐骑,死到临头了,她在胡思乱想什么! 薛引商暗暗唾弃自己。 薛引商疑惑,只是这只狼身上为何有淡绿色的光环绕。 段九言不是说,他在洞口设了结界吗? 为什么这只狼还能进来? 她该不会要交代在这吧! 那只狼端坐在她对面,它就这么盯着她,她也盯着它,一人一狼就这么微妙地保持平衡。 你不动,我不动。 灰狼歪了歪头,原本犀利的狼眼,在它摆出歪头这个动作时,竟显得有那么一刻的清澈懵懂。 薛引商要破防了,她为什么要把这只狼联想到二哈歪头疑惑的那个表情包。 大灰狼没动,薛引商却坐不住了。 她偷偷拾起一根木棍握在手里,那只狼还是没要动的心思,它就这么眼睁睁地在她面前假寐了! 薛引商心里紧张的要死,她知道,狼这种动物天生狡诈多疑,它一定是在迷惑她,想让她卸下防备,好给她致命一击。 她双手握着比她手腕还要细的木棒,挡在身前,细小的木棒比她整个人更显得不堪一击。 薛引商心想,段九言怎么还没回来! 还有这只狼到底想怎样,已经过去几分钟了,它依旧在假寐,仿佛她就是个空气。 薛引商可不敢跟一只狼独处,她趁着狼还在假寐的间隙悄悄挪动身体。 才动了几步,那只狼猛地睁开眼,薛引商一直盯着它,在它睁眼的瞬间,她不敢动了。 那只大灰狼的耳朵动了动,它倏然起身,薛引商整个人被它的影子所笼罩,她心提到了嗓子眼。 3. 妖界 正当薛引商以为那只狼要攻击她时,她心中一紧,猛地闭上双眼,攥紧手中木棍抵在身前,掩耳盗铃般将脸躲在木棍后面,试图避开那只狼的视线,可没她小臂大的木棍压根遮不住她的脸。 马匹般高大的狼起身,撇了一眼面前瑟瑟发抖的小人儿,狼眼眯起,狼脸浮起玩味的笑意。 瞅了几眼这个有趣的小人儿,它急忙朝洞外跑去。 一阵疾风从薛引商身旁掠过,薛引商心想,完了,它是要吃了她。 然而她身上并没有预想中被狼啃咬的疼痛。一秒、两秒……不知过了多久。 洞内一片寂静,只有柴火烧得噼啪响的声音。 薛引商疑惑地睁开一只眼睛偷瞄,狼呢?那么大的一只狼去哪了? 她扭头看向洞口,那只狼走了,所以她现在暂时安全了。 薛引商对这只狼的行为不明所以,它像个串门的大爷,就来家里坐坐啥也不干,光顾盯着你,时间够了就走。 她暗暗松了一口气,庆幸的是它真的啥也不干,否则她今晚恐怕就入了它的狼腹。 灰狼纵身跃入夜色中,身后被藤蔓遮掩的洞口随着它奔跑的速度渐渐消失在它背后。 段九言踏月而归,清辉冷光照落在他身上,原本孤寒清冷的气质,在寒月冷光衬托下,更显不近人情的高冷。 不过他右手单拎刚处理好褪毛的两只野鸡,此举与他这身气度虽显违和却不扭捏。 段九言似有所感,抬眸凝望,正前方一只大灰狼身披银色月光,整只狼屁颠屁颠的吐着个大舌头,正朝他这边跑来。 段九言面色无异,灰狼离他越来越近,直至几米的距离,狼身退去,一个灰衣少年凭空出现。 少年头顶毛茸茸的狼耳,一边朝段九言奔去,视线却一边落在段九言手里拎着的鸡。 少年脚步生风,弯腰一把夺过段九言手里的鸡。段九言不制止任由他拿去,少年拿到鸡后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哈哈哈哈,今晚可以吃上你亲手烤的鸡了!” “刚好两只,我要吃一整只鸡!” 灰烬尘十分殷勤地跟在他身侧,一脸讨好。 他已经许久未尝过段九言烤的鸡了。段九言做菜的手艺无人能比,尤其是烤鸡,更是他的最爱。 这些天里,天天跟着段九言吃干粮,他都吃厌了。 他是狼,他爱吃肉。 自从吃了段九言煮的熟肉,他便不爱吃生肉了。 段九言看了一眼灰烬尘:“不行,只能吃一半,你一半我一半。” 段九言清冽如玉的声音传入灰烬尘耳中,这好听的声音却十分刺耳。 灰烬尘讶然出声:“何处此言,两只鸡,你却只分我一半,段九言你何时对我这般狠心,你以往都是给我烤整只鸡的!” 灰烬尘晃了晃脑袋,耳朵耷拉下来,嘴角向下撇,表情十分委屈。 脑子里闪过什么信息,但他没抓住。 段九言没看他,只盯着脚下的路。 “你出去打听得如何了?” 问到正事,灰烬尘立马收住委屈的神情。 “经我多方打听,我们现在身处人、妖两界的交界处。听那些小妖说,两界交线处多为恶妖恶兽的盘踞之地,那些恶妖都是未化成人形,凶性残暴之辈,我们现在所处的地方相当危险。”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来到此地已有十余天,未见那些恶妖恶兽来驱赶他们。 灰烬尘想了想,他歪头瞧段九言:“我们要不要重新换个安全的落脚地?” 第一次来到妖界,灰烬尘私心里是想多待一阵子。 可是,段九言身为人间法师,久待妖界,恐会对他不利。 段九言闻言眉头紧蹙,似在思考:“容我想想。” 人、妖两界交界处多盘踞未化人形且仍保持兽性的恶妖,比起化形成人的妖,这类恶妖更好应付。 闻言,灰烬尘叹了一口气,问他:“你呢,可在瀑布底下找到回人间的路?” 段九言摇头:“并无,不过找到了一处水底溶洞,那溶洞线路繁杂,贸然进入,极易在里面迷失方向。” “嘶,”灰烬尘吸了一口气,“水底溶洞?奇了怪了,那当时我们是如何在水底来到这里的?” 那时他被关在锁妖囊里,对段九言被打伤昏迷落入繁河一无所知,他自然也不清楚,段九言落入水后,在水底经历了什么才误入妖界的。 段九言:“也许是被人设下什么阵法,我们误打误闯来到了这里。只要破了那阵,或许就可以找到回人间的路了。” “那你会破阵吗?” 段九言:“阵法一道偶有涉入,但不精。” 灰烬尘挑眉,一脸新奇,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似的,盯着段九言的脸。 这一板一眼的,多正经啊,什么不精,说得多冠冕堂皇,分明就是不会。 接收到灰烬尘不明意味的眼神,段九言依旧面不改色,挂着他那万年冰封的脸。 他只淡淡的瞅灰烬尘一眼,灰烬尘立马抿嘴收回视线。 灰烬尘干笑两声,仰头望向头顶树梢,夜风习习,树枝晃动。 嘴里嘀咕着:“没想到你也有不会的。” 在他眼里,段九言就是个无所不能的人,能把肉做得好吃的人,当然是无所不能了。 声音虽小,但段九言却听得清楚。 他并未出声,只是默默地迈开腿继续走路。 他睫毛微垂,视线涣散,没有落点。 灰烬尘:“你何时带回来一位姑娘?” “她也是从人界来的吗?” “也是法师?” 普通人一般见到妖,不是吓得乱叫就是吓得尿裤,还有直接吓晕的。 而那位姑娘,见到他的本体时,却依旧稳坐如山,敢于直视,还会拿起武器试图对付他。 只是,她的武器为何是根烧火棍? 段九言闻言脚步一顿,眼底拾起光,转头看向灰烬尘。 “你回过洞里了?” 瞧见段九言神色微变,灰烬尘一愣。 “自是回过,我闻到有生人气息,以为你也在,就先回洞里。” 段九言心下一沉,灰烬尘的话点醒了他,他怎如此粗心大意,初入妖界时都记得要隐藏自己的气息。 这会儿,怎么倒忘了在薛引商身上施一道屏蔽气息的术法。 段九言不语,只一味地加快脚步,朝他们所栖的山洞奔去。 —— 月华如盖,山林耸立。 就在那只灰狼走之后,山洞里又迎来不速之客。 薛引商确认灰狼真走之后,一颗悬着的心才落定,紧接着又是一场惊心动魄。 有什么东西在洞口外撞,“砰砰”几声闷响声,洞口上覆盖的藤蔓瞬间脱落下来。 月华流照,从洞外倾斜照进洞内。 瞧清洞外情形,薛引商双瞳睁大,整个人一哆嗦往后退了两步。 绿光萦绕周身,这只狼怎么又回来了! 薛引商眼珠转了转,不,不对,这不是方才的那只狼。 方才那狼,身体明显比现下这只高大许多。而且这只狼脑袋上只长一只眼,那只眼比她拳头还要大,眼溢出绿光,正在洞外死盯着她。 薛引商汗毛直立,身体被一股寒意所包裹,它盯她的那眼神好似在盯一个势在必得的猎物。 银光附带寒气披在洞外那身影如虎形似狼的怪物身上,它身上那怪异淡绿色的光在流动,月光之下更显得它妖异奇特。 它动了动身体,竟口吐人言:“有意思,本想跟着那只灰狼将它给除掉,却不想还有意外发现。” 薛引商心中咯噔一下,它是跟着那只灰狼过来的。 “你,你会说话?你认识那头灰狼?” 听它话里的意思,它不仅认识还和那只刚走的灰狼有仇。 薛引商深吸一口气,所以外面的怪物是来找那只灰狼寻仇的,而那灰狼误打误撞入了她和段九言所在的山洞。 现在它走了,外面的怪物却又盯上了她。 薛引商手心捏了一把汗,现在她该怎么办? 段九言说,这里是一个妖鬼横行的世界,而他们所处之地便是妖物栖息的妖界。 所以洞外的那怪物,是只妖! 怪不得会口吐人言,这是成精了啊! 又听,洞外传来那妖的声音:“曾听闻,外来的妖说凡人的精气最是滋补,小人儿乖乖等着我,待我破了这洞外结界,就带你出来。” 话音一落,那体如虎、形似狼的怪物又一个劲地往洞口上撞,它每撞一次,空气中就会出现一道金光屏障将它挡住。 眼尖的薛引商压根没发现异常,她急忙喊道:“别啊,那头灰狼往那边走了,你快去追吧。”她举手随意一指洞外的某个方向。 那独眼妖动作一顿,眼顺着她指的方向一瞧,神色一冷,它嗤笑一声。 “果然是一伙的,这般相护,那就先吃了你,再送它与你团聚。” 这小人儿指的方向压根不对,它亲眼瞧着那头灰狼是从西南方走的。 薛引商急忙摆手:“不不不,我和它不是一伙的!” 她只是随意一指,根本不知灰狼真正的去处,哪成想这独眼妖竟是知晓,还把她和灰狼当做是一伙的。 它俩有仇,那独眼妖莫不是要将灰狼的仇报复在她身上。 独眼妖不依不饶,接着使用蛮力试图撞破结界。 4. 妖界 “砰砰砰”连续几声,声音极响,那撞击声听着就知道它用了多少力。 薛引商呆傻的盯着它,她仔细观察,发现它每撞一次,空气中就会出现一闪一闪的金光屏障。 段九言确实在洞口设了结界。可是,第一只狼是怎么进洞里的? 灰狼既进得来,那洞口外的独眼妖为何进不来,还需用头顶结界试图破开。 瞧它那气势汹汹的模样,薛引商心想,还不如让她一直与那灰狼待一处呢。 很明显,灰狼比它安全多了。 又听一声撞击闷响声,薛引商一惊,显然现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该想想怎样才能出逃,环顾四周,全被山壁石块堵得严严实实,没有其它的出路,唯一出口被外面的独眼妖堵住了。 薛引商一紧张,整个人就忍不住的发抖,感觉到腿发软快站不住,她往后退了几步。 背靠山壁,凸起的石块硌在她背脊之上,段九言的衣袍宽大,她瘦小的身体撑不住,衣袍松松垮垮的挂在她身上,显得更加弱小无助。 洞外再次传来那独眼妖咬牙切齿的声音:“什么破结界,这么硬撞得老子头晕眼花的。” 它抬头,盯着里面的人,用着命令的口吻道:“喂,里面的,你自己给我出来。” “不听话就死!” 薛引商微颤的手抓住身后的石块,手越握越紧,越捏越用力,石块竟被她弄松了。 薛引商脑中灵光乍现,她盯着洞外那只对她颐指气使的独眼妖,若有所思。 既然它暂时无法进来,那她…… 薛引商一脸坏笑,那她就不客气了。 “我才不出去呢,有本事你就自己进来啊!” 她畏畏缩缩,试探往洞外丢出一颗石子,樱桃大小的石子在空出划出一道抛物线,穿越金光屏障,精准无误砸落在独眼妖的头顶上,反弹作用石子从它头顶弹出,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痛不痒。 但独眼妖还是不可思议地盯着她,他压下眉眼:“你朝我扔石子?” 见石子顺利丢出去,薛引商心下一喜,压根没听见独眼妖方才是在对她说话。 “快走开,不然我丢石头砸你!” 这话正好应了独眼妖前头的话。 紧接着,空中前前后后划过数十道石头移动轨迹,石头有大有小,小的薛引商用一只手就能握住,大的需要薛引商双手抬起。 无数石头往独眼妖身上砸,它依旧毫发无伤,冷眼瞧洞内的小人儿在它眼皮子底下胡闹。 小把戏,还妄想伤它? 眼见那独眼妖还不走,薛引商心一紧,连捡起石头的动作都一顿。 她眉头一皱,以往去外婆家,被村里的狗盯上,她害怕时就会捡起石头丢向它们,把它们驱赶;或者拿起一根长棍把它们赶走。 薛引商疑惑,都朝它丢石头了,它还不走,石头不管用,难不成要用木棍? 薛引商目光移到正在烧得旺的火堆,她想也没想,上前几步弯腰拾起还未烧完的木柴。 直身扬手一扔,那烧了一半,还红彤彤的木柴在空中如流星划过,木身旋转火星四射,只留残影。 “咚”的一声,烧得红旺的木材四分五裂,火星飞溅泯灭于空中。 独眼妖用身后的尾巴扫开头上的灰烬,它一脸嫌弃,尾巴在空中甩了甩。 它语气十分嫌弃:“别老往我身上丢垃圾,不让你见识下我的厉害,你还当我是只用石子木头就能驱赶的畜牲。” 没开灵智的叫畜牲,开灵智的叫精怪。 所以,它不是畜牲。 说完,独眼妖合上他唯一的眼,静默一息,它身上涌出一股力量。 那股力量与它身上萦绕的淡绿色光一模一样,不过从它体内涌出来的颜色更深些。 薛引商皱眉,那到底是什么? 她眉头展开,幽绿的光映在她瞳孔里,难不成,是传说中的妖力? 毕竟这里是一个妖鬼横行的世界,妖都出来了,不会还有鬼吧。 吓得薛引商警惕观望四周,不过没有什么异常。 独眼妖聚力一击,“砰——”它的头撞在无形屏障上,空气中金光一闪,薛引商肉眼瞧见,那金光屏障竟有了一丝裂痕。 听到声响,薛引商回过神,往那一瞧立马提了一口气,拿起烧了一半的木柴动作一顿。 不是吧,真给它撞裂了。 她眼珠左右移动,手里拿着还燃有火星的木头,在洞里来回走动,时不时扭头看向洞口,那独眼妖还在撞。 眼见闪着金光屏障的裂痕如蜘蛛网般蔓延,薛引商心急如焚,看它来势汹汹,若落到它手里,她必死无疑。 唯一的期盼就是等段九言回来。 那独眼妖边撞边念:“什么结界,在老子面前统不管用,待我破了这玩意,再送你上西天。” “我还从未吃过人肉呢,那灰狼竟不想动你,那就由我代劳好了,待我吸干你的精气,吃完你的血肉,再送那头灰狼下去陪你。” 独眼妖奋力一击,妖力汇聚于他头顶,绿色光芒越发刺眼。 沉沉的一声浑厚闷响声,咔嚓——薛引商耳朵一动,是那道结界的破碎声。 她心想,完了。 她眼睁睁地盯着,覆在洞口的金光结界如碎镜破裂。 独眼妖最后一头顶破结界,身如残影闪到她面前。 薛引商猝不及防被他扑倒,头重重磕在地上,痛感袭来,头昏脑胀,背脊撞到尖石上,疼得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眼里溢出温热的泪水。 独眼妖厚实的爪子压在她胸膛上,用力向下压几分,薛引商感觉到,她嘴里快溢出血来。 它的爪子再一压,薛引商耳中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锁骨处传来痛感,是她的锁骨断了。 薛引商鼻头闷闷的,胸膛被压得喘不过气。 独眼妖低头,用它那比她拳头还大的眼盯她。 薛引商被迫迎上它的脸,硕大的眼珠贴着她的脸,眼球里的血丝清晰可见。 腥臭的气息冲进鼻腔,熏得她头昏眼花,一时之间,不知今夕是何夕。 泪眼蒙眬间,薛引商依稀看见那模糊的影子正一点一点地往她脸上凑。 天啊,它该不会是要亲嘴吸精气吧!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那她甘愿先去死,她不要和动物亲嘴啊! “好香,好清纯的精气,待我吸了你的精气就可以化成人形。” 薛引商绝望了。 独眼妖闭眼张嘴,一股白色无形的气体如细细水流从薛引商的身体钻出,朝统一方向流动,在她面上汇聚成柱,被独眼妖吸入嘴里吐入腹中。 独眼妖感到如化羽登仙般的快感,想不到一个普通的凡人,竟有如此清纯的精气,感受到身体的变化,还差一步,他便可化成人形。 独眼妖贪婪地吸取薛引商身上的精气,源源不断的白色流光从薛引商身上抽取出来。 薛引商全身乏力,连眼皮都变得沉重,合了又睁开,最后又沉沉地合上,她连支撑眼皮都无力做到。 感觉到很累很累,好想睡一觉。 或许睡一觉就好了。 她是这么想的。 像是被什么弹开,薛引商从自己的身体里弹了出来。 是魂魄。 她一脸迷茫,她这是,又又死了吗? 她盯着自己被人踩的“尸体”,那独眼妖还匍匐在她身上,吸取她的精气。 从她身体里流出的白光,这是她的精气吗。 薛引商恶狠狠的盯着,这个正在吸取她精气丑陋的独眼妖,她一脸嫌弃,它身上还有一股腥臭味呢。 “你这只妖,快放开我的身体!” 变成鬼的薛引商什么都不怕了。 “我和你拼了!” 反正死都死了,她要和这个丑八怪同归于尽。 就在薛引商气势如牛,正要一头撞向独眼妖时。 那独眼妖的背面被人用剑气一击,它直接从她身上飞出去,摔到对面的石壁上,留下一个凹坑,这才摔落下来。 呆愣一瞬的薛引商回过神来,抬眸一看,未见清来人,她便心有感应。 “段九言!” 话刚喊完,一股力量强行将她吸回身体里。而独眼妖刚吸走的那些精气,也如数从它的身体钻出,回到她的身体。 瞧见无数白光从那妖身上,回到薛引商的身体里,灰烬尘不由一惊。 “那妖吸了她的精气!” 段九言脸色黑如锅底,抄起剑飞身闪现到薛引商身侧,一手将她抱起靠在怀里,见她昏迷气息薄弱,脸色一冷,一手捏剑,扶着她又闪到独眼妖身后。 刚起身的独眼妖,背部被剑气割开,留有一道深深的血痕,剑气附着在上面,伤口像火烧一般,又辣又疼。 它咬牙忍着痛,压低声音怒吼:“谁敢扰我好事,我定要……” 话还没说完,背部的伤口处猛的被人一踹,血呲呲地流,独眼妖瞬间摔趴回地上。 只听身后传来一道冰冷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 “吸人精气增益修为,此乃邪道,当杀;残害她人性命,当杀!” 噗呲—— 长剑从背部贯穿它的心脏,它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杀了它,死前耳中只回荡着那道冰冷没有温度的声音。 5. 妖界 段九言抽出长剑,剑身沾血,他手腕一翻,那剑上的血迹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干净透亮的剑面。 心念一动,手中长剑即刻凭空消失。 段九言面色平静,一把抱起薛引商,抬步往石床边走。 灰烬尘瞧他一系列动作做得干脆流畅,没有丝毫迟疑。 他心中不由疑惑。 以往有人往段九言身边凑,他都尽可能避开,从未见过他主动亲近别人。 倒也不是他非要避人,而是这几年里但凡与他接触过的人,往往都会很倒霉。 所以,长此以往,他便主动不与人交往,而那些曾与他接触过的人,也是避而远之。 怎么来到妖界就改性了? 竟还学会主动抱姑娘了。 也不怕把霉气传给她,不过他愿意亲近人是好事,总不能身边天天跟着他这个妖吧。 灰烬尘一脸欣慰,望着段九言的背影;段九言倏然扭过头,瞧灰烬尘这副神情,他只感到莫名。 段九言无暇管灰烬尘,只朝他用眼神示意:“将它处理干净。” 灰烬尘耸了耸肩,盯着不远处躺在地上的尸体,金色瞳孔的眼一眯。 有点眼熟啊! 他上前,一脚掀翻那只体如虎、形似狼的妖。 不会是他想的那个吧? 将脸翻过来,它脸上一只硕大的眼睁得大大的,眼球凸出,似要掉下来。 灰烬尘撇了撇嘴,一脸无语,还真是他想的那样。 这独眼妖竟跟踪他,还险些害了段九言带回来的姑娘。 想到那姑娘是因自己而伤的,灰烬尘一股气打不出来,他使劲踹了地上的尸体几脚。 刚将薛引商安置好的段九言,听到背后的动响,他回头一看。 就见灰烬尘在朝那只妖的尸体泄愤。 “你这是做什么?” 灰烬尘闻言,停下脚上的动作。 他老实交代:“这只独眼妖是跟着我过来的,他应该是想对我下手,但闻见了她的气息,这才换了目标。” 段九言神色一凝,灰烬尘盯着他的脸,咽了口唾液。 紧接着,灰烬尘又将他是如何与独眼妖结下梁子的事,一一说给段九言。 很简单,妖界向来是弱肉强食,大妖吃小妖,小妖□□怪,精怪靠自身吸取天地灵气壮大实力。 这里的“吃”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杀妖食其妖力。 总之,是那独眼妖想食他妖力,却被他反摁在地上打。 他向来是不屑于夺别妖的妖力,好心放它一命,它却险些害人。 灰烬尘咬牙,“我好心留它一条命,它却尾随于我,还害了那位姑娘,我踢几脚都不够泄气的!” 段九言敛眸,视线转回薛引商身上,如玉质的声音般平淡无波。 “既已死,将尸体销毁便是。” 灰烬尘:“这哪能够!你一剑刺死它,可太便宜它了!” 说完,灰烬尘抬腿,往脚下的妖尸踩了踩,右手拇指与食指摩挲下巴似在思考。 段九言坐于石床边,视线落在薛引商脸上,伸手把她的腕脉,闻言,目光不移,对灰烬尘道:“想不到,你还有鞭尸的癖好。” 灰烬尘一愣,看向段九言,“那可没有,是你没给我机会,否则这只妖必死于我手中,我定然不会让它死的这般轻松。” 灰烬尘视线落于躺在石床上的人,那姑娘身上裹着段九言的新衣袍。这衣袍应是段九言刚换上的,与他离开洞府时穿的那件不一样。 “她怎么样了?”灰烬尘问。 段九言静默,过了很久,他拧眉,收回手,将薛引商的手塞回衣袍之下。 他静静的注视石床上的人,她的脉象很是古怪,与他初次为她把脉时相同。 初次为她把脉时,无法感知脉搏跳动,生息已然全无;再次为她把脉时,生息与脉搏却同时有回转迹象,最后竟与常人无异,甚至身体比常人更加康健。 段九言有片刻失神,在妖界从天而降,她究竟是什么人? 又来自哪里? “喂,想什么呢?”久久等不到回复,灰烬尘忍不住喊他。 段九言这才回过神来,“被吸走的精气已经尽数回归,不过还得找个人间的医师看看。” 灰烬尘踢了踢独眼妖的尸体,“无大碍吧,我先去处理这妖尸,你照顾好她。” 段九言看向他那边,朝他点头。 灰烬尘弯腰,正要将独眼妖的妖尸扛起,手刚触上,一团绿光从独眼妖的腹部快速逃出,直飞出洞外。 灰烬尘大惊,想追出去,却已来不及。 “遭了,这家伙的妖魂!” 段九言亲眼目睹,却也来不及。它显然一直在等待时机,趁他们放松警惕时好逃之夭夭。 段九言若有所思,最后一言断定:“那不是它的妖魂。” 灰烬尘一脸疑惑,望向他:“怎么说?” “未得道的精怪身死之后,魂魄无法入轮回,即消散于世;这只独眼妖显然道行不够,妖魂自是不留于世。” “它应该是被比它强的妖夺舍了,那只妖借此身修行。” 灰烬尘恍然大悟,“我说呢,它一只小小精怪,怎么会胆大包天觊觎我的妖力,原来‘它’并不是它本身。” “它想要快速恢复实力提升修为,可不就是要夺取别妖的妖力。” “盯上我,算它倒霉。” 段九言:“我们断了它的道,待它找到新的躯体,它定会返回来找我们。” 灰烬尘不以为意:“那又如何,它夺的是精怪的身体,那足以证明它的实力只比精怪强一些,我们应当能应付的。” 段九言却不以为然:“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重新寻个落脚点。” 还得尽快找到回人间的路。 他和灰烬尘在这满是妖的妖界尚能独善其身,只是她,不会术法,若有一天只能独当一面,焉能自保? —— 独眼妖,不,应该是阴赤。 它本名唤林三期,是人间镇妖司的一名法师,十年前它死于一大妖之手,而他的灵魂被一只魂妖食下,被断轮回路的它,将其反杀,成功夺得魂妖的身体。 只是这只魂妖原本实力太过弱小,对于它来说这样的实力,在妖鬼横行的人间,根本无法自保。 本着妖类弱肉强食的法则,它在人间不断吸食精怪的妖力来增强自身。 有时误食妖魂,会让它的记忆发生偏差,它都快记不清自己究竟是妖还是人。

夺舍独眼妖时,它会自动继承它的记忆,从而扮演好独眼妖的角色。 只是它入戏太深,真把自己当成了妖怪。本想着将那只灰狼杀了夺妖力,却不料被一名女子的特殊气息引去。 她身上的精气太过于纯质,于妖而言乃是增进修为的灵药。 可惜了就差一点,它就可以化成人形,不必以妖魂的形态四处夺舍。 只是让它意想不到的是,那小子竟也入了妖界。 一团没有形态的绿色光球漫无目的地飞。 它想,它得找到一个更加合适,并实力强悍的精怪做它的身体。 忽地,上方一个紫色身影从天而降,悬浮于空,阻了它的去路。 飞速移动的绿色光团猛地在空中一停,如火焰般闪动的光丝起起伏伏,有声音从绿光里面传出来。 “怎么又是你,挡我路作甚。” 是三年前被它救下的狐妖,也是这只狐妖将它带入妖界的。 紫色裙尾于空中飘摆,来人脸上覆紫纱面巾,只露出上半张脸,狐狸眼眼尾用紫色眼影描画,翘翘的往上画勾。 媚芙身若无骨飘到离光团最近,先是嘲笑它:“哟,刚换的身子,怎么又没了?” 阴赤知道她一来就准没好事,于是也没好气道:“关你何事!” 媚芙轻笑,笑声里夹带着一丝媚气:“怎么说话那么冲,我可不是来看你笑话的。” 阴赤要是能化为人形,它一定会给她一个大大的白眼:“别挡路,我还有事要办,没功夫与你在这闲聊。” 说完,就要走。 媚芙扬手拦了它的去路,“好歹也是我将你带回的妖界,你对我就这态度?” 阴赤:“你还想我对你有何态度?别忘了,我也救过你一条性命。” 媚芙嘴角勾起,“性命之恩,永当难忘;这不,来帮你了。” 绿色幽光跳动了一下,光团中传来阴赤迟疑的声音:“帮我?如何帮?” “你不是正缺一具可用的妖身吗,我这正好有一个,而且还是刚化为人形的小妖,你的妖魂恰好能吞食他的妖魂。” 她目光落在被层层光丝包裹在中央的那一小团颜色比较深的暗绿光体上。 “你可要?” 阴赤明显犹豫,虽然不想与她有过多的牵扯,但是她来得正是时候。 它简单直白:“你有何目的?” 媚芙:“回一趟人间如何?” 浮动的绿色光丝明显一顿,但很快恢复,绿色光团上下跃动。 阴赤冷笑一声:“人间,”似在思考,它没有急着回话。 媚芙就这么静静的等它,许久,它才回话:“除了回人间,你换一个。” 媚芙早有预料,但她也不急,交易嘛,有来有回。 “我换一个?你在妖界不过一个妖魂,身无长物的,我想要的你给不起。” 似是知道阴赤想说什么,她提前说道:“可别再拿什么救命之恩来挡话,救命之恩,你我早已两清。” 阴赤被她说得没法说了,它确实是想拿救命之恩挡口,不过他似乎是想到了一个能与她交易的条件。 “还记得三年前,伤你的那位少年吗?” 闻言,媚芙神色一凝,脸色阴鸷。 6. 妖界 听到联姻二字,阿缘急得跳脚。 她猛地起身,一脸不服气,目视族老。 “什么联姻!我们九命猫妖一族何至于沦落到,需要靠联姻来维持在青丘的地位!” 她面前站着的是九命猫妖一族的大长老玄枫戚。 玄枫戚有一头长及地面的花白长发,头顶生着白色猫耳,双眼两侧长眉如发丝般垂至双颊,身着素白衣裳,皮肤已干涸皱巴。 他满是褶皱的手握着黄梨花木木杖,杖头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端坐猫咪,猫身后的尾巴向下延伸成杖身。 玄枫戚:“阿缘,九命猫妖一族与白虎一族本就有姻亲,如今你爹娘之间联姻断了,自当由你们小辈续上。” 阿缘气得上火:“什么叫我阿娘与爹爹的联姻断了!阿娘在闭关,爹爹只是……”她咬着下唇,硬着头皮说下去,“只是在人间还没回来!” 玄枫戚定定地看了她一眼,神情欲言又止,最终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换了套说辞对她说。 “你爹爹在人间早就已经死了,你日后不要再提起他,免得你阿娘听见了不高兴。” “你爹娘之间的联姻断然是不成了,两族联姻已延续千年,这是我们九命猫一族与白虎一族之间的约定,向来不会轻易改变。他们身上流有白虎神兽的血脉,只有与他们联姻,有白虎神兽血脉加持,我们九命猫一族才会再次诞下一名九命天猫。” “族中有九命天猫庇护,我族才得以永久昌盛,这是祖宗流传下来的规定。” 阿缘咬着下唇,手攥紧成拳,依旧不被长老的话所动,语气中带些怒气:“族中已有阿娘一位九命天猫,足以庇护我族永久昌盛,大长老又何必急于此。” “还有,我爹爹没死,我听到你们的谈话,我爹爹被关在人间镇妖司的镇妖塔里。” “你们瞒不住我的!” 十年前,她阿娘从人间回来后就直接去闭关了,就连九命猫一族的事务都转交大长老,让他暂为代管。 那时阿缘只有六岁,她记得阿娘和爹爹从人间回来时,自己十分开心地从房间跑出去迎接,却谁也没能见上一面。阿娘去闭关,而爹爹不知所踪。 那时族里对外说,爹爹死在人间了,如何死的,不得而知。 直到她去找大长老,想让他带自己去见阿娘,却不料听见了族中长老的谈话。 话里的内容就提到她爹爹,她爹爹根本没死,而是被人间的法师抓起来关进了镇妖塔。 阿娘身负重伤回到妖界,直接闭关,那段时间,白虎族的人往他们族里抬来了许多宝物。 阿缘不明白,他们为何将这些宝物无偿赠与他们族中,至今为止,她依旧没想明白。 玄枫戚大惊,偷偷观察她的脸色。阿缘眉梢染上怒意,就连平日里爱笑的脸也冷了几分。 观她如此神情,不像是假,她是真的知道了,但他不能承认。 玄枫戚一脸正色,认真,似有其事:“你爹爹就是死了,不可能被关在镇妖塔里,你从哪听到这错误的消息?” 阿缘定定地盯着玄枫戚,暗地里狠狠地咬了咬牙。 又是这样,总想着什么都瞒着她,不承认她父亲没死有那么难吗? 她只想知道一个真相,母亲到底因何闭关至今,真的是身负重伤吗? 还有父亲,明明还活着,在人间被关押在镇妖塔里,他们不去营救,却到处说他死了。 见阿缘沉默不语,玄枫戚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玄枫戚对她道:“你阿娘是一族之主,你是她女儿,日后自是由你继承她的衣钵;与白虎一族联姻,也是为了稳定你日后在族中的地位。” 阿缘声音突然拔高:“大长老,阿娘还在,我是阿娘和爹爹的血脉,我们与白虎一族的联姻依旧存在,根本不必再联姻。” 阿娘身负九命天猫血脉,她虽是阿娘的女儿,却也没如阿娘一样苏醒此血脉。 她身上留着阿娘的血,她的后代比其他族人的后代更容易觉醒血脉。 所以他们才想让她与白虎族联姻,可她偏不! 虽然阿娘与阿爹是自愿在一起的,可白虎族里没有她看得上的人,她才不要联姻! 阿缘:“九命天猫血脉本就难以复现,我们一族与白虎一族百年联姻,也就才出现阿娘这么一位觉醒九命天猫血脉的猫妖。” “什么九命天猫血脉,你们为何如此执拗,非要一直联姻,反正我是不会为了虚无缥缈的血脉,嫁给一个自己不相识的人。” 说完,阿缘扭头就走,干脆利落。 玄枫戚想拦都来不及。 他只能在原地举着落空的手,目望阿缘疾步离开的背影。少女长发被风吹扬,性子干脆果决,与她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想到阿缘的娘,玄枫戚收回视线,垂眸,眼里的光渐渐暗淡,脸上多了几分疲惫,刻意绷直的肩膀,也在这一刻耷拉下来,整个人显得心事重重。 阿缘从屋子里出来后,立马离开九命猫族族地。 她手里捏着从鱼妖那里拿过来的牛皮地图,走到无妖处,她先是左右观望四周,确认这里没有其它妖,这才打开手里的牛皮地图。 —— 薛引商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躺在一张毛茸茸的大床上,正在打滚,这床软的像棉花,滚累了,她下意识的想寻被子盖在身上。 薛引商的手摸来摸去,最后好像找到被子,她扯了扯,被子没拉过来。 她皱着脸,再次用力扯。 灰烬尘吃痛,“疼!”声音从前方传过来,“段九言!你看好她,别让她扯我毛发!” “都昏迷了,还不老实!” 此时,化为原形的他,背上正驮着段九言、薛引商二人,去寻找一处更为安全的落脚点。 灰烬尘狼身如马匹高大,刚好能够乘两人。 因薛引商正昏迷,段九言只能让她侧身坐于前,他在后方扶着她,以免灰烬尘狼身奔跑颠簸时她会掉下去。 灰烬尘话音刚落。段九言扶住的人倏然一动,腰身处被一双柔软纤细的手臂缠上来。 段九言从未与姑娘有过这般接触,他大惊,尽可能稳住自己的身子,坐稳灰烬尘的狼背。 原本扶住人的双手,被怀里人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张开。 双臂呈环抱动作滞于空中,整个人一动不敢动。 他低着头,耳尖连着脖子渐渐红润,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薛引商侧 身依偎在他怀里,人还在昏迷,双手却八爪鱼似的死死的环抱住他腰身。 她收紧双臂,脸埋在他胸膛上十分亲昵的用力蹭。 隔着衣料,怀中的人软弱无骨,好似将她推开,她就如豆腐般轻易散碎。 衣襟被她蹭乱,领子微微散开,段九言领下凸起的锁骨若隐若现。 他手足无措,一时不知拿这个在自己怀里胡作非为的人如何是好。 灰烬尘移动的速度极快,风呼呼的从段九言耳边掠过。 他头微微一低,就能闻见薛引商头发上的味道。 很香,似花香,但他却闻不出是什么花。 段九言心里掠过一丝不可察觉的心动。 初见她时,她从天而降,树枝断裂,被树冠遮蔽的天空,空出一小块,她整个人面朝天躺在断枝上。 光束从上方落在她身上,整个人被裹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之中。 那一刻他瞳孔倏然放大,呼吸不由一滞,只是一息之间,他却仿若过了一辈子。 那短短一息,那一眼,就这样深深印在他脑海里,叫他再也忘不掉。 梦里扯不到被子的薛引商,倏然摸到一只超级大玩偶。 兴奋的她立马抱住玩偶,只是这玩偶没有棉花娃娃好抱,硬邦邦的,勉强能抱吧。 闻到玩偶身上自带的清香时,她忍不住用脸蹭了蹭,越蹭越用力,也不是那么不好抱嘛。 又香又好抱的玩偶,她喜欢。 殊不知,梦里梦外,她所做的一切同频发生。 被她当成玩偶的人,早已被她弄得措手不及。 待薛引商悠悠转醒之时,睁眼便是一处陌生的地方。 不是之前的山洞,薛引商迷茫的坐起身。 段九言清冽的嗓音从另一方向传来:“醒了。” 薛引商寻声望去,就见火堆旁,段九言端坐,手里拿了一根木棍,拿棍的动作一丝不苟。 棍子中央串有一只已经烤熟了的鸡,正冒着热气、肉上还流滴晶莹的鸡油。 而他对面还坐着一位面容陌生的少年,那少年正香麻麻啃着手里的一半鸡肉。 薛引商凝眸看他,她眼里划过一丝惊讶。 这人,身上怎么环绕着一股淡淡的绿气? 听见段九言的声音,灰烬尘扭头看去,刚好发现,薛引商在偷偷瞧他。 他咽下口中的肉,火光映在他脸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上排牙有尖尖的虎牙冒出,显得人十分的少年气。 见她一直盯着自己,灰烬尘主动朝她打招呼,昂头道:“你醒啦!” 薛引商听到他的声音,她摸不着头脑迎上他的视线。 段九言见她发愣,又是呆呆的模样,像只呆头鹅,可爱。 他心中不由一动,于是主动介绍:“他是我朋友。” 听到段九言的声音,薛引商收回目光转头望向他。 她现在脑子还处在懵懵的阶段,想喝断片了一样。 薛引商“哦”的一声,点点头。 刚醒来的她呆呆的,忍不住又看了灰烬尘一眼,他身上依旧还萦绕着淡淡的绿气。 薛引商不由一想,那是什么? 毒气吗? 7. 妖界 薛引商望了一眼四周:“我们现在在哪?” 段九言:“我们已经离开原先的地方了,那里不安全。” 想到那只独眼妖,薛引商问:“那只妖呢?” 灰烬尘突然出声,少年声音活泼带些俏皮:“已经被段九言给杀啦!” 听到那只妖被杀了,薛引商一颗悬着的心才定下来。 想到自己被吸走精气时,灵魂又出体的情况。薛引商一脸茫然又疑惑,她那时候到底死没死? 为什么,灵魂出窍了又被强制吸回身体里? 薛引商疑惑不解。 紧接着,灰烬尘又继续道:“不过那家伙的妖魂逃走了,很有可能再杀回来。” 薛引商眼皮一跳,看了灰烬尘一眼,扭头又看向段九言。 “那只妖还会回来?那它是要找谁寻仇?” 找她还是找段九言他们? 见薛引商一脸担忧,段九言出声道:“不必担心,他现在暂时不会找到我们的。” 他继续安抚她:“如果它一妖前来,我与灰烬尘还是能护得住你的。” 灰烬尘认同地点点头,“没错,那独眼妖虽不知真身是何种类妖,但它应该也不怎么样,不然也不会只敢夺舍那些小精怪。” 段九言:“不过还是得小心,保不齐它还有同伙。” “当下,我们还是尽快找到回人间的路。” 闻言,灰烬尘看向段九言:“你还打算去那水底瀑布找吗?” 段九言点头:“我们来时便由那里而来,回人间的契机,一定还在那瀑布底下。” 听到他们在讨论,怎么找回人间的路,薛引商第一个急忙跳出来:“到时候能带我一个吗!” 她突然出声,火堆旁的两人一同扭头看过来。 薛引商手不知放哪,她抬起右手,用食指轻轻挠了挠脸颊。 她干笑道:“我对这里不是很了解,这太危险了,你们说的人间应该比这里安全一点。” “我就跟着你们一起出去,到时候我自己会走,不会麻烦你们的。” 对上薛引商渴求的眼神,段九言怔了怔。 他们原本就打算带着她一起走,这姑娘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出来解释:“不麻烦,原本就打算带你一起回人间,不会留你一人在妖界的。” “这里不合适凡人居住。” 薛引商眼睛一亮:“带我一起?真的吗?” “可是我什么也不会,怎么帮你们找回人间的路?” 段九言:“届时由我一人寻就好了。” “哦哦。” 听他们对话完,灰烬尘手里拿着还没吃完的半只鸡,嘴里啃着肉。 他看向段九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想了想,最后还是默默地嚼了几下口中的肉。 妖界,比起人间,这里更适合他修炼。 只是,他答应过了,他要用一生去保护段九言。 段九言这家伙,表面看着高冷不不近人情,实则他比谁都重情重义。 灰烬尘什么也不想了,把肉咽下,就接着咬着吃。 段九言方才见他有话要说,正等他开口,谁知,这家伙又低头吃东西去了。 灰烬尘既不想说,他也不会刻意去问,见他吃得正欢,他看了看手中还握着长棍串的烤鸡,余光瞄向薛引商那边。 薛引商俨然一副饥肠辘辘的模样,他垂眸思索,断然起身,朝薛引商走去。 “饿了吧。” 薛引商正想事呢,被他的声音惊得回过神,她抬头,看向朝自己走来的段九言。 薛引商早就闻到肉香味了,看到吃的就不自觉吞咽口水,肚子也跟着闹腾。 她也不管什么乱七八糟的了,能活一天是一天。 看到那只鸡烤得焦黄,皮还在滋滋的冒油,薛引商双眼晶亮,直勾勾的盯着,她抿唇,舔了舔下唇。 薛引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充满渴望,视线从段九言手上的烤鸡,移到他那张清俊不苟言笑的脸。 若不是他主动朝她走来,就冲他不说话时,板着的脸,薛引商一定会认为此人像是被她胁迫而来的。 段九言见薛引商盯着自己的脸,她那若有所思的模样,忽地让他回想起以前。 有个人一直在他耳边念叨,让他经常笑笑,说他,天天板着一张又臭又冷的脸,再这样以后不会有人和他主动说话。 还说让他一个人孤独终老去吧。 段九言敛眸,握着棍子的手渐渐收紧。他并非不爱笑,而是他本就如此,面部表情放松时,总会无意摆出冷脸。 以至于,别人常常误以为他是个很难接近的人。 想到此,他抬眸,凝望薛引商,迎上她看向自己的视线,唇角渐渐上扬,勾起,他自以为最合适的弧度。 薛引商看着他,段九言一张冷白的脸,因他这一抹笑,面上渐渐镀上一层暖光。 薛引商眸光一亮,一双亮晶晶的星眸 ,认认真真注视段九言。 视线坦荡纯洁,只有对一张惊艳好看的脸,露出欣赏的神情。 段九言:“呐,烤鸡。” 薛引商微怔,这声音酥的勾人,弄得人耳朵痒痒的,好似他就靠在她耳旁说话。 他递过来,薛引商坐好,身体移到边边上,接过段九言递过来的烤鸡。 野鸡个头不大,有她两巴掌合在一起那么大。 她已经饿得不行了,顾不上形象,抬手要撕下一只鸡腿,不料刚出火的肉还很烫,指尖一触即离。 她五指快速相互摩挲了一下,被烫到的地方这才感觉不到痛。 瞅她一副急性的模样,段九言抿唇,嘴角微勾。 清冽的嗓音响起:“可要帮忙?” 听见段九言的声音,正在吃东西的灰烬尘转头朝他们二人看了一眼,最后视线落在段九言身上。 灰烬尘眉头微蹙,心里嘀咕,怎么感觉这人怪怪的。 薛引商抬头看了一眼段九言,再看一眼手中拿着串了鸡的棍子。 她起身,站起来,另一只歪了的脚不敢用力。 她将烤鸡递回给段九言,段九言看着朝自己递来的烤鸡,他疑惑,她这是不想吃了? 刚想要问,就听薛引商说:“你帮我拿着。” 段九言后知后觉,原来她不是不想吃,而是让他帮她拿着。 段九言接过来。 薛引商:“拿好啦。” 她抬起双手,朝鸡肉伸去,还是用双手一起撕更方便些,她很快就撕下鸡腿。 吃前还问段九言一句:“你吃过了吗?” 没问灰烬尘,是因为他现在正在吃,而段九言一直在烤肉。 段九言:“已经吃过了。” 二人一同朝火堆去,薛引商又瞅了一下灰烬尘,他周身依旧有绿气萦绕。 她脚步顿了顿,眉头微皱,迟疑了一会儿,选择挨着段九言坐。 坐下来时,她还是忍不住看了看灰烬尘。 一脸好奇和疑惑。 心中腹诽,这人是中毒冒气,还是身上沾了什么东西,带着一股绿气。 毕竟这个世界妖妖怪怪的,他身上沾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不奇怪。 段九言都没说什么,那她要不要问问?薛引商想了想,还是私底下问问段九言吧。 灰烬尘被她用奇怪的目光盯着,觉得不自在,便瞥了薛引商一眼。 “看什么?” 8. 妖界 阿缘将地图收好,被她抓过来的鱼妖畏畏缩缩,双手并拢在身前。鱼妖耷拉着头,数手指。 阿缘拍拍手,再次问鱼妖:“你确定,你给我的地图是对的?” 在去人间前,阿缘特意将这鱼妖抓过来,为的就是再次确认,他所说的通往人间的路是否真的能去到人间。 妖界不是没有通往人间的通道,而是那些通道只有大妖才能打开,她修行不够,还有就是她出妖界的事若是族中知晓,一定会阻拦她。 听到阿缘的话,鱼妖当即抬头,保证:“姑奶奶,您就放心吧,图上所画皆为真,小妖亲自验证过的,童叟无欺。” 阿缘:“行,”想到什么,“这通往人间的路是否凶险?” 鱼妖明显犹豫了一下,被阿缘犀利的眼神一盯,他立马收起心虚,含糊不清道了句:“说凶险也不凶险,说不凶险也凶险。” 阿缘漂亮的眉眼一拧,语气微凶,抬手作势要打他,鱼妖下意识侧身躲开。 她没真打,只是做了个假动作:“给我说清楚了!” “到底凶不凶险?” 鱼妖还是被吓到了,这女妖看着年纪小,实则妖力在他之上:“我说我说,就是那个地方,找到真正的入口后,里面会有一只大妖镇守,那大妖不知来处,妖力高强,平时无事就会吞些小妖为食。” 鱼妖看了阿缘一眼:“你若是经过那个地方,一定要小心。” 阿缘:“那你之前是如何进来的?” 鱼妖挠头:“那是我自个走运,当时也是误打误撞进了这方天地,进来之后,方知,这世上竟还有比人间更适合妖修行之地……” 那鱼妖越说越兴奋,恨不得要将他初次入妖界,那份激动之情全部倾出。 不过阿缘不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对妖也一向没有耐心,没空听他说废话。 她打断他:“行了行了,说重点,你是怎么从那大妖手下逃脱的?” “哦,说到这个啊,”鱼妖还在回味方才自己准备的一番话,想着继续将话话题接下去,“其实也是我运气好……” 鱼妖正要详细展开,阿缘听这话开头,莫名熟悉,她清了清嗓子,冷眼瞥向鱼妖。 正要往下说的鱼妖,不经意对上她冷冷的视线,说话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原本准备的诸多台词被他咽回肚子里。 “就是那天,大妖吃饱了,我才有机会来到这。” 阿缘半信半疑。 最后她也没细问,只多问了几句关于通道的事,这才安心离开。 鱼妖盯着阿缘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先前一副畏畏缩缩的模样,瞬间换做另一副面孔,脸上扬起一抹得意洋洋的坏笑。 阿缘走着走着总感觉不对劲,好像背后一直被什么妖盯着,而那鱼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她远去的背影。 她倏然回头一看,身后空空如也,那鱼妖俨然已经走了。 媚芙已经等候多时,鱼妖姗姗来迟,见到媚芙时,他脸上闪过一丝惶恐。 鱼妖躬身朝媚芙行礼:“小妖见过大人,让大人久等了。” 媚芙眼神淡淡,瞧他一眼,殷红的唇扬起一抹浅笑,绝美的脸并未因这浅笑表露出任何情绪。 她身侧,悬浮在半空中的绿色气体光团,其光丝在空气中微微摇曳。 有声音从气体光团里传出来:“你说的是他?样貌那么丑,我可不要!” 媚芙嘲笑他:“那头独眼妖不也丑?你还不是照样用?” 阴赤不说话了。 听到他们二妖对话,鱼妖先是一愣,后是疑惑。 这对话是何意? 难道大人要将他送给别人? 鱼妖心中微微惶恐,也不愿意。 他抬头偷看媚芙一眼。 鱼妖这才发现,她身侧悬浮着一团墨绿色的气体。 他视线对上那气体时,鱼妖能明显感受到,一股阴冷之气从他脚上往上蔓延。 鱼妖暗地里打了个哆嗦,心中察觉不妙。 媚芙带有魅惑的声音响起:“如何了?” 鱼妖低头,明白是在问他之前交代的任务。 鱼妖连忙回道:“大人,已经按您的吩咐,那九命猫族的少主,在听说我这有出妖界的法子后,就立马来找小妖了。” “她现在正拿着,小妖给她的地图赶往那个地方,小妖是亲眼看着她出了青丘,这才回来复命的。” 媚芙红唇勾起:“很好,你干得不错。” 阴赤突然出声:“你又在打什么主主意?” 媚芙并未搭理他。 倒是备受表扬的鱼妖瞬间高兴起来,他心知这次任务完成得很好,趁大人心情好,赶忙提出要求。 鱼妖:“大人,小妖这次任务完成得还不错,按大人之前与小妖说的,助小妖彻底化为人形的承诺,现在可否兑现了?” 媚芙轻笑一声,声线勾人,眼神妩媚,淡紫色往上扬的眼影给她添上几分韵味。 “好啊。” 听到“好啊”二字,鱼妖眼睛瞬间睁大,眼里的光一亮。 “大人,现在真要兑现您之前允诺小妖的承诺吗?” 媚芙不知从哪掏出一个小瓶,直接丢给鱼妖。 “吃吧,这丹药吃了就能去掉你身上的鱼特征,让你彻底修成人身。” 鱼妖不可置信地看着媚芙,这丹药就这么拿给他了? 在妖界,会炼丹的妖屈指可数,所以普通妖很难得到丹药。 鱼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惆怅,在人间时,他还是一只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精怪呢。 人间的丹药倒是很多,而且也很容易弄得到。 只是人间捉妖的法师太多,他一只小精怪不敢贸然现身人间。否则,在来妖界之前,他定会在人间多拿些丹药 鱼妖手里紧紧的握着小瓷瓶,他连忙向媚芙道谢:“多谢大人。” 媚芙看了他一眼,见他没要服下的意思,她问了一句:“怎么不服下?” 鱼妖:“小妖想回到洞府再服下。” 媚芙:“不必,就在这吃下去。” 鱼妖疑惑,看向媚芙。媚芙对上他的视线,对他一笑:“要是这丹药出了什么问题,我好为你换成别的。” 鱼妖将信将疑,打开瓶塞后,倒出一粒黄豆大的丹药。 丹药一口下肚,鱼妖周身瞬间泛起一层淡绿色光芒,身体上传来微妙的感觉。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上青色的皮肤和上面的鱼鳞正在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如人类般光滑细腻的肌肤。 一个相貌周正的青年男子,就这么出现在媚芙、阴赤二妖面前。 媚芙盯着鱼妖,微微一笑,她身侧泛着墨绿色淡光的气体瞬间涌动,看似很兴奋。 彻底化为人身的鱼妖,脸上还挂着满意的笑容,忽地察觉到气氛变得微妙。 他心下一紧,脑海里涌出一个念头,他要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鱼妖收敛脸上的笑容,向媚芙道谢:“多谢大人赐药,小妖就不打扰大人您了,若是日后有什么需要小妖为您跑腿的,您尽管吩咐。” 他脸上又扬起一抹讨好的笑:“小妖先告辞 了。” 媚芙:“去吧。” 鱼妖心里紧绷着的弦瞬间松了下来,他还预感到要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呢。 原来是自己多心一场。 “那小妖便先告退。” 就在他转身要走时,媚芙身边的阴赤立马朝鱼妖后脑飞涌而去。 像被什么击中,鱼妖身子猛的一僵,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着前方。 随后,便是识海中突然出现一团墨绿色的气体,这是媚芙身边那个东西。鱼妖惊厥,不过一息之间他的妖魂瞬间就被那团气体吞噬。 阴赤彻底夺得鱼妖身体的掌控权之后,属于鱼妖那张原本的脸扬起一抹满意的笑。 吞噬鱼妖妖魂后,他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实力增进了不少。 阴赤抬手,头微微低下,目光打量自己这副新的躯壳。 他点评道:“这副躯体,勉强合格吧。” 媚芙:“新的躯体已经替你找来了,你答应我的事……” 阴赤:“放心,我是个守承诺的人。” 他看向媚芙:“三年前伤你的那小子,你打算对他怎么样?” 媚芙红唇勾起:“还能怎么办,三年前若不是我身负重伤,急需一颗充满真情的心脏入药,那小子未必伤得了我。” “既然他如此有缘误入妖界,那我当然要好好照顾一下这位外来的客人。” — “已经三天了,你确定他一直待在水底没事吗?” 薛引商望着下方的瀑布一脸担忧。这是她问灰烬尘第百遍了,他耳朵听得都快起茧了。 每隔不过五息,薛引商就会问一次,开始灰烬尘还很耐心地安抚她,久了,他也就懒得理她了。 此刻他俩正身处离瀑布不远的一棵古树上。 灰烬尘整个人仰躺在另一根树干上,一手弯臂枕着脑袋,一手放于腹上;嘴里叼着不知从哪弄来的狗尾草,双目合上。 金灿的光透过树缝,几束光落于他身上,整个人十分慵懒随性。 薛引商坐在另一端树干上,她目光看向灰烬尘这边,见灰烬尘不搭理,又扭过头去,一脸忧心的望着不远处的瀑布。 她想下树,到瀑布边上看一看。他们说回人间的路就在这水底,段九言下水已经有三天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传上来。 虽然说,这里是一个奇异的世界,可哪有人能在这水底里待三天还不冒头换气的,并且还是在没有氧气瓶的情况下。 薛引商视线往下瞧了瞧,心中莫名恐慌,这古树太高了。 她赶忙移开视线,叫灰烬尘:“喂,你能不能送我下去一趟。” 灰烬尘闭着眼回答:“下去干嘛。” “我想去瀑布边看看,段九言已经三天没上来了。” 闻言,灰烬尘坐起身来,右腿支起,左手往后撑,人看向薛引商。 “你在担心段九言?” 薛引商看着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呆愣了片刻,脑子一片空白的她直接反问。 “难道你就不担心他吗?” “他下水三天了,哪有人能在水底待三天的,他该不会是……” 灰烬尘取下嘴里含的狗尾巴草:“放心,他不会有事的。你一个普通人去担心一个会法术的法师,你死他都不会死的。” 薛引商撇嘴,这人怎么这样,竟然咒她! 她不服气地嘀咕:“法师也是人啊,是人都会死,你也不例外。” 灰烬尘嗤笑,笑她傻:“放心吧,我比你们这些普通人还能活,能活到你下一代的子子孙孙。” 9. 妖界 “那你可真能活。” 薛引商看着灰烬尘,她眼神发散,像是在想什么;灰烬尘皱眉望向她,见她又呆呆地看向自己。 他不满道:“你为什么总是在看我?” 听到他的话,薛引商抬眸看他,正要开口说话,就听灰烬尘接着说。 “我打小呢,就知道我长得好看。但你真不用每次都盯着我看,要看也是要光明正大的看。” “不要像之前那样偷看,显得你很心虚;之前是有段九言在,我才不好拆穿你。” 说到后面灰烬尘耳尖微微红,本来理直气壮的人,瞬间变得不好意思。 薛引商无语的吸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话…… 灰烬尘:“这么喜欢偷看我,你该不会是对我一见钟情,芳心暗许吧。” 薛引商嘴角抽了抽,一脸黑线,她还没见过这么自恋的人呢。 她立马澄清:“你别太自恋,我可不喜欢你,只是在好奇。” 灰烬尘挑眉,像是一眼看穿薛引商。 他给了她一个眼神,切~口是心非。 灰烬尘一本正经:“哦,好奇什么?” 薛引商认认真真地打量他,灰烬尘又被她看得不自在。 她点评:“长得倒是不错。” 灰烬尘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你……”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薛引商打断:“但你身上为何冒有绿气?你是吃坏了什么?还是身上沾染了什么东西?” 本想私下问段九言,但他俩压根没机会单独相处。加上段九言入水寻路,这个问题就一直推后,她没机会问。 与其问旁人,倒不如问本人。 灰烬尘一脸疑惑,他看着她:“什么绿气?” 说着,他还往自己身上看了看,没什么不妥。 薛引商用手比划,指了指他的周身:“就那些绿气啊,萦绕你周围的那些绿气。” 灰烬尘再次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没什么变化,也没薛引商说的绿气。 他怀疑:“你眼睛出问题了?” “啊?”薛引商像是刚刚反应过来,她怎么就没想过,万一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才看到的呢。 她想再确认一下:“你真的看不见你身上有一股绿气围绕着吗?” “没有啊,哪有什么绿气。” 薛引商:“那为什么我看到你身上老冒着一股绿气。” “段九言他有吗?”灰烬尘问。 薛引商摇头,“没跟你在一处时就没有,跟你在一处就被染上了。” 见她说得似有其事,他不禁开始怀疑。 正当他想得入神,灵敏的耳朵一动,他听到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而且移动速度极快。 灰烬尘起身,轻轻一跃,来到薛引商身侧。 见他面色凝重,薛引商出声问:“怎么了?” 灰烬尘比了个手势,“嘘”的一声示意她别说话。 声音由远及近,薛引商低头一看,她一脸惊诧,树底下来了四五个“人”。 他们长得人的模样,身上却有着动物的特征。 人身羊头、牛头的,皮肤也与人类不同。 不过这四五个“人”中,唯有一人是正常的人类形态。 此人身着青衣,挺背负手而立。薛引商居高向下观望,只瞧见那人发顶,瞧不清他的样貌。 薛引商抿唇拧眉,心生疑惑,她特意看了几眼灰烬尘;灰烬尘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瞪她一眼,那个眼神好像是在说,看什么! 薛引商悻悻收回视线,下方几“人”身上都萦绕着绿气,与灰烬尘身上的别无二致。 她轻轻地深吸一口气,不禁怀疑,她的眼睛是不是真出什么问题了。 “为何无人?” 一个羊头人身的妖问道,此话一出,所有的妖都看向了阴赤。 等他示下。 阴赤勾唇一笑,语气十分肯定:“就在此地。” 在那具独眼妖的躯体死前,阴赤提前在薛引商身上做了手脚。 追踪术是法师常用手段,她身边那位法师可不一定会发现。 阴赤抬手,五指抓成虎爪,一团绿色幽光凭空从手心冒出,如烈火般燃烧,越烧越旺,形成一大团。 灰烬尘像是提前预知,他一手搭在薛引商肩上。薛引商回过头来看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提拎起来。 眼前一花,身体在移动,耳后方传来轰隆的一声,轰隆声伴随着树枝断裂的声音。 有妖惊呼:“还真在这!” “大人,需要小的怎么做?” 阴赤视线落在不远处二人一同飞身的身影上,他眸光一凝,若有所思。 只有狼妖和那少女,还有另一个人呢? 他去哪了? 阴赤:“就按你们家大人说的,杀了他们,但那个少女要留给我,别伤到她。” 此女身上特殊,留她或许还有一用。 身体落定时,薛引商晃动的视线也跟着定下;然而还没等她缓过神,身子又被人重重地一推,整个人直接飞出十米开外。 她一脸茫然又惊愕,飞出那么远,竟没摔个狗啃泥,还稳稳地落地,常理呢? 薛引商抬头一看,前方,灰烬尘已经和那几名妖打起来了。 然而这一切不过发生在几息之间。 尘土飞扬、枯叶凌乱。斗法时发出的那些妖异绿光,映在薛引商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里,衬得她的眼瞳流光溢彩。 与灰烬尘打斗的那四名妖怪直接化成妖形,亲眼目睹的薛引商目瞪口呆,愣了几秒。 饶是知晓这是一个妖鬼横行的世界,还有先前已有独眼妖作为“开胃菜”的薛引商,此刻再遇如此情景,她还是大吃一惊又十分好奇。 一头山羊,身壮如石;一头水牛,身壮如山;还有两只她叫不上名的飞禽,体格虽不比前头两个,也是庞大有劲,它们从四面将灰烬尘团团围住。 四对一,对面个个身躯庞大,薛引商心里不由一悬,目露担忧地望着灰烬尘那瘦弱却有劲的背影。 少年挺直背脊,稳稳立于它们中央,不卑不亢不露胆怯,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灰烬尘勾唇一笑,脸上浮起桀骜又张扬的神情,目光落在四妖之外,那是不关己的青衣青年。 灰烬尘:“是你吧?独眼妖?” 阴赤挑眉,嗤笑:“狗鼻子倒是挺灵的。” 灰烬尘瞬间收 起脸上的笑,脸色阴沉,反唇相讥:“妖不妖的东西,竟还有脸骂我是狗,真是给你脸了。” 他最讨厌有人说他是狗。 阴赤:“身为妖,却跟着捉妖的法师混在一起,不是狗是什么?” 灰烬尘:“狗怎么你了,用得着拿它们来羞辱一只狼,我看你是连做妖都做不明白,上次疏忽大意才叫你找着机会逃走,今日定叫你有来无回。” 阴赤:“哦,那我拭目以待,就让我见见你这只狗真正的实力吧。” 灰烬尘脸色难看,这话瞧不起谁呢。 远处的薛引商听得不是很真切,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灰烬尘好像被气到了。 一瞬间,灰烬尘退去人形化为狼身,身姿如马匹高大,一声狼嗥嘹亮慑妖。 薛引商心中惊骇不已,双眼瞪得大大的,望着化为狼身的灰烬尘。 他竟是妖! 化为狼身的灰烬尘已经与它们相互厮杀,战况十分惨烈,树木灌丛被压倒一片。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林子被它们凌虐得不成样子,一地狼藉。 灰烬尘撕咬山羊妖的脖颈,一个甩头,山羊直接被他摔飞撞断一颗树。 水牛妖想乘机偷袭,灰烬尘一个闪身便躲过,同时,那两只飞禽妖也一同朝他袭来。 灰烬尘一个跃身,尖利的獠牙咬断一只飞禽妖的翅膀,另一只与它擦肩而过。 这时,水牛妖突然从右方窜出,用牛角将灰烬尘顶开。 薛引商呼吸一滞,见灰烬尘被撞飞在地,她脸上满是焦急,眼里更是担心,心里恨不得自己也能提刀上场和这些妖妖怪怪的东西干一架。 她手捏成拳头紧紧地握着,眉头拧成川字,心里紧张得不行。 害怕灰烬尘打不过,又害怕灰烬尘死于那四妖之手。 她心里开始祈祷,让段九言快点回来吧。 她怕这只大灰狼撑不住。 薛引商开始想,自己要怎么做才能帮到灰烬尘。 她不能变身,也不会法术,这该如何是好。 除了干着急,她似乎也不会别的了,薛引商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很无能。 为什么,什么都不会,为什么要穿到这个鬼地方。 方才灰烬尘还占上风,现在已经是落了下风。 水牛妖撞他的那一击,让他伤得不轻,也就是在这时候,它们抓住机会,使劲地朝灰烬尘发起进攻。 先是山羊妖朝他门面冲去,用羊角顶他,灰烬尘方起身,勉强躲过了它的攻击。 但他却躲不过后面的攻击,一只飞禽妖朝他侧面袭来,一个飞爪,直接将灰烬尘掀翻在地。 另一只飞禽趁机飞身将灰烬尘抓起,飞至高空,再将他狠狠地往下抛。 薛引商眼睁睁地看着灰烬尘被那只大鸟抓上天,她抬头无助地往上破音大喊:“灰烬尘!” 灰烬尘狼眼里映着薛引商那张着急快哭了的脸,随后他被那飞禽从空中抛下。 从高空坠落的他狼眼睁圆瞪大,一瞬间他在空中化回人形,身体却还在不停坠落。 一道玄红残影从空中掠过,他接住灰烬尘,稳稳落地。 看清来人,灰烬尘喜极而泣。 10. 妖界 “段九言你终于回来了!” 灰烬尘被段九言一脸无情的推开,他拔剑挡在灰烬尘身前。 那四妖见又来了一人,想必眼前之人就是大人口中下令要杀的对象。 四妖虎视眈眈的盯着段九言,只要杀了他,他们就可以获得灵药,服下后就可以像那条鱼妖修成完全的人形。 段九言手握长剑,傲然挺立,玄红衣袍随风飘摆,通身气质不似普通人。 段九言目视前方四妖,嘴里却在问:“薛姑娘呢?” “她啊,她安全得很呢,她在……” 灰烬尘正想抬手指给段九言薛引商的位置。 可当他朝那原本薛引商在的地方望去,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灰烬尘脸色一变,又观四周,除了不见薛引商的身影,还有那只独眼妖也不见了。 灰烬尘心中咯噔一下,语气明显着急:“薛引商恐怕是被那独眼妖抓去了!” 段九言瞳孔一缩,手里的长剑被他捏紧,抬眸目视前方四妖,对灰烬尘嘱咐道:“速战速决!” 听他语气冷了几分,灰烬尘一脸认真:“好!” 一人一妖,一个提着剑,一个化回妖身,十分默契地投入这场战斗。 不远处,薛引商惊叫:“放开我!” 薛引商挥手拍打这个将她拦腰扛起的人。 她抬头,刚好瞧见段九言飞身于空接住往下坠落来的灰烬尘,她心念一动,想朝他们呼救,却不料嘴巴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封住。 薛引商“呜呜呜”的喊了几声,却是发不出任何求救的话语。 阴赤将她扛在肩上,一刻也不停留,直接离开此地。 薛引商的视线最后死死地望着段九言那边的方向,她眼眶瞬间温热湿润,豆大的泪一滴一滴如水滴般落下。 她心中哀求,大哥们啊,求求你们快来救我吧! 真要死了! 薛引商不知被扛了多久,肚子压在这人的直角肩上,一路的颠簸磕得她又是疼又是反胃的。 最后薛引商被他从肩上往下一丢,屁股摔在地上痛得要死。 薛引商头昏眼花,没弄清楚情况,胃里一阵翻腾,她连忙爬起。 阴赤以为她还想逃,一把将她扯回来。薛引商被他一拉,来了个回旋身。 呕—— 哗啦一声,今天吃的东西全吐出来了,喷得对面人一身污秽还伴随着食物被消化时散发的酸味。 阴赤瞬间放开薛引商的手。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措手不及。阴赤气得面红耳赤,眼中怒火中烧。 这一身污秽,弄得他动也不想动,整个人就僵硬地站在那里,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目光阴鸷死盯薛引商。 将胃里的东西吐出来后,薛引商感觉舒服多了。 忽地头顶一凉,她抬头一看,就见一个面色阴冷、眼神凶戾的人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薛引商吓得后退几步,“你是谁?为什么要抓我!” 不等那人反应,薛引商扭头就跑。她不顾一切拼命的往前跑,像一只无头苍蝇,在林中四处逃窜。 耳朵里只有她因快速奔跑时,心跳加速的扑咚扑咚声,和逃跑时脚踏枯枝碎叶的悉索声。 利草划破薛引商脸颊,但她却感觉不到疼。白嫩细腻的皮肤被割开,小指长,指甲缝大的伤口,溢出鲜红的血滴形成一条血痕。那一抹红挂在薛引商脸上格外显眼。 她双唇紧抿,呼吸沉重,胸口处不断地大幅度上下起伏。 不知跑了多久,直至她筋疲力尽。薛引商终于停下歇息,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任何动静。 来不及多想,薛引商直接弯下腰双手扶膝,本想再坚持一会儿,却不料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坐在地。 薛引商一边休整恢复体力,一边观望四周;陌生的环境让她感到不安,但她也别无他法。 休息间隙,薛引商才有空想到方才将她掳走的那人,也不知他追上来了没有。 薛引商想,她还得再跑,跑得远远的才够安全。 可她又纠结,若是跑得太远了,段九言他们找不到她怎么办。 而且让她独自一人在这深山老林里生存,她害怕。 但比起再被那人抓走,她宁愿现在就独自在这山林里生存吧。 薛引商起身,想接着跑。 忽地一道声音从头顶上传下来:“还想跑啊,你看你跑得出去吗?” 这声音……薛引商背脊一僵,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足底蔓延上来,双腿像是被冻住了,无法移动。 薛引商僵硬地抬头,就见正上方树干上立着一个人。 正是将她抓过来的男人。 男人已然换上新衣裳,还是青衣,比之刚刚一身污秽,现在干净整洁,他背靠树干侧身对她。 阴赤居高临下,脸上荡起一抹玩味的笑,眼神轻蔑。 薛引商对上他的眼,心头惊骇,恐惧如蛛丝慢慢爬满整颗心脏,面上却强装镇定。 她内心疯狂尖叫,怎么会这样!明明,明明她已经跑得很远很远了,怎么还是遇上他! 薛引商咽了口唾液,呼吸因恐惧乱了节奏。 “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抓我。” 薛引商声音微颤。 阴赤从几米高的树上跳下来,落在距离薛引商不过两米的地方。他双脚稳稳落地,带来一阵风,吹起薛引商耳边碎发。 见阴赤从树上跃下,薛引商强装镇定,实际心里已经问候他一千八百遍。 阴赤脸上勾着笑,歪着头,视线盯在薛引商脸上,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 薛引商如临大敌睁大双眼深吸一口气,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从一开始的慢移两步,再到加速后退几步,最后直接转身就跑。 “救命啊——” “段九言——” “灰烬尘——” “救我啊啊啊啊啊!” 薛引商欲哭无泪,真是要命,她就不信甩不开他! 这时候薛引商还在想,要是她和段九言一样会武功,会法术就好了;再不济能开个金手指,让她像灰烬尘一样会变身也行。 要是这些她都会,她一定要跟身后这妖大战三百回合。 金手指,金手指,金手指! 她怎么给忘了! 穿越女必备金手指,她应该也有,灵魂出窍算是金手指吧。 可她不想死啊! 薛引商半眯眼,一个劲地猛头往前冲,她想她这辈子最拼命的时刻大概就是在这一刻。 视线恍恍惚惚上下起伏,树影花花绿绿一片模糊,前方凭空出现一道青色身影。 来不及刹脚,薛引商像离了弓的箭直直往阴赤身上撞。 像撞到一块硬石。阴赤纹丝不动毫发无伤,薛引商却头痛鼻疼,还反 弹一屁股摔坐在地,一整个屁股摔得麻疼,尾椎脊似裂开,眼角浸出生理性疼的泪。 薛引商双手往后撑地,双眉紧锁脸色难看得说不出话,她气息微颤,就连呼吸都带着抖意。 阴赤缓步朝薛引商走来,于她身侧蹲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行掰过薛引商的脸与之对视。 他能感受到,指下那微颤的脸。阴赤目视她,他皱眉不假思索,他有那么可怕吗? “才几日不见,这么快就忘记我了啊?” 薛引商斜眼看他,下巴被捏得生疼,这人也不知道松一松手。 “我不认识你,你认错抓错人了!” “不认识?” 阴赤忽地咧嘴笑:“你再想想。” 薛引商看着他,想屁呢,她哪知道他是谁。 阴赤:“你的精气,可真是让人念念不忘啊~” 薛引商脑子像是被电了一下,回忆中,她不可置信的看着阴赤。 语气不是很确定,但心里其实早已有答案:“你,你是那独眼妖!” 阴赤笑出声:“你猜对了,我要给你奖励,你觉得怎么样?” 听到他要奖励她,这引诱的声音,薛引商听了只感觉到身体涌出一股恶寒。 但她还是鬼使神差地问:“什么奖励。” “就奖励你,将你精气献给我。” 真是想得美,薛引商试图起身。 她才有所动作,就被阴赤用双手摁在她双肩上,一个跨身,她的大腿被他的腿压上。 薛引商动不了,试图挣开他的手,却被他牢牢束缚。 薛引商惊叫:“你想干嘛!” “当然是吸你精气啊。” 薛引商双手撑着他的双臂,无法推开:“吸精气有必要这样吗?很冒昧。” 也很暧昧。 “冒昧吗?都快要死了的人,就不要有那么多的要求,别怕,很快就好了,就像上次一样。” 薛引商:“别!别吸我精气,我不想死!我给你干活,你别吸我精气行不行!” 阴赤垂眸盯着薛引商的唇,目光幽深,说了句:“不行。” 薛引商无望地盯着阴赤的脸,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手垂落在地,手背碰到地上的枯叶软土。 她眼底划过一丝算计,两只手反手往地上满满抓了一把,黑黢黢的泥嵌入指甲里。 阴赤向她靠过来,薛引商抓准时机,双手抬起往他脸上招呼,专门往他眼睛鼻孔嘴巴使。 阴赤来不及反应,就被薛引商重重一推,他整个人往后仰倒。 薛引商趁机爬身起来,扭头就跑,然而没跑几步,她的脖子就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扼住。 她的身体在一点一点的往上升悬于空,没有着落点的脚在空气中乱蹬,脖颈处的力量也在慢慢的收紧。凭着本能反应,她的手无意识的往脖子上抓,却什么也没抓着。 薛引商白眼上翻,窒息感遍布全身,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被掐得快失禁了,只差临门一脚。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也有很多的想法涌入,难道这就是濒死之前的最后幻想? 不,此刻她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 要是她能活下来,她一定要跟着段九言学本事,然后再将这只妖狠狠的踩在脚下蹂躏。 薛引商已经无法呼吸了,脸憋得通红发紫,额头两侧青筋爆起。 难道又要死了吗? 11. 妖界 正当薛引商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剑气形如刀刃,气势汹汹地朝阴赤袭来。 一声狼嗥,薛引商看不见,却听得清清楚楚,她眼角浸出泪水,整个人如释重负,好像找到了安全的靠山。 阴赤反应极快,他赶忙收手,双手交叉于身前,催动妖力护身抵抗,浅色绿光形成一道屏障将他包裹其中。 金光剑气与绿色妖力相互对撞,砰的一声,热浪席卷,气流压弯树枝,地上枯叶卷起,惊飞满空。 薛引商脖子上的束缚消失后,悬浮于空的她没了桎梏,碰撞后的气波将她往阴赤相反方向推。 人如被丢出的石子往后飞移,薛引商看着自己离阴赤越来越远,身体腾空没有着落点,她已经做好摔地的准备。 却不料,预想中的摔落在地并未发生,反而是她被人搂入一个温暖宽大的怀抱里。 与此同时,灰烬尘已经与阴赤交手。 一股独特的清香将薛引商裹入其中,腰间的大手隔着衣料,她却依稀能感受到那灼热烫人的温度。 落地站稳后,段九言急忙撒开环在薛引商腰间的手:“薛姑娘,可有受伤?” 薛引商苦着一张脸,她抬头望段九言那张冷脸。 忍不住诉苦道:“你们可算来,那只独眼妖又找上门了!” 她眼里盈有泪光,朝他告状:“他又想吸我精气!” 闻言段九言眼底闪过一抹冷光,来不及与薛引商多说,他急忙将一把匕首塞进她怀里。 匆匆对她说了一句:“保护好自己。” 他转身神色冰冷,提剑毫不犹豫地加入战斗。 薛引商怀里抱着他给的匕首,一手捏着刀柄,一手捏着刀鞘,微弓身,悄咪咪地去寻藏身之所。 最后她躲到了距离他们对战之地十米开外的一棵大树后。 这是一棵红叶枫树,树干极大,估摸着需要五人手拉手才能将它包围住。 薛引商盯着一地红色的落叶,心中不免疑惑,现在已经深秋了吗? 她穿过来时,她所在的时空正处夏季。 薛引商在枫树后找了个地方蹲下,不远处的打斗声时不时传到她这里。她探出头去远远地观战,见段九言和灰烬尘二打一,他俩占上风,她也就安心了。 灰烬尘:“我说过,今日定叫你有来无回,你那几个帮手已经被我们收了,你束手就擒吧!” 阴赤讽笑:“就凭你们也妄想收我?做你的春秋大梦吧!” 灰烬尘:“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段九言一向雷厉风行,他不会说太多话,也不会给对方说太多话。 就在灰烬尘和阴赤说话的间隙,段九言已经双手结印,周身法力波动,空气中凭空凝出金色光丝。 段九言结印的手轻微转动,那金色光丝犹如恢复自主意识,正朝阴赤蔓延伸去,速度极快,正常情况下普通的妖根本无法及时躲避,可阴赤就不一样了。 阴赤唇角一勾,前半生他身为法师,后半生却沦为妖物,但他对这些术法还是有一定的了解。 此术名为缚妖,一旦被那金色光丝缠上,皮肤就如烈火灼烧,留下痕迹后,皮肤上的伤再无愈合的可能,伤口处会不定时反复发作。 阴赤抬手一挥,绿色妖力冲金色光丝而去,两股力量相互冲撞,再次发出砰的一声,地表震荡,地上落叶惊起。 阴赤面不改色,对上段九言的视线。 他忽然开口说话,对段九言道:“你爹是前任镇妖司司主吧,”言语中带有一丝嘲讽,“你比你爹差多了。” 段九言眸光一凝,神色冷冷带些疑惑:“你认识我爹?” 阴赤大笑:“可笑,我怎么会认识你爹呢。” 段九言眉眼一压,面无表情:“既如此,那就先抓到你再说。” 话音一落,他抽剑飞身而去,一个剑身横扫,阴赤下腰躲过。 然而剑招未使全,段九言却手腕一转,改换招式,他蹲身双脚扎稳用腿朝阴赤下盘一扫,动作雷厉风行不拖泥带水。 阴赤压根没想到他会来这一出,他一直以为段九言与他爹一样,是个正人君子,却料想不到他竟还会下手阴人。 段九言自问心无愧,原本是想使剑与对方过招,可见对方下腰躲避他的剑招时,正处于无法进行其他反抗的状态。 于是段九言灵机一动,改换招式,收剑,朝对方下盘攻之。 却不料,他突然改换招式,落入他人眼里,竟成了阴招。 阴赤被段九言这么一扫,整个人重心不稳,瞬间仰倒在地,四脚朝天。 他刚要快速起身,刚坐起来,一把锋利闪着寒光的剑尖便指在了他脖颈上,阴赤立马止住动作。 阴赤虽被剑架在脖子上,但他却不显害怕,反而还笑了起来。 他抬眸,视线落在段九言脸上,神情恍惚片刻,这张脸可真像。 段九言读不懂他眼里的神情,只感觉眼前的妖,看他,像是透过他在看别人。 段九言眉头一拧,露出一点嫌恶的神情。但这种情绪很快就被阴赤接下来要说的话惊飞四散。 阴赤干脆摆烂坐在地,双手往后撑,让自己的脖子远离剑尖。 他昂头看着段九言,脸上浮起一抹玩味的笑。 “咱们做个交易如何?” 段九言面无表情,神色淡然,他盯着阴赤,并未将阴赤的话放在心上。 眼见段九言没有理会他的意思,阴赤选择直接摊牌。 “想知道你父亲是如何死的吗?” 并非他打不过段九言,而是他想到了一个更好玩的主意。 闻言,段九言握住剑柄的手一僵,眼眸微眯上下打量阴赤。 阴赤正等他说话,灰烬尘却从一旁窜出来,靠在段九言身侧,指阴赤:“你又想耍什么把戏!” 段九言并未言语,灰烬尘接着道:“据我所知,妖界里的小妖是无法前往人间的,你是如何得知他父亲的事!” 灰烬尘虽从未来到过妖界,可妖界的传说,在人间妖魅精怪口中,也是口口相传。 这里几乎是人间所有妖魅精怪向往的修行之地。 而妖界从不对外开放,里面的妖也不轻易外出。 灰烬尘回想,听说妖界原本与人间相连,因为一些原因,妖界脱离人界自成一界。 界内所有妖物,一律无法自由出入妖界,不过总有一些例外。 阴赤道:“想知道人间的事,很难吗?” 他挑眉,推开段九言指向他的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杂草。 对段九言道:“想知道你父亲的事,拿她来换如何?” 阴赤抬手往段九言和灰烬尘身后一指,那棵古枫树后,薛引商正探出半个身子,朝他们这边张望。段九言微偏头,用余光朝身后望了一眼;灰烬尘则转了半个身,回头看去正巧对上薛引商的视线。 见他们停战,薛引商心里正疑惑,就见灰烬尘转身看她,她连忙给他招手。 段九言:“休想!” 灰烬尘当即跳出来:“换你个头!” 二人同时开口。 阴赤挑眉,看向段九言:“段九言,你可想好了?” 段九言神色微动,心里感到意外,对方是如何得知他的姓名。 他心中仍有疑虑,仔细斟酌:“你的如何能信。” 见他不上套,阴赤继续引诱:“这天底下,只怕唯有我一人知晓,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的父亲因何而死,你的母亲又为何下落不明。” “信不信,也由不得你。” 灰烬尘嗤笑,语气轻佻:“老段啊,你信他的鬼话吗。” 反正他是不信,一个从未出过妖界的妖,怎会知晓人间事。 就算他们有打听消息的渠道,那消息经过多妖口述,也早就不知是第几个版本了 段九言垂眸,他并未急着开口。 十年前,郾城横空出世一只大妖,那大妖屠戮一城百姓,吸食城中百姓精魄提升实力。 而他的父亲,就在那次奉命诛剿大妖时殒命。 父亲去后,母亲下落不明。 而今,他身在妖界,却有妖跑出来对他说,知晓十年前他父亲的事。 段九言嗤笑,却不得不疑,此妖口中所述有待查证。 在这之前,得先将他拿下,再进行拷问,就不信到时他不说。 段九言抬眸看他,眼神凉薄如寒冰冻人。 阴赤对上他的眼,心里发毛,心想段九言与他记忆中的那小孩怎么不一样了。 段九言:“那便先将你拿下,届时送进镇妖司妖狱,就不信你不吐出来。” 阴赤脸色一变。段九言已经开始行动,他双手快速结印,十指翻飞,灵动有序。 无数金光自段九言身体钻出,光丝在十指的操控下,于空中自行形成八卦阵,汇聚于阴赤头顶上空。 阴赤一眼瞧出,段九言手上结的印是困妖阵印。 一旦印成,阵法即成。 他抬头往上方看,无数金丝已然在他头顶上形成一个八卦阵图,还差一点阵法便成。 阴赤面色阴冷,他前生虽是法师,但对术法一道并不精通,他试探:“你真不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 “就算你将我抓了,有可能你只会得到一副躯壳哟。” 灰烬尘皱眉,厌恶道:“又想夺舍,你这妖邪也不知夺了多少妖的身体。” “老段,狠狠收拾他,我要为被他夺去身体的妖报仇!” 阴赤勾起一抹冷笑,往后退几步,没退两步就被一道金光挡住退路。 不知他做了什么动作,阵内倏然凭空涌现出一股强盛的妖力。 不远处的薛引商看得目瞪口呆,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段九言倏然出手,随后那独眼妖不知又做了什么手脚。 只见那金光八卦阵内,绿色妖力凭空涌出,渐渐形成一团绿色雾气。 形成人的体态后,雾气又渐渐散去。 一个身着紫裙,长相妖异妩媚的女子显现在众人面前。 薛引商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啊这啊这啊这,大变活人嘛! 12. 妖界 媚芙一见到段九言,犹如仇家相见分外眼红。 原本初次登场时那股悠然自在的心情,瞬间被她深仇大恨、满身戾气的女罗刹模样取代。 她神色冰冷,瞥了阴赤一眼。 “五妖,只剩了你一个?” 阴赤:“我是答应过,带你的下属来寻人,可没保证他们一定能完成任务。” 媚芙冷笑一声:“废物。” 阴赤:…… 灰烬尘瞧这凭空出现的女子,他不禁脱口而出:“竟还会摇人!” 他凑到段九言身侧,问:“可有把握?能收吗?” 灰烬尘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这突然出现的女子,修为定在他们之上;而且随着她的出现,他总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压制他。 这种感觉,就像小妖遇见大妖,被大妖的气场压制。 从紫衣女子出现后,段九言心里也觉得挺悬的。 “不清楚,我尽量。” 他还维持着结印的动作,手上微微用力,身上涌出的金色光丝逐渐加大,如源源不断的流水,汇集上空加固形成八卦困妖阵。 印已结成,而困妖阵却还差点。 媚芙抬头一望,金色的阵法图映在她的眼瞳里闪闪发光。 她脸色一凝,似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 媚芙回头瞪了阴赤一眼:“下次叫人能不能挑好一点的地!” 媚芙又看向段九言,俨然换了一副面孔:“即入了妖界,我定叫你有来无回,以报当年之仇!” 听了她的话,段九言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她口中的“以报当年之仇”是何意? 媚芙不再废话,她催动妖力,手化利爪,强行徒手破开这阵法。 段九言好不容易铸成的阵法如同碎裂的镜子,在空中支离破碎。 阵法被强行破开,而还在施法的段九言遭到法力逆流反噬,吐出一口血。 段九言眼里划过一丝愕然,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灰烬尘也作出反应,眼里满是震惊,他第一次遇见能够破开段九言阵法的妖。 此妖实力不凡。 见段九言呕出一口血,灰烬尘脸上瞬间慌乱,赶忙要去扶,却被段九言拒绝。 灰烬尘:“你没事吧?”他压低声音,“你可别逞强,要是打不过咱们就跑吧。” 躲在暗处的薛引商,自然也瞧见了段九言吐血的场景。 她眉头紧皱,目不转睛盯着那边的状况,那突然出现的女子竟这般厉害,破了段九言的阵法。 他们又开始对战了,薛引商暗地里为段九言和灰烬尘捏一把汗。 那名女子来势汹汹,出招狠厉。她的双手竟兽化成爪,那爪子坚硬如铁。薛引商远远地瞧见,那女子徒手接剑。爪子与利剑相互摩擦溅出火花,同时也听见了爪子与利刃相碰发出“叮叮叮”的声音。 也不知段九言手里那剑是什么材质,竟没被掰断;想到什么薛引商一激灵,直摇头。 不对,应该是,那女子的爪子究竟是什么做的,竟能徒手接利刃。 四人打得热火朝天,有来有回,薛引商一边观战一边觉得浑身热血沸腾。特别是看到段九言耍的剑招,动作丝滑连贯,招式凌厉有劲,与那女子打得不分上下。薛引商内心澎湃,竟也生出了想拿剑上场的想法。 但很快这种想法就消失了,段九言、灰烬尘二人逐渐占下风;尤其是灰烬尘竟被那独眼妖揍得浑身是血,薛引商心中不由一惊,那独眼妖何时变得如此厉害? 这独眼妖前不久才和他们二人交手,明明实力不咋地,这才过去几天,实力怎么进步得如此神速? 而段九言这边也没好到哪,他的背上、腹部、腿上全是一道道深深的爪痕。 衣裳被抓破,血从里头渗出来,染湿布料。 最后二人一同被对方一脚踢飞。段九言背部砸中一棵单手就能环抱的树,树干断倒下发出“轰”的一声,附近鸟雀惊起,他人摔落在地又呕出一大口血。 而灰烬尘则被踢出几米远,整个人在地上滑行一段,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直至背部撞到树根才停下,被他撞到的树,整个树身抖了抖落下几片叶子。 薛引商看得心里一揪一揪的,忍不住心疼这俩,她紧抿双唇,眉头拧在一起,一副忧心模样。 她整个人又不得劲了,心想要不要上去帮忙,可是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上去能干嘛。 送人头还是拖累他们?这两个薛引商都不想,可是就任由他们被打得这么惨,她又怎能心安理得地躲在他们身后呢。 薛引商内心陷入纠结,贸然出去别说帮得到还是帮不到,她估计只会拖累他们。 — 九命猫族族地。 “长老,不好了!不好了!族中宝库失窃了!” 一个头顶毛茸茸猫耳的小伙子从门外匆匆跑进来,正在与其他长老议事的玄枫戚倏然站起,踏进屋内,扫眼见到族中长老都聚在一处,他猛然止住脚步愣了一下。 随后便很快从容地对着长老们行了一礼,又将方才的话复述一遍。 二长老蹙着眉,神情肃然,还未知缘由便厉声斥道:“你们是如何看管族中要地,连宝库这种地方也能失窃,若是将来有敌人潜入族中,我看你们的命是不想要了。” 那名小伙子惶恐,连忙认错:“二长老,不是这样的……” “你还想狡辩!” 玄枫戚适时出声:“好了好了,我们先听听他怎么说。” 有大长老解围,那小伙子瞬间松了一口气,随即来龙去脉专挑重点来说。 众位长老越听脸色越差。 “事情就是这样,阿缘少主走后,我还特意进去重新检查,确认无误后才离开。” “可谁知,今日例行清点库中宝物,除了那盏神灯外,其余珍贵的法器都不见了。” 二长老一脸气愤,一语认定:“定是那死丫头盗的!那些可都是极品法器,留着是应对日后族中突发状况。只取一件便罢了,可她全拿走,只留了一盏破灯,真是越来越不知所谓!” 二长老气哼哼的甩袖,其余长老不置可否,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摇头,有的点头,脸上表情各异。 玄枫戚叹了一口气,心想阿缘应当只是闹着玩,于是便吩咐人出去寻阿缘。 一个时辰后,那人回来复命。 “长老,族地内寻不到阿缘少主的踪迹。” 二长老一听,火气又窜上来:“那丫头,身怀宝贝还到处乱跑,生怕别人不知我族中有何等宝物,到处招摇。” “来几个人,速速找到她,将她带回族里。” 众长老相互讨论几句,随即也各派手底下的小妖出去寻阿缘。 听着周围的谈话声,玄枫戚沉吟一声却说不出什么话,心中似有所感,一股油然而生的莫名恐慌搅得他心绪不宁,右眼皮跳了跳。 玄枫戚只思索一瞬,随即立于原地不动,扶稳手中拐杖,垂眸合眼,嘴里轻念有词,意念操控妖力,淡绿色如发丝的妖力在他周身游走,另一只手则飞快灵动地掐算。 察觉到玄枫戚的变化,还在谈话的众妖瞬间静下,就连暴躁话多的二长老也默默地闭嘴。 众妖默契地为玄枫戚圈出一块地,都在一旁安静等候,此刻玄枫戚正在推算。 不知他推算什么,但屋内的妖都默认他在推算阿缘的位置。 二长老神色难看,他盯着玄枫戚,眉头不禁拧成川字,目露担忧。 一炷香之后,原本精神矍铄的人瞬间暮气沉沉,二长老见玄枫戚脸色发白,忍不住轻声呵斥。 “一把年纪了,明知你的推演之术算后会遭天道反噬,如此不惜命,恐怕将来那丫头未扛起重任,你倒先撒手人寰了。” 他话虽难听,但玄枫戚听进去了。 玄枫戚声弱地回了一句:“我还能撑住,若是撑不住了,还有你们。” 二长老撇了撇嘴,明显不想说话,其他长老也是面面相觑,不过还是有妖站出来说,让玄枫戚好好保重身体。 玄枫戚点头回应,随即开口道:“将手底下的小妖都召回吧,不必去寻阿缘了,接下还有更……” “为何,她身上还揣着族中宝物,万一遇上别的大妖打劫,那我们岂不是得不偿失!” 玄枫戚话还没说完,急性子的二长老当即站出来反对。 玄枫戚正想重新开口,不料屋外又传来疾步匆匆的声音。 一名小妖急匆匆闯进来,屋内长老都识得此妖。 他是看守望月崖的妖。 望月崖,是阿缘母亲闭关的地方。 “长老,望月崖出事了!” 阿缘走后的几天,九命猫族族地一团乱糟。 — 阿缘又迷路了,已经过了半个月,她还是没找到地图所画之地,她气恼的拿出地图翻看。 地图标注,她要去的地方是一处瀑布。 阿缘左右观看四周,又仰头看了看立于头顶正中央的圆日。秋日阳光没有那么刺眼,但她依旧被晃到了眼,眼皮微眯又低下头。 她自言自语:“我记得太阳是从那边升起的,那么那边应该就是东面。” 她看了看手里的地图,“按地图上标的,我应该往北走,才能找到目的地。” 阿缘挠了挠头,抬起脸,却是一副茫然的样子,纠结的用手指了指。 “这边是东,那么与它相反的方向就是西。” 她开始烦躁,“那哪边是北呢?” 用手比划了几下,又转身调了几次方向,最后指着东北的方向,自信道:“这边应该就是北边了。” 收起地图又继续赶路,这次她没有化回原形赶路,而是维持人的形态走路。 阿缘边走边琢磨,在打算离开妖界之前,她特意做了些到人间后的攻略。 所以走之前,阿缘特意到族中宝库拿了几件趁手的法器,这些法器不仅能防身还能助她救出父亲。 13. 妖界 距离上次一战已有半个多月。段九言和灰烬尘被那二妖打得惨不忍睹、遍体鳞伤。 最后关头,是段九言强撑一身伤带着薛引商和灰烬尘逃了出来。 而灰烬尘那时已经被打回原型,段九言将他收回锁妖袋里养伤了。 薛引商、段九言二人一同逃窜多日,可对方依旧紧追不舍,每次都能精准找到他们的位置。 这会儿,逃亡多日的二人刚停下休息,薛引商正要拿起水囊喝水,这水囊是段九言专门给她弄的。 水囊上拴着一条带子,方便薛引商斜挂在身上,随时取水喝。 薛引商身上依旧穿着段九言的衣裳,不过他的衣裳太长,逃亡路上段九言匆匆拿剑将长的地方割短,弄短后的衣裳能穿,但依旧宽大。 最后还是段九言拿了一根他的发带,给薛引商系在腰上,这样刚好合身,也不累赘。 薛引商刚打开水囊,视线不经意间落在段九言身上。 他立于薛引商的侧前方,侧身对着她,薄唇轻抿,下颚线紧绷,眉眼间冷若冰霜,背上背着长剑,身长鹤立,清冷出尘,正神情警惕观望四周。 逃亡路上两人很少搭话,薛引商想到,这一路都是段九言带着她,他不眠不休滴水不沾,还带着一身伤却处处细心照顾她。 一股暖意在薛引商心底蔓延生长,可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愧疚之感油然而生,比前些日子更加浓烈。薛引商连喝水的心思都没有了。 虽然她已经尽可能地不拖累他,一路上累了受伤了她都默默地忍着,以免给他添麻烦,可什么都不会的她,的确就是个累赘。 如果她和他一样,会那什么法术,会飞檐走壁,能自保,那他们的处境是不是会好很多。 这样段九言也不会那么累,她也不用事事麻烦他,也不会是拖累。 薛引商独自叹了一口气。细微的动静逃不过段九言的耳朵,包括她的叹息声。 段九言神色微动,他微偏着头用余光看她,见她坐在那里,手握住膝盖上的水囊,没喝,而是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段九言嘴角动了动,凝望她所在的方向,回想这半个月狼狈的逃亡,他心底里不禁感到尴尬,也无法面对薛引商。 这大概是他有生以来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了,这样的他,在薛引商面前,他觉得太丢脸了。 以至于,他会受不住控制地想,她会不会看不起他,会不会觉得他太弱了,保护不了她。 所以这一路上,他尽可能的照顾好她,不想让她受累。 毕竟她现在所遭受到的一切都是他带来的。 段九言垂眸,在人间他确实得罪过很多妖,但那些恶妖都已经被他收服,送到镇妖司关入镇妖塔。 他何时得罪过妖界里的妖?他们对他穷追不舍,势必要拿下他的性命才能罢休。 段九言眉头微拧,神色凝重,他想,她跟在他身边会安全吗?然而这想法很快在他这里得到了否决。 她跟着他只会不得安宁,可放任她一人独自先逃,在这满是妖怪的地界,只怕她自身难保,况且还有那独眼妖盯着。 怎么选都不能保证她的安全,倒不如两个人就捆在一起,要死一起死好了,届时他先死在她前头,也算是对得起她了。 段九言越想越歪,意识到自己思想走偏时,他在心里咬牙切齿暗暗地骂了自己。 “要喝水吗?” 少女声如幽山清泉泠泠流动,清脆悦耳。 薛引商起身,拿着水囊向段九言走去。 听到薛引商的声音,段九言神色微动,收回飘远的心神,侧头凝眸望她,她就这样向他款款而来。 少女如初见,两条长长的麻花辫垂于胸前,长至腰际,只是头上碎发没有原来梳得齐,麻花辫也是松松垮垮的,看着稍许凌乱,却也是极好看的。 她戴的别样发饰还留在他的储物袋里收着,还有那一套奇异的衣裙。 白云浮过,被遮住的光向下倾泻,微风拂过,吹动少女凌乱的碎发,她于明媚的暖光中走来。 光照在她身上,整个人如白玉照暖阳,皮肤白皙透亮,就连皮肤上细小的绒毛,也照得一清二楚。 真是应了那句话:云发丰艳,蛾眉皓齿,颜盛色茂,景曜光起?。 段九言呆愣地望着她,初见她时也是于光中而来,美不可方物;薛引商走的短短几步路,在段九言看来,这一刻她似缓缓地走过了他的一生。 世间犹如静止般,唯剩他们二人。 段九言左胸皮下那团肉竟不由快速跳动,里面似有小鹿乱撞,他背地里慌乱几分,表面却是风平浪静。 暗地里,藏于袖中的手悄然捏紧衣袖。 段九言摸不清楚,他这是怎么了,心里荡漾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异样。 他声音微哑:“我不渴,你喝吧。” 嘴上说着不喝,实际眼睛一直停留在她手上的水囊。 薛引商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没有茧子也没有疤痕,手背皮下的青筋清晰可见。段九言想这样的一双手,想来在家也是极为受宠,从来没干过什么重活。 他神色微不可察觉的动了一下。 薛引商停步立于他身侧,听到他的话,她手里捏着水囊,抬头看他。 薛引商歪头一脸疑惑:“你嘴巴都干得起皮了,还不渴啊?” 段九言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听她的话,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确实干得起皮了。 他抬眸看她,她面如玉珠,段九言视线从她的眼睛慢慢下移,最后落在她唇上,红润饱满的唇,没有干裂起皮。 段九言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指腹下这凹凸不平、还有些刺手的唇。 他不由心想,现在这样的他,一身风尘,容貌憔悴的样子,一定很丑。 薛引商强制往他手里塞水囊,她拉过他的手,手心温热与他那张冷脸倒是相反,手掌宽大、厚实,手指修长,掌上有厚茧,这应该是他常年握剑留下的。 薛引商:“喝!” 冰凉的手一触而过,水囊被稳稳地放在他手里,段九言愣了一下,薛引商抬头看他。 “喝吧。” 一声清脆好听的“喝吧”,让段九言整个脑袋空空的,说不出推辞的话,听了她的,直接仰头喝水。 犹如久旱逢甘露,沾上水的段九言恨不得一饮而尽,只是咕咚两声喝了两口他就停下了。 这一路匆忙,根本来不及打水,薛引商手上这水是现下唯一水源,要是他喝完了,她就没得喝了。 段九言将水囊还她:“多谢。” 薛引商接过将水囊挂回身上:“谢啥,这本就是你的水。” — 夜里,二人找了个有水的地方歇脚。 段九言拿出水囊装满水后,又在小溪里抓了几条鱼,最大的鱼不过巴掌大小,怕不够薛引商吃,他特意多抓了几条。 生起一小堆篝火,二人围坐在篝火旁,段九言烤鱼,薛引商就在他对面坐着,手里也拿了一根串了鱼的棍子往炭火上悬空放。 经过半个月的逃亡,二人相互扶持,已然悄悄在心底埋下一颗等待发芽的情谊种子。 薛引商目光落在那红的发亮的火炭上:“你说他们为什么要一直追杀我们?” 逃窜半月,也就今晚是最放松还能坐下来说话的时候。 段九言转动手上的木棍,串在棍上的鱼翻了个面,目光停留在那烤得金黄的鱼上:“是我连累了你,那狐妖说与我仇,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薛引商抱着膝盖,下巴搭在膝盖顶上,视线落在火堆上正烤着的鱼,鱼肉烤熟的味道飘进她鼻孔里,已经能感受到肚子里的胃开始蠕动了。 饿了。 只鱼还是半生半熟,薛引商强忍着饿:“也不全是,那独眼妖不也盯上我了。” “不过,它之前不是动物身吗,怎么才过几天它就能变成人了?” 段九言:“独眼妖并不是它的真身,而是它夺舍而来的;这一次能化成人形,许是夺了其它能化成人、妖的身体。” 夺舍,看过,她知道。 薛引商眼睛动了动,似是想到了什么,她抬头看向段九言:“我们都逃得这么远了,他们依旧能够精准地找到我们的位置,你说他们是不是在我们身上按定位器了?” 听到从她嘴里说出他从未听过的词,段九言手上的动作一顿,看向薛引商,疑惑地问: “定位器是何物?” 薛引商对上他的眼,篝火亮起的光明明暗暗,他的眼却格外的明亮,眼皮一张一合,眸中似是有闪动的碎星。 段九言看人时,他那深邃的眼好似漩涡能把人吸进去;与他对视,薛引商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脑袋晕乎乎的,定是这昏暗的环境在作祟。 薛引商眨了眨眼,移开视线,看向段九言烤的那条鱼,余光却时不时地瞄向他那边,她的脸颊忽然热乎乎的,人也不自觉地紧张。 薛引商:“就是他们在我们身上放了什么东西,我们没发现,他们就靠着这个东西找到我们的位置。” 段九言:“听着倒是像追踪术,不过妖若是在你我身上施法,我们身上会留有妖气。” 段九言合上眼,嘴里轻念一句咒语,再次睁眼时,双眼闪过一道金光。 薛引商歪头,一脸稀奇的盯着他看。 段九言用开过天眼的眼扫向她,就听她好奇的问:“怎么样?你的眼睛怎么还会闪金光?” 段九言定眼看她几息,随后他脸上出现几分惊疑的神情,眉头微拧,将手中的棍子插在地上,随后迅速朝薛引商施了一道术法。 薛引商愣了一下,一脸疑惑:他怎么忽然朝她出手了。 她坐在那一动不敢动,直至身体传来一下被抽空的异样感,一道小黄符符纸从她体内飞出来时,薛引商整个人都懵了。 她目瞪口呆,连说话都不利索了:“真,真有啊!” 她惊讶:“竟然是在我身上做了手脚。” 怪不得,怪不得她和段九言怎么逃,都会被他们找到。 薛引商张着嘴,一时竟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合着他们多日狼狈逃窜总被找到,原因竟出在自己身上。 “这符纸是怎么放到我身上的,而且还是从我体内飞出来。” 符纸这种东西,能塞进身体里吗? 薛引商担忧:“我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不会,”段九言回了她一句。 段九言盯着手中的符纸,这明明是法师通用的追踪符,不过这符纸有些年头了,难道这妖界除了他还有别的法师? 段九言指腹有意无意摩挲着手中的黄符,刚要丢进火里烧了。 却被薛引商拦住:“先别丢先别丢。” 段九言动作一顿,看向她:“怎么了?” 薛引商倏然朝他扬起一抹坏笑,“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14.妖界 翌日。 二人寻了个新的落脚点安置,将薛引商安排好后。 段九言看着他方才布好的结界,淡金色的屏障将他们所在之地包裹成一个嵌入地里的半圆球形状。 “此结界比上一次的更加牢固,你在这待好,切勿走出结界,我很快就会回来。” 薛引商抬头看向上空,视线定在发着淡金色呈弧形的屏障上,有它,她心里顿时感到安全满满。 段九言的实力,她这半个月以来有目共睹。 尤其是有一次她置身于危险之中,是他于百米高空中,将她从一只鹰妖的利爪下救回。 从此,段九言在她心里的形象更加伟岸起来了。 她看向段九言,冲他甜甜一笑:“好,那你注意安全。” 段九言对上她的视线,被她明媚如光的笑晃了一瞬,他目光定在她右脸颊漾起的梨涡,心里如食了蜜糖,甜味蔓延化开,越来越甜。 他心头为之一振,下意识地唇角不自觉往上扬,眼里泛起星星点点的光,就这么凝望着她。 薛引商一愣,她微抬头,眼前人站在微风中,风吹起他额前碎发,晨光落在他身上,这笑如沐春风,那双泛起碎星的眼,还有这张好颜色的脸,让她心之一动。 二人对视几秒,随即又十分默契的挪开视线。 段九言耳根染上一层薄红,眼底如碎星般的光渐渐变得柔和;薛引商双颊滚烫,眼神飘忽无处落定。 二人沉默一瞬,最后段九言先开口,他声音清冷,语气却轻得像羽毛拂过。 “我走了,保护好自己,切记勿出结界,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薛引商呆呆地点头:“呃,好,好的。” 叮嘱好薛引商,段九言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他们走过的路线,最后来到一处断崖下。 此刻段九言站在离崖底百米远的地方,他微微抬头,望向那如被刀削了一半般直挺挺的山崖,崖壁上一处赫然显现出被挖出的黑洞。 而那黑洞的主人是一只鹰妖,前几日他与薛引商途径此地,鹰妖突从天而降;锋利的鹰爪抓住薛引商的腰身,她被鹰妖强行掳至上空。 段九言甚至来不及反应,薛引商已经被鹰妖带至百米高的半空中。 彼时他正身受重伤,带着薛引商和灰烬尘出逃已耗尽他全部法力,身心俱疲,前有狼后有虎。 可目望薛引商被那鹰妖带走,离他越来越远。段九言心中燃起一股斗志,无论如何一定要救下她。 最终他凭着这股气,强行提升法力,成功从鹰妖手里救下薛引商。 只是短时间内贸然突破自身极限,尤其是在他身负重伤最脆弱时期,遭受到的反噬无可避免,修为倒退远不如前。 而今他实力不济,唯剩不多的法力全数用来凝筑保护薛引商的结界,眼下他并非是那鹰妖的对手。 他们先前惹上了这鹰妖,它势必不会善罢甘休,没有薛引商昨晚突发出来的计谋,他也是要找机会除掉这祸害的。 想到薛引商,段九言心底不禁一笑:真是个有仇必报的好姑娘。 一声响亮清脆的鹰鸣盘旋在上空,它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山间,是那鹰妖出了洞穴。 隐身于树林间的段九言昂头往上望,百米高空中一只巨鹰展翅滑翔,在崖顶上空盘旋几圈后,就飞往他和薛引商之前逃跑的路线。 段九言目望它飞离的背影,心中悄然松了一口气,好在他们临时改换路线,而薛引商现下的藏身之处隐于密林之中。 对于鹰妖,密林之下极难寻得猎物的踪迹;又有他的结界在,寻常妖几乎不可能发现她。 确定鹰妖不会突然回来后,段九言拿出昨晚从薛引商身体里引出来的追踪符。 撤掉追踪符上的屏蔽术法,段九言右手食指与中指夹紧符纸,指间凝聚法力,朝那崖壁上的黑洞一挥。 符纸轻飘飘的,如同水中游动的鱼儿,朝那黑洞飘去。 — 就在段九言走后,薛引商百无聊赖地蹲在地上,手里拾起一根小木枝,拨开地面上的枯枝烂叶,下层黑色松软的泥土露出表面。 薛引商扫出一片小块空地,拿着手里的木枝,以它为笔以黑地为纸,准备在上面作画。 画什么好呢? 薛引商脑子灵光一现,脸上洋溢出笑来,兴致勃勃地下“笔”。 正午日头正是时候,秋风经过、树枝摇曳,枯黄熟透的黄叶纷纷脱离枝桠,一片片如黄蝶纷纷落舞。 迎面吹来凉凉的风,薛引商微歪头,唇角噙着浅笑,神色极其享受这风带来的舒凉之感。 秋阳照落,金风送爽,山林里一派宁静祥和,偶有鸟雀的啼鸣声,和树叶被风吹起时的簌簌声。 树影斑驳,薛引商偶尔停“笔”抬头望向不远处前方印有树影与光斑相互交错的大石上。 此刻她内心宁静,恍惚一瞬,竟忘此时身处妖界,让她产生了岁月静好的感觉。 只可惜,这种感觉只存了一瞬。 薛引商收回心神,继续往地上作画,手持木枝在黑泥上划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再往上添几笔,不多时一个Q版的小人儿就画了出来。 小人儿束发成髻盘在脑袋顶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用一根木簪子固定,额前有些小碎发。 它右脚脚下踩着只有一只眼的“狼”。圆圆的手握着一柄长剑,一身长衣;汤圆般的脸,面部表情十分神气昂昂,有一种拽上天的气势。Q版的小人儿看着奶呼奶呼的,又很凶萌。 薛引商盯着这个Q版小人儿,忍不住啧笑一声,随后又在它的大脸盘子上左右两侧添上三条斜杠。 原本神气赳赳的小人儿,瞬间变成了害羞却又带着一股不服输劲儿的模样。 这画上的Q版人物,正是已经走了许久的段九言。 想起他那一张冷脸,薛引商还是觉得自己手上画的这个Q版人物更加的可爱。 就在薛引商还想下笔画时,林子中倏然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什么东西正在快速的移动。 薛引商执“笔”的动作一顿,她蹲在那一动不动,侧耳细细聆听。 脚踏碎叶穿林声,声音急促,偶有野兽的低吼声,且这声音离她越来越近,正朝着她这个方向来。 薛引商惊愕,耳旁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 她猛然抬头,瞳孔瞬间放大,嘴巴微张,哑然无声。 吼—— 山林震荡、鸟雀惊飞,虎啸声震得薛引商耳朵隆隆响。一只橙黄黑条纹的老虎,从 她正前方的那一块大石头后飞跨跃身,修长的身躯展现在半空中。 飞身跃空的虎妖,眼中闪过愕然,没想到这方石后竟有人。尤其是看到空气中若隐若现的金色屏障,这似乎不是妖术。 它琥珀色的瞳孔倏然放大,四足落地,压根来不及止住。 薛引商眼瞅这只虎要朝她这撞来,她一时忘了有结界也忘了跑,下意识地双手抱头,脸埋在膝盖上。 咚——的一声,上方树枝颤栗,黄绿的叶子一片一片簌簌落下。 扑——的一声闷响,撞到结界上的虎妖受到反弹,整个虎身摔落在地,扬尘四起。 声响过后静了一瞬。确认自己无事,薛引商这才慢慢地抬头,瞧见淡金色一闪一闪的屏障,她这才想起,自己有结界护着。 薛引商瞬间松了口气,还好她听话,只要不出结界,她就会很安全。 她放下抱头的手,还未缓过神,紧接着那方大石后又传出声响。 一道玄色,娇小瘦弱的身影从石后跃出,她人干脆利落稳稳落于石上。 阿缘居高临下,目光所及是蹲在地上双手还搭在耳侧两边的薛引商,和那淡金色的屏障。 她神色一凝,若是没辨错这道结界,不是施展妖术用妖力凝结出来的。 薛引商仰头望着立于高石之上的人,那少女一身黑裙,裙摆和领口绣着别样的金色小花。 她目光定在阿缘脸上。 一张小巧玲珑的脸,小翘鼻,樱桃嘴,猫儿似的眼,眼瞳竟是绿色的,视线再往上移,她头顶还有一对毛茸茸的黑耳。 风吹扬她的秀发,带着一片树叶划过她们对上彼此的视线,少女神色冷傲,薛引商愣了一下。 阿缘只看薛引商一眼,视线就移到摔在一旁晕头还未起身的虎妖身上。 阿缘神色发冷,一个纵身便从石上跃下,稳落在离虎妖几步远的地方。 她语气冷冷,双手叉腰,边走边说:“就凭你,还妄想夺取吸食我的妖力,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这本事!” 虎妖化为人形,刚要起身,阿缘一脚踩在他背上,压得他动不了。 化为人形的虎妖面容俊美,他回过头,试图用这副皮相迷惑阿缘,寻得一线生机。 “姑奶奶,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就放了我这只小妖吧~” 声音娇柔做作,听得阿缘直拧眉头;远处的薛引商也是大开眼界,听得自己起了一身疙瘩。 薛引商有点看不懂这突如其来的一出戏。 可惜阿缘不吃这一套,她俯身,对上他的眼,说出的话十分冰冷:“那可不行,我只让你给我带个路,你却对我起杀心,对我动过杀心的妖,我怎么能安心留下你的性命呢。” 虎妖:“你想如何,只要你能放我一命,我这身皮相长的不错,我愿意供你任意取乐如何?” 一脸吃瓜相的薛引商瞪大眼睛,认真立耳听,此时也不管自己身处何境。 似是感受到身后的视线,阿缘回头看了一眼。她冷傲的神色将薛引商盯得心虚,薛引商悻悻的挪开视线,开始对自己现在的处境发愁。 阿缘加重脚上力道,本就负伤的虎妖根本就受不了这一击。 “啧,就你这样的,还想自荐枕席,还是去死吧。” 15.妖界 虎妖琥珀色的眼瞳猝然放大,眼里倒映着阿缘那张狠戾的脸。她抬手五指抓成爪,浅绿色妖力凝聚在她“爪”心上,不带任何迟疑,直接用妖力击中他背上。 虎妖喷出一口血,血洒在枯叶上,当场一命呜呼。 阿缘神情冷淡,原本只是让虎妖给她带路,若不是他自己鬼迷心窍,想夺取她的妖力增强实力,不然他也不会死。 目睹杀“人”全过程的薛引商,呆呆地定在原地,圆溜溜的眼不停左右移动。 她左顾右盼,周围除了淡金色的结界,结界内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让她躲起来的地方。 薛引商顿时心生焦虑,这下她该怎么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那猫耳少女不会也要连她一起灭口吧?薛引商只能将希冀寄托在段九言留下的结界上。 希望这结界比上一次更牢固一点。 阿缘取出虎妖妖丹后,将妖丹放进储物袋里,踢了一脚化为虎形的虎妖尸身,转身就朝薛引商这边走来。 薛引商瞧见阿缘脸上带着笑朝自己这边走来,她咽了口唾液,手里紧紧地捏着那根作画的木枝,她表面镇定自若,实则衣摆下的腿已经开始抖了。 阿缘用鼻子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唯有花草树木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之外,还有一股血气和她自己与虎妖的气味。 当然还有一股陌生的妖气,是从这结界里传出来的。 阿缘止步于金色结界外两步远的地方,隔着屏障,目光落在薛引商脸上。 刚杀完妖的她心情极好,脸上的冷傲之气退去后,就跟平易近人的邻家姑娘一样,与方才的杀“人”魔完全不沾边。 阿缘:“哪来的小妖?怎么被困于此?” 小妖? 薛引商加重手中力道,原本干脆的木枝在她掌心断成两节,她一脸疑惑的看着阿缘。 薛引商心里怪嗔,小妖,是在叫她吗? 她用手指着自己,歪头不解地看向阿缘。 阿缘:“你叫什么名字?” 薛引商看着她,没回话。 阿缘用食指点了点面前的结界,刺痛感从指尖处传来,惊得她立马缩回手。 “这结界从未见过啊!” “是谁关的你?需不需要我救你出来?” 突如其来的热情。 薛引商懵懵的看着阿缘,她本想拒绝。 但阿缘说话极快,一两句话很快就说完了,薛引商压根接不上话。 阿缘:“你怎么不说话?” 阿缘蹙眉,看见薛引商手里拿的木枝,视线下意识地往下移。两人离的挺远,但她视力极佳,就见薛引商脚下的黑土上画有东西。 在薛引商即将开口之前,阿缘抢先一步道:“你该不会是个哑巴妖吧?” “族里也有像你一样的哑巴妖,他不只不会说话,而且还听不见,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生怕薛引商听真的听不见,阿缘还特意边比划手语边对她说:“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薛引商沉默一瞬,干咳一声点头道:“能。” 她看了眼结界,心里念道,应该不会有事的吧? 不过看得出来,对方刚才对她说的那一番话,似乎对她并无恶意。 虽然不知为何把她也看做妖怪,但是薛引商觉得先认领这层身份也不错。 阿缘惊讶:“你能听见我说话呀!”似是才反应过来,阿缘挑眉,“原来你会说话啊,”最后一字尾音拉长。 薛引商一脸尴尬,说了一句:“你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啊——” 几乎是同时,阿缘往后退了几步,手里凝聚妖力,像抛石头一样,将这团妖力用力往结界上丢。 砰—— 薛引商被吓了一跳。 结界固若金汤,纹丝不动,薛引商瞧了一眼瞬间安心了。 阿缘挥挥手,皱着眉头,“竟然不行!” 又是随手一击,“砰”的一声,薛引商耳朵嗡嗡的。 阿缘朝里面喊道:“你等等啊,我试试能不能把它破开!” 薛引商一脸苦笑。 一番折腾后,阿缘累得坐在地上。 薛引商看着依旧完好无损的结界,心里称叹,段九言真厉害! 薛引商瞧一眼结界外的姑娘,虽然这姑娘对她很是热情,还想救她出来,但是她也不能全然信她。 阿缘杀“人”的场面还印在她脑子里呢,薛引商不敢轻举妄动。 阿缘瘫坐在地上:“你是狼妖吧?这结界怎么一回事?” 狼妖? 薛引商整个人站在那里定了一下,灰烬尘的原形不就是狼吗,难道是段九言给她做的伪装? 薛引商点头,嘿嘿一笑:“是,是啊,我是狼妖……” 怪不得她想救她出来,原来是真把她当同类了。 可是…… 想到方才被阿缘杀的虎妖,同类也会互相残杀啊! 薛引商不禁想,阿缘不会也是要挖她内丹吧? 她也没内丹啊! 阿缘抬眸看她一眼,薛引商咬牙假笑,心里不停地催促自己。 死脑筋,快想啊,下一句该说什么?! “这……” “这结界有些特殊,不似妖力凝聚的,我破不开,你等着,我看看有什么法子能将你救出来。” 薛引商赶忙接上话:“还是算了吧,破不开就破不开吧,太浪费你的时间了!” “你还是赶快走吧……” 阿缘席地坐正,压根不听薛引商说的话,她一股脑的从储物袋里掏出各种各样的东西。 “我有的是时间,你别急,一定能将你救出来的。” 薛引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壮着胆子走过去。 “其实我出不出去也没事的……” 阿缘:“被关在结界里你不饿吗?就算修炼成人了,也是要吃东西的。” 薛引商看着她,听出阿缘语气里字字透着关心,心中很不是滋味。 阿缘:“你的族人呢?他们不来寻你吗?” 薛引商:“我没有族人。” 阿缘手上的动作一顿,两人再也没有说话了。 薛引商蹲下,一脸新奇地看着阿缘凭空掏出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一人一妖,相隔五六步。 薛引商盯着地上阿缘随意放在一旁的一个水蓝玉与竹绿玉相交的镯子。 镯子材质似银,上头刻着从未见过的花纹,镯身环绕着银丝缠成花藤的银条,水蓝玉作花,竹绿玉作叶,模样十分好看。 “叮——”的一声。 阿缘又随意丢出一个镯子,恰好落在薛引商盯的那支镯上。两镯十分相似,只是镯身花纹不同。镶嵌在银丝上作花的玉也不同,一个是水蓝玉,一个是盈盈粉玉。 两镯相交,十分适配,瞧上去是天生一对的镯子。 一只细手拾起那支粉花做的镯,举到薛引商眼前,阿缘隔着屏幕问:“好看吗?” 被抓包的薛引商脸瞬间烫起来,一直盯着别人的东西看,太不礼貌。 薛引商抬头,唇角噙着笑,应了一声:“好看,挺好看的,十分好看。” 阿缘嘻笑一声:“这是我阿娘留给我和我未来妹妹的。” 薛引商点头:“你阿娘对你和你妹妹可真好。” 阿缘眼里盈出笑意:“那当然啦!” “可惜我没有妹妹,你多大了?” 阿缘眼里满是好奇,薛引商虽觉奇怪,但还是回答了。 “虚岁十九。” 阿缘脸上的神情一滞,“十、十九啊……”她面不改色,“等我救你出来,我就把这镯子给你如何?你就当我妹妹吧!” 薛引商“啊”的一声,有些结巴:“这……这不太好吧,那是要留给你妹妹的……” 阿缘眯眼笑起:“有什么不好的,我一见到你,我就觉得特别的亲切。” 薛引商傻眼了,这发展的也太快了叭…… 阿缘在翻找的途中,还问了一下薛引商的名字。 互通姓名后。 阿缘又低头翻找东西,薛引商就在一旁静静地看她。 薛引商唇角挂着一抹极淡的浅笑,笑意逐渐加深,是由内而发的真心的一抹笑。 薛引商眼里的光突然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怜爱的目光 她满目温柔,似乎透过阿缘,想到了什么。 想回家了。 薛引商垂眸,看着阿缘捣鼓出来满地的东西,也不知她在找什么。 “找到了!” 薛引商抬头,就见阿缘手里捧着一本书,书封古怪有凹凸不平的纹路。 阿缘翻书查看。薛引商就在一旁候着,她心中的惆怅瞬间消失。 也不知是自己坦白,还是放任阿缘破这结界。 她们不过是第一次见面,阿缘却对她如此赤诚。 薛引商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那是因为阿缘把她当成同类了。 若是坦白,阿缘知道她是人,会不会恼羞成怒要杀了她?这可怎么办。 薛引商苦恼。 过了一会儿,就听见阿缘欣喜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了!” 她看向薛引商,神色尤为复杂:“你这是遇见法师了?” 薛引商呼吸一滞,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见她愣住,阿缘以为她不懂,便给她解释:“这《人间异闻录》是我从大长老房里偷来的,他早些年去过人间,回来后就写了这么一本书。里面就有关于法师的详细记载。” 阿缘简单的给薛引商说了一些关于人间法师的事。 不过阿缘口中说的人间法师,与段九言说的大不相同。 一个是恶劣压迫,一个是有善有恶。 阿缘叹了一口气,“若真是法师布下的结界,我可能没办法给你破这结界了,是我道行不够。” 不知为何薛引商心里松了一口气:“没事的,不用管我,你快走吧。” 快点走吧,一会段九言回来了,不得打起来! 也不知道段九言身上的伤好全了没有,此刻薛引商就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阿缘合上书,收起地上的东西,语气十分坚定,对薛引商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来的!” 薛引商差点窒息,她现在只想快点把阿缘赶走。 “不必,不必,我被关在这里没事的。” 阿缘起身,少女身材纤细修长,一身玄裙干脆利落。 “什么没事,出不来,我怕你饿死在里头。” 薛引商:…… 阿缘一个纵身跃到先前的那一块大石上,她朝下方喊道:“你躲开点。” 薛引商欲言又止的看着阿缘,却又无可奈何。 阿缘施展妖术,妖力凭空凝成光团,淡绿色的光团在妖术的加持下越来越大,越来越膨胀。 她将凝成巨团的妖力,往薛引商所在的结界奋力一推。 薛引商站在结界里,手中的木枝早就被捏烂了,她紧张的看着那团绿光球朝结界撞来。 倏然间,一道玄红的身影凭空出现,一剑斩散阿缘凝聚而成的妖力团。 背对薛引商的段九言又遭反噬,唇角流出血,手中提剑就朝阿缘所在方向攻去。 16.妖界 薛引商望着正在交手的二人,她心里一紧,顾不上别的往前跑了几步大声喊道:“你们先别打!误会,这都是误会!” 正在交手的二人,哪里听得见她的声音。 段九言预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快撑不住了,但眼下他必须得将这只妖除掉,不然她还会伤害薛引商。 段九言握住剑的手微颤,但他依旧挺直背脊,五指悄然收紧,挽剑,心念一动,强行榨干体内最后一丝法力。 淡金色法力汇入剑身,长剑颤栗,发出嗡嗡剑鸣。 一剑横斩,是段九言拼尽全力挥出的最后一招,金色剑气凝成巨形风刃,如利刃出鞘直冲阿缘所在位置。 阿缘绿色眼瞳蓦然睁大,眼球里倒映出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金光利刃,她反应及时用意念召出一件宝器护在身前。 轰—— 薛引商的耳朵听不见了,眼里只有,炸起的火花,硝烟弥漫,周围树枝抖动无数叶子簌簌落下。 无声的世界,好似静止般,她的目光遥遥落在烟雾中段九言那摇摇欲坠的背影。 薛引商呼吸一滞,心脏似被一只手扼住,一个剑步冲出结界,在段九言倒下的那一刻,双膝跪地将他抱入怀里。 与此同时,阿缘从白色烟雾中飞出,绿色眼瞳染上狠戾之气,黑色长发随风扬起,头顶的猫耳往后缩成飞机耳,十指抓成爪,指尖长出锋利的指甲,正冲薛引商这边来。 薛引商抬头恰好撞见阿缘这副凶狠要吃人的模样,她面露惊恐,下意识抱紧怀中的人,俯身把脸埋进段九言的侧颈,她柔软的唇覆上他的脖颈,唇下清晰感受到他正在跳动的经脉。 段九言眼皮半阖,在意识消失之前,他感受到侧颈处传来一股温热的气息和柔软的触感。合上眼,彻底晕过去。 飞身于空的阿缘眼里闪过错愕,只见薛引商覆身挡在那个男人身上。在触及他们之前,她及时勒马。 —— 阴赤带着群妖从天而降,落于一处崖底洞穴前。 洞穴前有一处平台,阴赤与群妖立于平台之上。 阴赤看也没看,扬手指着洞穴:“他们就在里面,你们赶紧的,别让人逃了。” 一只人身长獠牙猪脸的妖怪看着阴赤,一脸疑惑和纠结。 最终还是开口:“阴大人,您确定那两个人就在这里面吗?” 阴赤睨了他一眼:“怀疑我?” 猪妖顿时语噎,却还是开了口:“大人有所不知,这洞穴是一只鹰妖的地盘,他极其凶猛,我等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阴赤翻了个白眼:“打不过不会摇人、摇,摇妖啊!” 猪妖:“大人,这鹰妖极其厉害,说不定我们要抓的人估计已经被鹰妖给撕了,您看……” 几妖目光一同投向阴赤,他们似乎都读懂猪妖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阴赤眼眸微眯,扫了他们一眼,最后视线落在猪妖身上,他看着猪妖眼神带有危险的意味:“怎么,你们平时就是这么给你们主子办事的?” “媚芙也是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了,怎么会有你们这么不称职的属下?” 阴赤咧嘴一笑:“我要是她,一准抽死你们。” 猪妖瞬间闭嘴,他不过就是好心提醒嘛,那鹰妖那么凶猛,谁敢进他洞穴触霉头。 被鹰妖捉去能有什么好下场,早吃进肚子里了。 阴赤双手交叉于胸前,踢了猪妖一脚:“去,快去!” 猪妖敢怒不敢言,明明这鱼妖,之前与他们一样,不过是主上手里最低等的下属,怎么他摇身一变就成了主上跟前的红人,还化成了人形! 真是叫妖嫉妒! 猪妖与那几名妖挤眉弄眼传递信息,猪妖心里祈祷希望那鹰妖此刻不在洞中,正准备入洞查看。 谁料,自他们身后传来老鹰尖锐的长鸣。 巨鹰于高空盘旋滑翔一圈,金色的眼瞳里映着站在它洞口外的一群妖。 一声鹰鸣以示警告。 猪妖抬头,目望高空盘旋的鹰妖,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液,声音微颤:“阴大人,不如我们先撤吧,对面是出了名的恶妖,他提前给我们一声警告,说明还愿意放我们一码……” 阴赤笔直地站在原地,昂头望向于高空盘旋的鹰妖,他眼底划过一抹暗光,心中流露出志在必得的谋算。 他回头看了一眼洞穴,追踪符的位置就在这里,但他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奇怪感觉。 鹰妖见他们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它调转方向,朝洞口方向俯冲而去。 它速度极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站在洞口外未来得及逃跑的妖,被它一爪子抓住,长翼一扫,所有的妖被扫落悬崖。 阴赤巧妙地躲开了它的攻击,老鹰飞完一圈回到上空,将爪子上的妖丢下悬崖。 它停在原处,鹰形渐渐退化变成人的模样,长发散开于空中飞扬,上半身光着膀子,皮肤呈铜色,露出紧实的肌肉,下半身着半袍,上衣围在倒三角腰间,双手还维持成翅膀的形态,一双犀利的鹰眼藐视下方唯一站在洞口的妖。 鹰妖眉头一皱,想不到此妖竟躲过了他的攻击。 鹰妖开口道:“为何来此,速退,便绕你一命。 阴赤看着他,忽的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你这洞里有我想要的东西,只要你让我把东西带走,我自不会留在这里碍你眼。” 鹰妖肃面冷眼:“我洞里何时有你想要的东西,速离。” 后两个字已经很明显是在逐客。 阴赤脸上挂起一抹笑,只是这笑皮笑肉不笑,瞧上去有些许阴森。 他转移话题,似乎突然对洞里的东西不感兴趣了,而是对鹰妖起了兴趣:“你这副躯体不错,实力也还行。” 比他强不少,阴赤开始在心里打起算盘。 他像是在说一个待估的物品。 “勉强合适吧。” 鹰妖感到莫名其妙,心里第一反应就是不喜,竟然对方不想离开他的地盘,那他送他一程好了。 鹰妖:“有病,滚——” 又是一个俯冲,空气中被他卷起一股风,一个旋身直冲阴赤门面。 阴赤立于原地纹丝不动,手指掐诀,周身灵气波动。他施展出来的不是淡绿色的妖力,而是淡金色的法力。他旁边的空气中倏然撕裂出一道虚空裂缝。 里面的“人”走出来,还没来得及抱怨喷“人”,抬手一挡,向他们冲来的鹰妖瞬间被定格在空中。 媚芙斜看了阴赤一眼,面色冷淡,语气更是好不到哪里去。 “又有何事?别误我闭关。” 扫了一眼周围:“怎么就你一个,我的那些下属呢?” 阴赤看了一眼被束缚停在半空中的妖,视线又落在媚芙身上。 不过短短半月,她的修为又涨了。 阴赤在心里哼笑 一声,这半个月里,他不辞辛苦为她寻人,她倒好偷偷摸进去了。 他语气也没好到哪去:“死了,他杀的。” 他指了指被定身悬浮于空的鹰妖。 媚芙眼神一冷,看向鹰妖,一眼便看出此妖修为,确实比她手底下那些小喽啰强不少。 “便是你,杀了我手底下的妖。” 正在挣扎的鹰妖听到媚芙的声音,他停下动作看向她,自知对方修为定在他之上,识趣地没有口出狂言。 “是他们先想闯入我的洞穴,我已经警告过了,他们非不听,硬要取死!” 在妖界,没有受到邀请,随意闯入别妖的洞穴府邸,主人家可当做盗妖处理,生死不论。 媚芙:“既如此,那你也去死吧!” 鹰妖一脸不服盯着媚芙,再作挣扎,却徒劳无功。 “有种放了我,决一死战!” 媚芙压根不用正眼瞧他,她轻蔑一笑:“就凭你?” 她扬起手,汇聚妖气,掌心瞬间凝聚出深绿色的妖力。 在她出手之前,阴赤及时开口:“停停停,狐狸他于我有用,需得你助我。” 媚芙动作停顿一下,看他一眼,语气微冷:“你又想做什么?” “说实话,你为我准备的这副躯体,我不是很满意。” 媚芙:…… 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阴赤:“现在正好遇上个满意的,不过我一个人控制不住,你需助我一臂之力。” 媚芙嗤笑,既然自己送上门了:“行啊,去人间。” “行——” 媚芙脸上流露出意外的神色,她挑眉,上下打量阴赤。 她勾起唇角:“行。” 媚芙随意一挥,那鹰妖直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过来,整个妖重重地摔落在地,翅膀化为一对人类双臂。 没了束缚,他支起身体站起来,警惕地看着他们。 鹰妖:“你们想做什么!” 阴赤歪头看他,咧嘴一笑:“不做什么,就是接你身体一用。” 鹰妖拧眉,看向阴赤,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阴赤身上倏然涌出一股墨绿色的雾气,直冲他面门而来。 鹰妖金色的瞳眼蓦然睁大,陌生的灵魂强行闯入他的识海,他的妖魂在识海内被墨绿色的雾气吞噬。 他拼命挣脱,最后不得已被迫离体,离体的那一瞬间,他的妖魂直接被媚芙捏碎,魂飞魄散。 夺得鹰妖身体的阴赤成功接收到鹰妖的全部记忆。 当从这些记忆里,看到薛引商和段九言时,他不禁一笑。 媚芙:“你的事办完了,我的事呢?那个人杀了没有?” 阴赤看着鹰妖的洞穴,朝她示意:“我便是跟着他们的踪迹才来到这里的,在鹰妖的记忆里,他们曾交过手,鹰妖并未抓到他们。” 说着,阴赤走进了洞里,越往里走洞内光线越昏暗。 崖风吹进来,贴在石壁上的黄色符纸动了动。 阴赤取下符纸,忽地一笑:“原来是被发现了。” “倒也是阴差阳错,成就了我。” 他忽地笑了起来,心情十分舒畅。 媚芙站在他身后:“尽快杀了那小子,我还得闭关一段时间,杀了他之后你就去人间。” 阴赤:“我知道他们在哪,既然你来都来了,不如亲自动手,总比等你那几个下属完成强。” 17.妖界 阿缘:“所以你不是妖?你和他是一伙的?” 薛引商点头:“嗯,你之所以会误会我是妖,应该是段九言在我身上做了掩饰。” 阿缘面无表情,怪不得薛引商身上的狼妖气息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妖界之外的陌生气息。 她撇了撇嘴,直接将薛引商和段九言扔在山洞外,自个先进洞里。 薛引商看着阿缘潇洒入洞的背影,又看了看还在昏迷的段九言,她只能硬着头皮,将段九言背进山洞里。 段九言个子高大,体型沉重,整个人压在薛引商背上,如重石压竹,她只能弯着腰背,段九言的脚拖在地上,她一步一步地朝洞里挪。 进入洞内,薛引商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又出去找了些干草树叶带回来铺上,这才将段九言安置好。 阿缘的声音突然响起:“你们是一起从人间来的?” 薛引商刚把段九言挪到草堆上,扶他躺下。 她跪坐在段九言身侧,低头看他:“是从人间来的。” 她都不知要如何去说自己的来处了。 阿缘眼眸一动:“你们是如何进的妖界?” 薛引商扯着段九言的袖子捏在手里:“这个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误打误撞吧,这段时间里我们也一直在寻回人间的路。” 阿缘挑眉,看向薛引商:“找到了吗?” 说到这个,薛引商垂头叹气摇头:“没有。” 阿缘:“他是法师,你也是法师?” 薛引商愣了一下,立马否决:“我不是。” 薛引商手里捏了捏段九言的袖子,余光瞄向阿缘所在之处。 段九言曾说过,在人间妖与人势如水火。 段九言身份恐怕是无法掩饰了,阿缘知道后会有不会对他做什么? 阿缘眼睛微眯,视线落在还在昏迷的段九言身上:“哦?你不是,那他呢?他该不会是从镇妖司里出来的法师吧?” 薛引商抬头看向阿缘,她竟然知道。 若是承认,阿缘她会做出何举动? 薛引商盯着阿缘,她小心翼翼地问:“你会杀了我们吗?” 闻言,阿缘笑了:“要杀,早在他刚昏迷的时候就杀了你们俩了。” 看着他俩,阿缘有些摸不准了,她为什么要帮这两个人族? 何况有一个人还是法师! 她应该跟人间法师不共戴天的! 只是真的遇上法师时,她心里却恨不起来。 她的父亲就是被这些法师抓走的,她为何要恨不起来,她应该要跟他们不共戴天才对! 可是……她扭头看向另一头的两人,一个半死不活的躺着,另一个迷茫的在一旁守着。 天底下的法师那么多,抓走父亲的法师又不是他,难不成去到人间,遇上一个法师,她就杀一个法师吗? 杀不完的。 阿缘轻“啧”一声,随后背靠石壁坐着,搭在石头上的脚悠闲地抖动,合上眼皮,闭目养神,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悠哉悠哉。 薛引商见阿缘忽然不理她,她也摸不清头脑,一时间山洞内回归平静。 段九言眉头紧锁,面色苍白、嘴唇干裂、额上有细汗冒出。 薛引商用袖子给他擦了擦汗,再看他下巴上还有血迹,她撩起他的一片衣角往上抹,很快就给他弄干净了。 只是衣领上也沾染了血污,加上她方才的举动,这衣服算是脏得彻底了,但她也无法替他更换,且她对他现在这副状态无计可施。 给段九言喂完水后,薛引商在他身侧暗暗地叹了一口气,以往都是他在照顾她,现在换她照顾他,却不如他照顾她时那般事无巨细。 薛引商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愧疚之感,心里总想着得为段九言做些什么才踏实。 她悄悄地望向不远处阿缘所在的方向,阿缘背靠石壁脚搭在石头上,正假寐。 阿缘能够感知到薛引商看她的视线,但她就是故意假装不知不理,继续闭眼装睡。 能够帮他们寻一处安身之所,已经算她仁慈了。 还想让她帮别的,免谈! 薛引商纠结了许久,还是开了口:“阿缘,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阿缘没吭声,薛引商看了眼昏迷的段九言,鼓起勇气厚着脸皮继续道。 “你能不能用你的妖力,把我和他的气息给隐藏了,洞口也设下障眼法和结界。” “我和他被一群妖追杀,现在他还在昏迷中,这局面对我们有点不利。” “能不能麻烦你一下……” 阿缘依旧闭着眼。薛引商抿唇,手指扯捏着自己的袖口,正满怀期待地望着阿缘所在的方向。 阿缘:“不能!” 薛引商静静的看着阿缘,垂眸轻抿唇,心底鼓起的气如泄了气的气球,她不好意思地点头,脸上挂着勉为其难的笑,轻轻地应了一声:“好的。” 她心里没有任何怨言,只气自己什么也不会。 薛引商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暗暗下定决心,等段九言醒了,她一定要拜他为师。 学点真本事,下次再遇上这样的局面,她总不至于束手无策;或许到了人间,她也能靠着从段九言这里学来的东西安身立命。 薛引商往洞外看了一眼,天还未黑,洞里还没起火。 回头,再次看了一眼段九言,思索片刻她决定先出去捡点干柴回来。 薛引商起身朝洞外走去,阿缘表面不在乎却时刻关注着她这边的动静。 本以为薛引商会一直磨着她,求她帮忙,没准她就答应她了,却不料薛引商十分识趣,她说不帮,薛引商还真就没再问了。 阿缘不解,心里很不是滋味,感觉自己是不是太无情? 她就是想让这个人族少女求一求她…… 等薛引商出去后,阿缘挺直背坐起,扭头看了眼躺在干草上半死不活的人,嫌弃地撇了撇嘴。 她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也跟着薛引商出了洞。 走到洞口时,她停顿了一下。想到若是追杀他们的妖找上门来,确实挺烦她的。 阿缘随手一挥,一道结界打在洞口上,属于她的妖气扩散在周围,覆盖住薛引商和段九言身上的气息。 一切做完,阿缘皱着一张脸,心里又开始嫌弃自己怎么又多管闲事了。 她警告自己,此次仅有一次,再也没有下次了! 阿缘远远地跟在薛引商身后,偷偷瞧薛引商出来做什么。 就见薛引商每走几步就蹲下来拾起干树枝,阿缘盯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这是要生火。” 想到什么,阿缘来了兴致,气势汹汹地往林子深处走。 待薛引商回山洞时,彼时已日落西山。西天染上一层薄红,飞雁划过天际,在残红的夕阳上留下几道飞远的黑影。 她不经意间回头,红霞万丈,霞光洒在她脸上,映在她眼瞳里。 薛引商多看了几眼,这样好看的霞光,已经许久未见。 原本担心段九言的沉重心情,在见到这样的美景时瞬间消减不少。 进到山洞里,不见阿缘,薛引商以为她走了,心里顿时空落落的,心情瞬间跌落到谷底。 薛引商将怀里抱的干柴往旁边一丢,解下腰上用叶子包住藤条捆好挂在腰间的叶包。 她走到段九言身边,跪坐在他身侧,山洞内很安静,只有他们二人。 薛引商看着昏迷状态生死不知的段九言,心中徒然升起一股迷茫的伤感,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落下。 自从穿到这里,她一开始确实对这里很是新奇,满怀憧憬。 可实际,一路走来,一点也不好,不是在逃命就是在逃命的路上,还莫名其妙的被妖怪盯上。 她又不是唐僧,干啥非抓她不可。 薛引商放下手中的东西,她看着段九言,心里想若不是他,她一个人如何在这渡过呢。 如今他受伤昏迷,自己却无法给他提供有实质性的帮助。 薛引商越想心里头就涌起一股酸涩,她眉头轻蹙,下意识地抿唇瘪嘴,低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滑落,从鼻梁划过落在唇上,泪水随着唇缝浸入嘴里。 这眼泪是咸的。 想回家的心,无比浓重。 她吸了吸鼻子,俯身爬到段九言身上,一手撑在他左侧耳旁,一手用食指探了探他的鼻息。 眼里还含着欲落的泪,模糊的视线无着落点,她细细地感受指间上的气息,温热的有进有出。 还好还有气。 薛引商吸了一下鼻子,眨了下眼,汇在眼眶的泪瞬间结成滴。 她的一滴泪落下,滴在段九言的眼皮上。 段九言眼皮动了动,在薛引商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指也跟着动了一下。 薛引商视线落在段九言脸上,恰好看到他睁开眼皮。 二人的目光对上,段九言睡眼惺忪,人还在迷糊状态。 薛引商愣了一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她呆呆地盯着下方的人,含着泪的眼从伤感逐渐演变成惊喜。 段九言一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张泪花花的脸,而这张脸的主人正怔怔地看着他,俯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薛引商脸上哭得快红肿的眼眶,微红的鼻尖,脸颊两侧全是泪痕,鼻尖处还挂着一滴未落的泪。 段九言怔怔地望着上方的人,许久,视线落在薛引商鼻尖的那一滴泪上,下意识抬手帮她擦拭。 被他摸了一下鼻子的薛引商,反应过来后迅速起身。她背对着段九言用手胡乱擦了擦脸,压根不敢看他。 她边擦边道:“你,你终于醒了。” 哭过后就连说话都带着一层浓厚的鼻音。 段九言从喉咙里轻“嗯”一声,他盯着她轻微晃动的背影,虚弱的他声音极轻,没有往日里的清冷。 “你怎么哭了?我昏迷时可是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他挥的那最后一剑,有没有将那妖重伤或是杀了。 正在擦眼泪的薛引商动作一顿,最后用手往脸上抹最后一把,她转过身去,避开他的视线。 她一脸平静:“我哪哭了,是你看错了。” “你昏迷时什么也没发生,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才能醒,而且你当时还吐了血,我以为……” 他盯着她的脸,目光柔和:“以为什么?” 还说没哭,哭红的眼睛、鼻子,还有湿润的睫毛。 薛引商抬头看他,段九言那张惨白的脸挂着一抹浅笑。他眉眼间没有以往的冰冷疏离,看她时的眼神温柔又带着病态的破碎感。 这种易碎感,看得薛引商忍不住想蹂躏他,却又不由得担忧他,这副状态这会没事吗 ? 看着好像快…… 薛引商打住自己脑中涌出的不好想法。 “没什么,不过你怎么会突然晕倒?是之前的伤还没好吗?” 阿缘和她解释过,她和段九言交手时,并没有伤到段九言。 相反,是段九言真要杀她。 段九言脸上的浅笑未散,他垂眸点头模棱两可地回答:“算是吧。” 这次强行调动法力,遭受到的反噬更加厉害了,估计短时间内不能再调用法力了。 薛引商垂头,自责道:“都怪我,就不应该让你把那追踪符送到鹰妖的洞穴里。” “你应当好好养伤才对。” 薛引商拿起方才放一旁用叶子包成包的叶包:“你饿了吗?我不会打猎,刚才去捡干柴的时候顺手摘了果子,你先吃果子垫垫肚子吧。” 薛引商扯开绑在叶包上面的藤蔓,撇开包着的果子的叶子。 其实她也不清楚这果子叫什么,反正是段九言之前给她摘过的,味道像杏子,吃过后就记住了。 她捡柴时恰好遇上这果树,顺手就摘回来了。 段九言扶身坐起来,薛引商将果子递到他手上,他接过果子环顾四周,他们现在已经不在原来的那片林子了。 “我昏迷多久了?” 薛引商手里又重新拿了果子:“半天。” 她看着他:“你这身衣裳脏了,你要不要换换?” 段九言低头看,领口处一片的血迹,就连衣角也沾了许多。 薛引商:“我出去,你先换衣裳,一会儿我进来再生火。” 她不放心道:“你身上有伤就别乱动,换好后就乖乖坐在这。” 段九言看着她出洞的背影,抿唇嘴角勾起弧度。 第一次,有人让他乖乖的。 心尖涌起一股意味不明的情绪,很是愉悦,很是开心。 洞外红霞已然消失,天色渐暗,薛引商进来时,山洞里的光线几乎已经昏暗,看东西也只能看个轮廓。 “我这就生火,你等着。” 寻着记忆,薛引商小心翼翼地走到她放木柴的地方。 “还是我来生火吧。”段九言的声音在昏暗的空间响起,话音一落他已走到薛引商身侧。 在薛引商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就已经弯腰拿起地上的一捆柴。 薛引商:“你身上还有伤,怎么能乱动呢。” 段九言:“这点伤不妨事。” 段九言动作极快,三两下就起好火了,黑漆的山洞瞬间亮堂。 二人坐在火堆旁。 段九言换了一身束腰圆领白袍,与薛引商身上的衣裳颜色一致,只不过薛引商的身上的衣服已经发灰微脏。 段九言:“对了,试图破结界的那只妖,后来怎么样了?” 薛引商抬眸,段九言不提起,她差点就忘了。 “其实她是个好妖,你走之前为我做了伪装,她以为我是妖,被困在结界里,她还想救我呢。” “谁知救我的时候,你刚好回来,就误会了。” 段九言目光盯着她,薛引商迎上他的视线,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她茫茫然问:“怎么了?” “不是所有的妖都是好妖,你记住以后切勿轻易相信任何一只妖,人也是一样。” 薛引商懵懵点头:“那灰烬尘呢,能信吗?” “你觉得他能信吗?” 薛引商拿起一个果子,往身上擦了擦,咬了一口:“我觉得他还不错。” 段九言点头,薛引商咽下嘴里的果肉,她歪头看着段九言。 “那你呢,我能信你吗?” 正要往火堆里添木柴的段九言动作一顿,他抬眸,迎上薛引商那双小心翼翼的眼。 他不着急回答,而是反问她:“你我相处差不多快一个月,你认为呢?” 薛引商捏了捏手里咬了一口的果子,她定定地看着他。 “我,我当然是相信你了。” 不止相信,她似乎渐渐地习惯依赖他了。 有他在的地方,让她有一种松弛的归属感。 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他们也算是患难与共的朋友了。 薛引商低头,咬着果子,二人相互沉默一瞬。 她掀起眼皮,再次看向段九言,她支支吾吾地喊他。 “你有想过收徒吗?” 段九言不知她意图,诚实回道:“从未想过。” 薛引商:“那你要不要考虑收一个?” 段九言朝她一笑:“等我们出了这困境,再做打算。” 听他这话,薛引商觉得自己拜他为师似乎有戏,她连忙举手,要给段九言给自己先占个位置。 “给我留个位置如何,我想拜你为师,学习术法。” 段九言微微一怔,他抬眸看向薛引商,语气迟疑:“你,想拜我为师?” 薛引商用力地点头,她十分诚恳:“对,这里妖怪太多了,我得学点本事保护自己,对自己负责不连累你们。” “原来是这样,不过你不必拜我为师。” 她看着他:“你不愿意收我为徒吗?” “我不收徒。” 薛引商沉默,她拾起一根木枝,往火堆里戳了戳,火光映在她脸上,眼底有水光浮动。 她就这样直接被拒绝了? 18.妖界 入夜,山林中夜风凉凉。阿缘踏着月色归来,她一手拎着脱好毛处理过的野兔,一手抱着一袋果子。 脸上挂着笑,刚走到山洞外,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阿缘脸上的笑瞬间消失,她走进去,听到他们的谈话,忍不住开口:“拜他为师有什么好的,他连我都打不过,你要是想学术法,我也可以教你啊!” 阿缘的声音突的响起,段九言下意识拿起放在一旁的剑;薛引商回头一看,阿缘手里正拎着东西进来。 阿缘目光落在段九言手上握着的剑,她言语讥诮:“怎么?还想打一架吗?” “你们人间法师也不过如此。” 薛引商眼珠一动,扭头回看,就见段九言手中握着剑。 她抬手摁住段九言的手,小声道:“别别别,她真是好妖。” 段九言垂眸看着薛引商的手握在他的手上,现下与这妖交手动用法力势必还遭反噬,不能再让薛引商为他担忧了。 他该听她的,试着信任她,段九言放下手中的剑。 看到他将剑放回原处,薛引商瞬间松了一口气,可千万别再打起来了,她真怕段九言又晕了。 阿缘走到薛引商身右侧,用术法搬来石头落在她脚边,随手一挥石头上的泥沙瞬间消失,她坐了上去,将一袋果子丢在薛引商怀里。 “帮我拿着。” 薛引商不知所措地看着怀里的一袋果子。 阿缘拿起一根她原本就备好的棍子,将手里的野兔串上去。 “借个火,你怀里的果子就当是报酬了。” 薛引商看了看怀里的果子,果子个大饱满,颜色鲜艳,拿出来一看,竟是火龙果? 薛引商眼睛一亮,没想到这里竟然有火龙果。 看到家乡熟悉的食物,薛引商内心有点小兴奋:“火随便借,谢谢你的果子。” “也谢谢你帮着我把段九言带到这,不然我和他今晚可能就要留在那林子里吹冷风了。” 段九言诧异地看了阿缘一眼,薛引商一人确实无法把他带离那片林子,除非有人帮她。 他垂眸,视线落在薛引商手上,朝着阿缘的方向道:“多谢。” 听到段九言的一声多谢,阿缘挑眉,下巴微抬,“哼”的一声。 这哼声不是瞧不起的意思,而是带着一种微微的小得意,那意思好像是在说,看我多有善心! 阿缘悄然勾唇一笑,在听见薛引商的声音后,勾起的唇角瞬间向下一撇。 薛引商:“段九言,吃火龙果吗?” 段九言抬眼看她,阿缘忍不住出声:“什么火龙果,这果子叫霸王鞭。” 薛引商侧过头看向阿缘,她眼里流露愕然和不解。 段九言看向薛引商手中的果子,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果子,红彤彤的一个,皮上有凸起的三角棱,看上去像个火球。 薛引商疑惑:“霸王鞭?” “嗯,霸王鞭,这果子只有妖界才有,人间应该没有吧。” 薛引商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霸王鞭,这完全就是火龙果呀。 好吧,入乡随俗。 薛引商干笑道:“是我孤陋寡闻了,原来它叫霸王鞭啊。” 她举了一个递给段九言:“呐,尝尝妖界的特产。” 段九言接过,眼盯着手里的果子,眼角余光却瞄向薛引商那边。 薛引商剥开红皮露出里面的果肉,还是个红心的,她咬了一口,什么霸王鞭明明就是火龙果嘛,味是一样的,只是怎么那么酸! 薛引商瞬间皱眉眯眼,表情扭曲,简直酸掉牙了,火龙果秒变柠檬。 段九言:“怎么了?” 阿缘瞧她被酸到这模样,直接哈哈大笑:“怎么样,好吃吗?” 薛引商将嘴里的果肉吐出来,红色果汁在她唇上留了一道娇艳之色。 “好酸呀。” 阿缘笑着:“你再咬一口试试。” 尝过一口,薛引商就不想吃了,她摇头:“太酸了。” 阿缘继续怂恿:“你再试试嘛。” 薛引商看着手中的果子,个头确实挺大的,吃一口就扔确实有点浪费。 她瘪嘴摇头:“要不你吃?” 她看着阿缘,阿缘乐道:“这果子吃第一口是酸的,第二口就是甜的。” 薛引商半信半疑地盯着阿缘:“真的假的?” 阿缘转动手里的长棍,火上的兔子转了个面,“真的,不然我摘它回来干嘛,逗你玩吗?” 瞧她不像说假话,薛引商又一口咬下去,果然第二口真是甜的。 她张着一双亮亮的眼,看向段九言:“真的是甜的,你尝尝!” 闻言,段九言学着薛引商剥皮的样子,给手上的果子脱下果皮,是个白心的。 他咬了一口,第一口确实是酸的。 正在烤兔肉的阿缘,视线往那一撇,就见段九言手中拿的白心霸王鞭,她悄悄抿唇憋笑。 那可是她拿的唯一一个白心的霸王鞭。 原本是想逗薛引商的。 薛引商:“欸,你这个是白心的,第一口是不是酸的?” 段九言面无表情地咽下嘴里发酸的果肉,点头回应薛引商的话。 “我还以为白心的和红心的应该不一样呢。” 她催促道:“你快试试第二口。” 段九言再次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一顿,果肉含在他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他抬眸看薛引商,发现她还在盯着他看。 “是甜的吗?”薛引商问。 段九言定看她两秒,直接硬吞了嘴里发苦的果肉。 他面不改色:“许是果肉不同,味道也不同。” 薛引商咬了一口手中的果,“不同?不是甜的吗?” 段九言点头:“苦的。” “苦的?” 这个世界的火龙果这么多变的吗? 阿缘:“方才我在洞外听到你要拜他为师?” 薛引商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嗯嗯啊啊地,“是有这么一回事。” 刚刚被段九言拒绝的窘迫还记忆犹新,好不容易逃离方才窒息的氛围,阿缘又给她提起了。 薛引商默默地啃着手中的霸王鞭,段九言头微微偏向薛引商那边,视线落在她身上。 阿缘:“他不收你为徒,我收你如何?” “我也很厉害的,”阿缘指着段九言,“比他还厉害呢,你也是看到了的,他打不过我。” 很好的一个台阶,薛引商也是见好就收。 她眼睛一亮,看着阿缘:“真的吗?你收我做徒弟?” 阿缘拍了拍胸脯:“包真!” 薛引商咧嘴一笑,牙齿也被染成了紫红色,偏偏她不知,还一个劲地对着阿缘笑。 “好啊好啊,什么时候能拜师?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薛引商隐隐雀跃。 能学法术谁心里不雀跃,简直开心到想飞。 阿缘噗呲一笑,“你现在可是张着一嘴的血盆大口。” 薛引商睁大眼睛,下意识地捂住嘴。 阿缘瞄了一眼段九言。段九言坐在那里一言不发,放在膝盖上的手悄然收紧。 说话间,阿缘的兔肉烤熟了,她撕下一只腿递给薛引商:“你既要拜我为师,那身为师父的我,可不能让你饿着。” 薛引商看着她递过来的兔腿,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液。 她很有眼色地接了过来:“谢谢师父~” 玩MMO游戏时,也拜过很多人为师,所以这声师父很容易地叫出了口。 阿缘心情十分美丽道:“真儿不错,出躺门还捡了个徒儿。” 段九言垂眸,神色幽深。 —— 第二天。 薛引商早早起来,一睁眼就发现洞内只有她一人。打了个哈欠,脑子一个激灵,薛引商连忙爬起来,快步朝洞外走去。 薛引商心里涌起一个念头,深怕段九言和阿缘又打起来了。 出到洞外,山林静谧,东边朝阳未显,山气寒凉,雾气未散,草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薛引商左右观望,洞外无一人。这一大早的,这两人去哪了。 薛引商挠了挠头,朝山洞旁的一条小溪走去。昨日找出来拾木柴时,无意间发现这里原来还有一条溪流。 薛引商捡起一根木棍,她低头边走边打前方长到小腿的草,草叶上的露珠被木棍打落了满地,满地湿浸浸。 虽然薛引商尽可能地小心,但是衣摆和鞋子还是浸染了些许露水。 前方传来溪流声,泠泠作响,薛引商摇头甩开挡在脸上的头发。 来前还未梳发,两条长长的麻花辫松松散散,碎发全都松了出来。 薛引商一抬头,就见溪边站着个人。 她走路的动作一顿,歪头看人。 段九言一身白袍,墨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袋上,背上依旧背着那把长剑,长身鹤立站于溪边。 薛引商在看他时,他正好也回过头来看她。 段九言眉眼清冷疏离,清晨湿气浓重,周围萦绕着一股水气,冷清清的。 薛引商用手中的木棍打了前方的草,踏着被露水浸湿的枯叶干枝,朝小溪去。 走到段九言身边时,朝他一笑,打招呼:“早啊!” 段九言垂眸,微微颔首。 薛引商蹲在溪边,水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她朝这“镜子”照了照,解下垂在身前的麻花辫,用手作梳,五指穿过发丝慢慢往下划。 头发太长,她的手都举累了。段九言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薛引商每用手梳几下,就垂肩叹一口气。 真想给它剪了。 她的发尾落在地上,五指穿过发丝慢慢地往下梳,随意辫了个侧辫,垂在右肩上。 编好,薛引商将长辫塞怀里,伸手往溪里捧水。长指没入水中,深秋的水清清凉凉。 双手捧着溪水覆在面上,用手搓了搓脸,反复捧了几次水,最后再漱口,吐出口中的水,薛引商这才站起来。 湿了的手往身后擦了擦,又理了理衣服。这衣裳已经脏了许多,但薛引商依旧穿着,她也没别的衣裳了。 穿越过来穿的那身,是无袖衣加短裙。不能在这穿,这里清晨和夜间都很冷,不如她现在穿的衣服保暖。 她转身,发现段九言一直站在她身后,一声不吭地,她以为他已经回山洞了。 她先开口:“你还在呀。” 段九言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长睫下的眼动了动,斟酌许久才开口,“你身上的衣裳该换了,一会儿回山洞我拿给你,已经改短了,你能穿。” 薛引商看着他,她张了张嘴,要说的话在口中酝酿了很久。 “谢谢你呀,段九言,这一个月里都是你在照顾我,等到了人间,我再好好报答你的大恩。” “举手之劳。” 薛引商抿唇微笑,不管他在不在意,这份恩情她肯定是要还的,否则她良心难安。 段九言:“昨晚……” 薛引商抬眸看他,段九言对上她的视线,话头顿了一下。 他解释道:“昨晚并非有意拒绝你,不是不能收你为徒,而是我本就没有收徒的打算。” 薛引商垂眸点头,她本来都要忘了,他怎么又提起了。 被人拒绝心里确实不舒服,她虽不明白段九言为何不收徒,但她也能理解。 所以她心里没有埋怨过他,只是觉得被人拒绝有点太尴尬,她需要消化消化。 如今他又提起了 ,薛引商不得不面对。 她重新抬眼看他,一双桃花眼里透着清亮的光。 “没事呀,还有阿缘呢。” 段九言眸光一凛:“你跟她学习术法,是学不成的。” 薛引商愕然,歪头问:“为啥?” “她是妖,所学的术法和修行的根本与我们人族不同,我们人类是无法修行妖族术法,反之也是一样。” 薛引商茫然问:“没有个例吗?” 段九言反问她:“或许有,但学习妖术于你不好。” “你想学,我也可以教你。” 薛引商诧异:“你不是说不收徒吗?” “不收徒与教你并不冲突,而且我希望你孤身一人时,也能够保护自己。” 薛引商怔怔地看着他,不知该作何反应,心里咚咚跳。 她内心动摇:“白教的那种吗?” 段九言看着她,唇角微勾,他点头:“嗯。” 阿缘不知从何高处跃出,跳落在一棵树上,她落脚的树干抖了一下,叶上的露水纷纷落下,树底下如同下了一场小雨。 而薛引商和段九言恰好在这棵树下,听到树干抖动的悉索声。 薛引商没来得及反应,段九言的手抢在水落下之前挡在了她的头上。 阿缘的声音从树上方传来:“你这法师不讲道义,趁我不在,挖我墙角呢!” 段九言放下手,树下二人一同抬头往树上看。 薛引商:“阿缘?” 段九言一脸平静:“你教不了她。” 阿缘坐在树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盯着段九言:“我教不了,你就教得了?” “我教的她都能学,你不行。” 阿缘冷哼一声,“凭什么我不行,你就能行?” 薛引商仰头看了看阿缘,又扭头看了看段九言,空气中怎么飘有一股若隐若现的火药味? 薛引商不禁想:这是因为我而起的争执吗? 段九言:“我与她都是人族。” 阿缘眸光一凝,她似笑非笑:“我们妖族怎么了,不比你们人族差吧。” 段九言不欲与她争辩,干脆侧头看着薛引商,不说话了。 等了许久的阿缘,没听见段九言的声音。 她从树上跃下来,走过去拉着薛引商就走。 “我就不信我教不了她!” —— 事实证明,阿缘真的教不了薛引商。 整整三天了,薛引商依旧吸纳不了灵气。 薛引商盘腿坐在山洞外的石头上,阳光透过树缝落在她身上,时不时吹过一阵阵秋风,清清爽爽的。 她看着下方,正在来回走动,双手叉腰,又有点暴躁的阿缘。 阿缘嘴里嘀咕着:“怎么就不行呢,我刚修炼时一天就学会了如何吸纳灵气汇入丹田。” 阿缘抬头看向薛引商:“一定是你天赋太差了。” 薛引商啊的一声,她挠了挠脑袋:“或许……是吧?” 段九言就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她们,全程一字不发。 夜里,三人聚在一处,篝火在他们中央熊熊燃烧。 阿缘手拿串着烤鸡的木棍架在架子上,兴致勃勃地对着薛引商道:“一会儿吃我烤的,他烤的不好吃。” 薛引商想也没想:“好啊。” 正在给烤兔翻身的段九言手上动作一顿,很快从容地将兔肉翻了个面。 段九言的兔肉先烤熟了,他切下兔腿习惯性地先递给薛引商。 “小心烫。” 清冷如玉质的声音掺杂着不可察觉的温柔。 “谢谢。” 薛引商接过来,刚要张嘴咬一口,就听阿缘那边传来一声轻“啧”声。 薛引商准备开吃的动作一顿,她在等段九言的动作,段九言给她之后就没声了。 她的眼球往段九言那边移动,段九言微垂头,兔肉放在洗好的石板上,他正用匕首慢条斯理地切。 薛引商抿唇,左手悄然放下,手悄悄地往段九言那边挪,扯了扯他的衣摆。 段九言疑惑地看向她,薛引商也朝他看去,她歪头抬眉睁大双眼,那眼神好像是在说。 你怎么只给我? 阿缘的呢? 段九言面无表情,垂眸挪开对上薛引商的视线。 见他毫无反应,薛引商愣了愣,合着他也没接收到她传递的信息。 空气中安静几秒,薛引商在吃肉和不吃肉之间,选择了一直举着肉贴唇上,就是不敢张口咬。 有点尴尬了。 这两怎么一直在暗中针对。 段九言:“阿缘姑娘,可要尝尝这兔肉。” 阿缘朝他一笑:“多谢,不必!我的也快好了!” 阿缘话音刚落,口中就被人塞进了肉。 是兔腿。 阿缘愕然瞪看薛引商。 在段九言开口后,薛引商就自个在石板上拿了另一只兔腿,就等阿缘说完话塞她嘴里。 薛引商咬了一口自己手上的兔腿肉,对着阿缘道:“你快尝尝,好吃,他的手艺不错。” 味道确实不错。 阿缘咬了一口,拿着兔腿,“看在你盛情邀请的面上,我就勉为其难尝尝他的手艺吧。” 薛引商吃着手里的兔肉,看向阿缘笑道:“好吃。” 阿缘下巴微扬:“还行吧。” 薛引商眯起眼,两眼弯弯,“那就是非常好吃。” 两人在那你一句我一句,火光照在薛引商身上,她白皙的脸镀上一层暖橙光。 段九言侧过脸看她,他半张脸埋在火光的阴影里,眸中映着明亮的火光,黑漆的眼在幽暗的光线中熠熠生辉。 他盯着她的笑脸,唇角不自觉地跟着勾起。 19.妖界 晚饭吃饱后,一如往常进入了消食阶段。 薛引商没话找话:“段九言,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 外伤确实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法力逆流遭到的反噬,一时之间没那么容易恢复。 薛引商歪头看他,“好得差不多?” 回想起半个月前,他一身狼狈,身上全是利爪抓伤的深痕,伤口处流出来的血都将衣裳染湿了。 他带着她逃离时,他身上的血染到她身上,一片血红,触目惊心。 就连上药时他都背着她,不让她看见,光看那一身的血,薛引商就知道他一定伤得极重。 薛引商语气中带着担忧和质疑:“真的好得差不多了吗?” 段九言垂眸,视线无着落,他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薛引商:“那让我看看。” 段九言微讶,抬眸看她,搭在膝盖上的手悄然卷成拳。 薛引商只是下意识说出口,并未想太多。打盹的阿缘陡然惊醒,恰好听到薛引商说话。 她睁眼扫了他们一眼,茫然地问了一句:“看什么?” 薛引商转过头来,阿缘的眼眯成缝,坐在那里摇摇晃晃要倒不倒。 “看他的伤。” “哦~” 看着阿缘困成这迷糊样,薛引商叹了口气,伸手扶住阿缘。 “你又困了。” 阿缘顺势挪身倒在她怀里,闭着眼,暖橙的光映在她脸上,五官柔和小巧玲珑。 阿缘仰躺在薛引商膝盖上,面带微笑:“确实困了……” 说着她声音越来越小,呼吸也渐渐地平稳轻慢。 薛引商早已习惯,这几日相处下来,她发现阿缘吃饱后就会犯困,而且睡得极快,这睡眠质量,她是真羡慕。 薛引商顺手摸了摸阿缘头上那双毛茸茸的猫耳,耳朵动了动,被她揪住,捏在手里轻揉。 揉捏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她语气中带着忧虑,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到人间?” 薛引商看向段九言。 她是真的一刻都不想在这妖界待着了,现在只想安安稳稳渡过在这个世界的每一天,然后找到回现代的方法。 现如今整天提心吊胆的,她都没心思去想如何回现代,想的都是怎么活命。 火焰扑朔,忽明忽暗的火光,在山洞内一闪一闪,他们拉长的影子映在石壁上。 段九言视线落在跳动的火焰上,手腕搭在膝盖上,手垂悬于空,大拇指与食指相互摩挲。 良久,薛引商才听到他的声音,“明日我先去探探,你留在此处。” “你的伤……” “没事,不影响。” 薛引商抿唇,目露忧色:“要不我们再等等,等你伤好了,再回那个瀑布。” 也不知道那些妖有没有放弃找他们。 阿缘的猫耳动了动,她倏然睁眼,绿色的眼眸亮晶晶。 她起身看着在说话的两人:“瀑布?什么瀑布?” 怀里突然空了人,薛引商微讶,原来阿缘还没睡熟,“就是在找回到人间的路呀,这里实在是太不安全了,天天都在提心吊胆的,有点遭不住了。” 阿缘缓了缓,她语气迟疑带着试探:“你们找到回人间的路了?” 薛引商摇头:“唔,我不知道,都是段九言在找。” 阿缘抬眼看段九言,对方神色淡漠冰冷,摆着一张臭脸,脸上好似大写着‘生人勿近’四字。 薛引商:“阿缘,这几日你一直与我们呆在一处,你不回家,家里人不担心吗?” 阿缘移开视线:“他们才不会管我呢。” 思忖间,她硬着头皮开口道:“你们回人间时,带上我呗。” 她垂头摸了摸鼻子,这不也是对自己没办法了,谁让她是路痴呢。 早知道,就应该抓上那只鱼妖一起上路,不然她都不会白白浪费掉这大半个月的时间。 薛引商意外地歪头看她,眼里尽是疑惑。 段九言语气淡漠,回绝:“不行。” 听到他无情的拒绝,阿缘眉毛都竖起来了,她瞪着段九言:“凭什么!” 段九言眼神淡淡,抬眸看她,说出的话十分冰冷:“你是妖,我不会放任一只从妖界出来的妖去人间。” 阿缘坐直身体,她双手怀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昂起,抬眸眼神轻蔑,视线落在段九言身上。 她这些天里一直留在这里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从薛引商口中得知,他们二人正在寻回人间的路,本想搭个便宜的她,还未亮明底牌,就被无情拒绝了。 阿缘冷哼一声:“你打得过我吗,就算我现在一直跟着你们,你又能耐我何呢。” 段九言:“法师自有对付妖怪的办法。” 阿缘心里不爽,言语尽讽:“就你这半斤八两的法师,还想对付我,做梦。” 坐在他们二人中间的薛引商,听着他们的对话,一脸为难地低头,挠了挠额头。 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就听见坐她左侧方的段九言对她道:“待回到人间我教你术法。” 薛引商手上的动作一顿,扭头看他:“你教我?” “嗯。” 她还没来得及接着说,就被阿缘拉过去。 “你可是我徒弟!” 薛引商抿唇思索,想到段九言的话,她觉得自己太过于心急,压根就没有考虑过,人与妖或许真的不一样。 阿缘教的术法是妖术,她身为人类又怎么会习得。 薛引商面露愧疚,艰难开口:“阿缘,我觉得段九言说得对,我们人妖有别,我或许真的学不了你们妖族的术法。” 阿缘绿色猫眼瞳孔一竖,她盯着薛引商:“你嫌弃我是妖?” 薛引商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我先不拜你为师了。” 阿缘:“为什么?我一见到你,我就很喜欢你。你想要师父,他不收你为徒,那我收。我就是想教你术法,你为什么不拜我为师了呢。” 阿缘睁着大大的绿色猫眼看她,眼神清澈真挚,有一种天真无害的感觉。 薛引商:“我们做不成师徒,但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呀。” “朋友?” 薛引商点头:“嗯,朋友。” 阿缘紧绷的脸瞬间放松下来,第一次有人要与她交朋友呢,她眯起猫眼,扬起笑脸:“好啊!” 随后她指着段九言:“他也是你朋友吗?” 薛引商回头看了一眼段九言,不明白阿缘为什么这么问,如实回答:“他也是我的朋友。” 阿缘皱眉,“我不想与他有交际,我们两个只做只有我们俩的朋友。” 薛引商顿了一下,一时回答不上来。她们在说话,段九言在一旁不出声,但一直侧目盯着薛引商。他攥着的手,大拇指与食指不停地相互摩挲。 薛引商为难:“这……恐怕不行。” 段九言低头,伸手拨动火堆里快要燃尽、还剩有一半在外面的木头,往火里送了送。 阿缘沉了一口气,瞥了他一眼,也不做些强人所难的事了。 “好吧好吧。” 话回归正题,她提起她一直想说的:“你们方才说的瀑布,是在哪个地方?” 薛引商摇头,这半个多月里都是段九言一路带着她逃,什么路方位啊,她都不记得具体方向。 “你不知道?” “这一路我们走过很多地方,都是他带着我走的,又被妖怪追杀,我压根就记不住来时路。” 阿缘看了一眼段九言,对方没有要理会她的意思。 她自己开口道:“我也不瞒你们了,我之所以会出现在这,是因为我要去一趟人间。” 段九言看了她一眼,薛引商也在等她接下来的话。 面前的火焰烧得正旺,时不时有火星伴随橙黄的火焰往上升,热浪在火焰的上方抖动,火光照在他们三人身上。 阿缘继续道:“这一片林子是妖界的边缘地带,听族中老妖说,这里与人间相连,只不过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住,而这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屏障如同迷阵,试图穿过屏障去人间的妖,走不出这片林子。” 妖界边缘地带的林子有多大,她也不懂,从未有人穿过这片林子,到达所谓的人间。 “不过呢,我手里恰好有去人间的地图,方才听你们说到瀑布,而我的目的地正好也是瀑布。” 阿缘扫了一眼听她讲话的二人,最后目光定在段九言身上。她挑眉,神色势在必得。 “怎么样?要不要与我合作?” 段九言并未急着表态,而是在认真思考。 薛引商扭头看他,见他犹豫,她下意识双手搭上他搭在膝上的手臂,摇了摇,段九言整个手跟腿都动了动,被她触到的地方酥麻感袭来。 “段九言。” 赶紧答应吧,这鬼地方,实在是不想呆了。 她声音轻细,拂过他耳畔,段九言微侧头抬眸看她。 若是阿缘手上真有去往人间的地图,他或许可以考虑与她合作。只是他又想到了另一层,她手上有地图,那别的妖是不是也有? 若是日后,其他妖与她一样,通过地图去到人间,那以后的人间会成什么样? 还未知晓阿缘手中地图是真是假,是否真的能够找到通往人间的路,段九言不敢多想。 他开口:“怎么合作?” 有戏?阿缘道:“简单啊,你们带我到你们所说的瀑布,至于怎么找,自然是看我啦。” “若是我们所说的瀑布不是你要找的瀑布呢。” 阿缘顿了一下,“这里还有别的瀑布吗?” 她看向薛引商。薛引商摇头,表示不知。 段九言话里带有试探之意:“你手中地图,妖界里的妖都有?” 阿缘看他,难得给他好脸色:“地图是从一个鱼妖手里拿来的,至于他有没有和别人说过,那我就不知道喽。” 若不是她方向感不行,何苦在这林子打转大半个月? 现在为了出妖界,竟要与这讨厌的法师合作,她心里不得劲儿。 阿缘拿出地图,铺在地上,火光昏暗瞧得不真切,她从储物袋里拿出一颗亮白光的夜明珠。 阿缘举手往地图上一照,铺在地上的牛皮地图,上面绘画的线条、山峰、标记瞬间清晰可见。 薛引商脸上微讶,段九言神色如常。 薛引商看了看阿缘手上的珠子,好大一颗夜明珠,跟小灯泡一样亮!第一次亲眼瞧见这么一颗夜明珠她难免惊讶,不由多看了两眼。 段九言眼神下意识地往薛引商那边瞄,见她盯着阿缘手上的夜明珠出了神,他敛了敛神色将视线落在地上那方地图上。 阿缘:“喏,看吧。” 她指了指上面用红色墨迹标记的地方。 …… 朝阳升起,晨雾未散,空气中弥漫着白露青草的清新气味,带着一股湿润的清爽感。 朝露附在草叶上,清晨第一缕光落在白露上,叶上水珠泛起白盈盈光泽。 有人一脚踩压草株,叶上水珠如珍珠般洒落。 阴赤一手扯住旁边矮树的叶子,用了点力,纤细的树身晃了晃左右摇摆,小树上的水珠四处飞溅。 几滴露水飞落在媚芙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眯眼,视线斜看阴赤,微 昂头看了一眼他头顶上的树枝。 媚芙悄然往旁边挪开几步,一道绿色术法打中阴赤头顶上的树枝,树叶抖动,覆在叶上的水如雨簌簌落下。 树下的阴赤一脚踩在矮石上,微弓着身向前俯看,目光落在下方远处覆有一层妖气和障眼法的山洞口。 倏然间,无数含着寒气的水滴纷纷砸落在他身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抖了个激灵,瞪大双眼诧异看向媚芙。 “你干嘛!” 媚芙面无表情白了他一眼,施法给自己净面。 阴赤撇了撇嘴,扯断手中的叶子,扭回头看向远处的山洞,恰时洞内刚好有人出来,赫然是薛引商她们三人。 阴赤又扯了扯手中的断叶,视线落在远处那三人身上。 “你到底还要杀不杀?” 他已经跟着媚芙在这守了三四天,也不知她怎么临时变卦,前一秒要杀要剐的,后一秒让他再等等。 媚芙走到他身侧,居高临下看向下方那既不算隐蔽又施有障眼法的山洞。 她勾起红唇,眉眼往下压,眼角线翘起连带着紫色眼影。 “算他走运,先留他一命,确保他们找到那个瀑布。” 阴赤眉头微拧,不解:“什么瀑布?你又想做什么?” 媚芙盯着洞口外的三人:“这你不用管,我先送你到人间。” 阴赤看着她:“你还没与我说,要我到人间干嘛?” …… 几日后。 三人在一片满是黄叶的林中穿行,阳光透过金灿灿的叶子,斑斓树影落在他们正行走的身影上。 一行人脚踏地上铺满的一层枯叶,踩碎了干脆的叶片,发出响声,黄叶林中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薛引商跟在段九言身后,拨开正前方挡她脸的树枝,“那些妖怪会不会还在追着我们?” 上次她让段九言将那追踪符放到鹰妖洞穴里,目的就是让鹰妖与独眼妖那一波妖发生冲突。 这样那群妖怪才无瑕顾及她和段九言,而且也能够为他们争取逃跑的时间,有机会甩掉它们。 薛引商盯着脚下的路,也不知道那个计谋管不管用。 前方传来段九言的声音:“这些时日不见动静,或许是放弃了。” 话里带有安抚之意。 阿缘走在最后面,她豁然开口:“山洞周围有我的妖气覆盖,那些等级低的小妖自不敢贸然造次;洞口上有我设下的障眼法,就算你们口中的那群妖追来,也未必会看穿我设下的障眼法。” 秋风拂来,带落树上黄叶,三人行走的身影隐于在空中飘落的金灿黄叶中。 这一路,出奇的顺利,薛引商等人竟没再遇上之前追杀他们的那一群妖。 哗哗——远处传来水流击石的声音。 阿缘立在头上的猫耳动了一动,迈开轻快的步子先走到前面。 周围渐渐熟悉的环境也让薛引商面目喜色,扭头望向之前灰烬尘带她爬上落脚的那棵古树。 古树断了一半枝干,另一半仍独立在原地,周围还留有半月前战斗留下的痕迹,小树成片倒下,满目疮痍。 她转回头,目光落在段九言腰间挂的黑色绣金符文的小袋。 那是段九言的锁妖袋,自灰烬尘被收进这袋里,就从未出现过。 段九言敏锐察觉到背后有一股视线一直盯着他,不用猜,他也知道是薛引商。 他放慢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侧头看她,见她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怎么了?” 薛引商回过神,抬头看他,“没什么,只是在想人间是什么样的。” 昨日听段九言与阿缘商讨如何回人间的事宜,薛引商在一旁听着,那一刻她才感到真切,他们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心里又不免对前路感到迷茫不安,去到人间她又该如何生活,又该去哪里。 去到人间后,她跟段九言是不是要分开了…… 她侧头小心翼翼地看向段九言,他昂首挺胸,目视前方,侧脸轮廓线条高低起伏精致流畅,面部表情放松时唇角微微下垂。 怪不得总摆着一张臭脸冷脸,原来是唇形的缘故。 “真是瀑布!总算是走对了!” 瀑布击石声“轰隆”在耳边炸响,阿缘敞开嗓子的大喊声在瀑布前微不足道。 她的声音被“轰隆”水声压过,传入薛引商耳中如隔墙说话。 “你俩墨迹什么,还不快来!” 薛引商抬头,就见阿缘站在瀑布前方朝她挥手催促。 …… 阴赤和媚芙隐身于丛林之中,他们立身于高大的树干之上,居高临下将远处的风景瞧得一清二楚。 阴赤:“就这么放过他了?” 媚芙目望远方白色瀑布下三人的身影。 “原本是想杀的,但留他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用处。” 阴赤盯着薛引商的背影,暗地里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捂住心口处,语气不满,“你倒是满意了,我还未得逞。” 媚芙眼珠一动,侧头看他:“你非要抓那人类少女作何,她既不是法师,又身无特殊之处,也就身上那点精气有点用。” 媚芙画有紫色眼影的一双狐狸眼微微一眯,盯着阴赤,意味深长道,“你该不会又想夺舍吧?” 什么癖好,夺舍还夺上瘾了? 魂妖都没他瘾大。 阴赤倏然笑起,媚芙拧眉看他,听他这舒心的笑声,她疑惑。 “莫非你在那丫头身上发现了什么?” 阴赤:“这是我的事,于你无关,届时在人间,别让你的妖动她就行,她于我有用。” 20.妖界 阿缘双手捏着展开的地图,看了眼图上画的,又看了眼眼前的瀑布,的确对得上。 她收起地图,点头笑道:“完全,对得上,看来遇见你能给我带来好运。” 后面一句是对着薛引商说的。 薛引商对她一笑。 阿缘拍拍手,兴致冲冲地要往水里冲。 “那我们现在就开始出发吧,免得夜长梦多。” 刚要一头扎入水里,就被段九言拦下,她扭头看他,眼里疑惑:“干嘛?” 薛引商也一并看向段九言,段九言语气平淡:“应承你的诺言,将它带上。” 说着,他手摊开,一个金色刻有铭文不似日常佩戴的“手镯”出现在他的掌心上。 阿缘回想起他们之前说过的交易。 段九言:“要做交易可以,但你入人间必须带上这个。” 阿缘看着他拿出刻有金色铭文的手镯,她问:“这是什么?” “这手镯是镇妖司用来管制妖怪的,防止你入人间伤害百姓。” 听到镇妖司阿缘眼睛一亮,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对我可有什么危害?” “无法使用妖术。” 阿缘绿色猫眼微眯,无法使用妖术? 这是到了人间,她要受他们管制啊。 在山洞里商量时,段九言并未直接给她,而是现在才拿出来。 是她怕反悔吗? 阿缘思绪回笼,拿过他手中的金色“镯子”,“行,知道了,不过待到人间我再戴上,下面还有一只大妖镇守,总不能让我无法应对吧。” 段九言:“此处我曾深潜过,都未曾找到通往人间的通道,”他看向阿缘,“你确认有把握?” “试试就知道了。” 说完,阿缘瞬间跃入水中,水面泛起白色浪花,她的身影很快就不见了。 段九言递给薛引商一颗丹药,“将它服下。” 说着,他自己也服了一颗。薛引商看着他手上淡蓝色圆滚滚的丹药,没多想接过服下。 丹药微甜,带点清凉感。凉感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肚子,像薄荷糖却又没有薄荷味。 “这是避水丹,服过后能够在水里自由呼吸三个时辰。” 薛引商错愕,睁大双眼看他,这丹药还有这奇效? “会水吗?” 薛引商点头,“会的。” “那就好,”他还是朝她伸出了手,“水底暗流涌动,一个不慎就会被暗流卷走,牵好我的手。” 看着他朝自己伸出的手,薛引商怔住,视线落在他摊开的五指上,宽大的掌心上全是厚茧。 她缓缓抬起手,掌心与掌心相触,粗糙温暖的大手将她的手紧紧地攥住。 俩人一起跳入水中,水面溅起一层层白色浪花。 薛引商下意识闭目屏住呼吸,水浸湿衣裳,微凉的湿感传入身体里。 感受到手的另一头牵引着她,薛引商配合地游动身体。 她闭眼由段九言拉她,她游在他侧身后。 许久薛引商缓缓睁眼,无形水流划过她的长睫,她微感不适但很快就适应了。 水底光线昏暗,越往深处游光线越昏暗,薛引商向前遥望,远远的瞧见阿缘的身影消失在水底最深处。 眼看快憋不住气,薛引商双眼瞪大,两边鼓起的腮瞬间漏气,每吐出一口气就会形成泡泡,水泡泡窜得往上升,她一连串吐了好几个。 窒息感突至,她全然忘记了能在水底呼吸一事,身体本能反应让她不敢在水里呼吸。 薛引商倏然攥紧段九言的手。前方的人察觉到不对劲,回过头来看这才发现快被自己给憋死的薛引商。 段九言将她拉至身侧,对她说道:“别憋气,试着呼吸。” 听到段九言的声音,她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从嘴里又吐出一个泡泡,真要被自己给憋死了。 她听他的,开始尝试在水下呼吸,当窒息感消失的那一刻,薛引商一脸惊奇,如释重负。 内心不由感慨,这个世界真奇妙。 — 水底深处一片漆黑,水温逐渐冰凉,段九言游目有方向地带薛引商往水深处游。 直至前方传来微亮的光,水中浮尘在光里浮动。 薛引商探头地往前看,离光源越来越近,她这才看清,原来是阿缘手里拿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在这等他们。 阿缘见他们来了,目光落在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她挑眉,视线略过他们的脸,“走吧。” 二者浑然不觉,手依旧牵在一起,很是自然地跟上阿缘。 阿缘的身后是一面峻峭、被水侵蚀得光滑的石壁,石上水草丛生,一簇一簇如丝带般在水里左右摇摆飘扬。 鱼群从丛中游过,她带着他们在水草丛中翻翻找找。 那鱼妖说过,瀑布下的水里,往最深处游,在一处峻峭的水底崖壁上有一个溶洞。 段九言:“你在找溶洞?” 阿缘回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他怎会不知呢,这个地方他下了无数次水,这面水底崖壁他翻了不下几十次,对这里的情况布局也算得上熟悉。 他告知阿缘水底溶洞的方位,三人同朝一方向游去。 期间薛引商本想开口与他们说话了,奈何她一张嘴,那些水就咕噜咕噜涌进她的嘴巴里。 也不知他俩是怎么做到在水里说话的,有了教训,薛引商选择闭嘴不说话。 水渐渐寒凉刺骨,薛引商已经能感受到身上的鸡皮疙瘩立起来了。她的身体本能对寒冷作出相应的反应,段九言察觉到她的手在抖。 越往深处游,水中寒气越重。薛引商身上又无法力护身,寒气侵体;轻则出水后生一场大病,重则寒毒入体不及时医治恐有性命之忧。 段九言暗暗调动体内真气,真气顺着他牵着她的手,向她体内度去。 一股暖流自段九言掌心传来,钻入薛引商掌心,如藤蔓般由她的手慢慢攀附至整个手臂,乃至她全身。 暖融融的,像是被什么包裹住,驱散了她体内的寒气。 幽暗的水底静谧空旷,在这里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变慢、停滞了。 前方唯一的亮光便是阿缘手中举的夜明珠,移动的光源停下,他们到了。 薛引商在水中挥动着手保持平衡,目视前方。阿缘举起手中的夜明珠往前一照,水底溶洞洞口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显现在三人面前。 洞内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光亮,往深洞看一眼,薛引商瑟缩一下,对这水底未知的黑洞有着莫名的恐慌。 她牵着段九言的那只手,下意识地用力捏了捏,侧过头看他,借着夜明珠的光,他的侧脸在水底的光中模糊不清,却也能看得出来轮廓。 他倏然扭头看她,“怎么了?” 声音隔着水传入她的耳朵里,薛引商也想开口说话,但她只抿了抿唇摇头。 进溶洞后,段九言深怕有什么意外,就把自己的手和薛引商的手牢牢地绑在一起。 阿缘回头,见他这举动,忍不住翻白眼,她拿出一颗大小合适的夜明珠丢给薛引商。 又凭空拿出一只会发光的飞鱼,飞鱼从她手里脱出,朝溶洞里游去。 这也是那鱼妖给她的。 溶洞内,洞路繁杂交叠,一不小心就容易走错迷失方向。 但有这飞鱼在,他们是不会迷失方向的。 这溶洞段九言不是没有探查过,洞内他曾到过的地方,还留有他的标记。 他并未在这溶洞里找到通向人间的路,甚至连他如何来到妖界,至今仍是个谜。 如今将回人间的路赌在这妖族少女身上,也不知是福还是祸。 他微侧头,目光落在举着夜明珠到处观看的薛引商身上。 所幸这妖界之行,并不是一无所获。 不知在这溶洞绕了多久,薛引商已经游得疲惫了,她的 手被绑在段九言的另一只手上,现在已经从一开始两人一起游变成段九言带着她游。 薛引商尽可能不给他添麻烦,有力气她就跟着他游,实在没力气了才由着段九言带她。 直至溶洞最深处,阿缘在一道狭小的石缝前停下。 那条飞鱼也跟着停下。 阿缘手里的夜明珠将近她三米的地方照明,薛引商往前游了一下,视线落在阿缘举手照明的地方。 薛引商歪头盯着阿缘面前的缝隙,缝隙十分狭小,想过去就必须侧着身体。 段九言一眼望去也瞧见了,他眉头微促,这个地方他潜入探路时也曾到过。 当时他只留了个印记便走了,段九言扭头看向自己曾留有印记的地方,石上留有金色图纹的印记一直闪着微弱的光。 而这道缝隙他无意间略过一眼,但当时并未往深处想。 眼下这猫妖带着他和薛引商停在这缝隙前,莫非回到人间的契机就在这缝隙后? 段九言眉眼间的冰冷渐渐融化,转而覆上一层不解疑惑。 若是如此,回人间的路如此回环曲折,那他是如何在水里昏迷的情况下来到妖界的? 一层迷雾覆上了他的思考。 阿缘转身对他们说道:“穿过这道缝隙后,就会见到一只大妖,到时见机行事。” 段九言:“可知晓大妖习性。” “这我哪知道,只听说它是凭空冒出来的,喜食小妖,增进修为。” 说完阿缘带头先钻进缝隙里,飞鱼比她先行一步,她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 “一会儿我叫你们来,你们再来。” 薛引商下意识想回话,但一张嘴,水直接涌进嘴里,一时慌乱合嘴,嘴里含着一大口水差点呛到。 闷咳间忘了吐水,又差点把自己憋断气。 人在慌乱时,脑袋是一片空白的,就连反应也是慢了几拍。 桃花眼里蓄的泪与水融合在一起,一只大手伸过来,张开拇指与食指捏住她鼓起的腮。 手微微用力,薛引商就将口中的水吐了出来,她耳旁传来清冷的声音。 “平稳呼吸,你现在还不能在水底说话,日后我教你。” 回过气的薛引商眼里满是感动,又是他救了她,她朝他点点头。 阿缘的声音从缝隙的另一端传来,“你们过来吧。” 穿过缝隙,缝隙的另一头依旧是无数个相互交叉的洞口。 薛引商怔住,怎么回事,又回到原先的溶洞了吗? 这里与另一头的溶洞别无二致。 段九言神色微动,二人一起看向阿缘。 阿缘神色淡定,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还好那鱼妖交代得清楚,又给了她一只引路鱼,否则照她这东西南北分不清的情况,不一定能从第一个线路复杂的溶洞游出去。 跟着飞鱼,继续穿过第二个溶洞,前方狭小的通道倏然有亮光透过。 飞鱼摆动身体,加速往前游。 穿过这条通道,眼前豁然开阔亮堂。 这光亮不似水外那亮堂堂大方方的光亮,而是似一间黑漆漆的屋子开着许多小彩灯。 在这幽暗的水底,闪着五光十色,绚丽多彩的微光。 阿缘倏然停下,飞鱼一溜烟就不见了身影。 段九言和薛引商一并停在阿缘身后,薛引商抓着段九言的手往前游了几下,她瞪大双眼,眼瞳里映着绚丽五彩的光。 不同颜色的水草在五彩光中随无形的水流左右飘摆,怪石嶙峋水草成群像花园中的假山林园。 薛引商内心惊叹下意识想开口说话,奈何她无法在水下开口。 想不到水底下还有如此绝美奇景,跟人造花园似的美。 就在三人为这水下奇景怔愣间,埋在水草泥沙之下,一双大溜溜的眼倏然睁开,泥沙从它眼皮上滑落。 它眨了眨眼,整个眼瞳漆黑没有眼白。 21.妖界 水草泥沙之下,怪物动了动身。 它背上浅绿的水草随着它的动作在水中飘动,起身,松散的泥沙从它背上滑落,水泡泡冒出升起,泥沙滚落水中升起一层浑浊。 它身型庞大,这一动竟有天摇地动之势,宁静的水底掀起一层无形水浪。 悠哉的鱼群虾群因这动静,纷纷游走躲避。 怪物腾身一跃,悬于水中,身上陈年堆积的泥沙簌簌往下落,形成一条水中流沙。 段九言竖眉盯它,面露警惕。 阿缘绿色瞳眼睁大,目光灼灼,脸上覆上兴奋与期待。 这便是那鱼妖口中所说的大妖? 薛引商仰头看着悬浮在水中高处的怪物,它长似鳄龟,背上托着重重的壳,壳似小山,尖尖角角上长着一簇又一簇的水草。 头、足与龟一致,只是尾巴却不似,它的尾巴是细长的墨绿色长尾巴,向下垂着,估摸着有五六米长。 关键是,它身上也冒有一股淡淡的绿气! 薛引商怔愣,回顾之前,为何这一路上,她遇到的人身上总绕着一股绿气? 而她与段九言就没有? 不,除了段九言,这里遇上的都是妖!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子里形成,这莫不是她的挂? 段九言也认不出那是什么妖怪,除去尾巴,它与龟长相的确十分相似,许是龟类同族? 绿尾鼍龟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眼神一撇扫过三人,最终视线定在阿缘身上。 阿缘昂头看它,心里顿时微感不妙,果不其然,她的直觉是对的。 就见那妖怪在水中一个旋身,平缓静淌的水被它卷成漩涡,无数白色浪花和水泡泡瞬间腾起,那墨绿色长尾从无数白色水泡泡里甩出,朝阿缘袭来。 段九言拉着薛引商闪身躲避,阿缘往后翻身,在水中完成后空翻,柔韧的身体在水里划过一道完美的弧度。 成功躲避那妖物的攻击。 长尾攻击落空,绿尾鼍龟并未放弃,再次朝阿缘发难。只是这次的攻击更甚,长尾在水中划过,速度极快没有浪花生成,却如有破空之势。 阿缘没想到,它的尾巴竟还会延长!妖怪的绿色长尾如细鞭,朝着阿缘从天劈下。 段九言抓着薛引商的手,他腾水而起,带着薛引商远远地落在一处石台之上。 那妖怪似乎当他俩是空气,完全没有要攻击的意思。 反观阿缘,被它步步紧逼,它的长尾在水中挥出残影,而阿缘躲避的身影几乎只能看到个模糊的轮廓。 阿缘往右边闪身,绿尾鼍龟的长尾拍中她身后立的怪石。 轰—— 声音隔着水传到薛引商的耳朵里,她攥紧手,神情紧张,时刻关注着阿缘与那妖怪的战况。 那怪石瞬间被抽得四分五裂,水底震荡,碎石滚滚落地,水中扬起浑浊的淡黄色泥沙。 阿缘扬手,五指张开,淡绿色妖力于她掌心汇聚,在空气中逐渐蔓延形成长弓形状。 妖力渐渐凝实,一把墨绿色长弓现出身形。阿缘一手握住弓身,与绿尾鼍龟拉开距离,跃身落于一处高石之上。 她俯瞰位于她下方的绿尾鼍龟,举起左手握的长弓对准绿尾鼍龟,右手拉弦,绷直的弓身渐弯,每往后拉出一弧度,淡绿色的妖力便在弦与弓之间、她握住的位置凭空渐渐凝成箭。 弦弓拉满,箭凝成。阿缘眉眼犀利,目光锁定绿尾鼍龟。 嗡—— 弓身震荡。 离弦之箭如流星飞电,伴着破空之声嗖的一声朝绿尾鼍龟飞去。 如此反复,阿缘射了几十箭。 绿尾鼍龟缩进壳里,她射出的箭,稳稳扎在那如山的壳上。 它毫发无损。 阿缘眉头紧锁,盯着它壳上的那几十只箭。 绿尾鼍龟探出头来,四处张望,抬头一看,锁定阿缘的位置后,它立即将头缩回壳里。 如山丘的龟壳倏然在原地自转,自转的速度越来越快,模糊得只剩残影。 周围的水随着它旋转的速度,跟着它旋成一个漩涡。 原本宁静的水底瞬间如狂风过境,祥和美好的水底奇景如被雨后暴风摧残一片狼藉。 水草拔根翻飞,泥沙卷起,水里变得浑浊,才一会儿一道水底龙卷风就形成了。 它朝阿缘所在的方向驶去,所过之处,寸草不留,碎石翻飞。 水流速度由缓变急,附有吸力。薛引商差点被水卷入漩涡,她长及腰的秀发在水中飘荡,发尾一个劲地朝着水流的方向飘,似是也要把她一起拽过去。 吃了一嘴泥沙的阿缘,愤愤吐出嘴里的沙子。 又朝她来了。 不是,这妖怪怎么只光顾着对付她一妖,另外两人是摆设吗? 阿缘快速闪身躲过,飓风袭来,她原本站立的石台瞬间被粉碎成沫。 水间浑浊,阿缘飞身于空中,她侧身回过头来,又朝那风暴漩涡中射出一箭。 然而这一箭暴露了她此刻的位置,浑浊的龙卷风中甩出一条长长的尾巴。 尾巴缠上阿缘的腰身,将她狠狠甩出。 被甩出去的阿缘背部砸进石壁里,石壁凹陷进去,形成一个人形大窟窿。 阿缘忍着身上的疼痛,咬紧牙关,朝着浑浊看不见的水,大喊:“喂,你不出手,是要等着我死吗!我死了,你们也别想出妖界!” 说完她吐出一口血,左手握紧长弓,动了动身体,试图从这凹陷进石壁的地方出来。 浑浊的水中渐显出一道身影,段九言只身前来,他将阿缘从凹缝里弄出来。 阿缘:“算你还有点良心!” 段九言:“它似乎只针对你一人。” 阿缘皱眉:“那你就可以袖手旁观吗!” 段九言拔出长剑,声音冷淡:“现在不是争执的时候。” 阿缘冷哼一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 绿尾鼍龟又锁定了阿缘的位置,一个尾巴甩过去,段九言用剑挡住它的尾巴。 叮的一声,这一尾巴看似是血肉却如铁一般坚硬。 龙卷风中心处,绿尾鼍龟见段九言护在那猫妖身前,它怔了怔。 绿尾鼍龟绿色的脸露出不满的神情,这人类小子,上次它好心救他,他倒好现在反过来和它对着干了! 绿尾鼍龟驱动龙卷风,向他们袭去,同时它又弄出十几个小型的龙卷风。 水底动荡,绿尾鼍龟似乎没想到,十几个龙卷风会瞬间合成一个超大龙卷风。 这下遭了! 水底被这龙卷风搅得天翻地覆。 自知闯祸的绿尾鼍龟瞬间沉入水底,快速挖出深坑将自己埋上,躲在壳里。 而段九言和阿缘也被这超大的水底龙卷风卷飞,躲在巨石后的薛引商被强劲的水流拽出,拽进龙卷风外围。 被卷入水中乱流的薛引商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沉沉浮浮,围着龙卷风打转转,好几次被鱼砸中脸,她都没有反应过来。 被卷入漩涡的段九言下意识朝薛引商所在的方向游去,奈何又被这股强劲的吸力拉回。 — 人间。 烈日炎炎,路上行人行走间汗水挥洒而下,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 繁河边上,一棵柳树下的茶摊里停下许多过路旅人。 有人猛喝一碗凉茶,喝完,咣的一声碗放回桌上。 汉子声音粗犷,“老板,前几日那些在河里寻人的大人们,现在可还在寻人?” 茶摊老板放下手中的活,对那汉子道:“已经三天没见着他 们了,兴许是放弃了。这都一个多月了,那落入河中的人怕是凶多吉少。” “就算凶多吉少,尸体也该浮上来了吧?” 茶摊老板叹了一口气,劝道,“嗐,你若是想为那赏金去捞尸,我劝你歇了这心思。” “这个月里不少人冲着赏金去捞尸,尸没捞着,人却差点丧命。” “你说值不值当?落水那人的尸身估计是被鱼吃了,或者飘到下游去了,总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捞不着的。” 那汉子大马金刀坐在茶桌前,他摸了摸胡茬,点头认同茶摊老板的话。 “确实不值当,不过我可是专业的捞尸人,没准我下水真能把他的尸身找回来。” 茶摊老板摇头讪笑,“来这捞尸的人都说自己是捞尸人,有赏金那位是捞不出来了,反倒是捞到了别人的尸身。” 汉子垂眸,“也算是做了好事,若不是我家里急用钱,我也不会赶这几十里路来这。” 茶摊老板理了理桌上的东西,听到汉子的话,他抬头笑道:“那些法师大人给的赏金确实多,要是我也会水,没准也和你一样下水捞尸呢。” 知道老板是在说笑,那汉子摆手笑了笑。 老板又道:“不过,那些法师大人都捞不着的人,换我们这些普通人,哪那么容易在这河中捞到人呢。” 汉子乐呵道:“这说不准,万一谁走了狗屎运,捞到了呢。” 外地来的人在此歇脚,听他们说的话也来了兴趣,便好奇问:“这儿曾发生过什么吗?” 茶摊老板笑吟吟道:“嗐,还能发生什么,灵犀镇前几个月不是闹了妖吗。周围的村子都遭了殃,许多人无辜失踪。这不镇里上报到县里,县里衙门一查,说是闹了妖,又往上报。” “一个月前,上头派了一名法师来这捉妖。” “你们是不知道,那法师与那恶妖缠斗了三天三夜,从灵犀镇打到我这小茶摊,当时把我和我的几位客人吓得四处逃窜。” 那外乡人挑眉,疑惑问:“那老板您还在这摆茶摊呀,不怕吗?” 茶摊老板叹笑一声,接着忙手上的活,边忙边道:“怕啥嘞,那妖后来被路过的法师收了,不过先前与恶妖斗法的法师被那妖暗算掉入河中。” “到现在还没找到人呢……” 说着,茶摊里传来惊呼声:“快看河面,那是什么?” 闻声,众人纷纷起身,统一朝茶摊后方的河面望去。 只见河面中心处倏然旋起漩涡,随着漩涡的扩大,绿水瞬间浑浊变黄。不少鱼虾跃出水面,掉落在岸边。 “有鱼!” 这附近的人都是些农家庄稼汉,哪见过这架势,纷纷跑去岸边捡鱼,这些鱼拿出卖或者留着自己吃也可,这样白捡的好处怎会不令人心动。 与茶摊老板说话的汉子瞬间起身迈开腿大步走加入其中,老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欸的一声,话还没说出口人已经走远了。 但他还是冲着那汉子的背影喊道:“危险啊!” 茶摊老板目望那河中越扩越大的漩涡,浑浊的水卷着草没入涡水中,河岸上到处是捡鱼的人,他眼里不禁掠过一抹担忧。 汉子抢到了一条手臂长的草鱼,他双手抱鱼,脸上洋溢出喜悦之色。 这鱼拿去卖或许还能有一笔收入,不过他家里的娘子刚出月子,这鱼留给他娘子熬汤补身体正合适。 他匆匆拔了几株有韧性的杂草,将草穿鱼鳃,很快鱼就被他固定好。 草鱼奋力甩动尾巴试图逃脱,它身上的水甩到汉子脸上。鱼个大又有劲,汉子差点拿不稳。 刚把鱼安顿好,就听见—— “快看!河面上的那是什么?!” 一部分人停下动作抬头向河面看去,少部分人还在埋头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