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抡大锤的我与春神死同穴》 1. 天崩开局 “噌!噌!锵!锵!” “第六根了。”林梵儿扯着袖口擦汗,暗自道。 借着身侧几颗夜明珠淡淡的辉光,她勉强弓起腰身,头顶擦过棺盖,屈背半坐。 她用力伸长手臂,靠着腕镯中弹出的三寸短刃,堪堪触到了最后一根棺钉。 这具双人合葬棺的棺盖依照古俗钉入了七根棺钉,效仿北斗七星依次排布,其中六根牢牢楔入木槽,唯有末尾那根“子孙钉”寓意着“留后”,没有被钉实,留下了一指的缝隙。 这虽然给她留下了逃出生天的机会,可她撬开前六根钉子已经费尽力气,现在棺材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胸口沉闷如山岳压顶,不得不暂歇片刻,剧烈地喘息起来。 伴随着她的动作,几缕灰尘顺着缝隙飘了进来。 “咳咳!” 林梵儿僵住了。 这一声咳嗽虽然极其轻微,却不啻雷霆霹雳,将她狠狠骇了一跳。 丛渊:哎呀,被她发现了。 林梵儿猛地转头,看向身旁那个死人。 不!不能再称他为死人了。因为死人不会睁开眼睛,也不会被呛的咳个不停。 可是之前她醒来时探过他的脉象,不但脉搏全无,而且浑身冰冷僵硬,分明就是一个死人! 难道是起死回生? 林梵儿没见识过这样的诡事,下意识探手过去,重新搭上了他的手腕。 “有脉象,真的活了!” 她慌乱抬头,正对上了一双暖玉般的明眸,心头霎时跳乱了一拍。 “喂!你能不能说话?”等了片刻,她见自己这位回魂的“夫君”止住咳嗽平缓了呼吸,却迟迟没有开口,只是蹙着一双清隽的远山眉,安静地盯着她看,不由心头愈发慌乱,开口问道。 丛渊默然一会儿,发现自己连头也不能摇。 “也不能动吗?” 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丛渊又试着抬了抬自己的手,却连一根手指都使唤不动,只能对她歉疚地眨了眨眼睛。 林梵儿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嘟囔了一句“罢了”,扭头继续伸长胳膊,加力去撬最后那根棺钉。 丛渊松了一口气,眼中渐渐转作玩味。 说起来他并不是故意戏弄她的。仙神身蕴灵气,周行躯壳,并不需启唇动鼻。此间实乃他第一次吸纳这人间气息,难免无所适从。 但他没有将这番话说出来,因为他当了千万年的神仙,一朝堕入凡躯,被这僵直凝滞的四肢和粗重的喘息所累,口不能言、身不能动。 其实他醒来已经有一会儿了,只是林梵儿一直全神贯注地撬着棺钉,并没有注意到身旁躺着的躯壳中竟然觉醒了一个新的灵魂。 那时丛渊还不知道自己这是落入了何种境地,也不知身旁何人。 如影随形的头痛也是极新鲜的体验,他知道自己眼下失了神力,催不动术法,只能认命地继续躺在原地,视线一直放在这位“同穴”身上。 这样的局促幽闭之地,身上层叠的婚服又十分碍事,她撬着棺钉的身手不但十分灵活,而且气力惊人。 到了这时候,丛渊总算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不禁自嘲真是不虚此行,刚来就体验了一次活埋的经历。 “撬开了!”林梵儿惊喜出声,她屏住一口气,双臂向上,托了托沉重的棺盖。 这具乌木打造的合葬棺,仅是这棺盖就重量惊人,再加上墓穴上的封土,怕是足有千斤,林梵儿一介凡夫俗女,竟然能够撼得动。 可是丛渊呢,作为九天之上白玉京中的青帝属神,堂堂春神大人,神位仅在昊天大帝与五方天帝之下,掌凡界三春、身系木之神力,向来目下无尘、倨傲轻人,从不愿接受旁的半分援手。 而现在,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神勇无敌”。若放在以往,劈山分海于他不过拂袖,可此番下凡历劫,这具肉身竟如此羸弱,他竟然还比不上一个女子。 丛渊自尊心作祟,难堪至极。 他们脱困时已是夜阑深宵,入目星月满天,银汉皎皎,此景令人惊叹。不过他们谁也无心欣赏,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等一口气顺过来,丛渊终于能够控制这具肉身,自己扶着棺材缓缓坐了起来。 林梵儿想拉他一把,转头恰好和他对了个正着。二人四目相对,身上玄红色的婚袍在夜风中飒飒作响,透露出一种荒诞的滑稽来。 她心中又是一震,犹豫着收回了手。 丛渊却适时开口:“你……是何人?我又是谁?” 林梵儿看傻子一般看了他一会儿,见他那双暖玉般的明眸之中满是清澈的愚蠢,不由滞了滞,问道:“你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现在比刚才棺材里那几颗珠光明亮了不知多少,丛渊由此终于看清楚了她的模样。 不过,先被她一脸的浓妆惊了一跳。 只见她一张看不出妍媸的脸被刷得惨白,左右各涂了两团鲜艳的酡红,鼻尖倒是挺翘,其下却做了咬唇妆,一点点晕开的红与颊边交相辉映,如果不是有那一双圆润且有神的杏眼在纤长的眼睫之下忽闪忽闪,增添了许多灵动之色,这满脸僵硬的红红白白委实渗人。 不动声色地将人打量了一番,丛渊听到她的问题,心中一叹,暗道真忘了。下凡之前司命星君对他说过,他只随意听了一耳朵,从白玉京至此的这一路上异变横生,他早忘了自己托身的这个凡人的身份。 “本君……我,咳咳,大概是久困地下,神智混沌,一时想不起来了。姑娘既然与我‘死同穴’,想必关系亦匪浅,可否告知一二?” “谁与你关系匪浅,又死同什么穴了!”林梵儿好像被这三个字触到了逆鳞,一改刚才的温和,拧眉怒视着他,脸上的白粉簌簌滑落:“你死都死了,竟然要配什么阴婚,拖无辜之人陪葬,无耻至极!” 丛渊:“……” 林梵儿骂完,按着棺材就要跳出去,身上这累赘的婚袍却被人一把拉住,饶是她气力惊人,依旧被拉了一个趔趄。 “你……!”她回头正要怒骂,却被眼前的这张脸惊住了。 今夜正是七月十四,明日便是中元,中天的月轮将满未满,只差一线,月光却清亮如水,把一片清辉洒遍大地,也给这张脸披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虽然已经看过了这脸上的眉眼,但此时,林梵儿还是被这骤然扑入眼帘的美好,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刚才怎么没觉得,这个人竟然这么好看,如果这世上真有神仙,大概也就是这副样子了。 她脑中一阵空白,勉强找回的声音也低了下去,讷讷道:“你……你放开!” 丛渊正要开口,远处却露出一线火光,有个粗哑的声音大吼:“什么人?!” 林梵儿反应极快,趁着他分神,立即按着棺材跳了上去,借手中那柄镯剑之利,敏捷地攀着成堆的封土爬到地上,选了一个方向急奔,不过片刻,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跑得倒快!”丛渊看了一眼她抖落在地的婚袍外披,视线和擎着松明赶来的守墓人撞了个正着。 “公……公子?诈尸!诈尸啦!”守墓人肝胆俱裂,大吼一声转身就跑,连火把从手中摔下坠落到地都无瑕顾及。 就在这一刻,躲在暗处的林梵儿清楚地看到,在棺材中端坐的男子唇角莫名一勾,紧接着,时间竟“凝固”了。 守墓人保持着奔逃的姿势僵在当场,脸上的惊惶凝作面具。那根松明也悬在了半空,凝滞的火苗仿佛被冰封住了一样。 林梵儿:“……” 丛渊向虚空伸出一只手,以迥异于刚才那半死不活的姿态,轻巧地从棺中站了起来,口唇不住翕动。林梵儿不会读唇语,又看不见他面前那隐身的人影,先入为主,以为他是在自言自语,而且看起来很像是在念咒。 其实,丛渊说的是:“那边有个小姑娘,莫吓着她。” 林梵儿只觉得自己被一道无形的视线锁定,一阵清风拂过,当即周身一软,人事不知了。 一个身影从虚空中踏出,如墨聚形一样凝为了实体,白衣素冠,腰侧佩剑,竟是个仙气飘飘的小仙官。 “见过春神大人!” “风禹仙官,如今我既已下凡历劫,便不再是白玉京的春神了。你应该唤我人间的名字,叫……”丛渊拧起眉:“我在人间,姓甚名谁?” 风禹神色刻板:“姓凌,亦名渊,山南本地人氏。” 他的话音刚落,一只泛着淡淡银光的卷轴现出悬浮在半空,此乃司命星君所掌《命格簿》的副册,上面清楚地载明了丛渊这副历劫之身的生平。 凌氏乃是本地大族,颇具名望资财,偏偏人丁不旺,这一代的家主膝下唯有一子,便是凌渊。 其实,凌渊这具肉身是白玉京第一天府宫,司命殿预先所备,形貌都和丛渊毫无二致,本就是为他历劫所用。所以在丛渊的元神进入之前,所谓的凌公子就是天生痴傻,智力不及一二岁孩童,除了吃和睡,活到十八岁依旧懵懂无知。 凌老爷和夫人多番寻医问药无果,对此子也不再多加苛求,只是好吃好喝地养着。二人从此痴迷于求神拜佛,只求再得麟儿,延续香火。 凌家的这些家长里短在这山南城尽人皆知,还曾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谁料五日前凌公子突发急症,来不及诊治就魂归黄泉,死得干脆利落。 凌老爷和夫人悲痛欲绝,为他风光大葬,今日刚刚大殓。 而出身荆南林氏的铸剑师梵儿,就是凌氏夫妇重金买来,为“英年早夭”,尚未婚娶的爱子配的阴婚。 凌渊看到这里,一向风轻云淡的脸上满是错愕,把他这离奇的身世颠来倒去思量了两遭—— 要说这肉身的父母对他好,那为何停灵不足七日便要匆匆下葬?!哪怕再等一夜呢,他身上就要罩上一层大难不死、后福无穷的传奇光环了。 可若说这便宜爹娘对他不好,他们却偏偏担忧他地下寂寞,特地寻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来给他配了阴婚。 且这姑娘还是个活的。 会喘气,会撬棺钉,会对着他横眉怒目,冷言冷语,且她陪他一道被埋这里将近一日了,中气还是挺足的。 配阴婚这事有伤天和,用凡夫俗子的话说就是缺了大德,以凌氏的声望也只敢暗地里悄悄而为,但把一个活的姑娘封在棺材里活活等死,这已经不是道德问题,是杀人害命! 所以,这林梵儿究竟有什么来历? 不怪他有此一问,以往在白玉京中,因为和司命星君交好,近水楼台,他曾旁观过无数凡人的命格,知晓其中关窍——但凡上了这命格簿子的,必定与簿主干系紧密,因缘匪浅。 就比如这位林姑娘吧,这簿子上清楚地记载——林氏女梵儿,荆南铸剑望族嫡脉,七月十四夜,破棺掘冢,救渊出冥穴。 可是,这位林梵儿作为替他“扭转生死”的关键人物,因果相系,命格簿上却只记载了这样寥寥数字,后面本应详述和他的纠葛,却是一片杂乱—— 银光闪烁的卷轴上,承载命魂之力的古篆仿佛活了起来,不住地四处逃窜,却又被无形的手强扯过来,命它们各归其位。但是,往往是诸言刚刚归位,立刻又被未知之力撕扯得七零八落,而后聚沙成塔、凝字成文,粉身碎骨、杂乱无章……如此往复,这一场角力无休无止。 凌渊如今肉体凡胎,被这热闹得仿佛自己跟自己掐架的命格簿子晃得头晕眼花,问风禹呢,他又坚口不言,推说天机不可泄露。 因为一桩旧事之故,凌渊不欲为难他,就令他收了这发癫的簿子,自己思索了片刻—— 此女本事不俗,被埋入坟冢都能逃出生天,一定还有其它特别之处。 特别到司命星君的法器都对此讳莫如深。 丛渊,不,现在应该称自己为凌渊了,由此对她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2. 借尸还魂 林梵儿从床上惊醒时,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租住的小院的卧房里。 如果不是房中坐着一个“活人”,她大概会以为,之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个梦。 林梵儿立即浑身戒备,右手按住左手手腕:“你怎么在我家里?!” 凌渊放下了手中的书:“自然是我送姑娘回来的。”说完,他站起身,端起两臂,向她行了个只在古卷上见过的雅礼:“林姑娘,承蒙相救,多谢!” 林梵儿并不愿承这份情,瞪着眼睛质问:“我是问你怎么探听到了这里,还知道了我的名字!” 名字倒是简单,命格簿上记载得清清楚楚。至于这处住所,却使用了些投机舞弊的手段。 ——凌渊凭着一张巧舌说动了风禹,借他的通明术探查到林梵儿赁住了这座小院,还要他御风把他们二人送到了这里。 但小仙官的存在不能暴露,凌渊另有说法,他从袖中掏出一纸大红洒金笺,递给她。 这么有准备?林梵儿狐疑地展开,当头就看到了硕大的“婚书”两个字。 她按捺住惊疑看完,见自己的名字与“凌渊”二字并列在卷尾,还被按上了一对鲜红的指印,不由心中着恼:“这东西哪儿来的?!” 凌渊轻描淡写回答:“收拾棺中陪葬时发现的。” 林梵儿:“……” “我救了你一命,你也在棺中帮过我,如今算是两不相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容易落人口实,请你尽快离开!” 看着她表面不卑不亢,实则忙不迭撇清的模样,凌渊觉得分外有趣,有心逗逗她:“既然有此婚书为凭,上面还有府衙的签押,在下与姑娘的婚盟便还作数。已婚夫妻共处一室有何不可?我瞧着这里虽然陈设简朴,却有高床软枕、幔帐香衾,比那阴湿黑暗的墓穴可好太多了。” 这是要赖上她了?林梵儿心头火起:“你所谓的婚盟原本就是蓄意蒙骗!前几日我囊中羞涩,请了一名牙人帮我寻工赚钱,他荐我去了凌府为丧事帮工,哪知一杯茶下去,转眼我就失去了意识,醒来时才发现被封在了棺材里。” 她顿了顿,迟疑片刻,还是把下面的话说了出来:“况且我有婚约在身,即便和你再结了婚盟,也做不得数!” 凌渊“哦”了一声:“这么说,林姑娘你是逃婚出来的。” 林梵儿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凌渊笑了笑:“所以你真是逃婚出来的。” 林梵儿恼羞成怒:“不用你管!凌公子你既然有幸死而复生,应该赶紧回家告慰父母,怎么要赖在我这里,揪着这荒谬的婚事不放?!” 凌渊虽然承认她的话很有道理,却并不打算采纳她的建议。 况且他此番下凡诛魔,要渡“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七苦之劫,如今司命星君作美,以这种“死而复生”之法,算是间接令他渡过了“生”与“死”二劫。以缘法而论,他与凌氏夫妇的骨肉亲缘理应到此为止了。 天命有规,会补偿给他们另一个儿子的。 现在,这位林姑娘还不知道,《司命簿》已经把她和这位白玉京上下来的春神大人,牢牢绑在了一处。 凌渊不便向她过多解释,干脆编了个幌子:“这世间哪有死而复生之人。况且,姑娘觉得,我像是那个痴傻了十八年的凌家公子吗?” 林梵儿早对眼前这人生出了深深的怀疑——看他言辞口齿、姿容气度,绝对不是个心智未开、天生痴愚之人。还有之前在墓园之中,她亲眼见到了那诡谲的时空凝滞,那种非人的能力,无一不证明眼前这个“凌渊”身上疑云重重,和传言大相径庭。 这时,院中忽然一阵阴风吹过,天边浓云骤起,遮蔽了星月之光,屋内唯一的一根蜡烛也爆了个烛花,光线陡然一暗。 烛影绰绰,凌渊站在其中,那张颠倒众生的俊眉星目也被罩上了一层阴霾,鬼气森森的。 林梵儿看着,莫名打了个哆嗦——明日就是七月半,传说中元鬼门大开,百鬼夜行,莫不是有什么孤魂野鬼提前逃离黄泉,游荡人间,借尸……还了魂?!!! 想到这里,她跳下床来,顺势摸了摸身上——万幸,盛有全副身家的乾坤囊还挂在腰间。 正如戴在腕间的镯子还在,这乾坤囊也好好的没有被那无良牙子和凌家人顺手牵去,林梵儿欣慰地想,否则,不但三年的辛苦与心血全都白废,全部家当付之东流,她又怎么和这阴司逆行者斗! 她飞快地解了乾坤囊的咒,手腕轻旋挽出了一道利落的剑花,身形骤然欺近,剑锋抵在了他的颈间。 凌渊:“……” 民间辟邪驱魅常以桃木作为法器,却很少见到开刃的,以免误伤生人。她现在拿着的这把却从剑尖至剑脊开了一线薄刃,虽然不见寒光流转,却有金铁之利。 “我不管你是人是鬼,再不走,我就不客气了!” 利刃加身,凌渊却不惊不惧,他轻垂眼眸望着与自己近在咫尺的女子,不慌不忙道:“姑娘出来不仅仅是为了逃避婚约吧。我能感到你这法宝里有五行之力。唔,木自东方、水源于北、土出于中,火……大概便取于这山南之城。让在下猜猜看,你其实是为了取不朽之木、不灭之火、不流之水、不尘之土以及玄天金精这五行之材,目的,大概是要铸造一把有灵之剑吧?” 林梵儿眼底的疑虑转为惊愕,因为这老鬼所言句句属实,竟把她身怀这些天材地宝,还把她林氏铸造灵剑的秘辛剖析得分毫不差。 既然如此,她就更不能手下留情了,当即把刃口向他要害处压了压,看到那瓷白的肌肤霎时沁出一丝鲜红也没有一丝动容:“说!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能感到我身上的五行之力,还知道灵剑的秘密?!” 相比起她的激愤,凌渊反而更加在意颈边的痛,这种感觉真是新鲜,令他胸口处那颗万年沉寂的心一点点恢复了生机。 还有眼前这个少女,她生了一双圆润的杏眼,清亮有神,瞪起来时的样子很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凌渊顿时觉得她在有趣之余,又多了几分可爱:“我啊,被困于一处寂寥广袤之地多年,如今时来运转,得以来这人间走一遭。至于所谓五行之力,天赋而已,不值……” 话音戛然而止。 这一番似是而非的回答成功令林梵儿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不由咬牙切齿,把手里的剑锋复又向下压了压:“怎么不说了?!怕我揭穿你私逃黄泉,借尸还魂的真相吗?!” 更多的血和痛一齐涌出,凌渊毫不为意,只是饶有兴味地看着受惊的小兽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小兽。 但很快,他察觉到了这具肉身上传来的更多的不适——除了疼,还有心慌、气促、头晕、眼花,腹中更是一阵抽搐,令他笔挺的肩背都不可自控地塌了下去。 “我……”眼下绝对不是和这悍勇少女角力的好时机,他当机立断,顺势回答:“对,姑娘说得不错!我的确是只借尸还魂的鬼,今日相见,三生有幸!” 凌渊一面从善如流,一面在心中自我宽慰——虽然一字之差谬以千里,但他今后的确要借这凡人躯壳行走于世,这么说……姑且算是靠边了。况且这是她自己揣度的,不是他有意诓骗,他的良 心用不着遭受谴责。 本以为这么说能够吓退这个小姑娘,谁知道她面沉如水、目光坚毅,除了……拿剑的手有点抖。 “你……你说是就是了?!我才不……不怕什么神啊鬼……啊的!”林梵儿的声音也还算镇定:“除非……除非你证明给我看!” 凌渊:“……” 逼我承认的是你,如今怀疑的也是你,凡人都是这么自相矛盾且反复无常的吗? 凌渊满脸无奈:“我证明不了,至少现在不行。” 林梵儿冷哼一声:“墓园中我亲眼所见你对那守墓人施法下咒,现在就黔驴技穷了?” 凌渊:“……姑娘说得是,因为这具身体并非我的原身。我来此间亦颇费了一番周折,满身灵力只余毫末。先前为了收拾残局,既要消除那守墓人的记忆,又要将坟冢复原,损耗过度,如今确已无余力了。” 林梵儿恍然大悟:“这具人身限制了你施展是吧?” 凌渊:“…………姑娘当真敏锐。” 林梵儿眸光一亮:“这么说,现在我就算用这把桃木剑替天行道,你也没法反抗!” 凌渊一言难尽:“姑娘的手别再抖了。” 林梵儿:“……” 眼看她没有听劝的意思,凌渊不得不再加上一重筹码:“姑娘已经集齐了水、木、土、火,如今尚缺金材。我可助姑娘寻到玄天金精。” 看着她骤然亮若星子的双目,凌渊知道,可以留下自己的底牌了。 林梵儿仍未撤剑:“玄天金精世所罕见,你说你从黄泉而来,怎么知道去哪里寻!” 凌渊答道:“我曾有幸得遇一名剑修,手持灵剑霜暝。我见姑娘的藏书多是冶炼铸造之类,上面还有荆南林氏的家徽,应该对霜暝剑并不陌生?” 林梵儿激动不已:“是我先祖所铸!难道你说的这位剑修,就是百年前飞升的无涯天宗大宗师,剑仙风禹?!” 守在屋外的小仙官听到她叫出自己的名字,丹田中的霜暝剑随之轻轻一动。 凌渊点头:“灵剑皆由玄天金精所铸,当年霜暝剑因战受损,风仙师亲自寻了金精请林氏修补,这一点,想必姑娘也是了然于胸了。” 前面他所言并不足取信,毕竟作为百年来唯一飞升的剑修,风禹之名如雷贯耳、天下尽人皆知。可霜暝重铸却是秘辛,只记载于家传绝学《锋灵问》之上,非林家嫡系不可知。他能说出这一层,倒是足以打消林梵儿的疑虑。 “风仙师曾指点我金精矿脉,姑娘放心,我定帮你达成所愿!”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竟然只需与人“死同穴”。林梵儿惊喜莫名,不但收了剑,还从乾坤囊中取出药箱,替他颈间的伤口敷上了金疮药。 她手脚既快又轻,只不过双手掌心与指腹都生了一层厚厚的老茧,倒是与她铸剑师的身份不谋而合,想必是常抡大锤千淬百炼,难怪她气力惊人,能从墓中脱险。 相距如此之近,彼此间的呼吸清晰可闻,林梵儿的喃喃亦传入了他的耳中:“风仙师得道飞升,距今足足百年有余,你竟然与他相识,难道是只百年老鬼?” 凌渊:“……” 这一番相处下来,也算不打不相识,今后又是同路人,林梵儿把对什么百年老鬼的恐惧压下不少。她生性耿介,有话直说:“你倒是很有原则,没顶着这副皮囊去凌家招摇撞骗。” 凌渊:“…………多谢称赞。” 黎明前的黑暗倏然而逝,耳畔传来了一声嘹亮的鸡鸣,这离奇荒诞的一夜终于过去,而真·见鬼的惊魂中元夜,已经近在眼前。 3. 神生新体验 林梵儿赶人出门,把一身阴森的新娘妆清洗干净,换了寻常衣饰出来,一眼看到凌渊的脸色,蓦地一愣。 凌渊周身的不适不断加剧,眼前阵阵发黑,耳中轰轰作响,身边的声响遥远虚无,好像来自天边,神魂随之脱离躯壳,被吊在了半空。 “请教林姑娘,”他勉强拉回自己的神魂,依旧气息虚浮,神思涣散:“在下现在颇觉不适——心慌、气促、头晕、眼花,腹中如同擂鼓一般。我这是出了何事?莫非是患了什么重疾?要不要去寻医问诊?” 林梵儿沉思片刻:“听起来倒像是饿了。” “饿?”凌渊怔了怔,觉得这个字眼亦是久违了的新鲜。 “听说你已经死了五天……唔,现在日头初升,算六天吧。六天不饮不食,好人都要饿坏了。”林梵儿回头瞥他一眼:“走吧,带你去用早膳。” 说是早膳,不过是个摆在路边的食摊,拐出小院步行百丈,出了小巷,浓郁的人间烟火气便扑面而来。 热腾腾的肉包刚刚出锅,皮薄馅美的馄饨随吃随煮。凌渊上一次食用人间烟火已是数千年之前,早将个中滋味忘得一干二净。如今骤然重逢,舌头被热汤烫起了两个大泡。 春神伴青帝而生,掌人间四季中最美的三春时节,位尊而颜姝,向来举止悠然从容。可眼下若是有白玉京上的仙僚降世,看到他这副样子,怕是都要惊破那些八风不动的神仙面。 林梵儿早把自己的碗盏挪了开来,坚决不肯和他同桌而食——虽然凌公子吃相绝对优雅,可谁家好人这么能吃,怕是当年赘入高老庄的前天蓬元帅猪刚鬣都没他现眼——转眼之间,店家备好的五屉包子已经全部进入了他的肚肠,三尺的大锅里煮着的别说馄饨了,连汤都只剩了个底。 如果不是天色尚早,街上行人寥寥无己,想来他周围早就观者云集,把他当成个笑话了。 林梵儿正腹诽这位以前是不是个饿死鬼,忽地心头“咯噔”一跳。 ——虽说这凌渊以前一直痴傻,十八年间大概甚少出门,可这街市人多眼杂,万一有那么一两个曾经见过他的相貌,认出了他就是刚刚“入土”的凌家公子,怕是要闹出大乱子。 林梵儿立刻放下筷子挡在凌渊面前,扔下碎银,拉着他跑了。 她能想到的,凌渊自然心中分明,更绝不会轻易暴露自身,只是看到这小姑娘一副如临大敌、风声鹤唳的样子,忍不住莞尔。只是他平素最为识趣,不会刻意说破,让她难堪罢了。 况且,刚才心急之下,林梵儿是握住他的手拉他走的。这姑娘气力不凡,体温也不像寻常娇弱女子那样微微泛凉,如今双手交握,肌肤相亲,那掌心的热度倒是熨帖得很。 凌渊做惯了目下无尘的神,难得与凡人如此亲近,便任她拉着,一路跑回了院口,这才微喘着停了下来。 “好了,这里清净,不用担心了。”林梵儿顺了口气,回头道:“你……”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彼此交握的手上,骇了一跳,立刻甩了开来,炸毛道:“你……你……你做什么!” 凌渊:“林姑娘,是你牵上来的。” “我知道!”林梵儿的羞赧多过于愠怒,强词夺理道:“你既然早发现了,怎么不提醒我!大庭广众之下,孤男寡女拉拉扯扯,你不在意被人嗤笑,我还担心落人口舌呢!” 凌渊:“……” 既然大庭广众,又何来孤男寡女?况且他觉得,婚盟尚在,他们二人连一具棺材都躺过了,竟又计较这些末节。 可是这话他不能说,怕她恼羞成怒。 “是在下的错,在下向姑娘道歉!”春神大人十分能屈能伸。 “算了!”林梵儿也希望早早揭过,“大度”地一挥手:“还是尽快出城,以免节外生枝。” 凌渊虽也赞成,但合理质疑道:“你我便这么出城?不需备些盘缠?还有,凌渊这个身份已算是个死人,无从申领路引。至于林姑娘你,有这东西吗?” “你怎么知道我的路引被那无良牙子骗去毁了?”林梵儿嘟囔道:“不过你倒是思虑得不错!无路引寸步难行,没钱亦是万万不行。我说地府那等森严之地怎么让你逃出来了呢,原来是早有筹谋!” 凌渊:“………………” 眼下他这肉身不便露面,还要有求于她,不得不忍受着她把这个名声按在自己头上反复揉搓。 林梵儿既然已经沦落到要去帮工挣旅费,足见囊中羞涩,好在凌渊早有准备,进屋将一只包袱递给了她。 她解开来一一检视,见是些金珠宝玉,其中几样略略眼熟。 凌渊道:“都是棺中的陪葬,姑娘拿去换些金银。至于路引,在下于此无门无路,只能劳烦你了。” 一听“陪葬”二字,林梵儿满心不适。世人向来看重身后之事,讲究事死如事生,生前无论贫富,棺中必得随葬些财帛或是墓主的爱物。这些东西一旦入土,就不再算是阳间之物,难免会令人绝得晦气。 可如今凌林二人身份见不得光,无处生财,由凌渊做主,使用这些的确是眼下最好的方法。 林梵儿把包袱重新裹好:“既然都是你的陪葬,我拿着不合适。” “金银如粪土,在下高洁纯粹的身心不便污秽,还是劳烦姑娘了。” 林梵儿:“……” 不会说话的人不少,像这样的却实在少见。怎么,只准你清高?我就该给你做满身铜臭的管账丫头?! 可林梵儿极有教养,不出钱便出力的认知根深蒂固,没立场反对,只能默默认了。 昨晚一夜奔忙,她依旧神采奕奕,行事雷厉风行,招呼一声就带着包袱去了当铺,好换成金银去黑市置办路引。 凌渊却因为一时暴饮暴食,神思困乏,暂且留在院中休息。姑娘的闺房不便擅入,他就坐在葡萄架下布着的一张竹制包浆的躺椅上,仰头就能看到密实的葡萄藤蔓间垂下串串青绿淡紫,馥郁的甜香随风而来,倒是一派雅致的田园风光。 林梵儿一去半日,先是跑了两家当铺,朝奉对着那些金珠宝玉琢磨片刻,扯了些店小财薄收不下的由头送客。最后别无可选,她只能去了城中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家宝字号当铺。 这回出奇顺利,大朝奉请了掌柜亲自掌眼。不知为何,二人的神色有些异样,半炷香功夫就对了两回眼神,林梵儿只当他们是在串通压价,没往别的地方深思,哪知最后作价之高,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虽然孤身在外多年,可是这当铺却是头一回进,对他们那些猫腻知之甚少,并没有引起过多的警觉。 她甫一收了银票和散银迈出门槛,掌柜皱着眉又看了一遭那堆珠玉,立刻包好揣在怀中,交代派个伶俐的小伙计跟着刚才那位女客,自己从后门出去,骑马朝着城中最大的一处豪宅急奔而去。 财不外露,这道理林梵儿懂得。她先把上千银两妥帖收入乾坤囊中,这才直奔黑市。说起来,这诡秘幽暗、比名字还见不得光的街市她并不陌生,以前为了寻觅铸剑良材,她前后造访过几回,也算熟门熟路。 黑市乃是法外之地,只要舍得出价,钤着官印、由府衙核发的正经路引亦是唾手可得。她不费什么力气就办妥了此事,只是得知需要时间,三日后才能取到手。 将将离开时,一名素衫 布履、外面却罩着一袭翠绿道袍,装束不伦不类、模样奇诡的游方道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姑娘留步。”道人拱手,目光在她周身细细打量,“贫道略通相法望气之术,今观你肩头萦绕着一缕异类阴邪之气,似非生人自带。” 林梵儿以前并不相信这些,可她刚和一只百年老鬼共处一棺,心头一紧,把这话听进了耳中。 道人见她没有反驳,眼底闪过一丝得色:“今夜恰逢中元,幽冥门开,百鬼夜行,最易招惹阴邪,姑娘务必当心!” 林梵儿心头一震,刚想问个明白,谁料那道人已经飘然而去,身影转瞬就融入了人流之中。 她转身急追了几步,却连那名道人的一片衣角都没能寻到,不由心绪微沉,一个人默默走了。 林梵儿以为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却没有想到,暗处有几双眼睛同时盯上了她,各怀鬼胎。 离开鬼市,她并没有着急回返家,先去市间买了些东西,想到家里还有一只饕餮老鬼,又去巷口一家常去的六陈铺定了些粟粮稻米,请伙计送货上门。 凌渊在院中等到日将正午,期间只有隐形的风禹和他默然相望,十分无趣。 虽然知道风禹不会轻易现身,大概也不会回应他的话,他还是主动对那秉性如剑的小仙官道:“你下来这一趟,一定是主动请缨了。” 看到那张冷硬刻板的脸上露出了一瞬惊诧的神色,凌渊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既然听者有心,他倒不妨展开说说:“百年前你和文默真人同日飞升,却阴差阳错,双双入了司命殿,从此在司命星君那里案牍劳形,天天撰写凡人的命格簿子。” 风禹听到“阴差阳错”四字,一双剑眉蹙了起来。 “其实并不能归咎于阴错阳差,此事要从你那位文默仙僚说起。他修成飞升之后,因为他那与众不同的修行之路,在白玉京反成了各殿争相逐之的香饽饽。司命星君曾对我吐露当时‘卓见’,以为文默既然过得了天道那一关,总不该是个多嘴多舌、写命格簿子时心浮气躁,动不动就要拔剑的火爆脾气吧。 所以,司命先下手为强,执意请了赤帝帝君法旨,把‘老成持重’、这道号就与自己有缘的文默抢进了天府宫。” 凌渊见风禹露出了疑惑的表情,连忙进入正题:“他在司命殿算是如鱼得水,你却是实打实的阴差阳错——凭你一身修为,本该跻身青帝座下战神殿,建功立业。 可是那一日司命去请赤帝法旨,恰巧夏神重黎与我生了龃龉,奔去赤帝面前陈诉。他故意穿凿附会,赤帝又一向徇情护内,不愿见青帝收揽良才,顺势将你也遣入了司命殿。 事后青帝虽惋惜你明珠暗投,然白玉京上下职司授遣尽由赤帝执掌,他不便越俎,才令你错位至今。” 此种种内情,直至今日,风禹才终于知晓。凌渊看到他眸底骤然现出了惊怒,却抿紧了一双薄唇,生生地把满腔愤懑堵在了喉间。 凌渊暗自叹了一口气:“此事细究,我亦对你不住,害你屈身羁留司命殿,壮志难舒。” 他这样真诚致歉,风禹终于开口,只是依旧不愿现身,用法术把自己的声音送到了春神的耳边。 “春神大人不必自责,时也命也,怨不得他人。”他神色淡然:“大人所猜不错——小仙的确不喜案牍之劳,故而在青帝请昊天大帝法旨,择人下凡为你护法时,主动请缨。” 凌渊闻言挑了挑眉——仅仅是派人护法?难道白玉京全然不知他跳下璇玉垣后的际遇?心魔脱体一事,更是秘而不宣,连昊天大帝都未能洞察分毫? 要说这件事,需得从头道来。 4. 有一有二便有三 前面说过,春神此番下凡,是为诛魔。 这魔,是他的心魔。 自万年前的一场神魔大战之后,昊天大帝与五方天帝眼中的春神丛渊便失了心性,他虽依旧恪守天规戒律,却与其他清冷自许的仙神有所不同,尤其是他对人界向往已久,凡心之炽,隐隐已有越过神性之兆。 恰巧他不知为何突然生出了心魔,虽未酿成祸患,可心魔种早已根植于他的灵台之中,诸天仙神使尽神通,都未能将那魔种从他身上剥除。 昊天大帝降旨,罚他谪堕人间,历七苦之劫,涤除一身魔障,复归神之光洁无垢、白璧无瑕之心。 当时琅枢殿上,赤帝对此穷追不舍,剑虽悬于丛渊头上,其意指何人,大家都懂。 彼时情境,春神不愿连累青帝,主动跳了璇玉垣,脱去仙身神壳,下降凡尘,承受人间七苦。 昊天大帝治下向来不拘仙律,若有劾饬,多是小惩大诫,诸仙神亦各自散漫,此番对于丛渊的责惩,未免有些重了。 丛渊却泰然自若,他作为数十万年以来第一个心生魔障的神祇,的确是有损白玉京的神威,即便将他废除神位、削去神格,他亦无所怨尤。 更何况,下凡历一历红尘本就是他所愿,别人欢不欢喜不得而知,他却求仁得仁,甘之如饴。 璇玉垣并非下凡的捷径,而是惩罚罪神的刑台。跃下后如遭凌迟,曾经无坚不摧的神躯会被那丛刃一般的罡风鞭笞到遍体鳞伤,雷霆缭绕着紫电直接劈入灵台,受刑者皆痛不欲生。 但,这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神力尽数被封,神躯寸寸剥离,元神脱体浮沉天地。魂体脆弱难持,危机环伺,一念踏错便是灭顶之灾,顷刻间灰飞烟灭,形神俱陨。 唯有顺利栖入提前备下的凡躯肉身,才可堪堪避过殒命之祸,可余下漫漫岁月,劫苦纷至沓来。 这等滋味,与生俱来的神祇睿智自持,大多不会让自己沦落至此。上古以来,因罪下凡者不过区区一掌之数,听说他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在历劫之前封印记忆,大约能好过一些。 丛渊的境况与他们都不相同,他因心魔寄生,需得时刻坚守,方能持静笃、诛魔障。所以,他连选择“失忆”的机会都没有,只能硬生生地以元神扛下来。 但这一路下来,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寄生的心魔种竟然与他的神识一分为二,遗落在外,不知所踪。也不知那心魔种是不是就如同凡人口中的“累赘”,丢了本应是好事,似乎他这一趟的目的已经达成,可以回返白玉京继续做他的春神大人了? 可他醒来时,还是被塞进了这凡人凌渊的肉身之中,黑棺囚身、千斤封土压顶,将他的“死”劫率先应了。 丛渊的第一反应便是——司命星君好样的,你给我等着! 之后,才是他和林梵儿这一场缘劫的开始。 途生异变,白玉京遣人而来早在他预判之中。见到风禹亦非他意料之外,所以他才坦然自若地使唤这位仙官为他善后了凌氏墓园中的一切。 无论心魔脱体之事内情如何,自请下凡护法是否另有醉翁之意,眼下不必过分惊慌,既来之则安之。 林梵儿挎着满当当的篮子回家,扑入眼帘的竟是一副睡美人图。 凌渊与风禹一番闲谈后,时辰尚早,百无聊赖,便合上眼睛假寐。谁知这山南虽气候炎热、天干物燥,成荫的葡萄架下却别有清凉,阵风习习,舒爽惬意,他居然真的睡着了。 恍惚间,他仿佛来到了一处苍凉的古战场。面前十万银甲天兵列阵如林,天威凛凛罡气贯空,对峙的那方有巨龙盘踞于黑云之上,滔天龙煞勉力镇住了濒于崩散的十方部族。 凌渊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见证了接下来的一场屠戮,因为这场梦境没有色彩,所见的血流涂地、殷红盈野,望上去就如同层层泼墨。 胸前忽然传来剧痛,血肉仿佛正在被无形的锋刃凌迟。凌渊紧扼心口厉吼一声,豁然睁开了双眼,正好见到一张急切的脸凑在身前。 林梵儿问:“你怎么了?!” 凌渊摇摇头,可那痛如影随形,顺着梦境延伸到了现实,他只觉得胸闷气促、肩背绞痛、脚下无着,整个人仿佛飘荡在巨浪惊涛之上。 “莫不是又饿了?”他纳闷地想:“这肉身真生了出无底的肚肠不成?” 他在心里又将司命星君暗暗骂了个狗血淋头——什么人设不好,偏偏是个饕餮吃货! 不过,很快他便知道,吃货人设没什么不好,至少不要命。 林梵儿似乎对这种情形并不陌生,当即搭上了他的腕脉,一探之下大吃一惊:“你竟然患有严重的心疾!” “真有重病?!”凌渊强忍剧痛面露惊讶,自嘲这劫渡的真是紧锣密鼓,“病”劫竟然接踵而来。 紧接着,他的视线骤然模糊,周身很快僵硬冰冷,眼看再度入土 有望。 林梵儿毫不迟疑,从乾坤囊中摸出一套金针,从中挑出四支,快准狠地分别刺入了他的内关、郗门、水沟和膻中四穴,手法娴熟地轻捻起来。 她技艺高超,凌渊由此缓过了一口气,剧痛如潮水般慢慢退却,他若有所思地看向自己的胸前。 膻中穴位于心源正中,刚才救人如救火,林梵儿没来得及多想,干脆利落地把他的外裳中衣一扒到底。如今顺着他的视线,她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压在那坚实如玉、细腻如瓷的胸膛上,不知怎的,竟然瑟缩了一下。 而凌渊呢,并不知道自己梦中一场,已经在鬼门关处又走了一遭,现在活转过来,僵硬冰冷的身体有了温度,触感也一道回笼,顿时觉得那指尖粗糙的硬茧拂的胸口一阵羽毛般的麻痒。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却引得林梵儿“做贼心虚”,面上腾起的酡红一路烧到了耳根。 凌渊视线清明,正好对上了这如花粉面,一时间看了满眼,脑中不由自主地便想到了满池绚烂的红莲。 他是春神,仲夏之莲不属他座下,可他情不自禁舍弃了桃杏春樱,用莲来比喻她。 林梵儿却不敢看他的眼睛,匆匆收回金针,嗓音微高:“想什么呢?!” 凌渊如善如流:“想姑娘真是与在下有缘。我被活埋,姑娘便破棺救我逃出生天;我罹患重病,姑娘也能圣手仁心救我性命。这不过短短一日,已经是第二遭承蒙你的救命之恩了。” 林梵儿被他说得一愣,自己也觉得太过巧合。她既然不信什么缘法之说,便对这巧舌如簧的百年老鬼满心芥蒂。 “看在玄天金精的份上。”她决心事成之后,就与他划清界限、分道扬镳。 凌渊好奇追问:“姑娘还学过医术?” 林梵儿简单回答:“只是恰巧以前有一个故人生了同样的病,我陪在他身边寻医问药,久看成医而已。” 可惜,费心竭力想留住的人,终究弃她而去。往事难追,她心头黯然,看向凌渊时心中略略一软。 凌渊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眼神,故意道:“林姑娘,有一有二便有三,日后多多有劳了。” 林梵儿:“……” 她又把心硬了回去。 时辰还来得及,林梵儿交代一声又出了门。凌渊误以为是自己刚才那番轻佻的言语惹得她不悦,不由有些懊恼起来。 一炷香后,有人“笃笃笃”敲门。 5. 吃个猪心补补吧 凌渊久居上位,从来不事杂务,像应门这种事,他老人家没有一点自觉,只朝风禹那里看了一眼。 但风仙师一向孤高自傲,又不是他座下仙官,此番下凡更是只为他护法,连他刚才心疾发作都不曾干预,这种俗事就更加不会插手。 凌渊明白这一点时,扣门声已戛然而止,门外却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好奇心起,起身瞪了一眼戳在身旁的“木头桩子”,掏出巾帕拭去了额上的薄汗,脚步虚浮地向门口走去。 “吱呀”一声,简陋的木门洞开,门外一个贼眉鼠眼的人吓了一跳,匆忙把身旁的一只木桶盖牢。 “原来有人在家,小的喊了几声都无人应门,听了半晌也无动静,还以为今天要白跑这一趟了,万幸!万幸!”那人一身黄褐色的粗布短打,虽然强自镇定地说着这番话,眉目间还是有几分掩饰不住的惊慌。 再加上他这篇不问自答的絮絮叨叨,可见其心虚。 凌渊不动声色,客气道:“辛苦小哥久等了。” “不妨事!不妨事!”那人俯身把两袋米扛了起来:“小的是算盘街六陈铺的伙计,林姑娘在蔽店订了粟粮稻米各一斗,叫小的送来。” 凌渊点了点头,看了看被他掩藏在身后的木桶,问:“那是什么?嗅起来很是香浓,也是内子托小哥送来的么?” 他为了混淆视听,故意称林梵儿是自己的妻子。不过既然那纸婚书还在,这样说倒也不算信口雌黄。 那伙计恍然道:“原来是林先生!尊夫人没有预先交代,倒叫小的失礼了。告知先生,这是胡麻油,厨下常用来煎炒的。不过这一桶却不是尊夫人定的,稍后小的要送到别家府上。” 凌渊不再多问,侧身让出路来:“如此,辛苦小哥把这米粮搬进去罢。” 那伙计有些为难:“这……先生您看,小的已在贵宅外耽搁了不少时候,怕是要误了这后面的活计……” 凌渊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我体弱多病,提不起这许多重量。我家娘子最是体贴入微,应该额外付给了小哥银钱,让你帮我搬进院内。怎么?难道今天她忘了和你交代?” 他这是明显话中有话,那伙计呆愣片刻,连忙堆起笑意:“是小的的错!尊夫人确实交代了,是小的忘性大,小的给先生赔礼!”说着,他一手一个拎起了米袋,小跑着进了院门,那只麻油桶倒被他忘在了门外。 那伙计把米袋送到了灶房,行礼后一溜烟出门跑了,看他拎着油桶身轻如燕、步履如飞的模样,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赶着下一趟活计去了。 凌渊扫了一眼门外,看似漫不经心,暗处藏匿的两个人影却不约而同地心中一突,一只立在树梢上的鸟儿也被惊起,拍着翅膀飞走了。 他瞥了一眼那只浑身青羽、凤头顶翎高耸如同冠冕一样的鸟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他回身进门,先去灶间查看了六陈铺伙计送来的米。因为不识五谷,所以他没打算区分哪个是粟哪个是稻,只是把手虚悬在上面一探,指尖绿光闪过,很快就收了回来。 下界之后成了肉体凡胎,他并没有像之前诓林梵儿时说的那样,还有余力能将墓园善后。实则情形比这惨烈得多,除了春神本源之力源自他的神格,如今还能调动些许之外,其他法术他已经半分都施展不出来。 再说那本源之力,要说有用,却只能调遣些木植花草而已,算不上惊天的神通;要说无用,咳,到底也能调遣些木植花草,勉强派上些用场。 此时他施展出来,只是为了查验这米粮中有没有被搀进脏东西—— 前面林梵儿说过,她是喝了无良牙子的一杯茶才不省人事,醒来时已经被当做阴婚新娘封进棺材埋入了地下。凌渊以常理度之,认为那牙子既然是为了谋财害命,不应该只把她毒晕了事,为绝后患,一定会对她下死手。 那么问题来了,暂且不提林梵儿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够死里逃生,可如今她若是光天化日、明晃晃地显露在有心人面前,他们魂飞魄散之余,会不会故技重施呢? 所以,为了她……以及不被她连累,他不吝惜耗费些本源之力,防患于未然。 只是,米粮虽然也属于木植,但已经去根脱壳,跟死物没什么区别。想要令这样的东西听命,必得多花些力气。 好在这些米粮是干净的,他又把视线投在林梵儿之前带回来的菜篮上。 或许是因为当了人吧,他的嗅觉竟然敏锐了许多,刚刚靠近,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香。 为了试毒,他一一检视篮中的东西,发现除了几种蔬菜果点,居然还有些香烛冥宝。 今日是中元,林梵儿购置这些本来不足为奇。可不知怎的,凌渊无缘无故心头一震。 冥冥之中仿佛酝酿着什么,他下意识地想要细究,可那感觉却倏忽即逝。 他蹙着眉继续探查,看到了两油纸包蜜饯,一匣千层酥、一串硕大饱满、紫玉一般的葡萄,以及几只嫩绿的莲蓬。酒只有一小坛,虽然坛口被红泥封得严严实实,逸出芳香醇厚的味道还是勾起了他肚子里的馋虫。 以前他在白玉京中无酒不欢,诸仙神平素无论是论道还是小宴都是摆个茶席,唯独请他,需得布以满桌的琼浆仙酿,否则,春神大人可是半步不出他的春神殿的。 要说白玉京中他和哪位仙神最为投缘,自然要属酒仙府的杜康君。 杜康君曾笑言凡人所谓的佳酿,不过是沾了些许酒味的白水。现在见了这坛酒,凌渊倒觉得是酒仙眼界狭隘了。 恰巧这个时候,林梵儿回来了,看见他对着篮子里的东西若有所思,先入为主,以为他是垂涎那坛酒,又蹙起了眉。 好在凌渊识趣,指着那两袋米转移她的注意力:“六陈铺伙计送来的,你久出不归,我做主替你收下了。” 说完看到她两手都提了东西,一边是一串药包,沉甸甸坠着清苦的药味,一边是一只荷叶包,散发出了浓重刺鼻的血腥味。 这两种气味都不怎么美妙,他当即向后退了一步,满眼嫌弃。 林梵儿见状,语气不快:“心疾非同小可,你刚刚发过病,不要随意走动。” 凌渊点头去躺椅上休息,可他好奇林梵儿要做什么,不动声色地把躺椅挪了挪,视线大半都投在灶房那边。 只见林梵儿手脚轻快地淘米洗菜,一举一动皆有条不紊。凌渊没想到她那双抡大锤的手居然对这些家常小事也能轻车熟路,觉得十分有趣,看得目不转睛、兴致盎然。 直到她拿出了一只红泥小炉和一只药罐,拆了药包进去煎煮。 凌渊抽了抽鼻子,从升腾而起的苦涩药气中嗅到了一股清香,“芍药、细辛,这两种春花相配,倒是不俗,嗯,还有……桔梗的味道。” 靠着这些花香,勉强让他坐在原地,没有落荒而逃。 其实,以春神的聪明睿智,早就已经猜到这药是她 特地为自己准备的。她说曾经有故人罹患心疾,久看成医,所以能对他施针急救,当然也能开出对症的药方来。 只是一想到这药要进自己的嘴,凌渊顿时垮了脸。 他早已预料到下凡历劫要吃大苦头,可之前的生死之劫渡得过于轻易,难免放松了警惕。谁知,接下来的这一劫却真要吃的满嘴都是苦了。 林梵儿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心中扭捏,刚要开口嗔斥,抬头的瞬间不由愣住。 伊人、葡萄架、因病倦怠却柔软的目光——眼前的这一幕,竟意外地和过往重合。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为一个人下厨、煎药,他便在不远处静静地望着。 可惜美好的回忆只有刹那。假如和他的点滴都是这样的温情,即使他最后病亡辞世,她也不会深陷愧疚,久久沉沦在伤痛中了。 林梵儿想得出神,一时间忘了手中翻炒的菜肴,炉灶上的火苗忽然引燃了锅边的热油,火焰腾地蹿起,惊得她全身一抖,不由自主地扔下了锅铲,连连后退。 凌渊霍然起身,奔过来问她:“怎么了?是不是被烧伤了手?” 他见她呆呆愣了半晌,才慢慢摇了摇头,眼神依然涣散空洞,心里更加着急:“伤在哪里?给我看看!” 林梵儿这才幡然惊醒,把自己的手从他手中用力抽了出去:“我没事,你……你不要再看我了。” 凌渊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不再坚持,默默把躺椅转回了原来的方向。 林梵儿这才去整理一塌糊涂的灶台,火光却在眼前挥之不去—— 一如当年那个人跳进熔炉之时。 午膳摆在了院中的石桌上,凌渊面前摆了一只蒸饭的木桶。 “你让我吃这一桶?” “不够吗?不够也没有了,我只盛了一碗,桶里余下的都给你了。” “……”凌渊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够了,谢谢。” 真是……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他气得本来不想动筷子,奈何五脏庙空空,为了安抚住那雷鸣一样鼓嚣的肚肠,只能愤愤地抬箸夹菜。 菜色并不多,却出乎意料的形色俱全。他先夹了片脆藕嚼了,一尝之下,味道也十分惊艳。那藕是飞过水凉拌的,用了香醋和花椒油调味,顶上又撒了一把碧绿的芫荽,十分开胃,他刚咽了嘴里的,忍不住又夹了一片。 品尝过素的,他发现林梵儿正在冲着一碟香气四溢的热炒下筷子,虽然不认得是用什么食材炒出来的,他也照样尝了一筷,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好吃! 配着白饭,他接连吃了好几口,这才腾出嘴来问:“这是什么?入口既弹嫩爽滑,又浓香四溢。” 林梵儿早就等着他问呢,立刻回答:“就是刚才我回来时用荷叶包着的那个,猪心。” 凌渊如遭雷击:“猪……心?” 林梵儿忍俊不禁:“是啊,你患了心疾,正适合以形补形,我特地跑了两家肉铺,才买到给你的。” 凌渊:“……真是辛苦姑娘了,有劳!呵呵!” 他本来对这些内脏十分嫌弃,可林梵儿的手艺十分不错,做得没有一丝腥臊味儿,配菜的番椒和圆葱也是入口清脆,带着微微的辛辣。最难得的,调味也是恰到好处,让他挑不出一丝瑕疵来。 口嫌体正直,他忍不住又伸出了筷子。 林梵儿眼中划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6. 女人心深如沉渊 有肴无酒,真是缺憾,凌渊假装随口一问:“你买的那坛酒……” 林梵儿眉头深锁:“心疾最忌饮酒!除非,阁下已经觉得这人间无趣,心心念念要回去那幽冥黄泉了。”她最恼不顾身体恣意妄为的病患,既然凌渊主动讨骂,她自然成全。 凌渊当然知道理亏,讪讪地笑了两声,虽然没有反驳,到底被影响了心情,连饭都吃不下去了。 林梵儿见状,又给他补了一刀:“心疾棘手难医,你现在的状况根本不适合上路远行。从今天起,你得按时喝药。” 说完,她去灶房把药碗端到了他面前:“这药一日三副,连喝七日。如果你的胸滞心痛之感有所缓解……” 她后边絮絮叨叨说了什么,凌渊全然没往心里去,他只听到了三和七这两个字,脑中轰隆一炸! 他看着手边浓墨一般的漆黑药汁,那气味一闻就知道难以下咽,这种东西竟要他连喝二十余回?! 他立刻盘算起自己现在元神脱壳,强行返回白玉京归位能否成功——他要去把司命的胡子拔上一半! 凌渊当即化悲愤为食欲,把一桶饭吃了个精光。 饭后,林梵儿收拾好碗筷,看见凌渊一脸苦大仇深地戳在桌旁,和药汁上反射出的影子大眼瞪小眼。 此情此景委实好笑,她没想到,堂堂一只百年老鬼竟然如同闹脾气的小童一样,因为嫌药味苦,就磨磨蹭蹭,只会拖延躲闪,不管她几次三番催促,嘴里就只有三个字——“再等等”! 唉!人与人真是天壤之别,回想当年,那个人吃药从不需要人劝,每每都是药到必干,即便被那一碗碗的苦药汤把自己腌进味去,从来都无怨尤。 林梵儿这样想着,从篮子里取出那两包蜜饯,装在碟子里递给凌渊:“这药不能久放,如果凉了,药力就会大打折扣。你如果嫌弃这药味,就用这些去去苦味吧。” 凌渊眨了眨眼,“恃宠生娇”道:“这些东西太甜腻了,哪有鲜果甘冽,我要吃你带回来的那串葡萄!” 林梵儿想也不想就一口拒绝:“那是我今夜祭奠故人的供果,不能给你。” 凌渊懂了:“这么说,那坛酒也是你为此准备的?” 林梵儿的愧疚心上头:“对不起,午后我再去给你买鲜果回来。” 凌渊却摆手说不必,意味深长道:“今日鬼门大开,百鬼夜行,明朝日出之前不要再出门了。” 林梵儿以为他是忌讳中元夜,心说她身边明晃晃立着这么大一个他,难道还怕撞上别的鬼不成。 况且,撞鬼真是她的一个执念。她盼着和那个人的幽魂相见,可惜苦等了三年,久候未至,始终没能得偿所愿。 只是她后来她才明白,凌渊口中的“鬼”,和她所想的截然不同。 午后,林梵儿难得清闲,来到院中石桌旁,叫了悠闲消食的凌渊一声。 凌渊正拎着一串葡萄吃得酣畅淋漓,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有事?” 林梵儿看到葡萄,一双杏眼瞪了瞪。 凌渊连忙解释,举起那串葡萄给她看:“我没有不问自取,擅动你的东西。这葡萄是从藤上摘的。” 林梵儿向来心明眼亮,已经看出那葡萄浑身青碧,不是自己买的紫玉葡萄,但他从藤上摘的?她仰头看了看那一片繁茂的葡萄藤,忽然就愣住了。 如果她没有记错,之前这藤上结出的果子都还没有成熟,所以特地为今夜买了供果。现在不过区区半日,这些葡萄竟然已经成熟饱满,香甜四溢了? 凌渊见她疑惑,忍不住在心里洋洋自得:春神之力,催熟个果子又有何难! 他颇为大方地请林梵儿一道品尝,谁知她敬谢不敏:“我不吃葡萄。” 看她忽然落寞的神色,大概又是和那个故人有关,凌渊不再多问,放下葡萄擦净了手:“唤我何事?” “嗯?嗯!”她把那张大红洒金笺的婚书取了出来——昨晚凌渊十分大方地交给她来保管——当着他的面,动手就撕。 “……”凌渊奇道:“这是做什么?” 什么仇什么怨,和一张纸这样过不去? 林梵儿正面反面还有两侧都撕了遍,然后把丝毫没有受损的婚书递到他眼前,不答反问:“你是不是在这上面施了法,下了咒?” 凌渊恍然,心中难免好笑——看她这娴熟的模样,不知道已经试验过多少次了——面上却不动声色:“林姑娘,在下还不至于如此无聊。” 言外之意,是她无聊了?林梵儿瞪了他一眼。 至于区区一张纸笺为什么不怕撕扯,凌渊虽然也觉得惊奇,却没兴致深究,猜测可能是司命星君和他开的一个玩笑吧。 对了,说起司命,小仙官风禹呢?怎么自从林梵儿回来,他就销声匿迹了,连个透明人都看不到了。 林梵儿见他沉默不语,不悦道:“难道这东西也是什么鬼怪成精的吗?” 这句话含沙射影不太礼貌,凌渊却不和她较真:“姑娘如果不信,可用其他方法再试一试。” 林梵儿本来就打算这么做,立刻从左手手腕上摘下了一只镯子来。 世间女子大多都喜爱爱这腕间双环,几乎人人都会佩戴在身上。林梵儿手上这只却明显和其他人的有所不同。以春神大人的见识,只断定其非金非银非石非玉,却不知究竟用什么打造而成的。镯身上錾刻了莲纹,用细碎的暗红色晶砂填满,色泽深沉,整体成乌色,乍看并不起眼。 但这镯子被她拿在手里,不知如何轻巧一转,一柄锋利的小剑就“锵”地弹了出来。 凌渊大觉惊异,联想到昨夜她撬开棺钉和爬出墓穴的动作,瞬间就明白,她原来是借了此物之利。 这不由得勾起了他十分的兴趣,微微凑近了看,正好剑刃上流泻而下的一抹寒光撞入瞳仁,如同白虹贯目, 居然让他都忍不住垂眸避了一避。 他想开口借来一观,谁知林梵儿当即执刃,反手就在摊开的婚书上重重一刺一划。 凌渊:“……” 她出手是什么感受,他不得而知。但看她那杏眼圆睁、万分惊讶之色,可以想象,她手下受到了什么样的阻力。 再看那婚书,哪怕厚重到能把两个陌生人牵绊一生,终究只是一张薄薄的纸笺,却能承受这样的利刃,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怕是梦中都没有这样的奇观。 然而,不止于此。细小的咔嚓声忽地响起,林梵儿和凌渊定睛一看,只见刚才还令人不能直视的刃锋出现了裂隙,慢慢延展遍布,龟裂如同蛛网一样。只是因为那 镯中剑的材质刚性十足,勉强维持住了形状,暂时没有碎成齑粉罢了。 转头看向那张鲜红刺目的婚书,凌渊一时满心怪异,只觉区区一件凡物,居然能够无坚不摧至此,司命星君当真舍得下血本。 想来是他凝聚了神力成为结界覆盖其上,难道只是为了给他这渡劫生涯增添个小插曲? 事出反常……必有伏笔。 林梵儿也是吃惊不小,因为她那镯中剑是用玄精锻造而成,是她生平的第一得意之作,先前连撬七根棺钉都锋芒无损,现在竟然这么轻易就被催毁了? 但她并没有表现出十分心痛的样子,而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剑刃看了两眼,起身去灶间提了个火炉过来。 凌渊认出那是她刚才熬药用的那个,上面还在咕嘟咕嘟翻滚着的,是他晚上要吃的药,现在火候还差了三分,她却十分自然地把药罐提了下来。 他敏锐的鼻子嗅到了逸散而出的药气——相比午膳时喝的那一碗略微有些轻浅,苦涩的药香淡淡地萦绕于他的鼻间,这倒令他开心起来。 毕竟这药淡一分,他的口舌就能少受些折磨,算是件好事,他乐得放过,就不追究她的态度了。 林梵儿拎起婚书一角,淡淡瞥了一眼炉子上幽蓝跳动的火苗,眼底没有半分迟疑,抬手就把纸笺送向焰心。 火舌毫不犹豫地舔了上去,可那婚书不但没有燃成一团火球,反而如同刀锋一样,把火焰切成了两半。 这个结果也不意外,林梵儿秀眉一蹙,把婚书离火放在桌上,伸手就摸向了它刚才被火焚烧过的地方。 凌渊被她这一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握住了她的手。 林梵儿抬起头,惊讶地望向他,眸底倒映着跳动的火焰,好像两朵浴火的红莲。 神智短暂的空白之后,凌渊意识到自己又唐突了,不由讪讪地松开了手,解释道:“这婚书上有灵力凝聚而成的结界,所以才能不惧刀剑和火灼。但道法不容亵渎,你接连对其施以重手,还敢用手触碰,怕会遭到反噬。” 林梵儿听了,沉默片刻后,唇畔一哂:“原来你一早就心知肚明,却刻意闭口不谈,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在这里折腾,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凌渊再不通人心,也从她这话中听出了恼怒的意思,虽然她恼的毫无理由——听说人族最有求知欲,不是亲眼所见的总不肯置信,他不过满足了她这份探究之心,这也要被指责吗? 噢对了,刚才她问自己“是不是很有趣”,难道已经被她察觉出来,自己坚持要和她一路同行,除了历劫所需,更多的是因为觉得她身上惊喜迭出,能够令他这漫漫人生路少些乏味,多点乐趣? 被她抓住了狡黠的小心思,凌渊无可辩驳,只能低头认了。 林梵儿:”……” 她没想到自己只是试探性地随口一问,没承想居然诈出这样又羞又恼的实情,一时间气得脸色发青,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扭头熄了炉火,把手镯与婚书妥善收地收好,头也不回地回了房。 凌渊大惑不解地看着她的背影,觉得人心真是如隔天堑,女人的心更是深如得好像沉渊。 尤其是晚膳后,他喝到了她重新煎熬的药,那味道似乎比之前的更加苦涩,好像被添加了额外的黄连? 7. 因怖生妒 之后日落月升,中元夜的天黑得格外迅速,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绚烂的夕阳就被浓重的黑幕完成吞没。暗处由此传来了交织的低语,似乎有无数生灵,急不可耐地要奔赴一场盛大狂欢。 林梵儿仔细地擦拭干净了石桌,把供果一样一样装好,摆到了一座小小的降香檀灵位之前。 最后,她打开了那坛酒。 凌渊远远地隔窗而望,心有所感——今夜是阴司鬼门大开之日,传说中黄泉会由幽冥倒流至人间,没来得及转世往生的亡魂可借此回归凡世,寻找他们生前牵挂的人或事,再看一眼。 而凡人也会为他们焚烧纸锭冥宝作为供奉,更会用亡者生前最为喜爱的食物为祭,来寄托哀思。 林梵儿今夜祭奠的故人,应该是一个爱吃葡萄和酥点心,喜欢莲子的清香,对酒也是很有品味的人。 拜这具肉身不凡的眼力所赐,凌渊清楚看到了灵位上的那排泥金小字。 ——故兄重焕之灵位。 兄?重焕? 凌渊吃了一惊——林梵儿祭奠的居然是她的兄长,但上重下焕,似乎不是林家之人,难道是义兄? 风禹因霜暝剑的缘故,对荆南林家多有关注,因此不难得知,林家这一代有幸获得了两个铸造的天才,林梵儿是其中之一,另一个就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惜已英年早逝的林家大公子,讳藏锋。 放着亲生哥哥不顾,竟然给一个外姓的兄长祭奠,她这一举动要么是冷血无情,要么就是别有内情。 从相处这一天的种种来看,林梵儿应该属于后者。 可惜,这似乎是林家的秘辛,以风禹的法力都没能窥得一二。 照凌渊以往的性子,没事都要硬凑几分乐子。可这种一嗅就爱恨情仇的,他忙不迭要退避三舍,甚至埋怨自己怎么不是个瞽目失聪的。 拜他与司命星君的交情所赐,数万年以来仙的凡的那些说不清理还乱之事看了不知凡几,他深知闲事莫问,好奇心害死九命猫的道理。 可是他这耳力真是太灵敏了,饶是他早就向林梵儿借了卧房避嫌,又紧紧地关上了窗户,甚至还扯了巾帕塞住耳朵,她的声音还是如同浮在风上的低语,幽幽飘了进来。 这时候就知道身怀法力的好处了,如果放在以前,别说是一个凡人的窃窃低语,即使千军万马在前,一道结界落下,他想清净多久,就能清净多久。哪里像现在这样,要被硬拽着,听人家的泣语。 罢了!凌渊宽慰自己——既然躲不过去,就当在司命殿时那样,见闻一场凡人的悲欢离合,然后风过无痕,一耳听,一耳逝,半点不走心。 只听林梵儿奠酒三杯,对着灵位哀诉:“重焕哥哥,今夜,你回来了吗?” 凌渊坐在书案后,抱着双臂,略一点头:开场了,只不过有些俗套。 他且耐下心来,听听下文。 林梵儿继续说着:“你在地府里,见到哥哥了吗?啊,你看我糊涂了,你是因他而死,可能生生世世,都不愿再见到他了。” 凌渊:“……” 这是什么展开?! “三年了,每逢中元,我都在月下祭你,可你却从没有现过身,也从来没有给我托过梦。连这紫玉葡萄、千层酥,还有这嫩莲子,都等不到最爱吃它们的人了。 “以前我们形影不离,天天都在一起。你那时候还发过誓,说等你养好身子,就带我游历四方,看遍四季景色,骑马闯荡江湖,肆意逍遥。重焕哥哥,这些你都忘了吗?或者……你是连我都不想再见了?” 凌渊:有痴男怨女那味了。 “还是说,你早就已经放下心结,转世投胎去了?可是,亲人背弃之恨,身赴熔炉之痛,烈焰焚身之苦,这么容易就能释然吗?” 林梵儿说到这里,几乎已经泣不成声。 凌渊听得心有戚戚,对她这位重焕哥哥的生前身后,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看来,林梵儿曾有一个很要好的玩伴,和她两小无猜,一同长大。可三年前这位少年却因为林藏锋而死,林梵儿哀伤过甚,年年中元之夜,都要在月下祭奠他。 可身赴熔炉、烈焰焚身,听起来并不是一个能够轻易了除宿怨,三年就能超脱轮回的死法——这一点他认同林梵儿的观点。 世人只知生在人间,死归幽冥。那阴司之中有黄泉三千丈,彻底奔腾,从不停歇,把亡魂渡到彼岸来生。一些无牵无挂,无仇无怨的魂魄便可顺流而下,轮回往生,再世为人。可是那些心有挂碍的就要滞留阴司,只有把心障一一消除殆尽,才能重返人间。 以林梵儿的见识,百年不能超生,就已经是足够罕见的了,也难怪她误以为凌渊抢在中元夜前逃脱幽冥,借尸还魂,骨子里的是只百年老鬼了。 可他们所知不过道听途说,掺着几分虚无缥缈的臆想。实则那阴司黄泉之地蚀心溺神,哪有这么轻易就能挣扎出来的好事! 之后,林梵儿的声音低了下来,只能听到她零星的低泣,混着酒水漫入愁肠的声声长叹。 事不关己,凌渊只当看了一出活的话本子。后来屋外连那一点声音都消失了,在这中元之夜,静得令人不安。 凌渊踟蹰半晌,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碎瓷声炸响,他立刻推门向院中一看,第一眼就见到了林梵儿醉倒伏在石桌上的身影,不由松了口气。 那声音来自被不省人事的她无意中碰到的酒坛,咕噜噜滚落而下,摔了个粉身碎骨。 凌渊的第二眼却看到了一个立于石桌旁,有形无质的影子,身量虽高大挺拔,却形销骨立,如果放在活人身上,已经算是瘦脱了相。 但那分明是个幽魂,周身死气萦绕,翻涌不散。此时他正半躬着腰,试图用双手去触碰那个睡梦中依旧满脸泪痕的小姑娘。 可惜,人鬼殊途。 果然,看着自己的手一次次穿透活人的身体,没法落到实处,那幽魂的脸色慢慢由失望转成了愤怒。 而林梵儿醉梦中的一句“重焕哥哥,对不起”,却令他身上沉沉的死气骤然躁动, 尽数化成了咄咄逼人的暴戾凶息。 居然真是个厉鬼!那么,他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了。 ——这位的大名这时就明晃晃地写在那降香檀灵位之上。 凌渊心底万分焦急,奈何他现在身无法力,又手无寸铁,一副病躯别说是打鬼了,他连林梵儿都打不过。 但幸好他们是在院子里,这种孟秋时节,别的不多,木植倒是够多。 凌渊闭上了眼睛,心念微动,院中葡萄藤蔓随之无声地蜿蜒,受他本源之力引动,虬枝翻卷如同活物,锋芒暗露,如果那重焕胆敢对林梵儿有丝毫歹念,就叫他尝尝千藤万笞的厉害! 不过,似乎是他多虑了,重焕很快就敛去了一身戾气,心神重归澄澈清明,周身的气息也渐渐平和起来。 春神心下大为震骇,因为重焕此举无异于仅靠自身意志就战胜了心魔,可比以一人之力平息怒浪狂涛的汪洋,是一个了不起的壮举。 凌渊扪心自问,他做不到,即使是他拥有全盛春神之力的时候也做不到。否则,他就不会被绌落凡间,历此一劫了。 可惜了,此等人物,若非枉死,将来的成就一定会不可限量。 “阁下想错了。” 忽地,一声叹息似的低语从那幽魂口中吐出,他扭头看向卧房,目光仿佛穿透了窗户,直直地盯着凌渊。 这句话说予何人,毫无悬念。 ——风禹不算人,仙神于鬼魂有威压之力,重焕不可能知晓他的存在—— 凌渊悚然一惊——他怎么能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民间传说中,因鬼魂神秘难测,就被凡人赋予了许多超脱于人的力量,尤其是死后化作厉鬼的,更是法力高强,能杀人夺命,血腥复仇。 更有甚者,有些死者在弥留之际还会放些狠话,诸如:“我死后化作厉鬼,定要令你不得好死!”或是,“我死后做鬼都不放过你!” 殊不知,这不过也是臆想,人死如灯灭,三魂七魄离体入黄泉,必定会成为幽魂。但生前就不曾拥有其他力量的凡人,死后化作的鬼魂也不过是荏弱之辈,经经阴司审判受刑后就要重入轮回。而那些执念深重的,也不会突然就拥有了灵力术法,不过是要在阴司多作盘桓,等待执念消解之后,才能获得解脱罢了。 ——简言之,死了就是死了,无牵无挂者奔赴新生,那些想不开、情愿留在阴司之中,长伴三千丈黄泉,日日夜夜面朝永恒黯淡无光的天空,耳中唯有奔流不止的流水,那就随他们去,什么执念耗尽、痴妄成空,什么时候再重归光明。 但阴司之中并不是完全没有厉鬼,那些生前就拥有力量者如果不是寿终正寝,大多都会化作厉鬼。这也不难理解,力量越大,野心不免也甚于常人,这种人一旦死于非命,不闹腾一番都对不住他们的血性。 可是重焕刚才险些失控,戾气几乎蚀尽他的意志,大概不是因为他身赴熔炉的壮烈,或许是因为他生前就掌握了什么不凡的力量。 譬如,他仿佛会读心术? 8. 众生不分贵贱,皆为蝼蚁 “阁下听了阿梵的话,一定以为,我是受林藏锋逼迫,才跳入熔炉死于非命的。所以我如同恨林藏锋一样,恨着阿梵。”重焕的鬼魂把手虚虚悬在那个唤了他十多年“哥哥”的女孩头上,虚无的掌心穿过了那柔顺的发丝,便好似他真地摩挲到了她的头顶一般。 他眼中溢出温柔:“不,我从不恨他们。当年我身赴熔炉,死无葬身之地以前,他们也曾经竭尽全力,想要救我的。” 凌渊眼中的惊疑转作了玩味,他明白自己并不需要开口追问,重焕既然在他面前现出形来,就一定会把这个故事说个明白。 于是,他来到了院中,坐在石桌之旁,重焕坐在他的对面。他们之间,林梵儿始终睡得香甜安宁,梦中甚至弯起了唇角。 “我啊,在这世间虽然短暂,却也说来话长。如果将我这一生一一说来,这一夜远远不够,阁下大概也没有这许多耐心。这样吧,我挑拣挑拣,说些阁下会感兴趣的。” 重焕生前想必是个温和的人,嗓音低沉,面色平静,踏入死路时虽然经历了烈焰焚身这种难以想象的折磨,眸间还萦绕着一股淡淡的笑意。 凌渊也温和有礼地点了点头:“洗耳恭听。” “我自幼椿萱并凋,早失怙恃,一个人在世间流浪了很久,后来幸运地遇到了林家兄妹,他们不嫌弃我的身世,把我带回了林家。林公还收我为义子,对我视如己出。 阿梵更是把我当做了哥哥,因为我先天患有心疾,久病缠绵,她甚至自学了医术,为我施针送药,事事亲力亲为,半点不肯假手于人。 藏锋也对我关怀备至,我因为这病不能喝酒,他就索性戒了平日里最为钟爱的杯中物。直到我知道一切,决定赴死的那一天,我们兄弟才终于对饮了一场,一偿宿愿。” 凌渊静静地听着,眼前依稀有画卷徐徐展开,好像有两名少年把酒闲坐,花前对饮,邀月成三人,另外还有一个笑盈盈的小姑娘,一颗一颗地帮他们剥葡萄。 “可是,这些亲情和温情根本就不属于我!我应该死在那个和他们相遇的雪夜,而不是在他们身边眷恋温暖,面对死亡患得患失,害怕得不能自已。” 他的语气渐渐激烈,一口气说完这些,本来不需要呼吸的胸口剧烈起伏。 “所以,你做了什么?”凌渊像是没有发现这一异样,平静发问。 重焕唇畔一勾:“在那之前,藏锋已经有资格铸造灵剑,他为此苦心孤诣,废寝忘食了整整三年,终于铸成了剑胚,只要赋灵成功,他就是铸就灵剑的一代大家,能够和先祖齐名。而阿梵也在林公做主之下,和家世匹配的贵公子定了婚约,十八岁后就会出嫁。 他们本来都有着顺遂圆满的人生,可我,与生俱来的心疾好像洪水猛兽,贪婪地吞噬着我的生机与命数。因怖而生妒,由此,我把这世间对我最好的两个人也一起恨了起来。 所以,我费尽心机、不择手段,离间了藏锋和他的师弟,借他人之手,摧毁剑胚,令他功败垂成,满腔心血尽付东流,心头郁结难舒,终日陷在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然后我又摇尾乞怜,让阿梵对我心生恻隐,以至于当着未来舅姑的面,自废婚约,更是当众说出了终生不嫁,要陪伴我终老的糊涂话来。她也因此饱受诟病,闺誉受损,被罚跪祠堂三天三夜,却还是初心不改、矢志不渝。 想想那时的我多么可笑,只因自己的不幸,就要拉着本该拥有最完美的人生的他们,一起下地狱! 哈哈!是我害了他们!” 重焕狂笑起来,神情既哀戚又癫狂,笑到眼角都沁出了泪。 “……” 凌渊本想宽慰他两句,告诉他或许没有他想象的这样极端——林藏锋失剑,林梵儿毁婚,人生起落皆天命使然,非他一人之力可为,或许没有他,他们二人,也会走上这条路。 人生之路千万条,有些看似坦途,有些满是荆棘。但有时候,选了荆棘那一条,并不一定就比选择坦途的终点,更令人不虚此生。 不过,这话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不能由结果的阴差阳错便原谅人心的恶,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况且事实上林家兄妹的确因他的恶意而深受其害,以致哥哥英年早逝,妹妹亲断缘绝,他们的一生竟都毁在了当初的一念善意。 于是,他只淡淡地问了一句:“然后呢?” “然后?”重焕脸上的歉疚被一丝诡谲的笑意取代,他用手指蘸取了眼角那一滴泪,放在眼前死死盯着:“然后我就知道了林公收养我的真正的目的。” 噢?听这意思,这里别有内情,凌渊打起精神,竖耳静听。 重焕的眼神霎时冰冷,他把那滴晶莹的泪珠狠狠一甩,好像打碎了谁的一颗琉璃心:“林公收养我,其实是出自他的私心,全都是为了铸剑。” “铸剑?”凌渊蹙了蹙眉,刹那间眼前闪过许多暴戾的画面,仿佛有漫天的血和火,蔓延成一片鲜红的翳色。 重焕眯起了眼睛:“阁下竟然好像第一次听说的样子,看来你对荆南林家所鼓吹的这灵剑也是一无所知啊。我本来以为你连玄天金精都能如数家珍,一定是有备而来,早就应该知道林家用活人锻剑的真相了。” 这话一出,隐身在一旁的风禹浑身一震,比凌渊还要惊骇万分。随着他心意一动,灵剑霜暝霎时出现在了他的手中,被他无声地紧紧握住。 “霜暝,”他强忍住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你也曾经是活人,遭受了他说的那些才成为剑灵的吗?” 然而,一向与他心有灵犀的剑灵却仿佛哑了一般,不予他分毫回应。 可既然心意相通,他又怎能感受不到,剑灵那强行压抑的哀痛。 凌渊虽然也惊讶,但面上还能控制得住,毕竟这人间光明与阴霾参半,日光照耀不到的阴影中,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 身为神明,高高在上,春神见过的恶,比世间一春绽放的花朵还要多。 足见人心之暗。 凡界众生,熙熙攘攘,为利与欲所驱,肆无忌惮、无所不为。这大概便是娲皇造人,给予他们神明的形体与智慧,却不叫他们拥有灵力的根本原因吧。 至于那些逆天而行,以凡人之身强修仙 法神术的修士,自他们踏上此路开始,便身难自主,凡缘断绝。 凡人的修行之路有且仅有两条,要么降妖除魔,还未能登临白玉京,却先要效犬马之劳;要么清心寡欲,摒弃七情,枯坐苦修,什么时候作为人的那一面彻底死去,什么时候才能窥得所谓的大道。可那些有幸走过通天之路者,在白玉京中也不过微末小仙,难望先天仙神之项背。 啊对了,既是犬马微末,那如果修行不慎,或是修为有差,死了便是死了,无甚可惜,反正前扑后继者多如牛毛。倘有侥幸圆满者,还要在天雷之下走一遭,成者位列仙班,败者灰飞烟灭。 这是修士们逆天而行的惩罚。 咳咳,说远了。这些话绝对不能被风禹听到,否则,今日连番打击,足够动摇他的道心。 “活人铸剑?”凌渊问道:“莫非林家那些灵剑,皆由此而来?” “不错,”重焕眼底被冰封了起来:“你如此淡定,是不是在想,这天下间的活人何其之多,贱命者数不胜数,可是灵剑却百年难成一柄,看来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去祭那剑炉的。” 他一语道破凌渊所想,这不由令春神大人再度猜疑,这位脱逃幽冥而出的鬼魂,真有读心之术了。 “不,阁下错了。”可凌渊偏要否认。 “我哪里错了?”重焕哂道,他其实并没有什么读心术,说到底,他生前只是一介病弱凡人,只是有幸天生洞察力高超,能从面目神色、字里行间,看穿对方的心思而已。所以当初他才能借刀杀人,用离间术引诱林藏锋的人毁了他的剑胚,又能对林梵儿百般诓骗,搅得她心神迷乱,由此骨肉生隙,最终与家族恩断义绝。 “我从不认为这世间有什么贵贱之分,更休提贱命者这三个字。”凌渊郑重道。 他说的是实话,生而为神,他早已经习惯了从云端俯瞰,众生不分贵贱,皆为蝼蚁。 “呵!”重焕不置可否,在他看来,世人怎能不分贵贱?那么多道貌岸然之辈强行用这两个字划分出了天堑。一个字,就能把人踩入泥淖,生生世世都无法翻身! 否则,他的悲剧从何而来,林家那些所谓的有灵之剑,又是从何而来! “活人铸剑,必得选那些心性弥坚,身受重重苦难,却依旧拥有极度顽强的求生之志,且对这人间眷念深重之人。这样的人才经得住烈焰焚身,在千锤百炼中神智未泯,最终被铸作剑灵。可惜,这样的人,百万中无一。” “听起来并没有这般难得,毕竟谁都不想死。”凌渊淡淡说道,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么残忍。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此人必须心甘情愿身赴熔炉。假如有丝毫强迫,必会前功尽弃。但诚如阁下所言,世人皆向生畏死,百万人中能有一个敢跳入那熔筋销骨,连金铁都能驯服的烈焰之中,已经算是不可多得了。” 凌渊颔首,这倒符合他的预判。不过,这重焕,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甘受摆布,情愿赴死的性情。 “你又错了,”重焕又读懂了他的心思,率先开口:“我的确是心甘情愿自己跳进去的。” 9. 太过轻易得来的东西,容易不珍惜 凌渊挑了挑眉——今他的意料之外已经太多了,惊异之后,更多的是乏味。这位偏偏还要卖关子,想必是在黄泉呆得太久,憋闷坏了。 “唉,藏锋一直以为,是他害我走上了那条绝路。可他不过是林家老贼推到我面前的棋子而已。借他之口告知我真相,只是想令我心灰意冷,为成就他们林家的声名和荣耀甘愿灰飞烟灭。 谁料,我将计就计,用这条残烛之命换得了林藏锋与林家决裂。可他,却很快在愧悔之中英年早逝。 偏偏阿梵不明就里,还为我含冤抱屈,连自己的亲兄长都恨上了,就连这中元夜,不祭拜他,却来祭拜我,哈哈—— 可惜啊,我虽然心甘情愿跳了剑炉,却没能成剑,让林家老贼的一腔渴盼白白成空。你猜,是什么缘故?” 重焕一口说完这些,终于撕下了受害者的面皮,眼中满是冰冷的嘲讽、决绝的疯狂,以及复仇的快意。 这鬼魂身上的戾气再度升腾而出,令他清俊的面目都可憎了起来。 凌渊答道:“阁下罹患恶疾,病入膏肓,行将烛灭,却依旧凭一己之力把林家搅的天翻地覆,令林氏这一代最有天赋的一对子弟双双凋零,心性弥坚是足够了;贪求温情,以至因怖生妒,眷念深重也称得上;再加上心甘情愿,三才齐备。如果铸造灵剑真的需要这样磋磨,那在下委实看不出,有何折戟之由。” 重焕听了,眼中改为了炽热:“或许这就是天意!” 凌渊:“……” 再聊下去,大概他就要提到什么“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了,凌渊当即决定,不再听他的废话,而是问出了他自见到这鬼魂起,心中就一直盘桓着的那个疑问。 “看阁下这情形,绝对不是刚刚逃离幽冥的样子。你在林姑娘身旁暗自窥探,却一直不肯现身,偏偏在这百鬼夜行的中元夜来故作姿态,想必另有所图。” 重焕愣怔了片刻,神色骤变,一种狡黠的笑容爬满了眼底。 “阁下怎么会知道我早就来到了这里?不应该以为我是今夜渡黄泉而来,特意来探望故人的么?” 被一言道破心机,却依旧从容不迫,重焕此人,十分有趣啊。 凌渊做惯了上位者,向来是他高深莫测,旁人百般揣度,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想要牵着他的鼻子走,有趣之余又觉得新奇,故意嘲讽道:“阁下或许是做鬼太久了,早忘了这世间事事有序,连虚与委蛇都不会,像你这样做戏都不肯做全套,三年前竟能唬得住她,可见她也不算聪明!”说着,他把手在林梵儿的胳膊上一拍。 “你……!” “也罢,和你说明白也无妨——林姑娘遭人所害,被困坟墓时不见你施以援手。我和她认识后,举止亲密、同居同食,也不见你心生妒意,可见你早就对她没有了兄妹之宜。 她又说三年来你从未现身于她面前,连梦也不愿托一个。以上种种,总不该是阁下今日吃错了药,竟突然想起故人来了! 所以,阁下今时今日来此,不是为她,反而是另有所图。在下大胆猜测一下,你所图的,应该是我。” 重焕还想狡辩,满眼充斥着虚伪的无辜:“凌公子说笑了,我不过一介幽魂,能图你什么?!” 凌渊一副“早看穿你了”的模样:“你先是故意现身,又和我推心置腹,想来是要试探我是否无害,所以才这样步步为营。大概这一套你在林氏兄妹身上屡试不爽,如今依样炮制,是想要诓我甘心入毂。” 重焕换上了满脸惊叹,重重抚掌:“厉害!厉害!我本来以为你不过是一个天真无邪的贵公子,就好像当年的林藏锋一样,没想到你早已经识破了我。既然如此那就不用再遮遮掩掩,我给你一个明白——我想要的是你这具肉身,识相的,乖乖地让出来,我留你三魂七魄,赶着去投个好胎!” 好大的口气! 面对着这样穷凶极恶之徒,凌渊不慌不忙,还有心思戏谑他:“原来逃离幽冥,意欲借尸还魂的,竟是你啊!” 既然已经撕破了脸,那就不用再装了。重焕身上的气息陡然一变,浓雾般的戾气由脚至头裹挟而上,渐渐凝为实质,如同为他披上了一层铁甲。 眼眸赤红,眉角斜飞,脸色由惨白转为生青,衣袍也被戾气侵染凝成漆黑的墨色。转瞬之间,这个形销骨立的幽魂气质猝变,阴森诡谲,好像在黄泉水中蛰伏了成百上千年的老鬼。 凌渊不禁怀疑起自己认为他绝非厉鬼的论断。可是,眼下他这种模样……如果说是普通的孤魂野鬼,那塞满了这等货色的阴司之中,岂非岌岌可危?! 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乖乖交出你的肉身!“重焕却不给他思索的时间,满脸狰狞,指尖生出利爪,向他飞扑而来。 凌渊的反应还算敏捷,大大弥补了这具肉身的不足。只见他把手在石桌上重重一拍,侧旋身形,擦着石凳滑向一旁,肩头堪堪避过凌厉的指风,手肘顺势抵在桌面借力后撤。 “我亦身患心疾,与阁下生前无异,你居然还想要我这肉身,看来是那病痛的苦,还没吃够!”凌渊一面闪躲,一面犹有余力地讥讽于他,身手与嘴皮子一样利索,两不相误。 “我眼光不错,”重焕厉声笑了两声:“即便是身患重病,你这肉身也臻于完美。” 凌渊:“……” 怎么有脸夸自己的! 几招之后,重焕亦是不慌不忙,仿佛凌渊的这些招架在他眼中不过尔尔,而这具“完美”的肉身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他之所以没有直接出手取了对方的性命,不过是兴之所至,要陪他耍一耍。 毕竟太过轻易得来的东西,容易让人不珍惜。 “我看得出来,你也是深受病痛。把这肉身让渡于我,自去投个好胎,换个身康体健的来世,不是比眼前更好?!” 这恶鬼竟要蛊惑他?!凌渊嗤嗤冷笑:“那你又为何不另挑副躯壳夺舍?!啊,我明白了,夺舍活人天理难容,你惧怕天罚,意图瞒天过海,特地找上了与你生前同样罹患心疾的我……真是苦心孤诣,难怪等了三年。” “废话太多!”重焕被道破心思,脸色骤变,攻向他的招式顿时凌厉了起来。 凌渊左躲右闪,身形灵捷如羚,奈何一着不慎,右手按在桌边,那里恰有林梵儿摔落酒坛时溅上的一片碎瓷。 霎时间掌心血流如注,剧痛袭来,令他眉头一紧。 血气弥漫,将恶鬼刺激得双目猩红。 凌渊心道不好,立即催动葡萄藤蔓,霎时间百千藤条如同长鞭般狂舞,向那恶鬼绞杀而去。 重焕一时疏忽,登时被狂龙似的鞭势抽得连连踉跄,步步后退。漫天翠绿的心形叶片如同层层利刃,把他围困其中,如虫入网。 凌渊顺势把林梵儿护在身后。 重焕却没有这么容易落败,木植虽能困他一时,他却在掌心燃起了两捧幽蓝的鬼火。 这火有光无热,却触之即燃,顷刻之间就被烧作飞灰,藤蔓皆避之不及,纷纷后退,被他杀出一条路来。 凌渊:“!” 他再次催动藤蔓,却发现自己的本源之力已经消耗无几,这具肉身不但限制了他的发挥,与生俱 来的心疾也大大拖了后腿。他不得不转攻为守,揽着沉睡不醒的林梵儿急速后退。 重焕自然穷追不舍,路过石桌时,袖风偶然擦过桌面,带倒了那块寄有他尊姓大名的灵牌,满桌祭品也狼狈落地,他顺势把那串饱满丰盈的紫玉葡萄抓在了手中。 “这是……”恶鬼的神情竟有一刹那的恍惚。 对阵之间居然敢分神他顾,如果碰上别人,怕是要被抓住破绽转胜为败。奈何此番他碰上的是凌渊——既无绝杀之心,又受这肉身所累,一时之间,倒放过了他这一茬。 此时,凌渊也难得地喘了口气,以眼神向一旁依旧隐身的风禹示意,命他不要掺和自己与这恶鬼相争,布好结界莫要引起周遭凡人的注意才是。 风禹把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放下,曾经的他嫉恶如仇,见到邪魅必要诛于剑下。可如今天规在前,他不能干涉春神历劫,免得乱了天道因果。 这个决定和他道心相悖,内心的挣扎可想而知。片刻后他咬紧牙关,愤然离场。 那只青羽的鸟儿一直立在院中最高的屋檐上,黑豆般的眼睛紧紧盯着他们,见状立刻疾飞而去,赶在结界把这整座院子围拢的最后一刻,离开了这险象环生之地。 凌渊没理会它,只对风禹松了一口气——他们这些剑修向来心性纯粹、执道不移。得成大道者,个个刚直守正、锲而不舍,是“榆木脑袋”的最佳代名词。 方才他唯恐风禹一意孤行,惹下天罚,那便又是自己欠他的了。 只是……风禹倒是听命行事,自己却要以一副病躯独自面对这癫狂的恶鬼,还要护着怀中柔弱的凡人……这一场劫渡的,真是不虚此行。 凌渊只觉啼笑皆非,以往数万年,他在青帝座下向来自在逍遥,几乎从不涉及武斗,甚至连万年之前神魔争锋,战火遍燃三界,唯独他被青帝遣往寂空之海,不曾亲历战场。 如今,他倒是要被赶鸭子上架,成为降妖伏鬼的勇士了? 他在这边自嗟自叹,那边重焕仍旧沉溺过往,只见他把葡萄凑到眼前看了看,神色复杂地望向林梵儿,口中喃喃:“三年了,你居然还记得准备这个。” 又来这一套!凌渊冷眼旁观,觉得这鬼魂分裂得很,一时对林梵儿见死不救,没有半点青梅竹马之情;一时又故作姿态,对着一串葡萄都能发出感怀。 “三年前上巳节,我闯了祠堂,把跪晕了的你硬抢了出来。那时候你手里也抓着这样的一串供果。你醒来以后非要给我吃,说你偷偷尝过了,很甜……”重焕脸上的戾气退却些许,“可惜,那一夜你我很快就被人追到,抓回林府分押。那串葡萄被人摔落在地,踩成了烂泥,我终究没能吃到一颗。” 他慢慢靠近凌渊,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梵儿,似乎是被那回忆中的温情唤回了些许神智。 凌渊不敢大意,默默把怀中人抱紧,不经意间触碰到了林梵儿的左手,忽然福至心灵,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把那只镯中剑包在掌心。 “阿梵,世间对我无情、林家对我不义,你却没有半点对不起我。”重焕面对着少女的睡颜,眼中终于有了刹那的温柔。可转瞬之间他桀桀而笑,五指猝然紧握,猛地将那串葡萄捏爆了开来。 香甜浓郁的汁水迸溅,淋淋漓漓,他的手指都被染成了黑紫色。 凌渊心中一震——不对,这绝不是鬼魂! 似是要证实他的猜测,重焕的双手陡然蜕为覆着黑雾的嶙峋骨爪,以此为引,一股森然的阴祟之气从他体内翻涌而出,摄人心魄。 凌渊终于知道他是什么了。 10. 要脸,还是要命 凌渊终于知道重焕是什么了。 魔! 一个生前怨憎深重,死后执念难消,经年累月被戾气侵蚀,而化成的魔! 这世间阴阳相济,有仙神光辉灿烂,受亿万凡众朝拜敬仰,就有日光照耀不到之地,聚集着……魔。 如今寰宇三分——仙神、人、魔各踞一界。人界自不必多说,神界也简单,众仙神都居于白玉京,西方还有梵境,修慈悲与普渡。唯独魔界,却很有一番说头。 魔界虽然也占了一个“界”字,实则不过一片贫瘠的大荒之地,灵气稀薄,广阔不毛,昼短夜长,阴鸷严寒。想想这种地方也不可能诞生什么有灵之族,所以这里没有原住民——魔界的族类都是被赶到这里来的。 最初,魔界是白玉京流放罪仙堕神之地,那些仙神曾经手掌磅礴的法力,行事却恣意乖戾,不见容于天道。但人间除了凤毛麟角的修士,蝼蚁一般的人族毫无自保之力,自然不能把那些白玉京都觉得棘手的罪仙堕神放逐于此,所以才特地划出一片囚困之界,久之久之,那些被囚徒索性独树一帜,不再以仙神自居,反而给自己起了个别称,叫做魔。 这就是魔界与魔族的由来。渐渐的,人族之中,也出现了执念深重、天地不容之辈,是为人魔,一旦出世,要么被白玉京降下神兵诛除,要么也被赶往魔界,任他们折腾。终究魔界有昊天大帝亲手设下的封印,想进的随意进,想出去的,却绝对出不来。 对了,人间还有另一族类,便是两面都不讨好,却两面都能沾些边的墙头草,妖族。 凡界除了人族,能够吸纳灵气修炼,从而生出灵智的更是数不胜数。于是,非人而以苦修得化形类人者,统称为妖族。妖族修行也能得道,有造化的渡过天劫位列仙班;误入歧途回不了头的,就会沦落魔道,不想死的,往往会逃去魔界安身。 万年前神魔大战,就是魔族蛊惑了几名大妖,借机纠集数万妖族,一路进犯攻入神界,虽为未能兵临白玉京,却令三界血雨腥风,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幸好昊天大帝率众仙神血战到底、解苍生于倒悬,重镇妖魔于魔界,耗半身修为重设结界,这才得来了世间的万载太平。 这万年以来,被困在魔界的那些跑不出来,人间却难免有新的魔诞生。不过大多在羽翼未丰之前,就被玄门修士诛除。侥幸成了气候的,便会惊动白玉京出手。 如今,重焕竟然成了这其中的一员! 凌渊下意识仰头望天,心底暗自期盼,执法天兵即刻携浩荡天威降临,诛灭此魔;又或是惊雷当头砸落,把他自头顶直贯脚下。 这才痛快! 可惜,皓月当空,天无异象。 凌渊叹了一口气——好!这劫历的,真是似模似样,他下凡不过区区第二日,就被上升到了这样的难度。 过往万年,春神大人甚少离开白玉京,也从未踏足过魔界,对那传说中的魔所知寥寥,更是从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和他们扯上联系。 可如今他接连经历了自己的神躯被心魔寄生,又和这等魔物面对面的先礼后兵,真是足足长了见识。暗嘲他这一番历劫精彩绝伦,那命格簿子也真是敢写,司命星君你又成功地被本君念叨一回!!! 他在这边气愤填膺,那魔还在那边感怀过往。 “林梵儿!十几年前是我,如今你又救了他!一样施针问药,一样关怀备至。他和我没什么不同,你那泛滥的同情心和无所不在的善念真是廉价得可笑!一起下地狱吧,说不定,你的哥哥也在等你!” 凌渊:“!!!” 戾气重新染遍周身,这魔失控了! 凌渊神色凛然,出手如电,一柄利刃铮然出鞘,架住了他扼向林梵儿那纤细的脖颈的骨爪。 ——他所用的,正是刚才从林梵儿腕间撸下来的手镯。 那柄玄精打造的镯中剑原本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却因为试验那婚书而崩裂,如今再受重击,登时分崩离析,细小的碎片飞溅,恰好把那只被魔戾之气淬炼的骨爪割得千疮百孔。 伤口处自然没有鲜血迸溅,只喷涌出了黑雾一样的戾气,却在触碰到那些玄精碎片的刹那,仿佛血遇到火,戾气倏地被净化一空,顷刻之间消散无形。 假如这戾气有形体和神智,这一下一定会令其痛不欲生、哀嚎阵阵。 事实上,这骨爪与戾气的主人的确因此遭受了重创。重焕那张生青色的面容剧烈扭曲,眸底凶光毕露,他张开大口,嘴角裂开的幅度诡异至极,超越了血肉之躯的极限,凄厉的哀嚎混着惊涛骇浪般的怒意从中倾泻四散。 这声响堪比百鬼夜啼,在这深邃的夜色里回荡,凄厉刺骨。今夜中元,虽然家家封门避户,可路边依旧聚集着夜祭的百姓,如果被他们听到,怕是会当场吓裂几条胆子。 好在小仙官靠得住,他布好的结界水泼不进、密不透风,所以,这一阵鬼叫,只荼毒了凌渊一个人的耳朵。 吃此了这种大亏,重焕的两眼已经变得一色血红,他抛开受伤的骨爪不顾,左手间黑气缭绕,一柄通体漆黑,形如焦骨的长剑蓦地被他握在掌心。 此剑一出,局势抖转。结界之中很快被黑雾笼罩,刚才那皓月晴空也蒙上了一层阴翳;结界之外,月光隐约泛起殷红,万鬼哀鸣,震动四野。 此情此景,路祭的凡人不知内情,登时被吓得肝胆俱震,匆匆焚过纸锭冥宝,也不管那火苗是否熄灭,就急惶惶地回家封门闭户,缩着头不敢再出来。 一个鬼鬼祟祟的褐色人影避着路人,藏在院墙的阴影之中。他刚刚吹燃了火折子,正瑟瑟缩缩地往墙根探去。谁料阴风骤起,火苗也变成了诡异的青色,他吓得全身一悚,僵在那里迟迟不敢再动。 半晌后他抚胸定了定神,刚要放火, 没想到凄厉的哀嚎猛地在身侧炸响,他立刻被骇得原地蹦起,火折子从手里打着旋掉落,火苗撞在一小块石板上,“噗”的熄灭了。 那人终于被吓破了胆子,以为是自己这伤天害理之心触怒了举头的神明,哀嚎着抱头跑了。 接下来又发生了许多事,大概半个时辰后,那只被遗落的火折子被风吹着骨碌碌地滚到了墙角,紧接着死灰复燃,窜出一朵火苗来。 幽蓝的火焰接触到之前洒在那里的油脂,顿时燃起一片火海。 与此同时,相隔半城的凌氏墓园中,三四十名家丁簇拥着凌氏家主,聚拢在一座墓穴前,连人带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他们一个个神色惴惴,胆战心惊,如果不是凌老爷就在面前,恐怕早就四散奔逃了。 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开口劝道:“老爷,今夜本就阴气深重、鬼魂出没。之前您为了不撞忌讳,特地没有停灵七日,昨天就把少爷和少夫人葬……” 凌老爷目光如刀,重重剜了他一眼,凌管家见状立刻噤声,可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吐沫,续道:“世间哪有什么起死回生的诡事!哪怕真有人见到了和他们相像之人,也不能……不能今夜就来掘公子的墓啊,您就不怕他泉下不宁,来寻您……寻我们……” “住嘴!”凌老爷一声厉叱,勃然色变:“渊儿是生是死岂容你置喙!去,让他们给我挖!如果死不见尸,你们就去把活的少爷给我请回来!” 管家闻言暗自叫苦,腹诽老爷怕是已经走火入魔了。可身为人仆需唯主命是从,他只能咬着牙心一横,向身后大喊一声:“抄家伙,都过来挖!” 视线转回小院之中,凌渊一见那焦骨黑剑,头皮登时一炸,后脊凉意森森。 他自认是个文神,白玉京中从不与战神殿中的那些武斗,对神兵利刃知之甚少,也就是昨日认识了林梵儿,才从她的藏书中对人间的铸剑术窥得一二。 无知者无畏,如果不是遇见附着强大的法力的神剑——譬如昊天大帝曾经力斩万魔的那一柄——根本不该令他这样如临大敌。 可眼下,他脑中竟萌生出舍了脸皮不要,落荒而逃的念头。 逃是不能真逃的,即使不是神,他也不能弃怀中的林梵儿于不顾,更加不能把这魔物引出结界,祸及无辜凡人。 他一度还动了叫风禹相助的心思,可环顾四周,只捕捉到了小仙官匆匆飞走的背影,看那方向,应是护佑苍生,驱逐那些与重焕共鸣的恶鬼去了。 他:“……” 这些剑修,真是跟他们手中的剑一样,直愣愣一条脊梁。 眼看那魔物持黑剑飞冲而来,剑锋扑向面门,直取他的灵台,凌渊只能孤注一掷,祭出最后一丝本源之力,打算和他拼死相搏。 谁知,“锵”的一声,一柄暗红色的长剑横空而出,向上反撩,挡在了他的眉心之前。 11. 这狗血的剧情 “林姑娘!” “阿梵?” 凌渊与重焕都是一脸震惊地看着林梵儿,不知她是什么时候清醒过来的。可现在她正瞪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双手紧握桃木剑,格住了焦骨剑的剑锋。 “放我下来!”她脸上泛着奇异的潮红,眼神却清亮如水,一如既往中气十足,对凌渊喝出了这句话。 凌渊下意识遵从了她的意志,局势登时反转,她向前踏出一步,挡在了这个废柴神身前。 “重焕哥哥,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变成了这幅样子?”林梵儿口中质疑,持剑的手却极其坚定。 “是啊,阿梵,你终于醒了。刚才我还觉得遗憾,假如我先占了这小子的身体,日后该怎么让你知道我是谁。”重焕撤回剑锋,生青色的脸上现出一抹森然的诡笑,“眼下,倒是省事了。” 林梵儿神色黯然,眼底盛满哀伤:“重焕哥哥,你变成如今这样,是林家对不起你,你想让我怎么偿还都不为过,可你不该牵连无辜之人。” “阿梵啊阿梵,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天真的可笑!对不起我的岂止林家,还有这冷酷无情的世道,满心唯利的世人!我从黄泉逆行而来,苦心孤诣修炼成魔,就是为了向这整个世间复仇!阿梵,你听话,乖乖让开,我还能留你多活一刻!” 林梵儿自然寸步不让,持剑遥遥指向他的胸前:“阿焕哥哥,你不要再执迷了。” 重焕冷笑一声,身形骤然一动,焦骨剑冲她直刺而来。 林梵儿抬剑格挡,二人斗在一处,剑势几乎匹敌,接连数招都未分胜负。 凌渊在一旁看着,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即便林梵儿手中的桃木剑有辟邪驱魅的功效,可面对着已经成魔的重焕,没有丝毫法力加持,区区木剑不该能将他牵制到这种地步。而且她虽然剑招花俏,乍看很能唬人,实则连凌渊都看得出,她对敌经验寥寥,怕是以前只是当成消遣,粗略练过几分,怎么可能是这魔物的对手! 况且,重焕似乎在有意地避让着她,不叫焦骨剑在她身上落下一处伤口。 很快,林梵儿招势用尽,被他一举挑了手中的剑。而后,黑色的剑光把桃木剑劈得粉碎。 饶是如此,接下来重焕依旧没有下重手,只是把骨爪探向她的胳膊,看样子是想将她生擒。 凌渊恍然,他可不认为这狡诈凶残的魔是对林梵儿突然心慈手软,那便只有一个解释—— 他忽地向前横掠,强势地切入了二人之中,抢先抓住了林梵儿,顺势带她腾空而起,然后精准地把自己的左臂送到了重焕的剑下。 “噗嗤”一声,血花爆开,殷红四溅。 林梵儿被这一幕惊住,不可置信地望向凌渊,恰巧这俊美的贵公子也转眸过来对她一笑,二人完成了一个完美的回旋,落地时双手就势握在一起。 重焕则回身翻落,脚步踉跄不稳,略一怔忡之后,勃然大怒:“你!” 凌渊好以整暇地看着他:“既然是苦心孤诣成魔,那你要我的身体又有何用?大概是有不得不舍弃这副魔躯的理由。 还有,你刚才对我出手,直取灵台,而不伤其他要害。我猜,你不是为了获得一具完美的肉身,而是因为——身为魔的你根本不能伤人!” 重焕的盘算被他叫破,脸上眼里全是不甘,可是功败垂成,还没等他下决心逃跑,一道紫电忽然撕裂了浓黑的夜幕,雷霆相随奔涌而下,直冲这座小院而来。 天威凌空倾泻,结界刹那崩碎,而后声势不减,朝着魔物的头顶悍然劈落。 重焕一双猩红瞳仁骤然紧缩,不在迟疑望风而逃,可惜天雷煌煌岂同儿戏,他连十步都没能踏出,就被白金色的光芒淹没了。 与此同时,凌渊也立刻拉着林梵儿急退,他们背后一丈开外就是卧房,可是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匆忙之间,他把林梵儿向自己怀中一带,双臂合抱护住二人头脸,顺势向前一滚。 “轰”的一声,他们撞开木门,踉跄奔进了室内,林梵儿还没来得及回神,凌渊又带她连滚几圈避到了墙下。 就在这一刻,惊雷余波席卷而来,狠狠拍在了青砖之上。 好在只有这一道雷霆,诛魔之后残势不足,遇到阻碍后就此消散,只是把木制的门窗震成了碎屑。 林梵儿依旧蜷缩在凌渊怀中,片刻后才懵然抬头,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鲜血淋漓的伤口。 而后,就是他近乎完美的侧颜。从这个角度看,他的一双唇饱满红润,最为惹眼。 而当他垂头看她时,那双暖玉一般的眸子也令她全身一震。 “咚!”林梵儿听到自己的心脏重重一跳,一股奇异的酥麻感由此涌向四肢百骸。 她匆匆别开视线,转头望向院中时,霎时悚然一惊,什么旖旎的感觉都消散无踪了。 只见石桌已经变成了无数的碎块,铺地的青砖也被成片地掀起炸飞,入目赫然一片焦土。而被这道惊雷诛灭的重焕,似乎连一块血肉骨殖都没有残留下,地上只躺着那把焦骨黑剑,剑锋从中而断,好像被腰斩的恶徒一般。 “他……他死了吗?”林梵儿轻声问。 凌渊也不确定,照理天雷之下,邪魔必诛,可他到底没有亲眼看到那魔物化作飞灰的模样,不敢妄断。可是为了安她的心,遂道:“尸骨无存了。” 林梵儿定定地望着断剑:“不,那就是他的骨。” 凌渊:“……?” 他开始担心林梵儿因为接受不了这接二连三迟来的打击,尤其是重焕以身赴熔炉的真相,还有林氏铸剑背后,那血腥的事实,所以现在难免会有些不理智。 他甚至有些侥幸地想,或许刚才她一直醉酒不醒,恰好错过了重焕述及的那段往事,这样一来,她或许能稍稍宽怀一些。 林梵儿默默起身,去院中拾起了断剑托在手中。凌渊本来担心剑上会遗留魔息,对她有害。谁知凑近一看,果然就如她所说,那根本不是什么剑,分明就是一根人骨! 魔息已经被天雷劈得分毫不剩,那根骨殖遍体焦黑,残留着烈火焚灼的痕迹——林氏的孽,由此昭彰,再也不能自欺欺人。 望着她失魂落魄、心灰意冷的眼神,凌渊已经知道了答案,不禁长叹一声:“需要我暂避,给你一些时间吗?” 林梵儿摇了摇头,取出了一尺白练,一点点将那骨殖包好,收入了乾坤囊中,口中喃喃:“他是素川人氏,以前曾经对我说过,若终有一死,他想返葬故里,叶落归根。” 凌渊明白了:“好!我陪你去。” 林梵儿抬头看着他,本想道一句谢,可脑中一时清醒一时模糊,那种莫名的酥麻感再度浮现,转作焦躁与灼热升腾而起,胸口随之剧痛,喉咙发痒,她压抑不住,忽地吐出一口黑血,脸色也迅速灰败了下去。 凌渊:“!” 赶在她软倒之前,凌渊一把将人接在怀中,可是在她耳畔大喊了几声都没有任何回应。他不由心急如焚,把人打横抱起,匆匆跑向室内。 短短几步路,姑娘家身量纤纤,委实算不得重,可把她安置到床榻之后,凌渊还是累得气喘吁吁,他一 手按在床边撑住身体的重量,热汗已经遍布全身,出了一层又一层。 左胸那里又传来了剧痛,呼吸壅窒,凌渊心中清楚,今夜消耗过甚,心疾反扑,这具羸弱的肉身已经不堪重负。可是,林梵儿不知为何成了这副模样,一时间哪里再去找为他金针急救、煎煮送药的人呢? 饶是自顾不暇,他依旧聚起仅剩的本源之力,握住了林梵儿的脉门。 春为四季之首,有着一元复始、万象更新的蓬勃盎然,春神之力由此蕴含巨大的生机,可对于凡人而言或许不堪其重,他一面小心翼翼地把灵力凝成一线输送至她的体内,一面咬牙强忍着心口的剧痛。 林梵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如初,须臾间就泛起了潮红,体温急遽上升。凌渊以为是春神之力过于刚猛,当即便要收功,谁知床上的林梵儿双眼紧闭,却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一股略带霸道的力量反送回来,顷刻之间便没入了他的体内,顺着经脉快速游走,直抵心脏。 凌渊本能地想要抗拒,可是他本源受损、旧疾复发,一时间无论是体力还是灵力,竟连一个姑娘都无法抗衡,顿时羞愤欲死。 奇迹般的,那股力量竟抚平了他的心痛,窒息感随之而逝,整个人都觉得轻快了不少。 更加奇异的是,林梵儿身上忽然飘散出了一股幽幽的莲香,虽清淡缥缈、隐隐绰绰,却让他的精神为之一震。 凌渊只觉这香气似曾相识,却想不起究竟在哪里遇到过,一时怔忡,居然忘了挣开那只手。 忽地,林梵儿口中溢出了一声嘤咛,她纤长的羽睫如同蝶翼般颤抖不休,杏唇微张,似乎要说什么。 但那声音实在太低,飘忽间难以分辨,落入耳中,仿佛呻//吟一般。 “林姑娘,你想说什么?” “……水……” 以凌渊那不俗的耳力,也不过只听清了这一个字,他拧眉思索片刻:“是要喝水吗?你松开手,我去取。” 林梵儿果然放开了手,他立刻舒了一口气,转身取来了桌上的茶壶,斟满了凑到她的唇边。 要论照顾人,他委实差了些火候,那壶茶已经放置了很久,他不但没有发现水凉透,更是直接把满满一杯水喂给了仰卧的人。 “咳咳咳咳!” 林梵儿被半杯水呛住,咳嗽不停,另外半杯因为他一时手抖,全都泼洒在了她的身上,顿时把胸前湮湿一大片。 “对不住!对不住!”他连忙道歉,后知后觉地把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替她拍背止咳。 或许是被那半杯凉水刺激了精神,林梵儿终于挣扎着,睁开了眼睛。 但那双往日总是神采奕奕的杏目失去了光泽,她茫然四顾,好一会儿才发现自己竟与凌渊靠得如此之近,立刻向后一缩,心中反倒生出了更多难以言喻的渴望。 “水……给我水!”她努力说着,把手探向了自己的腰间。 凌渊这才意识到误会了她的意思,连忙问:“什么水?” 林梵儿浑身燥热,衣裙贴在肌肤上,如同困住自由的枷锁一般,但她的意志何其坚定,即使这种时候,也挣扎出了一分清明:“我要……沐……沐浴的……冷……冷水!” 凌渊终于反应过来,顿时觉得靠在怀中的这副温香暖玉是块烫手的山芋。 ——春神大人以往虽然不食人间烟火,却绝对不是心如磐石的木雕泥塑,再加上他司掌万物萌发、情起如火的春季,对人族这生息繁衍,自然也有涉猎。 林梵儿她,仿佛中了一种不大好说的药…… 12. 谁家好人是这么找死的 “沐浴?现在?”凌渊不禁看了一眼无窗无门,四面大开的这间卧房。 “快!”林梵儿用尽力气把他推了推,“冷水!” 这样一个动作都令她气喘连连,不得不紧咬牙关。她心中虽渴望着恣意舒展,整个人却蜷缩成了只虾子。 “罢了!”凌渊重重一点头,把枕头向下拉了拉,给她垫在颈下。 仅仅这般片刻的肌肤相贴,林梵儿心里的火窜得愈发炽烈,连自己的唇瓣被咬出了血都没有察觉。 好在凌渊终于不再婆婆妈妈,也幸亏他的心疾暂时得以压制,让他能有余力跑到院中打来井水,一桶一桶倒入了屏风后的浴桶之中。 只是此时他是身娇肉贵、四体不勤的贵公子,一口气四桶水上来下去,好人都得累成牛了。幸而风禹不在,否则那榆木脑袋的小仙官见了此情此景,将眼睛如铜铃般瞪着,他是解释也尴尬,不解释……咳,更尴尬! 林梵儿全身酸软,已经不能行走,地上又是一片狼藉,布满了尖锐的砖石木屑,凌渊内心挣扎片刻,把她横抱了起来。 从床边到浴桶不过短短几步路,她的身心却经受着更加严峻的考验,连唇齿间四溢的血腥气都压抑不住。 这时—— “门外……有声音……” 她的声音太轻,凌渊体虚力竭,耳旁嗡嗡作响,不得不凑近了去倾听她的低语。 林梵儿本就搂着他的脖子,他微微一侧头,再次把俊美无俦的侧颜送到了她的眸底最深处。 林梵儿:“……” 这谁忍得住!!! 他的这双唇真是十分惹眼、秀色可餐,很想……很想尝一口。 意乱情迷,她后面的话陡然一变:“我……想要……” 凌渊终于听清了,满脸登时一红,可一想到自己居然被觊觎了美色,然后又是一黑。可是林梵儿攀在自己肩头的手已经紧紧地缠了上来,唇间的热气一路向上,蔓过青筋微露的脖颈,几乎就要贴上了他的…… “哗啦”一声巨响,她被他扔进了浴桶之中。 刚才心急,再加上气力委实不济,这桶中的水只打了个半满,他扔人时又慌不择路,林梵儿的腰在桶壁重重磕了一下,痛得她险些涌出泪来。 好在,燥热不堪的身体触及冰冷的井水,霎时舒畅无比,她再也硬扛不住,口中发出了一声夹杂着痛苦与舒惬的长叹。 凌渊本来想道歉,可听到那缠绵的尾音,整个人霎时僵住,全身的血色上涌,令他好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子。 ——刚才差点被她强吻都没有这般心惊肉跳! 林梵儿借着那冰凉的痛意,总算清醒了三分,她颤抖的手解开了自己腰间的乾坤囊,从中摸出了一只三寸高的水晶瓶来。 而后她毫不犹豫地拔开瓶塞,把其中的东西向水中倒去。 一滴冰沙似的半凝固的东西缓缓溢出瓶子,因为质地黏腻,与那瓶口胶着地难舍难分。 林梵儿:“…………” 她不由用力抖了抖,才有半滴敌不过下坠之力,慢慢悠悠地被抖落下来,滴入水中。 刚才她拔出瓶塞之时,凌渊就感觉到有一股凛冽的寒意从那黄豆大小的瓶口逸散出来,令这斗室中霎时由夏入冬,衣衫单薄的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他虽然不认得此物,现在猜也能猜得出来——那竟然是来自北渊的不流之水,乃是荆南林氏铸造灵剑不可或缺之物。 这天下最冰寒的水果然名不虚传,当那半滴完全融入水中时,难言的寒意释放开来,登时就在桶中凝出了一层细小的冰渣。 因为剧烈的温差,水面上甚至升腾起了淡淡的白雾,桶壁上也凝出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把手探了过去,想要试试此时的水温。 可浴桶不大,她飘起的衣袂已经把水面全部占满,他逡巡片刻,没找到落手之处。 凌渊只得咬了咬牙,把手贴在了桶壁上。 寒意如同针芒一般,陡然令他全身一个激灵,胸臆间的剧痛猝不及防地袭来,他忍不住额角重重一跳,匆忙撤手,才有余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但很快,他就顾不上自己了,因为林梵儿还嫌不够,又恼那不流之水滴落太慢,竟然发狠似的,把整只瓶子都丢入了水中。 凌渊:“……!!!” 一滴就足以致整桶水结出薄冰,这一整瓶下去,林梵儿焉有命在! 谁家好人是这么找死的! 凌渊眼疾手快地出了手,不过有刚才的教训在,他没有贸然触碰那水,只握住她的肩膀把人拖了出来。 林梵儿:“………………” 满心的炽热刚被熄灭,还不等她释然地吐出口气,就被这自作主张的家伙坏了事! 且她甫一离开水面,那桶水立刻就凝结成冰,一冻至底,厚达数尺。把水瓢扔进去,登时发出了“咚”的一声。 水晶瓶也被冻结在其中,看得见摸不着。 □□再度焚起,林梵儿又急又怒,伸手把凌渊推了开来:“你做什么?!!” 她发疯,凌渊却不会惯着她,立即疾言厉色道:“你是不是疯了?这东西岂能如此儿戏?!” 林梵儿气急败坏,可她中药被引发春情在先,如此摧残自身在后,两厢打击,一句狠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人已经先倒了下去。 这回凌渊早有准备,一把接住她,重又抱回床上,本以为林梵儿会挣扎反抗,没想到她竟然一动不动,连嘴都紧紧闭了起来。 林梵儿:你看我敢动吗?药效还在,动了谁受苦?! 被他放下的刹那,她强行压抑的欲望升腾起来,情不自禁地勾向他的脖颈,想要贴上那惹眼的双唇。 恰好,凌渊为了躲避她剧烈起伏的的身体弧度,目不斜视,把被子兜头给她一盖。 林梵儿:“………………” 做完这一切,凌渊冲门外喊了一句:“喂!别杵在外面了,进来帮忙!” 喂??谁? 风禹已经回来了。天雷诛魔动静之大,他御剑数里之外也看得一清二楚,因情势不明,他当即折返,恰巧看到一贯高冷出尘、傲骨嶙峋的春神大人挽了衣袖,吭哧吭 哧地一桶接着一桶提水。 风禹惯常板着那张波澜不惊的冰块脸,这回却真是惊掉了下巴,一时踟蹰不前,直到被凌渊出声召唤,这才亦步亦趋地走进室内,只一眼,就被钉在了原地。 卧房中的一男一女神色诡异,公子气息不稳,衣襟松散,姑娘则刚从锦被中挣出头来,眼神迷离、鬓发凌乱,颊边还有湿漉漉的痕迹。 风禹是个正人君子,在凡界做人的三百年里洁身自省,从不近女色,可眼前这一幕竟令他都不忍直视。 林梵儿看不到隐身的仙人,不明就里。可在凌渊眼中,风禹仙官那非礼勿视的模样,当真令人十分气急! 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有的没的! “现身吧,以后不必再隐匿行踪了!”眼看林梵儿只瞪着自己,一副“你是不是又犯傻”的神色,凌渊的话音里带着几分恼火,又掺着难以言说的无奈。 风禹立刻现身,对他们施了一礼:“在下失礼了。” “这位是风……风烆仙师,”想到风禹的大名举世皆知,凌渊的舌头险伶伶地拐了个弯,“是我的忘年好友,近日偶经山南,特地来寻我叙旧的。” 林梵儿点头,药效依旧在她体内如狂龙般肆虐,她调动了全部的意志才勉强维持住不失态,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了。 “快,林姑娘中了……毒,眼□□内气息紊乱,你来帮她压制一二!”凌渊让开了床边的位置,还不忘特意嘱咐:“别用剑气,灵力平和一些。” 这句话暗藏两个哑谜,说林梵儿中毒,是为了给小姑娘留几分颜面,而要风禹不用剑气,不过是提醒他别用仙气,以免暴露身份。 风禹颔首,却不上前,只隔空施法,将一道灵力打入林梵儿体内。 不愧是飞升过的修为,他的力量中正磅礴,却不失温和沉静,仅一线注入,慢慢顺着经脉游走,须臾之间便把那躁动纠结的气息理顺。 林梵儿骤觉浑身一轻,终于舒了口气,立即道谢。 但这并非万事大吉,风禹嘱咐道:“姑娘刚才使用了至寒之物,如今体内所余其力甚重,即便在下也无法助姑娘立时免受其害。” 林梵儿经常使用不流之水,自然知晓其中厉害:“多谢仙师,我明白。现在我衣衫不整,下床行礼恐失礼数。请仙师稍候片刻,容我梳洗收拾妥当,再奉茶答谢。” 风禹自然推辞:“姑娘不必客气,如今当以静养为上。告辞!” 他说着转身而去,十足一副“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高人模样。 凌渊却叫住了他:“风……那个,风仙师,还有一事,烦请援手。” 风禹停下脚步,微微颔首,示意他说。 凌渊指了指屋内,心里也知道使唤他出力十分不妥,可是那不流之水所凝结的坚冰寒意森森,十年八载都不一定能够消融,如果继续留在此地,终究是个隐患,会遗祸一方。 如果不请风禹帮忙,仅凭现在他自己这凡人之躯想要解决难题,有没有力气搬得动是其次,最要命的,他这羸弱身板,靠近那个冰坨都是酷刑,当真有心无力。 13. 哪壶不开提哪壶 好在风禹心胸宽广,对这种粗活并不以为意,立即祭出灵力,把那块坚冰凌空浮起,出门去了。 林梵儿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这位风仙师神通广大,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他的名号?如今玄门七宗,他出自哪一宗,和你又是如何相识的?” 凌渊这才忽然忆起,自己之前的人设是个痴傻失智的贵公子,闭锁深居十数年不见人,理当没有这种神通广大、灵力卓绝的……朋友。 不过,春神大人往昔在白玉京可是忽悠人的惯犯,诳语张口便来,而且很能自圆其说:“幼时高堂为我延医问药,曾有幸结识了风仙师。仙师他宅心仁厚,彼时救不了我的命,一直牵念在心,时常探望。此番……咳,此番也是恰巧,他来到山南探我,发现我竟喜逢机缘,恢复了神智,自然喜不自胜。” 林梵儿直觉这其中哪里不对,迟疑片刻后开口:“既然如此,早些时候你怎么不提?我好准备些酒菜,请他用个晚膳。” 还酒菜?你对旁人倒是客气! 凌渊心中忿忿,勉强挤出个笑容来:“眼下也不晚,你还能给他做一顿宵夜。” 看着林梵儿竟然真在考虑这件事,他满心都成了酸潮四溢的海洋,立刻打脸:“不必费力了,仙师他早已辟谷,人间烟火徒扰他道心。” 林梵儿点头:“好吧,你说的有道理。” 凌渊松了口气,正想岔开这个要命的话题,不料林梵儿却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刚才你说和风仙师是忘年好友。 可你从棺材中出来不过一天,即使他以前救治过凌家公子,也不该这么就和你一见如故。你和风仙师真就如此关系,再没有其他了?” 凌渊一时想歪,以为她是识破了什么,不由心虚至极:“自……自然就是如此,你如果不信,我请他回来对质?!” 林梵儿:“算了,我本来以为他是你在幽冥的旧相识,或许是他救了你出来,所以才留在这里为你护法的。” 凌渊明白了——这姑娘还念着他是从黄泉逃出来的幽魂呢。 不知怎的,他居然从这话中咂摸出了一丝关切之意,心头立刻暖意上涌,唇畔轻轻一勾。 借着这股热乎气,他对林梵儿多了几分关心:“你还有其他不适吗?需不需要我帮你做些什么?” 闻言,林梵儿蹙眉,沉思片刻,终于下了决心似的:“我刚才喝了酒,你帮我把那残酒取来吧。” 凌渊何等机智,立刻就明白,她已经怀疑那令她失智的春//药就下在那酒中了。 毕竟晚膳是她亲手准备的,他和她吃的没什么不同,而她单独食用的,就只有那坛酒。也怪她今天回来得那么凑巧,其它吃食他都检验了没有异常,唯独这酒,成了漏网之鱼。 凌渊应了一声,出门取了酒坛的碎片回来,里面还汪着浅浅一层酒液。 这种东西居然能从天威下幸存,不像其它东西一样都被焚成了焦炭,只能归结于冥冥之中自有注定了。 可是对于林梵儿而言,亲眼所见牵念千百个日夜的人竟然对自己恨意蚀骨,还有那字字句句的诛心之言,现在再见到和他有关的任何东西,都不禁黯然神伤。 她把残酒凑到鼻端仔细嗅了嗅,蹙起了眉。 凌渊以为酒中当真被下了药,满心正义溢于言表,已经摩拳擦掌,筹划着怎么帮她揪出那无耻之徒。 谁知林梵儿忽然满脸惊疑:“这不可能!” 凌渊:“怎么,有什么不对?” 她不知是在回答他的问题,还是自言自语:“这酒里被下了砒黄散。” 凌渊这回觉得自己孤陋寡闻了,不耻下问:“砒黄散是什么?” “一种产自此地的劣质剧毒,比砒霜廉价得多。因为山南汇集了天下至阳之火,盛产硫磺,所以这里出产的砒石中大多混杂了硫质,入药炮制时如果不当心,就会得到砒黄散,能散发出很淡的硫磺气味。这酒里所下的药量应该被精心设计过,既能够致命,又可以借酒香遮盖住气味,所以我没能发现。” “又有人要毒害你!”凌渊惊讶道:“等等,既然是致命的药量,你现在是不是很危险?”他下意识地走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林梵儿:“……” 她挣扎了两下,就被凌渊喝住:“别动!” 林梵儿的脸再度泛起晕红,身体里的燥热重又蠢蠢欲动。 凌渊把手按在她的腕间,细细探查,片刻后长舒了一口气,才注意到了她的神色,不由尴尬:“是我心急了。” 林梵儿抽回手,慌张道:“是你多虑了,我自己就懂医术,有没有中毒自己清楚!” 话一出口,她觉得语气生硬,心中懊悔,急忙弥补:“我的意思是——多谢你关心,我已经没事了。” 凌渊点点头,迟疑片刻,还是抵不住自己心底那旺盛的好奇心:“恕我直言,你明明喝的是毒酒,怎么……怎么会有……那样的症状?” 他不提还好,毕竟刚才的窘迫狼狈历历在目,她甚至差点对他做出不可挽回之事,林梵儿本以为他们之间可以心照不宣,只当没有发生过,日后还能坦然以对。 谁料这凌渊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梵儿僵硬地摇了摇头:“因为这砒黄散中常常会伴生一种杂质,俗名梦醪,有强效催情的作用……”她着重强调了后面的话:“可是梦醪起效十分缓慢,和酒服下,可能一个时辰后才会让人意乱情迷。与砒黄散共服,大概还没有这种感觉,就已经毒发身亡了。所以砒黄散中不会特意去除这种杂质。” 凌渊奇道:“意思是这砒黄散的毒对你无效,这才撑到了梦醪发作?” 林梵儿心绪起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一口闷气上来,自嘲道:“如果真是这样,不知道我算是天赋异禀,还是倒霉透顶了。” 凌渊意识到她的不悦,岔开话题:“风仙 师说你体内残余了不流之水的寒气,该怎么办?” 林梵儿语气和缓下来:“以往我在家里,不小心触碰到这水,都会去温泉浸浴,借地热之力去除寒气。眼下……”她顿了顿:“用温水应该也能缓解。” 凌渊倒是热忱:“那我去帮你提热水来。” 他立刻出门,叫住了风禹:“再帮个忙。” 风禹倒也好脾气,帮他一桶桶打了水上来,单掌在桶壁一贴,冰凉的井水便升腾起丝丝缕缕的热气。 烧水这活可以投机取巧,送水这活却难以假手于人——以林梵儿刚才的情形,请风禹出手是救命,再让他进门,那就是尴尬了。 只是,足足六桶水,真会要人命的! 凌渊咬着牙才将这活干完,独自一人在屏风后气喘如牛,扶着浴桶足足半盏茶功夫,才安抚住自己那颗彭彭乱跳的心。 好不容易顺过一口气,他却发现林梵儿现在就站在他身后,不知道她下床来到这里多久了,目光幽深地望着他。 “我……”心头又是一跳,他立刻用手重重按住胸口。 林梵儿取出金针,飞快给他按穴扎了下去:“是我不好,你的心疾刚刚得到缓解,不该让你做这些重活。”她握着他的手轻轻捻着针尾,眉宇间满是内疚。 不经意间四目相对,朦胧的烛光下,林梵儿觉得,心底被压下的那股潮水,重新又泛滥开来。 可是,被欲望裹挟的恐惧感挥之不去,她心口骤然泛起一阵恶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凌渊连忙说:“我无大碍,姑娘自便吧。”说着,飞快地拔了金针放在一旁:“你安心沐浴,我去门外。” 出门后,他心中倏然一空,肩膀塌了下来。 “唉!”他用只能自己听到的声音叹了一声,随意一瞥,见一个淡墨色的人影抱剑站在葡萄架下。要不是他眼力不错,一眼认出那就是风禹,没准要被他狠狠吓上一跳。 “我不是让你去处理那冰坨子么,怎么还不动身?”凌渊暂且将屋里的人放诸脑后,喘了口气,信步走到他身旁,见这木头剑仙手中握剑,神色微沉,不由好奇发问。 把人使唤来使唤去,竟还催! 风禹却不计较这些,一板一眼答道:“此时百鬼夜行,魑魅遍布,日出后小仙再走……” 凌渊:”……!” 风禹会意,抬手布下了隔音的结界。 “其实你也不必如此谨慎,”话音未落,凌渊想到自己才被觊觎过这身皮囊,不由讪讪地改口:“罢了,都依你。” 二人相顾无言地站了半晌,忽地同时开口。 “今夜那重焕……” “小仙可否叨扰林姑娘……” “嗯……你先说。” “春神大人先讲。” 凌渊觉得两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十分矫情,坚持道:“你既然要叨扰林姑娘,自然你先说!” 14. 天厄、地险、人祸 风禹默然片刻,点了点头:“小仙想向林姑娘验证那魔物口中的,林氏以活人铸剑之法是否属实。” 凌渊心道果然如此,这小剑仙应该是从听到“心甘情愿、身赴熔炉”四字时便一直耿耿于怀。只是不知,他耿耿于怀的是前面四个字,还是后者呢? “眼下不合适,以她的为人,想来也是第一次得知这骇人的真相。不过,即便你不问,她也不会轻易放过这背后的真相,一定会亲自探查清楚的。你且稍安勿躁。”说完,他在风禹开口前截住了这个话题,“现在轮到我来说了。” 风禹点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我对魔知之甚少,依你之见,那成魔的重焕,真的已经被天雷诛灭了吗?” 风禹难得迟疑了片刻:“或不尽然。” 虽然早有准备,凌渊还是惊诧了一瞬:“他以鬼魂之身入魔,天罚之下竟能逃出生天,是否有违常理?” 风禹面上浮现出“魔本就不合常理”的神色,肃然道:“小仙拙见,魔本天地造化之外,不可等闲视之。昔日曾有一名从未修习过道法,亦无法感知天地灵气的凡人,因悲恸入身,经脉逆行,顷刻之间便堕为人魔之体。他入魔后虽手无寸铁,却在转瞬之间屠尽了身周十丈之内的修士与凡人,如此来看,岂非更为不合常理。” 他倒说教上了,一本正经的样子仿佛在教诲广大门徒,偏偏春神大人不以为忤,听得心无旁骛。 不过,凌渊对此一哂:“若是成魔如此容易,而诛魔又如此艰难,这世间岂非早该妖魔大行其事了。随便抓个人来,毁其神府,激其血勇,荡其心志,即便万无成一,可世间凡人多如恒河沙数,取之不竭,这样下来,魔界恐怕要人满为患,你们玄门也要左支右绌,三界失衡失度,白玉京自然也会动荡难安了。” 他这样的口气,分明还是那个“视苍生如蝼蚁”的高高在上的神。可风禹似乎对他们这些神明仰视惯了,闻言不但没有异议,甚至还流露出一丝赞同来。 风禹道:“依小仙往日所见,天雷之下,魔物必定灰飞烟灭,从无例外。可是那重焕却留下了焦骨。” 凌渊明白了:“你的意思是,那骨殖不能留,我要去告诉她!”说完他就急着向卧房转身,可没等走出一步,他又摇头:“不行!她对重焕的感情复杂,这个时候要她毁掉故友唯一的遗骨,对她太过残忍。” 风禹也觉得不必操之过急,便与他一道沉默了下来。 不流之水凝成的冰坨子置于院中,森森寒意散发出来,令这座小院越过了季节更迭,寒若严冬。 凌渊鼻间一紧,不禁以袖掩口,打了个喷嚏。他环顾四周,见只有柴房还算完好,内心挣扎着要不要进去避避。可还没等他放下胳膊,一股奇异的味道就呛入了他的口鼻。 怎么形容这味道呢? ——好像油脂燃烧的气味,却夹杂着一股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难当,不是令人愉悦的烟火气。 那味道弥漫得很快,转瞬之间就浓郁到把他呛得咳嗽起来。 院外有人大声呼喊起来:“走水了!走水了!” 风禹霍然道:“不好!” 凌渊还在嫌弃那气味,以袖掩鼻做出副贵公子的矫情姿态。可院外冲天而起的炽烈红光吸引了他的视线,在看到惨白的月光都被染上了铁锈的颜色时,他终于神色猝变。 风禹也急道:“想必这也是针对林姑娘的,一计不成,又是一计。” 这小院四周被泼洒的重油一经引燃,烈焰腾起,火势飞速蔓延。周遭的邻里相继被惊醒,喧哗呼救之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 凌渊眸间一凛:“终于来了!风禹,帮忙救火!” 他面上看似泰然,可匆匆奔入室内的步履早将他的关心则乱暴露无余。 “林姑娘,失火了,我带你离开这儿!” 屏风后没有人,床上倒是隆起一个人形的黑影,只是毫无动静,像是把头都埋入了锦被之中,连一丝头发都没有露出来。凌渊心中霎时闪过可怕的念头,三步并做两步上前,一把扯了开来。 林梵儿又把自己蜷缩成只虾子的模样,看起来像是疲惫至极,不知不觉睡着了。 可她脸色潮红,呼吸急促,睡得并不安稳。 凌渊把手在她额头贴了贴,松了口气——她这样情形,大概是被闷的。 他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林姑娘,醒醒!” 反复几次,林梵儿虽然动了动,可她始终被睡意深深锁着,无论他如何呼唤,一直没有回应。 外面已经传来了“哔哔啵啵”的炸裂声,浓烟滚滚而来,即使这卧房远离大门,火势也已经波及到了这里。 不能再等了!凌渊当机立断,俯身把林梵儿抱在怀中,奔出了门。可天雷之下狼藉不堪的院落已经被烈焰吞噬,火龙长驱直入,如有天助,差点舔上他们的面门。 凌渊:“!” 他以为自己看穿了歹人的恶行,却没料到这山南多产硫矿,地基之中也到处夹杂着硫屑,再加上一道天雷夷平了院落,把那些深夯于土质之中的“火种”暴露出来,成了助长火势的帮凶。 天厄、地险、人祸,这桩桩件件,真是为这个中元夜,描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迫于无奈,凌渊只得带林梵儿退回屋内。但现在这房子徒有四壁,无孔不入的浓烟如影相随,很快就把他熏得双眼生疼,眼角涕泪齐下,喉中呛咳不止。 他这时还有心思自嘲——虽然他已经应过了“死劫”,今夜必定能够逃出生天。可这磨难紧锣密鼓,环环相扣,也真是逼得人全无喘息余地。 林梵儿在梦中也呛咳了起来,可她依旧紧闭双眼,秀眉深蹙,没有清醒的迹象。 凌渊带着她四处一看,没有别的水源,只能把她抱到浴桶旁。 这时候也顾不得她会不会嫌 弃她自己的洗澡水了,他干脆利落地撕了她的袖子丢在浴桶中浸湿了,帮她蒙在了口鼻上。 接下来,他内心挣扎片刻,如法炮制。 失火时躲在屋内并不安全,木石不耐火焚,除了窒息和烧伤,被坍塌的屋顶或是柱石砸击,也是很常见的一个死法。 但眼下这情形,出去只会死得更快,只能赌一把了。 好在这屋舍虽简陋,却胜在结实,一时倒没有垮塌的迹象。可一墙之隔的室外烈火熊熊,屋内除了灼热的烟尘弥漫,温度也升得很快,不过眨眼之间,这小小的净房已经热的如同上了蒸笼。 林梵儿体内的砒黄与梦醪之毒还未能彻底清除,被风禹以法力压下的药效在这种境况下死灰复燃,重又蠢蠢欲动起来。 沉溺于幻梦的姑娘伸出了藤蔓一般修长柔软的臂膀,精准地握住了凌渊的手,灵活地一路攀延而上,勾住了他的脖子。 凌渊:“……” 又来了! 这梦醪到底是怎样一种药,居然这么可怕! 还有,这姑娘不愧是经年累月抡大锤的,气力惊人,远远超过他这具病秧子的肉身,来回几番纠缠,叫他难以招架。 当第三次把林梵儿从自己身上剥下来后,凌渊的忍耐心终于到达了极点,当即在狭窄的净房中四处环顾,想找个趁手的把她敲晕了事! 可惜这里除了一个浴桶,根本没什么能派上用场的。 等等,浴桶! 心中灵光一闪,凌渊当机立断,他扣住林梵儿,一把将她丢入了桶中。 水已经凉透了,除了可以阻挡屋外涌入的热浪,还可以去一去她心底的火。 果然,冷水刺激之下的林梵儿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她一声不吭地浮在齐胸的水面上,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竟然在这个时候醒了! 凌渊立刻道歉:“不好意思林姑娘,得罪了。外面起了大火,在下只能出此下策了。” 可是林梵儿一声未应,只是瞪着一双点漆般的双瞳,瞳光涣散,眼底沉如深潭,幽幽地盯着他。 凌渊:“……” 他又开口叫了几声,依旧没能得到她的任何回应。他犹豫片刻,决定召唤风禹来帮忙,要他在忙着济世救人时,别忘了自己这个“忘年交”! 就在这时,林梵儿忽然开口:“起火了?” “……”凌渊回答:”是啊,火势很大,你我暂且在这里避一避。” 林梵儿:“嗯。” 见她没有追究,凌渊刚想松一口气,忽然又觉得不对——即使为了避火,常人遇到这种情形,不该问一句自己怎么会被扔进水里吗? 没想到林梵儿不但不问,反而替他答了:“我是不是又毒发了?” 这么善解人意?凌渊欣慰地松了那一口气,点了点头。 谁知,意外,就在这口气后接踵而来。 15. 俗套的浴桶吻 浴桶中的林梵儿忽地暴起,修长的胳膊从后面扣住凌渊的臂膀,稍一用力,就把他整个人都拖到了桶里。 前面说过,这浴桶不大,容纳一个人尚且不算宽敞,可如果进来两个人…… “哗啦”一声,桶中的水溢出了大半。凌渊几乎以一个斜栽葱的姿势入水,一张俏脸重重撞在了林梵儿的胸前。 两团柔软高耸的山峰把撞击之力卸去了大半,再加上水流包裹,他倒没有被撞个头晕眼花。 只是…… 凌渊:倒不如撞死算了! 空间过于逼仄,他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扭动四肢,那姿势既屈辱又无奈,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把自己从水中“捞”了起来。 这时的林梵儿依旧大睁双目,静静地飘在水面上,与他如此近距离的相对,睫毛上挂着的点点水珠都清晰可见。 凌渊:“……” 静待片刻,她却没什么动静,但他连口气都不敢喘了。 然而,下一瞬…… 事实证明,这七月半的中元夜真是克他! 不堪重负的屋梁被大火焚断,燃着火苗的屋瓦和断木凌空而下! 来不及多想,凌渊挥出衣袖,带倒了木制的屏风,在屏风兜头而下时一把按住林梵儿的肩膀,带着她潜到了水下。 水又泼洒出不少,动荡的水面贴着屏风与浴桶边缘来回摇曳。水中,凌渊与林梵儿的肩头紧紧相贴,衣袂彼此纠缠,倒是一副相依相存的动人画面。 好在这浴桶放置的位置不错,紧靠墙边,屋梁摔落时没有波及此处,小块的屋瓦和木块“笃笃”地砸在屏风上,经过水流入耳时,声音变得渺远而沉闷。 如此,暂且脱离了危险。 但林梵儿那边却又突生异状,她本就是半昏迷之状,先被凌渊一头撞在胸口,喉间的一口气泄了出来,而后又毫无防备地被拉入了水中,很快,就因气息不足,生出了溺水的征兆。 这回她终于彻底清醒了过来,瞳仁倏地对焦,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可是除了动荡的水波,也只有凌渊的脸。大概是水流扭曲了这桶中仅存的光线,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看上去竟有几分狰狞。 林梵儿大惊,一时来不及确认自己的处境,张口就要呼救,可是水流无孔不入,立刻挤出了她胸臆中的最后一丝气息,把她呛的连连咳嗽起来。 强烈的窒息感会令人恐慌、失智,她立刻就要掀开头顶的屏风站起来。 凌渊自然不会任由她乱来,此情此景之下,借由水流,他们的力气此消彼长。他的手就如同铁钳一般,牢牢地制住了她的手臂。而后,他略一迟疑,欺身向前,将自己的唇贴上了她的。 林梵儿骤然睁大了眼睛,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离一样,紧绷的臂膀渐渐软了下去,唇齿依次打开,那口气顺利地渡入,把她从窒息边缘拖回了现实。 可是,她眼下被求生和情欲双重意志所裹挟,哪怕是缓过了一口气,却依旧不愿离开那双既为她带来生机,又能安抚她心底焦渴的唇。 即便凌渊已经松开了制住她的手,有意闪躲,可她还是不依不饶地贴了上来,继续纠缠着他,甚至反客为主,伸手握住他的肩膀,贪婪地攫取着他的气息。 凌渊退无可退,想要把人推开,可林梵儿一息既缓,满身气力复返,别说如此逼仄的空间,即使身在旷野之中,他怕是也难逃她的铁掌。 凌渊满心羞怒,忍无可忍,再也顾不得什么火啊水的,重重一掌把人推开,自己将这“庇护所”掀了。 而后,他便和桶旁的人来了个面面相觑。 风禹提着霜暝剑,剑身正如剑铭一般,冰霜缭绕,寒意逼人,比之前那不流之水凝成的冰坨子亦不遑多让。此剑所在之地,诸般烈焰尽皆退去,不敢膺其锋芒。 ——小剑仙,你终于来了! 凌渊霎时间有种绝处逢生之感,对他一度充满感激,转念一想到自己刚才被林梵儿纠缠的模样,这感激立刻转成了激愤。 ——你怎么才来!! 他重重瞪了风禹一眼,环顾四周,只见不仅自己的头顶已经是一片狼藉,屋顶早已经被烧穿,露出了墨色夜空与半轮满月,卧房之中满是焦炭,几乎被烧了个干净。 真是,你再晚一刻来,我都自救成功了。 风禹接连受了他这几眼,满心莫名其妙,自认把春神大人扔在此处,先去救邻里旁人确有不妥。但方才火势过猛,这里街巷屋舍院落稠密,又是凡人酣睡的深夜,如果不尽快救了院周的火,任由火势蔓延开来,一定会形成连绵之势,到时定会苍生涂炭,死伤无数。 作为一路济世扶危,靠着累积功德才终于踏上自己心中圣地的剑仙大人,在面对取舍时,他永远都知道先对谁伸出手。 而且……春神大人这不是毫发无损么?! 凌渊如果能听到他的这种小心思,怕是鼻子都要气歪了。 哼!继他与林梵儿三番五次肌肤相亲,如今初……都被她夺了去,真是—— “真是什么?” “哗啦”一声,林梵儿也从水中冒出头来,现在她的神智已彻底归于清明,忽然见风禹在场,而自己身上只有浸水湿透的中衣,轻薄的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她立刻又沉入了水中,只露出半个浑圆的肩头。 凌渊一时不慎,把心里话说了半句出来,好巧不巧,正被她听了进去。 “真是……”他咬了咬牙,生硬地改口:“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算起来,今夜已经是我第二次死里逃生了!” 他口中说是“福”,心里想的其实是“第二次我被你轻薄,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风禹看着眼前这副情形,不禁莞尔——春神大人在白玉京时一向眼高于顶,他们这些小仙无不对其敬畏如山。这一遭倒是不虚此行,能见到他这副气急败坏又隐忍不发的样子,真是——分外亲切呢。 他出手搀了一下从桶中跨出、险些被绊了一脚的凌渊,又听林梵儿“啊”了一声,顺势向她一看,顿时避开了眼。 原来是凌渊离开后,浴桶中的水位直线下降,别说遮掩胸口了,她湿淋淋的上身已暴露在了天光之中。 风禹想也不想的,脱了自己的外袍一甩,盖在了浴桶之上。 “林姑娘勿怪,我们先行回避 。”说着,他示意凌渊先走。 “等等!” 林梵儿忽然大声叫道,两个男人不解回头,只见她把那外袍披在身上遮牢胸前,慢慢站了起来,一双眼睛却紧紧盯在风禹此时无广袖遮挡,而露出的右手上。 “霜暝……这是灵剑霜暝!”林梵儿激动道,眼中除了那把冰霜之剑,再也看不见其它。 “不对,”她很快反应过来:“霜暝剑之主早已飞升多年,如今重现于世,你到底是什么人?!” 风禹错愕,没想到竟然就这么被她认了出来。他不由转头和凌渊面面相觑,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林姑娘,你说过灵剑霜暝乃你先祖所铸,迄今已有三百年。三百年前的剑……你大概是认错了吧?”凌渊满心尴尬,编起诳语来打圆场。 林梵儿仿佛这才想起他似的,顿时调转矛头:“公子之前说你和风仙师乃忘年之交,可他既然能够驾驭灵剑霜暝,分明就是无涯天宗的一代宗师,如今该被称为剑仙的风禹风仙长!你竟然和剑仙交情匪浅,你又是什么人?之前是不是在骗我?!” 凌渊:“……” 这话好像编不圆了。 她如此言之凿凿,一味否认只会适得其反。凌渊脑子转得飞快,立刻现编出一套托词:“你是靠这把剑认人的吗?委实谬以千里了。他这把剑……咳,是他仰慕风仙长,所以特意打造了一把相近的。更有甚者,他为了追随那位风……风仙长的脚步,想要讨个好兆头,还专门改姓了‘风’,我记得你以往是姓‘徐’的,对吧,徐仙师?” 风禹立刻惊讶,不错,他俗家姓“徐”,风禹之名乃是拜入无涯天宗之时,师尊依照风字排辈所赐。 他修行三百年,凡尘牵绊早已杳如云烟,连他都淡忘了自己的出身来历,没想到春神大人竟能脱口而出。 只是,人是本尊,剑也是真剑,想要糊弄过去,若是换了旁人还好,可惜他们面前的恰好就是荆南林家的嫡传,自小就将家传古籍翻看的滚瓜烂熟,尤其那本《锋灵问》,上面记载了出自林氏铸剑大师的每一把灵剑,林梵儿自信对其了如指掌,绝对不会看错。 所以她根本不为他们这套说辞所动,抬手指向霜暝剑的刃尖:“别的剑,剑铭大多刻在剑脊或是剑茎之处,可霜暝剑则与众不同,位剑铭于刃尖以上五寸。且‘暝’字不祥,三百年前,这把剑出炉时就戾气环绕,对执剑者大有妨碍,所以,霜暝剑虽有灵剑之利,却迟迟没有觅到主人。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灵剑认主,可即使是风仙长也无法涤除霜暝剑的戾气,所以他特地在霜暝剑重铸时,请我林家先祖磨去了“暝”字最后一笔,从此才令霜暝成为一把中正平和、虽然杀伐深重,却不失本心的一代绝世名剑。这些是林家秘辛,旁人根本无从知晓。” 顿了顿,她又说道:“我听说风禹仙长为了低调行事,持剑时一向用背侧示人。所以,这剑铭的事,您也不要扯谎是偶然见到,还能能模仿得这样惟妙惟肖了。” 她说的有理有据,对面二人不禁哑口无言。凌渊更是好奇地看了风禹一眼,后者脸上满是无奈,只能将剑翻转过来。 16. 好险!剑仙差点掉马 果不其然,“霜暝”两个古篆被錾刻在了刃尖五寸,最后一笔被磨了下去,虽用了金晶修补,可到底色泽深浅有所不同,能够明显看出之前的痕迹。 “一位剑仙居然下降凡尘,难道是为了渡人而来?”林梵儿思路清奇,大胆猜测,指了指一旁的凌渊:“是为了渡他吗?” 风禹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凌渊率先开口,他面无表情道:“林姑娘,你想多了,我何需他渡。他也绝不是什么飞升的剑仙,千真万确只是步先贤后尘、寻踪蹑迹而已。这把剑也是仿造的,只不过仿造者虽然不知剑铭曾经有这样的缘故,但为了追求极致,自然也要做得十成逼真。如今看来这位铸剑师手艺真是非凡,连你都蒙混了过去。风……徐兄,你说是不是?” 风禹:“……是。” 林梵儿不肯放弃:“可是,这剑怎么看都和我家相传一模一样,我绝对不会看错。” 凌渊:“林姑娘,你还太年轻,技艺尚需磨炼,一时看错不必气馁,来日方长。” 他如此坚决,她开始怀疑起自己:“真是我看错了?” 眼看目的已经达到,凌渊顺势岔开话题:“你确定,我们三人要这样说话?” 的确,在场三人都凑不出一套完整干爽的衣服,他不提还好,一旦宣之于口,连风禹这种超凡出尘的剑仙,眼角都微微抽了一下。 看得出,林梵儿对风禹兴趣不减,凡人难觅仙踪,尤其是他还持有霜暝剑……的仿品。作为铸剑师,即使无法亲眼看到那把传奇仙剑,有此剑替代,也是三生有幸。 还有他们提到的,仿造此剑的铸剑师,她也十分神往,很想问问究竟是哪位隐世大家。 至于风禹那边,他也迫切地想要知道林氏用活人铸剑的内情,尤其对剑灵霜暝的过往有种执念,所以,他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这二人倒是志趣相投。唯独凌渊,浑身湿透,站在这被烧穿了的危房之下,暗夜阴风阵阵,带来了浓烈的焦臭味,愈发深重地荼毒了他的鼻子。 “阿……阿嚏!阿嚏!!阿嚏!!!”他用湿漉漉还在滴水的袖子掩了掩口,心中,陡然升起一阵委屈。 ——这都是什么事! 他现在是个孱弱的凡人,身患重疾,好好养着都不一定能够正寝天年。可这短短一夜之间,先是和魔物斗智斗勇、费心竭力,接着又被火烧、被水淹,眼下还被晾在这里,他们一个两个的,知不知道孰轻孰重,还有没有半点良心了?!!! 好在他连声的喷嚏终于引来了些动静,林梵儿看了他一眼,心生愧疚,对风禹说了声“稍等”,自己背过身打开了那只从不离身的乾坤囊。 这等法宝防火避水,一连几番折腾依旧光洁如新,自然把里面所盛之物护的严严实实。她摸索偏刻,取出了一件外披,把自己身上风禹的外袍替换了下来。 她拢好衣襟,物归原主,视线却落在一旁可怜兮兮的凌渊身上。于是她便不轻不重咳了一声,当做给风禹的提示。 有别于下凡历劫的倒霉的春神大人,风禹以仙身从白玉京而来,身上所穿都是天衣,论水火不侵,完胜凡间的一切俗物。所以这外袍虽在林梵儿身上披了一会儿,依旧一尘不染,半点水星都没有沾染上。他也没有嗜洁如命的执念,不嫌弃被人用过,立刻就披回了自己身上。 至于凌渊:“……” 只有他一人受苦挨冻的世界达成了。 说起来,他从棺材里出来刚刚一天,没来得及置备衣饰,只有一套换洗的衣服,还是从棺材里捡的陪葬。男女有别,他的东西自然不能放在林梵儿的乾坤囊里,所以之前被收在了房间里,现在毫无意外,已经化成了灰。 他鼻间一痒,接连又是几个响亮的喷嚏。然后,目光幽幽地看向林梵儿。 林梵儿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乾坤囊,眸光闪烁,凌渊从中读出了她的意思:难道你想穿女装? 不到万一,自然绝对不行。 于是,他俩一起将目光投在了风禹身上。 这榆木疙瘩脑袋!被两道目光灼灼地将他望着,仍旧没有将外袍再度贡献出来的自觉。 凌渊:“……” 林梵儿:“……” 死一般的沉默之后,林梵儿终于于心不忍,咬了咬牙,挑拣一会儿,从乾坤囊中取出了一件赤焰一样色泽的披风,干巴巴地问凌渊:“你穿吗?” 凌渊亦是咬了咬牙,内心十分挣扎。 又是一阵阴风掠来,他浑身冷得发抖,寒意层层侵入,心口仿佛又钝痛了起来。 “穿!”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白玉京服色崇白,凌渊虽司掌姹紫嫣红的三春季,可在春神殿之外,他从来都是一袭白衣胜雪。 风禹这还是第一次见到他将这般灿烂的颜色穿上身,第一反应便是违和。 可这感觉不过刹那,他很快就将这样的凌渊看顺了眼,甚至觉得他似乎天生就应该匹配这样的颜色,才不负春神大人的俊逸与脱俗。 接下来,他们总算离开了那摇摇欲坠的卧房,来到院中暂时栖身。风禹也总算说出了他迟来相救的原因。 这位满心苍生的仙师果然把黎民百姓置于凌渊之上——他先是探明了火势,见烈焰冲天,几乎对小院成合围之势,且火龙翻卷,须臾之间便将 前后左右的几座小院一并吞入腹中。不由当机立断,召来井水灭火,又辅以灵力激发出了霜暝剑的极寒剑气,事半功倍,把邻里们全数从葬身火海的绝境之中拯救了出来。 为了隔绝火势,他甚至布下了笼罩整个院落的辟火结界,不惜把自己也封进了其中。 不过,虽然洞明练达一途上榆木不化,他于救人一道上却很有章法。因为林梵儿也是凡人,自然也在其援救之列,所以他片刻不敢耽搁,在结界合拢的刹那跳入院中后,立刻就把那块来不及送走的冰坨子派上了用场。 前面说过,不流之水乃世间至寒,引其寒气助力,他就可以不再消耗自身的灵力,才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扑灭火势,相救凌渊及林梵儿了。 短——时——间?! 至于他再晚来一步,春神大人是失身还是失命,凌渊:呵呵。 这一夜真是精彩纷呈,好不喧阗,等到月落日升,这闹哄哄的中元夜终于落幕,林梵儿和凌渊才忽然意识到问题—— 别的倒也算了,无论是诛魔还是中毒,都能从长计议。可现在这小院继雷劈之后又遭失火,烧成了这副满目焦土的模样,无论是官府还是宅主那边,怕是都很难交代了。 此外,不流之水事关重大,昨夜种种他们都是有目共睹,这种东西滞留人间遗祸无穷。尤其因为这山南属火,是不灭之火本源之地,与此物相克,多留一刻便会多一分变数,轻则大概会令时气紊乱,重则会致使天灾也说不定。 还有,林氏以人铸剑之事刚刚爆出,林梵儿又对风禹的身份存疑,于情于理,这个时候他们不适宜再深交。所以风禹只能先携不流之水离开此地,送往北渊安置,方为上策。 剑仙自然不会因私废公,对此绝无二话,立刻避开凡人耳目,御剑而起,很快就消失在巍巍苍穹之中。 林梵儿第一次见到这把“绝似”灵剑,不由心向往之,久久凝视着长剑飞去的方向,看得目不转睛。明白的,知道她是在看剑,不明白的,恐怕会以为她是被人折服。 等她终于低下头时,冷不防凌渊的声音恰在她耳边响起:“第一次见到这种云端上的风姿,舍得回魂了?!” 啧!这酸味四溢的语气是怎么回事?还有你什么时候站到我身后的? 林梵儿觉得好笑,隐约觉得,这位风仙师虽然是他口中的忘年交,可是凌渊对他总是含气带恼的,与他头顶这架虽然遭遇了火吻,枝干却只是微微焦黑,藤蔓卷须反倒支棱八叉扬起的模样很是相似。 她正想开口给他捋捋须子,没想到他看了一眼门外,幽幽道:“有人来了!” 林梵儿一惊。 17. 好一个葡萄精 原来是晨光破晓,早起的百姓发现了这里的一地惨状,成群结队地围拢了过来。 林梵儿平时人缘不错,邻里之间相处甚是和睦。很快院外足足聚集了二三十人,虽然都是一身素布简裳,面色微微泛苦,透着沧桑,但一个个都极为热忱,有些经常和她打交道的,忧心她的安危,连忙进门来问。 可刚一进门,人们就看到一个身披红衣,眉目如画,如同神仙一样的男子立在葡萄架下,他手抚焦藤,颦眉轻蹙,好像惋惜至极的模样。 贫民百姓从没有见过这样的风华无双,一个个都被震慑的说不出话来,纷纷对他上下打量,眼神游离闪烁,不知在想什么。 林梵儿的视线却半点没有落在他身上,只迎着几位看见她就满脸笑意、口中连声唤着“林姑娘、林姐姐”的妇孺走了过去。 “赵大娘!钱嫂!孙婶!小囡儿!你们慢些,当心脚下!哎呀呀,怎么还爆金豆子了,姐姐没事!你忘了,姐姐可是打铁的,受火神大人庇护,这么点火怎么会烧到我呢!”她一面说着,一面抱起了一个垂髫的小姑娘,轻轻为她抹去了脸上的泪珠。 赵大娘家住在街头,距离这里稍微远了一些,没有被昨夜的大火波及,之前更是一无所知,直到看见了被烧成这样的小院,才后怕地连连抚着心口:“怎么起了这么大的火?!还偏偏烧了你家!林姑娘,你还说有火神庇佑,这……这模样,老婆子我昨夜怎么就什么都没听见呢?!” 林梵儿安慰她:“大娘别急,这火是有人蓄意为之,火神大人护佑苍生,却防不住小人。总之我安然无恙,就是最大的幸事了。” 凌渊听到她一而再提起“火神”,口中忍不住,发出了“嗤”的一声。 皮相绝顶,声音也好听,虽然他只发出了这一点声音,立刻就又成了焦点,被院内院外一群人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看。 凌渊:“……” 见林梵儿也转头看他,他不由讪讪一笑:“在下的意思是,这世间并无火神。” 其实,白玉京中曾有火神神位,不过那位火神大人,早已被从璇玉垣绌落,堕入了魔界,足有数千年杳无音讯了。 那之后,昊天大帝降下法旨废除火神神位,凡界火神的宫观庙宇一夕之间被弃置殆尽,凡人更是不能再供奉祝祷。 可这林梵儿居然还反复提及这位罪神,莫非这是他们打铁世家的癖好? 不过,与他无关。春神大人此番下界是历自己的劫,只要不叫他遇到,他没有多管闲事的爱好,所以只淡淡提醒了一句。 林梵儿不置可否,她怀中的小囡儿凑近她的耳边,声音清脆而且毫无避讳:“林姐姐,这个哥哥是谁呀,长得真好看!” 林梵儿闻言一愣,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凌渊也静静等着她开口,看看她会不会在外人面前,执意认定自己“借尸还魂”的身份。 没想到,她的秀眉还未舒展,那位赵大娘压低了声音冲她道:“人哪能长成这样,倒是美得像个妖精。难不成是个葡萄精,就是院子里这架葡萄化形的?” 林梵儿:“……” 凌渊:“……” 片刻后,凌渊从震惊中醒过神来,与林梵儿对了个无可奈何的眼神,心说:大娘,您少听些志怪杂闻吧,谁家好人是架焦了的葡萄成精啊! 林梵儿哭笑不得地对那位一脸笃定,并一脸神秘的老妇道:“大娘,她是我远房的表兄,天性喜好游历世间,最近听说我在这里暂住,特地来探望的。” “噢,表哥啊。”赵大娘眯着眼再度打量了凌渊一番:“难怪这后生看起来和你有几分相像。” “……”凌渊腹诽:像吗?自己堂堂真神,即便在白玉京中亦是有口皆碑的风姿独秀,林梵儿再如何出众,不过区区凡女,哪里像了?! 林梵儿还没来得及反应,一旁的钱嫂居然双眼发光,凑上来问道:“是姨表亲?还是姑表亲?你之前说过自己已经定了婚约,是不是就是他?” 凌渊:“…………” 这话就这么毫不避忌地说出来,在如今凡世的理法之下,似乎有些不妥吧? 林梵儿后悔了,大概是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竟然要圆更多的慌,尤其还被当庭问起了她那最不愿提及的旧日婚约。 “钱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还得重新寻一个落脚之处,大家来探我都是心意,阿梵感激不尽,现在请各位婶娘嫂子都快回家去吧。小囡儿,你也跟你阿婆赶快回家吧!” 林梵儿一边送客,一边将小姑娘放在地上,空出的手却被钱嫂握住了。 “林姑娘,你赁这院子的那王婆子可不是个好相与的,如今被烧成了这副模样,她一定不会和你善罢甘休。不如这两天你们就住到我家去,我帮你请王婆子来说和说和?” 这妇人忽然这么殷勤,即使凌渊“涉世尚浅”,见识人心不足,都觉得不妥。他几步走上前来,一把拉住了林梵儿的手腕,把她从钱嫂手中带了出来。 钱嫂却不以为忤,甚至还眼前一亮,上前一步,看着他们笑容满面:“乡里乡亲的,不必客气,啊。” 林梵儿不想被误解过深,当即甩开了凌渊的手,对满眼算计的妇人郑重道:“钱嫂,我以前说过了,即使没有那婚约,我这一生也不愿嫁人!钱嫂的好意我心领了,以后不必再给我相看什么白衣秀士、蓬门玉郎了!” 这话从一个未婚的女子口中说出,既离经叛道,又令对方情难以堪,细究起来十分失礼。 不过,凌渊倒极为欣赏她这番话,他眉眼一弯,笑意深深地透了出来。 说起来,他在司命殿里旁观命格簿子的含金量再度拔升,至少,从林梵儿这简单一句话里,他已经猜到了这位钱嫂打的什么主意。 还有从林梵儿这微微透着厌烦的语气中,可以猜到这妇人以往一定对她纠缠不休。 但没想到的是,即便被这样一口回绝,钱嫂居然笑意不减,视线紧紧黏在凌渊身上:“好好好!嫂子都依你!嫂子再多问一句,这位公子,当真不是你那未婚夫婿?” 林梵儿为了践行她那句“此生不愿嫁人”,断然否认:“他不是!” 钱嫂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冲着林梵儿说一句:“劳驾”,然后挤到了……凌渊面前。 “公子既然没有婚约,可想成亲呐?大嫂这里有一位外甥女,品貌性情都是万里挑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俨然名门闺秀,不输大家千金呐!” 凌渊眯了眯眼睛,重复道:“俨然?不输?令外甥女?” 啧,他说这话时的神色语气,怎么说呢,不是讥嘲,不是不屑,只是带 着一分的漫不经心,三分的似笑非笑,那股滋味真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钱嫂听了,脸色顿时发绿,心里怕是恨不能上天入地去踅摸后悔药吞进去。 林梵儿深知凌渊的为人,这种冒犯之举,他能只动口不动手,算是很给面子了,便连个圆场都没打,只盼着钱嫂能尽快知难而退。 可谁料,钱嫂居然也是个有胆气的,最初的羞愧过后,竟越挫越勇,继续堆起满脸的笑容:“公子不要看我住在这贫巷,我那妹妹却是实打实嫁进了高门,膝下只有一个千金。外甥女真真金尊玉贵,只可惜,天妒红颜,自小身子单薄。如果公子愿意入赘,偌大的门户家业,将来都交给你执掌,岂不是美事一桩?!” 凌渊:噢,原来竟是我看错了。钱嫂不是要代行月老的差事,而是指望肥水不流外人田,想要她那外甥女平白得个如意郎君,所谓偌大的家业得个不花一文钱的牛马! 眼看他的笑容越来越冷,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翻脸,林梵儿连忙拽住钱嫂的胳膊,把她连拉带扯,一口气带到了门外:“钱嫂快回吧,赶不上开张的时辰,你这一日的买卖都要被耽搁了。” 不得不说,林梵儿很会打人七寸,钱嫂心中最惦念生意,居然真的不再纠缠,只高声对院内喊道:“公子思忖思忖!如果想通了,嫂子立刻带你去相看啊!” 林梵儿第一次觉得没有院门真是糟糕透了! 等她回到院里,看到又站回葡萄架下的凌渊,心中大呼一声不好! 这会的凌渊看起来云淡风轻,手抚焦藤的动作舒缓平和,眉峰分毫未动。但林梵儿就是觉得心惊肉跳,唯恐这是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前兆。 “你……你要是这么喜欢葡萄,以后我替你栽一架,好不好?”她讪讪笑着,搜肠刮肚,只想引开他的注意力。 “好啊,”凌渊倒也顺着她答话:“不要昨晚你买的那种紫玉的。” 林梵儿险些感动得热泪盈眶——不怕你有所请,就怕你无所求!遂连声应道:“好!好!绝不种紫玉葡萄!” 她松了一口气,以为这就算揭过了,可是凌渊除了借题发挥之外,还要再矫情一下,鼻子里突然重重“哼”了一声:“什么钱嫂子钱婶子!当着本君的面,癞……什么想吃什么的肉!真是痴心妄想!咒她狗……什么嘴里吐不出什么牙来!” 这一番咒骂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林梵儿听得一阵愕然,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小心翼翼把自己发现的盲点问了出来:“你是说……本君?” 凌渊这才发现自己盛怒之下居然说漏了嘴,气愤填膺的神色立刻一收,连忙改口:“我是说当着本……君子的面,她竟如此大言不惭!” 他这蹩脚的找补委实过于拙劣,却好似糊弄过去了,林梵儿只“噢”了一声,淡淡道:“既然如此,现在时辰正好,你帮我想看这院子该怎么善后。钱嫂其实有一句话说的不错……” 凌渊好奇问:“什么?” “这院子的房东王婆婆极难相与,如果被她见到自家院子变成了这副情景,只怕你我都难逃一劫。” 呵,劫? 凌渊本想一哂,现在最令他期待的,怕是就是这个劫字了。 谁知,他的自嘲还未出口,蓦地一伙人登门,将他这精彩纷呈的渡劫之旅,推向了又一个高潮。 18. 伪老鬼真仙人 说起登门的这一行人,虽然衣饰整齐,质地不错,比刚才那些百姓都要华贵不少,可一个个神色萎靡、眼神瑟缩,身上还奇怪地沾着许多土星沫子。 唯独打头的一位通身素文罗绸,头戴儒巾,气度不凡。他进来之前大概想着遵从礼数扣门,可没想到一眼望去全是焦墟,大门都毁了,直接就和院中的一双男女见了个正着。 一望之下,这二人居然真是他的熟人——两天前他还亲自给他们殓葬烧纸、扶棺入土,自然熟得不能再熟。现在却光天化日,四目相对,他顿时被吓得面如土色,双腿一软,连站都有点站不住了。 这些人不是别人,就是昨夜陪同凌老爷破冢掘棺的凌管家一行。 凌家众人亲眼看到棺中没有尸骸,除去凌老爷,一个个都被吓破了胆子。凌管家费劲力气才勉强安抚了那些人,凌老爷却不知道被什么冲晕了头脑,命令他们立刻去白天盯着的那间院子把少爷接回来。 听听,这是人话吗?!一路上凌管家搜肠刮肚地琢磨着说辞,想劝老爷打消念头,没想到天公作美,老远就看见那院子先遭了雷劈,后面又着起了大火,却没有看到一个人奔逃出来,想来是上天震怒,要将所谓起死回生的,一起收回幽冥。 凌老爷也被这种说法吓住,他远望火光幢幢,一时间茫然无措,他挣扎了许久,终究不敢“逆天而行”,只能暂时按下了亲自去探查的心思,命管家带人在巷外盯紧动静。 火灭天亮,凌管家这才接到了先前盯梢的人的消息,获知那场大火从这间小院而起,烧了半夜才彻底熄灭,却没有波及邻家院子一砖一瓦,更加坚定了“这场雷和火都是天罚”的信念。 谁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凌老爷对他的劝阻不管不顾,喝令他们必须进去进入一探,这才有了凌管家带着家丁惶惶登门的这一幕。 眼看这一群人似是来意不善,凌渊向林梵儿挑了挑眉。 林梵儿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摇头——她是真不认识这些人是谁。 这也难怪,几天前进凌府那一次,她是被毒晕了送进去的,当时凌管家亲自检查过她全身没有半点活气,呼吸彻底断绝,这才请凌老爷及夫人过目。 凌氏夫妇爱子心切,见林梵儿相貌清秀,厚赏了人牙子,又不惜重金疏通了府衙,替早夭的亲子和这位林氏女举行了阴婚、登籍入册,又用婚书为媒,将他们姻缘永锁,地下永伴。 凌渊扭头将凌管家打量两眼,后者被那目光审视得心慌不已,差点落荒而逃。 可他就这么回去,家主那边难以交代。凌管家死死按住了自己的腿,先朝林凌二人的脚下看了一眼。 现在日头初升,人影疏淡,凌管家看到他们脚下投着两道依稀的灰影,心中稍微安定一些。可眼前这男子倨傲出尘、空灵缥缈的气质,和他一直以来熟悉的那个痴愚失智、不会哭不会笑的公子大相径庭,不由得再度心头一紧,忐忑难安。 他也知道以往的少爷不认识自己,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小人是家中总管凌同庆,见过少爷、少夫人。” 凌渊与林梵儿瞬间明白过来,二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凌渊不耐烦和不相干之人浪费口舌,干脆别开视线,似乎又对那架烧焦了的葡萄藤生出了浓重的兴趣。 林梵儿只能替他开口:“凌总管既然来了在这里,想必已经去过墓园了。你的来意我也明白,我和凌……”她见凌渊一副事不关己、理所当然把烂摊子丢给她的气人模样,心中着恼,故意道:“我和凌仙长,现在就和你一起去见凌老爷。” 此话一出,不但凌管家和他身后的家丁们都悚然一惊,连凌渊也诧异地转过了目光,意味深长地望着她。 林梵儿当场就开始后悔,可自己编的谎,含着泪也得继续圆下去,只能瞪了凌渊一眼,也不避着那些家丁,继续说:“想必总管对我与凌仙长起死回生之事十分惊疑吧?其实很简单,贵府公子其实是下凡历劫的神仙,几天前劫难已经历尽,所以借羽化回归天上。谁知贵府居然将我给公子配了阴婚,仙长深受这凡缘所累,不得不滞留人间。如今总管你们来得正好,快带我们去见凌老爷,把这婚约解除了,以免拖累仙长归位。” 这话听来真是匪夷所思,却阴差阳错蒙对了大半,凌渊只觉世事真是奇妙难言,望着林梵儿的目光立刻变成了玩味。 她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自己这样胡诌,冒犯了他这只借尸还魂的老鬼,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她只能冲他使了个眼色,叫他多少配合一点儿。 凌渊会意,却端起了高冷的神仙范儿,不发一言一语,只慢慢抬起了手。 霎时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他的五根手指之上,如果目光能够凝为实质,怕是已经将这手看穿了。 凌渊泰然自若,轻轻勾了勾唇,冲着身后的葡萄藤轻轻一拂。 众目睽睽之下,那满架焦黑的藤蔓倏然掠过缕缕淡绿色的微光,光点渗进干裂的枯藤肌理,嫩绿的新叶刹那生发,层层叠叠攀满藤架。绿光流转间,叶脉间肉眼可见地生出了一层层的花穗,无数浅绿色小花绽开细碎的莹白,紧接着花落果生,零落的花瓣还未随风飘尽,丰盈饱满的串串青紫就已坠满了枝头。 在场众人:“……” 一片呆若木鸡中,一个家丁震撼得无以复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世人从众之心积习难改,很快就听“扑通”之声不绝于耳,凌府之人全都跪地伏首,凌管家甚至激动地大喊:“枯木回春!真是是神仙法术!小人拜见仙长!” “拜见仙长!”家丁们此起彼伏地应和,这座残砖焦瓦的小院俨然成了朝拜的圣堂。 凌渊负手而立,坦然受礼。林梵儿在一旁看着,不觉得他像神仙,反倒像用戏法蒙混世人的神棍。 说起来也是她先入为主,认定他是鬼魂返生,又曾见识过他的法力,并不像这些人一般被唬了心智,对他顶礼膜拜。 凌渊不以为忤,冲她挑了挑眉,如果身后能长出孔雀长尾,他怕是要开屏了。 林梵儿伸手搀起了凌管家:“事不宜迟,请带我们去见凌老爷吧。” 凌老爷正焦急地等在巷口,心神不宁地围着马车团团踱步,忽然心头一震,似有所感,猛地转头,就看到去时噤若寒蝉、畏首畏尾的自家大总管带着家丁们满面喜色,簇拥着中间的一男一女大步走了过来。 等他们走近,他也逃不掉被那熟悉的眉目骇上一跳。但为人父母,哪怕真遇到了孩子的鬼魂,第一反应也不是惊恐。 可是当他们在自己面前站定,渊儿那阴婚新妇都向他行礼,渊儿却神色淡漠,看向他的目光之中只有冷冷的审视,却没有一丝孺慕之情。 凌老爷觉得刚才冲到头上的血都凉了下去。 凌管家附到他耳边小声叙述了事情始末,凌老爷一时间并不相信,颤着声音问凌渊:“你真是我儿?不但大难未死,反而羽化登仙了?” 凌渊一哂,只捋了捋袖口,高冷不言,倒是林梵儿出来打圆场:“凌老爷,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凌老爷抹了抹湿润的眼眶,一连声说了几个“是”,把他们二人带上了自己的马车。 这马车华丽轩敞,三人并排而坐也绰绰有余,林梵儿本来和凌渊各坐一边,可等凌老爷上车之后,径直向凌渊身边一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看个不停。 林梵儿深知凌渊的秉性,担心他对凌老爷这举动生厌着恼,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她正在苦恼怎么不动声色地提醒,转头却发现凌渊阖着双眼,已经睡熟了。 他以手支颐,撑在小几上,呼吸均匀而绵长,眉目舒展,仅露出的半张侧脸上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林梵儿一时滞住了呼吸——这张脸无论看多少次,都是这样的感觉。 这躯壳的原身,本来的凌公子,是因为天妒这无双之容颜,才病痛缠身,英年早逝的吗? 这时候的林梵儿还没有意识到,世间相由心生,她所见这令人窒息的美,不是因为他是凌渊,而是因为凌渊是他! 不过,说起来,自从前夜他们破棺而出,昨夜又是几次三番经历惊心动魄,他们几乎一日两夜没有合过眼了。再加上凌渊病体羸弱、她余毒未清,困倦不堪再正常不过。可林梵儿劳碌惯了,也没有凌渊这样心大,眼看还有一桩难关横亘在眼前,她哪能睡得着。 凌老爷仔细端详着“爱子”,眼下凌渊睡得很沉,周身那种淡漠疏离、可望而不可攀的气质一扫而空,倒是与他记忆中那个安然沉静的孩子一一重合,唯独多了许多鲜活气。 他颤抖着伸出了手,似乎想再摸一摸儿子的脸。林梵儿唯恐这一举动惊醒凌渊,惹怒了这心性难测的百年老鬼,轻轻“咳嗽”了一声。 凌老爷如梦初醒,颤抖着放下了手,对她讪讪一笑:“姑娘提醒的是,神仙不容亵渎。” 林梵儿:“……” 这位入戏倒快! 可是,凌老爷一副慈父之心被他们这样蒙骗,她顿觉十分愧疚愧疚,良心真是好痛! 19. 被迫加固的婚盟 凌府所在是这山南最好的地界,虽处于繁华的城中正心,却闹中取静,与本地府衙只隔了一条街。大宅幽深雅致,别有洞天,只是因为府中新丧刚刚满了头七,府门上还悬挂着层层的白幡素帛。 凌老爷掀帘遥望,对那满目雪白蹙眉,凌管家反应很快,立刻命人把那些东西都撤了。 马车驶入内宅,凌渊还在熟睡,林梵儿犹豫要不要叫醒他,凌老爷却摆摆手,请她先行入内奉茶。 林梵儿本不想留他一人独处,可她想到这里本来就是凌渊的家,还有他这副皮囊之下,芯子其实是只老鬼,即使遇到危机,一定有能力化解,这才坦然下了车。 凌夫人早得到了消息,一直焦急地等在花厅之中,在见到林梵儿的那一刻猛地按住了胸口。 “你……你是人是鬼?” 林梵儿摇摇头,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的脸道:“夫人似乎身有不适,我略通医术,能不能让我诊一诊脉?” 凌夫人仍旧满心惊惧,哪敢将自己的脉门交到她的手里,但凌老爷不知发了什么犟,对林梵儿深信不疑,硬要夫人照她说的做。 莫非在凌老爷的眼中,自己是因和他那个“登仙”的儿子“死同穴”而沾了仙气?林梵儿暗自好笑,将手切在了凌夫人腕上。 刚一触及那跳动的脉搏,她就发觉凌夫人心跳过快,仔细探查,又和单纯的惊吓相去甚远。 说起来,她对这脉象可真是过于熟稔,不久前才在另外一个人身上见过。她也因此明白,凌渊的心疾是从何而来了。只不过和他相比,凌夫人的病症要轻得多,不至于动辄发病,好好调养,也不会危及性命。 只不过,这如盘走珠的脉象是…… 林梵儿收回手,道:“恭喜夫人,您有孕了。” 突闻此语,凌夫人由惊吓转为惊喜:“当真?!” 凌老爷“?”的一声放下茶盏:“姑娘可不是戏耍我夫妇吧?” 林梵儿不置可否,只道:“凌老爷可以为夫人寻大夫来重新问诊。” 这意思是十拿九稳了,凌氏夫妇喜不自胜,一个连声唤管家去请大夫,一个和方才判若两人,抓着她的手热络道:“听说你因渊儿大难不死,那就还是我的儿媳,唤我夫人太生分了……” 林梵儿推开她的手:“夫人,我说过了,令公子因那一纸婚书和我牵绊太深,误了他的升仙之路。现在我登门,是为了解除婚约,还请二老成全。” 凌夫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凝滞,支吾片刻,忽地向身后的侍女招了招手。 一名侍女捧了一只锦盒上前,凌夫人却仿佛避之不及,自己后退一步,用手中的帕子掩住了口鼻,命她将盒子打开,捧到林梵儿面前。 林梵儿不明就里,顺势一瞧,见盒中都是些金珠宝玉,并且十分眼熟。 凌夫人笑容满面:“这是姑娘在我林氏宝字号当铺所质之物,原本就是给渊儿新妇的。” 林梵儿恍然,终于明白凌府是怎么这么快就发现他们“起死回生”之事了。 凌夫人又道:“如今交还给你,望你不弃,算作补偿给你的聘礼也可,或是算作舅姑赠给你的见面礼也可。” 舅姑?林梵儿不解:“夫人,我说过了,此来是为解除婚约的。” 凌夫人置若罔闻,看向凌老爷。后者却对她不悦道:“这些已经入过土,满是晦气,你竟还拿出来给儿媳!” 凌夫人神色一僵,连忙告罪:“是我的不是,竟没有想到这里。快!把这些东西拿下去,重新挑些好的送过来。” 林梵儿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不是我执意要推辞二老的好意,只是这婚约……” 凌夫人打断她:“老爷,那些人不是已经捉到了,快带上来给渊儿新妇一个交代吧。” 凌老爷会意,叫管家下去带人。 林梵儿张口结舌,满心疑惑,可凌氏夫妇一脸慈爱的笑容将她望着,她不好意思出言追问,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毛骨悚然来。 下意识地,她握向自己的左腕,却扑了个空,这才想起,她的镯中剑已经在昨夜凌渊手中彻底碎了。 片刻后,花厅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呼嚎,凌老爷依旧满脸笑容,请她来到了厅外。 凌府的家丁正押着几人跪在地上,见林梵儿出来,一个个顿时见了鬼一样,连呼喊求饶都忘了,目瞪口呆地愣在那里。 为首的竟然是诓骗她的那名牙子,只为了凌府的重赏不惜下毒害命。 林梵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 那牙子扛不住心理威压,双眼瞪成铜铃一样:“你……你……你怎么还活着!” 林梵儿不答,越过他看向后面的酒垆掌柜:“酒中的砒黄散是你下的?” 掌柜原本是个老实人,被猪油蒙心才在重利之下走了歧路,现在已经肝胆俱裂,泪流满面:“姑娘饶命!饶命!是他……是他让我干的……不对……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啊啊!” 林梵儿把目光移到一旁的六陈铺伙计身上:“火是你放的?” 伙计两股战战,抖如筛糠:“不是我!是……他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干,他就把我赌输了家底,把闺女卖去给人配阴婚的事抖落出来,那我家婆娘一定不会饶了我啊!” 那牙子猛地回头,嘶吼道:“都闭嘴!我什么时候让你们做过这些,如果再往我身上泼脏水,想想我身后的那位……” 身后那位?林梵儿饶有兴致地想,看来有大靠山啊,难怪敢做这种杀人放火、丧心病狂的买卖。 她转身问凌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凌老爷挥手命家丁把这些人都堵住嘴押了下去,先请她回到花厅,这时凌夫人已经不在室内,据侍女说,大夫已经到了,夫人便回正房问诊去了。 这么心急?林梵儿心中泛起波澜,面上却还不动声色。 凌老爷道:“姑娘刚才已经看见了,这几次伤害姑娘的人已经全数落网,不日就把他们送往府衙,请青天大老爷论罪判处。还有姑娘赁居的那处院子,也不必操心,我已派人谈妥,双倍赔偿过了。” 这么面面俱到? 林梵儿彬彬有礼:“多谢凌老爷,此恩日后必报。” 凌老爷笑容可掬:“不必日后,眼下即可。” 林梵儿:“……” 凌老爷将下人新送来的一盒珠宝推到她面前:“姑娘只需收下这聘礼,再不提与我儿解除婚约,即可。” 林梵儿奇道:“我说过了,令公子之所以滞留人间不能登仙,就是因为这姻缘牵绊,您为什么偏偏要维持这婚约不放 呢” 凌老爷捋了捋颌下短须,笑容骤然一滞,虚浮地挂在脸上,眼底却冷峻一片:“所谓登仙之言,姑娘怕是诓老夫的。犬子生来痴傻失智,连门都没出过几次,哪来机缘得遇什么道君仙师。他如果能成仙,那这天下玄门七宗万千修士,苦修数百年岂不都成了笑话!” 林梵儿:“!” 没想到凌老爷竟然识破了她的谎言,那刚才来的一路上,他的种种表现,只是为了稳住她与凌渊了。 先有如此做戏在前,又替她报仇在后,这么苦心孤诣,他想要的,就只是她与凌渊的婚约吗? 林梵儿镇定道:“凌老爷究竟想要什么,您不妨明言!” 小小年纪,被揭穿竟也不惊不惧,凌老爷对她颇有些欣赏:”也罢,明人不说暗话。渊儿生前……老夫是说,七日前渊儿还在世时,我曾在梦中,见到了一位金光万丈的神明。神明指点,渊儿生来带煞,生须得有妻相伴,死亦须有侣同穴,才可保佑我夫妇再得麟儿,林氏香火得继。 所以,林姑娘,不管生死,你与渊儿这婚约,解除不得!” 林梵儿听了,只觉荒谬——活生生的人就站在你面前,我说得遇仙缘你一句不信,却对梦中所谓的神明指点奉为圭臬?她实在好奇:“凌老爷为什么笃定,梦境可成现实?” 凌老爷还没来得及回答,这时一个侍女匆匆跑来报喜:“恭喜老爷!夫人果真有身孕了!” 凌老爷欣喜万分,拍掌大笑,对林梵儿道:“林姑娘……不,儿媳,你看,梦境果然成真了!” 林梵儿蹙眉不语,隐隐觉得,事情绝对不是表面这么简单。 凌老爷心思早飞了,扬声命人送少夫人去少爷的院子,一应供给皆照旧例翻倍,然后就匆忙去寻自己的夫人了。 凌管家亲自率人送林梵儿去寻凌渊,大概是怕她抗拒,带的人比今早还要多,乍看声势浩荡,堪比官眷出巡,实际上却像押送一样。 林梵儿倒没有做出他想象中的过激之举,只是一面走,一面问:“凌老爷和夫人真就这么急切想要个儿子?” 凌管家敬她是少夫人,赔笑道:“自然!凌氏乃山南首富,手握城中半数硫矿。少夫人请看,这偌大家业,如果无人承继,旁落他手,岂不太可惜了。” 林梵儿继续问:“不久前你亲眼所见你家渊公子展露仙迹,怎么你也不信吗?” 凌管家面露难色,避而不答,只道:“少爷已经醒了,少夫人请快走吧。” 凌渊的院子在这府中西南,轩敞华美,内里的布置却大都老旧斑驳,缺少生气。不过赁居那斗室一样的小院里都住过了,倒也不必过于挑剔。 林梵儿进去时,凌渊已经沐浴更衣,身旁香茶美点环绕,悠然地坐在院中的一树合欢花下,正在用酥饼屑投喂一只浑身翠羽的小鸟。 那鸟儿十分活泼,在小几上蹦蹦跳跳的,它好像并不喜欢凌渊的逗弄,总是绕着他的手指闪躲不停,在听到林梵儿的脚步声后立即扬起了脸。 林梵儿好奇地看了它一眼,有些惊奇地觉得,自己好像在一只小鸟眼中,看到了求救的意思。 可等她走到合欢树下,凌渊却拍了拍手,屈指在它头冠上轻轻一弹。那鸟儿如蒙大赦,立即展翅高飞,逃也似的飞出了这间院子。 20. 抡大锤的姑娘 林梵儿问:“那只鸟儿怎么回事?我看它有些眼熟。” 凌渊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条软帕,慢条斯理地擦净了手:“它昨天一直在院中徘徊,原来你也看到了。” 林梵儿却摇头:“不是这个意思,昨天我在外偶遇了一位绿袍道长,本来是风马牛不相及,可不知怎么回事,我看到这鸟儿,竟然想到了他。” 凌渊笑容闪过一丝冷意:“原来它是为你而来的。不过它如果聪明,以后应该不会再来纠缠了。” 林梵儿蹙了蹙眉,没有追问,对他身旁的两名侍女客气道:“二位不必守着了,我陪着他就好。” 那二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对她行礼:“回禀少夫人,老爷因为少爷大病初愈,特意吩咐婢子贴身侍候,寸步不离。” “大病初愈?”林梵儿奇道:“凌老爷是这么说的?” 侍女满脸笃定点头。林梵儿忽觉不对,转头想问凌管家,这人却早不见踪影了。 凌渊嗤道:“他早就已经走了。你也不用问他,想来也是一样的说法。” 她闻言一震,正要说什么,没想到院门有人通禀,说凌夫人来了。 林梵儿还没来得及将花厅中发生的一切告诉凌渊,却看见他对她安抚似的一笑,起身理了理衣襟。 凌夫人带着一位嬷嬷和两名侍女进来,一看到凌渊,又把手按在了胸口上。 凌渊也上下打量她一番,对于现在他这位名义上的母亲,他本来应该表示应有的尊重,却出乎意料的,态度十分冷淡,只向她点了点头,重又落座。 林梵儿十分尴尬,可在这里她非主非客,又扯谎蒙骗凌氏夫妇在先,对凌夫人难免多了许多歉疚,于是亲手扶她坐在凌渊的面前,自己站在他背后时,特地在他肩膀上按了按,提醒他不要恃傲失度。 凌渊不置可否,顺手从小几上拈起一朵落花,放在掌心把玩。 凌夫人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儿子”,神色忽喜忽悲,大起大落,最后,轻叹一声:“你们都退下!” 跟她来的两名侍女行礼后退出院外,可先前那两名受命于凌老爷的却纹丝不动,口中说的更是半字未改。 凌夫人眉梢腾起薄怒,把手在桌上重重一拍:“我居然不知,内宅之中,还有我这个夫人调遣不动的人。” 那两名侍女神色自若,重复道:“夫人,这是老爷的命令。” 林梵儿也看出不对,她也是出身世家大族,对内宅之事耳濡目染,现在见到有侍女胆敢和当家主母出言不逊。况且这位主母终于为凌老爷怀上了他们期盼已久的子嗣,正应该是被捧在手中、没有人对她说一句重话的时候,偏偏发生了这么怪异之事。 凌夫人怒气攻心:“你们!” 她的贴身嬷嬷一面为她拍背一面低声道:“夫人稍安勿躁,当着少爷和少夫人的面,不必和她们置气。” 凌夫人咬了咬牙,强压怒火,转向凌渊:“渊……渊儿,你大难不死,阿娘真的很高兴。” 凌渊唇边一哂,并不和她寒暄,凌夫人满眼窘迫,看向林梵儿。 “夫人莫怪,他……他还没有喝今天的药,应该病痛之下有些焦躁了。”林梵儿搜肠刮肚,替他开脱。 凌夫人急切起来:“还没吃药?!这怎么行!渊儿的病半分都不能耽搁。小桃,快,去给少爷煎药!” 凌渊挑眉看了林梵儿一眼,她却还没意识到自己言辞中的纰漏,道:“我这有药方,请照方抓药,看好火候。” 名叫小桃的侍女见凌夫人点头,接过药方连忙去了。 院中诡异地安静了下来,除了凌渊,在场的其他人似乎都有心事。 很快凌夫人最先支撑不住:“渊儿,你和林姑娘安心住下,小桃和杏儿是我留给你们差遣的人。有任何所需,叫她们随时来通报我。” 说着,她似乎再也不想耽搁分毫,在嬷嬷的搀扶下匆匆走了。 林梵儿将她们送出门,转身回来坐下,久久不发一言。还是凌渊好奇心起,问:“想什么呢?” 她摇摇头,要来纸笔写了两行字,犹豫片刻后交给了凌老爷派来的侍女:“两位姑娘……” 二人向她行礼:“奴婢春芜、奴婢春笙,听少夫人吩咐!” 林梵儿:“……不必多礼。麻劳给我取这些东西来,今天便要。” 春芜看了一眼纸上,见是足足一百斤木炭,还有些硝石、细沙之类少见的东西,虽然惊异,却没有多问半个字,立刻去办了。 至于凌夫人留下的杏儿,见她先差使了旁人,眼中掠过一丝愤愤不平,却很快掩饰了下来。 午膳是凌管家亲自送来的,春芜春笙在桌边服侍,小桃和杏儿在院中煎药,乍看井然有序,实际上两方阵营鲜明,暗潮涌动。 凌渊倒是心无旁骛,再度发挥了他的饕餮本色,把一桌八荤八素,足可媲美一席盛宴吃得七七八八。他看到林梵儿胃口不振,食不下咽的模样,意味深长地说:“饭要吃觉要睡,既来之则安之。来,这道汤不错,你尝尝。” 林梵儿听劝地喝了几口,算是给他面子。 凌渊的药煎好送上来时,他照旧百般嫌弃不愿意痛快入口,还故意叫林梵儿帮他吹凉。 春芜和春笙掩唇而笑,两人窃窃私语说少爷和少夫人真是亲密无间,恩爱非常。 林梵儿没有解释,甚至像没有普通女子一样经历调侃后满脸红晕,神色反而露出了一刹的惊异。 凌渊看在眼里,对她抬眉一笑,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等侍女们都退下后,林梵儿才问他:“你明明发现了那碗药有问题,为什么还喝?” 凌渊不以为意:“不过是剂量不足,喝不死人,不妨陪她们做戏,看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还要说什么,他却忽然问:“如果你是担心我的病情,大可不必。难道你忘了昨夜发生的事了?” 昨夜的事?林梵儿第一反应是与他在水下渡气的那个吻,不由脸色一红,但她也明白他说的绝对不是这件事,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凌渊见她真的不知道她为自己渡入力量之事,就对她伸出了胳膊:“诊脉试试。” 林梵儿疑惑地切了上去,忽然惊奇:“你居然好了大半!难道是之前我的药方有问题,现在这样才 是对的……” 凌渊见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也就不再卖关子,把昨夜发生的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林梵儿满眼不敢置信,伸出手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他的药。凌渊好笑地看着她,戏谑道:“昨日我还说,承蒙姑娘相救,有一有二便有三。没想到,应验得如此之快。看来,我是离不开你了。” 林梵儿耳畔发热,嗔道:“别胡说!”说着她故意转移话题:“从今日种种看来,你不觉得,凌老爷和夫人二人态度相悖,十分怪异吗?” 凌渊道:“何止怪异,他们心中怕是各藏鬼胎。我们不如,暂且静观其变。” 午后方歇,林梵儿要的东西到了,一样样堆叠整齐,占了大半间柴房。四名侍女更加好奇地看着她从乾坤囊中取出了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 先是一只两尺粗细的熔炉,然后就是铁砧和铁锤、铁夹与凿子、磨石等物。淬火用的就地取材,把柴房中的一只废旧的陶缸盛满了清水待用。 侍女们叽叽喳喳地问她:“夫人这锦囊好厉害!难道是仙家法宝?” “夫人这是要做什么?好像要打造首饰?” “不对,铸多少首饰能用得完百斤精炭!这一定是要打铁!” 林梵儿请她们都出去:“我有些私事要忙,你们各自去休息吧,不要进来。” 她关好房门,准备好一切,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炉,蓦地听到了“笃笃笃”的扣门声。 她以为还是那群侍女,扬声道:“我说了,不需要伺候,不要进来!” 没想到竟是凌渊的声音:“我也不能进吗?” 林梵儿给他开了门,凌渊一见她就眼露新奇,因为这时她打扮得十分利落——满头长发用木簪高高挽起,用一条素色的襻膊系起了长袖,腰间围了一条皮质围裙,手中还握着一柄沉甸甸的大锤。 “在忙?那我不打扰了。”口中虽然说着,他却根本没有转身一步。 林梵儿早看穿了他这口是心非的毛病:“我要重铸镯剑,你如果有兴趣,不妨留下来看看。” 凌渊当然有兴趣,立即高高兴兴地进门,看着她把大锤放下,从乾坤囊中取出了一只特殊的水晶匣子。 这种材质的容器他昨夜才见过,现在这只里跳动着一朵无薪自燃的白金色火焰。那火焰大概只有指头大小,投入熔炉后,熊熊燃烧的大火立刻冲天而起,眨眼之间就把这小小的一间斗室烘得热气腾腾 但林梵儿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把那些毁在了重焕剑下,事后她又耐心一片片寻回的玄精片取了出来,抬手丢入了炉中,随后快速鼓动风箱,把那些碎片融化成铁水,塑形后夹出来平放在铁砧上。 她鼓足力气,高高举起铁锤重重敲击着剑胚,飞星一般的火花四溅,映着她被炉火烤得微微发红的脸庞,那情景,虽然粗犷,却有一种惊人的美。 平心而论,林梵儿的容貌虽然出色,却远远称不上绝代佳人。可是她忽然专注地做起这些粗活时,无论是她那忘我的神色,还是坚毅的眼眸,都令凌渊心头莫名一动,看得移不开眼来。 22. 你再扎我也行 凌渊面色惨白,唇角还带着一丝血迹,这一幕惊呆了接连而来的数人。 几名侍女全都乱作一团,春芜春笙好像被血刺激得不轻,尖叫着转身奔了出去。只有林梵儿上前握住了他的手,金针在她指尖闪烁起淡淡光芒。 眼看她扒自己的衣服已经十分熟练,凌渊撑起一口气:“不……不要!” 不要?!林梵儿只当他是因为有外人在碍于面子,没想到他另有主意,主动伸手握住了她的掌心,进而十指相扣。 林梵儿瞠目愕然,一时间恼羞之情压过了救人的急切,她慌乱地瞟了一眼身后,见侍女们都不在当场,这才微微放下心来。可还没等她说什么,一股奇异的感觉倏然而来,仿佛体内有一股积聚已久的力量喷薄而出,通过他们相对的掌心传到了他的体内。 凌渊紧蹙的眉头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眼中也恢复了神采。等双手分开时,凌渊已经觉得神清气爽,甚至有些往昔做神仙时的飘然。 不过,林梵儿的反应便有些奇怪了,看她木愣愣地立在那里,眼神空洞,莫非是因为渡给自己力量,损耗过度? 凌渊顿时觉得十分内疚,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林姑娘?林姑娘你还好吗?” 林梵儿这才把视线从自己手上移开,奇异地感觉到全身一松,不但没有感到半分不适,反而连刚才打铁铸剑的疲惫都消失无踪了。 这……怎么说呢,太过奇异了,真的很像话本子里热衷描写的一种玄门“双修”的法门。 咳!这么形容真叫人无地自容,可她千真万确第一反应就是如此! 凌渊见林梵儿莫名其妙又红了脸,担心因此损伤了她的身体,懊恼不已:“是我不好,不该祸移旁人。以后我还是喝药治病吧,你再扎我也行!” 林梵儿:“……” 这种鸡同鸭讲的感觉真令人无奈,林梵儿一扫心中旖旎,错开话题:“没事了就自己起来!已经误了晚膳的时辰了,快走吧。” 凌渊起身喊道:“等等!你的镯子还在这儿。” 林梵儿转身,也不试验机关,抓过镯子扣上手腕,逃也似的走了。 这一切,都落在了匆匆赶来的凌老爷眼中,只是他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没有现身打扰,只叫过春芜来秘密吩咐了两句。 因为刚才的事,晚膳时林凌二人都有些兴趣寥寥,连凌渊都只吃了两碗饭便搁了筷子。春芜见状,殷勤地替二人盛了汤:“婢子见午间二位都喜欢那道参芪汤,特地叫厨房熬了一样的,少爷和少夫人请用。” 林梵儿本来没什么胃口,一听这话,不愿拂了她的好意,顺手接了过来。可凌渊手指在汤碗上一触,出声道:“这汤喝过了,再喝也没有新意,撤了吧。” 春芜脸色微变,懊恼自己耍小聪明误事。 林梵儿倒是与凌渊心有灵犀,饭后独处时求证:“那汤中被下了药?” 凌渊有些好奇:“怎么我表现得如此明显吗?让你一眼就看穿了。” 林梵儿摇头,自嘲道:“已经被投毒两次,我即使再大意也该长些教训了。”说着有些发愁道:“难道以后一饮一食,都要先试毒不成?” 凌渊哈哈笑道:“倒也不必这么麻烦,你有我就够了。” 这话让人浮想联翩,林梵儿心中一跳,面上却若无其事:“汤里下了什么药?” 凌渊顿了顿:“和昨天一样。” “砒黄散?” “自然不是。凌家豪富,想要杀人也不会用这种劣质毒药。” “那就是梦醪了。”想到昨夜经历的种种难堪,林梵儿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用这种手段,卑鄙无耻!” “是啊,”凌渊应和道:“我本来还打算陪他们做一做戏,可与这种人周旋太难为自己。休息一晚,明日我们便走,好不好?” 林梵儿点头:“这里的食水都不要再碰了。还有你的药……”目光一转,她见他满眼期待,嗔道:“看来凌公子早有打算,在这儿等着呢!” 凌渊一副得逞了的笑:“刚才你亲眼看见了,有你在我身边,胜过一切灵丹妙药。” 这接二连三的,林梵儿的内心已经被锻炼得逐渐强大起来,闻言只是眼神忽闪了一下:“好!既然你自己说了,那为了保我这颗救命药长命百岁,我需要好好休息,今夜我睡床,你睡地!” 凌渊:“……” 二更时分,小桃和杏儿来服侍他们就寝,一人铺床,一人送来了宵夜。 “婢子听说少爷和少夫人晚膳用得不多,特地请厨房做了甜粟羹,还配了几种点心,清甜润喉,请两位尝尝。” 林梵儿好奇凌氏夫妇还有什么图谋,把这些吃食向凌渊那边挪了挪:“公子先请!” 凌渊无奈一笑,手在羹上一掠而过:“这羹不好!撤了!” 杏儿眼神一紧,勉强笑道:“这羹不好,婢子换别的来。” 林梵儿摇头:“不必了,夜已经深了,你也去休息吧,不要再来打扰了。” 等到一床一地各自躺好,床上的问:“甜粟羹中的难道还是梦醪?” 地上的回答:“不,这回是毒药,不含杂质的那种。” 林梵儿静静地躺着:“看来凌老爷和夫人之间生出了分歧,一个想要你死,一个却想要你为他们传宗接代。” 凌渊翻过身望着她:“想要传宗接代的是凌老爷,凌夫人怀了幼子他还嫌不够,居然生出了借你我为他延续后嗣的龌龊心思,真是商人本色,物尽其用。” 林梵儿也看向他:“那凌夫人有什么理由向你下毒呢?即便有了新的孩子,你……你这副肉身也是她十月怀胎,含辛茹苦地养大的,何至于此!” 凌渊哂笑一声:“大概有我这样的儿子,还不如没有吧。世间对女子多有苛责,于她们而言,贤良淑德尚在其次,能否绵延子嗣才是衡量价值的第一标尺。凌夫人过去偏偏只生下了一个痴儿,这些年的质疑与诟病,层层叠叠压在她身上,她对‘凌渊’由爱生恨,倒也不足为奇。” 同为女子,物伤其类,林梵儿沉默了。 凌渊又道:“还有,你说凌老爷跟你提过,他曾经做过一个梦,梦中有神明指示,要令他的儿子泉下有伴,才能心愿得偿。照着这个方向推测,如果凌夫人也得到过类似的‘神谕’呢,或者远不止如此?有没有可能她的神告诉她,她命中唯有一子,一子死,一子方生。” 这个猜测令林梵儿惊诧不已:“你的意思是说,凌夫人认为,为了生下新的儿子,她就必须杀了自己的长子。” 这种事匪夷所思,常人委实难以置信。她甚至想到了另外一种可怕的可能,不由瞪圆了双眼。 凌渊与她心有灵犀,自然想到了一处,轻声道:“这世间人性的欲望与恶,从来没有尽头。” 与此同时,凌夫人卧房中,满脸焦急的妇人正在团团乱转,贴身嬷嬷刚一进门,就被她一把拉住,急的声音都在微微发抖:“怎样,有消息了吗?他们吃了吗?” 嬷嬷摇头:“杏儿说少爷挑剔夜宵不好,不 肯吃。” 凌夫人脸庞顿时扭曲:“夜宵不好,那就换啊,换到他吃为止!” 嬷嬷为难道:“夫人今他也看到了,少爷这次回来判若两人,再不是以前懵懂无知的痴儿了。还有那位林姑娘,不但聪明伶俐、多才多艺,居然还多次逢凶化吉,牙子几次三番对她下死手,她都能毫发无伤。夫人想想,这样的人物,怎可能是区区小伎俩算计得了的。” 凌夫人气道:“难道他们说的是真的?渊儿不但真有仙缘,还庇护了那丫头?!” 嬷嬷晦涩道:“仙缘……老爷似乎也不相信此说呢。否则,膜拜都来不及,怎会还把他们关在院中,心心念念只想让他们圆房生子呢。” 凌夫人恨道:“老爷他真是晕了头!宁可相信梦中神谕那种东西,却不愿意相信我千跪万拜供奉的真神!” 嬷嬷劝道:“夫人,慎言呐……” 凌夫人坐立难安,忽地重重甩手:“不行,凌渊和那个……林梵儿,绝不能留!” 嬷嬷眼看自己一番良言相劝竟然适得其反,叹气道:“夫人不要再在执迷了!您这样一而再对少爷下手,是会遭天谴的!” “啪”的一声,凌夫人狠狠打了她一巴掌,叱道:“住口!神明所示怎会有什么天谴!况且我真的怀上了身孕,这就是最好的佐证!绝不能被那个讨债的妨碍了我肚子里这个孩子!你去,让小桃杏儿想别的方法下手!” 嬷嬷有苦难言:“夫人呐!少爷先前暴卒就已经引起了老爷的怀疑,现在他的院子被凌管家派人守得铁桶一样。我们虽然赶在他们之前把小桃和杏儿送了进去,可现在传递消息都千难万难,更别说让她们再做这种勾当了!” 凌夫人气得牙齿咯咯作响:“不行!你给我想办法!”说着,小腹忽然传来一阵绞痛:“哎呀,好疼!” 嬷嬷顿时吓得变了脸色,顾不上自己火辣辣的脸,连忙扶住她:“夫人,您刚刚怀上身孕,胎象未稳,切莫动怒。老奴扶您去床上歇息吧。” 凌夫人甩开了她的手:“不!扶我去神龛那里,我要向神明祈祷,请他一定保佑我的儿子!” 凌老爷的书房中,同样上演着一番筹谋。 凌管家把林凌二人这一日的行止举动一一向家主禀报,当说到林梵儿竟然在柴房大开熔炉,抡锤铸剑时,凌老爷面皮紧了紧。 凌管家当即告罪:“是小的有罪!当时轻信了那牙子的花言巧语,没有细查此女身份。只是没想到她不但运气惊人,接连被害还能绝处逢生,甚至还有一手好医术,连少爷的病都治得。” 凌老爷哼了一声:“遇到我家渊儿,的确是她的运气!过往不咎,现在无论她是什么出身,只要能尽快和渊儿圆房,给凌家诞下男孙,我就把她当成菩萨一般供着!” 凌管家喏喏应是,小心翼翼问道:“那夫人那边?” 凌老爷怒道:“无知妇人!竟然疯魔到听信鬼话,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要加害!如果不是她身怀有孕,我饶她不得!罢了,盯紧少爷那边,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凌管家不敢说出今夜投毒之事,只问:“那两名侍女,小桃和杏儿呢?要不要小的找个机会,把她们料理了?” 凌老爷思索片刻,摇摇头:“贸然出手恐怕会让夫人惊惧不安,伤害到肚子里的孩子就得不偿失了。唉,也不知道她这回怀的是男是女,如果是个女儿……罢了,总算老天见怜,我还有渊儿。暂时留着那两个丫头,你找人好好教训一番,让她们知道,谁才是这府里的天!” 23. 话不宜说满,事不可言尽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呼吸不稳,睡意全无。她索性睁开眼睛,把目光投向窗棂,望着清浅的月色发呆。 地上的人忽然发声,问:“怎么,睡不着?” 林梵儿微微吃惊:“你也睡不着?” 凌渊把手枕在脑后:“白天补过眠,还不困。你呢,接连这两夜都过得惊心动魄,你一直没能好好休息,今天还睡不着吗?” 林梵儿犹豫了片刻:“其实我自幼就患有失寐症,极难入眠,所以我喜欢打铁铸剑,身心俱疲才好睡一些。只是这两日出了太多事端,我心底总萦绕着几分不安,越发睡不着了。” 她说着,索性拥被而起,恰巧凌渊也坐了起来,二人对视一笑,有一种恰到好处的默契无间。 “这山南城真是是非之地,明天我去取路引,然后离开这里。”林梵儿问:“你答应陪我去寻玄天金精,还作数吗?” 凌渊奇道:“自然,为什么这么问?” 林梵儿望着他清亮无瑕的双眸,犹豫了片刻,回答:“你的身份……先前我总是有些怀疑,如今看你对凌氏夫妇疏离至此,这才笃定你的确不是那个凌渊。恕我冒昧,有一个问题想问很久了——你逃出幽冥,借尸还魂,是为了什么?” 凌渊笑了笑:“一定要有个理由吗?” 林梵儿反问:“不需要吗?比如重焕,他恨林家入骨,所以才重返人间找我复仇。你呢?生前也有这样的执念吗?” 凌渊思忖片刻:“念极生魔,从这个角度,我大概也有吧。” 说着,他不禁自嘲——他的确心魔丛生,却不知这念从何而来?白玉京过往万年,他一直是那个逍遥自在、纤尘不染的春神,无执无欲,忽然一日,毫无征兆间,却成了天憎神怒的魔? 何其可笑! “魔?你说你也是魔?!”林梵儿惊道:“不是鬼魂?是重焕那样的……魔?” 凌渊看见她瞠目结舌的模样,玩心兴起,想要逗一逗她:“如果我说是呢?你怕不怕?” 林梵儿上下打量他一番,猛然摇头:”不对,你又拿我打趣!你肯定不是!” 凌渊勾着唇角起身,一步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紧盯着她,慢慢俯下身,将她覆在自己的阴影之下,看着她慌乱地慢慢后仰,本能地想脱离他的钳制,十分享受似的吊起眉梢:“魔可是非常善于伪装,你我相识不过两天,如果你觉得非常了解我,那就错了。” 他逆光而立,笑容在晦暗的光芒之下忽地邪魅横生。如此近的距离,林梵儿油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自己成了猛兽爪下的猎物,而他,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露出满口尖锐的獠牙。 “锵!”的一声,她的镯中剑出鞘,抵在了他的胸前:“你如果真是魔,我就用这把剑刺穿你的胸膛!” 随着她的话音刚落,仿佛真被那把利刃刺穿一般,凌渊的胸口骤然剧痛,他一时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容扭曲起来。 林梵儿显然是误会了,以为在自己的威胁之下,他竟真的露出了魔相。她本能地想要出手,只要将剑锋向前推出一线,她就能真的伤害到他。 可她的心底却迸出一个声音,呐喊着告诉她——不要!不要刺伤他! 电光石火的一瞬,她收回了剑,反手扶住了向下跌落的凌渊。 “你怎么了?!” 凌渊不答,因为那种剧痛超过了过去任何一次,仿佛有一只手狠狠地攫取了他的心脏,生生将那柔软的要害翻搅揉碎,五脏六腑都跟着阵阵抽搐发冷。 他甚至要靠紧紧咬住双唇,才能不发出一点痛苦的呻//吟。 林梵儿立刻明白过来,连搭脉都省了,伸手便要扣住他的五指。 凌渊摇头制止了她,因为这痛来得莫名其妙,走得也毫无征兆,转瞬之间尽数消弥,快得好像是他的错觉。 是因为那把剑吗?凌渊想起来了,当时组合机关时,他的血喷到了剑刃之上,当时并没有在意,如今回想,似乎被吃了进去? 所以,融合了他的血的剑,反而能够伤到他?而且仅仅是靠近就能令他这样痛不欲生? 不合常理!过于滑稽! 林梵儿发现他气息慢慢平复下来,这才想起查看他的状况。一探之下发觉,他的心脉果然经历过一场激荡,现在余韵犹在,仍在鼓鼓地搏动。 凌渊却不喜欢这个虚弱的自己,推开她的搀扶站了起来:“刚才的确是我开玩笑的,这世间虽有魔,却极其稀少罕见,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就能接二连三遇到的。” 他的声音微微发冷,这样生硬刻板的解释,倒像指责一般。林梵儿觉得委屈,又恼他总是这样肆意妄为的玩笑,堵气一般别开了头。 凌渊自知有错,一向灵敏的口舌仿佛打了结一样,一句道歉的话都说不出来,也僵在了那里。 然后,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打破了他们之间凝滞的沉默。 那声音来自于一个惊惧失措的女子,隔着几重院落传来,本来不应该这么清晰。大概是因为今夜格外静谧,那声音就好像一根尖锐的钢针一样,突兀地刺入了所有人的耳朵。 凌府上下众人揉着惺忪睡眼纷纷起身,一盏盏灯火接连点亮,转眼之间整座府邸一片通明。 林梵儿向来热心,立刻叫人过来询问。 春笙被那声音吓得脸色发青,颤声道:“好像是夫人的声音。” 凌夫人?想到她也患有心疾,如今还有孕在身,林梵儿蓦地生出了不好的猜测,急道:“带我过去看看!” 春笙为难道:“老爷吩咐过,少爷和少夫人不要离开院子为好。 凌渊站在林梵儿前面,当众冷冷一笑:“看来我不是你们的少爷,她也不是少夫人,而是府上的囚犯,连夫人出事都不能前去探望!” 林梵儿诧异地望向他,没想到他为了维护她,竟然委屈自身说出这样的话来。可凌渊却冲她一笑,在她耳边悄声道:“刚才是我错了,不该和你开玩笑。现在算是赔你的。” 春笙不敢惹怒少爷,更加不敢自作主张,飞奔出去请凌管家。但凌管家已经陪老爷先去了夫人那里,这一来一回耗时良久。凌渊不愿浪费自己的耐心,拉着林梵儿直接出了院门。守门的家丁被他的气势震住,没有一个人敢拦他们。 凌渊的耳力很好,徇着刚才声音的方向一路分花拂柳,找到了凌夫人的院子。这其间又遇到了不少人,但没人在意他们,反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个个惊慌失措。 院门大敞,一路长驱直入,凌渊在凌夫人房外停住脚步,一股气息扑面而来,他顿时眸光微变,唇角勾出一抹苦涩的笑。 什么事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林梵儿问:“凌夫人怎么了?” 凌渊无奈道:“看来话不宜说满,事不可言尽。刚才我还对你说不会这么容易再 遇魔,如今真是自食其言。” 林梵儿惊道:“什么!凌府里也有魔?竟在凌夫人身边?那她现在岂非很危险?” 凌渊鼻间已经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那魔物道行不深,应该没有肉身,不能直接出来作祟。但凌夫人眼下的确有危险。” 这时恰逢凌老爷在内室大发雷霆,大吼着叫人去请大夫。凌管家匆匆出来,看到他们,眸间一亮。 “少夫人!夫人她见了红,你懂医术,快来看看她!” “这不妥吧……”碍于世俗礼法,林梵儿本能拒绝。 “救人如救火!小人替老爷求少夫人了!少爷——”凌管家求助地望向凌渊。 林梵儿也转头看他,见他无声地张口,唇型是“去吧,其他我来”,顿时明白了他的心思。可她担心他独自抗魔会遇到危险,在那里迟疑不决。 凌渊笑道:“重焕那样的不也是败在了我的手中。安心,我有把握。” 饶是如此,林梵儿依旧悬心不已,立刻在自己的乾坤囊中翻找起来。 可惜,桃木剑已经碎了,其他只是些锤凿磨石之类,丢出去伤人可以,对付魔物,怕是派不上用场。 不知怎的灵光一闪,她伸出手腕褪下了自己的镯中剑,塞进了他的手中,轻声道:“当心!” 目送她进入室内,凌渊举起手镯看了看,并且试着向心口靠近,却没有意料中的感觉。他倒是悍不畏死,将剑锋弹出,再度指向自己,依旧没有反应。 难道刚才那次心痛真的只是错觉?他抿了抿唇,这倒有意思了。 既如此,眼下倒是没有后顾之忧,他将手镯扣在掌心,徇着魔气,走到了院中东角处的一处净室之外。 推门而入,扑入眼帘的就是硕大一座神龛。 “呵,好大的魔气!”凌渊抬手掩住了口鼻,这才能沉下心望向那佛龛,只见其中端正摆着一尊赤红色的神像,看起来神威凛然,法相庄严,没有丝毫邪魔之态。 但凌渊一眼便认出了这是谁。 “火神曜德?居然还有人供奉你!” 前面说过,昊天大帝早已将曜德神君绌落,火神神位亦在三界除名,宫观庙宇、神像供奉都已被废弃。没想到,这里竟然出现了他的信徒。 不,凌渊想到林梵儿也曾在邻里面前提起火神,当时他并没有走心,现在看来,这山南怕是拜火神之风仍盛,连外乡客都免不了入乡随俗。 只是,他自己也是被绌落下凡,七劫在历的戴罪之身,本来无意多管他人的闲事。可是这尊火神神像上附着的明显不是什么护佑苍生的真神,而是以信仰为名收割人魂、荼毒生灵的魔鬼! 凌渊神色冷峻,向那神像伸出了手。 意料中的阻力破空而来,他被震得后退一步,指尖微微发麻。同时,他的灵台处传来一阵隐痛,神像散逸而出的魔息骤然缠身,层层盘绕,如同厚重的枷锁一样,把他箍得密不透风。 可预想之中的攻击并没有出现,甚至灵台中的痛也消失了,凌渊觉得一股暖意漫遍全身,舒坦得好似沐浴暖阳,就算从前神力全盛之时,都不及此刻舒适惬意。 他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顿时难看至极。但多想无益,他一甩镯剑弹出剑锋,以那雪亮的刃面为镜,照向自己的额前。 一枚纯黑的婆罗花钿纹赫然出现在眉心,森森黑气由此涌出,与周遭的魔息融成了一体。 24. 你不是春神,你是…… 我们不解除婚约…… 魔纹?! 凌渊心头巨震,不是因为第一次在自己眉心见到这枚婆罗花钿纹,而是因为这魔纹初次现世,就是他被指控心魔加身之时! 当时由五方天帝共验、昊天大帝亲莅出手,都没能成功把他元神中寄生的心魔种驱除,这才有他被绌落下凡,历劫诛魔的开端。 但他清楚地记得,从璇玉垣跳下之后,心魔种已经与他的元神分离,且下落不明。 心魔离体,但他的七劫未消,时至今日仍在劫中。此事疑点重重,他虽不露形色,却耿耿于怀,不曾或忘。 原本他想静观其变,从长计议,没想到竟然在今夜,以这种莫名的经历,逼得他直面本心。 但心魔种既然已经不在他的身上,那为什么被这神像的魔息一激,就令他身上重现了魔纹? 他第一反应自然是查看自己元神,可灵台中他的神格具像——一株硕大无朋的巨大椿树蓊郁成荫,曾经心魔种就如同一粒小小的种子扎根于树下阴影之中,色泽黑紫交加,瑰丽多变。 现在他再三确认,那粒魔种的确已经连根消失,没有一丝痕迹。 那么这魔纹与魔气从何而来? 凌渊还未来得及深思,耳畔陡然响起人声。 “春神丛渊,原来你也与我一样……”那声音非男非女,虚无缥缈,极尽蛊惑:“入魔的滋味如何?五天十地,三界之中,只有魔最恣意洒脱,无天规所缚,你感受到了吗?” 凌渊不禁冷笑:“恣意洒脱?无规无缚?曜德,就像你如今一样吗,只有一缕魔息可以逃出魔界,靠着吸食人心的恶才能暂留人间。呵!” 这话成功激怒了为神时便性情暴烈的火神曜德,那缕魔息倏然暴涨,凝聚成一个黑色的人形轮廓浮在他面前,桀桀大笑:“五十步笑百步!你既已与我一道,各种滋味,必要一一历尽!只是……” 那魔形歪了歪头,面部轮廓上,属于眼睛的位置蓦地喷出两团黑焰,下面又裂开了巨口,一张一合:“你为何能以肉身行于这世间!为何?为何只有你可以!” 凌渊并不理会这魔言诳语,趁机在心中思量,自己是否有一举除魔之力。但曜德与重焕不同,以神堕魔者自然万倍胜于区区人魔,饶是他逃出魔界时被结界消耗了绝大多数的魔力,连肉身都无法维系,可眼下仅为凡人的春神,依旧无力抗衡。 魔形见他不答,更是愤怒到了极致,一团魔气化作利爪,冲他狠狠击了过来。 凌渊甩出手中的镯剑格挡,可区区凡铁难破无形之躯,他勉强招架几击,很快便落入下风。 硬刚只有死路一条,他灵光一闪,高声喊道:“你是不是也想要肉身?来啊!只要你占据我的灵台,这肉身便归你所有!” “唔……”魔形停下攻击,魔爪抚摸着那张巨口之下、形似下颌处,做沉思之状:“是个好办法!有了肉身,我吞噬起人来便容易得多,也不必再惧怕紫电天雷。” 说着,一只魔爪猝然弹出,长驱直入,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提了起来,另一只魔爪冲着他的头顶狠狠拍落。 凌渊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毫不迟疑,把镯剑的锋刃刺入了那魔形的胸口位置。 与此同时,探入他的灵台的魔爪如同烈日下的积雪一样倏然回缩,魔形颤音吼道:“不对!你根本不是春神,你是……!” 雪亮的剑锋爆出一种奇异的绯色光芒,形似红莲,烈焰腾腾,把魔形胸前灼出了透心的一个大洞,紧接着四处蔓延。很快,在痛苦的嘶吼声中,那魔形被火焰吞没,焚烧殆尽。 凌渊只觉喉头一松,重获自由落地,他剧烈地咳嗽两声,目光渐渐转作深寂。 用这镯剑诛魔是他受刚和与林梵儿的玩笑启发,却没想到成效斐然,居然一举把这魔灭了个干净,莫非是那红莲之焰之功? 只是,红莲?脑子似乎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倏忽而逝,凌渊只觉心绪纷乱,触之不及。还有魔物最后那句话,他虽然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却有一个念头呼之欲出…… 不!不是这样的! 他几近心神崩乱,正要失声嘶吼,门外忽然传来了一声呼唤,入耳恍若天音。 “阿渊?阿渊?你在里面吗?” 林梵儿没有鲁莽地闯入净室。因为这几天的经历奇诡莫测,几乎颠覆了她的认知,所以她先要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他的掣肘。 听到凌渊的回答:“在,请进”后,她才推开了那扇门。 他的脸色明显看着不对劲,像是整个人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林梵儿惊讶道:“你……” “我没事!”凌渊心虚地打断她,借机又用镯剑剑锋照了照自己的脸,确认婆罗花钿纹已经消失不见后,才道:“这魔不值一提,我已经除了。” 林梵儿这才放下心来,一面接过他递还的镯子戴上,一面好奇地看着那神龛中的神像,问:“有神像镇守在此,怎么还会有魔肆意作乱?” 凌渊吃了一惊:“你不知道这是谁的神像吗?” 林梵儿摇了摇头:“以前从未见过。怎么,我应该知道吗?” 凌渊不答,暗忖:她明明说过“火神护佑”,怎么现在对着曜德的神像却都不认识,难道都是托词吗? “你们林氏没有供奉过火神吗?” 林梵儿摇头:“天下凡冶铸者,不分门第,供奉的都是炉神太上老君,没有听闻有供奉火神的。火神只是我来到山南后,才从本地人口中听到的,当时我还好奇,怎么以前都没有听说过有这样一位神明。 不过,这山南城中也没有这位神明的殿堂神庙,市井之中只是流传着这个神名,我入乡随俗,顺口一说罢了。” 说着,她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这就是火神神像?凌夫人就是从这里获得了所谓的神谕吗?” 凌渊点头:“这便是我说的魔,不,确切来说,是魔曾经附身于这座神像,借此来蛊惑信众。” 林梵儿一副“我早知道你可以”的神色,过来扶住他:“凌夫人只是心绪过度起伏,致使孕初胎像不稳,我给她用了针,现在已经没有大碍,只要再找大夫开几副安胎药,往后就能平安无事了。” 凌渊点点头,不吝夸赞:“治得了心疾,医得了妊娠,看来不该叫你‘抡大锤的林姑娘’,反而应该叫‘林大神医’了!” 林梵儿已经习惯了他这张嘴,懒得嗔他,只是疲倦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走吧,凌老爷想见我们。” 这次的会面之处依旧在外院花厅,这是世家豪富待客之地,凌渊初来乍到,或许不明白 这是什么意思,林梵儿却心如明镜,微微松了一口气。 深夜连番折腾,凌老爷的脸色很不好,眼下一片乌青,就对他们开门见山道:“凌氏和你们真是无缘。如果你们愿意,天亮之后就请离开吧。老夫会命人奉上金银,作为此行的补偿与答谢。” 逐客令下得如此干脆,林梵儿吃惊道:“那夫人……” 凌渊打断她:“阿梵,凌老爷的意思很明显了,以往他可以将你我奉作上宾,如今亦可敬而远之。至于凌夫人,妨碍的不在了,她自然可以平安无事,凌老爷自然会为她请最好的大夫,保下凌家的后嗣。” 林梵儿:“……” 她似乎……又自作多情了。 而且,他口中这“妨碍”,难道指的是那附在神像上的魔?这样说来,凌家的确可以无忧。 凌老爷也松了一口气,他是商人,早已将审时度势、得失权衡刻入骨血。连日来的种种已经让他明白,眼前的二人绝不能再留。 况且,放他们走,和他的梦中神谕并不相悖,只要—— 凌渊当即点头:“我们不解除婚约。” 林梵儿:“……” 好像她也是“我们”之一吧,你就这样决定了? 凌老爷立刻笑逐颜开,命人捧来了金锭银锞,数目上极为慷慨。 鸡鸣时分,林凌二人站在凌府后门,身旁是笑容可掬的凌管家。 “老爷命我送送二位。” 林梵儿看了一眼天色:“我定了巳时后去黑市取得路引,才能出城。” 凌管家当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只是就算他使再多的银钱,向府衙疏通再多的关系,也不会比这个时辰更早拿到路引,于是也没有异议。 “既然时间还早,不如寻些消遣打发辰光。”凌渊问他:“这城中最繁华热闹的是何处?” 这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闲逛?凌管家回想他们入府才不过一天,宅中就已经因为这位鸡犬不宁,要是现在他顶着这张“已逝凌府少爷”的脸抛头露面,怕是又要节外生枝。 凌管家有心搪塞,想哄他打消这个念头,谁知一对上那双暖玉般的眸子,他脑中霎时空白,双唇一撞,已经顺着他的意思说了出来:“城中最热闹的要属万宝通街,有咱们山南最好的酒楼和商铺。” 凌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总管不愧是看着我长大的,深知我心。” 凌管家反应过来,恨不能当街甩自己一个嘴巴:“公子说笑了,您如果想要用膳,不妨在府中……” 凌渊道:“府中的膳食,我不敢吃。”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了,他就是借昨日的事发挥,凌管家暗暗叫苦,求助似的看向林梵儿:“林姑娘……” 凌渊却抢先说:“娘子,为夫即将背井离乡,你也很想最后陪我逛一逛故土的吧?” 林梵儿:“……” 虽然气恼他信口开河,但林梵儿了解他,他绝不是那种随心所欲,只凭一己好恶就随意消遣人的人,提出这种要求一定有他的深意。 于是她对凌管家客气道:“麻烦总管送我们过去。等取到东西,我们立刻就出城。” “唉!”真是请神容易送神难,凌管家咬着牙请他们上车,顺便冲手下使了个眼色。 25. 抓住一个小妖精 马车一路行驶至万宝通街,这时候天已经大亮,凌渊透过车窗向外打量,见足有三丈来宽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声鼎沸,车马往来络绎不绝,真是好一片喧阗之景。 下车前,凌管家特地递给他俩每人一顶幕篱:“这里人多眼杂,请二位避一避麻烦。” 凌渊对那幕篱十分嫌弃,可林梵儿早已经厌烦了麻烦,接过一顶戴在了自己头上,顺便睨他一眼,凌渊这才勉为其难地用那轻纱罩住了自己的脸。 所谓最好的酒楼果然不同凡响,仅仅一顿早膳就能摆出满桌子的花样,凌渊吃得连连点头,饱食餍足后心情大好,把被人盯着的不悦都冲淡了不少。 但凌府一干人等跟在身后更是明晃晃的此等无银,凌渊的身份难免会惹人猜疑。所以,一向趾高气扬的凌管家也不得不带人躲躲闪闪,要论心中委屈郁结,他反倒更胜一筹。 山南城地属极南,以硫矿出产享誉天下,称得上物华天宝,民殷财阜。这首屈一指的万宝街更是行人如织。凌渊一面拉着林梵儿东看西逛,一面却时不时将目光停驻在某些人身上,指尖轻弹,一枚浅绿色带着伞状碎羽的种子就落在了那些人的肩头。 林梵儿好奇看去,见那些种子源源不断,仿佛他手中长着一片种田一般,不由地拉过他的手翻开一看,毫不意外地只看到了一片坚实如玉的肌肤,没有半点能够生长发芽的东西。 凌渊笑吟吟地被她手心手背翻看个不停,不和她卖关子:“这不过雕虫小技,比不上我那枯木回春的本事。” 或许是见得多了,林梵儿也不吃惊,安静等着他继续解释。 凌渊道:“这种子落在人身上虽然不会引起他们的察觉,可跟他们回家后就能自动落地生根,然后会开出一种可爱的小白花。” 随着他的话音,他手中凭空显现出了一枚毛茸茸的小伞,伞杆上探出了两片芝麻大小的嫩叶,忽地迎风一挺,伞面上就开出了一群雪白的花苞,“噼啪噼啪”几声后,花苞挤挤挨挨地绽放,果然开出了一簇可爱的小白花。 林梵儿惊喜地瞪大了眼睛,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那些花朵上摸了摸。 “有没有感觉到一股丰沛的力量,像清泉一样?”凌渊问。 林梵儿点点头,那股泉流没入了她的指尖,精神为之一振。 “这就是灵气的具象表现,这种花从生根那一刻起就在聚拢周围游离的灵气,花开后灵气汇集达到了顶峰,被裹在花房之中。在修士眼中,就如同一个一个小小的泉眼一样。他们那些修士,寻觅这些小灵泉就如同狗鼻子嗅到肉骨头似的,一定会第一时间发现。” 林梵儿哑然失笑:“也只有你敢把修士们和狗类比,也不怕人家恼羞成怒,给你好看!” 凌渊大喇喇一挥手:“这山南城不知道是不是和仙泽无缘,居然没有一个玄门在此开宗立派。我在这里呆了几日,也只遇到了风……珩一位修士,你倒不用替我多担这只心。” “噢,原来是给风仙师的鼻子准备的。”林梵儿早料到如此:“让我猜猜看,这些人应该都是暗地供奉了魔物,就如同凌夫人一样,你借这花给风仙师指路,是想要他彻底除尽这城里的摩息。”说着她又吃了一惊:“居然有这么多人都被那魔蛊惑了。” 凌渊安慰她:“无妨,主恶已除,其余魔息对人的伤害不足为虑,大概会让他们一段时间内厄运连连,或是体虚气弱,只需风仙师一剑,就能涤除殆尽。只因为这山南人杰地灵,又是不灭之火的孕养之地,那魔才能蛊惑人心至此,如果换了别处,怕是很难成了气候。” “这么说,公子昨夜真是功德无量。运气也不错,竟然让你遇到了那魔的本体,一举诛除。” 林梵儿夸人向来是诚心实意,分量十足,这句话成功让凌渊翘起了唇角。 “只能说是他运气不好,偏偏遇到了我。”春神大人的谦虚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不禁莞尔,跟他逛到一家成衣铺前,凌渊的眼神蓦地直了。林梵儿以为是这里面涉魔之人尤其多,并没有往心里去,恰好时辰已到,该去取他们的东西了。 只是他竟然不陪她一道前往,理由是这里人潮涌动,便于他散出更多的种子,所以他要留下! 林梵儿颇觉好笑,明知这除魔之事他虽有心出力,却根本到不了这种地步,不知他忽然生出了什么盘算。不过这位连抗二魔的老鬼看起来自保是够了,倒不需要她费心,于是答应下来,由凌管家分出几人陪着,去往黑市了。 先说留下的凌渊这边,让他满眼惊喜的不是什么见鬼的浩然正气,而是眼前这间——华裳阁。 凭栏而坐的掌柜娘子原本百无聊赖,轻摇团扇闲看人潮往来,那人阔步走来,就这么大喇喇地入了她的眼。 掌柜娘子心头一震,好像有一道温柔天光从云间漫,正洒在这位公子的头上。 看他虽头戴幕篱,面容绰约难窥全貌,可从他俊逸不凡的身形、优雅从容的气质,以及那惊鸿一瞥的一点眸光中,可以断定这一定是位绝世郎君。 掌柜娘子以扇掩面,只留下一双含羞带笑的眼,对着他上下打量个不停。 得益于她这双阅人无数和寸瑕必较的眼,定不能叫这位公子跑了! 偏偏他也有此意,不过在门外驻足片刻,就一甩衣袖,款款走了进来。 掌柜娘子:“!” 心头突突乱颤,她简直欢喜得要晕过去了。 掌柜娘子一挥团扇拦住迎客的小厮,亲自迎上前去,声音甜得发腻:“公子,来看衣裳吗?” 再说林梵儿那边,她婉拒了凌府的马车,一路走到了黑市,期间心思百转,借这信步徐行细细思忖。 冥冥之中她生出一种预感,似乎自从她遇到凌渊的那一刻起,她记忆里有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就如同破土而出的嫩芽,一点点探了出来。 可是她不敢相信,因为那些飘忽点记 忆如梦似幻,仿佛从上辈子而来。至今她都不敢告诉他,小院失火、浴桶求生那时候,她其实是清醒的,甚至从他渡过来的那口气息中,隐隐窥得了异样熟稔,生出了错综难解的万般依恋。 韶华初绽,知慕少艾,她察觉到自己动了心,就如同一只熔炉轰得燃起了烈焰。 她因此万般羞赧,所以紧闭双眼,一味逃避。好在凌渊也没有发觉,事后更是当做从未发生,更没有提起来让她窘迫难当。 可是,那萌芽令她片刻难安,除了打铁时能够稍稍静心之外,这时候故意和他分开,都不能熄了心底的火。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移向腰间,在乾坤囊上按了按。这法宝内有洞天,在外是触及不到任何的囊中物的,可偏偏,指尖传来了那纸婚书硌上来的尖锐触感。 她不由庆幸,在凌氏夫妇认她作新妇时她没有执意拒绝,凌渊答应保留婚约时她保持了沉默。否则,没了这层牵绊,仅靠一句“同行”的戏言,他还能在她身边多久? “哎呀,对不住,姐姐!撞到你了!”一个声音清脆如铃,长得娇憨可爱的小姑娘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直愣愣和她撞了个满怀。 这里是通往黑市的一条暗巷,阴森晦暗,四下无人。听说过去在这里发生的意外不少,林梵儿本就多提了几分小心,没想到还是没能避开。 撞击的力道很大,只是她平素打铁惯了,下盘扎实,一撞之下自己倒是没事,不过微微趔趄,那小姑娘却如断线了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眼看就要狠狠撞在墙上。 距离过远,林梵儿没来得及拉住她。可没想到她竟然凌空拧腰,单足向后微微一点,借墙面传来的反弹之力摆正了身姿。接着向前一掠,连续转了几圈后稳住落地,身上翠绿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翻飞张合,如同繁华次第绽开。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落地后小姑娘就笑着跑了过来,对她连连致歉,一笑,就露出了一对尖尖的小虎牙,分外俏皮。 林梵儿不动声色地将她打量了一番,右手握在自己的镯剑上:“无妨,我没事。小妹妹你呢,有没有哪里受伤?” 翠裙小姑娘摇头:“没有呀,我怎么会受伤呢。我喜欢飞,刚才就像飞起来了一样。” 这话初听并没有什么不妥,字字句句之间满是纯真稚气、烂漫无邪。可是放在此情此景之中,身处这样幽深狭窄、人迹罕至之地,一个独身弱女竟能如此若无其事、谈笑风生,她是真的无邪,还是她就是伪装的邪魅本身? 林梵儿不想与她纠缠,先是感受了自己身上并没有出现异样,又拍了拍自己腰间的乾坤囊还在,没有被她顺手牵了去,便道:“如此,告辞了。” 小姑娘笑吟吟地点点头,与她错身而过。当她背对着林梵儿时,脸上的稚气脱落,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意。她抬起掌心,有些贪婪地望着那里浮动盘旋的一缕殷红色的光晕,眸间盈盈发亮,满是得色。 “等等!” 26. 飞来横祸,被迫入局 林梵儿忽然叫住了小姑娘,回眸盯住她的背影。 脸上的笑容霎时僵硬,小姑娘紧紧攥住掌心,转身时顺势将手背向了身后,眼神倏地澄澈如水:“姐姐还有事?” 林梵儿困惑地望着她的脸:“我总觉得你很是眼熟,以前,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小姑娘连连摇头:“没有没有!以前绝对没有见过!”说着夹起嗓子,“姐姐人美心善,令人见之忘俗、过目不忘。我要是真的见过你,一定会记得很清楚的。” 林梵儿抿了一口抿唇,她翻遍脑海都寻不到这姑娘的踪迹,可初见就心生熟稔,仿佛早前有过数面之缘。 这种感觉古怪得很,实在叫人心烦。 “这样啊,是我唐突了。”她对小姑娘点了点头,还想说什么,对方却忽然说:“哎呀,时辰不早了,我还有事,姐姐再见!” 林梵儿:“……再见!” 小姑娘像一阵风似的跑开了,她笑了笑,也去赶自己的时辰了。 接下来本应一切顺遂,可是她却接连遇到了阻碍—— 黑市原本只认钱,不问出身不究来历,只要有真金白银在手,一路畅行无阻。可是今天……咳,要的钱多了些。 黑市入口有专人交易入场券,平常要价不过一钱银子一张,这个价说贵不贵,说良心,却也绝不算良心了。 可是这一天,守在入口的魁梧壮汉头戴红花,张口便来:“我们当家的今日大婚,凡入市宾客,都需奉上随礼,以表庆贺。” 围在那里的众人顿时哗然,有的问“这随礼来不及准备,如何是好?”;有的说”我定了东西,眼看就要取货的时辰,大哥行行好,先放我进去,随礼一定补上”;有的嚷嚷“卖了入场券还要收礼,这黑市当家怎么不去抢!” 林梵儿被裹在这些嘈杂的声音中,也有同样的担忧——黑市看似法外之地,实则最讲规矩。她定的东西统共只有一个时辰的取货时限,逾时不候,不但白等了这几天功夫,定金还不退返。 钱倒还好说,不过是身外之物,有舍必定有得。可是她已经答应了凌老爷,今天必定离开山南。 她是个守信重诺之人,绝对做不出食言背约之举。 这时,那壮汉呵呵一笑:“诸君莫急!这随礼不必费心准备,留下一两银子即可。” 一两?比之前的入场券翻了十倍? 当场更是鼎沸一片:“真明抢啊!!!” 于林梵儿而言,一两银子绝对算不上多,她也不是那些舍本逐末之人,不至于为此耽搁正事。然而当场的大多人不愿花这冤枉钱,便众口一心,聚在那里吵吵嚷嚷,像她这种心思的,反倒不适合当那出头鸟了。 损己不利人,也会被口诛笔伐。凡夫俗子本来就利字当头,无可厚非。 只是胳膊拧不过大腿,这黑市是谁开的,众人心中都心如明镜。如果齐心反抗都占不了上风,审时度势也不失为明智之举。反正那黑市当家的婚礼少了宾客无伤大雅,有些人的身家性命却全都系在这里,容不得他们锱铢必较、犹豫不决。 于是,有人带头丢下银子,换来了一朵红花,不情不愿地簪在头上,迎着满身的咒骂,灰溜溜进了大门。 有一就有二,很快效法者就源源不竭。以至于到了最后,有人反倒帮腔劝告剩下的那些人:“不过是一两银子,你们再硬撑着不交,惹怒了当家,小心你们以后在这里讨不了生活!就当破财消……” 守门的壮汉两眼一瞪:“当家今日大喜,小心你的舌头!” 林梵儿也随着众人“破财消灾”,交钱入市,径直去取她的东西。 此时已是巳时三刻。 然而,因为在门外这一耽搁,黑市当家的婚礼已经开始了。 长街上除了大红婚车、十里红妆,还有数十名腰系红绸、吹吹打打的吹鼓手,再加上所有被迫成为宾客的头上都戴着红花,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热热闹闹,喜气欢腾。 人潮堵死了道路,根本没有强行通行的可能,林梵儿看了一眼街口的石晷,慢慢沉下心来。 巳时中。 婚嫁队伍已经走到了黑市当家府邸外面,司仪举手按下喧天的锣鼓,清了清喉咙,拖长时间大喊:“请新妇!” 因为距离略远,而且新郎已经下马,所以他是何模样林梵儿根本看不清,不过那婚车高近八尺,新娘从上提裙而下,倒是能够一瞻其仙姿。 世间少有女孩子不对婚礼抱有期待的,林梵儿也不例外,她微微踮起脚,冲着婚车那边张望,因为被前面的人头挡住了视线,还悄悄向一旁挪了挪。 从她的角度,能够看到新娘一身青罗大袖婚袍,肩头环着红绡团花披帛,头戴花树冠,插满了嵌宝金钿,纤纤素手执一柄鎏金骨龙凤呈祥团扇,扇面铺胭脂云纹挡住了满面红妆,只能从侧面窥得一丝真容。 只一眼,林梵儿便惊住了——这,这是来时她撞上的那个小姑娘! 林梵儿第一反应就是这新娘是假的! 果不其然,新郎抬手扶新娘下车,只是轻轻一搭,当即厉声大喝:“你是什么人?!瑶娘呢?我的瑶娘呢?!” 随着他的声音而落,那些鼓吹手立刻围了上来,满脸喜色倏然转为狰狞,紧紧堵住了婚车。 黑市当家自然紧紧地钳着那假新娘的手,谁知他连眼都没眨的功夫,面前的绿色人影竟然消失不见了。 众人也跟他一样错愕不已,只见那一袭华美的婚袍转瞬间出现在婚车一旁的一株参天大树上,身姿娇小的新娘坐在一枝梢头,颤颤悠悠地摇晃起来,团扇后笑声泠泠。 “这……这不是人!是——妖!一定是妖啊!” “就是,怎么可能有人能这么出没无常的!” “妖啊!青天白日见妖啦啊——” 黑市当家也是一方枭雄,远比这些人沉稳冷静,他的手下亦个个是好手,当即按住了恐慌的人群不让局面失控,林梵儿愈发被困在原地,不能动弹一步。 新郎肃声对树上的小姑娘道:“不管尊驾是何方神圣,只要将我的瑶娘好好还来,今日之事一笔勾销,绝不为难,如何?!” 小姑娘笑嘻嘻地说道:“可以啊,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新郎脸色稍缓,大概就在等她这句话:“别说一个,只要我做得到,十个八个都任凭吩咐!” 小姑娘“呀”了一声:“你肯定做得到——我要跟你拜堂,就这一个!” 新郎脸色一黑:“我和瑶娘情定三生,此生不负!怎能跟你拜堂成亲!此事绝不可行!” 小姑娘:“哦,我懂了。意思就是你做得到,却不愿意,对吧?” 新郎斩钉截铁:“不愿!也不行!” 趁他们交涉的功夫,当家向后摆了摆手,几名心腹悄悄包抄到树后,一名弓箭手拉满弓弦,向小姑娘流星般连射三箭。 因为新娘下落不明,这漂亮的劫匪还不能死,这三箭并未直取要害,而是分别射向了她的双腿和肩头。 但林梵儿亲眼见过这小姑娘鬼魅般的身手,毫不意外地看着她连头都没有动动,只是伸手在树梢上轻轻一拍,借着那柔韧的弹力,先是向下一沉,躲过了肩头那一箭,然后猛地拔高,宽阔的裙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剩下两支箭从她的脚底掠过。 “嚯!” 围观的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叹。 然而这还不算完,小姑娘终于放下了团扇,露出一张连浓重妆容都掩盖不住的俏皮小脸。她嫣然一笑,展开双臂,如同振翅的飞鸟一般,向着三支箭疾掠而去。 众人眼前一花,一根又一根的箭矢被她如拈花一般握在手中,待她轻飘飘地落在临街的屋顶上时,三支箭已被她反手一掷,“笃笃笃”地落在新郎面前,锋锐的箭簇深深插入了青石砖中。 “嗬!” 四周又是一阵惊叹,只是碍于新郎的面子,没人敢大声喝彩罢了。 偷袭不成,再叠加如此明晃晃的挑衅,黑市当家的脸沉沉压了下来,眼底现出一层冷冽。 偏偏这小姑娘仍嫌不够,她伸出莹白的手,指着不远处的林梵儿说:“不愿跟我拜堂也罢,那你跟她拜!” 林梵儿:“……!” 新郎:“……!” 林梵儿这回真恼了,冲那小姑娘喊道:“你给我下来说清楚,这样一再戏弄我是何居心!” “下来吗?好呀!”小姑娘攥着团扇向下一跳,如流云般轻盈落地,正落在她面前。 围观的人群早哗啦啦退出了一片空地,小姑娘把扇子向林梵儿手中一塞,自己开心地跑向新郎,众目睽睽之下将三支箭拔了出来,一股脑递到了他面前。 新郎:“?” 小姑娘笑道:“知道你这次婚典为什么会中途生变吗?是因为你忘了把三支箭放在门楣上辟邪。喏,现在恰好,你派人把这些箭放上去吧。” 新郎做好了被她万般羞辱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瞠目结舌半晌后才耿着脖子说出一句话:“我辈以武立身,不屑于这些繁文俗套。” 小姑娘“哼”了一声:“婚礼乃人生头等大事,不容分毫懈怠,应该务求圆满无缺,岂能容你恃傲厌俗的!”说完冷了脸,扬手一抛,三支箭如同惊雷闪电一般飞过众人头顶,射进了宅邸匾额之中。 “啧!” 小姑娘见周围的人都仰视一般地望着她,十分得意:“只要你和她拜堂,之后我就完好无缺地交还你的人,你应是不应?!” 黑市当家无奈地叹了口气:“姑娘,你明知强人所难,却偏偏如此,莫非……” 他仿佛刹那间了悟了什么,转向林梵儿道:“莫非是姑娘的意思?你倾慕于我,所以才和这小姑娘合谋,处心积虑要嫁给我?!” 林梵儿:“……” 众人:“……” 27. 我好像和送上门的婚事特别有缘?…… 如果眼前有面镜子,林梵儿一定能看到现在自己脸色有多难看。 “当家误会了,绝无此事!我和这位姑娘仅有一面之缘,所谓合谋更是无稽之谈!”她掷地有声道,务求澄清误会,赶紧从这场啼笑皆非中抽身。 小姑娘却当面拆她的台:“姐姐怎么这么说呢!我已经和你足足见了三面,你们凡人说‘一回生,二回熟,三回知己两相酬’,现在你我已经是知己了,我自然要帮你呀!” 林梵儿:“…………” 你别再捣乱,就是帮我了! 还没等她开口辩白,黑市当家却哈哈大笑道:“原来如此!姑娘的心意我懂了。说起来,在下的确是才高八斗、人品贵重、俊美不凡,又坐拥这偌大家业,是这城中许多姑娘的深闺梦中人,姑娘想方设法要嫁予我,也是合情合理。” 众人:“…………” 见过自诩不凡的,可如此自我陶醉的,今日真是头一回遇见。大家只觉得大开眼界,入市时被迫随的礼也算是物超所值了。 林梵儿像是吃了苍蝇一样,强忍接话:“当家真的误会了,我绝对没有这样的心思。况且,当家与瑶娘子的真情令人感佩,‘此生不负’的誓言在上,任谁都不会怎会蓄意插足,搅乱你们一双有情人!” 她一面说,一面瞪了始作俑者一眼。这时候别说觉得小姑娘可爱了,没把“可恨”两个字砸在她头上,已经是她很客气的了。 黑市当家叹了一声:“姑娘说的是,若没有今日之事,我和瑶娘的确是一诺终身,矢志不渝。奈何眼下她在你这位‘知己’手中,性命攸关,我也不得不从权而定。不过,在下有言在先,即便我应了与姑娘你缔结婚盟,可终究她在前,你在后,她是妻,你为妾,姑娘应当不会有异议吧?” 林梵儿:“………………” 众人:“………………” 这就坡下驴,把这“送上门”的姑娘笑纳了?! 林梵儿没想到这当家如此再三挑战她的底线,霎时面如寒铁,一口气噎在喉头。 “姑娘这样的姿容,要你做妾的确委屈了。这样吧,等你和瑶娘进门后,除了名分,我待你们二人绝无高下,一样亲之爱之,真情不负,如何?” 我呸!去他的真情不负!这世间竟有如此见色起意,恬不知耻之人! 林梵儿心底的怒火轰然炸开,放声喝道:“我说了我绝无此意,是你误会了!”然后一把拽过那小姑娘:“你给我说清楚!新娘到底在哪儿?!” 小姑娘也是勃然变色,冲黑市当家怒斥:“你胡乱说什么呢?!我只是让你和她拜堂,没说让她嫁给你,更休提什么妻的妾的,你也不看看自己那副尊容,简直一条泥潭爬虫,还妄想攀折云端仙葩!” 痛骂了那爬虫,小姑娘一把握住林梵儿的手,背后“唰”的一声巨响,一对翠绿色的硕大羽翼竟然刺破了她身上的婚袍,舒展了开来。 紧接着,那对羽翼带着她们一起飞到了高空,越过了所有的屋脊和参天大树,拍打着,俯瞰着底下那些木鸡一般的人们。 片刻后,人群中才爆发出了阵阵惊呼—— “妖啊!是鸟人妖!” “青天白日,真有妖作祟!“ “不对,咱们山南有火神镇宅,从没有听说过有妖造次!” “我说啊,那一定是人!是人在装神弄鬼!” “你看那翅膀上的羽毛,青翠欲滴,浮光点点,比孔雀还好看!” “如果捉住了,献祭给火神大人,一定能得到更多恩赐。” 黑市当家却早已被气炸了肺,此时哪顾上这些人七嘴八舌说什么,扯着嗓子大吼:“放箭!快!向她们放箭!” 箭矢攒射如雨,向高空中的二人疾驰而去,却好像都在半空中撞上了无形的屏障,被弹飞开来,连她们的鞋底都擦不到。 小姑娘把林梵儿吃惊的神情看在眼里,洋洋自得:“这叫结界,我用法力凝结的,他们伤不到你我。” 可能话太满就是要打脸,小姑娘刚刚还在嗤笑底下的人,没想到一支锋锐的箭头刺破了那看不见摸不着的结界,擦过她们身边,划伤了她抓着林梵儿的手,一串血珠迸溅而出。 小姑娘:“……” 结界破了! 越来越多的箭矢朝她们飞来,眼看就要把这一对并蒂花射成筛子。 小姑娘倒是没有过于惊慌,她连忙拍打起羽翼,把攻势一一化解,又趁机寻找方向,想要带林梵儿离开这里。 谁知黑市当家愤怒之极下不计后果,下令连射不停。小姑娘强行突围不成,背后的双翼再度暴涨,随后向内翻卷,把她和林梵儿护在了其中。 她的人身脆弱如同凡人,这对羽翼却坚如金铁,不少简矢明明射中了,却发出“锵”的一声滑落而下。 只是飞箭虽然对她们造不成伤害,但那箭势却极为强劲,一时间从不同方向纷至沓来,将被如同茧子一样裹住的二人震得颠簸不停、摇晃不休。 林梵儿觉得自己好像是波涛上起伏的一页小舟,不,应该是小舟上的一只草人,就如同三国争雄那部演义话本中写的,用来借箭的一样。 听着外面的声音,令她猝然生出一种错觉,好像自己身上真的被插满了利箭一般。 这种感觉过于怪异,所以即便她明知此时不是追根究底之时,依旧忍不住开口问:“你真是妖?!” 小姑娘倒是还笑得出来,俏皮地又露出了她的小虎牙:“姐姐连魔都能直面无惧,又何必对我一个小小的妖如临大敌呢?!” 林梵儿眼中的惊色更甚:“所以你真是从凌渊手中飞走的那只绿羽鸟?” 小姑娘嘟起了嘴:“姐姐,我不叫绿羽鸟,我们这一族非常有名,号曰‘妙音’,世人又称我们做‘迦陵频伽’。” “竟是妙音鸟,难怪你的声音悦耳动听,如同天籁。”林梵儿倒是没有因此再露惊异,她关心的显然另有焦点:“几天前我也曾来过这里,遇到的那名绿袍道人是不是也是你?” 小姑娘爽快地承认了:“姐姐好眼力!” 原来如此!难怪她说“见过三面”,可见这小鸟妖是有备而来,就是冲着她的,可是,她身上又有什么值得她如此孜孜以求的呢? 小鸟妖却不想在此情此景之下解释,反正来日方长,她还要赖上她呢,便道:“我叫阿音,妙音的音。此地不宜久留,再被这么射下去,咱们早晚成刺猬。姐姐,你抓好我,后面的路可能有些颠簸了。” 林梵儿无奈点头,且在亲身经历了她所谓的“有些颠簸”之后,愈发觉得自己今日真是霉运当头,好像什么糟心事都一杆子打在了自己头上。 不过,正事还 要办。 巳时末,她坐在一只人高的翠绿色鸟背上,被阿音一个高空俯冲,险些甩落在地,下来时头晕脑胀,发式都要被狂风吹散了。 阿音落地变回人形,愤愤道:“这些人属狗皮膏药的不成?追的死紧!姐姐也是,我明明可以直接带你飞出城去,你又何必非要和他们在此周旋!” 林梵儿只觉心累:“你劫了人家的新娘在先,百般羞辱在后,还将我也拉入这滩浑水之中,竟一点没想过是自己的错?” 阿音倒是知错,但她并不愿认错,嘴硬道:“稍后我再向姐姐解释,至于那黑市当家的新娘,我没有将她劫走啊,只是和她打了个赌,对她施了一个幻形咒,藏在了送亲队伍里了。现在马上就要有好戏看了,我这就给她解咒,叫那新郎好好体会一把失而复得的欢喜。” 说着,她伸手打了个响指。 林梵儿却觉得不对,尤其是这小鸟妖看似笑容甜美,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细碎的光芒,忽闪忽闪的像是揣了一肚子的算计:“你说你与新娘打赌,赌的什么?” 阿音兴奋道:“自然是她那郎君口口声声的,对她矢志不渝、此生不负啊。刚才她被迫亲眼目睹了真相,一对有情人怕是要就此反目成仇了,姐姐你说,这场戏好不好看?” 林梵儿讶然:“所谓真情最禁不起考验!你这么做,是要活生生诛他们的心!” 阿音勾着唇笑:“现在诛心,也比被蒙在鼓里,被一直欺骗得好。你们凡人有句话叫做‘长痛不如短痛’,姐姐不认同吗?” 林梵儿设身处地,自然是认同的,但她并不认为阿音公然这般揭破真相是合乎情理的,世人对女子多有苛责,即便是被人所负在先,无论如何选择,那个新娘都会饱受非议和责难。 只求她能够护得住自己,再讨回公道吧。 不过,事已至此,她无意再牵涉其中,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阿音见状,转开话题问:“姐姐为何要来这里?还让我足足兜了三圈。” 林梵儿指了指前面:“我来取我的东西。你我相逢一场也算有缘,来日再会吧!” 今他虽是当家的大婚,但黑市也不是人人都去捧场,这家揭帖铺依旧开门迎客。她赶在最后一刻付讫了银钱,把两份路引拿到了手。 阿音却无视她刚才的话,一直没有离开,凑在一旁仔细看着她查验那文书,反过来问她:“为什么没有我的?” 林梵儿:“……” 我好像——已经和你道过别了。 道别的意思,就是你我再无瓜葛,难道妖族不懂? 阿音笑得天真烂漫:“自然是懂的。可是我欠了姐姐的,在还清之前,走是不能走的,只能跟着你了。” 林梵儿倒是不懂了:“如果你是因为刚才的事牵扯到我,道个歉即可,不用还什么。” 不愿道歉也行,只求你别再跟着了。 她虽然不像这世间大多数人一样,对妖物避之不及,但也不想和这个恣意鲁莽、我行我素的小鸟妖再有什么额外的缘分了。 阿音却郑重摇头:“道歉不行,我欠你的太多,后面大概要跟着你很长时间了。” 林梵儿:“…………” 等阿音把始末说明,她瞠目结舌半晌,深悔今日出门没有好好看一看黄历。 事情是这样的。 28. 命中的贵人就是有男人缘? 妙音鸟来历不凡,梵语迦陵频伽,是西方梵境所钟爱的吉祥鸟,常伴于佛陀的花园中歌唱,佛缘极深,是颇有灵性的一种鸟儿。 但阿音却因为身世的缘故,生于天界,却破壳于人间,所以形单影只,没有父母族人相伴。 可她并不是凄惨的落草凤凰,她的父母早就给她筹谋了未来,特意在风景如画的钱塘瘦西湖畔给她准备了一座豪奢的大宅,且还有一群忠仆供她使唤。 可能是觉得亏欠了女儿吧,这一对夫妇还留下了金银无数,务求让她过得开心恣意。 无人教养,生活优渥,又无拘无束,这简直孕育混世魔王的温床。 阿音那时还未成人,受父母留下的禁制束缚,不能使用妖力,再加上西湖中的龙鲤一族受妙音鸟所托,对她暗中看顾,倒是没叫她落到修士手中,被一炉子炼了。 可是阿音却是惹是生非的一把好手,尤其爱打抱不平、多管闲事。偏偏她不懂人心,时常以一己好恶插手人家的家务事,往往都是弄巧成拙,适得其反,没有落下好名声不说,反倒成了钱塘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一霸。 不过后来,这孩子长大了,一夜之间好像开了窍似的,把精力转移到了情爱之上。很快,她就找到了自己誓要相伴三世、共契同心的心上人。 林梵儿一面随她一起走,一面挠了挠自己的耳朵——相伴三世、共契同心这种词,她今日好像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只可惜,阿音与她的心上人因为另一个人生出了龃龉,她负气之下离家出走,辗转来到山南,恰好在这里,遇到了命中的贵人。 “命中的贵人?”林梵儿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就是你呀,林姐姐!”阿音对她露齿一笑:“你大概不知道,你周身萦绕着一种奇特的气息,好像暗香幽莲,能引得世间男子为你倾慕不已。”说着,她将脸凑到林梵儿面前,深深地一嗅。 林梵儿第一反应是伸手抱住胸口,后退了一步,怀疑地抬起胳膊,在自己身上嗅了嗅。 哪有什么暗香,什么幽莲的,这小鸟不会是故态复萌,拿她寻开心的吧?! 意识到自己唐突,阿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莲香只是我的比喻,确切说,应该姐姐你身上的一种气运,用你们凡人的说法大概是‘你特别有男人缘’。” 林梵儿:“……” 难怪这小鸟妖在钱塘天怨人怨了,听听她这是说的什么话! 谁知她还嫌不够,继续道:“几天前我在这里遇见你,第一眼就知道你是我的贵人。于是我化出原形,跟着你回了家,见到了神仙一样的凌渊公子。他长得那般俊美无畴,比颜悦哥哥还要好看,居然对你这般相貌平平的女子如此痴情,想来也是拜倒在了你这气运之下。” 相貌平平的林梵儿:“………………” “所以,我就想要你的这种气运——啊不对,是借,借你的气运回去,好让颜悦哥哥,也对我这么着迷……” 阿音说着,闭上眼睛露出了沉醉的表情,脸上洋溢着灿烂的花痴般的笑容。 林梵儿简直不知该说什么了,一时间只觉得这孩子简直魔怔了,竟然编得出这种无稽之谈;一时间又觉得自己好像被当成了棵人形灵芝草,浑身上下都冒着诡异的那种……气运。 “行吧,命中的贵人什么的暂且不提了。按照你的说法,这几天你一直以原形跟在我和凌渊身边,突然现身撞我那一下,就是为了得到……不,借我的气运?” “是啊,姐姐聪明!我那时已经借到手了哦,谢谢姐姐!” 林梵儿:“……在我们凡人眼里,不问自取不是借,是偷。” 阿音不以为耻:“可是我会还的呀,有借有还,怎么能是偷呢?” 没人教育的孩子真让人头疼,林梵儿实在不想惹这个麻烦上身,本想大方一回,干脆送给她好了。奈何还有疑问不得不问明白,才耐着性子继续问道:“那你在黑市当家的婚礼上闹这一出,肯定不仅是要揭穿那个负心汉的真面目吧?” 阿音眨了眨眼:“自然不仅如此。我……我是见这人间的婚礼这么隆重热闹,就想暂时取代那新娘子亲身体验一番,就当做将来我与颜悦哥哥结婚时的预演了。” 林梵儿本以为自己无论再从她那里听到什么骇人的言语,心里都不会再掀起波澜,没想到她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啊。 她……她不想再听了行不行? 可是,她还低估了这小妖的天马行空,阿音后面的话,没有最惊人,只有更惊人。 既然是自己体验,那阿音为什么要将林梵儿牵扯进这一场闹剧呢? “因为我说过啦,借了姐姐的气运,想要还你。所以你只要和那个当家拜了堂,就可以用婚礼的喜气弥补你折损的运道,这样就算还你啦,咱们两清!” 林梵儿扶额,无力问:“这个气运非还不可吗?我不算你偷的了,送给你行不行,咱们可以两清了吗?” 阿音瞪着天真的大眼睛:“折损了气运,姐姐你会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霉运缠身,这样你也要送我,不让我还了吗?” 林梵儿:“!” “不行,姐姐这般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深陷厄运,借你的我一定要还给你!”阿音拍着胸脯保证:“而且,你们凡人不是有句话吗,叫‘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你还想再借啊,林梵儿只觉得啼笑皆非:“还?你怎么还?用你刚才那种方式吗?你是不是不知道婚礼代表着什么——一旦礼成,婚盟既定。即使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甚至不用婚书聘嫁,只要在天地神明面前拜了堂,无论什么都撼动不了这一盟誓!你如此儿戏地大闹婚礼,就是没有让那位当家当众出丑,他也有理由追杀你十回!” 阿音听了,才知道自己不过一时兴起,却差点酿成大祸,不由吐了吐舌头:“姐姐说的是,我这次知错了。可是借了你的气运不还,不但姐姐要倒大霉,我受因果牵系,也要遭受天罚,呜呜,姐姐总不会这么狠心,还要跟我两清吧?” 林梵儿:“……这么说,借的时候我不需要知情,还 的时候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执意拒绝的话,就是我狠心不顾你的死活了?!” 她这番话分量极重,可以说句句凛冽,阿音的眼圈立刻红了,重重摇头:“不是啊,姐姐别恼!都是我一时天真,被柳殷殷那个坏女人算计加害,离间了我和颜悦哥哥,这才愤愤离家,遇到了你。 可是姐姐你太好了,既有气运加身,又人美心善,我知道姐姐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我被因果所累,偿还不了你的气运被雷劈的,所以才自作主张大闹了那黑市当家的婚礼。姐姐,我错了!” 林梵儿实在听不下去了:“等等!你别说了!” 她简直要败给这一副伶牙俐齿了,需要的时候就说她是“云端仙葩”、“人美心善”,不是你刚才说我相貌平平的时候了?! 只是这妙音鸟声音实在好听,就算她“叽叽喳喳”,也像风吹银铃一样,现在又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眼巴巴将人望着,林梵儿即使有铁石心肠,伤人的话也就到此为止了。 阿音继续撒娇,握着她的胳膊不停地摇晃:“姐姐原谅我吧。嗯?就让我跟着你好不好?” 她这一动,手背上的剑伤正好送到了林梵儿眼中,其实那伤口不深,至多也就是擦破了点皮,早就止住了血。只是因为她肤色雪白,才显得格外骇人罢了。 林梵儿心软了:“你这伤……” 阿音正愁没有台阶下,眼中连忙挤出了一串眼泪:“呜呜,姐姐,我好疼!我从小娇生惯养,连个油皮都没有破过。你要是不答应我,我现在就去找那黑市当家自首,任他杀任他剐,多少算个痛快的!也好过我无人照管,被这伤口疼死了。呜呜……” 虽然知道她是装腔作势,可是林梵儿最招架不住这种软绵绵会哭的小姑娘,不由得被她带跑了,不住地安慰起来:“好了好了!我不会看着你……疼死,也不会让你去自投罗网的。罢……罢了,我答应你了!别哭了,啊?” 阿音拿到了承诺,立刻转哭为笑:“嗯!” 她三两下抹干了眼泪,笑容腻甜:“谢谢姐姐!” 林梵儿却给她泼了盆冷水:“可是只有我答应你还不够。我身边那位凌公子的脾气你应该很清楚,之前我看他对你不善,跟着我就意味着你以后要和他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就没有什么芥蒂吗?” 拿凌渊做挡箭牌,林梵儿心安理得,没什么负担。 阿音听了,明显瑟缩了一下,她害怕凌渊是真。从黑市初遇林梵儿,她化身绿袍道人假意接近,就觉察出她身上带着一股异类的气息,虽然称不上穷凶极恶,却诡谲难测。 当时她还奇怪,猜测或许有脏东西先她一步垂涎林梵儿身上的气运,想要占为己有。可她见到了凌渊之后才发现那竟然是一个风姿绝伦的贵公子,偏偏身上的气息杂乱无序,亦正亦邪,难以琢磨。她本能地心生畏惧,却又因生性跳脱,对他生出了许多好奇。 两厢比较之下,她对凌渊,疑多过于俱,再加上还债事大,为了跟在林梵儿身边,即使也要和他同行,她也只能咬牙忍了。 29. 仙侠文都绕不开的前世今生 既然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去万宝通街的路上,林梵儿有言在先:“一会儿你见到凌渊,可不许落荒而逃。” 阿音哭丧着脸:“我能打退堂鼓吗?” 林梵儿伸手拍了拍她的头:“现在后悔,晚了!” 可还没等她收回手,阿音居然“砰”的一声,不见了。 林梵儿:“!” 她正左顾右盼地找人,忽地衣袖坠了两坠,传来了嗡嗡的声音:“姐姐我在这儿!” 林梵儿把袖口抬起来一看,只见一只鹌鹑大小的绿羽鸟在其中跳了两跳,瞪着黑豆似的一双圆眼望着她,泛着红晕的尖喙一开一合:“姐姐,我先在这儿躲一躲,你帮我跟凌公子解释清楚之后,我再出来好不好?” 她仔细打量着这只歪头看她的小鸟,强忍住没把一句话说出口:你怎么胖成这副模样了。 她也算见过许多次阿音的原身了,刚才还被她驮在背上躲过追兵,脑中不禁回闪过那只神姿凛然、羽翼垂云的巨禽。 现在这只……不但体态悬殊,完全失去了原来的匀称配比。尤其是身形浑圆敦实,脖颈短得几乎看不见,羽毛倒是一如既往的丰厚蓬松,愈发显得圆滚滚的一团。 一眼沦陷。 林梵儿强捺下自己想探手进去在她身上呼噜一把的冲动,表面上正正经经回答:“好吧,凌渊那里你不必在意,我帮你说。”实则心中不住地大喊:“太可爱了,毛茸茸的,好想摸一摸!” 因为揣着这只“小鹌鹑”,林梵儿走起路来姿势显得不太自然,总是有意无意地端着袖子一样。 回到通宝街,天已正午,日光骤然暴烈灼目,晃得人头晕眼花。 好在凌府的下人十分机灵,把幕篱递给她戴上,这才挡住了逼人的灼热。 甚至还有更殷勤的,要给她撑伞遮阴。她不想过于扎眼,婉拒了。 说起来,她是习惯这种热度的,毕竟以往开炉锻剑,经常要在沉闷炎热的铸剑房中一呆就是几个时辰,总少不了热浪滚滚、挥汗如雨,过后却是身心舒展,十分痛快。 可是她为了不灭之火来到这山南城,却始终不能适应这里酷热难当的气候。七日前她本就应该离开这里,踏上新的旅途,却因挣点旅费傍身这个朴素的念头,被卷入了这一场场迭起的风波。 一切,都要从那个荒谬却绮丽的“死同穴”开始。 凌渊……你真的只是一个借尸还魂的鬼魂吗?你觉得,经历了这一连两夜,我还能信你多少? 她的脚步轻缓了下来,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晨间熙攘的人群已经散了,寥寥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烟火与归途。 忽地,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袖子里的小家伙已经很久没有动静了。 “阿音?阿音!”她以为是衣料密不透风,“小鹌鹑”被热晕了,连忙冲里面一看。却见“小鹌鹑”真的像一只鹌鹑一样,夹着翅膀缩着脑袋蹲在袖底深处,一张毛茸茸的鸟脸上,爬满了惊惧。 “你怎么了?”林梵儿不解,探手进去想把她托出来,好看个清楚。 阿音却连连摇头,蹲着身子向后挪了几步,小声道:“我没事,姐姐你让我呆在这里就好!” 林梵儿不明就里:“可是你也不能在这里呆一辈子呀。” 阿音头上的毛都炸了,声音也发起颤来:“不……不用一辈子,我再躲……半个时辰就好,这半个时辰姐姐千万不要让我出来。姐姐你是答应过我的,要替我在跟凌公子先解释清楚的!” 是这样没错,可是现在天气炎热,远非刚才那条暗巷可比。林梵儿唯恐她被热出什么意外,好声好气地哄她:“你先出来吧,不然就用你这鸟身,飞得离我得远远看着也行啊。” 阿音拼命摇头:“不行!我借了姐姐的气运,如果不呆在你身边,被他发现了他一定会恼……” 她蓦然噤声,林梵儿耐心等了片刻,问:“他会怎样?” 阿音倏然瞪大了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不能说!说了挨雷劈!” 林梵儿:“……” 阿音夹起了嗓子:“姐姐别问了好不好,就让我躲在这里吧,大概……大概半个时辰就好!”说着,她直起身,踱着小碎步跑到她的手边,歪头蹭了蹭那柔白的指尖。 林梵儿的心霎时软得一塌糊涂,终于忍不住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好吧。” 可她到底怕这一身毛的小东西中暑,悄悄把衣袖折了折,让风能够送入一丝清凉。 视线扫过街头的石晷,午时正好过半。 她已经打听过城外南去的渡船,未时便要起航,错过了,便要再等一天。 不能耽搁了,需得尽快找到凌渊出城。她不禁问身旁的凌府小厮:“公子呢?” 小厮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眼神僵硬地看向她的身后。 “林姑娘!林姑娘?!林梵儿!” 倏然转身,循声望去,一个挺拔的人影立在她刚才路过的一个店铺前,笑容满面地冲她挥了挥手。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刹那间如同一道惊雷从天而降,击溃了她自以为固若金汤的心防。 “梵……”她讷讷开口,重复着这个字。 以往听过千遍万遍的自己的名字,从他口中吐出时,一种莫名的激荡盈满胸臆。 仿佛千年万载前,亦有一个这样的人,身着胜雪的白衣,立在第一次睁开眼睛的她面前,以温暖如春的嗓音,穿越了前世今生:“既生于灵山之上,佛陀座前,聆梵音杳渺,莲香幽幽,不若便以此赋名吧,释尊以为如何?” “善!” “林姑娘!” 看到林梵儿呆立街心,目光一时空茫一时邃远,凌渊疑心她此行因受了什么磋磨而神思不属,不再迟疑,大步急奔,来到了她面前。 “林姑娘,你怎么了?”他微微低头,暖玉般的眸子凝视着她的眼睛。 林梵儿悚然一惊,与他的目光相对的这一刻,方才鲜活如昨的记忆飞速暗淡,霜雪般的人影、温暖的嗓音皆如流水一般逝去,可是眼前这个人,成为了她来到这个世间的意义, 那种感觉……仿佛在刹那之间,她便失去了全部,却又得到了全部。 “我……”她心急如焚,即使他本人在此,亦抵挡不住那怅然若失的满心空空。 凌渊还是第一次从她的脸上见到这副神情,一时被她感染,也心焦起来:“林姑娘,你可是有什么不适?” “我……”林梵儿迟滞片刻,“我没事,吃过药了。” 凌渊:“……” 林梵儿却还是那副直勾勾看着他的表情,眸带痴狂:“我……上辈子……是不是见过你?” 凌渊:“上辈 子?” 春神大人蹙了蹙眉头,他已经数千年不曾踏足人间,怎会与她的前世有所交集?莫非——他灵光一现,这林梵儿或许是哪位仙友,先他一步来此历劫? 可他从未听说过,不仅白玉京千年以来没有仙神跳下琅玉垣的记载,甚至于西天梵境,也不曾有尊者转世的传闻。 他伸手点在她的眉心,想要探一探她的元神。只要那里有粲然的金光,便是仙神的征兆。可等指尖触碰到柔滑的肌肤时,他才骤然想起,他如今毫无法力在身,别说探及元神,他连她现在瞳底的波澜都读不懂、看不透。 可是以林梵儿看来,他如今望向自己的眼神缱绻温柔,青黑色的瞳仁宽广如海,仿佛要将她溺毙其中。 “一定就是你!”她在心底默默道:“哪怕什么都忘了,我记得你的这双眼睛!” 凌渊讪讪地放下手,深觉自己唐突,半是解释半是掩饰道:“我观你神色有异,所以才你探了探你的额头,唔,微微有些热,你到底吃了什么药……”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林梵儿抬起了两只手,轻轻捧住了他的脸。 他的身量高过她许多,即便此时已经低头,可要做出这样暧昧的动作,她也不得不踮起脚来才能够到。凌渊眼尖,立刻就注意到了她奋力且摇摇欲坠的身形,一时间,什么缱绻和暧昧都消失了,他心中只有一种荒唐之感。 在这空寂的长街之上,一男一女抵足不前,当庭做出如此亲昵行为,实在有失体统。从近旁的店铺里已经凑过来了不少人,纷纷透过门窗望着他们,不住指指点点。 可林梵儿非但没有察觉,还变本加厉,她伸出带着薄茧的手指,抚上了他的眼睛。 凌渊:“……” 她如此难以琢磨的行为遏止了时间的流逝,凌渊甚至觉得过了一千年那么长,所以他始终僵立原地,一动不敢动。 可实际上,短的如同一声轻叹。 凌渊依稀觉得,自己听到了一声轻叹,就响起在他的耳边。 还未等他细细分辨那是谁的声音,忽然“咚”的重重一声,叠加上了他的感官。 林梵儿浑身一震,如梦初醒一般,眼神蓦地清亮,当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难言的惊讶与慌乱令她看起来像是一头受惊过度的小鹿。 “我……我刚才……”她讷讷道,心中腾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我不能认。 一定是这百年老鬼对她施加了什么蛊惑,对,有个词叫做“鬼迷心窍”,她定然就是被他迷了心窍! 所以她才大庭广众之下对他……想到这里,她恨不能地上忽然生出个洞来让她跳下去。 好在地上虽没有洞,却有她方才松手掉落下去的幕篱——就是这东西落地的声音惊醒了他们。她忙不迭蹲下//身去将东西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尘土,甩下一句:“我刚才是被梦魇住了。” 这般拙劣的托词,谁听了都知道是她心虚的掩饰,可是脑筋僵直不会拐弯,且一心认定她是因昨夜的余毒而行止生异的凌渊,却自顾自将她的意思曲解成:“她说吃了药,一定是因为梦醪的残余还在肆虐她的意志”…… 事实上,这个借口与曲解后来被用了很久,如果那药有灵,定会为自己身上背了那许多锅而委屈的哭鼻子。 “你究竟吃了什么药?”凌渊思忖片刻,还是决定问个明白。 30. 我以后都不用再吃苦了 “药?嗯……药!”林梵儿慌忙伸手入袖,胡乱抓住了其中的一样物事就向外拖,谁知用力之下,那样物事却牢牢扒着她的袖底,抵抗意识非常强烈。 她疑惑地抬袖一看——“胖鹌鹑”阿音用一双尖细的爪子牢牢勾住了她的衣袖,一双黑豆小眼气鼓鼓地将她瞪着,那神情分明是说:你的信用呢?! 林梵儿:“……” 她冲阿音安抚似的笑笑,换了只袖子掏出了一只药包,散发着一阵苦涩的莲香。 “这是怀心莲,取没有剔除莲心的生莲子蒸制晾干,有清心去燥之效,不是药却胜似药。” “莲心极苦,多食伤身。尤其是你还用过不流之水,一定要小心。”凌渊说着,神色颇不自然。 他想起了前夜,除了紫玉葡萄,她也用了嫩莲子祭奠重焕,这种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回忆令他胸前郁郁,好像又泛起了隐约的痛。 看到她为自己准备的药包,他这才想起自己手中也提着一个。哦,实际上,不止一个药包,他大包小包拎了满手。 他连忙将那些东西举起来,希望借以分散她的注意。 果然有效,林梵儿先是茫然了片刻,猛地反应过来,问:“这些都是什么?!” 凌渊刻意忽略了自己特地为她抓的药,决心一会儿就悄悄丢了,转而把其它一个个指给她看:“这包是齐芳斋的点心,这包是果脯蜜饯,这匣是明前玉露茶。” 林梵儿原本听得心不在焉,但“明前玉露茶”几个字甫一入耳,她瞪大了眼睛:“玉露茶价值不菲,你也买了?” 凌渊想到她出身世家,倒也识货,便点了点头。 此时他还未料到即将面临怎样的暴风骤雨。 林梵儿:“你竟然说买便买了?!”很快她又反应过来:“不对,你说了金银会玷污身心,连一个铜板都不肯碰,你哪儿来的钱付讫这般奢靡之物?!” 凌渊扬眉,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茶肆的老板甚为豪爽,我说容后再付,他非但并无二话,还亲自送我出门。如此殷勤之至,定是为我的风姿所折服!” 林梵儿控制住自己想要给他一个白眼的冲动:“所以你就摘了幕篱,将自己公然曝露于外人眼中?!” 她提及此处,凌渊这才意识到不妥,可堂堂春神岂容置喙,他便含混道:“那幕篱,是我在华裳阁试穿新衣时摘下的,一时忘了戴回而已。” 林梵儿:“……竟然还去了华裳阁,你买了多少?不会也是容后再付吧!” 凌渊这回不说话了,低下头盯着脚下,那形容,很像一个交不上束脩的而被夫子责问的委屈小弟子。 林梵儿顿时心软,谁知听到了凌渊小声的咕哝:“本来就是我的钱!我想买便买,想奢靡便奢靡!玉露茶要买!锦衣华裳也要买!” 好啊,他哪里是委屈,他分明是心有不忿,意甚不平! 林梵儿重重“哼”了一声,掏出钱袋扔给他,转身欲拂袖而去,可是胳膊却被他紧紧拉住了。 凌渊抬起头,眸中却漾着一丝笑:“好了,你别气了。我也给你采买了新衣,跟我去看一看?” 曲意逢迎,违心之举!林梵儿甩开了他的手,转身就走。 “喂,还有你的药!”凌渊大声喊道,把右手高高举起,长长的一串药包垂在肩头,令他那张俊脸多了几分傻气。 林梵儿慢慢停住脚步,转过了身。 凌渊三步并做两步追上她:“我向风仙师求来的,这药方里的月蜜缕是我一定要他加上的,不但对你的遗症有奇效,还能令药味甘甜芬芳。” 林梵儿没听说过这味药:“以前我为了给……给他煎药,他也不喜苦涩,我读遍《百草》,怎么没见过有这样效果的药材?” 又是那个重焕! 凌渊真是庆幸自己长了嘴,幽幽道:“他不喜苦涩,你就读遍《百草》。我也不喜苦涩,你却偏偏在我的药里加了成倍的黄连。林梵儿,你可记得他说过一句话?” 她的确这么做过,所以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讷讷道:“什么话?” 凌渊:“‘一样施针问药,一样关怀备至。他和我没什么不同’,如今看来,他其实不必妄自菲薄,我和他,还是有所不同的。”他鼻子里重重一哼:“说起来我和你不过区区一个‘死同穴’的缘,怎堪可比你们两小无猜、白月光一般的深情厚谊!” 林梵儿:……明明是我怪他,究竟哪句话逆转了形势,理亏的反倒是我了?! 这一遭她算是深有体会——男人如果发起嗔来,比她这样的小女子还要难缠得多。 她平时也是偶尔会看两本话本子的,知道其中有一句至理名言——不要试图和拧性子的人讲道理。 于是她堆起融融的笑:“别说他了好不好?你给我加上的这味药很好,如果真有你说的这种奇效,我岂非以后都不用再吃苦了?” 这番话里不知哪句取悦了他,凌渊绷紧的眉目迅速舒缓下来,虽然依旧重重一哼。 但此哼非彼哼,林梵儿一听便知,内里藏着浓浓的矜傲。因为过去照顾病人的缘故,她对这种“我虽然比你弱,需要你的照拂,但我亦有自己的用处和本事”的意思非常明白,也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何反应,才能迅速抹平刚才的争吵与隔阂。 于是,她走回凌渊身边,仰起头看了他一眼,接过了那串药包,并且把自己的那包“怀心莲”塞回了袖中。而后,向他身后的一间铺子走去。 一直到堪堪迈入大门,她才发现,凌渊并没有跟上来。 走错了?她抬头看了看黑檀的招牌,上面三个鎏金大字——华裳阁,她又看了看脸上浮现出些许茫然之色的凌渊。 “别愣着了!进去吧!” 摇着团扇,丰腴妖媚的掌柜娘子迎了上来,对林梵儿不过尔尔,点了个头便错身而过,反而对凌渊笑靥如花:“公子,你又来啦!” 声音亦是娇软缠绵,一双丹凤美目中满是欲说还休。 日头正盛,林梵儿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原来这就是你偏要买什么新衣的原因,还道你品味不俗,原来也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易地而处,林梵儿这回尝到了那种“满心醋意成 汪洋”的滋味,她原本不想像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姑娘一样揪着不放,可是即使她觉得自己心底再沧桑、再看遍人性,这句话也在不假思索间,脱口而出。 说完,她立即便后悔了,可是覆水难收,为了不把自己的羞赧袒露人前,她只能做个全套,顺势斜睨他们一眼,眼刀嗖嗖,将凌渊扎了个满心透凉。 凌渊自然连忙否认,匆匆推开了美艳少妇搭在他胳膊上的团扇。 “掌柜娘子,我带娘子来与你付账了。”俊秀贵公子挣扎求生,说出这句话时连须臾的犹豫都没有。 谁知那掌柜娘子却不是个好打发的,她转过头来上下打量着林梵儿,口中“啧啧”两声:“公子,尊夫人这身形,远非你先前所言。哎呀,瞧这胸不够挺,腰不够细,肩头骨突,膀大背隆,怕是撑不起公子精心挑选的那套‘送春华’。” 被人如此直白的品评,即使是一贯温婉柔和的林梵儿也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开口回敬几句,可当她被掌柜娘子点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引着看向架在衣桁上的那套华裳时,一腔怒火顿时泄了一半。 好一个送春华! 这华裳层层叠叠,以各种不同的红堆叠出了异常动人的绚烂,甫一入眼,就令人联想到了颤巍巍摇摆着几片花瓣的红莲,那莲脱水而出、初初绽放,萼缘如火,向上却慢慢变浅至轻红,过渡的恰到好处。 最为惊艳的是层层罗裙之外还有一件素纱的外披,细密得恰到好处,把各色的红略略遮掩,做出一个“烟笼寒水月笼沙”的朦胧意境来。 这样美的华裳,令她油然生出了自卑。 林梵儿离家前也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绫罗锦缎、华衣美服应有尽有。可惜,阿娘去的早,父兄粗枝大叶,不解女儿心事,再加上她自己又是个心大的,只顾着精研技艺,不是伏案面对着那些佶屈聱牙的经典冥思苦想,就是在炽热的熔炉旁挥汗如雨,何曾对这些浮华之物上心半分。 也只有在重焕面前,她才会略略注重衣饰装扮,却也不事雕琢,不会生出过以此夺人注目的心思。 所以,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她因为容貌被人讥讽。偏偏在这风情万种的美妇人面前,只因区区一套衣裳,她被说的哑口无言,自惭形秽。 凌渊忽地哂笑一声,走过去搂住了她的肩膀:“缝者无能,焉有安享者迁就之理。” 老板娘惊呆了:“……” 并没有觉得被维护的林梵儿:“……” ——果然还是指她和这老板娘相比,有所不及了。 凌渊继续道:“原来这‘送春华’是浮艳庸俗之人才穿得的,真是枉费了这名字。” 老板娘脸色霎时红了又青,双手紧紧捏着扇柄:“公子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明明你赞叹这套华裳‘嫣然渐至轻红,恰似红莲初绽,送春识夏,别有风情’,配得起我华裳阁镇店之宝,如今怎么……” 凌渊当众打脸,丝毫不觉得疼:“刚才是刚才,如今它配不是我的夫人,再多的赞叹也是枉费!” 老板娘像是吃了天大一惊:“这位姑娘,当真是公子的夫人?!” 31. 说错话小心呦 凌渊看了看自己扶在林梵儿肩头的手,底气十足:“不然呢?!” 林梵儿心中涌过一阵暖流,凌渊这样堂而皇之地护着她,她的确应该心怀感念。可是他一个男人,并不懂得女人的嫉妒之心有多么惊骇,她已经可以预见到,自己即将要面临怎样的羞辱。 果然,那掌柜娘子回过神来,脸上不加遮掩得满是讥嘲,用团扇掩口尖声笑了几声:“夫人?哈哈,恕奴家直言,公子天姿国色,却有如此蒲柳之妻,难道是当初娶妻时,眼睛生了什么……” 骤然之间,她的声音和尖笑一起戛然而止,面色霎时胀红,双手无力地乱挥了几下,移到了自己的脖颈之下:“我……我……” 再往后,她发出的就是“嗬嗬”的单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紧接着,她的双手用力一掐,力道之大,一双保养得细腻雪白的手上青筋凸起,好像要把自己活活掐死一般。 丰腴的身形渐渐委顿而下,她扑在地上,用尽力气仰头瞪着面前的两个人,看她的口型是想要求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梵儿自然不会见死不顾,这种世家教养的儿女都是这样,以德报怨的胸襟深植骨血。否则,当初凌渊对她那样颐指气使,她却能倾尽心力为他施针侍药,悉心照看,要说是为了他口中那不知真假的玄天金精,连凌渊都觉得不像,只能是她为人良善的缘故。 可是在这人世间,良善的人大多命途多舛,如果没有足够保护自己的力量,越是仁心热肠的人就越容易被欺负,更有甚者,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此时,林梵儿便挣开了凌渊的手,扑到老板娘面前,一边帮她用力掰开自己的手,一边朝阁中的几个伙计大喊:“快来帮忙啊!” 然而,不止那些人对此视而不见,无动于衷,依旧在忙碌着手中的事,连一个眼神都不曾向这里送过来,甚至于连店外的行人都没有发觉这里的异样,偶尔有向这里望进来的,视线却没有在他们三个大活人身上停驻半分,只是随意一瞥,就错了开去。 更有甚者,有人看见了摆在店堂正中衣桁上的那套“送春华”,口中啧啧有声:“华裳阁新出的衣裙可真美,可惜,我连进去试一试的勇气都没有!” 同行的女伴安慰她:“不去是对的,那掌柜娘子向来自诩美艳无双,阁中新上的货色大多按她来量体裁制,寻常女子哪个能上的了身的,还要被她抢白几句,何必找这不痛快!再者,这华裳阁的衣饰要价不菲,动辄金银,哪里是我们能消受得起的!” 林梵儿猛地察觉到了不对——这些声音虽然飘入了她的耳中,却缥缈的好像从天边而来,偏偏又字字句句清晰无比,似乎特意说给她听的。 与此相对的,就是他们身周和现世强烈的违和感,这种明明相处同一时空,却仿佛被罩在罩子里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什么诡异的术法。 不错,如果此时此刻她还不把矛头指向此处唯一一个气定神闲,悠然望着她们的人的身上,真是枉费了她对凌渊壳子里那老鬼的认知。 “喂!不管你做了什么!快收手,她马上就要被掐死了!” 一时情急,她对凌渊大喊道。 至于凌渊呢,本意也不过小惩大诫,没打算因口舌恶业而送人性命,于是顺水推舟,轻描淡写道:“罢了!” 随着这一声落地,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力量轰然离开,加诸于掌柜娘子身上的威压顿时烟消云散,她终于恢复了呼吸,双手脱离了红肿不堪的脖颈,颓然地瘫倒在地。 林梵儿也松了口气,可是她看向凌渊的眼神,却大不相同了。 四周那无形的屏障一同撤去,没有人察觉到他们曾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离奇的消失。 掌柜娘子恶狠狠瞪了一眼搀扶她起身的林梵儿,一面胡乱理了理鬓发披帛,一面怒火冲天道:“你们使了什么妖法,竟然对我……” 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凌渊伸出一根手指,笑眯眯地对她摇了摇:“祸从口出,你还没得到教训吗?” 掌柜娘子既惊且疑,心有余悸却满眼不甘,却终究没再口出妄言。 既然不能动口,那动手总行了吧?她受这朴素的思想所支配,扑过去就想扯住凌渊,谁料他动作敏捷的如同春燕,伸手拉住林梵儿,一个眨眼就消失在门外,怒气冲冲的老板娘眼底,只余下一白一红两道残影。 片刻后,她破防大吼:“给我追!” 这条长街两面满是穿插的小巷和甬道,凌渊跑的潇洒恣意,拉着林梵儿左迂右绕,确定身后没有追兵后才停了下来。 潇洒恣意的后果就是精挑细选的点心蜜饯、明前玉露茶皆不知去向,手中唯独紧握着的,是林梵儿的药。 凌渊跑出了一头汗,正要大呼一声“爽快”,然而,心头隐痛渐起,令他不由蹙起了眉头。 林梵儿驾轻就熟,伸手扣住了他的五指,他这才缓过一口气来。或许是知道会挨骂,他立刻闭紧了嘴,权当自己是只乖巧的鸭子。 然而林梵儿却半点不提此事,只是扶着他耐心待他气息平稳,才问:“那套‘送春华’,真是你为我选的?” 凌渊点头:“自然,我甫一进入那华裳阁,就觉得那颜色与你极其相配。可惜被那口舌恶妇搅了我的心意。罢了,咱们再去其他成衣铺子逛逛。” 其他成衣铺子?林梵儿不说好,也不说不愿,随着他穿出小巷,走到另一条街上,半晌,才道:“可是幕篱没有取回来,你这么招摇,怕是还会引来祸端。” 这个祸端,除了他“已逝”凌公子的身份,还有他这张拈花惹草的脸! 也是,凌渊如今也怕了麻烦,好在这条街上虽不如刚才的主街繁华,也颇有些叫卖的摊贩,他灵机一动,从一个杂货摊上取了一只面具,扣在脸上试了试大小,问明价钱冲她伸出手:“三枚铜板!” 林梵儿:“……” 他又对她绚烂一笑:“如何,这不就解决了!” 林梵儿颔首,承认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且凌渊的喜好当真不俗,不愧是一眼就看中“送春华”的人。 这面具是薄铁打造,通体色白,由上自下盖住了他 的大半张脸,连眉心都挡得严严实实,倒因此突出了他那双暖玉般的明眸与惹眼的双唇,更衬得他露出的右半颊上肌骨如玉,神采超凡。 林梵儿心中一动,脱口道:“这东西不难,改日我也为你打造一个,好不好?” 说完,她猛地一顿,似乎是为自己这般示好而怔忡,又从心底觉得赧然。 凌渊也很吃惊,受宠若惊道:“在下何德何能,可令林氏铸剑师为我屈尊打造这种小玩意儿。” 林梵儿一时心乱,掩饰性地摆手:“公子客气了,一个面具不值什么,算不上屈尊。” 凌渊于是不再推辞,心情大好地扶了扶脸上的铁面,连那边缘微微硌着肌肤的不适都放过了。 接下来做什么呢? 凌渊自然是愉快地盘算午膳吃什么,刚才一通闲逛加奔逃,五脏庙又空空如也了。 如今他们正在一间茶棚的条凳上喝茶——这里的茶叶自然比不上明前玉露,凌大公子嫌弃不肯喝,只要了白水。 林梵儿却趁着四下无人,打开乾坤囊中翻出一把银票,就着这法宝的遮掩一一数过,微微蹙眉。 他们刚才大闹华裳阁,虽然不大得体,到底是省了一大笔银子,否则,华裳阁的镇店之宝会要价几何,林梵儿想都不敢想。 可是,那玉露茶…… 虽然东西丢了,可和人家茶肆无关,该付的钱,还是不能欠的。 林梵儿满心肉疼,深悔自己怎么就把这祖宗轻易放出来了呢! 也怪她大意,先前居然没看出这位是如此奢靡的主儿,还以为他能与自己同甘共苦呢。 唉!林梵儿将银票收回乾坤囊中,满面愁容。 凌渊好奇问道:“怎么,钱不够?” 虽然绝不后悔没有收下凌老爷的金银谢礼,可是在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市走了一遭后,的确已经消耗过半了。 离家三载,事事靠己,林梵儿养成了精打细算,又因久困资乏,所以时常忧心忡忡的习惯,面对着这样的疑问,难免叹了一声:“还好。” 还好就是不足、不够、不好,凌渊听得出来。看她因此而忧心忡忡的模样,这位曾经在白玉京中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春神大人,第一次把曾经厌恶不已的“铜臭”看在了眼里。 凌渊原本想宽慰她不必忧心,可话到唇边促狭心起,又很想逗她一逗。 “如果只是还好的话,日后我去赚钱养家怎么样?” 林梵儿满脸惊讶:“你?” 凌渊轻轻拍了拍胸脯:“我!” 林梵儿顿觉忍俊不禁,她真是做不到把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羸弱难支、连急奔几步都要喘三喘的贵公子和“挣钱养家”四个字联系起来。 可是无论别人说了什么,绝不恣意嘲弄是她的教养,所以林梵儿并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凌渊呢,夸出海口后通体舒畅,放下茶碗起身:“走吧,正事要紧。”而后十分自然地,点了点粗木桌面:“你付账。” 哭笑不得的林梵儿只掏出了两枚铜板。 32. 两人行正式升级为三口之家 距离城外渡口开船还剩大半个时辰,现在步行过去,绰绰有余。 自然,凌大少爷祭他五脏庙的盘算落空了。 可是“娇弱无力”的凌渊怎能容忍亏待自己呢,说着就要晕给她看。 “林大锤”不吃这一套,从路边摊买了几个锅盔塞给他:“听说饿晕过去的滋味可不好受,做梦会梦到有小鬼来啃自己的肚肠,醒了之后还会绞痛难当。” 凌渊:“……” 晕是不晕了,可让堂堂春神一面走路一面进食,吃的还是这样粗陋不堪的食物,凌渊无论如何都不能答应。 林梵儿看着他那充满渴望却又倔强不堪的眼神,心中好笑,却又不得不硬起心肠,被他用这样的目光定定地看着,拉着他疾步向城外走去。 城门处验过路引,林梵儿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盘桓了半年之久的山南城,心中百感交集,虽然没有依依不舍之情,到底也有几分怅然若失。 忽然,她右手的衣袖向下重重一坠。 啊,对了,还有小妙音鸟阿音。 林梵儿把黑市中发生的事大致向凌渊讲了一遍,当然,被阿音借运和被她裹挟着大闹黑市当家的婚礼之事都被她略过了不提。 但因为阿音之前留给凌渊的印象并不如何美好,凌渊对她并没有什么好声气。 “那只小鸟啊,我早知道她是妙音鸟妖。堂堂佛陀灵宠在人间胡作非为,必有所图!” “阿音怎会是佛陀灵宠。她生于人间长于人间,自己都说自己不过一只妖。” 林梵儿自然明白阿音所图什么,不过她好奇凌渊究竟能猜到多少,故意道:“连华裳阁的掌柜娘子都对你色迷心窍,想来这只小鸟妖,也是冲着你来的了?” 凌渊的表情一时间变得有些微妙,眼底明明回荡着笑意,脸色却紧紧绷着:“怎么,你希望是这样?” 林梵儿恼地一跺脚:“哼!阿音是冲着我来的。她说我人美心善,愿意伴我左右,一道游历天下。” 凌渊了然地一笑:“有理,几日前我也是这样想的。” 林梵儿听到“也是”两个字,心底浮现出一丝期盼,哪怕觉得羞赧,还是情不自禁地问了出来:“你也觉得我……” 到底是难为情,“人美心善”四个字只说出了半个字,后面的都被她一口吞了。 “人……怎么了?”凌渊不解。 林梵儿嘴唇翕动两下,脸颊红雾弥漫。她实在说不出口,只能自己生自己的闷气,又是重重跺了跺脚。 这时,她的袖中传来了一个低微婉转的声音:“她问你是不是也觉得她人、美、心、善!” 林梵儿:“……” 她现在掏出一把铲子来把自己挖坑埋了还来得及吗? 凌渊恍然,虽然他不像这人间的小姑娘一样,动不动就红了脸,可能看到这样醉人的美人面,他还是促狭心起,拖长了声音道:“原来是人、美、心、善呀……” 林梵儿恼羞成怒,背过身不再看他。 “好了好了,刚才是我不好。”凌渊转到她面前,本想托起她的下颌让她看见自己眼中有多么真诚,半点打趣她的意味都没有,但又怕此举过于唐突,只得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林梵儿下意识抬头,四目相对,脑中霎时一片空白。 片刻后她回过神来,强行挪开了视线,心中痛骂——该死!这张脸无论看多少次,都这么令人恍惚。 两相比较,“人美”这两个字,她是更加不敢加在自己身上了。 “罢……罢了!”林梵儿匆忙道,转开话题:“所以,你能不能接受阿音?” 凌渊:“……你叫她自己出来。” 林梵儿下意识将自己的袖口一掩,可转念一想,刚才阿音出声已经暴露了她的所在,这会儿再遮掩,也是无济于事了。 于是她探手进去,摸了摸那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低声说了句:“别怕。” 阿音倒也没有挣扎,乖乖地跳上了她的掌心,被她托了出来。 只是,在被凌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盯住的瞬间,她全身一僵,下意识地向下蹲了蹲,又仿佛一只鹌鹑了。 “真是你啊……”片刻后,凌渊唇角一松,伸出手在阿音翠绿的冠翎上轻轻一掠,成片的羽毛顺势而倒,露出了她后颈处一个针眼般大小的黑色印痕。 阿音不由庆幸自己现在没有化作人身,否则,冷汗都要出来了。 可是不知怎么的,阿音觉得,这句话别有深意,不像是对前几天相遇的感慨。 林梵儿怕阿音被他吓着,飞快地收了手,甚至还把空着的那只手覆盖上去,好像个卵壳一样,把小鸟妖护在了其中。 凌渊:“……” 他有这么可怕吗?! “既然她与你有缘,那就留下吧。”最后,他转过身,沿着大路,率先向前走去。 林梵儿大喜,挪开手对阿音道:“好了,不必害怕了。你快站起来舒展舒展,哎呀,可怜见的,是不是腿蹲麻了?” 阿音摇头,黑豆眼中目光微沉,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姐姐,你是不是还有事忘了办?我帮你跑一趟吧。” 有事?林梵儿拧眉深思片刻,一拍大腿:“哎呀,真有事忘了。” 说着,她从乾坤囊中掏出纸笔,就着掌心写下了“玉露茶”三个字,这时阿音已经展翅从她手中飞了出去,立在她的肩头歪着脑袋看着她把一张银票裹进了纸中,然后又卷成了细条让小鸟叨在喙中。 “你把这个带到万宝通街的茶叶铺,悄悄赔偿给掌柜,之后……”林梵儿顿了顿,不知如何安排会合事宜。 阿音会意:“姐姐不必担心,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能找到你!” 林梵儿笑道:“你说你欠了我因果,那我岂不是就如同你的债主一样。像你这样,不但没有对债主避之不及,还要一路追着跑的,实在少见。” 听她打趣自己,阿音嗔道:“姐姐你不知道,在我们妖族这里,欠债不还的后果多么可怕。” “噢,说来听听。”林梵儿也是个好奇宝宝。 阿音却岔开了话题:“哎呀,公子已经走远了。姐姐还不去追!” 林梵儿却不忘嘱咐她:“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阿音点点头,振翅而起,转眼就飞到了半空之中,向着城墙飞掠而去。 林梵儿看着她越过城楼才转身去追凌渊,可惜正如阿音所说,耽搁了略久,他的背影已经看不到了。 他居然不等她!林梵儿心生怅然,独自向前走了百来步,眼角瞥到了一座石亭,心头忽地一动。 山南地热,草木都生长得郁郁葱葱,十分繁茂。这座石亭尤甚,面向大路的一面几乎被一株开满红花的矮树遮了个严严实实,只有两侧露出亭柱,叫人知道它的存在。 这花十分古怪,不但艳红似火,看花瓣的形状,很像缩小的莲花。 水生花开在了陆上,堪称奇景。 不知从何而来的预感,林梵儿向那石亭走了过去。 果然 ,凌渊就在里面。他老人家端正优雅地坐在亭中石凳上,双手捧着一只锅盔,吃得正欢。 林梵儿:“……” 见她进来,凌渊丝毫不意外,只向她点了点头,继续和那锅盔奋战去了。 林梵儿虽然在衣饰这种身外之物上精打细算,对于吃食出手还算大方,且照顾到了他的食量和口味,这几只锅盔不但分量扎实,还是肉馅的。 只不过这一会儿功夫,凌渊已经吃完了五个,除了眼下嘴里正嚼着的这个,手边的荷叶包里还有一个。 林梵儿知道这是他给自己留的,于是也不客气,走到他面前坐下,小口小口地咬了起来。 奔忙半日,的确有些饿了。 这里被花树遮住,倒是不怕被人围观,凌渊早已经取下了那半幅铁面,扔在一旁。 “味道有些寡淡,也不够饱腹。”他咽下最后一口,一面慢条斯理地擦干净了手,一面蹙眉点评道。 林梵儿:“…………” “罢了,出门在外,难免要将就些。” 林梵儿真是败给了他这“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性子,不由自己丢了胃口,要给他上一课。 “你知不知道寻常一户百姓全家就算有五六口,一年的吃穿花费也不过十辆银子。可你方才随手丢的玉露茶要价便是十五两。 这山南多产硫矿,许多人以采矿为生。可就算一个精壮劳力精疲力尽地干上一天,所得也不过能买这一叠锅盔。” “若是这样,每天都吃这样的东西,民生倒也过得去。”凌渊闻言,若有所思道。 林梵儿简直要被这“不知苍生疾苦”的贵公子气笑了:“怎么可能把所有的进项都换成这些!衣食住行、人情往来、生病吃药,哪一样不需要钱的?银钱无论多少,都没有挥霍的道理,必得省着花的。” 凌渊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原来,这被我视做粗鄙的食物,已经是寻常百姓不可多得的美味了。” 还算他听得懂人话,林梵儿颇觉欣慰,以为接下来的旅程,即便不能开源,也可节流了。 谁知,凌渊却道:“所以,管账于你而言应是件很痛苦的事吧?不如以后由我代劳?” 林梵儿:“………………” 所以这才是你的目的吧?是因为我悭吝小气,不肯让你随心所欲,令你连高洁的身心被“粪土”污秽都不在意了?! 她愤愤地想着,胡乱咽下了嘴里的锅盔,正想和他理论,谁知—— “咳咳!咳!” 喉咙里被扎实的面饼堵了个结结实实,她顿时觉得一阵气促,窒息感接踵而来。 她连忙拽下了腰间的水袋,拔开塞子就向嘴里倒。可惜这里面的水被她在来回黑色的路上喝了个七七八八,忘记了补充,眼下只剩浅浅一层底了。 如果是寻常口渴,这点水算是聊胜于无,可现在喝下去,只是助长了那面饼膨发起来,更加把气道堵得一丝不漏了。 “咳……水……”她拍着自己的胸口, 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一个字。 此情此景,诡异地和中元夜撞了个正着,虽然起因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凌渊似乎也想到了那里,脸色先是一青,然后莫名地泛起了一丝红。不过他反应很快,没有陷在什么回忆里对她“见死不顾”。 但贵公子连茶都要明前玉露,又怎么会随身带着水呢? 林梵儿虽然向他求助,却根本没指望从这里获救,没想到下一刻便被他的举动惊住了。 33. 幽冥来的树精? 只见凌渊随手向身旁的花树一拂,那些开得灿烂舒展的红花如获号令,千百朵整齐地将花瓣一拢,竟然好似逆着生长之势,重新回到了含苞欲放之态。 仔细看来,很像一只只小巧的杯盏。 果不其然,凌渊摘了一只下来,递到她面前:“快喝下去!” 山南地脉中的硫矿中因为混有砒质,所以她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就被人告诫——千万不要随意采摘城里城外的花木,尤其是开得越艳丽的花,就容易带着砒毒。 眼前这满树鲜艳似火的花,林梵儿不信任地眨了眨眼睛——这真的能喝吗? 凌渊见她迟疑,不免又气又急,径直把那朵花盏凑到唇边,一饮而尽。然后又摘了一朵,塞进她手里:“不想噎死就别瞻前顾后!” 林梵儿不再犹豫,把花中溢出的汁水倒进了嘴里。 这朵花盏看着不大,一掌正好握住,里面却仿佛生有泉眼一样,她接连喝了几大口,冲开了堵塞的气道,这才喘过一口气来。 嘴里留下了一股芬芳浓郁的花香,比她吃过的任何一种花蜜都要沁人心脾。 看着她并不讨厌这花香,凌渊不无自得地笑道:“好喝吧?我特意施法让这花结出了钵头摩花蜜。” “钵头摩……梵语中的红莲吗?”林梵儿立刻道,然后才意识到自己从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却能脱口而出,熟悉得仿佛刻在骨子里一样。 凌渊也是一愣,随即微笑:“没错,就是红莲的意思。” 不知为什么,林梵儿骤然打了个寒战,心中升起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我好像在喝自己的血肉。 或许是她的表情突然凝重,凌渊问:“怎么了?” 林梵儿把刚才那个念头赶出脑海,摇了摇头:“没什么。对了,你刚才说是你施法令这树开出了花?” 经历了令葡萄藤枯木回春之事,凌渊倒也不再藏着掖着:“是我的本源之力。初见那一夜我说消耗过度,现在已经恢复了大半了。” 林梵儿用舌尖咂摸了两遍“本源之力”四个字,又联想到他屡次施法,操纵的都是木植,不由生出了一个联想:“莫非,你是个树精?” 凌渊刚摘了一只花蜜盏下来,凑到唇边轻轻啜饮,还没来得及细品那幽幽的莲香,闻言,立刻被结结实实呛了一口。 “咳咳咳!”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心疾患者最忌胸口猛烈震动,林梵儿照顾病人经验丰富,下意识来到他面前,帮他轻轻拍背止咳。 他反应如此激烈,她难免好奇:“难道我说对了?” 凌渊咳得气息不稳,压根无暇应答,却在心里苦笑——说是说对了,却不完全对。 他的本体的确是树——上古有大椿,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庄周笔下的这株春秋漫漫的大椿,就是他的起源。 但他不是妖,而是伴青帝而生的,开天辟地以来第一株椿树,修炼了不知凡己的岁月而开灵智、化人形,受封成神,从此傲视三界。 所以,严格来说,他是树神,而非普通精怪。 只不过——树神,听起来就很普通,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个身穿绿袍、满面菜色,行止刻板、木木愣愣,无趣的神。 凌渊心中一凛——不行,他绝不能承认! 林梵儿却是个先入为主的性子,正如之前她靠只言片语便臆想他是逃离幽冥的老鬼一样,现在她认定了他是树精,那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是树精! 虽然她以前从没有见过妖精异怪,可是山南这一遭,她不但接连遇魔,今天又亲眼所见阿音这只小鸟妖,就如同撞入了新世界的大门,再见到什么都不会太惊奇了。 啊对了,凌渊还有不同,逃离幽冥四个字永远不能从他头上去除掉。 林梵儿见他气息稍稍平缓,这才放手道:“难怪你执意要逃出来呢,听说那里只有奔腾不息的三千丈黄泉,身处其间无天无地、无日无月,你一株需要阳光照耀、雨露滋润的大树,想必过得十分辛苦……” 话音未落,凌渊又被呛了一口,再度咳了起来。 林梵儿垂下的手急忙再度上阵,嗔道:“哎呀,你怎么还喝这个!这花既然是用你的本源之力催生的,不就像是再喝自己的血肉吗?!” 凌渊:“……咳咳咳!” 此处真是不宜再留了!不然,怕是他真要被她这“语出惊人”活活气得心疾复发了! 他也不要她拍了,自己运起本源之力,强行平稳了气息,大袖一甩,利落起身:“时候不早,你不是说要去赶船?走吧!” 他们离开石亭,那满树的红花登时凋落了干净,繁茂的枝冠也都收敛了枝叶,再看过去时,树就是普通的树,石亭也依旧沉静空旷,好像从来都没有人到访。 渡口处熙熙攘攘,这艘北上的大船一旬才往返一次,林梵儿买了三张船票,翘首等着阿音。 直到旅客陆续登船,时辰将至,船就要开了。 船工已经准备收起舷梯,转头却看到林凌二人还等在码头,不由出声催促:“二位客官,请尽快登船吧,还有一盏茶功夫就要开船了。” 林梵儿担心凌渊不耐烦,转头见他却气定神闲,饶有兴趣地望着河中星星点点开着的几朵出水之莲,似乎一腔心思都在花上。 她诚恳道:“你居然愿意等阿音,多谢!” 凌渊收回目光:“我不是等她,只是陪你而已。” 这句话有些暧昧了,林梵儿耳根一红:“不管怎样,多谢!” 没想到这位贵公子好话只会说一句,紧接着就要煞风景:“那只小妖虽然不够伶俐,多少也能派上些用处。现在我和你在这里等她,保她以人身上船,后面使唤起来才不会惹人注目。” 林梵儿没想到他是存了这个心思:“你!” 凌渊见她气急,正色道:“林大小姐和她有什么约定我不想过问,但她既然在我面前过了明路,那便要守好本分,不要惹出什么麻烦。” 林梵儿愕然,一时间以为他有什么“千里眼”的本事,已经将黑市发生的那场闹剧洞悉于心了。 所以她的话头急转,寻了别的由头岔了过去:“刚才你是不是没有吃好?我看他们运了许多新鲜食材上去,一会儿给你点好吃的如何?” 凌渊乐得成全:“好 啊,那我要吃鲥鱼。” 林梵儿:“……” 是说给你点好吃的,可没说让你点最贵的呀! 她欲哭无泪,捏着钱袋的手颤了两颤。 忽地,一只小鸟如同破空的流矢一般冲了过来,虽然在她面前猛地勒住了身形,双翅骤然一顿,可还是控制不住地一头撞向她的肩膀。 凌渊眼疾手快,伸手一抄,赶在林梵儿被撞伤之前握住了小妙音鸟。 “叽!” 他的手坚实如玉,虽然有意泄去了她向前的冲力,可阿音还是被撞了个头晕眼花。 凌渊平摊开手掌,阿音眼冒金星地躺在上面,被凑到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前。 “叽叽!” 天啊,他好可怕!是因为我险些撞上林姐姐,他才这样瞪着我吗? 阿音心中叫苦,干脆两只黑豆眼一闭,双腿一瞪,佯装晕了过去。 这一招她还是和柳殷殷那个一贯装柔弱的白莲花学的,好多次她对柳殷殷发难,没有旁人时她隐忍不发,可若是有人在场,尤其是颜悦哥哥在时,柳殷殷多半会楚楚可怜地挤出一层泪花,紧接着就要晕一晕的。 哼!虽然她很看不惯柳殷殷这副只会卖惨装委屈的样子,可是眼下这情形,保命要紧,她非得“先发制人”不可。 果然,林梵儿看到小鸟妖这副样子,心急如焚,连忙从凌渊手中把她抢了过来,先是嗔了他一句:“看你,没轻没重的,不会把她给捏死了吧?” 然后她将手指小心地贴在了阿音的左胸,拧眉感受片刻:“哎呀!没有心跳了!” 阿音紧紧闭着眼睛,心中偷乐:鸟儿的心脏在胸口龙骨偏右,她向左边摸,自然是感受不到了。 其实,林梵儿虽然没有给鸟族诊疗的经验,但她博闻强识,阿音此刻是生是死还能判断得出来。她故意这样说,不过是想稍稍教育一下这只轻易拿生死开玩笑的小妖罢了。 任何生灵——无论是人是妖,都不应该拿自己的生死肆意玩笑。 林梵儿于是抬头看了凌渊一眼,只一个眼神,后者便了然了她的用意,故意挑高了声线:“既然已经身亡,干脆就地葬了吧。这里有山有水,风景秀丽,倒也算是一处不错的埋骨之地。” 林梵儿带着阻拦的语气道:“不行!我看她还能救一救。来,你帮我取一根金针出来。” 凌渊陪她做戏做全套,从她的乾坤囊中拿出针筒,问:“取哪根针?” 林梵儿肃然道:“最长最粗的那根。” 凌渊欢快响亮地应了一声,金针稳稳地递到了她的手中。 把这番对话清楚地听进耳中的阿音吃了一惊,悄悄掀起了一丝眼皮,不出意外看到了那根几乎和她这原身等长、粗如麦芒、金辉凛凛的长针,尤其是这根针已经向着她的胸口扎了过来—— “停!停!停!我好了!”她顾不上自己还没适应那晕眩的余韵,一个打挺,从林梵儿掌心蹦了起来。 抬眼就看到林凌二人相视一笑,眸底满是捉弄了人的狡黠。 好啊,居然被他们联手骗得团团转。 阿音撇起嘴,怒了。 34. 吃个鸡爪挠挠吧 这股怒气一直延续到她跟林梵儿转去了身旁的树丛中,化出人身来,然后跟着他们登船后,还没有作罢。 林梵儿平素最讨小孩子喜欢,也见多了他们的小脾气,知道这时候不哄不行,可是一味只哄更不行,只会让他们借题发挥,变本加厉。 于是她牵着阿音在甲板上站着吹风,使出了杀手锏:“对了,你既然以后要跟着我,总要好好照顾你。你先说说看,平时有什么爱吃的,我好对照投喂。” 果然,这世间没有一个人能抗拒的了“吃”这个字,阿音顿时双眼发亮:“我喜欢叶尖露、蕊房蜜、林下菌、萼底浆,鲜果喜欢丹荔、芦橘、龙眼、林檎。嗯,还要吃炙狸脊、柏熏獐条、青枝燎兔、风晾鹿脯……” 越往后说,便越豪放起来。 林梵儿听得目瞪口呆:“前面的也就罢了,怎么你还吃肉啊?” “嗯?嗯……”阿音也知道自己出身灵禽仙宠,吃这些烟熏火燎的肉食的确有失身份。可是她生在凡俗人间,一路浸在红尘烟火里长大,和凡人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口腹之欲。 不过,有一样她是绝对不吃的,那就是——鱼! 她的颜悦哥哥是龙鲤一族,乃淡水水族之主,她不忍心食用他的同族,所以从来对鱼鲜敬谢不敏。 偏偏日头西斜,他们二人一妖……不对,应该是一人两妖,围桌吃晚膳时,桌上竟然有一碟清蒸鲥鱼。 其他的菜色都很平常,毕竟是行船江上,点菜的选择有限。不过林梵儿还是尽量照顾小姑娘,给她点了个鹿脯磨牙。 阿音就一面“咯吱咯吱”地嚼着,一面直截了当问:“林姐姐,你是不是养不起我?没事,现在你们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以后有机会请你们去钱塘游玩,我来做东,你们想吃什么都管够。” 嚯,这豪迈的性子!林梵儿越看越觉得她有意思,大方道:“怎么能让你小孩儿家招待我们。还有,姐姐既然答应照顾你,就没有养不起的道理,一定让你吃得开心舒畅,以后养得白白胖胖,回到钱塘后让你的颜悦哥哥对你刮目相看。” 与她对面而坐的凌渊本来吃鱼吃得津津有味,忽然听到这番话,气得一筷子都吃不下去了—— 好啊,对我便悭吝小气,连条鱼都要本君亲自开口讨要,对这只小妖反而就“没有养不起的道理”了?!!! 凌渊极度不悦:“咳咳咳!”还要把她养得白白胖胖?胡乱许什么诺! 阿音被哄得笑容满面,偏偏得了便宜还卖乖,冲凌渊眨着眼睛道:“公子,你是不是喉咙发痒啊,喏,吃点这个挠挠。” 被挪到他面前的是一盘虎皮凤爪。 林梵儿:“……” 凌渊:“……” 阿音见他吃瘪,终于舒了一口气,大声腹诽:哼!明知我是羽爪一族,偏偏还点这个恶心人,看我不报复回来!” 膳毕,厨房的帮工端了一碗药过来,凌渊示意其放在林梵儿面前。 她有些不解,眨了眨眼睛。 “你的药,忘了?” 林梵儿恍然,这是他专程从风仙师那里求来的,据说还加入了一种名为“月蜜缕”的药材。 她于是坐在桌边,端着温热的药碗小口啜饮。阿音看着,自以为是地替她觉得苦,一阵阵地蹙眉。 “其实这药味道很好,不但不苦,而且芬芳可口。”林梵儿觉得这小妖还算可塑,所以才对她极有耐心。 若是她知道阿音已经五百岁了,大概便会缄口了。 可是,对妖族知之甚少的她眼中,阿音不过就是一个可爱稚嫩的小姑娘,邻家妹妹一般,即使她言辞无状,行事偏激,可看在她年幼的份上,教一教,总能将习性扳回来的。 不过,年少情痴,她与那个颜悦与柳殷殷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果换了旁人,她不会直截了当便问,就譬如凌渊吧,若是他心中有什么人,必定得旁敲侧击、步步为营方可探得一二,或许还是真假掺半,难以辩驳。 可面对这样喜怒皆形于色,口口声声和她的颜悦哥哥青梅竹马的小姑娘,大概把她卖了,她还得替人数钱。和她越迂回含蓄,反倒越适得其反。 比如眼下吧。 阿音凑近她的药抽了抽鼻子,虽然闻到了一股奇异的清香,却好像根本不相信药能好吃了的样子,脸甚至有些夸张地皱了起来:“药怎么能可口?药都是苦的!涩的!幼时我身体欠佳,几乎能吃饭时就要喝药,每次都苦得舌头发麻!后来有了颜悦哥哥哄我,这药才勉强能入口了一些……” 她嘟囔着,看到药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林姐姐你说——就算是良药,可为什么非得是苦的!那些药植也是,就不能长得甜美好吃一些么!” 林梵儿被这天真的念头逗得发笑:“长得甜美好吃,就是为了让人摘来吃么?“ 阿音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自然,你看它们已经尽力自保,要么将自己长得苦涩不堪,要么就是有毒长刺,可是你瞧瞧,你们人族哪样放过了?不是该吃吃,该煮煮,有什么分别嘛!如果我是它们,宁可长得甜美,哪怕只是甜一甜自己也好啊,不枉此生!” 林梵儿:“……” 她竟无言以对,总觉得这只小妖句句都是歪理,可是偏偏无从辩驳。 “罢了,你说得有理。”片刻后,林梵儿果断放弃了自己“好为人师”的想法,甘拜下风。 “真的?你也觉得有理?嘿嘿,我随便说说的。”阿音的裂开唇角,露出了那两颗俏皮的小虎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满是小女孩的俏皮娇憨。 林梵儿本想腹诽这姑娘太过直白,却被她这天真烂漫所感染,就也抿了抿唇,笑眼弯弯。 “世人皆云,大智若愚,我看你倒是得其精髓。”她诚心夸赞道。 却不料这小妖入世未深,听不懂这文绉绉的人言,闻之撇了撇嘴:“若愚?总觉得你是在贬我。” 林梵儿:“……” 把天聊死了。 她索性将碗底的药一口闷了,闭上了嘴。 话不会说,察言观色的本事也需得多练,阿音自顾自地道:“林姐姐,你是生了什么重病吗?” “为什么这么问?”林梵儿好奇道:“是因为我喝药吗?” 阿音托着腮摇了摇头:“点了菜后你去厨房挑鲥鱼的时候,我见凌公子特意叫了那个帮工过来,把药包交给了他,嘱咐他一定要每日按时把药煎好送来,且还要什么先浸再煮,火候不能相差一丝一毫等苛刻要求。 那帮工本来不大情愿,凌公子打赏了他一锭银子才欢欢喜喜地接了这个差事。 当时我还以为这药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所以才能这么一丝不苟。 谁知,他竟然是为了你——所以啊,你是不是生了重病,才让他如此紧张的?” 林梵儿听着,心头一暖——他真的这么紧张她吗?不但专门加入了调味的药材,还不惜银钱,只为让人能细致地为她煎药。 等等!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点——阿音说,凌渊打赏了那帮工一锭银子。 所以,他一个连买锅盔都付不出钱的人,是怎么拿得出这么多银子的?! 林梵儿下意识地向袖中一摸,果然没有找到钱袋,顿时暖意变作怒气——好啊,原来他说以后由他来管账的话,竟然不是戏言?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该不问自取,直接把钱袋从她身上摸了去吧? 正巧凌渊从船尾看完风景缓步而来,船上人多,那副不凡的容貌给他招来了许多注视,有些船客甚至频频侧目。他见林梵儿眉宇间凝着几分不快,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以为她是对自己这样招摇不满,落座后就乖觉地将那半幅铁面戴在了脸上。 “这样,总可以了吧?” 他暗道,没想到她面色未霁,反而愈发凝重起来。 再看看一旁的阿音,对上他的视线时陡然别开了头。凌渊明白过来,自己反倒坦然,不由探手入袖,摸到那个钱袋,就着宽袍大袖,一下一下地抛着玩。 等了许久的林梵儿见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先避开小孩子:“你去那边玩吧。” 阿音虽然不明就里,却十分有眼色,事实上,她不开口支开自己,她也打算寻个由头先溜了。 等这只碍眼的终于离开,凌渊爽快地把钱袋拿了出来:“喏,你想问的是这个吧?” 林梵儿没动,甚至没看那钱袋一眼,只问:“你果真没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民生多艰那句吗?”凌渊不卑不亢:“我记得。” 林梵儿:“……” 她把钱袋提起来在手中掂了掂:“只是为煎一碗药,你就打赏十两。看来凌公子是真的体谅旁人不易,出手委实大方!” 相处了这几天下来,她少有这样冷嘲热讽过,可见是气得狠了。可凌渊知道和女人讲道理对半是徒劳,更不愿和她针锋相对,打算来个欲扬先抑。 于是,他诚恳道歉:“是我错了!不该不经你同意,就擅自动这里面的银钱。” 林梵儿本来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她其实准备了很多其他道理,比如“在这种离天离地之所如此大手笔露财,怕是会引来觊觎和祸端”,又比如“即便体谅民生艰苦,可让一个人突然得到这么一笔意外之财,难免他不会就此迷失本心,贪念横生,从此不事生产,反而会害了他。” 可是还没等她把这些话说出来,凌渊却率先开口道:“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把钱袋丢在哪儿了?” 林梵儿闻言一惊:“丢?” “没错,你去厨房点菜,回来时钱袋就已经不在你的身上了,还是那位帮工无意中捡到,特地送回来的。我见他为人淳朴,才将煎药这等大事托付给他。那十两银,一半是打赏,一半是替你谢他拾金不昧。” 林梵儿:“……居然是这样。” 她顿时为自己妄自揣测人心而颇为愧疚,又对凌渊十分不好意思,刚要开口道歉,没想到却听他说:“你这样谨慎细致的人竟能丢了钱袋,恐怕不是意外吧?” 林梵儿心中“咯噔”一下。 35. 可爱的毛茸茸 林梵儿心中“咯噔”一下。 阿音的确对她说过——折损了气运,她会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霉运缠身。之前她倒是已经领教了,以为黑市中经历那被人追杀的一幕,以及华裳阁中受人种种奚落已经是霉运不浅,没想到连丢落钱袋这种事也能遇到。 所以,凌渊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莫非,他能看出自己折损了气运? 林梵儿既想替阿音遮掩,又不想不打自招,只能装糊涂:“不过是我一时不小心,以后我仔细一些就是了。” 说着,她心虚地拿回了钱袋,深深地塞进了袖底。 凌渊倒是没有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只向靠在舷栏边的阿音看了一眼。 没有回头的阿音:哎呀,突然好冷。 凌渊乏了,先去船舱休息,阿音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往艉楼的廊道楼梯上,这才蹭到林梵儿身边:“姐姐,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为什么和他在一起?明明他这么可怕!” 说着,她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皮肤上的一层细小疙瘩还没有落下去。 林梵儿牵着她的手,一面向舱房走,一面说:“可怕?没有吧。他一贯很温和的。” “温和?!”阿音下巴都要掉了,回忆着他看自己的眼神:“他?!!” 林梵儿也觉得有些难以自圆其说:“这……大概是个误会。他是促狭了些,却从不伤人的。” 阿音露出一副“懂了,我不是人”的受伤表情。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梵儿连忙道:“甫一相识时,他对我也是颇有算计,不过相熟之后便是十分照顾了。你日后与他多相处相处,他一样会对你真心以待的。” 说着,她们也登上了楼梯,来到了二楼,阿音一直等到进屋关好了门,才问:“你觉得他对人真心?” 林梵儿点头,把自己和他这几日的相处,挑了几件说给她听。 阿音没告诉她自己在黑市初遇她后就化出原身来跟着她回到了那贫巷的小院,把她和凌渊第一天的来往看在了眼中,当时只觉得这一男一女生疏得很,她还道这位贵公子和自己一样,是觊觎林梵儿身上的气运而来。 可惜,后来邪物现身,她急于逃命。尾随他们到了凌府后又被凌渊驱逐出去,期间发生了什么她无从得知,如今听到林梵儿说起凌渊那所谓的真心,实在不敢苟同:“他对你明显有情,所以才会温和照顾。对于我这种胆敢太岁头上动土的,别说真心了,他怕是真憋着什么大招,等着收拾我呢!” 被“有情”二字惊到了的林梵儿:“……” 隔壁恰巧耳朵太好的凌渊:“……” 片刻后,他咬牙切齿地想:“很好,小鸟妖口无遮拦,是该用大招好好收拾一番。” 这世间男女相处,如果没有做好准备,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反倒不美。 不是水到渠成,借由他人之口,这两者叠加起来,再糟糕没有了。 林梵儿不由庆幸,凌渊没有听到这番话。 而隔壁的凌渊呢,霎时有些做贼心虚,更是庆幸他不在当场,不必直面眼下的窘境。 “什么情不情的,小孩家家,不要乱说!”林梵儿只觉自己耳廓一片炽热,不得不借这轻叱,来掩盖心乱如麻。 阿音闻言,气咻咻道:“谁是小孩了!我已经喜欢颜悦哥哥一百年了!一百年你懂吗?足够你的上辈子上上辈子了!” 这般言辞,真是欠缺家教!凌渊听得心头火起,如果不是还要装作非礼勿听,他当即便要奔过去,好好教训一顿这只小鸟! 好!小阿音啊,公子一笔笔都给你记下了。 林梵儿却对她口中这“百年深恋”颇有兴趣,立刻拉着她坐下,双眸亮晶晶的,道:“你与那颜悦之间的事,展开说说。” 阿音毕竟年纪小,不懂得“为人应当不矜不伐,方才长久”的道理,也没有一般女子的含羞露怯,落落大方地便说了出来。 原来,她口中的颜悦哥哥乃是世居钱塘瘦西湖的龙鲤一族的少主,也算出身清贵。五百年前她还没有破壳时,就被父母于西子湖畔安家落户,从此孤身一人长大。偶然间一个细雨纷飞之日,她和龙鲤少主在断桥之上因伞结识,自此,阿音就对他一见难忘。 可惜当时她年幼稚气未脱,颜悦一直和她兄妹相称。直到百年前她丽质已成,知慕少艾,对他心生眷属,发誓非卿不嫁、白首不离、矢志不渝、相伴三世、共契同心。 说完后,她满脸幸福的微笑,双手托腮眼瞳晶亮,陶醉在自己的一往情深之中,难以自拔。 林梵儿却觉得哪里不对。 通篇下来,阿音只说了她对那尾鲤鱼眷恋深重,芳心暗许,可是那颜悦呢,却好似从未表过态。 还有,断桥借伞这种故事,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那柳殷殷又是怎么回事?”她试探性地问。 提起这个名字,阿音登时柳眉倒竖,怒气冲冲:“她就是个贱//人!只不过是一个如同朝露蜉蝣一般的凡人,美色再好也不过刹那芳华,偏偏恬不知耻,只不过偶然救了颜悦哥哥一次,就勾得他神魂颠倒,意乱情迷,连族中长老的苦口婆心都置之不理,甚至连族规都不顾了,居然要和她远走天涯,弃家私奔! 如果不是被长老们及时发现,把颜悦哥哥拦住困在了族中,怕是日后我就只能和他参商永隔,再也没法缔结良缘,厮守终生了。” 林梵儿听了,只觉得如鲠在喉——这傻姑娘,自始至终居然都是单相思,偏偏她当局者迷,还以为自己才是那个被横刀夺爱的伤心人。 而且,这小姑娘能不能长长脑子!当着一个凡人的面说“如朝露蜉蝣”,也真是口无遮掩,伤人而不自知。联想到和她相识以来发生的种种,不难猜测以前她就是这样跳脱咋呼,行事向来缺少分寸,难怪会败给那位柳姑娘。 林梵儿暂时不和她计较,一针见血道:“所以,从你所说之中,我没有听出来那颜悦和你情定三生、海誓山盟,他应是一直把你当成了妹妹,现在他寻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你却指责他见异思迁,有失偏颇吧。” 阿音听了,登时恼羞成怒,拍案而起:“林姐姐你怎么这么说话!我哪里指责颜悦哥哥了!我说的是那柳殷殷心机叵测,蓄意引诱,才使颜悦哥哥倾心于她,误入歧途的!” 林梵儿:“……” 真是护的一手好短! 难道妖族,都是这样盲目情爱,痴魂耽情的吗? “好了!好了!我听明白了!”林梵儿安抚炸毛的小鸟:“你们妖族是严禁与人族通婚吗?所以颜悦和柳殷殷相恋才会被族中长老百般阻挠,甚至到了要把人禁锢在族中的地步。” 阿音还是一贯的好哄,她见林梵儿言外之意还是偏袒于她的,就也收了怒意,答道:“这是当然!非我族类,如何能良缘永缔。况且,颜悦哥哥身为少主,还没替西湖龙鲤一族延续血脉。他执着于一个人族,不过一时新鲜,过些时候丢在脑后也就算了。偏偏他还要和她诞育子嗣,这可是触了长老们的逆鳞,他才被禁闭反省的。” 林梵儿心说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小姑娘的操守真是堪忧,还说什么“一时新鲜,丢在脑后”,她也是女孩子,这样践踏他人,却还心安理得,这像是世家大族该有的教养么?! 林梵儿那为人师表的劲头上来,立即就想好好教一教这个狂妄自大的小姑娘:“凡人也是人,难道没有人教导过你——众生平等,切莫夜郎自大、自命不凡吗?!” 听到这里,阿音蓦地红了眼圈:“我哪有什么人教导!那对狠心的夫妇 把我扔在这凡间,除了家宅庄园、仆役奴婢,其余的,连句话都没有留下!我连他们是圆是扁、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还谈何教诲!哼!” 林梵儿心软如水,闻听这样遭遇顿觉自己失言,连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信口开河,勾起你的伤心事了。” 阿音倒也豁达,自己抹干了眼角:“无妨!反正我也没有见过他们的样子,就当做和他们从无缘分,各自安好吧。” 林梵儿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样的人,她的身边曾经也有一位。可他为人执拗,且有些愤世嫉俗,并不好相处。他在荆南林家十几年,唯一能够说得上话的,大概除了自己,就只有兄长了。 唉,只是当时年少,她可怜他、迁就他,做出了很多现在看来十分荒唐之事。 她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腰间的乾坤囊上,重焕的焦骨正静静地躺在里面,刺激得她一阵阵心痛如绞。 当年种种她虽然不后悔,可如果往事重来,她一定会做出另一种选择。 所以,林梵儿能够理解这小妖的心酸,而且以她对男女恋慕之情的理解,她甚至觉得,阿音对颜悦的感情,倒也说得过去。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还有,很多事由当事人说出来,总会有所偏颇。所以林梵儿当即决定,自己还是闭嘴的好。 阿音见她不再好为人师,以为她是被自己说服了,立刻又是欣慰又是难过,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林梵儿却觉得她有趣,尤其是她这化作人形的模样,虽然看起来有十五六岁,可是面相娇小天真,柔柔弱弱,开口却又咋咋呼呼的,十分反差,反倒很有些萌感。 她正要岔开话题,逗这小姑娘一逗,谁知道转头一看,阿音竟然趴在桌上,双手交叠,托着脑袋,已经睡着了。 林梵儿顿时哑然失笑,把她抱了起来放在了床上。 鸟族为了翱翔九天,骨骼中空,而林梵儿又气力惊人,抱着她就如同抱一根羽毛一样轻松。 虽然不知道妖会不会也像人一样会受凉生病,她还是取来了一床薄被,给阿音盖在身上。 可惜小姑娘睡相不好,刚刚放在床上就一个连环踢,然后又来回翻滚,把被子牢牢压在了身下。林梵儿莞尔,轻轻推了推她,好把被子重新“解救”出来。 熟睡的阿音顺势又向床里一滚,脑袋”咚”的一声磕在了舱室的墙板上。 林梵儿:“……” 好在这一下应该不疼,因为阿音扭了扭身子,把背靠在墙板上,睡沉稳了。 林梵儿恍然,没再试着去帮她挪动姿势,而是重新把被子盖在她的身上。这回阿音没再踢被子,乖乖巧巧地任她把被角整理好,掖在颈下。 阿音露出的一张小脸还带着些婴儿肥,粉嘟嘟肉乎乎的,林梵儿一个没忍住,上手摸了一把。 手感不错,小家伙真可爱! 她摸了摸自己被萌化了的心,合衣躺在阿音的身边。 半个时辰过去,林梵儿因为失寐症的困扰,不像人家说睡就睡这种的洒脱。她脑中思绪百转,反倒不得安宁。再躺下去,该头疼了。 于是她索性坐起身,下床在屋内踱步。 左右无事,难得闲暇,她把乾坤囊解了下来,对其中的东西稍做整理。她首先取出来的,就是三只水晶容器,分别是封存了不灭之火的水晶匣、不尘之土的水晶坛以及不朽之木的水晶盒。 这三样是铸造灵剑所不可或缺的五行之材,另外还有一只空闲至今的最大的匣子,是她一早就准备好的,用来盛放玄天金精的。 凌渊既然允诺带她寻到金材,林梵儿便不对此过于急切。可是这些器皿中唯独缺少了一只水晶瓶,令她不由想起了受托将不流之水凝成的冰坨送回北渊的仙师风禹。 36. 恨不相逢君生时 就在林凌二人在这山南城中惊奇迭起时,风禹那边,也是奇遇连连。 他受托将不流之水送往北渊,以免滞留人世引发天灾,去时还算顺利,尤其是林梵儿提前告知了他进入北渊的法门,在那片极渊之中倒也畅行无阻。 林家世代的凡人都能进入的极地,对于仙人而言自然不会更加困难,可偏偏风禹是剑仙,身佩霜暝剑,这反而给他带来了麻烦。 就连林梵儿都没有想到,林氏所铸造的灵剑竟然会对不流之海生出了如此大的应激反应。 不流之海说是海,其实是一片深潭,地处北渊最深之处的地裂之中,潭中汇集了这世间最寒冷的水。那水半凝半固,呈现出一种冰沙的形态,聚沙成海时通体幽蓝,漾着细碎的荧光。可单独掬起一小捧时却褪成了通透的无色,仿佛堆积的霜花,不流之水因此得名。 这世上除了林家秘制的水晶瓶外,只有此地可以容纳不流之水。否则,但凡有一滴流落在外,都会将那里的春夏秋三季吞噬,唯余凛凛寒冬。 这样的凛冽之物,即使林家早有驯服的法门,那小姑娘竟然敢用在自己身上,也当真是勇猛无畏。 风禹既然已经从林梵儿口中知晓了其厉害,就依照她的嘱咐把那块冰坨投入了不流之海中,并用水晶瓶为她取了新的不流之水。可是没想到,原以为不过是举手之劳,却掀起了轩然大波。 ——字面意思的轩然……大波。 霜暝剑原本常被他收在灵台,可他对待霜暝如同对待至亲之人一样,不愿她终日憋在那无形的识海之中,这里罕有人至,他便把霜暝佩在了腰间,让她也看一看这极地的异景。 霜暝却没有回应他的好意,诡异地沉默着,可就在他以灵力托举冰坨入“海”时,平静的水面因为那庞然大物而泛起了涟漪,一层一层的冰沙荡漾开来,他对此并未在意,反而借机施法,从最近的“沙涛”中汲取了一股,注入水晶瓶中。 谁知那冰沙远不如水流驯服,已经进入瓶中的那一股突然暴起,逆着瓶口奔涌而出,冲着风禹飞扑而来。 霜暝剑护主,瞬间脱鞘而出挡在风禹面前,和那股沙流迎面相撞。 刹那之间,仿佛滚油遇到了沸水,距离岸边最近的不流之水一齐翻涌起来,继而反向蔓延至深处,引得整片“海水”剧烈起伏,形如波涛汹涌,一浪一浪向岸边的白衣剑仙冲了过来。 “霜暝!后退!”风禹身经百战,第一时间发现那沙流更加针对的是自己的剑,当即大喝,要其避开这波攻势。 但霜暝护主之心压过了主人的命令,且霜暝向来遇强更强,不但不退,反而迎头而上,剑锋呼啸,有如龙吟,在漫天波涛之中七进七出,勇猛无匹,成功地将那攻势遏住,护住了主人。 可是风禹却脸色铁青,以往再凶险的局面,霜暝虽然也有自己的主意,却从来不似今日这样——斗志昂扬,杀气腾腾,且不管不顾,不辨形势,只知一味猛冲。如果她能具象成人,眼下双眸一定是血红的。 越来越多的沙流仿佛绞杀的藤蔓一般,缠住了霜暝,其上还探出了根根锋锐多棱的棘刺,每每被触及锋刃,霜暝便是一抖。 风禹与霜暝共感,清楚地知道她的不敌,这场争斗她明显已经处于下风,即使风禹想要冲进去,可是不流之海上空无法浮物,他不但劈不进那战团,甚至连自保都做不到。 而且,除了无法进入之外,并没有任何一股冰沙来袭击他。同样,他所施法打出的攻击也都无处着力,不是被沙流分股避过,就是被包入其中化解,根本造不成任何杀伤力。 所以,这其实是一场这诡异的冰流与霜暝的对抗,旁人无能为力。 说无能为力实乃无奈,因为他这个主人非但插手不得战局,甚至连对霜暝强行召回都做不到,以至他的剑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失控之举,拼杀之间好像忘记了自己还有个主人。 这样下去不行!风禹当机立断,长身立于岸边,双手结印,十指飞快地交错勾连,片刻后便凝出了一道繁复的手印。 如果现在有另一名剑修在场,一定会认出这法印,并且惊呼:“断灵诀!” 顾名思义,断灵便是要切断剑灵之感,要这个不听话的伙伴强行归于沉睡,只要此诀不除,灵剑就将只是一块凡铁,任凭主人操控。 但这其中的凶险可想而知,毕竟是休戚相关,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两命相连,把剑灵强行封印不亚于在自己心头生生挖去一块,剑主所会受到的反噬绝对不是重伤吐血那么简单。 风禹很清楚这其间的凶险,但眼下霜暝战心过炽,神智不清,唯有断灵诀是挽救她的最后法门。 说来也有趣,虽说每一位灵剑之主都不得不修炼此诀,以防剑灵逆主,此番风禹不得已使出,却是为了救霜暝一命,当真本末倒置,有些滑稽了。 断灵诀顺着剑灵之契传入霜暝剑身,风禹能够感到她怔了一怔,而后竟然不管不顾,一面继续与沙流激斗,一面分出神识抵抗自己,两厢之下,俱是全力以赴、不死不休。 风禹大惊,他从未听说有任何器灵能够违抗断灵诀,这本就违反了灵契之约,相传此契乃昊天大帝所立,是世间一切有灵之物所不得不遵守的自然法则。 再这样下去,霜暝必然会被这两厢纷争之力所毁! 风禹咬了咬牙,猛地撤回断灵诀,那一瞬间的反噬如同万韧高山灭顶而下,可他顾不上剧痛的肺腑和唇角溢出的鲜血,只后退一步卸力,然后便毫不犹豫地飞身而上,祭出自己全部的灵力,强行劈入战团,以极为惨重的消耗为代价,终于能够悬浮于不流之海上空,手握霜暝,与其并肩而战! 当他的手握住剑柄的刹那,一旁的虚空之中好似浮现出了一个身影,那女子娇小玲珑,面相甜美,眼神却刚毅如锋,整个人就如她的剑身一般,有一种凛冽而不可侵犯之势。 这也就是为什么她明明与这沙流对阵时明显寡不敌众,却能够坚持至今的原因。 如今主人与她携手,无疑给予了她最强大的支持。霜暝愈发坚毅不屈,眸间的血色渐渐褪去,留下的,唯有那星芒般的瞳仁,压过了这不流之海的荧光之辉,熠熠闪烁。 一人一灵同时扬手,以万军不可当之势,挥出了极致一剑。 “轰!”的一声,剑光暴起,绚烂如虹,把整座不流之海从中分断,那些张牙舞爪的 冰沙骤然失去了活力,化作流沙纷纷坠落。 荧光漫起,点点滴滴,这一幕原本应该是非常美的。 可是,就在这一瞬,不流之海的“海底”倏然现出了一条巨大而漆黑的断层,罡风阵阵,呼啸而至,将尚未回归剑身的剑灵一把扯了下去! “霜暝!”风禹大喊,出手如电,猛地拉住了剑灵的一只手。 可是,虚无的灵体不受凡间法则的规束,风禹手中扑了个空,连她的一根手指都没能握在手中。 剑灵发不出丝毫声音,可是她在坠入地裂之前,一直紧紧抬眸盯着他的方向,双唇微张。 风禹读出了她的唇形:“再见!” 电光石火间他来不及愤怒,只能以身化剑,追着她奔去。 下坠的过程被无限拉长,他用尽灵力,却无论如何都追不上霜暝的虚影,好在她一直在他目力所及之间,风禹终于分出心神,脑中盘桓着一个念头:“不能同生,那便共死。你我之间,永有再见!” 此念一出,就如同春潮翻涌、枯芽疯生,无形的力量灌注全身,他终于突破了自己与霜暝之间的禁锢,赶上了那一步之差,握住了她的手。 本以为会依旧满手虚无,这个握住不过就是他心底的安慰,谁知那一刹那间,掌中略显细嫩娇小的五指竟然有了实体! 风禹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握紧,然后一扯—— 过往数百年,他曾经无数次将霜暝剑抱入怀中,初始时甚至不愿将其收入灵台,只想时时刻刻和她相依相靠,每每那时,霜暝就会在心底回应他的召唤,与他畅谈古今、谈笑人生。 然而,再怎么亲密无间,都不似如今这般,眼中能够看到她的眉目、手中能够触及她的双手这种真实。 对,真实!就是这两个字。 此时的霜暝不再是一柄剑,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们双手交握,四目相对,哪怕身处未知的险境,哪怕这种坠落无穷无尽,亦无畏无惧了。 不过,世间没有永恒的时间,也不会成全长宁无扰的相守,这条路终有尽头。 当他们的双脚触及坚实的地面,二人才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风禹摒弃了他降妖除魔多年以来所养成的习性,没有第一时间查探四周、确定安危,反而更加握紧了她的手:“你……真的是霜暝?” 剑灵也觉得恍惚,三百多年了,自从她以身赴熔炉,血肉消尽,自此天下之间,唯余那柄冰冷的剑身才是归宿之时起,她就已经忘记了,脚踏实地是什么感觉。 巨大的不真实感同样冲击着她的意识,同时也因为刚才对敌灵力消耗剧烈,她来不及回答主人的话,眉头一紧,晕了过去。 风禹一把抱住了她,虽然不能如以往一般把她和剑身一道收入灵台,他却觉得无比的心安。 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自己以往对她,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感情。 恨——不相逢君生时! 哪怕你是这天下间最锋利的剑,我依旧希望你能活着与我相伴。 “唉……一对苦情的鸳鸯。”巨大的叹息声陡然响起,如惊雷贯耳,令风禹心府巨震,神智刹那溃散,猛地吐出了一口鲜血来。 37. 龙!龙!龙! “太弱了!”那声音低了低,却依旧如同仲夏滚在天边的闷雷,只是威压小了许多,令风禹勉强得以喘息,收拢起心神。 他把昏迷的霜暝紧紧护在怀中,持剑向前,对那声音的来源满心戒备。 说起来,他这样的反应,真是忘了谁才是那柄应当保护主人的剑。 可这时他其实更加庆幸,霜暝不省人事也好,他便可以保护她,不令刚才在不流之海上空的那一幕重演。 他本能地四顾,判断自己究竟落入了怎样的境地,却讶然发现这里竟然是一片广袤的平原,地面灰败,无一植一木,苍穹高远,阴暗无光。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明明很远,却如轰鸣震宇,惊心动魄。 “很感人,狂妄自大的人类竟然舍身保护一柄剑。” 风禹听出了这声音中并无恶意,握剑的手却丝毫不曾松懈,只沉声喝道:“她不仅仅是一柄剑,她是我最亲近的人。” “噢?白玉京里的那些自命天许的仙神们竟然都如此天真了么?果真凡人出身,比他们多了些人情味。” 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近,瞬息之间便从远在天边到近在咫尺,眼下,好像响彻在他耳边一般。 “前辈,既有心和在下相谈,不如现身一见。”风禹守住心神,语气不卑不亢,淡淡道。 “不错,有几分胆色。” 这一声赞赏之后,天际忽然降下紫电,风云突变,雷霆阵阵。然后,一条身长百丈、头角峥嵘、怒目钩吻的庞然大物乘云驭风而来,在惨白的苍穹之上盘旋游弋,一双融金般的竖瞳带着惊魂摄魄般的力量。 被这双眼睛盯上时,风禹只觉自己,就不再是自己了。 这样形容或许很潦草,但当时,风禹心中,就只有这一个念头。 他用尽全部的力量才能抱紧自己怀中的人,为此,曾经视作性命的剑“哐当”落地,他都不管不顾了。 “很好,有情的……唔,不管你是人是仙,才是本座所期盼的。” 那双竖瞳上的瞬膜一闪,风禹身上的威压倏然而去,他强自镇定地喘过一口气,却没有再试图召回自己的剑。 既然他对上的是龙,那么,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龙族?” 日落时分,逆流而上的漕船上,林梵儿和睡醒后神完气足的阿音站在甲板上,一面吹着初秋惬意的风,一面闲谈。 阿音正在给她讲述妖族的历史。 “上古之时,人、妖、巫三族立于世间,混战不休。九天之上亦是仙神倾轧,内斗频频。相传妖主祖龙族因不忿昊天大帝一统三界,犯上作乱,令白玉京震动。战神奉命诛杀龙族,却接连铩羽而归,昊天大帝便亲自持剑屠龙,收服妖族,天上地下,自此再无人敢于忤逆天道啦。” 林梵儿眉峰一抖,心说这故事看似有头有尾,实则语焉不详,始末皆是一带而过。且不说她土生土长于世间,家族传承也算悠远,却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巫族”。而龙族既然早于千万年之前就已经覆灭,且为白玉京不容,那么他们的记载早就应该泯灭于天地之间,为什么还有故事流传于世呢? 更重要的是,严格来说,妙音鸟一族亦当属妖族,可是阿音说起龙族的覆灭来,语气轻蔑,颇不以为然,丝毫没有物伤其类、心有戚戚之情,倒是很令她惊奇。 面对着阿音,她想什么就问什么,这纯真无邪的小姑娘自会知无不言。 “姐姐你问妖族啊,自龙族覆灭后的确式微了。可是自古有灵者皆可化妖,妖族由此庞杂无数,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甚至一草一木、磐石器物都能生出灵智。众妖由此种族纷繁,各自为王,即便当年有龙族统领,亦如一盘散沙。况且龙族暴戾,稍有不顺,便是铁血镇压,有他们,倒不如没有的好。” 这番说辞倒也行得通,可是林梵儿自幼就对神奇的生灵十分感兴趣,尤其对那传说中风云震动、遨游九天的神奇生物心向往之,此时听阿音提及,自然不肯错过,接连问了许多问题。 “龙族,真的如此之强吗?可以令战神铩羽,逼得昊天大帝亲自出手?” “龙族究竟是什么模样,传说中生有鹿角、牛耳、蛇目、狮鼻、鹰爪,可是这般?” “龙族在时,天上地下的妖族是皆听从其号令吗?那在龙族覆灭之后,你们这些在天上的妖族,又奉谁为主?” 问题一个接着一个,阿音虽然活了五百岁,可是龙族覆灭已经是她上上辈子的事了,她哪里知道这许多,仅有的一点认知还是照顾她的老仆平时为了哄她,故事一般说着玩的,如今直接被问得哑口无言,暗自生起气来。 “嘘!姐姐不要问了!”她故作神秘道:“龙族在白玉京中乃是禁忌,根本不容提起的。咱们在这里随口一说也就罢了,如果穷追不舍,当心头顶上……”她顿了顿,指着天道:“会掉雷劈的!” 她说的煞有介事,林梵儿虽然不信,到底还是没再问下去,只是看着阿音有些发愁——这孩子过于天真烂漫了,身为妖族,不为他们的故主哀戚,不为自己丧失的自由气恼,反而安心做佛陀花园中欢歌怡人的一只灵宠。 她转念一想——这种无知无觉的可悲,或许比恍然大悟要幸福得多。 世间有灵者皆可化妖,一朵花、一只鸟,它们用千百年的苦修换得开智启慧,却依旧要做取悦他人的玩物,或是行脚卖力的坐骑,妖族之悲,莫过于此。 不说天上,就连这凡间,妖族大都被冠 上了“恶”之名,稍有行差踏错,就会沦为修士猎捕的对象,成为铸就他们功德簿的一块又一块的砖石。 看着她落寞的样子,阿音不解:“姐姐既不是妖,也从没有过什么妖族的朋友,怎么我只提起了一句,你就这样伤怀?” 林梵儿也不知道,自己这种对妖族强烈的同情从何而来。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生硬地转向了别处:“你刚才说龙族种种是家中老仆哄你的睡前故事,那你听了这些惊心动魄的故事,还能睡得着吗?” 阿音答道:“我本来就不想睡啊,听故事不是为了入睡,只是为了打发漫漫长夜罢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梵儿心中一动,问:“本来就不想睡?” “是啊!幼时我一度十分怕黑,不是睡前熄灭灯烛的那种黑,而是只要闭上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就会害怕,所以我整夜整夜都不敢入睡。 因此和你想的恰恰相反,听故事是为了让我不要合眼,所以才让白头婆婆给我讲这些的。不过,很多时候我还是熬不住,不知不觉间就睡过去了,倒也省了害怕,算是又熬过了一次长夜啦。” 她说得轻松随意,林梵儿眼前却慢慢浮现出了一个画面——一个娇小瘦弱的小姑娘,强忍困意,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明明哈欠连连,小脑袋一点一点,却依旧倔强地睁大双眼,固执地要床边的婆婆为她讲故事。 她心中刹那柔软的几乎要滴下水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阿音的头:“这样没有安全感吗?难怪你刚才睡着时,后背要紧紧贴着墙壁。” 阿音被她摸得很舒服,又对她毫不设防,就把心里话一股脑说了出来:“我自幼一人独睡,是胆小了点。现在已经改了很多,只要背后有靠,就能安然入眠了。” 林梵儿道:“那你幼时为什么不寻个人同睡?比如你口中的那位白头婆婆?” 林梵儿摇头:“那时是没有用的,无论谁陪我,都形同虚设。后来我才知道缘故,是因为我们有翼一族生来就有雏鸟情节,破壳时第一眼看到谁,就会视谁为母,全心全意地信任与依赖她。所以我们族中的幼鸟在破壳时往往都是父母陪在身边,如果父母因故不在,最亲近的血亲也可。 可我那时却是孤零零一个人,宅中的仆从都惧怕担上居心叵测之名,在我破壳时都避而不见。于是我睁开眼睛时就是面前空空,无人可依,从此就落下了这个毛病,唯恐一闭眼、一睁眼后形单影只,众亲离散,独留我孑然一身。” 林梵儿听得心疼不已,把她拉进自己的怀中紧紧搂住:“不会的,以后只要你不走,我就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阿音原本被她抱得一愣,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却亮了起来,响亮地应了一句:“好!” 38. 原来是条萌哒哒龙 不流之海底的广袤空间中,风禹搂紧了怀中的“人”,和面前的庞然大物冷冷相对。 “龙族已然覆灭,你何以能够苟存至今?!”他大声喝问。 那龙却答非所问,摇摆着头尾问:“你是剑修?” 风禹沉声道:“是!” “剑修得道,先要锤炼剑心。剑心成则道成,你的剑心是什么?” 风禹闻言,除了惊异一条龙竟能问出此话,也不由得心神激荡了片刻——因为,他想起了三百年前。 机缘巧合之间,他得遇灵剑霜暝,听那一代的林家家主说,霜暝出炉已久,却从未认主。风修士既然与她有缘,不妨试上一试。 他便尝试着召唤剑灵,一个轻柔的声音回应了他,在他心头轻轻问:“你已经有了剑心。你的剑心为何?所为护佑还是攻伐?” “护佑!” “护佑什么?” “所有需要我以攻伐相助的。”风禹不假思索地答道。 然后,他就得到了灵剑霜暝,自此日夜不离,形影相伴。霜暝随他斩妖除魔,护天下苍生,成就他的道。 再后来,他飞升登仙,霜暝助他抗下天雷重重,见证他的功德圆满。 可是他,却渐渐生出了一种私心。 ——霜暝,白玉京那庄严华丽的外表之下,满是肃穆与冰冷。诸天神佛只专注于他们的心,从未正视过天下亿万万生灵,除了将他们作为蝼蚁,不曾多加过半分怜悯。 你曾经说过你不喜欢那里,我其实亦然。如今我们重回凡界,如果你能够脱离剑身,亲眼看一看我们曾经守护的世间,与我并肩而立,纵览山河,该是何等快意。 这种念头,在他听闻林家以活人锻剑后,就如同野草一般,在他心中疯长了起来。 此时被这条龙骤然发问,他倏地发现,自己的剑心……变了。 “为何不答?!”那龙没有丝毫耐心,见他沉默,当即嘶吼一声,威压再度直指地上那个渺小的剑仙。 “我不必回答一个残魂的问题。”风禹顶着劈头而下的万钧之力,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破空一切的力量。 一旁的剑哪怕失去了剑灵,也随他心意而动,刹那间剑光暴起,匹练一般飞驰而上,骤然化作万千锋刃,将眼前的幻象与震慑一齐击碎。 那条龙痛苦地嘶鸣一声,消失了。 然后,一副巨大如山峦般的白骨,倏地显现于风禹的眼前。 白玉京中神兽众多,诸仙神各有豢养,以为坐骑之用,其中不乏体型硕大且威武者。风禹记得,夏神重黎的坐骑便是一条赤蛟,现出真身时,和眼前这物有几分形似。 但他绝不会将此当做是蛟。 既然刚才亲眼见过了龙之残魂,如今此物乍现,一切自然不言而喻—— 这里,竟然是一座龙冢! 难怪此地如此广袤。 龙族覆灭已是千万年前的事,其形容画像却时有流传,也曾有人偶然之间进入龙冢,得获大机缘的传闻。 相传,龙牙龙骨可铸造无双的利器,即使是林家以玄天金精锻造的灵剑都要相形见绌。而龙脊之中藏有宝珠,可定风、辟尘、驭水、控火,佩之即有五行之力加身,可抵百年修为。 另,凡是天生龙族,降世之时便生有龙珠,乃为其生命之源,蕴含磅礴之力。 如果说这些都不过尔尔,那么,龙骨之中还有一滴精髓,存于颅骨之中,服之可脱胎换骨、立地飞升。 不过,这大概是有心之人的臆想与编造。风禹飞升日久,虽然在白玉京中名不见经传,却绝非闭耳塞听之辈,可他从未听闻过哪位仙神,是以此得道的。 可见传言不可尽信。 他抬起头来,打量着那具龙骨。由于过于巨大,因而平地仰视,难以窥其全貌。但又念及怀中昏迷不醒的霜暝,他不愿轻易犯险,便放弃了一探究竟的心思,急切地寻找脱困之法。 “不必白费力气了,若能离开,你以为,岁月茫茫,不知凡几,本座还会被困在此处么?”龙的声音再度响起,此番远不似刚才那样震耳欲聋、如雷嗔电怒,反而有些抱怨的意味,细细咂摸起来,还能品出些许人情味。 风禹却不敢放松戒备,毕竟刚才他一剑破了幻象,还不知道对那龙的残魂造成了何种影响,如果龙魂假意示弱,实则是要发泄狂怒的前兆——所以不得不防。 身旁的霜暝剑随心而动,“唰”的一声直指声响的来向。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条不足三尺长的小爬虫,勉强离地一丈,驾着一朵灰扑扑的云,慢吞吞地飘了过来。 风禹:“……” 那云稀薄得透光,仿佛不堪重负,那条小龙的龙尾也耷拉其外。龙身僵直,应该是不敢乱动,以免被云漏了下去,有损那昂首挺胸,强凹出的威严。 风禹自恃见多识广,尤其是各种妖族,形形色色千奇百怪,如今却觉得,此物为生平所识之最,它一个,吊打其它所有! 不过,妖族最擅长应外表迷惑人心,他可不会见这条龙模样小巧,面相呆萌,就掉以轻心,是以霜暝剑一直指着它,剑气逼人。 等到终于飘到了他面前,那条龙从云上下来,打了个响指,那朵云就散成了水汽,却没有立即消失,而是一缕一缕地飘荡开来,聚在它 的龙角之处,看起来就好像挂了满脑袋的云纱,令人觉得,愈发傻里傻气了。 这条小龙倨傲地抬起头来,算上龙角,也不过半人高,气势倒是丝毫不减,斜着龙目一瞥风禹,瓮声瓮气地问道:“兀那小仙,你怎么称呼?” “在下风禹,见过龙君。” “你倒是有几分本事,能破得了本座的幻阵。比起之前误入者,倒是高明许多。”那条龙欲扬先抑,这才转过眼来正视于他:“本座名为沧辰,日后相伴,不必拘着,随意些便好。” 风禹:“…………”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简直荒唐! 风禹心中惊异,面上却依旧不动:“龙君何意?” 沧辰听到他没有直接唤自己的名字,不顾自己刚才示好,那“不必拘着”之言,可不像先前那些人那般,张口闭口就是龙妖、孽畜,算是十分有礼貌了,不由心中点头:“本座自然是要助你破阵,离开此地,令你与你这小娘子重获自由,一续往日逍遥。” 风禹是个直性子,说话从不打机锋,当即反问:“助我破阵?龙君怕是想借我一臂之力,自己逃出生天吧?” 沧辰龙颊边的两根长须一撇,竖瞳圆瞪:“呔!话说得如此直白,还能不能好好商量了?!” 商量?一只妖,大言不惭地说要和他一个除魔卫道的仙君谋划如何逃出这座囚困之地? “本座也是有些挑剔的。”沧辰和缓了语气:“先前来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其中亦有大能不凡者,信誓旦旦要救本座脱困于此地,可本座厌其心怀伪饰、全无赤诚,一口一个俱都吞进了腹中。如今观你倒颇合吾心意,便给你个机会,助本座这一臂,日后自然回报,保你得益匪浅。” 这话说的,似是在威胁,又是十足的引诱。 偏偏风禹不吃软,更不怕硬:“辜负龙君好意,你我并非同路人,告辞!” 沧辰见好不容易到手的鸭子飞了,连忙许以重宝:“等等!本座见你爱剑,便将龙牙赠予你炼一柄天下无双的龙牙剑,换你我合作,如何?” 风禹不置可否,抱着霜暝转身便走。 “龙脊珠呢?虽然已经被本座浪费不少,可还有那么几颗,一股脑都赠予你,如何?” 见风禹依旧不为所动,这龙犹豫了。 更珍贵的不是没有,尤其是那滴颅中精髓,他以残魂之力悉心保存这么多年,小心翼翼,从未被那些狡诈奸滑的人族骗去,如今……他依旧于心难舍。 他咬了咬牙,另下了血本:“本座可以替代你的剑灵,入剑供你驱使,如何?!” 风禹的脚步,终于顿住了。 39. 入毂 沧辰知道自己终于说中了这个男人的心思,心中大喜,连忙加紧几步,奔到他面前。 “成交了?”一双龙目满含热切将风禹瞪着,龙尾上下左右摇摆,颇有几分田园意趣。 风禹绝不是吊人胃口之人,也不会得寸进尺,只是疑惑不解:“你的意思是,你可代替霜暝入我剑中,以作剑灵?” 沧辰心道他怀中的这小姑娘原来名唤“霜暝”,倒是好名字,与这剑十分相配,亦与这位主人……十分相配。 ——满身上下一副冰坨子相。 沧辰点头:“我替她入剑,她便可得自由。不过她已无肉身,需寻一秘宝寄身。此宝,本座……”白森森的龙牙露出了八颗:“有!” 风禹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是低头默默看着怀中的少女——她的脸如花儿一般稚嫩,以身赴熔炉之时,将将十八岁。 而后,烈火与滚烫的铁水封禁了她的生命……与岁月。 凡人的一生短逝如流星,十八岁虽然不算太短,可是成长需要时间,她大概从未亲眼见过这世间的美好,没有亲口尝过世间百味,更没有亲自踏足过万里山河。 哪怕后来她跟着他闯过九天十地,如今天上人间无处不可去,她的生命,依旧被定格在可惜可叹的十八岁。 现在,有这样一个机会,可以令她重获新生,不必再封闭于剑中,做一柄满身血腥的杀戮机器。风禹以己度人,觉得若是她此时清醒着有自己的意志,应该也是渴望的。 为此,他不惜和这千万年前作乱的龙妖,做这个交易。 “好——我应允!” 此言一出,这片广袤之地蓦地风声大作,穿过地上森然的龙骨时,发出了诡谲怪异的、狂喜似哭的笑声。 沧辰生怕风禹会后悔似的,忙不迭地从龙嘴里吐出了一颗血红色的珠子。 他本是残魂,并无肉身,可这颗血珠却是真实存在的,脱离龙口后悬浮在风禹面前,磅礴的生机与力量缭绕其上,令人一见,就再难移开目光。 可是风禹的眼中并没有贪婪和占据,他只是伸出手虚虚托于珠下,静静地感受着其中的气息。 片刻他收回手,点了点头。 沧辰却不解——这是何意? 不怪这龙不辨人意,反而……他对人性的劣质可是太懂了。以往也不乏有闯入者抵挡住了先前的种种诱惑,可是一见到这颗绝无仅有的龙珠时,那贪婪的本心便再也按捺不住,急不可耐地就要占为己有。 唯独今日这人,他真有些看不透了。 难道,他所求的,真的只是予这剑灵自由? 如此说来,自己倒是运气绝佳,随口一提,竟然正切要害! 即使被困在这里万年,龙的心性与智慧,依旧远超这些天上地下的蝼蚁! 沧辰不免得意起来,他摇头晃脑道:“此乃本座本命龙珠,生机无限,别说容纳区区一个剑灵栖身了,时日久了,为她再造一副血肉之躯也绝非难事!” 风禹这回终于流露出了别样的情绪:“当真?” “真!本座以残魂发誓,若有半句作伪,便叫我永生永世被封于剑中,永不见天日!” 这么急切的嘴脸,以风禹的谨慎,原本不应入瓮,但他的心愿被此地无限放大,压抑了他的理智。 交易达成,风禹施法,把霜暝与沧辰各自送入他们的栖身之所。 龙珠与利剑同时悬于他的身周,光芒倏然变幻—— 因为容纳了霜暝之灵,那血色的圆珠似是被镀上了一层银白,冷月一般的银色光晕死死压制着不祥的殷红,气息中正平和了许多,外放的磅礴之力倏然内敛。 风禹把龙珠收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转而问道:“此地该如何出去?” 霜暝剑,不,此时应该叫它沧辰剑了——因为过度兴奋,剑身不住地微微震颤——自动飞到了他的手中。 “看到天空中那一瞬而过的光芒了吗?那便是此地封印的阵眼所在,持剑劈开,你我都能重获自由!” 风禹仰头望去,就在龙骨所对应的苍穹之上,有一道明灭往复的幽蓝光芒,很像不流之水凝聚而成的冰沙。他毫不迟疑,掐诀飞至半空,双手握剑,挥至头顶,而后,捕捉到那光芒亮起的刹那,悍然劈下了一剑。 剑光凝作实质,如同一道万仞的绝峰,将这里的天一分两半。 “轰”的一声,瀑布般的幽蓝冰沙倾泻而下,向此地唯一一个活的生灵奔涌而来。 “快!离开这里!”剑锋嗡嗡震颤,沧辰的嘶吼直入心底:“只有一次机会!” 风禹一飞冲天,以剑气化盾,不令一滴不流之水沾在身上。 他还记得霜暝对此反应颇大,想来是剑成之时曾受此水淬炼,痛苦的记忆直达心底,经久不衰。哪怕眼下她栖身在龙珠之中,这水能对她造成的伤害已经大大减弱,可他还是不愿令她沾染哪怕一分一毫。 只是,逆着狂流而上的艰险可想而知,饶是他已登仙,可此间为囚龙之地,封印虽然被他破开了一线,可剩余的力量仍不容小觑,除了天海倾泻的威压,四周也掀起了大大小小十数个龙卷,罡风猎猎,如同屠刀一般,向他围攻而来。 沧辰苦此地的囚困久矣,对这些亦不陌生,至此倒也不藏私,残魂自剑身脱出,冲着那合围而上的攻击发出阵阵嘶吼。 龙威震天,盘旋上下,这区区一道残魂本来只如残烛风中摇曳,可是面对着渴盼已久的自由,竟也被激发出了悍不可挡的气势。 借他之力,风禹仗剑突破激流,自地底弹射而出,剑光重又分开“海面”,不流之海纵使波涛汹涌,却也再无法把他再拉回那地底之处了。 沧辰老谋深算,唯恐之前突困时他借机丢下自己,早在剑中下了“不离诀”。而风禹呢,也对他有所提防,剑身上,一道“缚灵咒”的咒文闪闪发亮。 刚才风禹脱困的刹那,两道咒诀双双生效,把妄图逃逸的沧辰拉回了剑中。 “哗隆隆!”大概是因为失去了囚徒,不流之海狂暴不休,巨浪霎时掀起了数十丈高,对着风禹穷追不舍。 剑光凛冽,此番的奇遇令他心有所悟,应对起这恼人的沙砾来,倒是得心应手了许多。 沧辰也出了一分力,世间五行之力相生相克,霜暝剑原本属水,和这不流之海对上,自然会被削弱三分。可控火乃是龙族与生俱来的天赋,剑锋上顷刻之间就缭绕起尺高的火焰,纵使气势不足以力压,竟真的令那波涛避退三舍。 海面渐渐平静,却只是表象上迷惑敌方的手段,深海处浪流翻涌,正在酝酿着新一轮的攻击。 沧辰心浮目浅,见状自得不已,借自嘲囚困年久功力不济,实则是向风禹邀功。 然而他的确苦于那困境,急于脱困之心甚于一切,此时更是沉不住气,一声又一声地催促风禹立刻离开此地。 两种声音此起彼伏,一齐响在风禹的耳边,仿佛剑中分化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灵。 风禹不堪其扰,在剑锋上轻轻一拍,半是安抚半是警告,沧辰这才住嘴。 耳边,总算是清净了。 风禹长舒一口气,他和霜暝的个性皆沉静内敛,如今骤然来了这么一位,不仅聒噪自负,而且好大喜功,只刚才出力退敌那一击,就被他得意洋洋地在他心底自夸了许久。 风禹隐约觉得,放这龙妖出来,非明智之举。 不流之海最终彻底坍塌,万顷海水倒灌入地下囚牢,把巨大的龙骨冲得四分五裂。而后,在那里,形成了新的汪洋。 风禹在地面干涸的海底设下封域,禁绝一切探寻的力量。自此,没有人会知道这里曾经囚禁过世间最后一条龙。 同一瞬间,万里之外的漕船上,凌渊的心头倏然一震,若有所感一般,他转身北望,目色凝重。 40. 吵架的日常 林梵儿率先发现了凌渊的异样,问道:“你感到了什么?出事了吗?” 凌渊如今身无法力,无法突破时空的桎梏,一切仅凭心有所感。他蹙眉摇头:“总觉得发生了什么,可是倏忽而逝,我抓不住。” 林梵儿曾亲自去过北渊,身边又曾长久地留存了不流之水,与此多少有些感应,可凡人的五感迟钝,她半靠猜测,问:“你在担心风仙师?” 凌渊心软嘴硬:“他堂堂一位剑修,灵力卓绝,哪里需要我多事!我只是觉得送水取水而已,他一去两日不归,不知被什么人绊住了脚,还是又遇到了什么妖魔,总之,乐不思蜀了。” 谁料,他不过玩笑一句,竟然猜的八//九不离十。 林梵儿虽然和风禹仅一面之缘,但得他借衣相助,又有一种凡人天然对修士的光环在心,对其印象极佳,这时听凌渊出言调侃,心底隐隐不快,要替他分辩几句 “风仙师降妖除魔是为正道大义,怎么到了你嘴里,竟十分看不上似的!” 凌渊听了,不但不以为忤,反而有些好笑:“你一个小姑娘,懂得什么道不道的。” 林梵儿听他说什么都行,唯独对此不服,立刻反唇相讥:“哼!我区区凡夫,蝼蚁之身,自然浅见寡时。不及您老人家见多识广,手眼通天,前辈子没有白活!” 她动不动就将那“他是借尸还魂,本身是鬼”的妄断拿出来说,却不知如果他当真如此,不把她吃干抹净就是好的,焉能如此好心,对她处处纵容看顾呢。 凌渊只觉自己一片真诚尽付沟渠,心塞得很,不想和她再多言了。 行船不分昼夜,月上柳梢时分,林凌二人和阿音一起围桌吃过晚膳,又陷入了漫长而无趣的旅途之中。 “姐姐,刚才那鱼,是什么滋味呀?”阿音对着两手食指,喉头轻轻滑动,一副心里惦记良久,又实在忍不住开口的羞赧。 对了,凌渊为了向林梵儿报“话不投机”之仇,晚膳时再度“狮子大开口”,又要了一条鲥鱼。 阿音依旧碍于颜悦,不愿意食用他的同族。可是江上渔家最擅长烹饪鱼鲜,那碟清蒸鲥鱼和午膳时一样,皆是色香味俱全,天知道她是用了多少忍耐,才控制住自己不向那里动一筷子的。 林梵儿看着她这副样子,有些好笑,又替她心酸:“不过尔尔,肉质发柴,刺多难食,闻着鲜香,入口实则腥重难咽。你是不知道,如果此物花了大价钱,我不忍浪费,否则是一口都吃不下的。” 她这则善意的谎言原本只是为了宽小姑娘的心,难免有些夸大,一旁吹着晚风的凌渊听了,因为对她的余怨尤在,自然不肯放过这个给她添堵的好机会,登时嗤笑一声。 他如果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也就罢了,偏偏是这种,有话不好好说,给你个反应自己去琢磨的举动最令人生厌。奈何阿音年幼无知,轻而易举就上了他的钩。 “公子,莫非你有不同的见解?” 凌渊原本不想作答,可是转眸看到林梵儿气鼓鼓望着他的眼,玩心大起,遂道:“林姑娘,你想要安慰这只傻鸟,大可以换一种方式,何必诓她呢?!鲥鱼鲜美,脂丰肉嫩,入口即化,却被你说成那副样子,真是暴殄天物。” 他形容得如此诱人,阿音听得一怔:“真的……这么好吃?” 看着“傻鸟”明显更相信他的模样,林梵儿升起了怒气:“你一定要当面拆台吗?阿音痴恋不得,已经很苦了,即使用一个善意的谎言哄她释怀又能怎样?我着实没见过你这种人,对待身边之人,还不及惋惜一盘菜!” 她这样斤斤计较,明显是把之前的争执一并算了进去,凌渊也动了怒气,起身走到她们面前,强行将阿音挤了出去:“你倒是详细说说,我究竟是哪种人?!” 林梵儿不甘示弱:“心胸狭窄,不懂怜香惜玉,只顾自己痛快!” 这么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凌渊觉得自己没有那么大的脑袋来戴,不由反讥道:“怎么,她区区一个毛才长齐的小妖,跟什么香什么玉的有什么相关!怎么也要似……”说到这里,他急急顿住,把险伶伶一个将要出口的“你”字吞了回去,生硬改口道:“似她一般,才值得我如此看待吧!” 林梵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见他口中的“她”就是这船上的厨娘,眼下不巧正好路过,今日的两条鲥鱼皆是出自她手。 奈何这位姐姐厨艺虽是上乘,可这形貌么——咳,绝对说不上丑,只是太过孔武了些,一条臂膀较之阿音的大腿亦不遑多让,搬运起菜蔬米面来,百来斤也不过一声大喝,就能扛上肩头健步如飞的气势。 林梵儿恍然:“原来你的品味如此清奇。” 凌渊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误会了什么,连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厨娘鲥鱼烧得好,我才对她另眼相看。” 林梵儿心里泛起一阵酸潮:“原来,你竟爱屋及乌了。” 凌渊:“……爱什么屋及什么乌的,说了只是欣赏!欣赏!欣赏!” 林梵儿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滔滔的江水,那意思很分明了——我生气了,不想理你! 凌渊有些急了,他活过 千万年的岁月,生性素来爱热闹,因为见惯世事,自认天下诸事皆得心应手。可如何去哄好一位姑娘,于他而言,却是全然未曾经历过的挑战。 他心中翻搅一会儿,忽然道:“难道你就很尊重人了?!自从她来了之后,你便将心都放在了她身上,连鱼都得罪你了,还要说什么‘善意的谎言’,依我看,纯纯歪曲事实!”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林梵儿的情绪:“鱼鱼鱼!在你心中,一条鱼还比不上自家孩子!” “你倒是说说看,她是谁家孩子了?是谁的谁便认领带走,莫在这里碍我的眼!” 眼看二人吵得不可开交,一旁的阿音终于开口,幽幽道:“林姐姐,公子,我还在这儿呢!”你们为我吵架,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心情呢? 林梵儿真的如同刚想起她似的,满眼歉疚看了她一眼:“是我们不对,来,你先回舱房去吧。” 说着,她重重瞪了凌渊一眼,那意思很明显了——你也哄两句! 凌渊无奈,唇边强行挤出一丝弧度来:“对啊,夜深了,你小孩家赶快回房洗洗睡吧!” 被林梵儿说什么都无妨,可是被他这样似笑非笑地望着,阿音顿觉脊背生寒,不由自主地就卸尽了力气,声如蚊呐般应了一句:“那我回去……”说着,又奋力挣扎:“你们别再吵了!” “好好好!一定不吵了!你快去吧!”林梵儿语气匆匆,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刚才买的果脯蜜饯睡前不许吃了啊,当心牙疼!” 阿音点点头,脚步比平日慢了三慢,磨磨蹭蹭地走向船梯,期间缕缕回头,见林凌二人果真不再争吵,反而一起炯炯有神地望着她,不由尴尬一笑,深悔刚才自己为何不早早退下,非要旁观他俩这一对欢喜冤家。 “你真是越来越有失分寸了,竟然当着孩子的面和我争执!” “我哪里和你争执了?!只是分辩几句,无伤大雅吧?” “看似无伤大雅,却是借题发挥!你不过是为之前我回护风仙师,又对你出言唐突气恼罢了!” 她竟然知道!知道还和他吵! 凌渊气不打一处来:“我是如此斤斤计较,小肚鸡肠之人么?!” “是或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林梵儿越说越气,拂袖便走,“噔噔噔”也上了船梯。 凌渊苦笑着摇摇头,神色一松,然后又是一紧。 眼看甲板上已经没有旁人,一弦勾月也都隐入了浓云之中,四下安静的只能听到船底破开水流的声音,凌渊忽然唇边一抿,朗声道:“出来吧!” 41. 反派死于话多 一个深黑色的影子应声出现在船头,随着他一步步走近,浑身就如同淋了雨的丹青剪影一般,墨色渐渐减退,逐渐现出一身苍白的皮色,等走到凌渊三步之前,整个人已经好似一个正常人了。 只不过神色依旧是阴森森的,瞪着凌渊时,一双怨毒的眼,真是令人不忍卒视。 这邪物竟然长着一张重焕的脸,可是周身翻涌的魔息与中元夜被天雷诛灭的截然不同,且更加强大无匹。 凌渊却仿佛毫不意外,甚至别开了眼,就好像多看一眼那张脸,就会被他丑瞎了似的。他望着船下的韬韬江水,随口道:“居然还能凝成实体,曜德,想不到,天竟不亡你!” 来人居然入魔的前白玉京火神。他抬手看了看自己泛着惨白的指节——昨日激战,他的魔息被春神打散,如果不是偶然得遇机缘,意外凝出了肉身,怕是真的只能困守山南城中,等着被剑仙一剑荡除了。 “可惜,这所谓的机缘只能令我如人一般站立,却依旧无法行于日光之下。” “看得出来,”凌渊一面用一根手指敲击着船舷,一面漫不经心道:“你运气不错,竟能从林梵儿遗落的乾坤囊中拿到重焕的遗骨,附身而上得到这副肉身。只可惜,那人魔生前多舛,执念过深,又惧怕天道,修为不过尔尔。与此为伍,有失你大魔的身份吧?” 对方哼了一声:“张口闭口皆是‘魔’,那么你呢,又是什么东西!” 凌渊轻轻叹了一口气:“曜德,堕下神坛,离开白玉京,你真是变得鄙薄得多了。” 仿佛是要把“鄙薄”二字践行到底似的,这拼合的魔物嘲讽道:“丛渊啊丛渊,你莫非真以为自己还是个东西?!你是不知道你已为魔的事实呢,还是闭目塞听,不肯接受这个事实!” 虽然早有猜测,但真从旁人口中听到这句话,凌渊心头一震,既有一块大石落地的释然,又满载践踏了他的骄傲的不甘,他不得不顿了顿,这才云淡风轻道:“我是否为魔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会像你一般,只为私欲而残害苍生。” 魔物“桀桀”而笑:“看来你还不懂‘魔’这个字。也罢,既然你已经堕神成魔,神力尽失,眼下这滔滔江河之上,你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也只能耍耍嘴皮子,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笑掉大牙?曜德,你倒是入乡随俗,学会了如此新奇的比喻,虽粗俗鄙陋,却颇得神韵。”凌渊闲闲道,目光却从江水移到了两岸护堤的树丛之上,“可惜,废话无益,想要我的肉身,来取便是。” 一般人如果遇到了这样的“慷慨”,第一反应一定是疑心有诈,有激将之嫌。可是曜德做火神时便生性火爆、直截了当,如今又觉得自己入魔已久,远胜前春神这个“新魔”,已然胜券在握,便直愣愣地冲了过来。 可是,双腿却未随他心意而动,反而牵累了上身,使得他猛一趔趄。 火魔低头一看,见自己竟是被倏然探出甲板的万千长茎翠叶困缚住了。 那鲜嫩的枝条看似不堪一折,却形如铁链钢索,且顺势而上,一直攀延到了他的腰腹,将这只魔物半身牢牢困住。 凌渊松了口气——幸亏这艘船陈旧朽败,甲板的木质多已皲裂,表层桐油磨损剥落,其中落入了不少草籽藤种,被他以春神本源之力催发,霎时就形成了困牢。 “你真是好手段,竟趁我不备,暗中布局!”火魔喉中冷哼,神色凛冽,双目赤红,明显是动了真怒。 “不然呢,真以为我与你在这里闲耍嘴皮子?你逃往人间时日不短,难道没听说过凡人的话本子里有一句话叫做——‘反派死于话多’!” 说完,凌渊抬头手一握,那些枝条疯长攀爬,顷刻间便缠上了火魔的脖颈,欲对其成绞杀之势。 诸位看客以为这就结束了么?自然不会,假若只是如此,实在无趣至极,对不住铺垫这么多,还有大家被提起的兴致了。 火魔暗红的眼角一挑,惨白的脖颈间黑筋暴突,指间火光闪烁,一柄通身黑红相间、扭曲绞转的长戟凭空而现,白金色的火流顺着戟身倾泻而下,强光横扫,瞬息之间,就把那座绿色的牢笼一击即破,而后,向凌渊横冲而来。 苦涩的木植汁液四溅,暗夜湿潮的空气中,酝酿着更大的杀机! 然而,七劫尤在,司命簿子上篇章才堪堪翻过数页,春神岂会这么轻易便能归位。 他望着兜头而下的灼灼焰光,清透如水的眸间,忽地阴云密布。 是真的阴云密布!这下弦月之夜,月光本就苍白无力。可眼下这条江边,两岸的参天大树却如同沐浴到了绚烂的三春之曦一般,霎时间都活了过来,纷纷向江心的这艘渡轮伸出了长臂。 遮天蔽月,故而阴云密布。 这山南地界本就地处极南,草木葱茏,暮秋时分依旧毫无凋敝之象,此刻得春神本源之力滋养,更是生机无限,不过眨眼之间,万树抽枝生叶,树冠亭亭如盖,将他们所经之地,一丝不漏地遮蔽了起来。 于是,火魔体验了一回字面意义上的“草木皆兵”。 源源不断的生机供养着无穷无尽的枝干,即使他的魔焰再暴烈,可是这具身体终究是旁借而来,即使他挥舞着长戟,一层一层劈斩下来,却终有力竭之时,而两岸树木不曾或缺,绞缠的枝条与他的车轮战无休无止。 “木之神力!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明为魔身,却还能用出春神之力!”火魔嘶吼着,怒 火化作实质,缭绕在他的身侧。 无数木植被这魔火引燃,顷刻之间燃为灰烬,但又有无数新叶自灰烬中重生,前扑后继一样无畏无惧,迎着火势,一一将其缠裹吞噬。 “这已经是今夜你第三次唤我作‘东西’了。”凌渊冷冷道,扬起的手狠狠一挥。 龙蛇一般的藤蔓飞射而来,瞬间织成一片巨网,向火魔周身合围而去。 这个时候,任何有脑子的人都会偃旗息鼓,青山犹存,日后再战。可这火魔机关算尽,拼死换生,才得以逃脱魔界。 自从对上凌渊以来,第一遭已经吃了大亏,险些毙于他手,若是接连两次皆折戟败走,怕是再没有第三次了。 所以,宁可同归于尽,不求苟存! 可是,这时候,藤网已经紧紧裹住了他的双腿,顺势上行,再度将他牢牢缚在原地。 于是火魔聚拢全身魔力,挥起长戟向自己腰间一斩而过! 这一击何其狠绝,霎时把藤网斩得粉身碎骨,但同时也将自身一分为二,他口中痛吼一声,长戟重重下击,砸穿甲板后拄地而立,这才勉强撑住了腰腹分离的躯体。 然而,这具由一根魔骨塑成的身躯虽然没有凡夫俗子的痛觉,可腰斩之伤,依旧令火魔元气大损,不得不暂停攻击,喘息片刻。 凌渊的本源之力也因此遭受了重创,“噗”的一声吐出了一口血来。 更有甚者,因为本源之力急遽消耗,这具肉身的生机也不免被抽离弥补,他心口骤然升起一阵剧痛,一直被压制的心疾居然卷土重来。 他不由捂住胸口,咬紧牙关,聚集起本源之力强行压制病发。四周的木植也随之偃旗息鼓,静静垂在一旁。 片刻后,火魔率先稳住伤势,重归杀伐,魔息在他身下缭绕盘旋,塑骨生肌,须臾之间就为他重续了半副之躯。 凌渊却迟迟未能恢复一战之力。甚至随着心疾复发,体虚力竭,他隐约觉得前额滚烫,魔纹已蠢蠢欲动! 可还没等他分神压制,火魔已借机前攻,挥手掷出了手中的长戟。 这件法器乃是他位居火神神位时的伴身灵宝,堕入魔界时依旧形影不离,可以依照他的心意而动,别说这短短十丈的距离,如今失去了抵抗之力的凌渊,被说躲闪了,在那戟刃指向他的刹那,他便已经被死亡的阴影笼罩其中。 可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仰头望着那一片流泻着的黑火扑向自己的面门时,那支火神戟竟然错开了他的颅顶,向着不远处高耸的艉楼撞击而去。 凌渊:“!” 他听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咔嚓脆响,那里预先布设的一道无形的结界已经被撕开一道裂痕,正缓缓碎裂开来。 42. 你才是魔!你全家都是魔! “外面什么声音?” 结界一破,船上之人难免被惊动。不过这时候已入深夜,旅途劳顿,大部分船工与乘客皆已沉沉睡去,被声响惊动的只是零星少数。 阿音早得了凌渊的嘱咐,施法按住了那些欲上甲板探查之人,甚至不惜强行令其再度陷入沉睡。 唯独对林梵儿,阿音的法术竟然不能奏效。况且因为失寐症的缘故,林梵儿本就只是浅眠,她被惊醒后立刻披衣下床。 阿音急得额间沁出了细汗,拼命阻拦:“林姐姐,公子交代了,无论今夜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听,不要看,更不能离开这间舱室!” 林梵儿古怪地看着她:“外面究竟出了什么事?凌渊为什么要你拦我?” 阿音并不知晓内情,她只是被凌渊“做不到就把你丢下船”的威吓慑住,不但乖乖地施法困住了这里地上地下所有舱室中的人,还牢牢记得他的话,一定要拦住林姐姐。 可惜,小鸟妖能被他那棵大树精吓住,抡大锤的姑娘却并不怕一个病秧子。 而且,只是听窗外的动静,似乎凌渊的处境不是很好,干戈之声如同响在耳畔。 林梵儿把阿音推回了床上:“你乖乖躺着,凌渊那边,我来交代。” 阿音还想挣扎,却被林梵儿一个眼神喝住:“你好好想想,如果坚持听他的,就要开罪我,我着了恼,以后可不会再事事护着你。但如果现在你听我的,出了任何事我替你担当,别说他想责怪你,哪怕他对你有一句重话,我都帮你顶回来。” 事实证明,越是天真烂漫的孩子越是容易动摇,阿音很快便转变了立场,犹豫道:“真的?” 林梵儿点头:“真!比真金还真!” “好……好吧!”阿音乖乖地躺好,背靠墙板,把被子蒙到了头上,然后又轻轻扒开一点,露出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姐姐当心!听这声音,外面真的很吓人。” 林梵儿知道妙音鸟身为佛陀花园中欢歌的灵禽,不但耳力惊人,而且对吉凶有相当的感知力,于是把她的话放在了心上,俯身点了点她的额头:“小心气闷。你如果害怕,就把给自己布……布一个结界,无论如何,保护自己为上。” 阿音用力点点头,却只把被子往下拉了一寸,露出了小巧挺翘的鼻尖来。 林梵儿哭笑不得,却没有强求,只是隔着薄薄的棉被拍了拍她的肩膀,起身快步出去了。 当她的身影出现在廊道上,俯瞰甲板,第一眼看到这场面时,不由猛地吃了一惊。 且不说对阵的二人,只是这外间的景象,漕船就如同驶入了什么深山老林一样,半空之中树冠虬结,漫天蔽野,而这般黑暗之中之所以还能视物,除了船上那几盏剧烈摇晃的桅灯之外,更多的光芒则来自悬在头顶的一支长戟,上面流淌的火焰炽烈耀眼,白金色的光芒映照在林梵儿的眼底,令她心头巨震。 “不灭之火……”她喃喃着,视线转向甲板上的二人,当看清了一个人的脸后,当即惊呼:“重焕……哥哥!” 凌渊觉察到了她的出现,浑身一僵,不由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小妖无用,更是担心自己额前的魔纹被她发现,立即把那半幅铁面取了出来,紧紧地扣在了自己脸上。 这之后他这才敢微微回头看一眼林梵儿,却发现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双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甲板上的火魔。 他心头一紧,隐隐满是担忧—— 虽然中元那夜,林梵儿亲眼所见重焕的魔态,还拔剑和他相抗,但凌渊太过熟悉魔物的狡猾,再加上眼前这只,除了借助了重焕的脸,骨子里却是曾经由神而堕、活过万年的魔,他惑人的手段有多么了得,看山南城中那虔诚的凌夫人,以及他种下的千百朵灵花,便可见一斑了。 果然,火魔一改刚才的气焰,脸色一变,浓重的魔气霎时被收敛一空,眼神飘忽间,声音中又带上了几分哀戚:“阿梵,难得你还肯认我。“ 凌渊:“!” 见过厚颜无耻的,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 中元夜他曾向风禹求证,天雷之下,人魔重焕是否已被诛灭殆尽。当时风禹答曰:“或不尽然。” 如今看来,竟然一语成谶。 只是不知,究竟是他残留的意识附在那焦骨之上,如今已经被火魔吞噬利用?还是重焕犹在,被火魔放出来迷惑林梵儿呢? 姑且不论哪种吧,以凡人的心性,凌渊都担心林梵儿会对这魔物生出恻隐,正想开口提醒,谁料林梵儿忽地看向他,轻轻眨了眨眼睛。 凌渊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 “重焕”凄然道:“阿梵,为兄知道错了,如今仅存的一丝神识即将消散在这天地之间。我悔不当初,只想来最后见你一面。可谁知,这只邪魔竟然百般阻拦!” 他这话锋转得猝不及防,还有这变脸的本事更加令人惊叹,从凶神恶煞到贼喊捉贼真是无缝切换,顷刻之间,他和凌渊的身份便掉了一个个儿。 而凌渊呢,如今他身上担着巨大的反噬之力,虽然刚才布下结界他是借用了阿音的灵力,却并非出自那小鸟妖之手,而是由他亲自施法。眼下结界一破,反噬之力尽数砸在他的身上,再加上以本源之力遭受重创,要说举重若轻,实在太看得起他了。 但他咬了咬牙,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林姑娘,是我不对,不该一而再地干涉你与他之间。说到底,我和你相识不过短短几日,他却是你自幼长大的青梅竹马,无论他是要寻你报复,还是将死之际对你旧情难忘,我一个外人,都不该贸然插手,现在引火自焚,竟然被他反咬一口,污蔑成魔了。” 凌渊不但不为自己辩解,反而故意落人口实,一席话说得满腹委屈,仅凭这副凄楚的口气,就极易引得旁人恻然。 此等操作,委实令人惊叹,连火魔听得都呆了一呆,紧接着就在心底大骂——好啊你个春神,还说自己不是魔!哪个正经的神能这么堂然皇之地说出这么一套蛊惑人心的言辞! 不过要论这种道行,火魔完胜他许多筹,立刻举证辩驳:“阿梵,别听他巧舌如簧!额生魔纹,他现在就是魔,你看这里。”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那里浮凸着一道纯黑色的离焰流星纹。 这纹路以细碎的星火为底,数道火芒曲折向外放射,形如炸开的流焰,末梢凝成了尖锐的星 芒,通体无一处柔婉曲线,处处锋棱毕露。 这是林梵儿初次得见魔纹,虽然不识此物,可一眼望去,心底本能地察觉到了那股阴邪意味。 不过,魔纹并非辨识魔族的唯一凭据,低等魔物并不配生出魔纹,唯有大魔,才会明晃晃地在额前露出这一印痕,彰显其魔力。 所以,哪怕重焕在跳入熔炉的那一瞬,濒死之际,因为强烈的恨与不甘,以半生半死之体化成了人魔,可他也正如凌渊所说——生前多舛,执念过深,又惧怕天道,无缘跻身大魔之列,所以,中元夜即使他露出了魔象,也没有这魔纹加身。 如今所见的这魔纹,则是属于火魔的。 林梵儿却没有动,如果这时立在梢头俯瞰,便能看到她此时所站之地,不偏不倚,和凌渊以及火魔神奇地站成了一条剑锋般的直线。 火魔继续叫嚣:“看吧,他不敢回头看你,不敢叫你看到这样的魔纹!” “重焕哥哥,你说你是来向我道别的,却为何总将矛头指向他?!”林梵儿沉默片刻,不接话茬,转而出口反诘。 该死!火魔心中暗骂——这人族姑娘,竟然这般不好糊弄。 但他已经吞噬了这根遗骨上附着的意识,得知了他们过往一切。凡人重情,常常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眼下,感情牌可以再试试无妨。 “阿梵,之前我的确对你有些无情,如今你疑心我也是常理。可我记得十五岁那年,因为病魔肆虐,我担心自己命不久矣,唯恐一招撒手人寰后会令你痛不欲生,那时候我处处针对你,动辄厉声呵斥。任凭你百般关切、全心相待,我却始终不肯给你半分好脸色。 更有甚者,我还故意在你面前事事挑剔藏锋,就是为了让你厌恶我。 如今,我心同此,只是为了今后你想起我时,不要再陷进长久的愧疚之中。” 林梵儿终于被他说得心绪微乱,因为过往的信任与言听计从,早忘了自己方才的质疑。 火魔乘势而上:“所以你一定要相信我,此刻我针对这只魔物,跟那时对待藏锋截然不同!他在你身边,对你百般蛊惑,千般戏耍,一定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否则,他为什么要用铁面遮掩,不叫你看到他的魔纹!” 林梵儿像是终于被说服一样,大步走向凌渊,伸手将他一扯,强行让他面向自己。 果然,那面具牢牢地覆在他的脸上,看不到额前的一丝痕迹。林梵儿犹豫了片刻,探手上去,好像想要揭开他的秘密。 凌渊却没有阻止,他只是用那双暖玉般的眸子静静地望着她,唇畔微勾,发出一声笑来。 这声音虽然轻微,却振聋发聩,令魂不守舍的林梵儿心神霎时清明! 可是,还是晚了。一直悬在头顶的长戟倏然挣脱了束缚,调转刃锋,向着她的后心直刺而来。 这支火神戟原本距离他们就不过两丈,且又迅捷如流星,电光石火之间,上面流淌的白金色火焰倏然暴涨,仿佛只要一个弹指,就能将林凌二人一道穿胸而过。 林梵儿霍然回头,眼底倒映着熊熊烈焰。凌渊本能地想要拉开她,可是长戟已经刺入了她的胸口,一蓬血涌了出来,猛地与火焰相撞。 43. 吾名阿梵莲 同一时刻,不差分毫,漕船行驶的江上居然脱水而出了无数红莲! 一朵接着一朵,碧玉盘一般的莲叶挤挤挨挨,其间满是袅袅婷婷的莲花,而莲苞中,那本该孕育子实的莲房处却燃着赤红色的光芒,将甲板上照耀的纤毫毕现。 紧接着,满江的红莲火光暴涨,化作一道璀璨的洪流扑向林梵儿和凌渊的身旁,那一刹那炽烈如夏,明媚似骄阳,将火神戟连同其上的不灭之火一把吞噬殆尽。 可惜,只有这一击之力,等林梵儿惊魂甫定,四顾而望时,那绚烂的满江莲已经失去了光芒,水波中,只余满目艳色。 满眼不敢置信的凌渊对上了她的视线,却见她唇边溢血,手抚前胸深深蹙眉,身形摇摇欲坠,一副马上要晕厥的形容。 下一瞬,林梵儿身形一倾。凌渊立刻握住她的手腕,想要把自己的本源之力度给她。 谁知,他们身后,猛地传来了暴喝。 “林梵儿……你竟然!” 林梵儿一把推开凌渊的手,自己踉跄起身,看向“重焕”,只是伴随着最后那句不知是遗言还是诅咒,火魔周身也燃起了冲天的红莲之焰,顷刻之间就被烧成了飞灰。 两岸被召唤而生的木植功德圆满,那些意外焕发了无尽生机的枝条有些恋恋不舍,窸窸窣窣地摇摆起来,被凌渊冷眼一望,才不甘地退了回去。 遮天的大树归位,一弯月牙带着不祥的暗红重新临照韬韬江水,光芒若血。 只不过,那残余的血气和魔息甫一接触江面的红莲,便发出了几不可闻的啸叫,而后,被清除一空。 红莲朵朵,汇作道道绯光,尽数没入了林梵儿的体内。 胸前的创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弥合,她面色渐渐焕发光彩,双眼灿烂有如繁星,似乎有一股力量在体内苏醒。 此时她已经不再需要任何人帮扶,凌渊仰头看着她,见她面相端严,圣洁如神,心中既是欣慰,又是叹惋—— 欣慰的是她终于靠自己的力量了尽了这段困了她十数年的宿缘与冤业,自此她终能摆脱少年之时的牵绊与梦魇,前尘尽散,得享自在,余生尽赴坦途。 叹惋的却是她在此时竟然觉醒了,不需再探她的元神,只从她眉间显露出的金红莲印,便可知她亦是天上下凡来的仙女。 凌渊借她拉起自己时的掌心相触,以春神权柄得知了她的前世—— 一千年前,他曾兴之所至,前往灵山聆听释尊说法。 佛陀登坐莲台宣讲妙法,梵音浩渺,话音尽处天花乱坠,落英簌簌。灵山遍地涌出金莲,瑞霭层层,万千祥光自法座四周漾开,诸天圣众、菩萨罗汉垂眸静立,连虚空都似乎在随着梵唱而微微震颤。 凌渊虽不修佛法,亦觉得满心震撼。等他抬头时,眸光轻扫,恰巧看到莲台一旁,满地的金萼之中,竟然生出了一朵含苞的红莲。 如此殊胜之地,那红莲血光涌动,似为不祥。 法毕,释尊首徒摩诃迦叶留与春神论道,那一遭辩了什么论了什么,年更日久,凌渊早已遗忘在脑后,唯独一件事记得清楚。 迦叶尊者欲以红莲不奉如来、不受佛法之名而将其逐出,是春神向如来请旨:“闻听释尊未证佛果之迹,心怀悲悯,有教无类。不分贵贱贤愚,不论王族黎庶,苦行外道,但有求法者,皆一视同仁,广行布施、教化万方,渡尽迷途。如今这一朵红莲有幸得披恩泽,何不给她一个机会?” 如来法相巍峨,拈一花而笑,迦叶尊者遂合掌口宣佛号,颔首而退。 春神于是踱至红莲之前,见其虽红光灼灼,愚顽倔强,却莲香幽浮,沁人心脾。丛渊向她伸出手时,莲苞无风自动,贴着他的掌心轻磨。 丛渊不禁满心喜爱,以春神之力助她盛放。 刹那间,灵山崖台如坠香雪海,妙法莲华独占傲世之姿,香远益清,艳而不妖,静卧万顷云涛之上。 丛渊抚莲瓣回眸,对如来道:“既生于灵山之上,佛陀座前,聆梵音杳渺,莲香幽幽,不若便以此赋名吧,释尊以为如何?” “善!” 佛音落,红莲化人,向春神俯首:“阿梵莲多谢春神大人。” 望着她眉心的金红莲印,凌渊一时恍惚——时空流转,千年已逝,故人重逢,竟在此时此地。 至此,司命殿为春神下凡历劫准备的那掐架的命格簿子终于回归原态,他们二人的命轨彼此纠缠,一字一句皆难舍难分。 他为天下苍生诛魔而来,而她,则是为他而来。 他是她的劫,她却是他的救赎,这一世,始于“死同穴”的缘,可终点,却依旧隐藏在迷雾之中,等待他们共同书写、造就。 凌渊尚在沉浸过往,猛然间却看到林梵儿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若是目光能够凝为实质,他脸上的铁面怕是已经被刺穿了。 “刚才重焕说,你额前有魔纹,我想看看。”林梵儿率先道,又赶在他开口前郑重说:“我不信你是魔!” 凌渊静默片刻,铁面遮挡住了他的大半神色,可他觉得自己的目光无法作伪,所以一直低垂着视线,不敢看她。 林梵儿一向很有耐心,安静地等着他的回应,这期间她感到自己眉心由热转凉,不由出手摸了摸。 金红莲印已经消隐不见,她虽然从始至终都不曾看见,却感到有什么在自己体内慢慢沉淀下来,一时间心神震荡,五脏四肢仿佛被一股温润力量缓缓浸润了。 虽然笃定即使被她发现自己真的是魔,她也绝不会离自己而去,凌渊依旧艰难地做好了心里建设,在终 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他决绝地抬手一掀一抛,铁面飞旋着离手打在江面上,接连溅起三四簇水花后才“咚”的一声沉入水中。 林梵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这是干什么,又浪费东西!” 下一刻,她的手就被他握住了。 林梵儿下意识抬头,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的额头,那里光洁如玉,别说是什么魔纹了,连一丝皱纹都没有。 凌渊一直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便从她的清澈的眼瞳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心中一怔——魔纹消失了?! 林梵儿误以为他是在凝视自己,霎时红了耳根,又突然觉察到和他靠得太近,甚至能够听到他的心跳声,不由后退一步,顾左右而言他:“我之前答应过亲手给你打一个面具,等船靠了岸,一定立刻开炉。” 凌渊顺势松开了她的手,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好,我等着!” 他们都默契地不再提及那魔纹之事。 二人重又陷入了沉默。片刻后,凌渊忽然捂住了胸口。 这一遭发病来势汹汹、猝不可防,仿佛是为了报复他刚才的强行压制,再加上对敌损耗过度,须臾之间就击垮了他的意识。 林梵儿对此已经驾轻就熟,当即握住了他的手腕,可惜,哪怕她如今已经觉醒了红莲之身,但力量越发内敛,她并不得法门调动,收效甚微。 眼看凌渊已经身形摇晃、呼吸急促,唇色泛出青灰,额角满是细汗,她不禁病急乱投医,从袖袋中取出了针筒。 这时凌渊已经失去了意识,整个人软倒在她怀中,林梵儿支撑他不住,只能双膝着地,把他横置在自己膝头。然后,拧开针筒去取金针。 可等她一连三针扎入他的胸口,凌渊紧咬的唇齿一阵震颤、眉峰深蹙,胸廓时而急促鼓胀,时而又沉沉陷落,不但心口在不住地抽动,衣袍下的其他皮肉都在微微痉挛。 加上给重焕医治的那些年,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剧烈的病发,使劲浑身解数依旧不能让他好转,不由五内俱焚,连一向施针时稳如磐石的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凌渊!凌渊你醒醒!你不要就这么死了!你答应带我去寻找玄天金精……我……我也答应了你要给铸造一个面具的!你醒醒啊……快醒醒!”林梵儿的声音中带上了哭腔,眼泪夺眶而出,一滴滴落在了他的下颌和胸口。 她一面哭,一面发狠一般把金针全都拔了出来,重新按穴而下。可是,因为惊慌失准,也因为凌渊过于起伏的胸口,最粗的那根针竟然斜跳开来,刺进了她的指尖。 霎时间,一串血珠汩汩涌出,迎风而落,恰好滴进了凌渊的唇畔。 只听细微的“咕咚”一声,他喉头轻滚,接连咽下了那血和泪。 然后,奇迹出现了。 44. 又过一劫 凌渊不住痉挛的全身渐渐平复,一直滞涩的呼吸也趋于平稳,不过片刻之间,那双暖玉般的明眸也睁了开来。 林梵儿:“!” 她怔忡片刻,忍不住一把抱住他的肩膀,哭得双目通红,泪如决堤:“你终于醒了!刚才吓死我了!” 凌渊其实并没有完全失去意识,本源之力一直维系着一线清明,把刚才她那张皇失措的神情看得清清楚楚,不由心中漫过一股暖流——这世间,竟有人为了他,流泪流血;纵使离开云巅,下凡历尽磨劫,亦无怨无悔。 一时间,千万载高居九天,俯瞰凡世的那颗孤高的心,终被一腔深情撬开了缝隙。 凌渊反抱住她,轻声安慰:“没事,你看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林梵儿心有余悸,挣开他的胳膊握住了他的手腕,一探之下,顿时瞪大了眼睛。 “心疾……你的心疾竟然……竟然完全痊愈了。”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托着他的手仔细探了数次脉象,结论都毫无二致。 凌渊对此早有预料,没有半分惊讶之色。他先是示意林梵儿扶自己一把,不然这么一副两人相依相偎,他又衣冠不整的模样,若是被哪个挣脱了小鸟妖的法术、梦游出来的人看到,想必这位脸皮比纸还薄,心心念念都是“孤男寡女,拉拉扯扯,惹人耻笑”的林姑娘,又要恼羞不已了。 借力站起身后,他将自己的衣襟整理妥当,又把垂在胸前的一把乌压压的长发甩回背后,轻轻伸展了一下上身,顿时觉得内腑通泰,神完气足,下凡以来如同跗骨之蛆一般的周身滞重之感完全消失了。 原来做凡人并没有那般苦不堪言,只是因这“病”劫作祟而已。 凌渊眼中的欢快落在林梵儿眼里,愈发惊疑,她忍不住又抓住了他的手,探了又探,当然,结果都是一样的——他的确摆脱了病魔的纠缠,脉象充盈有力,生机之盛,全然不像一个大病初愈之人。 林梵儿再度沁出了热泪,除了为凌渊开心之外,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重焕——如果……如果当年他也能有此奇遇,是不是一切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了?他不会陷在病痛中苦苦煎熬,不会在情势威逼之下以身跳入熔炉,更不会沦落至成魔为恶,天雷加身,如今又尸骨无存的境地。 想到这里,她不禁望向身后,看到了甲板上那一摊漆黑的焦灰,悲从中来,哭得水晶珠子纷落而下。 凌渊和她不忍见到她这副模样,便想说些俏皮话,好消解她满心沉重:“我都已经被你治好了,你怎么还哭呢?” 这话说得颇能令人错会其意,林梵儿也成功被他带偏了思绪:“难道你前世是株干涸而死的树,所以被人哭一哭便能好?” 继幽冥逃脱的老鬼、成精的巨树后,他竟然又拥有了第三层隐秘的身份,是一株被她的眼泪浇活的枯树。 她这种源源不绝且步步深入的想象力真是令他心下莞尔,这一世相识以来,她总喜欢对此穷究不已,这倒使得凌渊有些遗憾,没在千年前对她多加洞悉了解,不知道她前世做红莲仙子时,是不是也是一样的娇憨可爱。 不过,他可不想只成了她口中的一株枯树,便将实情和盘托出。 于是,凌渊向她娓娓道来:“林姑娘大概不知道,你乃西方佛陀座前的红莲转世,在这人间渡厄历劫,如今红莲之身已然觉醒,只消一滴血,便能疗愈世间恶疾,令凡人身康体健。” 林梵儿听得怔忡:“红莲转世?我吗?” 凌渊郑重点头:“没错。你知道为什么你被牙子下了剧毒,陪葬入棺后竟能幸免于难,起死回生吗?就是因为你红莲之体,百毒不侵。” 林梵儿:“那……后来我喝的酒里被下了砒黄散,也是同样的缘由,毒药对我不起效用,所以才等到了梦醪发作?” 想起那一夜她因药被引发春情,之后种种,尤其是对他强加的那个吻,她立刻岔开话题:“这红莲之体利己利人,以后如果善加所用,岂非能够造福苍生?” 望着她天真愚执的目光,凌渊在心中重重叹了一声“傻姑娘”:“答应我,此事你知我知,万不可令第三人知晓。须知人性本恶,骨子里便有贪婪自利之原罪,若你成了人人眼中那救苦救难的活人参,非但于苍生无益,还会自身难保,此番历劫更是必定功亏一篑!” “还有,”他知道林梵儿胆子大得很,生性又热爱冒险,更有决断,必定得说点什么吓住她,才能令她乖乖听话:“你知道历劫失败会有什么可怕的后果吗?” 林梵儿摇头:“愿闻其详。” 凌渊心道她对自己倒是深信不疑、毫无保留,这令他后面诓哄她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了:“历劫失败,会神魂俱散,灰飞烟灭。世上所有人对他的记忆皆会被抹除,他将彻底湮灭于时空长河,仿佛从未来过。你说,这后果是不是很可怕?” 林梵儿点头:“的确很可怕,啊,我说的不是神魂俱散、灰飞烟灭那一段,而是彻底湮灭,无人可忆的后果。” 凌渊了然:“是啊,可怕,且残忍,对不对?所以你务必切记。” 林梵儿不置可否,垂眸沉思,额前的红莲印记慢慢隐去,周身圣洁的光辉也一并消散,她又恢复成了那个凡人女子。 凌渊定定地看着她,觉得她许多地方都不似往昔,可要说哪里,却又根本说不出来。 待到旭日初升,一船的人醒转,他们已经驶出了很远,曾被春神调遣的那些巨树,以及为红莲仙子绽放的满江莲花,都已经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除了林凌二人,还有小鸟妖阿音,没有人知道,昨夜,他们曾经要面对怎样的一个噬人恶魔。 凌渊看着林梵儿将甲板上的那一簇黑灰收起,细致地收入了一只白瓷小坛中。 “魔物是很难诛除干净的,他们起源于人心底的欲念和不甘,附于人身,纵使此时形神俱灭,但只要留下一点星火,当机遇合适之时,或许会卷土重来。” 凌渊闲闲地与她道来,虽然刻意隐瞒了火魔的所作所为——这是出自他的私心,于他潜意识之中,并不希望她太过了解这位和自己纠葛深重的旧日神僚,以及曜德堕魔的过往,以免她多生联想。 ——如今他自己身上谜团重重,心魔脱体,魔纹犹存,套用火魔的那句话,连他都分辨不清,自己现下究竟算什么。 既无头绪,那便暂且放下,无需徒增烦恼。况且他此时仍有激战后的惫懒,与过度损耗本源之力的空乏,能得觉醒的 红莲之体以指尖精血为他治愈了这具肉身俱生俱来的心疾,已经算是因祸得福了。 经此一遭,这“病劫”算是顺利渡过。七劫已历其三,看似险象环生,却次次都能够逢凶化吉,一切都似在渐入佳境。他总算觉得这天崩开局的凡世历劫,终于有了那么一点意味。 他这边心中感慨良多,那边林梵儿终于收拾好了重焕的骨灰,仔细净了手,才走到他身边:“我明白你的意思,一根焦骨竟能令他卷土重来,世上神魔之事,果真出人意表。 但如今他神魂已灭,焦骨成灰,这最后的骨灰我想留着,日后回到林家问明活人铸剑的内情,到时候也算对他和所有枉死于此的人有个交代。” 凌渊闻言:“你有心了,可是此物留在身边,终究是个隐患,如若能加上一道封印便不会重蹈覆辙了。” “加上封印?”林梵儿拧眉想了一会儿,从乾坤囊中翻出了一件东西,亮给他看。 “这是……”那无疑是件法器,应是出自这凡界修士之手,可惜凌渊不认得。 他不想暴露自己的无知,瞥了一眼后立即移开了视线装模作样道,:“你竟然还有这种东西。” 林梵儿把那个戒环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是啊,应该是我……我父亲给我的。” 说着,她的神色黯了黯:“父亲他……看来是早知道我要离开,便把东西悄悄放进了我的随身之物里。” 曾经父亲对她,甚至胜过了比哥哥这个继承人,说是宠溺上了天也不为过。她想要打铁铸剑,父亲就力排众议,手把手教导,甚至连一向只传男嗣的绝学《锋灵问》也比哥哥更早传给了她。 后来她为了重焕的心疾四处寻医问药,不惜荒废课业,一味钻研医道,父亲也从不苛责。 可以说,除了她当众悔婚,祠堂私逃,父亲几乎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她顿时五味杂陈,回忆自己离家前的那几日,因为对父亲怨怼甚深,她连晨昏定省都大逆不道地自己略了去,府中偶遇父亲也是不咸不淡,为人立身之本的孝道都被她抛诸了脑后。 还有她离家之路竟是异常顺遂,不但轻而易举拿到了后门钥匙,夤夜之中,从闺阁穿过花园水榭,直至踏出林府大宅,原本巡防严密的宅邸之中,竟连一个巡夜的都不曾遇到,还有她一路出城、打马离开荆南,也没有遭遇半个追兵。 甚至,三年以来,江湖中从未有过寻找林家大小姐的传闻。 这一桩桩一件件,她本以为是自己行踪谨慎,没想到,竟是早在父亲的默许之中。 所以林梵儿对他满心孺慕,敬爱有加,哪怕在重焕身赴熔炉、她愤而离家之后,依旧对父亲常怀愧疚,自觉忤逆不孝。 可是,中元夜重焕归来,血淋淋地撕开了真相,林氏家主顿时成了荼毒生灵、业孽滔天的罪人。没有人知道,这些天她但凡想起此事,内心就要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她对父亲、对林氏的恨,在那一刻压过了心头的愧。 可如果不是午后她一时兴起去整理乾坤囊,就不会在囊底最深处,发现父亲藏在那里的这些东西。 林梵儿一时百感交集,双眼发涩,连忙抬起头望天,借此逼回眼底的泪。 45. 金子打的挡箭牌 凌渊静静等着她平复情绪,期间把那个指环放在手中把玩,见上面除了环绕的道道符文外,还錾刻着林氏家徽,并“玄钤戒”三个字。大概是担心使用者不识,甚至还在一旁用蝇头小字刻明了其功用。 等待林梵儿终于整理好心绪,凌渊交还玄钤戒,看着她将法器向骨灰坛上轻轻一套。 原本只容指节大小的戒环倏然之间自行涨开,环身不断放大,落下时恰好箍住了坛口。紧接着符文光芒大盛,织成光幕牢牢包裹住了整只白瓷坛。霎时间,坛壁上缭绕着的残余的少许的魔息尽数被敛入其中,再也无法酿成祸患了。 向来自恃神力的春神大人见识了凡间法器的奇妙,大为惊叹。 看着林梵儿这回放心地把骨灰坛收入了乾坤囊,他随口闲谈,说了几种不经封印,去除魔息的法门。 据他所说,最为常见且行之有效的方法便是以灵火煅烧。 “灵火?”林梵儿脑海中率先想到的便是不灭之火。 这产自山南的至盛之焰是林氏铸造灵剑之本,无此火便无法消熔玄天金精,却成为了她此番奇遇的初始,能够第一时间忆起不足为奇。 凌渊却道:“不灭之火的确是首屈一指的灵火,却怎能比得上你的红莲之焰。” 林梵儿:“红莲之焰?” 凌渊十分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令其掌心翻转而上,真·手把手地传授道:“闭上眼睛,感受你的灵台。那里能够看到一簇火焰。” 林梵儿依言闭上了眼睛,开始时并不得法,可随着她慢慢沉下心来,竟然真的触碰到了自己的灵台,只见那一方意念空间广袤无垠、明光灿烂,红莲竞绽、碧叶连天。 直到这时,她才确信了凌渊口中的“红莲转世”并非虚言。 可是,所谓红莲之焰又在哪里呢? 她正狐疑,忽地脑中轰地窜起一片赤红焰光,直冲面门而来,火势之盛,甚至给她一种要将自己都吞噬的错觉。 凌渊感觉到了她全身一震,轻轻道:“不要紧张,这火便是你的本源之力,收敛心神,试着控制它,然后引其缓缓下行,经内腑沉落胸臆,再沿手臂内侧经脉贯通而下,一路直抵掌心。” 林梵儿依言照做,瞬息之间便掌握了诀窍,一道尺高的殷红烈焰从那柔白掌心轰然而起,险些燎了凌渊的眉毛。 好在他眼疾手快,及时抽身后退,否则他这俊美无俦的脸若是破了相,怕是要懊恼死不知多少人。 “慢!慢!”他习惯性地手抚胸口,浑然忘记了自己的心疾已然痊愈:“我本源属木,你这火克我!” 险些捅出大篓子,林梵儿又羞又急,反手便攥灭了那把火焰:“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心急,没能把握好分寸。” 凌渊惊魂甫定地摆手:“无妨!本源之力方觉醒时,本就汹涌澎拜,难以驾驭。你闲暇时多加练习,一定能够得心应手。” “练习?”林梵儿沉吟道:“譬如我用之来打铁铸剑吗?” “自然,红莲之焰是三界之中仅次于凤凰真火与朱雀离火之最强烈焰,比那凡物要胜过不知几筹。啊,其实不消我多说,你乃此道大家,试试便知。” 她连连点头,刚要说什么,却听到凌渊随口一句:“别藏了,出来吧!” 林梵儿一惊,以为有人窥探,顿时浑身戒备,额上的红莲印记倏然而现。 凌渊正是借此试她,见状指了指她的眉心:“这印记不宜示人,你也需要多多练习。” 又一次露了怯,林梵儿心中懊恼,匆匆应了一声,将视线移向了船梯处。 一个翠羽环绕,顶翎如冠的小脑袋从那里探了出来,一双乌亮鸟瞳滴溜溜不住转动,正是化作原形的小妙音鸟。 林梵儿悬起的心落了回去,出言嗔道:“阿音,你做什么呢?!” 阿音心虚地不敢应她,方才她委实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悄悄下了楼在暗中偷听,如今得知自己的小伎俩早已经被人识破,不禁满心惶惶,一步三挪地向林凌二人面前走来。 尾巴虽然夹了起来,灵活的小豆眼却频频瞄向林梵儿,满心盼着这位救星能替她开脱。 凌渊却不惯着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你若是腿脚不好用,我帮你打瘸了如何,左右你还有双翼,日后做只恒飞不落的鸟儿,大抵也不错。” 他说的不咸不淡,可落在阿音耳中,不啻如一道惊雷,惊得她眼泪登时磅礴而出,偏偏她连擦都不敢擦,扎着翅膀飞奔到他们面前,“啪叽”一声,连头带上半鸟身都扑跪在他面前。 “公子恕罪!阿音知错了!”小鸟妖真是怕的很了,毕竟眼前这位皮相虽貌美,心地却绝非良善。他虽时常和颜悦色,语带玩笑,可真触到了他的逆鳞…… 阿音打了个寒战——换言之,他说得出,便做得到,狠得了心,下得了手。 阿音只觉得那初升的朝阳已经照不到自己这方寸之地,浑身冷得要结冰了。 好在她还是拜对了菩萨,林梵儿替她解了围,虽然没有上前将她扶起来,还令她以这般别扭的“五体投地”的跪在凌渊面前,口中却是帮她百般开脱:“你何必与阿音一般计较,她小姑娘家家的,遇事难免好奇,无伤大雅。你看看,孩子吓得脸都白了。” “呵!”凌渊乜她一眼,腹诽:她一脸鸟毛,你哪只眼睛看出白来了?! “对对对!姐姐说得不错,我只是好奇了些……”阿音就势下台阶,刚稍稍抬起了头,酒被凌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瞳震住,立刻噤声,瑟瑟发抖起来。 林梵儿观察入微,早发现凌渊有意吓唬小鸟,他就是这样恶趣味,明明好心提点她做人道理,偏偏要摆出不近人情的冷面孔。也难怪他生了一副热心肠,却常常受人误解。 凌渊鼻子里“哼”了一声,此事算是揭过了。可他还要教阿音一个乖,便沉着脸继续道:“我可既往不咎, 但你却要说明白——刚才,看到什么了?” 阿音不敢蒙混,立即答道:“其实也没看到多少,不过得知姐姐乃佛陀座前的红莲临世,我不胜欢喜!” 林梵儿奇道:“哦,喜从何来?” 阿音顺势从地上起身,倏然化作人形,小跑几步到她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姐姐忘了,我们妙音鸟一族世居灵山花园,和姐姐乃是前世的邻居,应该算是故交。之前相遇时我就觉得和姐姐相见恨晚,现在有了这种渊源,自然欢喜啊。” 阿音一面说,一面摇着她的手,娇憨的小女儿情态显露无疑。林梵儿心里顿时柔软得一塌糊涂,拍了拍她肉乎乎的小脸:“好啊,既然是前世结下的缘分,我也是满心欢喜的。” 阿音眼中霎时闪过了一瞬的狡黠,满是小聪明得逞后的自得,她现在有了这样一面金子打的挡箭牌,再面对凌渊时,当然多了不少底气。 谁知,她还没来得及继续在林梵儿面前撒娇卖乖,却猛地被凌渊一盆冷水,浇了个透心凉。 “和林姑娘前世有缘的不是你,小妙音鸟,你忘了,你连破壳都是在西湖之畔,佛陀的后花园你不曾亲见一眼,哪里来的勇气在这儿抖机灵,和她攀交情。” “你!”阿音这回终于怒了——小鸟也是有脾气的!凭什么我既要受你颐指气使,还要遭你出言讥讽! 她气得两只腮帮高高鼓起。因为本就生得灵动,一颦一笑、由喜转嗔皆十分鲜活,如今发起怒来,柳眉倒竖,眼瞪如铃,气势上是很足了,可是…… 可是,一看到凌渊那双清冷沉敛的眼,她登时如泄了气的皮球,后面的话噎在喉中,半个字都不吐出来了。 “呜哇——姐姐!他欺负我!”阿音眼珠一转,转头扎进了林梵儿怀中。 她此这一哭得委实情真意切,一方面是真的委屈,恨世间男子皆如此不知怜香惜玉,尤其是他们这些长的好看的,颜悦哥哥是这样,这飘然若仙的凌公子也是如此!一方面又恨自己不争气,怎能就不能多生几个胆子,当面锣对面鼓地与他争执一番! 呜哇哇——越想越伤心了! 她一嚎啕起来,“魔音”倏地穿耳,被她两只胳膊牢牢箍住的林梵儿首当其冲,顿时觉得耳畔嗡鸣、心烦意燥,整个颅脑都生疼起来。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林梵儿赶忙哄孩子:“他只是嘴毒了些,绝对不是要欺负你的。” 凌渊:“……” 阿音这哭功收放自如,当即风停雨歇,却还是抽抽噎噎地问:“真的?” 虽问的是林梵儿,可她一双贼兮兮的小眼睛却是看向凌渊的。 奈何这位非暴力不配合,林梵儿接连用眼神警告了他两次,他才慢悠悠、不情不愿地开口:“罢了,她说的不错,你听就是了。” 阿音却得寸进尺,在林梵儿怀里仰起小脸来:“姐姐,他好没诚意!” 凌渊:“…………” 46. 讨债的来了 倒反天罡!给你脸了是吧!跟谁要诚意呢?! 若非林梵儿又瞥了他一眼,怕是这小鸟要哭上三天三夜! 于是,凌渊只得抹了一把脸,把唇角支起一个连蚊子都惊不走的弧度,对阿音“和颜悦色”道:“我绝没有欺负你的意思。” 阿音总算见好便收,点点头:“嗯,公子一言九鼎,我当然相信……” 凌渊截住她:“我虽然不会主动为难你,但我这人人品和脾气都不佳,你如果上赶着往我面前撞,我便让你切身体会一番我的诚意。” 阿音:“……” 片刻后她冲着林梵儿嘴一撇,还没来得及发声,却听林梵儿猛然喝道:“等等!” 而后她就看见林姐姐不再对公子横眉,语气竟亲昵得更甚于对自己:“诚然我知道你不是吓她,但阿音到底是个孩子,你就不能和缓一些教导她吗?” 不是吓?教导?姐姐,你这立场转的比我变脸还快呢? 然而不管再如何,自己的靠山已然倒戈,她再故技重施已经没有效用,倒不如卖个乖,少吃些教导的好。 凌渊嗤道:“她是孩子?你可知她所历春秋远胜你此世数倍,不过是长得太慢,面相幼嫩了些,你倒替她操起心了!” 林梵儿蹙起秀眉瞅着他:“你这话,听着是在讥讽我?“ 凌渊脸色一变,暗道:“坏了!” 扪心自问,他的确一直放不下骨子里的高傲,即使对待林梵儿时已经尽量放低姿态,可是千万年以来的人神相歧却令他总是下意识地俯瞰苍生。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明白,这不是他想要的。 可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一时竟也看不清自己的心。 ”罢了,是我失言,给姑娘致歉!” 他第一次真心向人低头,倒是令阿音惊讶地瞪圆了眼睛。 林梵儿倒也不端着,点了点头:“唔,我亦有错。日后教育孩子上若再有分歧,我定与你好好商量,绝不会再因为心软而一味偏袒了。” 凌渊笑了笑:“如此,在下定然尽力!” 二人相视而笑,一旁的阿音:“……” 她真是叹为观止——这二人三言两语竟想当她的便宜爹娘,如此疯魔,她竟然拦不住! 这一遭离家出走,是她任性了,现在后悔,可还来得及? 这边阿音欲哭无泪,那边的林梵儿被她这么一闹,昨夜种种带给她的隐痛疏解了不少。沐浴着清晨的灿烂日光,她眉眼轻快,胸中漾开几分融融暖意。 日头高升,满船的凡人开始了他们一天的辛勤劳作。仿佛只是转瞬之间,甲板上就由寂静如水到人声鼎沸。胖厨娘送来了丰盛的早膳,热腾腾的鱼羹唤醒了舌尖,凌渊苦战一夜,耗损颇多,此时吃得津津有味。 林梵儿胃口却一般,连日没能好好睡上一觉,令她精神有些萎靡。说起来,眼下她这红莲之体有些鸡肋,一不能令她免于这些人间烟火,二不能令她医者自医,也是无可奈何了。 饶是如此,她还不忘照顾阿音,特意嘱咐厨娘,给她的那份蒸蛋泼油时不要放葱。 本以为这趟旅途已经经历了最大的变故,却不想,这世间好事成双,坏事,也是接踵而来。 这一天无风无浪,船本本应行得安稳如故。可是早膳后不久,船上一些人,又被放倒了。 林梵儿得知消息时,除了老弱妇孺,那些精壮的水手、护卫,已经被人一串串地捆成了蚂蚱,乱糟糟地扔在了底舱,稍有挣扎便互相牵扯,不但自救不能,反而令场面愈发混乱。 至于她和凌渊,也被一群打手一拥而上,堵在了甲板上。阿音倒是机灵,见势不对,立刻化出原形,飞到了桅杆高处紧紧盯着他们。 林梵儿在打手中看到了两三个眼熟的,略一思索就想了起来,竟是山南城中黑市当家的手下。 不过,看这些人的脸,白中透青,形容有异,只不过他们个个凶神恶煞、神色狰狞,倒和这面色相配。林梵儿一时并未多想。 “都老实待着!别妄想逃跑!”其中一人亮出白刃,冲他们喝道。 这下明了了,原来是来寻仇的。她连忙向阿音使了眼色,要她老老实实藏好,一定不要冲动。 作为无辜被牵涉进来的,凌渊反倒气定神闲,面对那帮凶神恶煞行若无事,还在慢悠悠地喝他的茶。 林梵儿本来还有些惴惴不安,可一想到这位接连三夜大战邪魔,至今还无败绩,对上这些凡人大概就如同他们面前的这碟茶点,寡淡乏味,不值一提。 可她觉得还是应该把事情始末交代清楚,以免他不明就里大打出手,届时收不了场。 于是,趁那些人发难之前,她寥寥数语把黑市那场闹剧说给了他听,至于闯祸的阿音,她虽然不能替她强行洗白,但也尽力维护了。 没想到凌渊竟然是个徇情护内的,早间刚就教育孩子这一问题上向她低了头,转眼之间却比她还要强硬了几分。 他的原话是:“虽然她确实太过胡闹,搅了人家的婚礼。可你们已经诚心致歉,并且不曾真的掳走他的新娘。现在如此气势汹汹地来寻仇,真当她是只山野小妖,没人撑腰了!” 林梵儿却有些忧心忡忡:“此事说起来的确是她有错在先,不然一会儿我们重新致歉,且给予补偿,能够化干戈为玉帛最好,也不至于连累了这一船的人。” 凌渊送茶入口,忽然抬手一扬,茶盏如同一道流星,被他丢进了江中。 倏然之间,平静无波的水面上猛地掀起了滔天巨浪,被卷起的水汽洋洋洒洒,弥漫成瘴,不仅干扰了江面行船,也模糊了在场众人的视线。 那些打手以为他们要逃,纷纷张弓搭箭、腰刀出鞘,利刃寒光闪闪,把包围圈缩小了几乎一半,为首的厉声喝道:“不许动!刀剑无眼,伤了,便是你们自认倒霉!” 凌渊冲林梵儿抬了抬下颌:“你瞧,今日必定不能善了了。” 林梵儿叹了口气,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桅杆上、这时候已经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重又缩成了只鹌鹑的阿音。 紧接着,一叶追风梭破水而来,疾驰如电,很快就逼停了大船。 打手们垂下软梯,迎接来人,等到这一行分开包围圈走进来,林梵儿才意识到凌渊所言不虚。 为首的赫然是鬼市当家,如今林梵儿已经知道他贵姓杨。 杨当家见到她,眼神先是一亮,那目光赤//裸裸的,满是贪欲。 林梵儿心底一叹,暗道此人无论何时何地遇见,都令她像是吃了苍蝇般恶心作呕。 可她还是耐着性子,起身向他施了一礼:“杨当家摆出如此大阵仗,所图为何,不妨明说。” 原本她是想说只要她所有,任取任求,以作赔偿,可眼下他既然满腔龌龊心思,那便“礼尚往来”。 言外之意,他若是讲理,她自然对其恭而敬之,可他既然不礼而兵,那便不必多虑了,横竖他们已经先将这船上清了场,倒也省得布结界的功夫了。 杨当家先是仔细打量了凌渊一番,眼中惊奇,问林梵儿:“他是你什么人?” 林梵儿:“与你无关。” 杨当家自顾自在脑中上演了一场大戏:“你就是因为这个小白脸,才不顾跟我的婚约,一意逃出山南的?” 凌渊:“?” 林梵儿:“!” 她愤而起身,怒斥:“休要胡言乱语!杨当家,昨日之事我愿意再度致歉,且作出补偿。还请你不要为难船上之人,更加不要侮辱我这位朋友!” 杨当家却只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原来他只是你的朋友,这倒是好了。” 林梵儿本来以为他此话之意是出自对她的觊觎,谁知这位的下一句话令在场一片哗然。 这位黑市当家道:“为了撇开那些碍眼的,我早命人混上了船,在食水里下了药。” 林凌二人闻言对视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无可奈何的平静。 “又来了。” 他们心中同时吐出了这三个字,深觉这荒诞的经历一再上演,轮番往复,真是已经成了日常。 杨当家却在继续道:“这药只对男人起效用,越是身强体壮的便会中毒越深。你这位朋友既然若无其事,反倒说明,他虽则长了张好脸,实则是个银样镴枪头……” “啪”的响亮的一声,杨当家止住话头,右颊上慢慢显露了一个通红的掌痕。 “你敢!”火辣辣的痛随着暴起的羞恼令黑市当家怒不可遏,刚想对林梵儿还手,却被不知哪里来的一根枝条窜到眼前,对着左颊猛地又来了一下。 凌渊无视那些护主心切而重又逼近的打手,对林梵儿轻描淡写道:“何必自己动手,会疼的。”他伸手在桌上点了点:“让它来。” 杨当家这才发现,刚才抽自己的竟然是摆在他面前的一瓶插花,其中一根配饰的藤蔓仿佛活了一样,蛇一般地高昂着头,上面的卷须一根根直立,像是毒牙,又像是钢齿,正对着他恶狠狠地左右摇摆,上面还沾着点点血红。 他倏地意识到了什么,伸手一抹,果然满手潮湿。 “你也是妖!”他看向凌渊的眼神仿佛淬了毒,但是细看,他的眼底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不易为人所觉的狡黠。 “林姑娘可知你们逃出黑市后,我的人其实一直紧追其后,但却未在城中对你们发难,偏偏要等你们逆流而上数十里,方才大张旗鼓追了上来?”杨当家接过手下递来的手帕,擦净了脸上的血,随手掷入江中后竟然不曾借机出手,反而话锋一转,问起问题来了。 林梵儿本来不想答他,但冤家宜解不宜结,她没有理由先与他翻脸,便道:“愿闻其详。” 47. 叫我“小白脸妖”? 这厮先是笑了笑,避着那瓶插花走到她面前:“姑娘不知,我曾在山南只手遮天,几乎变匪为官,后来到任的青天大老爷竟然是我的恩公,于我微时曾有一饭之恩。为报此恩,我便退守黑市,立下誓言,无论何时何地,黑市事,黑市了。若有疏失,也绝不在城中现身搅扰。故而此番我放你们离开山南,直至完全离了大老爷治下,再来做我的事,寻我的人。” 他说着,竟然一甩袍袖,要来握她的手。 林梵儿眼疾手快避了开来,腹诽:这姓杨的虽然给自己立了个重情守诺的人设,骨子里却依旧卑鄙无耻,顶着左右两个红彤彤的掌印,却得寸进尺,还敢来上手招惹她! 不对!林梵儿心念一闪——即使再鲁莽匪气,他也不应该是这么急色的人。况且他已经认定了凌渊是妖,刚才还在他的“妖力”下吃了亏,如今竟然不闪不避,甚至敢轻薄自己,是要激怒凌渊吗? 不,不对!还有阿音呢。如果说他要报昨日之仇,那么首当其冲的一定是阿音。 杨当家却没有想到林梵儿是常年抡大锤的,气力惊人,他再度伸出的手本来是想要摸上她的脸的,却被她率先反制,一把将自己按在了桌上,脸与粗糙的桌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这回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诱敌先发,挣扎着大喝:“快,把他们拿下!” 林梵儿同时意识到自己鲁莽了,她霍然看向桅杆,示意阿音不要靠近。 但偏偏这时江面上起了雾,阻隔了视线,阿音虽然耳力不凡,但目力平平,以为林姐姐受了恶徒欺负,当即身形暴涨,化成了人高的原身,拢着翅膀向他们俯冲而来。 然后,“砰”的一声,人高的巨禽在他们头顶撞上了无形的大网。阿音本能地嗲着毛扑扇翅膀,却越是挣扎便被裹缚得越紧,她的一张鸟脸被压迫得形如大饼,双瞳中满是惊恐和委屈,可怜兮兮地望着他们。 林梵儿急叱:“你做了什么?!快放开她!” “做了什么,”杨当家嘿然一笑:“对付妖,自然是仙家手段。” 他冲手下眨了眨眼,那一群人一半收了刀兵,露出手中握着的一块块妖异的黑红色石头来。 正是这些石头放出的魔息汇聚成了“大网”,困住了阿音。 杨当家斜眼看到阿音在这法术牢笼中扑腾,心中得意,又趁林梵儿失神,一举挣开了她的钳制。 林梵儿本也有意与他缓和,便没再出手,只是淡淡地“哼”了一声,右手叠上左腕,摸了摸自己的镯子。 杨当家扭动了两下被她掐出指印的脖颈,桀桀冷笑:“这些法宝专克妖邪鬼怪。如今这只妖已无还手之力,至于这只……” 他像是才想起凌渊似的,随意瞥了一眼,见对方仍旧好端端地坐着,面前的花藤也没有枯萎衰败的迹象,不由大惊:“你这只小白脸妖怎么还能坐着!” 小白脸妖? 林梵儿被这一声险些惊掉了下巴——啧,看来阿音有救,不必她费心思了。眼下她再看这位黑市当家,已经像是一只即将被痛打的落水狗了。 果然,凌渊对“小白脸”这个词尚算能够忍耐;说他是妖,一句戏言倒也不至于大动干戈,但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可就大大触了春神大人的逆鳞。 只听他冷笑一声,向桌上随手一拍。 这船上的桌椅本就不是什么精致做工,大抵就是些寻常木板,刷了一层薄漆而已,倒是胜在新鲜,应是新做不久,还散发着一阵阵木质的原香。 凌渊昔日虽是春神,一切木植花草皆从其命,但他真身为木,故而差遣起木属之物,最为简单快捷。 随着他这一拍,整张桌子仿佛活了起来,除了他和林梵儿坐的两侧,其余两边俱都长出了木质的指爪,一边化形千万,根根长蛇起舞,灵活地起落探抓,把那些手持什么破石头的打手一个个捆在其中,五花大绑,按在甲板上摩擦。 只听“当当当”几声,那些石块纷纷落地,溢出的魔息霎时减弱消散,这些人的脸色反倒好了不少。 原来,这石头上的魔息竟然是靠这些人的生气供养,好在他们的当家找死得快,他们一并被收拾了个干净,否则再催动这所谓的“仙家法宝”,不消几个回合,一定会被吸成条条人干,到幽冥见阎君去了。 至于罪魁祸首,凌渊对他“格外优待”,把剩下的一边全都打包丢在了他身上,密密麻麻的树藤织成了一张网,然后托举上天,直接令他和阿音掉了个个儿。 而阿音呢,没了那些人以自身生气供养那些魔息,束缚自解,“啪叽”一声落在了林梵儿的脚边。 巨禽迅速缩小,眨眼之间,化出人形的阿音揉着胸口站了起来,破口大骂:“什么破法器,专勒姑奶奶的胸,看看,我好不容易借来的气运都被勒没了!” 林梵儿:“……” 联想到之前阿音说借她气运是为了给自己增添“男人缘”,好去迷倒颜悦。但林梵儿万万没想到,所谓气运,竟然被她藏在了……胸前。 “害姑奶奶的胸都平了,我打死你!”阿音越说越离谱,甚至还想重新飞到半空,狠狠给那当家两下。 林梵儿连忙制止她,对凌渊道:“究根结底,是我们理亏,不必要了他们性命,惩戒一番就好。” 凌渊点头,屈指向桌上一弹,树藤立刻延展,卷着里面的人与岸边大树相接,而后,杨当家连同他的手下被一个接着一个“挂在”了树梢。这些人不住挣扎,奈何越动便被捆得越紧,最后他们浑身被缠缚殆尽,除了下颌勉强还能开合,其余四肢百骸,寸骨难移。 那些人犹自不服,呜呜哇哇地喊了起来。可惜,一张嘴,便被一根老茎贯齿而过,勒住了口舌。 一个个挂在枝头随风摇曳,乍看如同一个个碧绿的茧子。 “让他们在此吊三天三夜,待风仙师涤清山南残余的魔息,天清气朗,他们便会彻底遗忘这段经历。” 林 梵儿终究还是心太软:“三天三夜,会不会有些严重了?此地濡湿闷热,经此一遭,不死怕是也会去了半条命吧。” 凌渊素然道:“说得有理。但这些人既然手持那些魔气森森的……法器,定与火魔干系甚深,不好好吃个教训,怕是脑子不会清醒过来。” 提起魔,林梵儿顿时嫉恶如仇:“既然如此,你把他们吊得再高一些!” 凌渊:“……” 解决了这个麻烦,凌渊叫阿音把那些人遗落在船上的魔石全都收集在一起,搁在桌子上仔细打量了一番。林梵儿也有些好奇,探指摸向了其中之一。 凌渊立刻挡住了她的手:“不要碰!” 林梵儿一惊:“是因为这些上面魔气太重,会对人有害吗?” 一旁的阿音:“……那你还叫我用手捡!” 凌渊挑着唇角冲她一笑,小鸟妖当即噤声,缩起脖子蹭到了林梵儿身边,“哇”的一声嚎啕起来:“林姐姐,他又欺负我!” 不过,只打雷不下雨。 可林梵儿就吃她这一招,不由连声安抚,又重重瞪了他一眼。 凌渊无奈,解释说:“你已觉醒红莲之体,这区区魔息于你无碍。至于这只小鸟么,他们妙音鸟除了凭借歌喉成为佛陀灵宠,尚有辟恶除邪、祛祟荡秽之能,上古时亦曾为佛陀护法。奈何数万载以来耽于嬉乐,修为荒废,方才退步至此。你更不必为她担心。” 林梵儿这才放心,可看到阿音神色黯然、怏怏不乐——其实是因为懊恼她那被压平的胸口——她还是掏出了一把肉干给孩子压惊。 然后她问:“这些究竟是什么东西?不是说那魔连肉身都没有,昨夜还是因为附在了重焕的焦骨之上,方能出来作恶。可我看这些魔石,并不像只是沾染了魔气的普通石头。” 凌渊在心底赞了她一声心思敏锐,同样是生于灵山,她却禀赋清粹、尽善尽美。而那只傻鸟除了耍些小心思,就只会埋头“嘎嘣嘎嘣”大嚼,真是被她甩出了不知多少筹。 于是他恶趣味地答道:“这些的确并非简单附魔的石头,而是那魔吞噬人之生机,贪多而不化。再加上无法消受供奉的香火,故而凝结成了瘀石。以往他附身在神像之上,无体无形,不可久驻,便只能把瘀石从谷道中排出,假借法器之名,愚弄那些凡人而已。” 林梵儿听得目瞪口呆:“你的意思是,这些东西,是那魔排……排泄而出的。” 她顿时离座后退了几步,面露嫌恶,又瞥到阿音靠在离他们稍远的船舷上,全神贯注地用手捧着肉干向嘴里送,整个人都不好了。 “阿音!”她强忍着尖叫的冲动,过去抢走了肉干,在小鸟反应过来之前迅速抛到了江中,“走,先去净手。我给你换些蜜饯吃。” 一听到她肯给自己吃甜食,阿音还没来得及升起丝毫被夺食的气恼,便笑逐颜开了。 凌渊满意地点了点头,拂袖把那些魔石碾成齑粉。 48. 热情洋溢的凡人 林梵儿带着阿音离开了许久,久到凌渊心生惴惴,担忧她们又遇到了什么不测。 不过,这船上并没有新的危险,这一点从他放在林梵儿身上的一朵钵昙摩花上可以探知。 春神大人为人坦荡,且十分有未雨绸缪的意识,昨夜一番惊心动魄过后,他以本源之力凝成了此花,当面递给她,且要她一定要随身而带,寸步不离。 当时林梵儿有些羞赧,不愿接受。凌渊只得假称是作为她医治好自己的心疾的谢礼,她若不收,他便亏欠她的更多。林梵儿无奈,接过花枝插在了头上,并没有想到会有什么作用,只当做一朵永不凋谢的簪花罢了。 正在他踌躇着是否要去寻人看看时,下层船舱中突然呼啦啦涌出了一群人,个个笑容洋溢地冲他奔了过来。 凌渊:“……” 霎时间,凡人的海洋就将他淹没了,每个人都满怀感激地对他说着“谢谢”。有些人还想去握他的手,只是碍于他的天人之资,有些退却,直至胖厨娘挤开人潮来到他面前,毫不犹豫地“啪”的一声就把人搂进了怀里。 “听说是你赶走了水匪救了俺们,大恩不言谢,以后在船上,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厨娘豪气干云地在他背上拍了两巴掌,凌渊耳畔“咔嚓”一响,怀疑自己的肋骨被她拍出了裂缝。 有了这个榜样,向来从众的凡人们一拥而上。这其中,又因男人们被下毒在先,被绑缚在后,一时间手酸脚软,冲不进内层,故而只有中心的几名阿嫂和大婶有幸摸到了“恩人”的衣角。却不妨碍凌渊一时间被五六七双“柔夷”上下其手,还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挤成了个包子馅儿,除非他像阿音一样长出了翅膀,否则根本逃不过这场“劫”。 春神大人一时叫天不应,唤地不灵,内心绝望兼羞愤一起上涌,纵使他有一身屠魔克鬼的本事,可是此时面对着凡人,居然半点也不能施展。 待到人群终于散去,他看到了不远处的林梵儿和阿音两人。 她们倒是肩并肩、手牵手,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反观他呢,鬓丝散乱,发带歪斜,如果双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衣襟,怕是清白早就不保,活脱脱一个无路可退、受了莫大屈辱的贞洁烈女。 阿音有林姐姐撑腰,胆子肥壮不少,见状,凑到林梵儿耳边道:“姐姐你看他,虽然努力维持着平静无澜的神情,可这幽深的目光、紧绷的唇角,还有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的一股暴风雨来临前的窒人寒气,是不是说明他马上就绷不住,即将要爆发了?” 林梵儿推了推她的脑袋:“别胡说!” 说实话,看到此情此景,她是有些后悔的,毕竟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她—— 刚才她带阿音去净手时突然想起了船上的这些人,连忙一一解救了出来。 妇孺们倒还好,只是被关在了几间空闲的舱房中,没有受到那捆缚、中毒之苦,可她们都对“水匪”惧怕不已,先前一直陷在唯恐失了清白的惊恐之中,有人来救,自然喜不自胜。 至于那些青壮,煎熬了半日才得以脱困,对她也是感恩戴德。 林梵儿和阿音在下面遇到的情形,也就比现在好一点儿。 女儿家面皮薄,况且刚才击败、惩戒杨当家一行人,凌渊才是首功,林梵儿理所当然,把功劳全都安在了他的头上。 于是,等她说出来后,胖厨娘率先响应:“姑娘的意思是,救了俺们的,是和你一起上船的那位俊美公子?” 林梵儿哪能预料到这些人的疯狂,更没有想到自己好心一句话,就让凌渊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 凌渊心思何其敏锐,早从她那双没有半分城府的眼中看出了不打自招,刚才努力自持的心霎时破裂,只能无力地松开了手,招呼阿音过来。 “我?”阿音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声音中略带颤抖:“他……他……他不会是要拿我出气吧?” 林梵儿深以为然,又觉得对不起她了,遂带着她一同走到了凌渊面前,绞尽脑汁地要平息他的怒火。 可是……茶具在刚才打斗时都被丢进了水里,此刻她浑身上下,只有预备要给阿音的两包蜜饯。 她左右挑拣了一番,把好的一包递给了凌渊,还殷勤地给他打开了油纸包:“尝尝吗?这是山南特产,糖渍玫瑰。” 另外一包是酸角糕,能令人酸得口舌生津,阿音不喜欢这个味道,早就瞄上了甜甜的玫瑰糖,可眼睁睁看着她把好吃的先给了他,却敢怒不敢言,瞪着眼睛生起了闷气。 至于凌渊呢,也对她这番操作无语——她先用这招哄了孩子,转头连汤都不换就来应付自己,真当自己没脾气的? 可当他眼神凉凉地瞥了她一眼,见她低垂着头,肩背微微绷紧,连一眼都不敢看他,显然是愧疚的很了。 他当即就心软了,拂袖坐下,从油纸包里拈起一枚蜜饯送到唇边咬了一口。 啧!又甜又腻,还粘牙。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吃的?! 他放下蜜饯,面前的插花中有一枝夜来香,花萼处自动涌出了大捧水珠给他冲去了指尖的黏腻。他这才消气,对面前这一大一小道:“今后只要在船上,我不吃那胖厨娘做的饭。” 林梵儿顿时明白,连连点头:“我来做!”说着就向船梯那边走,走了几步发现阿音没有跟上来,回头唤了她一声:“还不过来跟我一起去。” “嗯?噢!”阿音从神游中醒转,小跑几步跟了上来。 她年纪小性子急,大概也知道不应该背地里议论他人,可还是忍不住,在凌渊能听到的范围内向林梵儿小声道:“林姐姐,他对你真是不同一般。” 林梵儿行事向来投入且专注,既然答应了要下厨,立刻开始思忖起菜单来,闻言愣怔片刻,茫然问:“什么?” 阿音暧昧地向她眨眨眼睛:“他对你的情啊。刚才他明明气成那样,你不过就是投喂了一包蜜饯,啊,他还不喜欢那蜜饯,就让他对你消了气。这不是有情是什么?” 林梵儿霎时羞红了耳根,口中慌忙掩饰:“说了让你别乱说话!当心他听到,又对你吹胡子瞪眼了。” 果真听到了的凌渊:”……” 他给她的印象这么粗俗吗? 阿音这回倒真不怕他,搂着林梵儿的胳膊贴在她身上, 声音又娇又软:“姐姐刚才没有否认,可见也是心里有数的。” 这时她们已经步下了船梯,向下层船舱走去,声音越来越远,已经很难分辨清楚了。凌渊放平了唇角的弧度,心底竟然泛起了淡淡的甜。 是刚才吃下的那枚蜜饯的功劳吗? “下厨不应该是从容优雅、游刃有余的吗?怎么让我做这些!”阿音一面和眼前的灶火大眼瞪小眼,一面喋喋不休地抱怨道。 她在家时看过厨娘烹饪,当时只觉得新奇有趣,所以才跃跃欲试,没想到林梵儿并不让她上手灶台,反而让她像个小丫鬟一般坐在风箱旁,伸手一拉,呛入的烟尘便扑面而来,满是烟熏火燎。 “烧火是基本功,你当谁第一次便能从容优雅、游刃有余的。”林梵儿刚好切完菜,净了手之后在她肩头轻轻一拍:“好好看火!如果再这样火力疲软,这饭定要夹生了!到时候可要罚你将这一桶都吃下去,不准浪费!” 阿音倏然张大了嘴:“姐姐开玩笑吧?谁家好人吃饭能吃这么一桶啊?那岂非真是饭桶了?” 甲板上的凌渊蓦地打了个喷嚏,疑惑道:“是这江风太凉了吗?” 林梵儿想到第一次为他下厨时便给他面前摆上了一桶饭,当时他的表情颇为无奈,可惜当时她一心扑在中元夜祭上,无暇细品。如今想来,倒是颇耐人寻味。 虽然后来他依旧维持了饕餮肚肠,却无论如何都不肯让饭桶再次上桌了。 想到这里,林梵儿会心一笑:“是啊,的确是对他轻侮了。”说着,她指点道:“风箱拉的要有节奏,三长两短,力道要均匀!唉,你这孩子,若是我少时也像你这般漫不经心,手心早就被打肿了!” 她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身旁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厨娘和帮工们不便缠着她发问,自然是阿音,有疑惑绝不过夜的:“姐姐不是出身世家大族么?堂堂一位嫡小姐还要亲自烧火的?烧不好竟要挨打?” 林梵儿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却还是认真给她解释了:“因为我自幼立志要成为一个铸剑师啊,而非闺阁中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所以像这些掌火司炉的基本功皆要练的烂熟扎实。哎——这就说得远了,你还是专心烧火吧,我要起灶烧菜了。这道杂果羹要想入口清澄甘爽,火力不旺可是要撂挑子的!” 阿音一听有好吃的,顿时眉开眼笑,拉风箱在她眼中也不算个苦活了。 别看做饭怠惰懒散,吃饭时这小妖却不甘示弱,挑着爱吃的菜下筷如风,吃得嘴边沾了饭粒油渍都顾不上擦的,一面吃还一面啧啧夸赞:“林姐姐你做饭真好吃!比那胖厨娘都不遑多让!不对,是比她还要强上十倍!” 说话间,风卷残云,桌子上几乎三成的菜碟都空了一半。 林梵儿:“……” 凌渊:“……” 她竟还见缝插针,让一让他们:“你们吃啊!” 真不知道她是如何一张嘴兼顾的。 大概是饭抢着吃更香,原本悠然的凌渊不甘示弱,也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林梵儿庆幸自己这一顿添了菜,否则,真供不起这两位祖宗。 49. 傻兔子来啦 不过,即便再有争竞之心,凌渊也不会跟个小女孩一般计较,所以他刻意避开了阿音喜欢的几道菜,专挑味淡些的菜色下饭。 别的都无所谓,唯独一道芫爆猪心,林梵儿特意放在了他面前,且饭间频频对他示意,叫他多吃一些。 凌渊苦了脸,他虽不挑食,荤素皆爱,也不忌口芫荽,可唯独这猪心接连吃了几顿,不但在凌家她专门点了来,连胖厨娘的手艺他也吃了两回,委实有些腻了。 可是,林梵儿的视线一直在他的筷间徘徊,盯的他压力颇大,便只能偶尔夹几筷子,聊做应付。 这期间,还发生了个小小插曲。 胖厨娘特地送了道谢的果盘过来,林梵儿知道因为之前的事,令凌渊对她不喜,便起身前去周旋。趁此功夫,凌渊将爆猪心的碟子挪到了阿音面前:“来,吃点这个补补。” 阿音瞥了一眼菜碟,认认真真地嚼完了口中的菜,哼道:“我不缺心眼,用不着补!” “什么?”凌渊蹙眉,弄不清她此话何意,是在拂了他的“好意”的同时,还在拐着弯骂他不成? 嚯,胆子大的又高出了一个境界,这小妖,真不愧妙音鸟之后,有前途! 他竟有些欣赏她了。 谁知,阿音的下一句话,立刻打破了他的这难得的欣赏。 阿音眉梢一挑:“莫不是你没听过那句话?” 凌渊也挑了挑眉峰:“哪句?” 阿音:“竟然真不知道?!他们人间说——吃什么补什么。你若不是缺心眼,林姐姐为何专门给你吃这个?!” “…………”凌渊怒从心头起,先是狠狠刮了阿音一眼,又对正在走过来的林梵儿重重一瞪。 “怎么啦?可是要添饭?”后者莫名其妙,却并不深究,只从他手上取走了饭碗,抄起木勺,满满添上了一碗,复又送回他的手中,而后嫣然一笑:“不够还有!” 凌渊:“………………” 阿音在一旁拼命憋着笑,生怕凌渊再度给她脸色看,一张小脸险些都要埋进碗里了。 之后的旅途再无变故,数日后,三人下船换车,后来觉得马车腻了,便弃车上马,向前一路驰骋。 而在大陆的彼端,剑仙风禹逆行而来。他们,终将重逢。 马上颠簸,屁股被磨得生疼,大腿内侧火辣辣的,浑身都仿佛散架一般——这是阿音对此行最大的抱怨,她几次提出自己可化为原形,驮着他们跨越千山万水,好过受这些零碎折磨。 林梵儿自然不能答应。自从那日她和凌渊在船上达成一致后,开始对阿音严格了许多,虽然饮食起居依旧对她如孩子般照顾得细致周到,但这些磨炼之事却是寸步不让,即便阿音再叫苦不迭,她也狠下了心充耳不闻。 阿音也开始怀念起在船上的日子,哪怕饭食里顿顿有鱼,她也认了! 说起来,这连日来鞍马劳顿,倒是让小姑娘能吃能睡,夜夜沾枕即着,反倒令依旧饱受失寐症困扰的林梵儿羡慕不已。 而凌渊呢,自从被她医好了心疾,一改他那病弱贵公子之态,整日容姿焕发、精神抖擞,骑马时白衣飘飘,飒沓如星,倒是挣了不少目光与惊叹。 反观林梵儿,白日的疲累却加重了她的失寐症,夜间无论在何处投宿,幕天席地还是高床软枕,都无法令她很快入眠。很多时候,她都是一面听着阿音细小的呼噜声,一面睁眼到天明。 红莲之体即使可以疗愈世间伤痛,却无法自医,她几乎要被这无眠之夜折磨疯了,偏偏还嘴犟不肯对他们言说,几乎白日上路时强打精神,还要压抑着日趋暴躁的神智。个中滋味,真是唯有亲历方能体会。 好在阿音虽然是个心粗如沙、成日乐呵呵的傻姑娘,居然能察觉她的异样。凌渊更是不消说,每每行至两三日,就会借口山间揽胜,或是旅途疲劳,要寻个地方好好修整一日,以便让她补觉回回精神,且他还一改往日“远庖厨”的姿态,把牙祭之事都包在了自己身上。 一个原本再普通不过的秋日,他们行到了一片名叫“欣欣山”的地界,因为贪恋这里风光秀美、灵气盎然,略略耽搁了脚步,直到入夜都没能抵达城镇,只能重又露宿山野了。 凌渊心情不错,撸起袖子要去打猎,于是指派了阿音生火。 其实,这活计林梵儿做起来更加手熟。可是她觉醒不久,施展红莲之焰还需要磨炼。而且精神颓靡不振时,控住火势比生起火堆更加艰难,过去几天已经有过她用力过猛,把一座废庙险些焚成焦土的“战绩”,如今在这草木葱茏、古树参天之地,她还是等着吃现成的更好。 她胜在心胸开阔,从不自苦内耗,他们既然委婉相劝,她倒也毫不矫情,安心靠在树下小憩。 阿音不知跑到了哪里去拾柴,这山间旷野,就只剩下了“手无寸铁、暖萌无害”的林梵儿一个。 钟灵毓秀,此地却无主,这是连凌渊都没有意识到的一个问题,由此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或许真是灵气充沛、有益身心,林梵儿难得沉入了安眠。 一只浑身雪白,遍体绒毛丰厚的兔子从远处的树林中蹦了出来,耸着鼻子来回嗅了嗅,血红的一双圆眼中,陡然放出了精光。 一道漆黑的虚影蓦地从白兔身上逸散而出,轮廓不住扭曲翻涌,戾气毕露。很快就锁定了树下沉睡着的美丽姑娘,驭使着白兔向她冲了过去。 此时此刻,在这只颇有些道行的兔精眼中,林梵儿不啻于一株香气四溢的天材地宝,就这样大喇喇、毫不设防地在他的地盘上冒了出来。 这样送上门的大餐,放过的就是傻子! 可是,却没有人教过这只傻兔子一个常理,那就是但生宝物之处,五步之内必有守御。 林梵儿这一觉睡得还算香甜,连梦都没有做一个,就在几乎要自然醒来时,却被一阵吵闹声惊飞了睡意。 睁眼一看,凌渊就站在她面前三尺左右,那双惹眼的双唇微微张开,银牙轻咬,下颌隐隐绷起,眸底明显压抑着火气。 片刻后神智清醒,林梵儿把视线移到了他的手中,看到一只雪团似的东西正被他的五根手指牢牢钳住,一面狠命扭动,一面口吐人言:“放开本君!快放开,否则,本君吃了你!” 又来一只妖! 林梵儿忍不住扶额,为这东西的智慧感到了深深的担忧。 可凌渊对付它似乎也不是全然游刃有余,因为那白兔指爪十分锋利,剧烈挣扎间竟然划破了他的指尖,一滴鲜血好巧不巧,正甩落在兔头前 额处,很快便被那纤长厚实的兔毛全部吸了进去,半点痕迹也不见。 但这兔子也就这点本事,别说吃人了,想要从他手中脱困都绝无可能。 凌渊见她醒了,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对林梵儿微微一笑:“被吵醒了?抱歉啊,我这就让它闭嘴。” 他手中的兔精不但人言说的好,理解这句话亦十分到位,马上便意识到凌渊不是字面意思,此时若是它再不识好歹,当场便该开始祈求下辈子投个好胎了。 这兔精还十分有眼色,从凌渊短短一句话中就意识到了谁才是真正主宰它生死的“神”,立刻换了副口吻,夹着一口又软又糯的声音,冲着林梵儿道:“这位美丽的姐姐,我是一只可爱的小白兔,求你行行好,请这位公子放了我吧。” 林梵儿:“……” 兔精?倒是真如它所言,可爱得紧。 大抵女孩子对这种可爱的小东西都缺乏抗拒力,林梵儿尤甚,端看她对阿音那百般的宠溺便可知了。 最后,她果真向凌渊求了情,凌渊亦如她所愿,放过了这只兔精。不过,日后他是否后悔这一决定,咱们且向后看。 等阿音抱着满捧的柴满载而归,兔精总算脱离了凌渊的“魔掌”,被画地为牢,以一个小结界困在了地上。 “你也是妖!你个鸟妖!竟然帮着人族这般对待同类!”兔精对阿音大声控诉,红彤彤的眼眸中满是愤懑。 别看阿音往日在林梵儿面前总是撒娇卖萌,靠着自己一副甜软乖巧的面孔赚得了不少优遇,此时对待这只兔精却是毫不面软,当即冷哼一声,斥喝:“谁与你是同类了?!区区一只野兔成精,才消去喉间横骨,连人形都不得化,还敢如此大放厥词!” 她说着,从封印圈中揪着兔精的耳朵将他提到了自己眼前:“会不会好好说话?不会就吃了你!” 兔精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立刻反弓起身,以强壮有力的后腿蹬向了阿音的手腕。 这一招是兔子的绝技,发挥得好了甚至可以搏鹰! 阿音却不吃这个亏,眼疾手快地一翻手,雪团子先是击了个空,后腿所蓄之力无处着落,险些扭伤了自己的胯,而后又“啪叽”一声掉回了封印圈中,摔了个眼冒金星、七荤八素。 阿音拍掌大笑:“还敢偷袭?呵,让你知道本姑娘的厉害!” 说完,她拉住林梵儿的手:“林姐姐,别管这只死兔子了,咱们烤野味吃。” 林梵儿看了一眼蔫蔫地趴在圈里的白兔,心生不忍,可到底凌渊和阿音这般举动,皆是为了她,她没有立场指摘,便只得叹了口气,点点头。 等到火堆熊熊升起,阿音兴致勃勃地问凌渊:“公子,打到了什么猎物?” 看她两眼放光,看来是馋肉馋得狠了。 阿音:当然!谁愿意天天吃那蘑菇汤啊,都快把自己吃成蘑菇了。 凌渊用下巴朝一旁的地上一指:“喏!” 两只五彩斑斓、肥嘟嘟的野鸡被扎了翅膀,丢在那里。 阿音一见,满怀期待登时变成了满腔忿忿:“昨日我才说了我有三不吃——鱼不吃、蘑菇不吃、有翼族也不吃!公子如今放着满山的走兽不抓,非要抓我的同族来吃,是不是过于不给我面子了?!” 50. 迟来的愧疚 凌渊原本不想理会这只出言不逊、又如此自信满满的小鸟妖,可他一眼瞥到林梵儿也蹙起了眉头,不由心中一叹——罢了! “我倒没有见到什么满山走兽,只有这些扁毛在我耳边叽叽喳喳不停,送上门来的岂有不下锅之理。” 凌渊自以为这次已经算是极有风度了,因为他耐心地给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妖解释得如此细致,如果放在以往白玉京中,碰到这样不懂礼貌的,他挥挥手,打出去便罢了。 偏偏阿音还不服:“怎么没见到走兽啦,你看这只不也是送上门来的?!” 她伸手一指那只兔精。 林梵儿和兔精一齐变了脸色,尤其是兔精,原本以为自己不过是暂时成了他们的囚徒,好好认错服软总能有条生路,没想到他们竟然把自己视作即将下锅的肉! 它在“拼了,硬刚他们闯出一条生路”和“立刻跪地求饶”中选了后者,当即四腿扑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求:“小妖错了!求求各位不要吃我! 别看我好似肥壮,实则是个空心的,只靠这身皮毛撑着,我身上委实没有几块肉,实在不够诸位果腹啊! “还有,我多少有些修为,庖厨洒扫无一不精,如果留我一命,我甘为仆役,愿为诸位鞍前马后,求求了!”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把头连连磕在地上,平素最爱惜的浑身的雪白长毛沾满了黄土,它也都顾不得了。 可是,凌渊和阿音皆不为所动,他们甚至没有好好听它说话,二人自顾自地相互瞪着,唯有林梵儿目露不忍,怜悯地望着它。 兔精当即转头,对林梵儿可怜兮兮:“这位姑娘,刚才是小妖眼拙,竟以为你是株灵草,自以为撞了鸿运,才想来染指的。如今痛悔不迭,姑娘你人美心善,就放过我这一回吧,呜呜——” 如果说阿音的哭哭啼啼是魔音穿耳,这小家伙哭起来就是声泪俱下,林梵儿实在硬不起心肠,终于开口求情,让它免于落入被下锅的下场。 所以,今日这一餐,依旧是蘑菇汤,她还给兔精盛了一碗。 饭后,兔精终于重获自由。它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地蹦入密林之中,许久才彻底看不到影子。 林梵儿走到凌渊面前,抬起他的手,那道被白兔利爪划出的伤口如今已经止血,只余下一条半寸长、蚯蚓般的暗红伤痕横陈在那白玉一般的手指上。 “怎么,这才想起我被那蠢物所伤了?唉,不必挂怀,你再迟一些,我这伤口便愈合了。” 翩翩公子阴阳怪气起来,反差感十足。一旁的阿音见了,忍不住心中“嘁”了一声,暗诽一个大男人竟然比她还会撒娇。 偏偏林梵儿很吃他这一套,心中顿时内疚,就将此过全权加诸在自己身上,立即从袖中抽出针筒,取了金针就要扎向自己的手指。 “等等!”凌渊明白她的意图,断然拒绝:“我说了,再迟一些,这伤口便愈合了,用不着你取血为我疗伤。” 前后同一句话,意味却大不相同,究竟是谁拿捏了谁,此时已经再明显不过。阿音在一旁忍笑忍得,肚子都要疼了。 既然如此,林梵儿不便坚持,再看向他时,莫名有些羞赧。 而凌渊呢,也觉得刚才过于直白,他靠在树上,瞟着指尖出神。 气氛一时微妙起来。 不过,这小小的暧昧倒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喝汤只能暂时饱腹,阿音的肚子很快又开始打鼓,为没吃上肉生起了闷气。任凭林梵儿怎么哄她,都只绷着脸点头或摇头,最后是林梵儿拿出了一直限制她不能多吃的果脯蜜饯以及给凌渊买的茶点,这才让她稍稍露出了些笑颜。 至于凌渊呢,辛辛苦苦捕来的野鸡没有吃到,只灌了一肚子水,还搭上了自己的小食,自然也是不满。可他既看不上阿音耍小孩脾气,自己又不能做出同样行径,只能气闷地转到树后,施法用树藤结吊床去了。 阿音孩子气,怒气消了便又是一片心宽似海的好心态,加上她颇为喜欢这片山林,就化作原形在碧树琼枝间发疯一样地飞了一个时辰,累的在藤床上一滚,就陷入了梦乡,口中还喃喃着:“青梅脯好吃,又酸又甜,再来一个!” 林梵儿给她盖上了一件披风,听见她梦里还念叨着吃,一时间忍俊不禁,屈起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敲了一记。 凌渊则用藤条结成了一张躺椅,整个人都窝在其中,看月亮。 林梵儿不知道月亮有什么好看的,明明距离十五团圆节还有两日,可今夜月轮已经近满,清辉遍洒,明光如水,尤其在这山间,距离他们格外得近,仿佛举手可及,能称得上景色壮丽。 可是这样着迷地一看就是几炷香功夫,委实令人费解。 “你是想念什么人了吗?”林梵儿心中忽然一动,踟蹰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不知道这从黄泉回返的幽魂,心中所存,会是什么人呢?故友?亲朋?抑或是……昔日的恋人? 她微不可查地摇了摇头,把最后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 凌渊不答反问:“那么你呢?听说中秋佳节是人间最重要的节庆之一,寓意团圆。你离家三载,想过要和什么人团圆吗?” 林梵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而后靠在藤椅一旁,却拿背对着他:“自然,我想我父亲。” “幼时他对我极其宠溺,大概并不希望我走上铸剑这条路,所以从没有对我严苛以教,我因此得以有许多时间陪在……重焕身边。我研习医道,醉心杂学,父亲也从不过问。可是后来我爱上了熔炉和铁锤,父亲倒也悉心教导,还让我和哥哥一起研习家传绝学《锋灵问》。” “这样想来,父亲对我,已经是为人父母所能做到的极致。”她叹道:“可我却曾经那么深地误解他,甚至把我和重焕的情义,归咎于他的居心叵测,是为了利用我挟恩于他,才施其所为。” “现在想想,他那么决绝地想要我离家远嫁,大概是已经预见了那场悲剧,想要让我及时抽身吧。” “后来,我受重焕挑唆,和父亲决裂,他当时罚我长跪祠堂,转身离开时有一个眼神,我当年读不懂,现在,却仿佛有几分明白了。 林梵儿幽幽道来,这些话她脱口而出,像是在心中已经酝酿良久。她也并不需要凌渊的回应,只要有他在静静地听着,就已经足够了。 然而,凌渊却偏好做他“好为人师”的讨嫌鬼,开口道:“凡人啊,果真是因为愧疚了才会怀念。” 林梵儿闻言一愣:“你什么意思?”</p >凌渊倒也不端着,径直道:“一个月前,你月下醉酒,思念的人是重焕,因为你觉得是林家对不住他,所以才准备了他最喜欢的瓜果酒水祭奠,当时你心中,应该对林公还怀有怨憎的吧。” “如今,你已经知道了重焕的真面目,终于能够念及父亲的好,难道不是因为对他的歉疚?恐怕当年跪在阴暗湿冷的祠堂时,你满心都是对他的埋怨与不甘,甚至怪责他以父亲的身份威逼你嫁给你素未谋面的人,可是现在想来,那些种种,竟然都是用心良苦了。” 这些话说的毫不留情,如同锋利的刀刃,斩破了林梵儿心中的温情,血淋淋的,把她的脆弱与心底的深渊一一剖明。 如果不是林梵儿了解他,如果不是他有这张无双的脸,这时候,哪怕再好脾气的人也会恼羞成怒,控制不住自己要给他一拳,让他变成一个双眼黑青的乌眼鸡。 “所以啊,”凌渊还没有说完:“你对他们一直以来都是愧疚,愧疚救不了重焕的命,愧疚不听父亲的话。可是阿梵,我以为经历了船上那一遭,你早该放下过往。可没想到你居然把这些背负在身,日日夜夜受其煎熬,何苦?” 林梵儿:“……” 她眨了眨眼睛,不明白话题怎么转变成了这种展开?明明他刚才嘴利成刃,毫不留情地剖析着她人性的不堪,最后得出的结论却是她在自苦? 凌渊啊凌渊,你究竟想说什么? 林梵儿深知此时不宜不追问,只转过身来与他一道看着月亮,目光凝而深沉。 秋风萧瑟,卷过这山间时却有别样的温柔,风中传来了阿音的呓语:“中秋吃月饼,我要青梅馅的!” 凌渊“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替那个无忧无虑的小鸟妖单纯地开心。 可是,他却委实看不了林梵儿那种满眼孤寂之色,于是掌心翻转,生出一朵小小的紫色五瓣花来。 “给,把这个吃了,保你今晚不再被失寐所扰,安安稳稳睡个好觉!”他把花摘下来,递给林梵儿。 林梵儿先接过来仔细看了看,那花朵虽然小巧玲珑,可她并不习惯过生食花草,一时之间竟然该不知如何下嘴。 凌渊明白她的窘境,笑道:“不必都吃,这花瓣绝不苦涩,你摘一片尝尝。” 林梵儿这才恍然,那花小巧柔美,她心有不忍,挑选了一圈也没能下手摧花。凌渊也不催促,等她终于下定决心,轻轻扯了一片花瓣下来,送入唇边。 淡淡的花香裹着微甜沁满唇舌,那味道令她仿佛回到了垂髫之时,那个时候,重焕还不曾出现在她的生命之中。 纷繁杂乱的心,伴随这股甜,慢慢沉了下去。 凌渊觑着她的神色,不禁问:“如何?” 林梵儿有心和他开个玩笑:“味道的确不错。只是你让我亲眼看着你在手中结出这花,更像是食你血肉了。” 凌渊大笑起来:“能开玩笑了,不错。睡吧!” 伴随着最后二字脱口,他早有预料地伸出手,接住了陡然间闭上双眼,柔柔倒下来的软玉温香。 “每个人都要自己去解开心结,纵使是神,也无法为你代劳。现在我能做的就是让你睡个好觉,希望你醒来之后,还是那朵生于无忧乐境的烈烈红莲。” 51. 送花名场面 翌日,朝阳初升,林间的薄雾被日光映照出了一片绚丽的五彩。 林梵儿睁开眼睛,只觉神完气足、浑身舒畅,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此山川风月,浮生虽是客,亦有幸来过。 阿音被她唤醒时,也被她脸上的笑容感染,揉了揉眼睛说:“姐姐,你今天好像有哪里不同了。“ “哪里呢?”林梵儿摸了摸她的脑袋,顺手帮她理了理发髻,柔软的青丝滑过她的掌心,带来了微微的麻痒。 阿音眼波含笑:“姐姐今天开心!我感受到了!” “你倒是敏锐。”林梵儿在她光洁的额前轻轻一弹,“我煮了杂果汤,起来吃吧。” 阿音欢呼一声,跳下藤床,去不远处的溪边梳洗去了。 等到开饭,她捧着汤碗,深深吸了一口气:“好香!”说着吹开热气喝了一口:“唔,真甜!” 其实,并不是这汤有什么特别,甚至比之蘑菇汤还要清淡。林梵儿一直奉行“夙兴胃气未动,饮食宜轻且柔”,所以没有在这汤中多做花样,更比不上她在船上时做的费心思,不足以让阿音这样赞叹。 但妙音鸟天生喜欢乐无忧,这时被她的情绪感染,也会觉得普普通通的一碗汤美妙无比,让人觉得无比幸福起来。 饭后三人收拾上路,凌渊靠在树上闭目养神,冷不防阿音凑了上来。 “公子!”她压低声音唤道。 “嗯?”凌渊有些疲乏,昨夜她们倒是一夜好眠,他却不知为何走了困意,除了望月寄情,就是看着林梵儿的睡颜发怔。 ——其实,月亮也看得不多。他又没有什么所谓的“乡愁与但愿人长久”,那些原本在他漫长的岁月中微如尘芥。可人世这一遭,他却偏偏遇到了一个想要与之相携相伴,甚至回归白玉京后依旧会常常想念的人,委实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 彼时,他还没有意识到,他在此间,陷得有多深。 林梵儿治好了他的痼疾,再加上本源之力补益,如今的他一夜未睡倒也没什么大碍,便难得地对阿音有些放任起来。 阿音却没有意识到这难得的优容,只压着嗓子,做贼一般道:“好像有人在窥伺我们。” 凌渊勾了勾唇角,答非所问:“你说有三不吃,昨日和今早又没有吃到肉,要不要我帮你饕餮一番?” 阿音一听到有好吃的,当然求之不得,早把刚才的小心翼翼抛到了九霄云外,眉开眼笑地对他谢了又谢。 凌渊竟一反常态地贴心,甚至取出了一个小瓷罐递给她:“烤熟了再吃,别半生不熟吃坏了肚子。还有,吃前记得撒盐,吃完后别忘了擦嘴。” 阿音清脆响亮地应了一声,冲他指的方向钻入了密林之中。 林梵儿从溪边汲水回来,疑惑道:“阿音呢?刚才她还在这儿的。” 凌渊指了指阿音离去的反方向:“我看到她跑去那里了,不如,我们一起去找找?” 林梵儿隐约觉得有些不妥——凌渊竟然主动说要去寻阿音,这和他的个性大相径庭。可她习惯从善如流,最终什么都没有问,跟着凌渊一路走去。 这个方向和他们出山的路相背,且木植茂密,林梵儿不愿徒生事端,所以这两天一直没有涉足这里。如今听说阿音跑进了这里,她心中难免担忧,生怕她遇到什么毒蛇猛兽,脚步不由地匆忙了起来。 反观凌渊倒是闲庭信步,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等到转过一片高大葱郁、满目鎏金的银杏林之后,眼前竟然豁然开朗。 林地稀疏,形成了一片开阔的草地,地上开满了紫色的五瓣花,放眼望去,蔚然成海。 正是昨夜在凌渊掌心生出的那一种,如今千花万朵聚集在一起,紫色的光芒如水般在花朵间流淌,露珠攒动,空气之中满是幻梦一般的清甜。 林梵儿一时看得十分陶醉,但把目光聚集在那颗颗白露上时,她心中,倏然一动。 ——这并不是他们踏足这里时才有的安排。这些花在此地,已经盛放了一段时间,等待着要给一个人以惊讶与喜悦。 “这是你为……我准备的?”林梵儿的确惊喜,双眼亮晶晶地望向凌渊。 没有哪个女人不爱花,更何况,是这样一片惊艳至极的花海。 可是,那曾经高踞九天,睥睨一切的神,此时却有些扭捏起来,他口是心非道:“不是给你看的。喏,你说不喜欢用我的血肉开的花来治病,那这些是土里生出来的,你总该放心用了。” 林梵儿:“……” 原本旖旎雀跃的心思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她甚至觉得,哪怕中元那夜被不流之水冻在冰坨中,也不会比此时更加失落了。 可她知道眼前这人一贯嘴硬心暖,便故意向他道:“原来你是为了我的失寐症,多谢!” 凌渊把她忽喜忽怏的神色收入眼底,顿时有些后悔自己的辞色生硬与言不由衷,可是叫一向高傲的春神大人改口哄人怕是比覆水还要难收,于是他只得装出一副漠然的口气:“不必,权当我对你为我疗愈心疾的回报吧。我和你一起……还是你自己采花取蜜吧。” 林梵儿点点头:“好啊。” 于是,凌渊照旧结了藤床,闲坐在一旁。林梵儿一身红裙徜徉在花海之中,身姿轻灵,如同一只蹁跹的蝶。 这一幕无疑十分赏心悦目。这朵佛前的红莲下降尘世,虽然历经磨难,心境却难得的开阔舒朗,脸上总是带着盈盈的笑。如今她眉目融融,鲜花满怀,就如同照射进这里的暖阳,令人有一种三春般的温暖。 凌渊一怔,觉得自己用错了比喻——明明他才是春神,是能令这个世间融冰化雪、春 回大地一般的存在,可他却自问,往昔高踞九天,只论职责,似乎颇是敷衍无为,对不住这人间胜景。 他垂眸反省自身,冷不防一大捧紫色的花束扑入眼前,林梵儿的笑声亦如银铃般响起:“好不好看?没想到这花的色泽竟有深浅之分,方才连片大海时并不明显,这样凑在一起,倒仿佛迭起的波涛,别有意趣。” 凌渊难得地没有嘴犟,顺着她的话问:“如此形容,怎么你曾经见过大海吗?还是这几年中曾经游历过海滨?” 林梵儿脸一红:“我的确一直向往那片蔚蓝,却始终无缘一游。不过,我曾经到过不流之海,见过蓝色的冰沙如波涛般涌动,想来和真的汪洋,应有几分相似吧。” 凌渊心中一动:“不流之海吗?” 对,不流之海!算算时日,风禹早该自那里回返,可为何他迟迟不归,究竟是什么,拖住了一位剑仙的脚步?! 此时此刻,风禹正坐在不流之海之滨,长剑插于身侧,血红的龙珠悬在他的掌上,不住起伏。 长剑中传来一个声音,因为剑身相隔,听起来总有一种金石质感,如果不是风禹亲眼见证、一力促成,恐怕连他都很难将此时的霜暝剑和那条三尺小龙联系起来。 “喂,剑修风禹,你在此枯坐多日,什么时候带本座去外面走走,看看如今的三界?”声音中带着许多渴盼,如同一个被罚禁的孩子终于得到了自由,迫不及待地想要去拥抱久违的世界了。 风禹本不想理会他,可是这剑是他本命之剑,能够沟通他的意志,哪怕剑灵换了,联系依旧还在。 他不必开口,沧辰已经领会到了他的意思。 “什么?你要等你这小情人醒来才会出去?这可要等到何年何月?本座还以为终于找对了人,能够离开地下那个鬼地方,谁知才脱恶境,又入困地,眼下日日对着这么个小池子,闷煞本座了!” 他喋喋不休一大篇,风禹却只向它那里瞥了一眼,神色中明明白白只有一种意思——聒噪。 可惜,此剑灵非彼剑灵,即便倍受嫌憎,也不会随他心意闭嘴。 沧辰又道:“此地灵气虽盛,然你这小情人……好好好,本座换个说辞,这位剑灵姑娘被炼制成器已久,骤然脱离器身,难免要将息许久,你若是想求速达,徒耗己身,终是杯水车薪。” 他故意在此顿住,就是要卖关子令风禹开口求问,好遂了心底那点隐秘的小小恶念。 然而,剑仙虽向他妥协过一次,却绝不会有第二次。风禹闻言不置可否,依旧用自身灵力蕴养着龙珠。 沧辰无奈:“罢了罢了,本座便指点你一二。”说着,故意嘟嘟囔囔:“说来也是这后世凋敝,不过几万年,竟寻不出一道逆转死生的上乘术法。” 这句话终于令风禹心中生起了波澜。 52. 情迷智昏,在劫难逃 三界之中,逆转生死乃为头等禁忌。 但绝非无路可寻,大家看,即使是连林梵儿这种从未修习过术法之人,亦知借尸还魂之说。 然而,此法即便可以实现,也有诸多弊端。 已经失去了躯壳的魂魄,与精神已经逝去的肉身,这两者即便强行拧合在一起,一定会因触怒天道法则而不被世间所容,那具早该入土化作骨殖的肉身其实并不能再摄入五谷精气与天地灵气,只靠一点残余之力留存世间,腐朽的速度其实不比埋入土中要慢多少。 所以,林梵儿在见到坐卧如常、吃饭用桶,还能被痼疾折磨的凌渊时,却不觉得有何怪异,还能安然与之共处一室,便说明她对那所谓的借尸还魂之说,也不过一知半解。 而以活人炼器,则是更加难以逾越的生死之隔。 不是生死,却甚于生死。 被炼为器灵的人虽然能够保持神智,却处于非生非死之态,他们虽然能够如同常人一样感知世界、回应主人,却再也不能掌握自身,只能作为“器”,成为他人的工具。 换言之,即便是奴仆,也要比他们更有尊严些。 在龙族兴盛的那个时代,活人炼器之术其实并不鲜见,甚至,能够拥有一个器灵,则属于强者之证,广受人魔二界争相追捧。那时曾有无数人被投身熔炉,不管他们是否心甘情愿,都要被烈焰焚身、神魂备受锤炼。一旦炼制失败,必定会灰飞烟灭,这反倒是件幸事,因为再不必受那千年万载永困器身之苦、被人驱役之辱了。 但并非所有的器灵都是被奴役的,毕竟人海茫茫,其心各异。离经叛道者会对自己手中的器生出真情,在那个秩序混乱的时代,亦非天方夜谭。 于是,逆转生死之术便应运而生。 从幽冥黄泉夺人算是胆大包天,逆转生死、令器反化为人的法术,却是逆天而行。别说是修习得法了,就算稍试一二都要蒙受天谴,雷霆贯顶,死无葬身之地。 风禹生不逢时,不曾亲临那个风云激荡、天地血色的时代。所以,他不曾听说过此法的存在。 但沧辰不同,他不但会,且敢为。 “或是铸造炼器之术凋敝,听你先前所说,如今的世界,灵器寥寥,屈指可数。尔等后辈不识诸般法门,也非汝等浅见寡识之过。” “罢了,只要你不再在此蹉跎,本座便将这法术传授于你,如何?” 风禹将信将疑,数万年前龙妖作乱的记载并未广为流传,甚至于在白玉京中亦为禁忌,若非他飞升前曾在宗门典藏得见只言片语,也不敢相信,曾经叱咤九天、一统妖族的龙众,竟曾是意欲颠覆三界的存在。 所以,这龙妖的言辞,究竟几分属实,又掺了多少虚妄! 沧辰见他沉吟,心中却窃喜起来——他本就没有指望凭借这三言两语就能令他卸下心防。他此时犹豫,足见其心中,未尝无半分采信。 “唉!我且先帮你施展一二,好叫你不再这般忧心忡忡。”沧辰循循相诱,剑锋上的那双竖瞳陡然一闭。 一道绚烂的白光自剑身射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扫风禹的掌心而过。 风禹蓦然一惊,这才发现自己在这来自远古的龙妖面前,其实并无十足的掌控之力。哪怕他名义上,仍是霜暝剑的主人。 可他无暇提防,因为龙珠竟然真的有了反应。 霜暝闭目侧卧的身影在珠子上渐渐显露出来,虽然不足盈寸,却纤毫毕现,呼吸时胸口微微的起伏亦清晰可辨。 风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惊到了她平静的睡颜。 可片刻之后,霜暝的影子便消失了,风禹顿时心急如焚,一双利光四射的寒眸,倏然投向一旁的长剑。 那双狡黠的竖瞳在雪亮的剑锋上重又一闪而过,沧辰的声音舒缓轻柔地响在耳畔:“莫急!你闭目感受一下,她是否已经多了些生气。” 风禹对霜暝之心压过了他对沧辰之疑,依言闭上了眼睛,用心去体会。 很快,一阵轻微却清晰的搏动经由掌心撼击了他的心神,令他微锁的眉头骤然一松。 相伴数百年,这还是他第一次感知到霜暝的心跳。 剑灵非生非死,自然不会有常人一般的呼吸与心跳,可是这条龙却令她有了再世为人之兆。是否说明,沧辰口中“逆转生死”的法术,当真可以挽救他的霜暝? “何妨相信本座,这是你与她唯一的机会!” 哪怕隔着冷冽的剑身,这声音亦包含着致命的蛊惑。 风禹依旧垂眸,目光空茫地穿过了不流之海,冰沙凝成的波浪正在缓慢地起伏,这一幕落在沧辰“眼中”,令他心急火燎、五内俱焚。 莫不是还不够?!他咬咬牙,正要再压上更多的筹码。 只是他刚逃离那囚困之地不久,即使龙族的力量强悍无匹,可数万年以来,他仅存残魂、早已衰弱不堪。方才他为了给那小剑灵注入生机,已然损耗大半余力,若是再加码,怕是纵使说动了这小剑仙带他离开此地,短期内他连狩猎妖魂补足已身的力量都聚不起来! 罢了!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为今之计,纵使不惜代价,亦要先离开这片死寂绝境,方可图谋后路。 正当他蓄满了全身之力,正要发动时,冷不防被风禹一句话,险些闪了“腰”。 < p>“好,我答应你。” 沧辰显露在剑锋上的脸展开了笑颜,只不过因为剑身过于平坦,他这脸便扭曲得如同张饼一般:“这便是了!来,本座先传授你心法。” 世人说“关心则乱”,风禹原本是多么冷静睿智的人,却因对自己的剑灵生出了不当有的感情,从此被这龙妖残魂耍的团团转了。 半日之后,风禹驭剑离开了这极地,重归阳光之下后,他的心伴随着自己投在光芒之下的影子一般,忽地沉重起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彻底抛在了那片淡蓝的海中。 被他踩在脚下的沧辰虽然一万个不愿,但能重归人世,那压倒性的喜悦冲破了一切阴霾,剑锋上那张扁平的龙脸,也能看出一片喜气洋洋来了。 待一路行到一处荒谷,风禹忽觉,脚下的剑失控了。 原本疾驰的长剑陡然减慢速度,而后调转方向,冲着荒谷中的一处乱石阵俯冲而下。 察觉了沧辰意图的剑仙当即掐诀,这才堪堪在长剑劈入石阵之前,将剑锋重又踩在脚下。 “龙妖!你做什么!”风禹厉声喝道。 沧辰心中着恼——平生,他最恨龙妖二字! 可眼下,他身不由己,不得不含诟忍辱,不过,他亦有自己的不屈,便是默默将脸换在了剑锋的另一面——他宁可面朝泥土,也不愿对着这个区区人族委曲求全。 “此处是座传送法阵,本座虽数万年不履世俗,可一眼可知,阵法犹在。只要你随我入阵,便可入我龙族故地,届时,龙族遗藏任取任求,你将成为当世最强,除非白玉京中那群伪君子仙神倾巢而出,你定立于不败之地!” 好大的口气!风禹嗤笑,落地之后持剑在手,冷峻的双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剑锋上的龙面。 或许是因为他的目光过于震慑,沧辰想故技重施,把自己显现在另一面的小把戏落空。但他亦不甘露怯,便做出一副怒目圆睁,须发张扬之态,可在那张平肿了不知多少的饼脸之上,竟有几分滑稽起来。 “说,你究竟有何企图!”风禹自然不相信这龙妖会“好心”将龙族遗藏交付他手,且开始后悔受了这龙妖蛊惑,将其带离封印之地。只不过眼下他被那剩余一半逆转生死的心法吊着,竟有些举棋不定起来。 “有话好好说,何必如此疾言厉色。”沧辰见蛊惑他不得,当即道:“本座好歹堂堂真龙,只能栖身你这剑中委实受屈,如今还要被你踩在脚下,这口气当真咽不下!不若这般,我以龙族遗藏与你交换,我族这故地之中宝剑何止千万,你随便选一把趁手的,自此不在驭使于我,我甘愿以龙族其他秘宝相赠,如何?” 53. 神他的拖家带口 不得不说,龙族真是玩弄人心的老手,懂得示弱在先,话术真假参半,好避重就轻,引正人君子上钩。 至于那龙族故地之中,除了所谓的万千宝剑的遗藏,还有些什么,只有沧辰一人心知肚明。 剑修没有一个嗜剑如命的,纵使风禹已经拥有了本命之剑霜暝,可那万千龙族秘藏的宝剑,无疑是一个剑修此生最不愿错过的际遇。 但……他已经有了霜暝! 风禹执剑于手,霎时御风而起,飞离了那片荒谷。 “抱歉,先前是我思虑不周,唐突了阁下。但我急于赶路,下次若有机会,再送阁下回归故地。”君子果然彬彬有礼,对剑锋上的那张饼脸满怀真诚歉意。 沧辰:“……” 不对啊,半日前你还滞留不流之海,久久不愿离开,如今却火急火燎,怎么,急着投胎? 呸呸呸!沧辰暗中打嘴——好不容易重见天日,断不可自引晦气上身。他一朝脱困,万年积怨自然要寻仇人报个痛快,怎能就此诅咒自己呢?! “风仙师,这是要去哪里?”沧辰暗道我还没将另一半法诀传授于你,怎么你竟然对这个半分不急的? 他以为,这小剑仙定会迫不及待。 风禹答曰:“此番我身负使命,先前已耽搁多时,如今必得寻人复命,委屈龙君了。” 沧辰恍然——他就说么,白玉京中的那帮仙神皆目无下尘,生怕自己尊贵的鞋履上沾染一丝凡界的世俗,如今却有剑仙下界,果然早有安排,非为自己而来。 不过,他们这些以剑闯出一条道的剑仙向来桀骜,比那些天生的仙神更加孤高。他既受人之命,这人,究竟是何身份?又将在这凡世掀起何等的狂澜?! 想到这里,沧辰满心兴奋,对风禹口中那人满怀好奇,急欲一窥究竟。连刚才过荒谷龙族故地而不得入的恼怒都轻淡了许多。 “也罢,”他装模作样道:“既如此,也是我龙族之物与君无缘,留待日后吧。” 风禹御风而行,较之御剑脚程略慢,但这尘世的风颇有醒脑之效,令他在不流海底被蛊惑的心智,一点点复归清明。 如今,他已有三分后悔,心知自己不该一时意志不坚,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竟然放了这龙妖残魂出来。 还有那所谓的“逆转生死”之术,听起来便有违天道,与活人锻剑一样是逆天之行,他竟晕了头,听信这龙妖所言。 但如今龙妖已出,霜暝亦已离剑,覆水难收四个字正如当头棒喝,即使他心生悔意,也不得不将这苦果吞下。 罢了!沧辰眼中“孤高桀骜”的剑仙在心中长叹一声,只得将这条路走下去。 一人一龙各怀心思,向着山南城而去。 ——自然是扑了个空。 春神大人真是奇遇颇丰,区区一城之中便连除两魔。末了他老人家携美同游,游山玩水不亦乐乎,还不忘给自己这个历劫的“小跟班”布下要务。 好在风禹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区区涤荡魔息更是不在话下,不过一日功夫,便将春神所种标记者尽数寻到,魔息涤尽,绝无遗存。甚至剑仙还嫌不够,不惜消耗了一成仙力,为山南全境布下玄炁焚魔阵,将凌渊疏漏的残余魔息也一并纠集净化。 被风禹插入阵眼的沧辰剑却捡了大漏。龙妖残魂历经万年封印,衰微至极,本想靠着重见天日,吞噬妖魂以补足己身,再凭颅中精髓重塑肉身,以达到打上白玉京寻昊天复仇,一雪前耻,而后称霸三界的终极夙求。 谁料风禹竟然没有落入他毂中,若是这小剑仙觊觎所谓的龙族遗藏,真的开启了传送阵进入龙谷,那么等待他的,除了万千宝剑,还有一条通往魔界的路! 沧辰却并非想要去往魔界,在他那个时代,魔界初立,尚且式微,并没有什么修为鼎盛的大魔可供驱策。当时妖族繁盛,奉龙族为主,他们这些出则风云相随、怒则山崩海摧的龙,才是三界霸主。 至于那些忝居白玉京,恃尊寡能、饰伪怀奸的仙神一流,不过一群跳梁小丑罢了。 沧辰真正想去的,是魔界边境的嵬芜墟,那里聚集着许多上古妖族,妖魂精纯,食之大补。 虽然功亏一篑,没想到,在这座人族城中,竟然有如此强大的魔息,远胜妖魂之力。而小剑仙的焚魔阵则将魔息完全凝聚,沧辰借压阵之利,暗中将其尽数吞噬。 阵法运转,全凭阵主灵力支撑,耗损甚巨。风禹原本静坐阵中,阖目掐诀,却忽地睁开了眼睛:“不对!” 沧辰心下惴惴,故意搅扰他的心神:“的确,本座感知龙珠有异,你且看看。” 风禹立即取出龙珠细查,见霜暝的身形再度显露了出来,却虚化不少,如影似雾,仿佛顷刻间便要随风而逝。 剑仙眼底顿时掠过一抹焦灼。 沧辰趁机道:“她是你的剑灵,本就休戚相关。你灵力亏耗,她便神魂难继。所幸焚魔之事已经功成,你快收了此阵,容我为你护法,敛气回元,复固本真。” 风禹别无他选,依言而行。沧辰长长松了一口气——他那点机巧,终于了然无痕了。 山南之行至此圆满,风禹却喜忧参半。他急于和林凌二人会合,立即便御风北上了。 只是他不会想到的是,不过短短数日未见,春神大人与林姑娘,竟然这么快便拖家带口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咱们还回来看凌林二人这边,好好地吃一口糖。 林梵儿一身红裙,衣袂飘扬,在紫色的花海中穿梭如羚。倏忽之间便采撷了满抱香甜,精灵一般地跃入了假寐的凌渊眼中。 鲜花果然最是相配佳人。 凌渊心无亵玩,唯余欣赏。 林梵儿对着怀中的鲜花深深吸了口气,惋惜道:“可惜了,一朝盛放,却陨于我手,罪过。” 凌渊听在耳中,不由得暗自好笑——他身为春神,是季春花盛放,姹紫嫣红,臣民何止万千,他虽有怜花之意,却从无惜花之情。 但在林梵儿眼中,一花一草皆有生命,不应轻忽视之。但花朵的盛放自有意义,被有缘之人采撷,虽令人惜惋,也算是值得了。 这大概就是她作 为红莲转世最朴素的思想。 ——可任采撷,却要灿烂夺目,不枉这短暂的鲜妍。 她席地而坐,红裙铺展,宛若莲开,一朵一朵细细地把花瓣摘下,安放在水晶匣中,可保花瓣长鲜不败。馥郁的甜香在她指尖弥漫,如果有倦怠的人闻了,大概会在伸一个懒腰之后渴盼一场好梦;而在外的旅人闻了,或许会升起浓浓的思乡之情。 林梵儿动作很快,手中的花朵越来越少,匣中的花瓣也渐渐铺满。她于是停了手,从乾坤囊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铁耙,在花海深处挖了一个土坑,将那捧花萼一一葬了进去。” 做这些的时候,她的神态圣雅而虔诚,倒是令想要调侃她的凌渊有些讪讪,没能出口打趣。 “好了,走吧。”林梵儿抬眸看了看日头:“此地荒僻,咱们也该去找阿音了。她一个孩子孤身在林中,我总觉得不大安心。” 凌渊一面笑道:“你别总把她当做孩子,她不过是面相青嫩,一贯会撒娇而已。就算真的遇到危险,她即使不能自救,逃走总是做得到的。否则,枉她是有翼之族!” 一面起身,随她向来时之路走去。 ——林梵儿即便再迟钝,此时也明白了是他故意支开阿音,来带她赴这一场鲜花之景。但她没有道谢,因为她觉得,他们之间,是不必把那个字脱出口的。 等到他们回到营地,却见阿音果然已经回来了,不过形容有些狼狈,是……被人五花大绑在树上的。 一旁还坐着一个俊秀的白衣少年,眉目如画,日光下一双瞳仁呈现红宝石一般剔透的绯色,身形颇为高挑,正闲极无聊,漫不经心地挑着火堆。 有人绑架了阿音! 林梵儿将将转出树丛的身形一顿,一把拉住了落后她半步的凌渊。 “你说别将阿音当做孩子,还说遇到危险,她总能跑的了。那你看看,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为防惊动那劫人的“歹徒”,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又担心凌渊听不清楚,她特地把脸凑近了他耳边,这才疾声道来。 说起来,她难得这般忧心如焚,说话间又快又急,凌渊只觉一股热气带着花香扑入自己的耳中,刺激得耳廓那最敏感之处,连同心口,一齐颤了颤。 如今他是知道为何凡人要造出“耳鬓厮磨”这个词了。 好像还有一个词叫做“要了老命”,虽然有些粗俗,但委实是他眼下心情的写照。 林梵儿也觉出不妥,倏地红透了耳根。可眼下不是心猿意马之时,阿音还在歹徒手中呢。 尤其是那高大的白衣少年一面烧火,一面还念念有词:“你们可别怪我啊,虽然往昔咱们同在这山中为兽,可到底本君今非昔比,眼下要用你们来讨好心上人,也不算令你们枉死了。啊,说起来我这也是做善事,助你们早死早托生。况且有此功德傍身,来世,也得我这般机缘造化!” 林梵儿想看看他在与谁讲话,轻轻拨开了一丛碍眼的灌木,只看见火堆旁被捆着几只猎物,个头不大,却一只只肥嘟嘟得好像家猪一般。 她:“……” 54. 我们有兔纸啦 阿音可不是能受得了这种委屈的性子,当即破口大骂:“你个死兔子精,快放了姑奶奶!” 闻言,林梵儿恍然——这竟是昨日那只被她放走的白兔。 难怪有些眼熟,可怎么一夜不见,他居然已经可以化形了? 她对妖族所知甚少,可如今身边,接二连三遇见的都是妖,早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惊讶,只是合理疑惑,摸不准这在妖中,是否还算寻常。 凌渊却忽地意识到什么,举起了自己的右手:“看来是我的疏忽,昨日有一滴血落在了他的身上,没想到竟能助他化了形。” 林梵儿微微吃惊,盯着他那根受伤的手指看了几眼。 诚如昨日所言,伤口已经愈合,如今只留下了一条浅浅的印子。在他手上,如同白璧微瑕。但一滴血就可令这兔精突破这化形关隘,他的体质,竟然是这么神奇的吗? 她默然不语,那边阿音还在大骂:“死兔子!你说要讨好心上人,那来捆我做什么?!啊,我明白了……” 阿音像是吃了天大的一惊:“难道你是因为刚才的误会,怕我不吃你的猎物,故意如此霸道,欲要对我来个强制……强制……” 饶是泼辣如阿音,后面那个字也不好意思轻易出口。 但她所想何意,在场的人都懂了。 林梵儿一脸惨不忍睹,对凌渊悄声道:“我看阿音是误会了。” 凌渊颔首,眸中闪过一瞬的冷冽。 这兔精口口声声“心上人”,既然不是对阿音,自然也不是见色起意,对他一见钟情,那自己这一行,唯余…… 他的手在袖中无声攥成了拳——胆敢觊觎他的人,昨天果然是对这小妖心慈手软了。早知道,架上烤了,一笔了事。 但妖族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动物化了人形,便不可以畜生待之,即使要打要杀,也要给予一个有尊严的死法,尤其是容不得被图谋皮毛血肉。 果然大意了,但……凌渊抬起手看了看昨日那道伤痕——他的血竟可以助这小妖突破化形瓶颈,当真出乎他的意料。 过往,他因无丝毫法力在身,便以为这具肉身与凡人无异,并没有任何特权。 谁知,竟然一朝,无心插柳了。 只不过,这“柳”可真不讨人喜欢。 好了,不管他眼下内心如何,阿音和兔精这一对小妖那边更加精彩。 兔精也听出了阿音的意思,被她那副自作多情气地张目结舌。 他心潮翻涌,唇角却忽然勾起,一双清亮眸子却霎时变得殷红如血! 林梵儿见了,心中一惊,脱口道:“不好!” 她虽不通妖性,但与阿音相处数日以来,多少也有些见识,知道妖族如果动怒,多半都会显现一些妖的性征,比如阿音会发出穿耳的“魔音”,而这只兔精,明显看起来更加骇人。 世人对兔子一族大多都有误解,以为它们软萌可爱,纯善可欺。可少有人知的是,在上古时代,兔族高可生至丈许,肌肉虬结,身形壮硕,利爪如勾,嘶吼惊天动地,性喜生啖血肉,其残暴凶戾,可与食铁兽并肩,是上古神魔所钟爱的坐骑与猎宠。 只不过,数万年以来,妖族式微,不止兔族和食铁兽渐渐沦为了食草和竹子的萌宠,更多的妖族甚至被狩猎殆尽,阖族消失在这天地之间,除了传记图谱,鲜为人知了。 ——赘述如此,简言之,便是别看兔兔吃草、兔兔可爱,就觉得他无害。当心他一旦暴怒,足以伤人害命! 阿音却是个天真的性子,且自我感觉过于良好,见那个红眼睛的“美男子”一步步走向自己,竟还沉浸在“哦,他终于要对我表达爱慕”的自欺自信之中,丝毫没有意识到危险的到来。 好在那兔精还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心知肚明不能伤了这只小鸟妖,便堪堪抑制住了脾气。但他还是气不过,出言讥诮:“你怎么就认定,我口中的心上人是你这个黄毛丫头了?” 他倒要看看,她有多大的脸! 阿音听到这话,立刻明白是她自作多情,不由既羞且赧,当即暴怒了。 “你才是黄毛!你全家都是黄毛!姑奶奶我本是青羽妙音鸟,睁开你那双红眼睛好好看看清楚!” 她想原地化出真身,用大翅膀扇他那张自以为有几分颜色的脸! 奈何这兔精有些家底,捆她的这绳子是缚妖索,阿音从未用心修炼,即使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挣动不得。 “你——你给我解开!咱们当面打一架!”她怒喝道。 那兔精冷冷一哼:“本君看你这只小鸟脑子委实不好,本君一身雪白长毛,全家自然也是白毛,即便你诅咒我全家皆黄毛,无甚大用。” 阿音:“……” 林梵儿:“……” 凌渊:“……” 阿音可不是他所说的脑子不好,事实上,她灵机一动之下,倒是也有些巧思,能另辟蹊径,助自己脱困。 只不过,林梵儿有时候,颇为头疼她这灵机一动。 至于阿音究竟是如何说的,各位请看——只见她圆溜溜的眼睛一转,换了副暧昧的神色:“这么说,你心仪之人不是我,难道……”她恍然一笑:“是我家渊公子?!” “你说谁?”兔精脱口问道。 如果言语能够化为实质,那么阿音刚才寥寥数字,字字皆可化作巨石,一块一块,把兔精砸的天灵盖生疼。 “我说——我、家、渊、公、子啊!”阿音忍不住放声大笑,全身都抖动起来,若非被缚妖索所困,她眼下定然已经笑得花枝乱颤了。 “也对,我家公子天香国色、举世无双,你对他一见倾心、念念不忘,也是合情合理。” 阿音还嫌不够,火上浇油了个够,十分作死。 林梵儿委实不觉得好笑,她非但不笑,心中骤然一凛,暗道不好,当即去拦凌渊,谁知还是晚了一步,身边的人已经脸色铁青,抬起了手。 霎时间,漕船那夜情景复现,从他们身边,以至兔精与阿音所在的那一片空地旁的木植藤蔓都在疯狂生长勾连,遮天蔽日,一丛丛儿臂粗的藤条蛇信一般探过来,把猝不及防的兔精牢牢缚过,捆成了一只麻团,手脚全被裹入了笼中,只露出了一颗头来。 昔日那夜,即 便境遇相同,凌渊到底对看在曾经仙僚和林梵儿的面子上,施以了应有的尊重,即使困人,也不曾把他捆成这副模样,可见此番,这只兔精着实触了他的逆鳞。 至于那个出言不逊的阿音,他也没有放过。既然她已经被捆得结结实实,那便不需多此一举,只有一根树藤攀着后背而上,绕过肩胛,缠上了她纤细柔白的脖颈。 阿音:“!” 随之,阿音感受到了颈间一触即发的绞杀之力,心中骇然,这才惊觉自己此番真是,玩笑开大了。 “公子!公子饶命!是阿音失言,日后不敢了!”阿音连连哀告,嗓音带上了哭腔。 刚才犹自懵怔的兔精也反应了过来,这位倒是硬气,即使被那堆藤条拉扯的离开了地面,高高悬吊在了半空,口中照旧满不在乎:“何方宵小,有胆子偷袭,却没胆现身,嗤——” “嗤”字尾音未落,他便被一根藤条死死地扼住了脖子,强烈的窒息感袭来,不由自主地剧烈挣扎了起来。 林梵儿知道他是动了真怒,担心他真的错杀,飞快地握住了他的手,出声恳求:“凌渊,快停手。他们罪不当死。” 凌渊唇边噙着一丝冷笑:“胡言乱语、信口开河,林姑娘,你觉得,此罪不当死,何罪应当呢?” 随即,凌渊从树后信步而出,走到这一捆一吊的二人面前,眼眸如冰封冻,勾唇如刀。 林梵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只觉得他陌生得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既耽于他的怒火,又恐惧他的变化,一时语塞,竟不知再如何开口。 阿音本以为能因她得救,毕竟上一次玩笑,有她相劝,凌渊不过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怎么此番却不行了呢? “救我,林姐姐!”她不敢再出声,只能眼泪汪汪地望着林梵儿,祈求这根救命稻草千万别沉了。 至于那兔精呢,一张俏脸被藤蔓勒得通红,清秀的面容扭曲起来,刚才的从容和嚣张荡然无存。 林梵儿急道:“凌渊!我求你——” 凌渊的脸色因这句话而略略和缓,扼住兔精咽喉的树藤微微一松。 兔精如同一条脱水濒死的鱼一样张大了口鼻,深深吸了一口气,拼命忍过呛咳之后,竟然又开始作起妖来。 “林姑娘,昨日是我眼拙,误以为你是……咳……是天材地宝,一时起了吞食之心。可你却以德报怨,三番两次救我,拾月绯无以为报,若我今日命当该绝,我有句话不吐不快——我的心上人其实是……呃!” 树藤再度封住了他的口舌,且较之先前更甚,径直把他勒的双眼翻起白来。 阿音没料到他竟然如此慨然赴死,一时惊呆,不好意思替自己告饶了,只能眸中热泪滚滚,“啪嗒啪嗒”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淌过她一张惨白的小脸,把她的衣裳湮了个半湿。 眼看只剩最后的机会,林梵儿急得掌心发潮,可她已是好话说尽,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救他们的性命。 忽地,她脑中电光石火一闪,脱口而出:“凌渊!这兔精因你一滴血而化形,你便应该是他的主人。念在这场机缘,饶他一命,好不好,嗯?” 55. 小兔纸没事 “还有阿音,她与我们一路相伴,事事听你差遣,船上更是襄助你立功不小。你便消消气,行不行?” 她满眼急切,拉着他的手苦苦恳求。却用力过猛,且恰巧捏住了他的指尖,触及了昨夜的伤处。那道伤痕虽不再疼痛,到底触感异常,竟然令凌渊心底巨震,清醒了过来。 凌渊眼中的冷冽如同退朝一样倏然而去。他怔忡了一刹,眸底闪过一片混杂,却很快重归清明。他抬头看了看已经濒临窒息的兔精,虽然心中的厌恶不减,却还是微微抬了抬手,撤去了那要命的树藤。 “咳咳咳!”得回生天的兔精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震得那困身的藤团仿佛风中残烛一般簌簌抖动。 阿音的情形比他要好一些,不但颈间树藤游走了,缚住她的藤蔓也窸窸窣窣地退了开去,凌渊甚至“大发善心”,连缚妖索都替她解了。 她一朝脱困,顾不上活动僵直的手脚,立即飞奔到了林梵儿怀中,期间还因为双腿血脉滞涩而趔趄了一下,不过她浑不在意,只是死死抱住林梵儿,再也不松手了。 她倒有几分乖觉,不像往常那样大哭大闹,以防再触怒了身旁那位“大杀神”,只敢紧紧抿着唇,全身瑟瑟发抖。 林梵儿心中刚舒了一口气,见状,又轻轻叹了一声,暗道把孩子吓成这般,真是罪过。 她一面用手拍着阿音的后背,一面神色复杂地望着凌渊。 “既然你应当奉我为主,我便收你在身边。”回复神智的“杀神”默然片刻,命树藤将人放下。 他从不会对世间任何生灵生出无谓的折辱之心,兔精是被好好放在了地上的。奈何这位口嫌体正直,甫一落地便手脚酥软,“咚”的一声瘫倒下去。拾月绯努力地想要摆正姿态,可是痉挛的肢体却心余力绌,一副筋疲力竭、喘气如牛,令他羞愤欲死的狼狈模样。 凌渊向林梵儿伸出手,后者不明所以,眨了眨眼望着他。 “御妖环,我在你的乾坤囊中见过,借来一用。” 林梵儿一顿——怎么自己囊中还有这种东西?她为何不记得。 她犹在疑惑,怀中的阿音却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抬头看她。然后,慢慢地挣开了她的胳膊,后退了三步,谨慎地盯着她。 甚至那兔精也是一脸恐慌,脸上挣扎之色迭起,似乎在盘算自己现在就逃,能有几分胜算。 林梵儿知道他们是误会了,眼中闪过无奈:“你们别怕,我不是那样驭使折辱妖灵之人。” 阿音与她相处日久,自然清楚她的秉性,闻言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相信姐姐。” 可到底眸中怯色不减,也不向她亲近一步,可见对御妖环忌讳甚深,谈之色变。 兔精心有余悸:“你真有御妖环?还有,你为何知道,是他的血令我化形的?” 林梵儿却又不知如何解释了,听阿音说,如今人妖两族关系微妙,因有大妖与魔界交好,背后有靠,又走上了歧途,便默许妖族猎杀凡人,吞噬血肉精魄以图修炼捷径。七大玄门对此深恶痛绝,替天行道之外,也借降除恶妖达到积攒功德的目的。 然而有人却趁机谋利,制出了御妖法器来狩猎奴役妖族。无涯天宗为玄门之首,竟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闹出丑事,便随他们去了。 林梵儿近年来游历天下,对此有些见闻。只是她先前暂居山南,那里是片清净之地,既无玄门坐镇,又无妖族定居,所以从来没有把这人妖恩怨牵扯到自己身上。 所以,她的乾坤囊中,又怎么会有御妖环这种东西呢? 林梵儿为求解,从乾坤囊中摸索一阵,果然取出了一只圆环。那倒是很漂亮的一只圆环,乌铜质地,闪烁着淡淡光芒,看似颇有分量,触手却轻巧,单手托起时也不觉得费力。 她把圆环翻过来仔细端详,除了“御妖环”三字及林氏家徽外,她在内壁发现到了一个小小的烙印。 是一枚“朔”字花押,既熟悉,又陌生,令她一触之下,骤变了脸色。 ——这是她父亲林公的徽记,表明这御妖环,出自于他之亲手。 林梵儿心头倏然一沉——林家世代铸器为生,以她所知多为刀枪剑戟这种锋刃,父亲更是志在灵剑,从未分暇其他。怎么还会涉猎法器,尤其是御妖之器呢? 她顿觉五味杂陈,虽然已经在船上发现父亲对她的关爱时,一改离家时的愤然,但一时疏忽没有发现的这枚御妖环,令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逃避,不愿深思父亲乃至林氏背后,究竟藏着何等令人不齿的内幕。 看来,回家……回荆南探究清楚灵剑之秘,势在必行了。 林梵儿在那里睹物怀思,凌渊、阿音,还有那只兔精都没有打扰她。甚至即使兔精举棋不定,心生逃意,却没有挪动半步,只是抚着自己的脖子嘶嘶抽气,对上阿音的视线时不但一脸无惧,甚至还对她游刃有余的一笑,直到被凌渊斜睨的眼风扫到,这才后背炸起汗毛,收敛了下来。 等到林梵儿深深吐出一口气,心神重归当下,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答过他们的问题。 “这御妖环是长辈所赠,不过是为了护我平安。我从没有对妖族有过丝毫役使之心,你们信我!” 阿音心中挣扎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信你!如果姐姐真有这种心思,你又没有锁住我的双翅,我定然早就一飞冲天,头也不回了。” 兔精也咬了咬牙:“我愿意做林姑娘的契仆,起誓效忠,生死不离!用你们人族的话来说,生是你的妖,死是你的鬼!” 此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为了表示诚意,兔精甚至伸手想要抢夺那只御妖环,要自缚为奴。 林梵儿自然不会答应,她把法器扣在手里,匆忙闪躲。 阿音睁大了眼睛,不知道这只兔子是发的什么疯。难道他真的心仪林姐姐, 恋慕之深,如此轰轰烈烈,以至于这样屈己相从? ——可是,阿音看了一眼一旁抱胸而立、不动如山的凌渊,只想扶额。 兔兄啊兔兄,你喜欢谁不好,偏偏要和这个醋缸变成的煞神抢人。她倒是突然想看看,兔兄你还有没有命能让林姐姐救第三次。 心念至此,阿音捂住了嘴,为能报刚才那缚妖索之仇而心生畅快。 兔精意在以诚动人,抢不到那御妖环,干脆单膝跪地,对林梵儿深深俯首:“拾月绯意已决,主人莫要推辞了!” 林梵儿只觉得头疼,这兔精如此执迷,真是不适合同行,恐怕就此埋下后患。她不禁后悔向凌渊提及那主仆之说了。 啊,对了!她灵光一现——这只兔精要结契为仆,有且只有一种选择,就是凌渊啊,他在这里跪求自己,岂非是场啼笑皆非的闹剧?! 她连忙转向凌渊,见他正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俏脸一红,讪讪地别开了眼,偏偏还留了一丝眼风,偷偷瞟他,其中情意,尽在不言中了。 凌渊着实被取悦了,懒得看这兔精的茶里茶气,走到林梵儿面前张开了手。 兔精眼睁睁地看着林梵儿竟然真的把御妖环交给了他,他们二人目光相撞时,那种灵犀相通的淡然令他气的咬牙切齿。 哼!如果真要认这来路不明的小白脸为主,他是绝不甘心的!别以为这人凭借一张好脸迷惑了林姑娘,还有他这身手……虽也不错,他就不可杀,却可辱了。 反正这辱老子不受!谁爱受谁受! 兔精正要起身理论,大不了把他助自己化形的恩惠全数还给他!从此他还是这山中的兔大王,安安心心做这一方霸主,岂不痛快! 至于温柔善良的林姑娘,他会把她装在心底,作为自己的女神、曾经沧海和那缕皎皎白月光,永世珍藏。等到她寿终正寝、轮回转世,他一定要提早这小白脸一步找到她,从她新生开始便一意守护,一定能夺得先机,养出个青梅竹马之情来。 他登时觉得做妖也不错,至少寿数漫漫,能和她相守不止一生一世。 兔精正想得开怀,一双深邃的绯色眼瞳正要眯起,冷不防脖颈一沉,一股无形且不容抗拒的力量兜头而下,把他另外一条腿也牢牢压入了尘埃之中。 那枚轻巧的御妖环已经落在他的颈间,迸发出了与其重量极不相称的力道,他用尽全力、拼死相抗,才勉强能抬起头来。 “你大爷的!我——”短暂的懵怔之后,他的颈间倏地一疼,陡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惊骇急怒交加之下,口出恶言。 然而,下一瞬,凌渊一句轻飘飘的话封住了他的嘴。 “我以血脉灵力助你化形在先,如今御妖环定契在后,即便不发誓效忠,你已是我的契仆了。要不要我提醒你,对主人言辞不敬的后果,嗯?” 兔精:“……” 他不认!不认!不认! 56. 第 56 章 拾月绯这回真是咬死了牙关,调动起毕生灵力反抗御妖环的压制,然而别说撼动脖子上的那枚乌金环了,即使把一张粉面憋成茄色,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其实,这兔精的修为委实稀松平常,真论起来,也就比阿音强上一点点,否则怎能卡在化形关隘上蹉跎良久,靠着阴差阳错,才得到了最关键的机缘。 但他一只兔子能在这片山头称王,打遍山中虎豹豺狼无敌手,则更是说明这里灵气匮乏,妖族难成气候。他不过是占了先机,才能在这里称王称霸的。 这样的道行在凌渊这尊真神面前简直不够一盘菜——字面上的和暗喻皆有——仅凭神明言之法随之力,就足以令区区一只小妖对他俯首。那枚御妖环不过是个幌子,凌渊从未对他使用过,只诓他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纯真小白兔罢了。 ——拾月绯许久之后才发现这一点,气得七窍生烟,一对板牙被磨的“嘎吱嘎吱”作响。 那是后话了,彼时他已经在这个小家庭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即使还是和凌渊龃龉不断,但吵吵闹闹才更活跃气氛,不是吗?! 凌渊一向喜欢不驯不屈之人,眼下,这只兔精终于有几分值得他另眼相看了。 不过可惜,他的另一个恶趣味便是收服不驯不屈之人。收不服的话,打服也是他很喜欢的一种选择。 林梵儿看他眸光闪烁,高高抬起了手,立即把他向后一拉,自己挡在他和兔精之间:“你说你名唤拾月绯?此名绝美,很衬你的眼睛。” 得到了心中女神的称赞,拾月绯马上把对凌渊的满腔愤愤抛到了九霄云外,对林梵儿笑得春花烂漫:“是吗?其实我真身的眼睛是殷红色的,艳如鸽血,可惜化作的这人形稍逊一筹,瞳色浅淡了许多。” 说着,他还瞪了凌渊一眼。 “是吗?”林梵儿本意只是消解他对凌渊的剑拔弩张,随口一提,并没有注意到他这瞳色的深浅,此时微有尴尬:“以后我们便是一家人了,你愿不愿意舍弃这山中岁月,和我们一道游历天下?” 拾月绯自然应允:“我求之不得!反正这山中无趣,久留不过虚度岁月,倒不如跟着你……”感觉到脖颈中巨力一沉,他才不情不愿地加了一个字:“们。” 林梵儿对他微微一笑,冲阿音使了个眼色:“那可要好好相处啊。阿音,你来扶他起来。” “……”阿音极其不情愿,努了努嘴说:“那他先要对刚才绑我的恶行道歉!” 拾月绯不甘示弱:“怪只怪你想要把我猎捕烤了,连盐都备上了,我不反击,难道等着上烤架不成?!” 阿音瞪圆眼睛:“如果不是你鬼鬼祟祟窥探在先,我又怎么会打你的主意!” 拾月绯:“妖族有规,化人者不可再作为口腹之食。那时你看到我已是人形,为什么还两眼精光地看着我,一副要把我吞吃入腹的模样?!” 阿音:“……” 默然片刻后,她面色泛红,小声嘀咕:“什么眼神!我那是惊艳好不好。” 这话,余怒未消的拾月绯没听见,林梵儿却听了个清清楚楚,顿时莞尔,觉得这一对小冤家真是有趣极了。 误打误撞,她觉得留下拾月绯真是明智之举。或许能够凭借这一张俏脸虏获阿音的芳心,良缘成就,好让阿音从情伤之中走出来。 这一天虽然闹闹腾腾,却所获颇丰——对于这一行四人,人人皆是。 既然在自家山头,拾月绯当然要尽一尽地主之谊,便热情邀请他们去自己的洞府做客,顺便收拾行囊,道别乡里,踏上新征程,奔向明天啦。 待林凌二人带着阿音,随拾月绯来到他的洞府之前时,三人相视一眼,俱都沉默了。 阿音耐不住困惑,问道:“这就是你的洞府?这个洞,是字面意思?” 难怪她傻眼,这里别说了“府”了,连个高出地面一尺的建筑都没有,甚至还不如林中的白蚁巢。面前仅有一片绿油油的草地,野花倒是开得颇为热闹,其间隐藏着一个分外隐蔽的出口,因为伪装得太好,不细看,真是要被那表象给蒙了过去。 拾月绯似乎对此很满意,踱步到不远处的一棵树上,对突出泥层的一个褐色形如树瘤状的树根踩了一踩。 “轰隆”一声,几人面前微微震颤,地面上霎时开了一个三尺见方的口子,隐约可见一道打磨光滑的通道向下延伸,直至光所不及之地。 “几位,请吧。”拾月绯抬手向他们让了让。 林梵儿为难地看了一眼凌渊,担心他又要诸般挑剔。 果然,凌公子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不钻狗洞!” “你……!”拾月绯受御妖环约束,无法对主人口出恶言,只能临时改了修辞:“主……哼!主人说笑了。那边隔壁山头住着一只细犬,凶恶无比,可他到我这里来,也会十分客气,捂住眼睛说如果有福气在此住一日,给百十根骨头都不换!” 这话说的很有水准,暗喻“瞎了你的狗眼!这如果是狗洞,天底下还有什么福气能接住你。” 凌公子听的明白,自然不能忍。可他懒得亲自动口,瞥了一旁的阿音一眼。 这只“狗腿子”当即会意,插着腰对拾月绯道:“客人是客人,焉能与主人相比!你用招呼那条狗的这一套敷衍主人,是对主人大不敬,当心你脖子里的那个环惩罚你!” 她不过狐假虎威,咋呼咋呼,拾月绯却心有余悸,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御妖环这等法器做得颇通人情,内含小小机关,催动后可伸可缩,以防收来的妖形态不一,脖子粗的能抵细的三五个,戴着不适合。 拾月绯正是取了这个巧,他羞于将此物示人,便将环略略抻了抻,拼命压向颈下,堪堪停在用衣领可以挡住之处,虽然自欺欺人,却好歹能掩人耳目了。 但触手之下,那泛着微微凉意的脖环无时无刻不在告诫他——如今他受人所制,主人还不是自己心仪的那一个,直叫他心中愤懑,怒火翻腾无处宣泄。 可拾月绯一个吃草的,既没有生出利爪尖牙,又无先天神赋在身,能在这片山头称王称霸,除了一项神秘机缘外,靠的便是能屈能伸。眼下这情形,图一时口舌之快了无用处,他便息了那争 强好胜、不甘不愿之心,斜乜了阿音一眼,眼神涵义十分明了——不跟你一介跟班一般见识! 阿音:“……” 眼看这进门的区区小事又要演变成一场无谓的争执,林梵儿出来打圆场:“罢了,我先走!拾月绯,劳烦你在前带路。” 拾月绯闻言心头一暖,感激地望向她,暗道果然是我会倾心的人,人美心善,处处为他解围。 于是他照往常那般,冲着洞口一跃而下。然而他才化形,第一次以人身回家,吃了经验匮乏的亏,之后的种种,真是狼狈到家了。 不过,他这洞府既深且阔,一时片刻还落不到底,林梵儿也不曾多想,跟着他跳了下去。 林梵儿跳了,凌渊自然要跟上,跳得干脆利落,身姿还十分潇洒。阿音更加不会自己留在地面上,于是撇了撇嘴,抱起胳膊环在胸前,如同飞鸟俯冲前拢起双翼一样,俯冲而下。 下落中,拾月绯以为还会像过往一样,如乘云如御风,周身皮毛猎猎飞起,刺激而不惊险,畅意十足。 可是谁料,如今他一身广袖宽袍,长发更是累赘,一时失却平衡,整个人左颠右撞,更在几处螺旋拐角处扭了腰、别了脚。慌乱失措中他甚至没想起使用法术,口中更是不可抑制地发出“喔喔啊啊”的惊叫,真是出尽了洋相。 林梵儿呢,虽能控制自己的体发举止,但这洞如此之深,远超她的预想。人因生来本能,难以克服高处坠落的恐惧,不免在剧烈的下坠之中心惊胆战,难免后悔自己的冲动了。 好在凌渊紧随在后,见状,指间绿光闪烁,召唤出了土层中蜿蜒的树根,聚在一起拧成一道绞绳,将她拦腰截住。 而后他腕间发力,一手拉住树根腾空而起,一手把她拉向自己,环过束素的纤腰,牢牢搂住怀中。 林梵儿惊觉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侧头看他时,只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们的发丝在风中翩飞,纠结缠绕。如此依偎在秋千上一起荡向未知的高处,那里的风景动人心魄,却不及近在咫尺的彼此。 惊魂甫定的心,再度狂跳起来。 方才犹恨高空漫漫,此时却望这一瞬成为永恒。 可有拾月绯这个显眼的在,再旖旎也很快便被打破了。 他所建这条通道的尽头是一方软榻,还曾费力地收集了林中最细软的木棉,纺织成厚厚的绒垫铺在其上,落上去时暄软轻盈,能很快地洗却出门在外的疲惫,享受归家的慵懒。 且拾月绯还是个讲究的,深恐身上会沾染外界的浊物,污染了自己这片乐园。于是在软榻斜上方铺设了道道喷泉,自高空飞落时先经历交织的水流的洗礼,而后由暖风吹得皮光毛松,一身鲜亮抖擞地落入榻中。 不过,昔日他是一只兔子时身形小巧,数道彩虹般的喷泉精心设计,令他尽享沐浴之乐。如今他化作如此硕大的一只,便显得捉襟见肘,四溅的水流只来得及打湿了他的头脸。身上的白衣不比自身的毛皮,好看虽好看,却易脏不耐皱,先是被水渍染的斑驳,而后又被随之而来的暖风吹干成了揉搓成团的烂抹布。 57. 两小只不打不相识 “啪叽!”落入软榻的动静也比先前大了许多,且身形不够灵便,拾月绯来不及稳住身形调整姿态,面门先行着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凌渊与林梵儿荡着树根掠空而过,贵公子俯瞰到这一幕,嘴里“啧”了一声。 林梵儿厚道,虽然觉得没眼看,到底控制住了表情,转而观察起这洞中的形势,选了一处凸起的高台指了指:“就在那里落下吧。” 凌渊自是应允,并无不可,手腕潇洒地一转,松开了树根,借势荡过最后的半程,带着她在那里稳稳落地。 阿音就没有这么唯美了,因为林凌二人中途离轨,她便成了拾月绯之后,第二个被那喷泉荼毒的对象。 鸟儿身轻,因久在天空飞翔,连骨头都是中空的。她为了下落,开始时摆出俯冲的姿势完全正确,否则,会被下降中急促的气流吹离方向。 问题是最后的时刻她本可以化出原形,拍打翅膀脱离那狼狈的处境,奈何这坡道甚抖,下降速度快得来不及反应。她预设的在最后时刻展开双臂、贴地急停的计划,也被那喷泉扰乱了气流与节奏。 阿音先是猝不及防地被浇了半身的水,而后暖风肆虐,把她吹得几乎要翻滚起来。好在她反应机敏,看准时机一脚蹬在那溢出喷泉的竹管之上,这才摆脱了那恼人的水流,向着地面落去。 而刚刚站起身来,一脸着恼、蹙着眉整理衣袍发丝的拾月绯没注意到头顶阴云骤起,一个人形兜头向他砸了下来。 站在高台上的林梵儿本来颇有耐心地等着拾月绯整衣,转头却看见阿音直愣愣冲他砸下去的这一幕,一时间忍不住扶额。 为了不令他们过于尴尬,她索性转过眼,环顾拾月绯的这座地下洞府。 一看之下,顿时惊艳。 原来只看表象真的会蒙蔽双眼。这座洞府果然不愧其名,除了刚才亲身经历的那处下降坡道、颇具巧思的软榻和沐身的喷泉之外,这里除了大得惊人,另外还有许多新奇的布置。 譬如眼下他们所立的这座高台,离地丈五,风景独秀,不但可以将整座洞府尽收眼底,向上似乎还有一处开合的机关,形如螺旋,只是不知是为何用。 既然看到这里,顺势可将洞顶细细打量一遍。向上,拾月绯有些匠心,洞顶并没有刻意修饰,反而保持了其本色,不但开凿的痕迹清晰可见,甚至在一些地方反利用那里的水土,种植了一些贴地而生的花草,各色小花开得密密麻麻,十分热闹。 向下,这座洞府倒是收拾得井然有条,四方泾渭分明,起居、盥洗、嬉戏、庖厨各占一角,各处风格明晰—— 起居所有一张看起来就舒适无比的大床,上面除了锦被软枕,还堆放了许多做工细致的布偶;盥洗处有一面人高的水银镜,在这略显幽暗的洞府之中反射着点点烛光;嬉戏的地方就更热闹了,乐器、玩物、杂耍应有尽有,就是不知道未化形时的拾月绯手粗脚短,是如何摆弄这些的;庖厨那里倒是略显朴素,除了堆了些萝卜和水果,简单的炉灶与锅釜也有,不过好像已经积尘许久了,一看主人就是惯于生食,从不开火的。 犄角那里还有一方不大的泉眼,水面上白气氤氲,坡道尽头用以沐浴的喷泉就是用竹筒从这里引出,再经过一架水车把水倒流,从而引向半空之中。 除了洞顶,洞府地上也是处处都有鲜花装点,如今已值深秋,有些花在地面上已经凋零,只能静待明年春暖。这里却还是鲜妍怒放、生机勃勃,给这原本幽暗的地下之所增添了许多生气。 一圈看下来,林梵儿心中不免生出了一个困惑——拾月绯把这洞府布置得如此舒适自在,说是安乐窝也不为过,他竟真能说舍便舍,就此和他们游历山河吗? 如果放在三年前的自己身上,她自问做不到。 正当她若有所思之际,底下的那对欢喜冤家已经把自己打理出了个大概。他们二人其实可以用法术完成这一切,只消掐个净化诀,可是阿音近来跟自己和凌渊这两个“凡人”厮混惯了,对事事亲力亲为习以为常。而拾月绯似乎还是不习惯自己的人身,如今生出了手脚,倒不如昔日做兔子时聪明了。 总之,一番整理之后,二人还是有些狼狈,只是他们顾不上许多,率先向对方诘问起来。 拾月绯插着腰:“我明明已经腾出了落脚之处,你怎么偏偏往人身上撞!” 阿音扯开嗓子:“明明是你这破烂机关的锅,居然推到我身上让我背!” 拾月绯:“这机关本君日日都用,试验过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未出过差错,怎么到你这里便出了岔子?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阿音:“好啊,从未出过差错,偏偏针对我,我看不是机关破烂,是你故意的才对!” 拾月绯:“我故意?把自己家里搞成这般,我是脑子抽了还是撞了?还有,你已经到了我的地盘,我如果要针对你,手段多的是,何必把自己也拖下水!” 阿音:“……好啊,原来你早就想着对我出手,难怪刚才十分殷勤。什么地主之谊,呸!我看是一肚子坏水!” 拾月绯:“你可别胡乱冤枉好人!我只想款待林姑娘,你么——只算个添头!” 阿音:“欺人太甚!我跟你拼了!” 高台上,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凌渊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他刚才,似乎连提,都没提我这个主人一句。” 林梵儿:“……拾月绯或许是忘了。” 凌渊抱起胳膊环在胸前:“我看不是,他故意的。” 林梵儿没想到他竟然如此纠结细枝末节:“他刚刚认主,怕是还不习惯。” 凌渊不满,语气中略带幽怨,凉凉道:“你倒是事事为他开脱。” 林梵儿早把他的脾气摸透了,知道他这个矫情劲儿上来,要么拼命安抚,要么反其道而行之,将他这股气堵住才不会无休无止,于是说道:“我哪里是为他开脱 ,不过是顾及你的心情罢了。我知道你一向护内,现在他已入你座下,纵使你对他口中不满,心里却早已把他当成了自己人。我更加不能对他苛责,以免你面子过不去。” 凌渊明显被这番话取悦了,高抬贵手放了拾月绯一马。 二人相视一笑,正准备携手步下高台,谁知底下那两只动口犹嫌不够,已经开始动起手来。 两只妖如果肉搏起来有失体统,这时他们倒记得用起法术来了。二人登时打的不可开交——你击出一道光晕晃得我眼前炽光花白,我口中一声啸叫震得你头晕目眩。你亮出血红双瞳摄我心神动摇,我扇出狂风撼动你翩然身姿。如此你来我往,招式层出不穷,花俏繁丽,令人目不暇接。 林凌二人看着,觉得他们虽斗得皆十分投入,终究是小打小闹,伤不及根本,连拆家都算不上,索性随他们去了。 年轻人么,精力旺盛,多活动活动,也好。 不过,不知他们打斗中波及了这洞中的哪处机关,霎时洞中四处烛火俱灭,地下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但眼前并没有长久幽暗无光,洞顶那些倒生的花草中焕发出了荧光,一片一片次第亮起,星星点点,映得头上仿佛笼罩着一片璀璨的银河。 虽然见惯了星云闪烁的夜空,但在这地下洞穴里还能见到这样的景色,林梵儿一时间屏住了呼吸。 可惊叹远不止于此,高台顶上的那处机关继而旋开,一束光芒从外透入,她和凌渊就如同置身光流之中,在这幽暗的洞府之中好似引人注目的焦点。 偏偏,柔光最能展现容颜之盛,林凌二人并肩立在那里,一人娇柔婉约,一人风流俊逸,宛如九天之上徐徐而降的神祇。 拾月绯和阿音都看呆了。 这两小只本已暂时休战,四只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对神仙眷侣,阿音喃喃了一句:“公子果然超凡绝俗!” 拾月绯不悦:“哼!肤浅!”说完痴痴地望着林梵儿:“还是林姑娘更加秀雅绝伦!” 阿音气恼他非要抬扛:“你是非要争个短长吗?!反正只有公子才能配得上林姐姐!” 拾月绯不忿地张了张嘴,虽然万分不甘,但他心底也不得不承认,阿音没有说错。 望着同样一身白衣的凌渊,他第一次觉得自残形愧,开始后悔起今日唐突直白地向林梵儿表明了心意。 如果多相处一些时间,或许他能在温柔体意上胜过这个玉面之徒呢。 偏偏阿音还要火上浇油:“说起来,你刚才何必执拗地一定要选林姐姐为主。我觉得,认了公子也是一样的,有朝一日他们终成眷属,自然都是你的主人,没什么分别了。” 鬼使神差的,拾月绯问:“他们真就如此情深义重?” 阿音用下巴指了指高台上情意绵绵的二人,一副“这还用问,有眼睛的还能看不出来?”,最后又加上了最诛心的一句:“也就一纸之隔,一点即破。” 58. 主人两个字烫嘴 拾月绯忽然就觉得天晕地暗,心灰意冷,连和阿音斗嘴的兴致都没了,黯然挥了挥手:“喏,今天累了,改日再行比过。我这洞府甚是宽敞,你自便吧。” 说完,他拂袖重新引燃了洞中半数的灯烛,自己拖着落寞的脚步走到了另一半黑暗之中,到床边和衣仰面而卧,拉过被子从头蒙到了脚。 阿音:“……” 说好的地主之谊呢?就这?连刚才打得一塌糊涂的这块地方都不收拾收拾? 她面上愤愤,林凌二人从高台走下,林梵儿问:“拾月绯是怎么了?” 阿音哼道:“不知道,我刚恭贺他得明主赏识,谁知他却给我脸色看!”说着又怂恿凌渊:“公子,你催动御妖环试试,好叫他认清自己眼下的身份!” 凌渊可不会给这抖机灵的小鸟妖当枪使,闻言似笑非笑道:“我一向喜欢好意头,不如今日好事成双,也给你寻一个御妖环带上,如何?” 凌渊最有办法拿捏阿音,一句话又把她吓成了个鹌鹑,缩着脖子连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了。 林梵儿无奈,把躲在自己身后的她扯了出来:“折腾了许久,都累了。你自去找一处喜欢的所在休息吧。” 阿音对上凌渊不敢造次,对她却有些恃宠而骄:“休息的事容后,我肚子还饿呢,眼看午膳的时辰快要过了,我想吃肉!肉!肉!肉!” 重要的事说三遍,林梵儿被她这一叠声的肉字震得耳鼓嗡嗡,无奈道:“这事很难办啊,你不吃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如今有了拾月绯为伴,这地上跑的也得挑拣着吃,以免误伤他的亲朋故旧就不好了。” 阿音着恼:“他一只兔子,还能有什么外族的故旧?姐姐,真不必这么束手束脚,我去打猎!” 林梵儿拦住她:“我看他自称‘本座’,想必在这里有些势力,你稍安勿躁,不要误打误撞伤了他的座下,到时候被苦主寻上门来,令他为难。” 阿音不服,嘟囔道:“他都要和我们走了,还管这里的闲事?!罢了,这兔子麻烦得很,脾气又大,懒得和他拌嘴。就听姐姐的,我去拿些萝卜来,勉强垫垫肚子。” 兔子洞里自然不缺萝卜,可是只能生啃,那些锅灶不知是何人留下的旧物,个头虽然不小,煮一头猪都不在话下,细看却锈迹斑斑,铸层早已脱落,想用的话大概需得先回炉重铸。 这一点虽是林梵儿的强项,但为了煮一锅萝卜如此兴师动众,总觉得不值,况且她也不是在哪儿都能随意开炉的,阿音并不敢劳动她。 于是,这一顿便只能生啃了。 阿音抱着一根尺长儿臂粗的白萝卜,一时不知如何下嘴,还是林梵儿看着好笑,从乾坤囊中取了刀具出来切成片,给她吃着玩。 “唉,还不如洞外,至少能生火煮个蘑菇汤。”阿音“咔嚓”咬了一口,一面嚼得满口生津,一面自言自语:“还挺脆。” 林梵儿笑着拍了拍她的头,给凌渊端了一盘过去:“尝尝?” 凌大公子嫌弃地摇摇头,冲她伸了伸手。 林梵儿答道:“点心已经吃完了,到了下个镇子再买。” 凌渊一听,脸都绿了,下个镇子?那岂非近日只能吃萝卜了? 他一向食量不小,早上吃的杂果汤早已消耗殆尽,此时五脏庙都在叫嚣,开始思考起要不要采纳阿音的建议,催动御妖环,好让那只胆大包天的兔子起来,认清他自己的身份。 可是他看到阿音吃萝卜吃得香甜,一脸由嫌弃转为满足的神情,再看林梵儿也送了一片入口,眼前登时一亮的惊喜神色,他不禁好奇心起,也取了一片凑到唇边轻轻咬了一口。 唔,这个味道——他不由又尝了几口,浓郁的灵气在唇齿间爆开,美味尚在其次,关键是这灵气之足,令人刹那之间全身一轻。 仙神妖等诸族皆以灵气为媒,增进修为,故而对于灵气的感知尤为敏锐。 凡人因天赋无灵、心窍不通天地,故而除少数走上修行路者外,大多不能吸纳世间灵气,便生生世世都只能以五谷汲取生机。但世事无绝对,天道常留一线,天材地宝应运而生,于凡人而言,可以医顽疾、救濒死、强体魄,所以那些百年灵芝、千年雪莲才被被奉为珍宝,可遇而不可求。 而对于仙神而言,九天之上的白玉京灵气逼人,自然不屑于此。 可妖族则不同,夹缝中求生存殊为不易。若想上天,出路寥寥,要么屈身做□□之骑,要么成为悦人的怀中灵宠,自由一些的,就譬如阿音一族,也不过成为了西天吉祥殊胜的象征。 自然也有修成大道、成仙成佛的,这一辈的翘楚就是当年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后随唐三藏西天取经,得封斗战胜佛,自此修成正果,得享诸世香火。 这也是为什么拾月绯初见林梵儿,那么大一个人他看不到,只把她当做天材地宝,直想要吞吃入腹的原因了。 ——佛前红莲绝非凡品,哪怕转世为人且刚刚觉醒,在这些未曾化形、神智混沌的小妖眼中,自然是以为天上掉来了大馅饼。 可是眼前这些这萝卜,灵气之盛,简直超乎想象,根本不是凡土所生之物。 凌渊眉头一蹙——如果不是这萝卜有问题,便是这兔子有问题! 当即不再迟疑,他催动御妖环,把拾月绯从床上“震”了起来。 别看刚才拾月绯对他毫无主仆之尊,可真被契约召唤,他就是不甘愿也得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一个闪现跪倒在他的脚边。 “主……拾月绯在!” “主人”二字似乎烫嘴,拾月绯面色紧绷,干巴巴道。 “此物从何而来?”凌渊懒得计较他的态度,指了指把那盘视作奇珍美味,正大快朵颐的阿音嘴里的萝卜。 拾月绯眼神躲闪地回答:“本……我这洞中出产,不足为奇。” 林梵儿不知其中深浅,刚才没有插话,听到这里不禁问:“洞中出产?我好像没有看到这里有任何的田垄。” 拾月绯滞了滞,内心挣扎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诸位请随我来。” 说着,他在前引路,冲着林凌二人入 洞时落脚的那座高台走去。 阿音吃得不亦乐乎,一个大白萝卜几乎全都进入了她的腹中。林梵儿怕她贪食积滞,又见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这边,心生怪异,不由夺过她手中的盘子,把她拉了起来。 阿音起初十分不满,甚至有些愤怒,像护食的猛禽凶兽一样,对她龇出牙齿,手指弯曲如钩,恶狠狠地向她的手抓了过去。 凌渊颅后仿佛生出了眼睛,微一拂袖,地上一丛萱草骤然生出了细长的叶带,鞭子一样地抽向了阿音。 “啪”的一声,阿音的手背立刻起了一条红印,而她,也在吃痛之下猛然一惊,清醒了过来。 “我……我刚才……”她捧着自己的手,半是迷茫半是委屈,眼圈都红了。 凌渊转过头来:“这洞中的任何东西,绝对不能再入口。若再来一次,当心——” 他面上难得严肃,仿佛这区区一个白萝卜是什么穿肠毒药一样,阿音立刻被吓得一个机灵,连连摆手:“我不吃了!绝对不再吃了!” 凌渊脸色稍霁,转眼看向林梵儿,见她对自己点了点头,这才道:“跟上,前路未知,切勿大意。” 拾月绯在一旁看得发愣,对他这样如临大敌嗤之以鼻,满不在意道:“只不过是一位前辈离世后留下的遗藏,形成了一处小秘境罢了。我在其中已经探索了多年,从没有遇过危险,主人何必如此疾言厉色!” 这一回他终于把“主人”二字叫出了口,但究竟有没有真心,在场的都懂。 凌渊懒得对他说教,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从林梵儿头上拔下了那朵钵昙摩花。 他的掌心在花瓣上轻轻拂过,红莲熠熠,焕发出了别样光彩。他将花递还给她,轻声嘱咐:“记得千万莫要离身。” 林梵儿看了一眼身旁的两小只,犹豫道:“他们……” 凌渊便也给了一朵给阿音,不过是朵红蓼,就是民间俗称的“狗尾巴花”。这是前些日子他们行至一处乡村,在落脚的农户田地边看到的。 春神大人阅尽百花,虽然一视同仁,却莫名地觉得这垂穗如尾的粉红花簇和小鸟妖相配,一直记忆至今。 阿音敢怒不敢言,捏着鼻子接了过来,比划半晌,终究不愿插在头上,只系在了衣襟上,堵气的意思十分明显了。 林梵儿又向他示意了一眼拾月绯,凌渊摇摇头,摸了摸自己的颈下。她很快会意,有御妖环在,契仆发生任何事,他的确能第一时间知晓。 拾月绯看见他们“眉来眼去”,眼中泛起一丝艳羡,不由哼了一声,倔强地转过了头。 一行人来到高台之下,此时洞顶的螺旋机关已经关闭,再没有一丝日光透入,仅凭洞中烛海照耀,仰头看去时,高台上仅余一片漆黑静谧。 林梵儿心中无端不安,后背微微发凉。她紧紧盯着凌渊那高如山岳的身影,一手摸了摸头上的红莲,一手牢牢牵着阿音。 拾月绯已经恢复了常态,对自己被排斥在外一丝异样也无,絮絮叨叨给他们讲起了这座高台的来历。 59. 没有危险,就是最大的危险 “其实,这座洞府是我捡来的。当年我不过百岁,虽然侥幸修成了妖,却一直进境迟滞、修为浅薄,那时候如果再无进境,怕是一生苦修都要付诸东流。要和普通兔子一样,老死山中了。我便到处搜寻天材地宝,跋山涉水,来到了这座山头。”拾月绯叹道:“皇天不负有心人。一天,我在林子里盘桓时,意外从那里落下。” 他指了指那个机关:“当时是满月之夜,月华盛极,光辉如柱,直射地下。我心生好奇,忍不住奔过来查看,却不慎跌落而下,幸好遇到了这高台承接,才不至于当场摔个头破血流。” 闻言,阿音惊讶道:“原来这里竟是早已有之的,我还以为是你自己的巧思。” 拾月绯苦笑:“今天之前,我不过是一只还没有化形的兔子,哪里有这样本事。” 说完,他续道:“当时我如获至宝,在这里住了下来。每逢入夜,便在高台上打坐,引月之精华入体修炼。很快,修为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我虽然得到这种莫大的机缘,却还是免不了俗世之欲,想……”他伸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想萝卜想得紧。可是我又舍不得这里,担心哪怕离开须臾,便被别人鸠占鹊巢。于是一面死守不离,一面馋的梦中都在啃萝卜。” 说到这里,他紧张地看向阿音,仿佛是怕她嘲笑,可看见她脸上并没有丝毫异色,反而一脸神往地听得专注,心中稍安:“于是有一天,我在这洞里四处打转,细细搜寻,想看看这满地花草,能不能有运气挖出个萝卜来。 然后,误触了这高台下的一处机关,我至今记忆犹新,当时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白光吸入,之后便进入了一处秘境。 当时我见识短浅,不知那是秘境,只以为是又掉入了哪里。可是,当我睁开眼睛后,竟然看到了这样的景色。” 拾月绯说着,俯身在高台底端一个不起眼的凸起处按了一记。 有了前面的铺垫,林梵儿和阿音皆是一脸期待。谁知,屏息等了片刻之后,居然——什么都没有发生。 拾月绯:“……” 脸都丢尽了。 他不好意思地弹了弹手,压着嗓子低咳一声,重新试了一次。 结果如旧。 一张俏脸半青半红。 凌渊提醒道:“化成原身试试。” 拾月绯半信半疑,但化作原身不能算人,一张毛茸茸的兔脸也看不出他心底的赧然,于是第一次没有忤逆主人,照做了。 紧接着,林凌二人和阿音便看到一只胖嘟嘟的大白兔原地跃起,高高举起了前爪,重重拍了上去。 轰然间一阵地动山摇,凌渊早有准备,一把拉住了林梵儿,阿音也借势稳住了身形。须臾之后,重归平静。 面前的高台却换了副形容,巍峨如故,却褪尽尘色,变得光滑如镜,黑曜石一般闪烁着乌金色的光芒,其上书着两个大字:“归矣!” 阿音十分惊奇,扯了扯林梵儿的袖子:“这是什么意思?” 林梵儿也是初见不识,沉吟片刻:“我觉得,仿佛是座碑?” 凌渊肯定道:“不错,墓碑。” 阿音被骇了一跳:“墓碑?”她愤然看向拾月绯:“你竟然要带我们进入一座坟墓?!” 大白兔摇了摇爪子:“不是你想的那样,里面并没有……” “等等!”阿音打断他,不满地喊道:“你能不能变回来?!这种软萌可爱的样子让我怎么能下得了手揍你!” 拾月绯:“……哼!”然后砰的一声,白衣公子长身而立,对阿音扬了扬下巴,仿佛说:“你来啊!” 林梵儿:“……” 凌渊:“……” 这是真的——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啊。 可还没等阿音有所动作,那座墓碑轻轻震动一下,“归”字之下竟化作一片光幕,照亮了他们面前的路,犹如主人打开了迎客的大门。 说实话,有了上次被封在墓穴中的经历,林梵儿对这种场面微有抗拒。但看凌渊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她又觉得,天底下无处不可去,无处不可闯。 至于阿音呢,生在凡世,与凡人厮混久了,多少也沾染了他们的习性——敬畏逝者,且对坟墓这种地方,畏多于敬。然而她骨子里到底是有翼一族那种冒险、搏击的精神更占上风,对于接下来即将见到的,期待之心压倒了一切。 至此,拾月绯更加当仁不让,率先一步,踏入了那片光幕之中。 一步之遥天地变幻,面前陡然是另一方时空。 除了扑入眼帘,铺天盖地、俯拾皆是的琪花瑶草、琼枝玉树之外,那里真的很难形容。 ——似无界,一眼望去仿佛无边无际,目力无有穷尽,令人顿觉自己的渺小,从而却步不敢前行。 可好像又在方寸之地徘徊,无论走出多远,身旁的景色几乎不曾变幻。 林凌二人皆是有来历的,尤其是林梵儿,红莲之体觉醒后,对万事万物的感知尤为敏锐,所以这里给她一种倍加不真实之感。 她拉住阿音,轻声道:“当心!” 阿音却有些沉迷,语气飘忽:“这里除了花草树木之外,也没什么危险啊。” 没有危险?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林梵儿虽然从不曾见过异族的墓葬,但这里既然可以被称作为秘境,墓主又被拾月绯视为前辈,想必绝非等闲。就连略有资才的凡人入葬都要设些玄机,以防霄小盗墓,更何况是法力不凡者。 还有,看入口处的那座碑,还有这座洞府,处处皆为人迹,便可知那位前辈在陨落前定是早有布置。既如此,又怎会连碑都提前立了,却对这秘境毫不设防? 没有危险,便是最大的危险!也就拾月绯这只傻兔子,误打误撞,能在这里活这么久,且还小有经营! 连凌渊都神色冷峻,蹙起了眉头。 阿音却还在陶醉之中:“林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景色似曾相识?” 似——曾相识? 林梵儿沉下心仔细打量四周,细细分辨着那些从未见过的木植花草。 拜渊博的林氏家学所赐,她认出了很多传说中只生于佛陀妙法之境的芳华—— 曼陀罗华、曼珠沙华、忧昙钵华、芬陀利华、婆娑罗树花,还有……钵昙摩。 阿音虽然将生在凡世,从未在佛陀的花园里展放过歌喉,但先辈的记忆刻入骨髓,难怪她对这里莫名亲切、似曾相识。 那么林梵儿自己呢?她的前世既为佛陀座下红莲,眼前这些,应对会给她比阿音更加强烈的身心震荡才对。 但很可惜,并没有。 所以,是她的前世之说有假,还是——这里才是假的? 林梵儿霍然转向拾月绯:“这里,你来过几次?” 拾月绯因为她的肃然一愣:“不多,前辈之灵不可过多打扰。我之前只来过三四次,采摘了些有灵气的萝卜种子出去就足够了。洞里的那些花也是因为沾了花籽在我的皮毛上,才无心而生的。不过——”他伸出左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近来我急于突破瓶颈,想要化出人形,来的比以往,是勤了些。” 说完他又瞟了凌渊一眼,那意思仿佛是对他又敬又怨——敬的是他的一滴血便令自己夙愿得偿,果然非同凡响;怨的是无论如何,被收作契仆终不是他所愿,用句他们凡人的俗语便是“强扭的瓜不甜”。 “那你近来见过这些花吗?”林梵儿一一指给他。 “好像……有吧。”拾月绯言辞迟疑。 “好像?”林梵儿蹙眉。 “又好像没有。”拾月绯愈发不敢肯定了。 林梵儿脸色微变:“究竟有没有?!” 相识以来,她从未对他如此疾言厉色,拾月绯这才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由懊恼道:“哎呀,以前我从没有仔细看过!这些花草长得都差不多,过去我只是匆匆一瞥,现在根本看不出是近来见过的,还是一直开在这里的!” 林梵儿点点头,不欲为难他:“也罢。”说着转向自从进来后就一直沉默的凌渊:“你觉得的呢?” 凌渊面沉如水:“这里不对,当心!”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这方天地中,骤然升起了大片的浓雾,顷刻间便将几人彻底吞噬! 饶是以凌渊的敏锐,亦猝不及防。等到他们反应过来之后,每个人都发现,自己身边只留下了一个同伴。 凌渊所见是拾月绯,林梵儿和阿音面面相觑。 “出什么事了?林姑娘和小鸟呢?她们是不是被掳走了?!”拾月绯惊慌失措,也顾不得之前对主人的疏离了,拉着凌渊的袖子一叠声问。 凌渊不动如山,清冷的眼神落在他的左手上。 拾月绯立刻松了手,讪讪道:“我们不去救她们吗?” 凌渊反问:“你怎能确定是她们被掳走了?而非我和你?” 拾月绯一怔:“可是我们还在这里,并无危险,怎么会是我们?” 凌渊丢给他一个凉凉的眼神,不再开口,只是默默地向前方走去。 拾月绯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四周景色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不再是刚才进来时那样无边无际的感觉,而是分出了无数条岔路。每一条用目力皆无法穷尽,顿时给人一种深陷蛛网,处处皆被猎人暗中窥探、随时随刻都可能亮出獠牙,猛扑过来的感觉。 白兔精如芒在背,连忙跑了上来,紧紧地跟在凌渊身后,不敢稍离。 “林姑娘和小鸟她们不会有事吧?我们这是去哪里寻她们?”拾月绯一反常态,对凌渊喋喋不休起来:“主人为什么要选这条路,这里所有的路明明看起来都差不多啊。” 的确,正如他所言,这秘境之中虽生出了千万条道路,但每一条都几乎一模一样。踏出第一步时感官便已经失效,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脚下如风,还是在原地踏步。 与此同时,林梵儿也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之中。 60. 探个秘境副本吧 阿音也和拾月绯一样,紧紧地跟着这里唯一能令自己心安的强者。她抓着林梵儿的袖子,牙关战战:“林……林姐姐,我们往哪里去?怎么才能尽快和公子他会和呀?” 林梵儿安抚她:“别怕,这里虽然诡异,但暂且不需担忧。” “暂不需担忧?姐姐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啊?”阿音并没有被安慰到,反而觉得愈发心慌,尤其是她在看到林梵儿解下手腕上的镯剑,弹出剑锋作防御姿态时,更是加重了自己的怀疑。 她索性化出了完全形态的原身,身高近一丈,青色的翅羽根根竖起,预备无论是人是怪,只要敢冲着她们来,先给他一翅膀再说。 林梵儿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妙音鸟的完整真身,比山南黑市那一遭更加高大美丽,不禁在心中惊叹。 阿音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按族中年岁论,她尚且年幼,这原身远远不及成年的妙音鸟高大威猛。虽然能够把林姐姐如幼雏一般护在自己翅下,到底只是虚有其表,心中还是瑟瑟发抖的。 林梵儿呢,自然也不肯让一个小辈保护自己。她握紧镯剑,拍了拍阿音的翅膀:“看到那些花了吗?我好像能够听到它们的心声。它们说这里只有一个恶人。来,咱们向前走一走,看看能不能遇到。” 阿音眨着一双圆溜溜的鸟目,脸上做不出过多的表情,却用语言表达出了自己的心境:“有恶人?那我们为什么还不跑!” 林梵儿被她这语气逗得一笑,率先向前走去。奈何人的双腿即使走得再快,也不及丈高的鸟儿落下一个爪印的,阿音便只得缩起了脖子,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既然所有的路都一模一样,不妨赌个运气。 林梵儿从路边摘了一朵重瓣的花下来,对着面前的歧路一片一片地摘着花瓣。每摘一片,便在路口扔一片,当手中只剩最后一片花瓣留在光秃秃的花萼上时,这才面向那条路,对阿音说了一句:“就选这一条罢!” 阿音目瞪口呆,却还是跟在她身后,踏上了那条未知的路。 不知走了多久,身周的景色倏然一变,拾月绯眼尖地看到两侧路边的鲜花变了颜色。 满眼的绚烂多彩蓦地变成了无边的粉色,色泽由远及近渐次加深,及至天际,已经泛出了淡紫。 这花高虽不及腰,花朵却是毛茸茸的,一缕一缕如烟似雾,远远看去,仿佛一片粉紫色的海。 拾月绯不惊反喜,欢快地向前跑了几步,忽地想到了什么,转身对凌渊挥了挥手,喊道:“主人!到了!到了!这就是我遇到前辈的地方!”说着叉起了腰:“这才对嘛!” 语气中满是抢回上风的自豪。 凌渊面无表情,斜乜了他一眼,觉得这兔子傻得有趣。 他掌心凝聚起本源之力,虚悬于那片粉紫的海洋上,片刻后蹙起了眉头。 “粉黛,原来是你……”他语带叹息,眸中闪过一丝恍然。 拾月绯觑着他的神色,不解问:“主人,难道认识这里的前辈?” 凌渊不答,只淡淡道:“带路!” 拾月绯不敢多言,走到了他的前面。 其实向前只有一条路,沿着这条独径前行,总能遇到自己想遇到的人或事。但凌渊偏偏令拾月绯在前,瞳底深处,渐渐聚起了寒芒。 眨眼之间,一望无际的小路戛然而止,一片花园凭空而现。 花园中仍旧长满了粉紫的粉黛草,一圈圈放射开来,其间隐约现出了一个容颜绝美的女子。她的裙摆如瀑,发如丝藻,安静地双手交叠在胸前,双眸轻阖,被拱卫在中心。 其他皆无异常,偏偏她的唇角噙着一丝奇异的笑,无端给人一种邪魅之感。 拾月绯一见,无比熟稔地跑了过去,口中连连喊着:“前辈!前辈!我来看你了!” 奇怪的是,那个沉睡的女子并没有睁眼启唇,可她的声音却在四面八方响起:“阿绯,你来了!” 拾月绯惊喜不已,向前一滚化作白兔,向着她奔了过去,脖颈上的御妖环叮叮当当,一览无遗。 “阿绯,你怎么了?何人竟敢奴役于你?!”等到拾月绯奔到身旁,用毛茸茸的兔脸蹭了蹭女子垂落在花海上的手背时,原本轻柔的声音倏然一变。 拾月绯登时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三瓣嘴往下耷拉:“对不起,前辈,阿绯有负你的教导。” 凌渊冷眼旁观,虽然觉得眼前的这一幕如斯动人,雪团一般的白兔依偎着绝美的女子,但那张颇似故人的脸令他如临大敌。 这个念头一起,那女子仿佛终于“注意”到了他。明明她分毫未动,眼睛依旧恬淡地合着,可是,凌渊心底分明生出一种预感,仿佛她的视线,已经死死地盯住了自己。 “春……大人!是你吗,大人!”女子的声音难掩激动,恍若他乡遇到了故人。 凌渊隐隐有一种错觉——如果她因为她能够支配自己的肉身,一定会跳起来,和他上演一出感人肺腑的重逢之景。 “不必顾忌,你可随意称呼。”凌渊叹息道:“粉黛,许久不见了。我竟然不知,你长眠在了这人间。” “是啊,春神大人,我已陨落多年,神魂一直苟存此间,几已至灰飞烟灭之境。近来我却心底无端振奋,神思为之一清,想来便是为了与大人今日重逢。” 拾月绯在听到“春神”二字时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向凌渊,口中讷讷:“你竟是神……?” 凌渊对上他的目光,忽地莞尔一笑:“尔等魔类,不配直呼本君尊号。”说着,他一挥衣袖。 小白兔惊号一声,全身碎为齑粉,被他的袖风一卷,纷纷扬扬飞了漫天。 伴随着飞灰落地,满园的粉黛草皆在簌簌抖动,仿佛沾上了什么污秽一般。 狂风霎时大作,把拥在花海中的女神一点点托了起来,她的长发与裙摆猎猎飞舞,被拉成了一面旗帜。 “春神大人,你这是何意?”声音冰冷如刀,方才的温柔恬静荡然无存。 凌渊亦被那风托起,来到了与她同等的高度。如果这时有人旁观,一定会先惊叹这两张完美无瑕的脸,而后再被这天地色变吓得瑟瑟发抖。 凌渊叹道:“粉黛,你是昔日白玉京的花神,亦是我并肩而战的挚友,缘何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对面的女神似乎被这句话触动,喉咙“呵呵”两声,然而还不等她说出什么,情境再度变幻。 凌渊确信他不曾眨眼。 “主人!到了!到了!这就是我遇到前辈的地方!” 拾月绯的声音响起,一切复现,和刚才情境一模一样。 还有这句——“这才对嘛!” 凌渊仔细地盯着拾月绯看了一会儿,见他讪讪地伸出右手挠头,问道:“主人,是哪里不妥吗?” 既然已经经历过一次,没有道理不按着前集来,凌渊淡淡道:“带路!” 而后,一如所想,毫无悬念,眨眼之间,一望无际的小路戛然而止,梦幻的花园凭空而现。 花园中仍旧长满了粉紫的粉黛草,一圈圈放射开来,其间隐约现出了一个容颜绝美的女子。她的裙摆如瀑,发如丝藻,安静地双手交叠在胸前,双眸轻阖,被拱卫在中心。 拾月绯一见,急忙奔了过去,口中依旧是那句:“前辈!前辈我来看你了!” 凌渊抱胸而立,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表演。 林梵儿望着面前沉睡的女子不发一语,阿音却好奇地俯下身,仔细端详那绝美的容颜,一面看一面赞叹:“太美了太美了!这偌大的人世间,我只见过公子能和她一较高下!” 说完,忽然意识到林梵儿就在自己身边,她连忙补救:“啊!林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位姐姐就算再美,公子也不会对她动心的。” 林梵儿摆摆手,她却从未联想到此处,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美得妖异邪魅,根本不似这世间该有之人。 她本想将这点说破,但一想到阿音刚才的臆测,无奈地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怎么你觉得,但凡是男人,遇到一个绝色美女就会动心吗?”下一瞬,她心中灵光一现,决定要借这一话题,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阿音嘟起了嘴:“当然!我可是亲眼见过的!当年颜悦哥哥明明和我两心相许,对我爱若珍宝。可是后来他遇到了柳殷殷,被其美色所惑,当即就把我抛到了脑后,还假惺惺地说对我只是兄妹之情。哼!我看他就是见色起意!” 林梵儿:“……” 虽然一直无缘得见她口中的颜悦与柳殷殷,但林梵儿敢断定,阿音所谓的“两心相许”,一定是她的错觉。 不过,她还是顺着阿音的话说了下去:“那等此间事了,我替你向凌渊说项。然后我们随你一道去西湖拜访龙鲤一族。如果那位颜悦少主果真是你的正缘,我们便帮你向他提亲,如何?” 原以为阿音会欣然同意,没想到她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不必了。” 林梵儿奇道:“为什么?” 阿音一本正经道:“我再也不喜欢颜悦了,我要留在这里!”她一把钳住林梵儿的手:“林姐姐,你也一起好不好?这里景色旖旎、美不胜收,咱们一起留下吧,再也不出去了,好不好?” 林梵儿的眼神瞬间封起了薄冰:“阿音,你当真再不留恋颜悦了?” “是啊,不要他了,我要留在这里!” 林梵儿眸光瞬闪,不再迟疑,对着阿音刺出了一直握在手中的镯剑。 这时阿音依旧是鸟形,林梵儿甚至不及她身高的一半,却正方便了她把剑刃直刺入了她的心口。 61. 反转再反转 鸟族心跳极快,一旦刺破,鲜血会瞬间飚出,林梵儿一击得手迅速闪避,但预想之中的血如井喷之景并没有出现,反而是那个虚假的阿音痛呼一声后,身体化作无数碎片。 与此同时,花海中的粉黛睁开了眼睛,眸底深沉如渊,对着林梵儿嫣然一笑,红唇微启,说道:“你们真是一样的人呢!” 林梵儿如临大敌,举着镯剑防守于胸前,可还未等那妖异的女子再有动作,眼前的一切倏然破碎,从头再来。 阿音俯身望着沉睡的女子:“太美了太美了!这偌大世间,我只见过公子能与她一较高下的!哎呀,林姐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就算这位姐姐再美,公子也不会对她动心的。” 林梵儿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镯剑,而后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探手入怀,摸到了那朵火红的莲华。 她试着在心底唤了一声“凌渊”,不出意外,没有丝毫回应。 “阿音,我问你一个问题。”林梵儿吸了口气,稳住心神。她拉住巨鸟的翼羽,只觉后背皆是冰冷的濡湿。 “姐姐你说!”阿音回过头,一双圆溜溜的眸子里满是不变的娇憨。 “阿音,”林梵儿定了定神,问道:“我突然想到你离家日久,一定很惦念家人。对了,还有龙鲤少主颜悦。待此间事了,我替你向凌渊求情。然后我们随你一道去西湖,拜访龙鲤一族。如果那颜悦果真是你的正缘,我们就帮你提亲,如何?” 她一字一句说完同样的话,微带紧张地看向阿音。 与前次相反,阿音当即应允,“砰”的一声化回了人形。她拉着林梵儿的手,兴高采烈道:“真的?姐姐愿意为我出头?太好了!这次我真要好好问一问颜悦哥哥,过往的情谊,他究竟认还是不认!” 看着是正常的阿音没错了,林梵儿轻轻吐出一口气,但一眼瞥到沉睡在花海中的那女子唇边的笑,她又无端不安起来。 阿音也看向粉黛:“这位,莫非便是拾月绯口中的前辈?看上去年岁似乎不大,可惜了,如斯美貌,竟会长眠于此。” 凌渊再度拂袖,身侧形成了方圆三尺的无尘之地,将漫天飞灰与狂卷而来的风隔绝在外。 “粉黛,不必再故弄玄虚!我们谈谈!”凌渊喝道,默默在袖中掐住了自己的指尖。 他虽是春神,掌管木之神力,世间一切草木之属皆应听其号令,然而此处诡谲,别说这铺天盖地的花海,就连一根草,他竟都驭驶不动。 这也难怪,粉黛曾是上古花神,居于神座时,世间万花千植皆归她之麾下。神魔之战后她便下落不明,白玉京中自此流传着两般说法——一便是她已陨落,二是她神隐他乡,不再过问三界花事。 自此,白玉京不再设花神一职,四季之花分由春、夏、秋、冬四神执掌。粉黛的名字,渐渐被淹没于故纸之卷中,再也无人提及了。 耳畔传来一阵轻笑,方才还唱念俱佳的拾月绯登时如木雕泥塑,花海中的女神却终于露出了她的真面目。 “你是怎么发现他不是你的同伴的?”粉黛牵裙从花海中走出,步履翩然。漫天花色衬着她窈窕的身影,一步一曳,徐徐朝他行来。 等她终于走到负手而立的凌渊面前时,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变,甜如蜜酿。 凌渊不答反道:“自始至终,他都不是我的同伴,他是你的——伥鬼。” “噢?春神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无情啊,他都已经成了你的契仆,生死皆在你一念之间,你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愿施舍,我啊……真为他不值。” 二人姿容绝代,面对面峙立,如果此时有人有幸闯入此间,大概会看得如痴如醉。 可是,他们之中却暗潮涌动,无形的风盘旋在低空,那些本该随风轻舞的粉黛草仿佛被吓破了胆子一般,以他们为中心齐齐向外倒伏,而后花枝瑟瑟,抖动不休,恍若一浪接一浪的粉色潮涌。 “粉黛,你消失了万年,竟来一直蛰伏于此。”凌渊冷冷道。 “是啊,一别,竟已万年有余了。”粉黛巧笑嫣然:“我猜,你接下来要问——” “你究竟利用这些小妖,荼害了多少生灵?!” 二人异口同声,说出的话居然只字不差。 “有多少呢?叫我想想。”粉黛不顾凌渊脸上的愤然,居然认真地歪头想了起来。 片刻后她勾唇一笑:“太多了,已然无法计数了。”说着她广袖一拂,那些粉黛草停止了起伏,一片片唰然倾倒,显露出根茎下密密匝匝的白骨来。 仔细看的话,那些白骨大都支离破碎,很难见到一具完整的骨殖。 他们居然位于一片广袤而残破的白骨围绕之中,此情此景别说是看,但凡想一想,都会令人胆寒。 此时再看粉黛那张绝美的脸,只觉得遍体生寒,她明艳的笑容亦是狰狞可怖了起来。 然而,凌渊的神色却是一丝未动,连眉毛都没有挑一下。 “这些生灵都是被你困死在这镜阵之中,你吸食他们的灵气也就罢了,何至于餐肉食血、敲骨吸髓?!” “噢,你竟然看得出此乃镜阵,很有长进啊。我怎么记得,战前战后,你都是个不敢上阵的懦夫呢?” 面对着粉黛的嘲讽,凌渊不过淡淡一笑:“粉黛啊粉黛,你不但手段狠绝,连这话锋都凌厉不少。你可知,以往你在我的印象之中,是最温柔多情的。” “温柔——多情?呵,昊天大帝令下,连我这个最温柔多情的花神都要浴血奋战,可那个时候你却在哪儿?躲在青帝的羽翼下岁月静好吗?” 粉黛眉宇间尽是凛冽,伴随着此话落地,他们身旁的白骨仿佛都活了起来,一个个破碎的颅骨扯着黑洞洞的颌骨,风声从中穿过,发出了漫天嘲讽的笑声。 凌渊不为所动,拂袖背手,那些声音齐齐止住,如同被神力扼住了咽喉。 粉黛脸色铁青,回首雪腕一勾,拾月绯便被扯到了二人之间。 此时的小白兔已经恢复 了神智,正满脸惊恐地望着凌渊,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下一瞬便要伸手碾死自己。 粉黛就是要把他作为人质,好好测试一下眼下的春神,是否还是当年的春神。 ——他们在洞府中所发生的事皆逃不出她的耳目,不管凌渊为何会以一副凡人之躯流落人间,身边还跟着一人一妖两个蠢笨不堪的女子。刚才他的一言一行都说明,他已不是那个孤高桀骜、目无下尘的神了。 这样的春神委实很有意思啊,昔年他不愿直面血腥刀兵,神魔之战竟也可以置身事外,亦有人能够护他至深,如今他却沦落至此红尘之中,与凡情尘缘深深牵绊——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粉黛扬起眉角,无声地挑衅,她倒是要看看,拾月绯这名义上的契仆,是否也会牵动他的心神呢? 反正,无论结果如何,她都稳赚不亏,不是吗? 曾经的花神恶趣味地笑了,风华绝代的脸扭曲着,现出了人性的丑陋与原罪。 凌渊神色岿然,出手击在拾月绯的额前,动作干脆利落,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于是,小白兔连惊呼都没来得及出口,全身便如镜片一般崩碎了。 粉黛的脸色刹那间极为难看,脱口道:“竟然被你看出来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这句话,凌渊猛一挥手,远处漫无天际的花海陡然一变,现出一圈丈高的镜面来。 之前所见的那连绵不绝的粉黛草也是镜像,这里的一切,除了他们身周一里方圆,皆为镜阵幻化。 包括被凌渊杀死的那两个拾月绯。 凌渊道:“起初我委实不曾料到,昔日那般清雅出尘的花神,竟然会行此般手段。但镜像就是镜像,破绽如此明显,我若视而不见,怕是对你过于宽纵了。” 粉黛恨得咬牙:“别说得这么轻松!第一个拾月绯本就为迷惑而存在,你可知往昔有多少人或妖识破了我这第一重镜像,心驰神懈之下,却在第二处镜像那里栽了跟头!” 凌渊点头:“的确,你这番布置颇为巧妙。镜像与真实之人举止行径全然逆反,只要是同伴,稍加留意便可察觉。然而第二重镜像却是在第一重的身上继续反转,恰恰与本尊相同,确实会迷惑人心,落入你的陷阱。” 听到他的这番剖析,粉黛愈发气恼:“照你所言,便是说你堂堂神明,确比那些人妖高明吗?!” 凌渊见她全然不顾仪态,一味咄咄发难,倒是不便再激怒她,毕竟他们结怨在先,早在白玉京中,便已被她处处针锋相对、冷言相向。 究其根本,粉黛不过是不忿凌渊姿容绝世,抢了她花神的风头——这一点于她生前身后,凌渊皆心知肚明,不过懒得计较罢了。 所以他此时摇头:“不,我只是见到你,便觉得你不会这般轻易放过我罢了。” 粉黛被气得失笑:“原来,你竟对我,怀着这般清晰的认识。” 凌渊轻轻叹了一声:“粉黛,昔日之事,你只其一,不知其二。” 62. 嘘!别出声,你看 终究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先花神仍觉得游刃有余,倒也不急着和他拼个你死我活,便道:“愿闻其详。” 事到如今,凌渊倒也不惮对她明言:“昔日神魔大战胜负未分,五方天帝却已聚首商讨三界格局,赤帝帝君曾提出废除春夏秋冬四神,改由重黎执掌四季,且将你花神之权一并交予他之座下。” 粉黛睁大了眼睛:“不可能!我从未听闻此事。” 凌渊叹道:“你从未听闻,是因为无论重黎是否可以执掌四季,你的结局却是早已注定了。” 粉黛咬了咬唇:“你是说,四季神位与花神之权,早是赤帝与重黎的囊中之物。可是为什么一万年过去了,你仍身负神格?莫非就是为了避免那场清算,昔年神魔大战,你才避而不战的?” 凌渊摇摇头:“有些事我亦不知内情,青帝帝君命我不得参战,且远离白玉京前往寂空之海暂避,我不曾问过其深意。只知我回到天界后,一切尘埃落定,赤帝并重黎未能得偿所愿,你的花神殿一朝而废,百花各归我等四神座下,自此伴随着天地间新的秩序建立,一切过往,破碎成尘,泯灭如烟。” “好一个一切过往,破碎成尘,泯灭如烟。”粉黛冷笑起来:“竟只有我被褫夺了花神的权柄,打入人间。春神大人冷眼旁观,可知下一个,是不是你呢?” 凌渊摇头:“你不必如此冷言冷语,我亦非独善其身,或许我如今心魔加身,其种扎根灵台,亦是前因之果。” “心魔种?”粉黛愣了愣:“你是因为要诛灭心魔,方才下降人间的?难怪……”她舒展了眉目,上前半步:“可否让我一探?” 若是常人,刚刚被这怨憎甚深的昔日仙僚如此算计,大概是断不会再将自己如今的软肋置于其手的。但凌渊却非常人,不过一笑之后,便将自己的灵台坦然曝露了出来。 粉黛眼神一肃,对他的讥讽与轻蔑一扫而空,而后指尖蕴起灵力,隔空向他的眉心点了过去。 凌渊的灵台浩荡广博,一株硕大无朋的巨大椿树蓊郁成荫,形如巨大的神像———那便是他的神格。 只是神格犹在,却因下降凡间转世为人而被封印,通体枯瘁黯淡,不复神光。除此之外,曾经有一粒小小的种子扎根树荫之下,色泽黑紫交加,瑰丽多变。 如今心魔种虽已不翼而飞,但粉黛精通镜阵,能以神通阴阳之术探寻到它的投影,所以她并没有花费许多力气,便“看到”了魔种。 “这便是心魔的种子吗?”先花神喃喃,还想细看,神识却骤然被弹飞了出来。 粉黛不由自主地后退三步,胸口气血阵阵翻涌,四周的镜面也随之一暗,其中倒映的粉紫色花海顿时模糊不清起来。 凌渊以为她被误伤,上前欲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粉黛却抬起一只手:“我无碍,春神不必自责。” 凌渊的确有些自责,却非为此。毕竟昔日在白玉京,他和花神的同僚之情不过是尔尔。如今粉黛在此为祸苍生,于情于理他都不可姑息,此番举动意在消除她的戒心,好方便之后一击致命罢了。 谁知粉黛竟然信了他,大概身处谷底之时,看到有人如自己一般坠落,心境平衡之余,会不由自主地把对方代入弱者之境,从而放下防备。 就在先花神被心魔种的残影所伤的那一刹那,四周的镜阵幻力消减,粉紫色花海动荡不休。被困在其中的拾月绯与阿音——注意,这是真正的拾月绯与阿音,而非镜阵幻化而生的镜像。这对欢喜冤家倒是颇为有缘,竟被意外圈到了一处,不得不携手共渡难关。 拾月绯以前常常进入这秘境之中,对此地也算熟悉,当即敏锐地察觉到了此时的异样,连忙拉住走在前面的阿音。 阿音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说了休再烦我!你说你是此地常客,却一样被困在这无边的花海之中,活像没头的苍蝇一般乱蹿!还有你口中的那位前辈,人呢?!” 她嗓音虽然甜美,如今却过于聒噪了些,拾月绯不愿被她影响错失机会,便扯住她的双手向自己身后一带,同时食指在唇边一压:“嘘!别出声,你看!” 阿音:“……” 拾月绯化形之后人高马大,在他面前,娇小的妙音鸟姑娘不过只到他的肩头。他此时用强,阿音第一反应便是满心羞愤,兼之这是第一次有男人敢对她如此越界,她一时竟连挣扎都忘了,只顾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怒视着他,宜喜宜嗔的脸上浮现出片片酡红。 一路被她数落埋怨的拾月绯却心无风月,双眼紧紧地盯着四周。 “你看见了吗?”他一面紧张地观察,一面顺口一问。 “看见……什么?”趁他失神,阿音把自己从他手臂间挣出来,只觉得面颊火热,忍不住一面用手扇风给自己降温,一面随口一答。 但镜像波动仅仅一刹,旋即复归无痕,拾月绯多番打量,再也没能察觉异样,只能归咎为刚才自己眼花了。 “……罢了。继续向前走吧。”他挠了挠头,因为头顶消失的长耳分外不适:“以前我进来,至多半个时辰就能走到前辈的安眠之地,怎么今天走了这么久,依旧在这里打转。” 阿音闻言恍然:“难道这就是鬼打墙?!” “鬼打墙?”拾月绯也觉得茅塞顿开:“不错不错!以往我带人进来,也从他们口中听到过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 阿音敏锐地听出了异样:“你带人进来?他们?” 拾月绯还没意识到不对,点头:“是啊。” 阿音紧张地咽了口吐沫:“多少人?他们如今都在哪儿?” 拾月绯不疑有他,据实回答:“多少?记不清了,连人带妖,有百数以上吧。至于他们的下落,自从被我带进来后,我就没有再见过了。” 阿音听得毛骨悚然,“嗷”的一嗓子,蹦开离他三丈远。那 架势,如果这周围有通路,她一定会远远地遁离他。 单纯的拾月绯仍不明所以,奇怪问道:“你这是干什么?我背后有人?”他甚至回头看了看身后,足足转了一圈看向四周,百思不得解:“没人啊,你躲什么?” 阿音牙关打战,轻声喃喃:“他们是不是都死在这里了?” 闻言,拾月绯一愣,后背霎时寒气森森。 天真的兔兔仿佛骤然开智一般,意识到了许久以来,被他刻意忽略的事实—— 是啊,那些人与妖,真的安全离开这里了吗? 阿音察觉到他神色有异,心中亦生出了计较。她不由地伸手握住了襟口的粉红色花穗,心中哀嚎:“公子!不会被你猜中了吧?!!!” 与此同时,被镜阵分隔在不同方向的凌渊与林梵儿心中一动,对她都有感应。 林梵儿霍然看向自己面前的“阿音”,又对花海中沉睡的女子蹙起了眉,这一遭她没有贸然行事,只是一手握紧了镯剑,一手取下头上红莲纳入掌心。 “阿音,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她有意试探,没有率先指向那个美得令人无法自拔的女子,而是看向身旁无风自动的粉紫色花海。 阿音笑道:“没有啊,林姐姐,你怎么一直在疑神疑鬼?!你看这位姐姐,她如此美貌,却孤独地躺在这里,我们祭拜她一下,再去寻公子和那只死兔子好不好?” 这声音,柔和甜美中带着若有若无的诱惑,林梵儿顿觉得头脑昏沉,四周的一切霎时都模糊不清起来。她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再睁开时,心中的念头却愈发纷杂。可她越是努力清除杂念,突破一切的竟还是“阿音”蛊惑的声音。 “林姐姐,去摘一束花吧,祭拜怎能没有花呢。” 林梵儿身不由己地向着周遭的花海走去,哪怕心底深处再挣扎,她的腿脚却不受自我控制。眼看那一丛丛绚烂的粉黛草近在眼前,一根根毛茸茸的花茎仿佛生出了尖锐的爪牙,迫不及待地想要着将猎物拉入它们的口中,然后狠狠吞噬。 她当然不肯坐以待毙,立刻毫不犹豫地把镯剑狠狠地刺入了自己的手指,但那里不但没有流出半滴血,连感官都是一片滞钝,连一丝疼痛都不曾传来。可以切金断玉、撬断棺钉的利刃也如同刺入了棉团之中,根本无处着力似的。 林梵儿心中悚然,发狠一样地用掌心裹住了锋刃,结果如旧。此时她的背后已经密密地渗出了一层冷汗,可全身的冷意却是来自于耳畔那个温暖如春的声音。 “林姐姐,摘花呀,别再妄图挣扎了。”阿音——不,此时不能再叫她阿音了,这个有着阿音一模一样的声音和笑容的邪物,与方才被她刺中的一样,皆是害人性命的伥鬼。 林梵儿一着不慎,失了先机,无法用镯剑再度刺穿她的心脏,可是眼下自伤亦唤不回己身的控制,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走入花海的包围,然后被生生吞噬。 63. 变脸如翻书一样的男人 救了她一命的同样是花,凌渊本源之力所绽开的那朵红莲上,在最为关键时刻,于花茎上忽地生了尖刺,深深地刺入了她的掌心。 骤然恢复的痛感连绵不绝,满手的血猩红刺目,林梵儿却猛地吸了一口气,挣开了蛊惑之力,赢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更为关键的是,她的血得以泼洒在花海上,就如同沸水入冰雪,顷刻间便将面前一尺之内的邪花悉数消融殆尽。 剩余的粉黛草仿佛生出了灵智一般,浑身惊惧、瑟瑟发抖,奈何它们的根茎深植于地下,不可轻动,否则,那片片花海大概会如落水的狗一样,夹起尾巴四下逃窜了。 此时如果从天上俯瞰,就会看到地上以林梵儿为中心,椭圆一圈的粉紫色花茎齐刷刷向外倒伏,仿若一只惊恐的眼睛。 而被藏于地下的那些尸骸,则露出了骇人的白骨。 与此同时,镜像所化的阿音和粉黛尖叫一声,化作一阵扭曲的黑烟,消失了。 林梵儿却顾不上她们,她惊骇地望着那些惨白的骨殖,内心的愤怒滔滔而来。 另一处镜阵之中,粉黛的真身霍然抬头,秀眉深锁,看向凌渊时眼带怨毒:“红莲之血……你竟有此护法,难怪入世渡劫,灵台生魔,亦有恃无恐!” 凌渊懒得理会她,迅速感知了一下林梵儿和阿音的状况。粉黛这些年吸摄人妖无数,力量远在如今的他之上,纵使他用尽心计重创于她,但如果他真有压倒性的优势,早便能破开这镜阵,救己方于险境了。所以哪怕是现在,他也只能靠着分散于她们手中本源之力感知她们的吉凶。 林梵儿并无大碍,可见粉黛口中的红莲之血对这位先花神的邪力确有抵御之能,凌渊放下心来,淡声道:“粉黛,我此行虽无除妖辟邪之责,但念在昔日同僚之谊,若你肯迷途知返,忏悔罪孽,我可替你向白玉京求情,留你一条生路,如何?” 粉黛目露狰狞:“同僚之谊?求情?这几个字从你口中而出,你竟不觉得可笑?”她凄惨一笑:“早在万年之前,被白玉京除名之时,我便已无生路!可笑我苦苦挣扎求存,不惜堕落为妖邪,如今哪里需要你枉做好人!” “高踞九天的昊天大帝和五方天帝,他们的机心你既早已洞明,为何还要置身事外?!噢,我错了,万年前你便隔岸观火,坐视他们在神魔之战中剪除异己,收拢权柄,连上古龙族与诸多古神后裔都被打为妖佞,惨遭屠戮,更遑论我一介小小……” “住口!”凌渊厉声叱道,然为时已晚,他不过因为心血耗竭而稍稍分神,竟叫粉黛说出如此狂悖之言。 要知道,他下凡历劫,九天之上多少双眼睛对他睽睽而视。现在的粉黛虽然只残余了几分神识,她的出现也会引起诸仙神之觉,偏偏她还敢如此口无遮拦,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粉黛却不以为然,她早看出了凌渊所想,轻蔑一笑,伸手点了点他们身周的镜阵:“你实在不必如此紧张。其实你也看出来了吧,我在此几千年了,食人妖无数,罪孽深重,白玉京却从无所察,全赖这镜阵所护。” 她的身形投射在无数面层楼高的银镜之中,现出漫天粉色的影子来,一个个居高临下、桀骜凌厉,团团围住了中央粟粒一般的白衣贵公子。 “所以,你才能无所顾忌地说出神魔战时,昊天大帝与五方天帝的图谋。你为了诱我自白,不惜以身作饵。无妨,我便遂了你的心意。” 曾经的花神有恃无恐,然春神大人面无惧色,除了些许本源之力外,他在粉黛面前微渺如同一介凡夫。假如她真心想要把他啮噬,而不是在这里一而再再而三地恐吓,他怕是早已成为这里新的花肥了。 所以,自从他们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粉黛就没有对他生出速战速决之意。况且以春神如今的力量,破不了这镜阵亦是事实。 但凌渊也早看了出来,此地绝非粉黛所布,应是她在战时神陨,残留的些许神识误入此地,被不知是何方神圣所遗下的这镜阵所救,才能保得一息不灭。这数千年来她又食人妖无数,这才渐渐养出了灵气,补足神识。 所以,即便是他有春神全盛之时的法力在身,大概也闯不出这精妙的法阵。 可自从见到粉黛的那一刹那起,他就一直在暗暗斟酌对策,毕竟和他一道进来的还有林梵儿及那两只小妖,于情于理、责无旁贷,他都必须要带着他们全身而退。 幸亏他提早安排了那两朵花,如今哪怕被这镜阵分而困之,也能叫他知道她们尚且安然无恙,算是仅有的一点安慰了。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正因此举,在保护了林梵儿的同时,居然意外打破了他和粉黛的对峙。 而盘踞于此多年的粉黛早已经失去了对现世的判断,根本无法预料即将到来的遽变,她之所以有闲情逸致在此虚耗,和凌渊你来我往,不过是有所图谋。 凌渊:看出来了,她想要的,是我的神格。 粉黛被困凡界久矣,大概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重获神力,脱离这非生非死、以血肉为食的悲惨境地,所以才会驱使拾月绯四处寻觅天材地宝,才有了他们初见时的那场闹剧。 但人间之物即使蕴藏再盛的灵气,终究落于凡品,哪有他这个如假包换的真·天神来的滋补。 为此,粉黛甚至不惜以身入局,把凌渊诱至此境。 至于凌渊呢,虽然觉得粉黛所想合情合理,然继他下凡以来,先是被人魔重焕觊觎他的肉身,又被火魔曜德对他穷追不舍。 而后又被昔日仙僚诓骗图谋神格,且这粉黛疯狂至此,明明见到了心魔种,竟还一意孤行,迷途不返,当真是令他动了真怒。 不过,事到如今,也有他的私心作祟——自从他跳下璇玉垣,至人间的一路之中,变故横生,虽然他最终顺利地投胎进了凡身,可心魔与真身竟意外分离,下落不明。 月前他甚至从火魔口中得 知,自己并不是什么历劫之身,而是身怀魔纹的又一只魔,此事着实他心下难安、耿耿于怀。奈何他身无法力,探究无门,故而此番恰巧借粉黛之手,一探究竟。 但粉黛分明见到了心魔种的残影,却并未触发他额前的婆罗花钿纹,可见曜德为乱他心智,斥他为魔之事不实。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大山轰然倒塌,凌渊得以更加从容地面对未来。 而对于粉黛而言,成魔又如何!她困于这不见天日之地数千年,噬人吞妖,早已经洗不尽满身的罪恶,索性以春神神格为基堕入魔界,倒不失为一条生路。 可是,她轻视了红莲之血的力量,就在她化出利爪,冲着凌渊扑过去时,林梵儿恰恰出现,挥舞着一柄皮色焦黑的大锤,击破了镜阵的界限,向阵主直锤了过来。 凌渊:“……” 粉黛:“……” 凌渊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副气势的林梵儿,虽然对她抡起大锤、虎虎生风的模样并不陌生,但熔炉之前的她只有对铸剑的热忱与倾注,如今却是半身染血、面露杀伐,眉宇间皆是狠厉,和往日温和沉静的她大相径庭。 而粉黛呢,初见之下着实吃惊不小,很快却对林梵儿转为了赞赏。她饶有兴味地对凌渊道:“果然是你看中的人,有根底有胆识,本事亦是不俗。” 凌渊被她夸得心中舒爽,面上更是不吝得色:“不错,伴我同行者,自是佼佼。” 林梵儿:“……” 她垂下手,倒拎着铁锤,面色稍缓:“你们是旧识?” 这句话不知是踩到了凌渊的哪根尾巴,他只愣怔须臾,眸色一转,霎时间连退三步,走到了林梵儿身边:“非也,如此邪魔外道,我不认识她!” 粉黛:“……” 一直以为夏神重黎才是那个变脸如翻书的男人,没想到这位春神大人竟有过之而无不及,令她叹为观止。 不过,难得见到春神如此在意一个女人。粉黛看得出来,自这位转世红莲出现之后,凌渊的一颗心就全数落在了她的身上,不但不动声色地把她牢牢护在身后,眼神竟也飘忽起来,似是在择机寻路而逃的一只公鹿,和自己对峙之心已经烟消云散了。 粉黛微微一笑,咽下了满口铁锈似的腥甜。 ——对手有了软肋,于她而言,算得上一桩好事。倘若时运在她,除了神格之外还能把这朵红莲收入囊中,别说复原这镜阵被毁所带来的反噬之伤,她或许有望灵力大涨,一举进阶为大魔。 林梵儿惊艳于她的笑容,神智稍一动荡,可是掌心的剧痛令她立刻清醒,不由悄悄地问向凌渊:“她是什么妖魔?竟然荼害了如此多的生灵!” 凌渊示意她看向周围:“花妖。” 说完之后他心中一动,眸间隐现担忧——无论如今是妖是魔,粉黛生前毕竟身担花神之名,从未被天册除籍。可林梵儿乃红莲转世之身,按天规地法,要受制于她。 64. 渣男就是这么迷之自信 粉黛食人妖多年,对人心人性了如指掌。凌渊不过上前半步,彻底把林梵儿掩盖在自己的背后,她就明白了,此女对这位曾经目空一切的春神大人,其重要意义,远超她刚才所想。 呵,不过,这一幕倒是似曾相识啊。曾经拾月绯也引来过一对爱侣,是对略有道行的师兄妹二人,彼此情缘已定、鸳盟缔联,只差红烛喜堂、叩拜天地,然后就是夫妇一体了。 当时也是这般,粉黛把他们分别引入镜阵,诱之以色利。初始那位师兄倒也坚定,拒不屈从,是她略施小计,令他的那位师妹意外“闯”了过来。 其实要论修为灵力,师妹还要高出师兄一筹,可是当她看到那二人聚首一处后,男人紧紧将女人护在身后的样子,登时又羡又妒,便使尽浑身解数,当着那女子的面,诱惑她的未婚夫。 说来有趣,男人起初还能坐怀不乱,对绝代美色视若无睹,一心只护着因破阵而不惜一切,耗尽修为才得以与他重逢的未婚妻。可当粉黛说出一个事实后,那男人心神崩塌,方寸大乱。 原来,他和师妹的婚约并没有得到被师长的首肯。他便用计哄师妹和他私定了终身,生米做成熟饭,甚至怀上了孩子。他以此迫使师尊将爱女下嫁,自此一手美人在怀,一手把宗门的衣钵收入了囊中。 所以,师妹不是他的爱人,而是他的筹码。 ——不,错了,真正的筹码是他们那未出世的孩子。 当时,从没有受过情爱荼毒的粉黛很难理解,人族竟能把婚姻与情感视为儿戏。为了权柄与利益,一个七尺男儿竟然能够费尽心机,去诓骗一个无知少女,与他无媒苟合、珠胎暗结。而这傻姑娘竟被牢牢蒙在鼓里,还为了这样一个利欲熏心的小人而不惜自伤己身,强行破阵,也要救他的性命。 先花神自认“心肠太软”,于是便把一个可怕的事实告诉了他们,好帮他们斩断这一段孽缘。 于是,男人在得知师妹如今已是胎死腹中之后,眼神登时变了,看向女人时眼中满是嫌恶,口中说出的恶言甚至令人六月遍体生寒。 “师妹!你怎能如此鲁莽不小心!我曾千叮咛万嘱咐,要你护好我们的孩子,你怎能不管不顾,伤了他的性命!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做娘的!” 女人闻言瞪大双眸,满眼不敢置信:“幕哥哥,你怎能如此指责我!孩子没了我一样心痛,它是我苦苦怀胎三月孕育的骨肉,我对它爱逾性命! 但你身陷险境,我怎能只顾我们母子,而弃你于不顾!这才拼死杀出血路,来到了你身边。 如今孩子不幸夭折,你不问我一句身心是否安好,却只顾痛斥于我,难道在你心里,我还比不上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听她到说“身心”二字,粉黛笑了笑,潋滟的眼眸中极尽嘲讽。但这嘲讽不是给这个痴情痴恋、满心都错付的女人,而是给她的情郎看的。 果然,男人一直在关注着粉黛的一举一动,竟然真的读懂了她的意思,一把推开握着自己的胳膊声泪俱下的昔日爱侣,瞪着眼睛问粉黛:“她还能不能生?” 粉黛唇边绽开柔嫩如鲜花一样的笑容:“孕中受创,胎死腹中。她不但余生再无怀胎之望,只怕再耽搁一时三刻,连她的命也会保不住了。” 她的话仿佛天规玉律,话音未落,女人已经捂着肚子痛呼起来:“我的肚子……我好疼!疼!” 男人对一个他要决心抛弃的女人的痛苦无法感同身受,却清楚地看到了她被鲜血染红的裙摆,口气中满含怨怼:“真是晦气!原本以为靠着这个孩子,我重获师尊的信任、继任宗主之事是板上钉钉。谁知你个当娘的,连自己肚子里的肉都护不住,你果然还不如死了干净!” 女人惊呆了,霎时间肝肠寸断、烈焰焚心。 皮肉之伤尚可疗愈,此心之痛,却无药可解。刚才还能站立的她踉跄了一下,口吐鲜血,直直向前跌去。 而那个曾经温柔地拥她在怀,在她耳边甜言蜜语,与她耳鬓厮磨、彻夜缠绵的“幕哥哥”,却连搀扶,都不愿搀扶她一下。 还是粉黛看不过去,令他们面前的几株粉黛草迅速蜿蜒生长,撑住了险些倒毙的女人。 “唉,人死了,就不好吃了。”粉黛故作姿态,轻声呢喃。她的嗓音如同暗夜飞萤,此语却清楚地响在那男人的耳边。 男人不但没有惊惧,反而眼前一亮,从怀中掏出了一只小小的玉瓶,劈开蜡封后,从中滚出了一颗华光内敛、剔透如玉的丹丸来,被他塞进了女人的嘴里。 那不知是什么灵丹妙药,服下须臾,女人脸上灰败的死气便散了,裙下的鲜血也渐渐地止住,只是依旧昏迷不醒,口中溢出含混的呻//吟。 “这位仙子,你若想要人牲,我这师妹是棂星宗宗主独女,自幼修习‘玉女素心诀’,灵气最是纯洁无瑕。我方才又喂她服下了我宗灵药‘生生造化丹’,可保她性命无虞——愿奉予仙子享用。” 男人这副敲骨吸髓的嘴脸当真令人作呕!粉黛却依旧耐着性子与之周旋,不过是她兴起了玩//弄之意,要令这男人感觉到彻骨的绝望,好好体会一番这女子刚才的绝望与痛苦,再将其吞噬入腹。 于是,粉黛“噢”了一声,看也不看那被恶毒未婚夫送入妖邪口中的女子一眼,径直走到男人面前,伸出涂抹着猩红丹蔻的指尖,轻轻抚上他的面颊:“纯洁无瑕的灵气?可惜她已不是处子,腹中还有僵死的血肉,吃起来实在难以下咽。反倒是你,英姿勃发、阳气扑面,想必滋味更胜一筹。” 男人脸色遽变,牙关咬的“咯吱”作响,然而他清楚此刻不是鱼死网破的好时机,只得压着惊恐和妖邪周旋。 况且情场一道,他自诩个中老手——当初他是怎样甜言蜜语哄了师妹和他私定终身的,此时也正好用在这女妖身上。</ p>男人就是这样迷之自信,觉得这妖邪到底是占了个“女”字,方才还赞他“英姿勃发、阳气扑面”,他如果使出浑身解数讨好,未必不能从她口中挣出一条命来。 于是他面露笑容,反客为主抓住了粉黛的手:“仙子所说的这‘滋味’,定然是在下所想的意思罢?!” 说着,他用手托起粉黛的侧颊,略带薄茧的指腹从她的耳廓一路直抚到唇畔,眸中含情脉脉,脸上笑容荡漾,十足的一副色相。 “噢?郎君想的是什么意思呢?”粉黛佯做娇羞,一只手却背在身后,握成了拳。 男人不答,另一只手从她的肩头划到了纤纤不盈一握的腰肢,见粉黛没有反对的意思,进而大胆地伸出一根手指插入她的衣带间,轻轻一勾,便将打好的带结勾散了一半。 “这般,如何?”男人俯身凑到她的耳边,灼热的气息险些烫红她的耳根。 “你说你不吃她那样失了处子之身的,我亦如是。不过我虽失了元阳,却因此习得了其他妙处,便与你一道参详,如何?” 眼看粉黛还是不答,男人妄自揣度,以为她是从未受过如此撩拨,不由步步紧逼、趁热打铁:“此道极乐,食髓知味后难免日日惦念、时时渴盼。现在我教你,如何?” 他一连三问,粉黛终于做出了回应,轻笑着握住了那只手,口中嘤咛:“我却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你若不说,一会儿和你习到浓处,我该如何唤你?” 男人被这句话挑逗得□□中烧,顺势一口咬上了她饱满如珠的耳垂,含混道:“刚才她喊我‘幕哥哥’,你不是听到了?你也叫一声来听听。” “朝朝暮暮的暮?” “这个‘暮’字未免太不吉利,是‘入幕之宾’的‘幕’。来,叫一声?” “不嘛,我不要如她一般唤你,这教我心生亏欠,仿佛是我抢了她的男人似的。我要听你的真名真姓,日后长夜辗转,或许会对你念念不休呢。” 粉黛的笑声中带着些欲拒还迎,令男人登时心痒难耐,早将对非人之物的恐惧抛到了九霄云外,情不自禁吐露了自己的真名:“我姓萧名鸿幕,你想与旁人不同,不如,就唤我鸿郎吧。” “好啊,鸿郎……”粉黛任由他将“自己”紧紧搂在怀中,一双手慢慢向他探去。 萧鸿幕色胆包天,明知此地诡异,这女妖不是善与之辈,却依旧心迷意乱,口中喃喃:“你好香啊,不过身子却有些冷硬。日后我为你炼一种丹药如何,只要用在身上,一定能娇柔无骨,腻滑如霜。” “粉黛”闻言,柔媚的声音倏然一冷:“香?冷硬?鸿郎,你不妨睁眼好好看看我。” 萧鸿幕正处于情浓之时,本来耐心欠奉,正要呵斥她怎能在此时分心,奈何身上的力道忽地加重,令他阵阵不适,才将眯着的眼睛掀起了一分。 这一看,登时惊惧交加,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