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女友孩子三岁了》 1. 一 -让我对着冲动背着宿命,浑忘自己的姓。 ——《无人之境》 梁西卉永远记得自己二十二岁的那个夏天有多热。 那大概是京北十几年来最高温的一年,太阳几乎要把大地烤化,让整个城市变成一座暖融融的棉花糖。 而她和陈璟川在狭窄逼仄的公寓里永无止尽的纠缠着。 梁西卉至今都很清晰地记得自己当初的念头。 ——她想榨/干他。 让他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属于自己的想法空前强烈。 只可惜最终事与愿违。 无论是主动,被动,多么沉沦,最后也免不了分开。 梁西卉是被千千的电话吵醒的。 她睡前忘了把空调弄成适宜的温度,身上一阵一阵发冷,下面却因为刚刚的梦境产生了羞耻的反应。 梁西卉睡的不舒适,迷迷糊糊接电话时都是瓮声瓮气的:“怎么了?” 千千也没什么大事,只是作为她的编辑,在电话对面委婉的催更,让她记得月末之前一定要按时交稿。 梁西卉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可以推迟几天吗?” 她没想到这次出差会这么累,感觉整个人还没调整过来呢。 “啊啊啊啊不行啊!”千千在对面尖叫:“老大,会扣钱的!” 从小到大,‘钱’这个东西在梁西卉的脑子其实真的不是很重要,甚至没有形成概念。 因为她从来就不用为了钱操心。 这样的何不食肉糜,还曾经闹过许多笑话。 可听着千千的哀嚎,梁西卉还是说:“行吧,我尽量。” 她不在乎那点稿费是是她的事,但却不想连累着打工人被扣钱。 梁西卉起身洗澡,吹头发的时候想起千千问她:“姐,你今天忙什么?不能先画一张插图看看嘛!” 她怎么回答的来着? 哦,她说,我要陪我儿子去淘气堡。 这次园区做生态监测的任务竟然是要远赴大西洋,来回逗留将近十天,梁斯净鲜少和自己分开这么久,每天晚上视频的时候都在闹了。 工作结束,梁西卉半夜回到家里睡了个昏天暗地,醒来之后就特别想儿子。 她想到斯净不断强调,要让自己带他去淘气堡玩儿。 碰巧今天是周末,小葵花幼儿园放假。 梁西卉答应的事情不会反悔,哪怕她真的很讨厌淘气堡那种地方。 噪杂,烦乱,一堆孩子跑来跑去的,她要时时刻刻看顾着斯净,避免他被人撞到碰到,发生冲突,想想都累。 平时倒也没什么,但梁西卉累了一周,昨晚又没睡好,空调打的低,总觉得头疼。 她吃了两片药,准备了一身最简单的运动服。 陪着梁斯净去了几次淘气堡,她知道穿这种衣服最合适——方便到处抓仿佛过年出栏的猪一样的小破孩。 九点钟,唐香带着梁斯净回来了。 小男孩儿每天早晨都要去小区里的沙堆里玩个尽兴,回来的时候全身脏兮兮的。 他见到妈妈快乐的尖叫一声,立刻扑了上去。 梁西卉虽然刚洗完澡,但也不嫌弃儿子,抱着他笑了笑:“真成小猪了。” 小猪就最喜欢在泥里滚来滚去的。 “妈妈,我好想你。”梁斯净故意在她白皙的脸上蹭了蹭,笑眯眯的:“今天要陪我出去玩哦!” 小家伙心里记着她的话呢,记得牢牢的。 梁西卉也回蹭了他一下:“嗯,陪你。” 梁斯净从出生到现在她很少离开他这么久,几乎天天陪在一起,小家伙也被养的越来越黏人,离不开她。 母子两个分别又洗了个澡。 家里有两个住家保姆,唐香是专门照顾梁斯净的,陪在他身边的时间并不比梁西卉少。 另外一个年纪稍长的李嫂则是照顾几个人的日常起居,打扫做饭。 这都是梁西卉精挑细选的人,她非常信任她们两个。 平时她工作忙或者出差,可以非常放心的让她们陪着斯净住在这所空旷的大平层里。 等从浴室出来,梁斯净已经坐在桌前,两只小手捧着吐司啃。 梁西卉位置前摆着的是一碗馅少皮薄的小馄饨,李嫂一贯很了解她的口味。 她拿起勺子吃了两勺,就听见小孩儿嫩生生的说:“妈妈,爸爸给我打视频电话了。” “他今晚会回家哦。” 梁西卉愣了下,可长睫毛一眨便掩去了眼底的诧异。 “那很好啊。”她笑着说:“爸爸就可以陪你了。” 孟豫和的出差结束要回来了,这事儿他没和她说,只告诉了斯净。 不过也正常,他们的婚姻本就是假的,但男人在名义上确实是斯净的爸爸。 这么多年,他也真的和一个爸爸一样对小孩儿非常好。 “椰子。”唐香瞧出来女主人面色不虞,叫着梁斯净的小名,哄着他转移话题:“你一会儿去淘气堡想玩什么呀?” 梁西卉笑着看她一眼。 几年前在家政市场选中了唐香这个从农村来的小姑娘没有其他理由,就因为她温柔善良又机灵。 自己和孟豫和的感情非常疏离,出门才会扮演恩爱夫妻,这在这栋房子里并不是什么秘密。 只是斯净不懂,简单的认为父亲只是频繁‘出差’而已。 - 陈璟川刚回国不到半个月,手机基本一直在热线状态。 他知晓自己早晚都会回到京北,去年便已经在三环内的位置买下一个大平层做住处,安置的七七八八,是一回国就可以搬进去的状态。 费孑始终在国内,帮忙料理的很好,可陈璟川并不想搬进去。 他一直住在酒店的套间,凌晨五点便睁开眼睛,看着落地窗外的雾气蒙蒙。 这座城市始终如此,雾霾大,空气不好,却依旧令人趋之若鹜。 陈璟川站在最高层,视力绝佳的眼睛却仿佛能看到最下面的街道上陆陆续续开始出摊的小贩,形形色色,都是京北最底层的蝼蚁。 他前二十年的人生,和他们并无分别。 不是现如今站在这里,穿着西装打扮的人模狗样,就真的是个上等人了。 陈璟川始终记得自己在京北最冷的天气里帮着母亲推烤红薯的车子,被城管连打带骂的追了几条街。 抓不住他的城管骂他狗杂种,小杂碎。 他无所谓,只攥紧了手心里的钱。 陈蓝桃抱紧他,哭着说是妈妈没本事,连最起码的生活保障都给不了他。 陈璟川穿梭在几个地方打工,忙的像个陀螺,敷衍的说根本不是你的错。 当然不是母亲的错,母亲已经很尽力了,错的是嗜赌成瘾的父亲。 少年时期灰暗晦涩的生命仿佛没有尽头,而梁西卉是唯一的光。 就在这个雾蒙蒙的早晨,陈璟川忽然很想她。 像是这四年无数次的,想她。 陈璟川一直奉行着时间不可浪费的这个观念,可他不过二十七岁,便已经混到了偶尔可以稍稍浪费的阶段了。 他就这样在窗边站了两个小时,直到费孑的电话打来。 “中午和章总的饭局,别忘了。”费孑提醒他:“海胜基因可是相当看好你从国外带回来的这个项目企划书,自己把握机会。” 陈璟川很轻的笑了声:“知道。” 但笑意不达眼底。 陈璟川知道费孑口中的‘把握机会’是什么意思。 因为海胜基因的章总胃口很大,看中的并不仅仅是他的项目企划书。 陈璟川走进包厢时,毫不意外的看到了海胜的千金章琮月。 他假装不知道她的到来是为何,面上挂着笑,和章翎海聊着工作上的事情。 可集团是否能吃的下这么大的一个项目,并不是几顿饭就能谈下来的事情。 章翎海和陈璟川接触过三次,心里便十分喜欢这个青年。 带着自家女儿过来,就是有意撮合。 就连章琮月自己,心里也是十分欢喜的。 饭局的全程她并没有怎么插话,因为听不懂生意上的事,只坐在旁侧偷偷打量着陈璟川,然后觉得喉咙干渴,不断喝茶。 章琮月不是没见识的姑娘,但她确实止不住的心脏怦怦乱跳。 她从小到大见过太多英 俊的男人,所以能精准评判陈璟川的外貌属于什么级别的存在。 用‘超顶’来形容都有些匮乏了,比起清俊的外貌,更难能可贵的是那种气质——并不桀骜矜贵,也不卑微谄媚,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说事,周身就有一种令人沉静的魔力。 一餐饭临近尾声,章翎海主动提议:“璟川,听说你刚回国,日用品什么的一定还不齐全。” “旁边就是云顶,不如让琮月陪你逛逛?” 云顶是附近的商场,十三层的高楼,里面应有尽有,足够逛很长时间。 陈璟川静默了几秒,笑着开口:“已经说好了让费孑陪我买些东西,章小姐若是有空的话,就一起吧。” 他不方便直接拒绝,但也压根不想和章琮月有什么单独接触。 所以拉费孑下水,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旁边专注吃饭的费孑差点呛到。 他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在心里给陈璟川默默比了两个中指。 梁西卉此刻也在云顶。 七楼是儿童区,有着面积巨大的淘气堡。 她和唐香两个人陪着梁斯净疯了几个小时,到了午饭时间,强硬的把熊孩子抓到餐厅去吃饭。 梁斯净脸蛋圆嘟嘟的,小身板却偏瘦,食量也不多。 他不似别的小孩儿那般贪吃,只偶尔碰到爱吃的东西才会吃个尽兴。 更多的时候还是喜欢跑跑跳跳,玩个不停。 梁西卉带着他去看过几次医生,检查结果都是斯净的身体并没有什么脾胃不和的情况,营养摄入也很正常。 他的瘦是纯粹的精力无限,运动过剩才导致的瘦。 比如现在,吃个饭也不老实,能把面条弄撒在衣服上,脏兮兮的。 梁西卉眉头跳了跳,无声叹息:“椰子,这是你今天弄脏的第三件衣服了。” 她性格本来就偏温柔佛系,更不擅长对孩子发火,但养育熊孩子的过程中总有些无奈。 一共就带了三件干净衣服,都被他折腾没了。 “卉姐,您别生气。”唐香笑笑,拿出湿巾帮着斯净擦干净脸上和手上沾着的酱汁,在母子中间当着和事佬:“我一会儿带他下去买一套衣服吧。” 还好云顶什么都有卖,五楼那层就是卖衣服的,自然有童装。 三个人吃完饭,一起下了楼。 随便找了家运动商店给斯净挑了身衣服换上,并没有精挑细选,尺码合适就行。 反正他一会儿还要弄乱弄脏的,而且家里有的是衣服。 换完,斯净说想要去上厕所。 梁西卉一上午被折腾的很累,想休息一会儿,让唐香带着他去。 小孩子出门总是要带很多东西的,比如准备换的衣服,湿巾纸巾,防滑袜子,水杯零食……她并不是苛待别人的性格,主动拿着那些大包小包去了咖啡厅,让唐香可以轻手力脚的带着孩子去洗手间。 梁西卉在教育孩子这方面始终很严苛,没有丝毫放松,所以斯净小小年纪就已经有了性别意识。 在洗手间门外,他就乖巧的对唐香说:“香香姐,我是男孩子,里面都是男孩,你在这里等我就行。” 他可以自己解决的! 唐香把纸巾递给他,温柔的亲了亲他的脸:“好哦。” “我们椰子是最棒的小孩了。” 只是云顶人多,洗手间里也在排队。 梁斯净独自走进去后就看到一堆高个子的叔叔哥哥,他被衬托的更小小一只了。 可脑子里已经有了排队和礼貌的意识,便乖巧的站在最后面。 陈璟川挂断电话,抬头便从镜子里注意到了低着头的小孩儿。 他也在排队等着解决生理问题,前面只剩一个人。 可是大人把位置让给孩子,不能说是天经地义,也是理所应当的行为。 于是陈璟川微微探头,对着后面的梁斯净招了招手:“小朋友,过来这里。” 小男孩儿抬起头,澄澈的漆黑双眼有些茫然的看向他,宛若一颗水葡萄。 分明是从未见过的人,却让陈璟川心里微微一跳。 很漂亮的一双眼睛。 很像……梁西卉。 2. 二 总是会想到梁西卉,这让陈璟川觉得自己是疯了。 费孑曾经直言不讳地说——你都疯好多年了。 确实如此,这么多年,他从未停止过想她,在任何人身上找她的影子。 可在一个小孩子身上产生恍惚的感觉,还是太过了。 陈璟川自嘲的笑了下,再次让那小男孩儿过来。 斯净有些茫然,却听话。 他觉得眼前这叔叔好帅气,还隐约有些眼熟。 于是他走过去,仰起小脸乖巧地问:“叔叔,您在叫我吗?” “嗯。”陈璟川笑了笑:“你在叔叔这儿,叔叔去你的位置。” 他不是那么着急。 斯净知晓自己这是受了陌生人的善意,眼睛亮亮的:“谢谢叔叔!” 陈璟川轻轻碰了下他的头:“好乖。” 真的是个被教的很好的小孩儿,看起来也就三四岁,就这么聪明懂礼貌了。 斯净洗干净了小小的手才离开洗手间。 他扑到唐香的怀里,有些兴奋的对她说:“香香姐,我遇到了一个好帅的叔叔!” “洗手间里排队的人好多,叔叔让位置给我的。” 唐香笑了笑:“是吗,椰子谢谢叔叔了吗?” 斯净用力点头:“谢谢了!叔叔夸我好乖!” 唐香有些诧异这个陌生男人的绅士。 毕竟她接触的男人很少,从前在村子里,无论是父亲还是兄弟邻居都是粗鲁不堪,让她在心理上就厌恶男性。 等去了咖啡馆找到梁西卉,她尽职尽责的把这件事说了。 梁西卉笑了笑,说:“要是碰到那位先生就好了,可以谢谢他。” 唐香觉得真的是大小姐随和又有礼貌,教出来的小孩才会这么好的。 梁西卉只是随口一说。 但谁都没想到,真的会碰上。 章琮月穿着高跟鞋,其实并不适合逛街,但她舍不得就这样结束和陈璟川相处的机会,硬忍着脚后跟的刺痛。 她生性矜持,却也觉得自己今天足够主动了,频频主动挑起话题。 可陈璟川的回应比不上奢侈品店里的导购,是半点兴趣都没有的客气冷淡。 章琮月觉得委屈,脚下也越来越走不动了。 陈璟川配合的慢下脚步,却没有主动关怀的意思。 还是费孑去给她买了双平底鞋。 坐在商场公共的长椅上换鞋子时,章琮月觉得这大概是她最狼狈的一天了。 陈璟川去打电话,只留下费孑站在旁边,挠着头试图安慰:“章小姐,你别介意……他对女生就这样。” 章琮月听了,黑眸微微一顿:“对所有女生都这样?” 她并不介意被别人察觉到她对陈璟川的好感,因为这实在是再明显不过。 此刻她只是更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这让她重新窥探到了一丝‘希望’。 假如陈璟川‘一视同仁’的话。 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 费孑有些为难。 他该如何在不得罪章小姐的前提下,告诉她陈璟川不是对女人没兴趣。 而是他魂牵梦萦心之所属都是另有对象。 陈璟川打完电话回来,客气的告知章琮月自己有点事要办。 “不要紧的。”章琮月勉强笑笑:“那我们就走吧。” 正好,她也不想逛了。 三个人坐电梯下了一楼,走向商场出口。 陈璟川隐约听见有人在朝着自己这个方向大喊:“叔叔!” 是脆生生的小孩声音,这声高频率的‘叔叔’还越来越近。 陈璟川想起来在洗手间碰到的那个小朋友,有些诧异地回头—— 然后看见了小男孩儿的母亲。 梁西卉正在后面追着腿脚极快的小男孩儿,一张白皙的脸红扑扑的,眼含秋水,懊恼地叫:“椰子!你给我跑慢点!” 她身着简单的运动服,模样和几年前并无区别。 依旧是活色生香的漂亮,纤细,稍微运动皮肤就会变红,像一颗水分很足的水蜜桃。 陈璟川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和那双梦里出现了千百次的眼睛直直对上。 居然有这么巧的事情,这双眼睛和她很像的小朋友真的是她的儿子。 梁西卉同样愣住了。 她想过可能会有朝一日重新见到他,但没预料到会如此突兀,猝不及防。 尤其斯净还抱着自己的腿,叽叽喳喳的说:“妈妈!这就是我刚刚和你说的好人叔叔……” 在宝宝这里,陈璟川是一个‘好人叔叔’。 梁西卉呼吸一滞,拉着斯净转身就走。 陈璟川追上去,绕到她面前。 “我送你吧,”他顿了下,继续说:“回你老公那儿。” 他想表达自己对她没有任何冒犯,只是……看到了她和跟着她的唐香都拿着许多东西,也许不方便。 梁西卉沉默几秒,笑了笑。 “不用了,陈先生。”她声音是一贯的软甜,客客气气地说:“我老公会来接我。” “所以,不麻烦了。” 柔软的声音依旧,可现在经她之口的每个字都宛若一把温柔刀。 陈璟川只能看着她离开,面色依旧平静。 可那双一贯深邃如海的眼睛里‘渴望’毫不掩饰,犹如烈火冰河一样汹涌着,任谁都无法忽视。 章琮月虽然贵为千金小姐,但她一贯不是眼高于顶的性格,反倒是偏内敛,所以很擅长观察别人。 所以哪怕陈璟川的神色看上去根本没什么变化,她也能瞧出来他隐秘的失态,也听到在自己面前口口声声说‘有事’的男人刚才主动开口要送那个穿运动服的女人。 这种不加掩饰的双标终于令她脸色难看到极致。 章琮月咬了咬细细的牙齿,下颌线绷紧,快速离开了商场。 费孑目睹着这一切,真是恨不得上前给陈璟川一肘子。 “你说说你!”他恨铁不成钢的怒道:“就这么把人家海胜的大小姐气走了!” 陈璟川就仿佛失了五感一样,压根不理会他,只盯着梁西卉离开的方向。 “人都走了半天了,”费孑翻了个白眼:“你至于吗?跟丢了魂儿似的。” 陈璟川倏然看向他:“所以你也看到了?” “看到什么?”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反倒令费孑一愣:“梁西卉吗?” 陈璟川‘嗯’了声。 他终于放心这不是幻觉,够了。 多年不见,梁西卉和从前的区别并不算大,她并不是喜欢打扮的特别精致的女孩子,只是自身条件太好,随便穿身宽松的运动服,头发留的特别长,扎成马尾辫都在腰间晃,清水芙蓉面,一双漆黑的眸顾盼生辉,依旧有种大学生的感觉。 - 梁西卉在回家的路上一语不发。 她周遭的气氛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仿佛笼聚着一团乌云,随时会下雨。 这是这位温柔和善的大小姐身上从未出现过的氛围,让已经在梁家帮佣三年的唐香都不敢说话,安安静静搂着已经睡着的斯净。 直到梁西卉终于开口:“阿香,椰子为什么叫刚才那个男人‘好人叔叔’。” 她声音很轻,怕吵醒熟睡的斯净。 唐香也同样小声:“卉姐,刚才那位先生就是椰子在洗手间碰到的叔叔。” 梁西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嗯了声。 回到家,她直接钻进浴室。 浴缸边缘垫着厚厚的浴巾,梁西卉躺在上面,乌黑的发丝如瀑倾洒在洁白的肩背,藏在水里,宛若雾气匍匐中的水妖。 她几次潜下去又浮上来,可平日里忘却不开心事情时百用百灵的手段,这次却不管用了。 梁西卉无法忘掉陈璟川的那双眼睛。 他的瞳色很深又很清澈,在冷白的皮肤上显得像是深不见底的凛冽寒潭,但每每看向自己的时候却总是很温柔,仿佛多情又很会哄小姑娘的男生。 她从高中时第一眼见到,就很喜欢。 可梁西卉知道,陈璟川是不会哄除了她以外的任何女生的。 虽然他是个很好的人。 比如今天在洗手间,他是对斯净唯一一个散发善意的成年人。 多年不见,梁西卉其实有一肚子的问题想要问,可深知自己没有立场。 她已经不是他的女朋友,五年前他们就分开了。 自己现在在他眼中大概就是别人的妻子,养育了一个三岁孩子的母亲。 况且陈璟川或许也没闲着。 梁西卉注意到了他身边那个衣着打扮都非常大方得体的姑娘,用异常熟悉的眼神看着他。 爱慕的,敬仰的,求而不得的。 不知道在浴室里待了多久,直到李嫂敲了敲浴室的门,说孟先生回来了,梁西卉才如梦初醒,从水已经凉掉的浴缸里站起来。 她裹上真丝浴袍,吹干头发,踩着拖鞋出了卧室。 和孟豫和有一个月没见到了,梁西卉和他相处向来很随意,见他在客厅陪着斯净堆乐高,就笑着打了个招呼。 “宝宝,自己玩一会儿。”男人柔声叮嘱了斯净,走到她旁边。 “妈给我打过电话。”他低声说:“叫我们周末回去吃饭。” 梁西卉知道孟豫和此刻说的‘妈’是自己的母亲,潘琼西。 也许他之所以在今天回来,都是为了陪自己去应付家里那些琐事。 “阿豫,谢谢你。”梁西卉看着他,真诚的道谢:“总让你陪我去应付爸妈那边。” 她心里清楚得很,自家父母不是省油的灯,很难对付。 孟豫和轻笑,声音温润:“何必这么见外,你也帮了我不少。” 他们的婚姻算得上各取所需,他帮着梁西卉去遮掩她想要藏的秘密,帮她应付家里人。 而自己凭借能娶到梁家千金的助力,在复杂的孟氏企业里有了筹码,平步青云。 所以哪怕他们的三年婚约已到,早就领了离婚证,也都默契的还在互相帮忙。 毕竟在外界眼里,梁家夫婿的名声对孟豫和来说更具有威力。 而在梁西卉这里,斯净也需要一个爸爸。 哪怕爸爸经常‘出差’,根本不怎么回来,但只要有这个人的存在,小男孩儿心里就有巨大的安全感。 梁西卉不是自私的人,她对孟豫和说过很多次——他如果有喜欢的,想要光明正大去追求的姑娘时直说就好,他们已经解除的婚姻关系随时都可以和外界公开。 孟豫和只笑了笑,说她也一样。 李嫂做好了饭,‘一家三口’边吃边聊。 斯净很想念一个月没见的孟豫和,吃饭都要他喂,十足依赖的模样让梁西卉有些恍惚。 如果小孩儿知道,自己一直在骗他,骗所有人……她鸵鸟似的不想面对这种后果。 晚饭后,孟豫和留下来住。 梁西卉现在住的是一套三百平的江景大平层,之所以没有选择那些独栋别墅,是因为这里离她工作和斯净上学的幼儿园都非常近。 况且她觉得这个阶段是斯净交朋友的阶段,住在小区里比住在独立的别墅区要强。 但这里也有很多房间,其中一直有一间是给孟豫和留着的,打扫的很干净。 住家的唐香和李嫂知道女主人和孟先生一直是分开睡的,但谁都没有去问什么。 周末,潘琼西定下的吃饭地点在一家黑珍珠中餐厅。 梁西卉和孟豫和带着斯净赴宴,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模样让她很欣慰,那张向来很少表扬别人的嘴唇如今却夸了好几句孟豫和。 因着潘琼西平日实在是严肃又苛刻,所以今天的好脸色是足够让人受宠若惊的地步。 但梁西卉知道,母亲只是在生哥哥的气。 她表扬一句自己的‘顾家’和‘有正事’,便要抨击一句梁西闻的‘不服管’和‘混账’。 今天的家宴,远在国外的梁西闻自然无法出席。 有了对比,潘琼西才难得觉得自己不错而已。 实际上她对子女要求极高,梁西卉知道无论是自己还是梁西闻,都不是母亲这个偏执症心中完美的子女模板。 用餐期间,斯净不小心打翻了汤碗,潘琼西的眉头轻轻皱了下。 “妈,”梁西卉轻声说:“我带他去收拾一下。” 然后在母亲带着审视的目光中,抱起孩子离开。 洗手间里,斯净小声问:“妈妈,你是不是不开心?” 梁西卉用湿纸巾帮他擦衣服,闻言眼睛有些酸,她想说自己没有,但又不想骗孩子,便点了点头:“是有点,宝宝亲我一下好不好?” 她知道儿子有些怕外婆,每次和潘琼西一起吃饭的时候都是提心吊胆的,可越是小心谨慎,就越容易‘犯错’。 可三岁多的小孩子,不小心打碎一个碗,一碗汤,算是错误吗? 在潘琼西眼里是算的。 她自己是检察院的世家出身,居高位了一辈子,看谁都是俯视且高傲的态度。 梁西卉平静半晌,牵着斯净离开洗手间。 走回包厢的长廊,却在尽头的窗边看到一道修长的影子——她曾经无比熟悉,现在却有些陌生的身型。 梁西卉停下脚步。 “妈妈,”斯净稚嫩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十分瞩目:“怎么不走啦?” 因此也当然引来窗边男人的目光。 陈璟川看过来,静静看着她。 从前在一起时梁西卉就很难猜出他的心里在想什么,如今隔着这么远,她更是看不清那双眼睛里有没有‘意外’的情绪。 她只觉得,真不凑巧。 短短几天内就巧遇了两次,比起在商场,这次的环境更让梁西卉觉得不安,薄薄的眼皮都跳个不停。 “没怎么。”梁西卉轻声回应斯净,想假装没看见陈璟川。 可他似是不许,竟然径直走了过来。 “咦?”斯净还记得他的脸,兴奋的瞪大眼睛:“你是……好人叔叔!” 好人叔叔? 这个称呼让陈璟川微怔,然后便忍不住很轻的笑了下。 梁西卉只觉得身子骨都被他这一声笑弄的有些酥麻,下意识后退两步。 “宝宝,我们该回包厢了。”她顿了顿,故意强调:“外婆还在里面等着我们。” 自己必须把潘琼西在这儿的这个消息传达过去。 因为潘琼西非常非常的讨厌陈璟川。 是那种她听见名字,都会蹙起眉头仿佛听见了什么晦气东西一样的讨厌。 但这句话,似乎并没有震慑到陈璟川。 他眉眼都未曾波动,依旧走了过来。 梁西卉有些被他吓到,眨了眨眼:“你做什么?” 陈璟川微笑,漂亮的眼珠直直盯着她:“想和你聊聊,有时间吗?” “……没有的。”梁西卉避开他的眼神,不想多做纠缠。 “妈妈,你认识好人叔叔吗?”旁边的斯净对于见到陈璟川却十分兴奋,他并不想回到包厢去面对严肃又始终冷着脸的外婆,此刻随便有了一个突发事件,聪明的小朋友就拉着妈妈不让她走。 梁西卉害怕又心虚,耳尖都被他闹红了,轻声训斥:“椰子,安静一些。” “椰子,好可爱的名字。”陈璟川蹲下身子,平视斯净的眼睛,笑着问他:“是你的小名吗?” “是呀是呀!”斯净快乐的回答:“妈妈怀我的时候特别爱吃椰子,所以我小名就叫椰子!” 陈璟川笑了声,心想这事儿自己还真知道。 梁西卉爱吃水果,除了椰子,还喜欢葡萄,山竹,蓝莓…… “斯净!”梁西卉忍不住叫自家儿子大名了,脸颊红扑扑的。 陈璟川瞧出她恼了,顺势‘嗯’了声:“椰子,你大名也很好听。” 梁斯净被哄得迷糊了,觉得这个好人叔叔真的哪里都好。 梁西卉看着他们的互动,内心警铃大作。 她和斯净出来十几分钟了,再不回去,潘琼西难免不会叫人出来找。 无论是谁看到陈璟川和斯净站在一起的画面…… “斯净,我们该回去了。”梁西卉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她看着陈璟川,话却是对着梁斯净在一字一句的强调:“你爸爸也在包厢里,给你点了你最喜欢的荔枝虾球,你忘记了吗?” 3. 三 话音落地,梁西卉看到陈璟川眼睛里的笑意渐渐变淡。 斯净想到爸爸还在等自己,只好和好人叔叔说了再见。 梁西卉很疏离的对他笑了下,向前走——手腕却被抓住。 陈璟川修长的手指很轻松就能拢住她细细的手腕,像从前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腕骨被他的指腹摩挲…… 梁西卉宛如被电打了一样,猛地回头。 她瓷白的牙齿咬着殷红的唇瓣,在陈璟川意味难明的眼睛里用力甩开他。 陈璟川看着母子二人越走越远,转身进了包厢,半晌才自嘲的笑了笑。 他笑自己。 明明知道是在自取其辱,但还是忍不住。 大概……从前真的被梁西卉惯坏了。 从高二到大四毕业,他们曾经相处了六年,她从未对他有刚刚那种态度。 一种看着近乎于锋利的,不耐烦的眼神。 - 梁西卉回到包厢,面对着潘琼西对她怎么出去那么久的追问沉默着,假装没听见。 她心若擂鼓,感觉耳畔都嗡嗡作响,只能在这桌上勉强装成正常人。 实际上脑子里都是陈璟川。 是他握住她手腕的那一瞬间。 梁西卉知道自己很没出息,他们明明已经分开那么久了,可那一瞬间…… 她清晰的察觉到自己想要抱住他,汲取他身上的味道。 是差点就没控制住的冲动。 梁西卉意识到自己真的有点喜欢陈璟川的时候就在十七岁,高二分班的不久后。 潘琼西对子女学习要求严格,所以哪怕她是个佛系的性子也不敢怠慢,成绩从来都很好,考进的冲刺班。 刚到班级便听到瘦巴巴的同桌说班里有个学神。 梁西卉笑了笑,并没在意。 能进实验理科冲刺班的不过三十五个学生,谁在学习上能没点东西? 可真的见到陈璟川就不一样了。 少年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蓝白色校服,高瘦的身形撑起那松松垮垮的布料,蓬松黑发下一张脸十分精致清秀,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梁西卉不喜欢起早,有起床气,在早自习就迷迷糊糊的,犯困。 她半睁着眼睛没有听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讲的天书,却听到了一道清冽的声音:“抱歉,老师,我迟到了。” 这声音又冷又沉,又有种大提琴一样的醇厚感,真好听。 梁西卉不自觉望向门口,第一次见到了陈璟川。 他分明是迟到了半小时,可站在班级门口,却无半分局促的模样。 同桌激动地在她耳边说:“就是他!” “我刚才和你说的学神!可牛逼了。” 梁西卉看了会儿移开视线,慢吞吞的‘哦’了声。 学习好到不行,相貌还长成这样,按照潘琼西的话来说是过度完美了,也许需要用别的‘福气’换的。 而后续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让梁西卉一想到自己此刻的判词就觉得可笑。 原来如此,真是如此。 放在旁边的电话声响起,趁机打断梁西卉飘远的思绪。 她看了眼屏幕,便有了顺理成章逃离潘琼西教训的理由,低声说了句:“是单位的电话,我出去接一下。” 倒也真的是公事。 假期在后天结束,组长柳越和她商量报告的内容。 梁西卉站在窗边一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一边想着上周在法国南部大西洋的保护区观察到的各种鹬鸻。 能在野生保护区看到近万只鸟类起飞的景色是相当震撼的,就连她也鲜少见到,所以才没有拒绝这次的出差任务。 如果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带斯净去见识一下。 鸟类的翅膀,羽毛,在空中飞翔的姿态总是最美的。 它们自由自在,所以才会有‘栩栩如生’这个词汇吧。 挂了电话,梁西卉也没急着回包厢。 她半个月陪母亲吃一次饭,时间总是很长。 若这顿饭没有梁西闻,那炮火将全部在集中自己身上,更为难熬。 她点了根女士香烟,不紧不慢的抽。 没一会儿,耳边听到一道半生不熟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在打电话—— “你问我没用,我又不是川子的秘书,决定不了他的行程。” “吃饭就算了,不用谢……” 话说到一半,声音顿住了。 因为打电话的主人和梁西卉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两个人都觉得太碰巧,双双愣了下。 梁西卉先回神,对他点点头:“费孑,好久不见。” 其实想想也不算巧,毕竟她之前已经在这儿碰见过陈璟川。 费孑和陈璟川从高中时就是好朋友,上次在商场偶遇,她也看到了他们是一起的,这次也就不那么意外。 “是啊。”费孑挂了电话,对她笑笑,声音中带着些诙谐:“其实也不算很久,上次在商场碰到,都没来得及打招呼。” 梁西卉点了点头,两个人各自抽着自己的烟,没那么多话说。 其实他们之前也当了许多年同学,也是朋友,但自从和陈璟川闹掰后,和他的朋友自然也变得泾渭分明。 费孑看着女人细长的手指夹着烟,熟练的吞云吐雾的模样,只感慨时间真的能把一个人改变太多。 从前的梁西卉别说自己抽烟了,简直是个看到别人抽烟都会皱着眉毛躲十米开外的,每天都穿着干净的校服,不管头发还是指甲都没有一丝多余颜色的典型乖乖女。 上大学后他们经常聚餐,只要有梁西卉在,陈璟川从来不允许在场的任何男生在饭桌上抽烟。 因为她不爱闻,所以他也从来不抽烟,连尝试都不肯,除了那次…… 结果现在梁西卉自己倒是开始抽烟了。 费孑感觉有些抽不下去了,他按灭烟头:“那啥,包厢里还谈着事儿呢,嗯……” 他鬼使神差的补上一句:“璟川也在,你知道他那人向来嘴笨,不会谈生意,我得赶紧回去了。” 说完,他忍不住观察着梁西卉的神色。 但她听到这个名字,表情没有半分异常。 梁西卉‘唔’了一声,简单的答:“回见。” 费孑皱眉,心想这大小姐果然把陈璟川早忘了,他勉强笑了笑,转身回了包厢。 梁西卉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陈璟川不是嘴笨,只是不爱说话,尤其是那些需要阿谀奉承别人的废话。 他从高中到大学,有时间就泡在实验室,宁可多做几个实验也绝对不参加一场无意义的聚餐活动。 所以谈生意什么的,确实不是陈璟川擅长的。 只不过现在他有生意可谈,那就说明日子确实过得不错了。 费孑回到包厢,神情难免有些愤懑。 陈璟川瞄他一眼:“怎么了?” 这人出去一趟说抽 根烟解解乏,结果看起来反倒更乏了。 “……没怎么。”费孑把话憋了回去,觉得在心里再怎么帮他抱不平也没用,想办法把眼前的合同拿下来才是最切实际的。 签合同,赚钱,继续搞研发,这才是陈璟川应该干的事儿。 想着,费孑举起杯子:“章总,我敬您……” 另一侧的包厢,潘琼西总算撂下筷子,说今天这顿饭到此为止。 梁西卉长长舒了口气,觉得总算解放了,给儿子穿衣服时的心情都快活了几分。 结果刚走出包厢门口,就听到潘琼西又说:“今天晚上你爸爸回来,你和小孟都回家住一晚吧,你爸爸很想斯净。” 回家,回的自然是梁禹城和潘琼西的房子。 梁西卉一愣,都不知道能想出什么理由拒绝。 ——她很久没见到爸爸了,斯净也很久没见到爷爷了,梁家是做日用品生意的大公司,梁禹城常年都很忙。 潘琼西提出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态度也很理所当然。 她在他们刚刚走出包厢马上要出门上车的这个节骨眼开口,根本就没有一点要‘商量’的打算。 梁西卉觉得很为难。 其实回家住一晚没什么,她也很久没见到梁禹城了,其实有点点想老爸的,但问题是潘琼西要她和孟豫和一起回去。 那他们势必要住一个房间,一张床,这……多尴尬啊。 梁西卉和孟豫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为难’二字。 偏偏潘琼西还在旁边说个不停:“你俩都刚出差回来,也怪累了,回家住一晚上正好,全家一起吃个饭,就差了梁西闻那家伙……啧,我都懒得说他。” 好了,被点破都是刚出差回来放假的人,连‘工作忙’这个万能借口都没法子用了。 梁西卉烦的不行,强忍着直接拒绝的冲动,眼珠转了转,想到一个‘迂回’的借口:“妈,我们都陪你吃了两个小时的饭了,干嘛还要回家吃晚饭嘛。” 她搂住潘琼西的手臂,很恰到好处的撒娇:“不如这样,就让椰子跟你回去好不好?他可以在那里住一宿,陪你和爸爸。” 潘琼西皱了皱眉,似是有些不满:“你和小孟不是也没什么事吗?” “谁说的啊。”梁西卉笑眯眯的,另一只手挽住孟豫和的手臂,声音又软又甜:“您也说了,我们都是刚出差结束。” “我和阿豫想过一晚二人世界,您就不要捣乱啦。” 梁西卉刻意去哄人的时候,哪怕潘琼西这样的冰山也会微微融化。 更别提旁边的孟豫和,他忍着想笑的冲动,心想她睁眼说瞎话的本领真是炉火纯青。 所谓的丈母娘大概也遭不住了,却依旧摆谱教训着:“行了,不回去就不回去,都这么大姑娘了说的这叫什么话……” 长睫微抬,孟豫和余光看到了西侧包厢走出来几道修长的身影。 其中一人分外眼熟,那道身影在梁西卉甜腻的说‘一晚二人世界’时顿住,微微偏过头望了过来,侧脸清隽精致—— 孟豫和倏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停下了?”梁西卉没留意到那边,浑然不觉,还沉浸在‘娇妻’的扮演中,声音嗔怪中带着撒娇:“快走啦,好不容易能清闲一天,我们一会儿去看电影吧。” “……”孟豫和配合的点头:“行,想看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侧身,不动声色的挡住了西侧那边有可能眺望过来的视线。 4. 四 -玫瑰。 “陈璟川,我们去看电影吧,有部很经典的外国爱情片在国内重映,我特别想去看。” 高三那年刚刚过完春节的情人节,梁西卉装作不经意间的对他发出这个邀请。 她可能没察觉到,自己那张白皙的巴掌脸和小巧的耳垂都红了。 不过陈璟川看见了。 她的害羞,无措,故作自然的大胆。 可自己当时是怎么回应的呢? “没空。”陈璟川实话实说:“晚上要去帮我妈卖花。” 一年内有很多情人节,但二月十四号的情人节可以说是一年内最容易卖花的一天了。 春节期间,大家都有钱。 陈璟川不是专业卖花的,可他是个有钱就赚的高中生。 提前几天去花鸟鱼市场批发市场,那时候还不到情人节的热潮,可以用最低价进一批玫瑰花和白纱状的包装纸。 然后回来自己养个两三天剪枝包装一下在商场和电影院的门口去卖,很简单就能赚一笔钱,何乐而不为? 陈璟川怎么可能幼稚到为了陪女孩儿看一场两个小时的电影,而放弃这种赚钱的黄金时间段呢? 只是看着梁西卉失落的模样,到底还是有些不忍心。 “要不你去看吧。”陈璟川顿了下,说:“我在电影院外面卖花,还能等你。” 梁西卉:“……” 她长睫垂下,有些赌气地说:“你等我干嘛?” 陈璟川:“等你看完了,我送你回家。” 自己来电影院,让母亲去商场那边好了。 他知道梁西卉想看晚上六点半那场,电影结束后将近九点,花肯定都卖完了。 梁西卉彻底的,无语了。 但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还是笑出来,有些无奈的那种。 “好哦。”她蔫巴巴地说:“那不耽误你工作了,等电影结束后联系。” 陈璟川心里有些内疚,其实他挺想陪她去看她喜欢的爱情片的。 可是他需要钱,每一分钱对他而言,都很重要。 而且情人节那天的生意真的很好。 陈璟川手一直很巧,自己做了两百束单只的‘婚纱玫瑰’装在篮子里去卖,虽然是成本价两三块钱的玩意儿,但他设计的造型非常别致,直接卖二十块一支。 情人节的电影票价都高,出租车生意也是人满为患,向来不缺人傻钱多的,他心知肚明,根本没必要降低价格。 果不其然,玫瑰花的生意络绎不绝。 陈璟川都没想到一个小时就卖完了,他以为起码要两个小时。 看来这家新开的电影院的人流量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早知道就熬夜了,做三百枝,这样起码接下来的半个月,陈蓝桃都用不着那么辛苦。 不过,也不算全部卖完。 陈璟川看着篮子里剩下的最后一支玫瑰花,拒绝了眼前一对情侣想要买的收单生意。 “啊?真的不卖吗?”女孩子盯着他,有些遗憾:“我好想要玫瑰花哦……” 陈璟川摇头:“抱歉,不卖了。” “走走走,我去别的地方给你买,那么多卖花的呢。”男生见着自己女朋友总盯着他瞧,心生不满,一边强行把人带走一边抱怨:“有生意不做,什么人啊这是。” 陈璟川没在意那男生的话。 他不卖这朵玫瑰,是想把它送给梁西卉。 但该怎么自然而然地送给她呢? 陈璟川那被人从小夸天才夸到大的脑子一时间都有些宕机。 他就在电影院一楼的超市里逛来逛去,想了一个多小时。 直到梁西卉和裴茵看完电影,三个人在一楼碰面。 陈璟川一瞬间有把玫瑰花藏在身后的冲动,奈何裴茵眼睛尖,盯着他别别扭扭放在身侧的花就‘哇’了声:“陈大学神,你终于开窍了!知道送我们小西玫瑰花了!” “……” 梁西卉没说话,但一双漂亮的眼睛里是显而易见的开心。 她的眼睛大而圆,眼角微微上挑,整体很像是梅花鹿的双眼,亮晶晶的。 兴奋中带着羞涩的时候……更像小鹿乱撞。 梁西卉轻声问:“是给我的吗?” 陈璟川点头。 他只是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送。 “哎呀,你俩真够别扭的。”裴茵浑然不觉自己当了电灯泡,只觉得这俩人的沟通真够憋屈费劲的。 “有人来接我,先走了。”她一边跑一边交代:“陈大学神,你把我们小西安全送到家哦!” 等裴茵走了,梁西卉迅速将花抢了过来。 她看着那束被造型别致的白纱包裹着的一支玫瑰花,笑的眼睛弯起来:“真漂亮。” 陈璟川忽然有些后悔了。 他不应该把这朵玫瑰送给她,应该……做个更精致的花束。 可梁西卉对这个‘情人节礼物’已经相当开心了。 她在自己面前一贯是非常好哄,非常容易满足。 好到……陈璟川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她喜欢的。 但从梁西卉的角度看来,她当然是开心到不行。 因为他们其实还没有算确定关系。 陈璟川之前就对她说了,一切等高考后再说,他们都先努力考上京大。 在没有确定关系的情况下,陈璟川虽然没有陪她一起看电影,但却在情人节这天主动送了她玫瑰花…… 嘿嘿嘿,开窍了哦! 从前那些甜蜜的回忆仿佛成了烙印在身上的疤痕,历历在目。 可疤的形成是痛的。 陈璟川数不清这些年自己反刍了多少遍过去的事,以至于梁西卉随便提到‘电影’两个字,他都能立刻想到一段专属于他们的回忆。 可现在陪她去看电影的人是孟豫和,她的老公。 他们看起来感情真的很好。 - 当然没有什么二人世界。 上了车,离开潘琼西的视线,梁西卉和孟豫和就自动从恩爱电影变成老友记。 孟豫和开车,说先送她回去,然后他回自己那里。 梁西卉想了想,摇头:“算了,在我那儿住一晚吧,明天还得一起去接椰子,我想上午就把他接回来,他也想和你多待会儿。” 明天是周日,她后天就上班了,还想多陪斯净一会儿。 不过梁西卉想了想,又说:“但你要是另有安排就算了,我可以自己去接斯净。” 无非是会被潘琼西盘问几句而已。 她和孟豫和是婚姻上的合作伙伴也是好朋友没错,可如今离婚证都领半年了,她真的没立场让他在时间上各种迁就自己。 孟豫和笑笑:“明天是周末,我没什么事,不过……” “小西,我刚才看到陈璟川了,你知道他回国了吗?” 梁西卉一愣,半晌后才眨了眨眼:“你也看到他了?” ‘也’这个字让孟豫和意识到她刚刚在黑珍珠就碰到过陈璟川了——怪不得,她对他突然提起这个名字没有半分讶异。 “嗯。”他应了声:“临走的时候他正好也从西边的包厢出来,我挡了下,妈应该是没看见的。” 梁西卉知道孟豫和这里说的‘妈’指的是潘琼西。 她当然不可能看到陈璟川,否则刚刚就要天下大乱了。 梁西卉笑了笑,唇角的梨涡若隐若现:“阿豫,谢谢你哦。” “没什么,只是,”他有些欲言又止的顿了下,才继续问:“小西,你不打算公开我们离婚的事吗?” 梁西卉一愣:“为什么要公开?” 孟豫和只说了四个字:“他回来了。” 很简单的理由,但实际上已经够用了。 梁西卉沉默几秒,摇了摇头:“他回不回来和我无关,更不会影响我的生活。” “阿豫,我还是那句话,这段婚姻是我的挡箭牌,我暂时没有想要公开离婚的想法。”她看着他,很认真很诚恳地说:“但如果你需要一个单身的身份,我会毫不犹豫的同意。 ” 孟豫和微怔,片刻后才说:“你应该知道,对外继续维持着这段婚姻的形象,对我而言只有好处。” “比如我父亲过两天要举办的社交晚宴,他三番两次要求我一定要带你出席。” 所以,他怎么可能有丝毫的不情愿呢? 梁西卉这才笑了,很痛快地说:“那就去啊,你都被催好几次了,怎么才和我开口?” “你帮了我许多,我肯定也要帮你的。” 她打心眼里感谢孟豫和,也不想欠他什么——只要在能力范围内的,这么多年她能帮则帮,能配合则配合。 孟豫和长睫微垂,轻笑:“那就……谢谢了。” 梁西卉:“需要带着椰子一起吗?” 毕竟在孟家那边,斯净也是他们的宝贝孙子。 孟豫和:“方便的话当然最好,老人家确实有点想孩子。” 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梁斯净的身份,所以平时都很少让孟家那边的人有机会来接触小朋友。 可毕竟有些场合是避免不了,梁西卉也会配合:“没问题。” 第二天一早便去接斯净。 还是潘琼西打来电话,说小朋友想爸爸妈妈了,昨晚都没睡好。 梁西卉心疼的不行,收拾齐整后匆匆吃了几口早饭就迫不及待的去接儿子。 进门后,潘琼西看着斯净迫不及待的跑进妈妈怀里抱着她的脖颈撒娇,忍不住地摇头:“小卉,你把孩子养的太娇气了。” “不过在外公外婆家住一晚,又不是旁人,他还哭哭啼啼的离不开人。” “昨天我让他给你爸爸背一下最近在幼儿园学的古诗,他什么都背不出来,你平时到底是怎么管教孩子的?” 梁西卉柔软的手臂一僵,强行忍住反驳的冲动。 她想说自己的斯净并不娇气,自己出差一周时他和唐香还有阿姨待在家里都很乖,不哭不闹。 斯净之所以不喜欢待在这里,是因为小朋友最能敏锐地感知到家庭氛围的好坏。 没有人喜欢在家里也被当成学生和员工一样的管着。 斯净才三岁,面对一个多月没见的外公外婆尚且没亲近起来,就要他‘表演’背诵古诗? 这是喜欢孩子还是在考试? 可梁西卉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太了解自己的母亲——潘琼西在检察院的高位坐了一辈子,习惯了发号施令说一不二,是不会也不可能意识到自己的错误的。 换句话说,她是个固执到不会被任何人改变的人。 所以梁西卉从小到大生活在一种高压且强势的掌控下,也没有妄图去改变她。 只是……她在潘琼西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根本不会听她的。 反正妈妈的工作很忙,也没有时间时时刻刻的看管自己。 潘琼西觉得女孩子染发烫发不好,梁西卉就会趁着她出差半个月的时候把自己的头发染成最惹眼的奶奶灰。 潘琼西说网吧ktv那种都是坏孩子扎堆的地方,也不知道年轻人怎么那么无聊都喜欢去,那她偏偏就要试一下。 潘琼西说早恋的女孩子都不自爱,要是梁西卉敢这样她就打断她的腿……那她就是要固执的早早喜欢上一个人。 而现在的自己已经结婚,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家庭,但潘琼西还是改不掉‘掌控欲’这个臭毛病。 甚至都管到她该如何教育孩子身上了。 梁西卉心里冷笑,面上却弯着眼睛,很乖的模样:“妈妈,你说的对,我回去就让斯净好好复习一下老师教的那些诗。” 她在潘琼西面前早已修炼成为奥斯卡影后,阳奉阴违的本领炉火纯青。 妈妈呀,其实你一直都不知道,我从来都不是个听话的孩子。 梁西卉自己为人母后,也不需要一个听话的孩子。 她嘴上顺从潘琼西,心里想的却是——看来一个月回来一次都没必要,让斯净来的次数越少越好。 她的斯净,不需要完美不需要听话,只要快乐就好了。 5. 五 这个周末,陈璟川也回了趟家。 陈蓝桃住在京北五环外老城区的小区里,离得很远,开车要一个半小时。 他将近十点才到,拎着东西下车,很轻松的上了五楼。 陈蓝桃过来开门,见他拿着东西便絮絮叨叨:“来就来拿什么东西,你赚钱也不容易,这些我都用不着,你赚钱得攒着点,以后买……” 她想说‘买房’,说到一半又卡住。 因为房子他已经买了,还买了两套,她现在住这套都是儿子两年前给她买的。 陈璟川自然不会和母亲抬杠,笑了笑:“有饭吗?” “当然有,锅上炖着老母鸡呢,给你做鸡汤喝。”陈蓝桃笑起来:“我买了藕和肉馅,再炸个藕盒好不好?” 他点头,当然说好。 陈蓝桃便非常开心,起身去厨房忙活。 陈璟川注意到她不自觉抬手扶了下腰,动作僵滞了下。 京北昨晚淅淅沥沥的下了点小雨,想必她腰又疼了。 “妈,”陈璟川开口,声音低沉:“你有没有想过换个房子住?” 陈蓝桃愣住:“换房子?为什么啊?” “楼层太高,没有电梯,老小区安全措施也一般。”陈璟川客观说着他觉得母亲应该换房的原因:“你身体不好,每天爬楼会很累。” 陈蓝桃有些急:“小川,妈妈身体挺好的,这个小区离菜市场什么的都很近,我买菜做饭也方便啊,还有很多老朋友。” “妈妈住这儿真挺方便的,不觉得辛苦,你赚钱真的该攒着,你还没成家,以后谈恋爱结婚都需要用钱啊。” 陈璟川沉默,不知道该怎么劝了。 三年前他在德国一所生物制药公司里和团队一起研发出来一款制剂,在业内算是有着一定突破性的进展。 真正临床试验之前,他把版权卖给德国人,不需要研发论文上的署名,未来申请专利也不需要给他分成,因此得到了一大笔钱——足够在京北这种城市也能全款买两套房的钱。 当然,这个研发成果不是陈璟川一个人的,是整个团队的,但他是整个团队的主心骨。 对于这个制剂要不要‘卖’,内部其实也是争执不休。 有人为他不值,说这个研究是他能写在履历上的里程碑一样的建树,不应该用钱去换。 陈璟川一笑置之,觉得无所谓。 他的研究项目不止这一个,有信心在以后能有更多的建树。 更重要的是他不会留在德国发展,所以这个他用研发了许久的‘桃子’换到钱,觉得很值。 陈璟川向来是个很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 他那时候缺钱,不那么急于业内名气,德国人提出的条件反倒是个橄榄枝。 拿到钱,陈璟川的第一念头就是要在京北买房。 给陈蓝桃,给自己。 他给自己买房子很简单,离药厂很近的住宅区,黄金地段,三室两厅的的大平层,为了以后……也许是结婚用。 但给陈蓝桃买房的时候却遇到了困难。 她拒绝接受电梯房,说自己住惯了老小区,也熟悉周边环境,在这里也有了不少朋友,她一个老太太到了那些高端的新地方会很不适应的。 陈璟川不得不接受这些理由,为她买下这幢他们曾经租住多年的老房子。 或许陈蓝桃住在这儿是挺快乐的,六十多平的一室两厅,采光很好,她打扫起来也不费力。 只是他现在觉得……当时在这个小区里买一套低楼层的就好了,到底还是考虑不周。 陈璟川:“妈,你要是不想搬走,我给你买个二楼?” 一楼会吵,也有很多不便的地方,二楼最合适。 “哎呀,你有钱没处花啦。”陈蓝桃有些不耐烦了:“小川,我都说了我住的蛮好的,你应该好好操心自己。” 陈璟川不明所以:“我自己?” “你都二十七了,还没个对象。”陈蓝桃叹气:“妈妈认识的人你都知道的,就不给你介绍让你笑话了,可你自己得上心呀。” “……我才刚回国。”陈璟川对母亲有些无语。 “在国外也可以谈,如果不喜欢那些外国女孩子,德国也不至于没有和你一样的留学生吧?”陈蓝桃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小川,妈不是催你,是怕你根本没有这种念头,你懂吗?” 在母亲面前,陈璟川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他长眉微蹙,预感有些不好。 果然,陈蓝桃下句话是:“你是不是根本没有忘记小西?” 陈璟川:“……” “她那么好的女孩子,你忘不了也正常。”陈蓝桃叹气:“可我听说她已经结婚了,还有了孩子,你忘不掉有用吗?” 看着儿子冷凝的脸色,陈蓝桃觉得很心疼,可有些话也不得不说:“我晓得你喜欢小西,那孩子也喜欢…从前也喜欢你。” “可你俩不般配,这话妈和你说过不止一次,今天再多说一句。” “不般配的不是你们,是做父母的无法给你创造对应的家庭环境,所以……赶紧忘了吧。” - 京北有一半的百货商场在负一层的超市都是‘锦元’这个品牌。 不光如此,还有数十家独立的连锁。 而这个品牌的主人名字姓‘梁’。 梁禹城是真正的富二代,京北鼎鼎有名的太子党,赶上了上个世纪最容易发财的风口浪尖处,接手家族生意找准商机,将野心疯狂拓展。 他比别人对这个城市了解的更深,也更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把‘企业’这两个字发展起来。 梁禹城不缺钱,不需要任何能在资金上给他提供帮助的千金小姐做联姻对象。 他需要的是潘琼西那种年纪轻轻就能在检察院居高位的女强人。 商政联合才是能让一个企业经久不衰的秘诀,而细说的话这里面的水就太深了。 总之梁禹城在和潘琼西结婚后,在京北商圈的地位更稳固,快速收割了接近百分之四十的市场。 而且这还是他在‘克制’的情况下。 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梁禹城要的是‘龙头’而不是‘垄断’,这两者是有绝对区别的——你肉吃够了,总得也让别人喝汤。 因此在不少人口中,梁先生甚至是一个有‘商德’的人。 两个工作狂结合在一起,就连孩子都是三十岁才有的。 在上个世纪,梁禹城和潘琼西属于标准的‘晚婚晚育’人士。 头胎是男孩儿,潘琼西立刻表示不会再要二胎,他们专注培养一个孩子就够了。 梁禹城并无意见。 也许结婚的目的不是爱,但他在婚姻中向来尊重妻子的意见,给孩子取名的时候也特意带了一个‘西’字——梁西闻。 所以梁西卉的出生其实是个意外。 在潘琼西三十六岁那年,她甚至都没想到自己会怀上二胎。 千禧年初,整个国家发展的欣欣向荣,她感觉自己正处于事业的巅峰期,对于要不要这个孩子是真的很纠结。 可最后他们还是选择把梁西卉留下。 于是儿女双全,凑成了个‘好’。 只不过他们对待这双‘好’的教育却不是娇宠纵惯,而是实打实的高标准严要求,控制欲极其严格—— 尤其是对待梁西卉。 老来得女,不管是梁禹城还是潘琼西都认为应该给予‘物质上的富足,精神上的枷锁’。 女孩儿比男孩儿更加难管教,这是潘琼西在梁西卉二十一岁那年才后知后觉的心生感悟。 在此之前,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女儿是相当乖巧的,一点都不似梁西闻那个狗东西那般不听话,处处和他们作对。 直到梁西卉也真正的叛逆过一次,潘琼西才深知女儿并不似表面那般单纯。 于是她管得更严了。 还好,梁西卉终究是没有‘向下兼容’,还是乖巧的回到正轨,按部就班的嫁了个世家公子哥,结婚生子。 因为曾经有‘对比’的情况下,潘琼西很满意孟豫和。 虽然孟家和梁家也算不得绝对的门当户对,但若是严苛要求,那有几个人能完全配得上梁西卉? 仔细想想,这种自身条件足够拔尖,但依旧需要他们扶持的女婿更合适。 所以在得知梁西卉要陪着孟豫和去参加孟家准备的晚宴时,潘琼西亲自帮忙挑了条裙子。 “你一年到头去孟家的次数也不多,这次见到公婆,嘴甜点。”潘琼西帮她打理了下裙子肩颈的位置,声音淡淡的:“他们对于斯净姓梁这件事一直有意见。” 虽然在她看来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孟家拿什么和自己家比?但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梁西卉任由她像是摆弄洋娃娃一样的打扮自己,歪头笑了笑,挽着她的手臂撒娇:“妈妈,嘴甜有什么用,还不如帮阿豫一把,让他拿下星云楼那个项目。” 星云楼是政府明年要开发的一块楼盘,在三环外,紧挨着几个重点学校,是实打实的一块肥肉。 孟家是做钢铁生意的,钢铁和房地产息息相关,他们当然对星云楼这块地关注密切。 哪家房地产公司能竞标成功,就是他们需要主动去争取的合作对象。 可孟家可不像梁家这般人丁单薄,孟豫和有数不清的兄弟姐妹,亲的堂的,甚至还有私生的…… 人人都想分杯羹。 招标环节还没开始,但光是让谁负责星云楼后续这块肥差,孟家内部就会打得不可开交。 这个时候,只要梁禹城出面说句话,暗示些什么,那问题就很好解决了。 毕竟孟家其他人还真没有孟豫和的本事,能攀上梁家这种高枝儿。 潘琼西想了想:“改天我叫你爸去和孟承礼聊聊。” 孟承礼就是孟豫和的父亲,也是他们的‘亲家’。 梁西卉微微松了口气,她知道只要潘琼西松口,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能帮到孟豫和,她是开心的。 就像他们一开始说的那样,互惠互利,她不能光让孟豫和帮自己。 “妈妈,”梁西卉开心了,抱着潘琼西加大力度的撒娇:“你真好。” “行了,怪肉麻的。”潘琼西并不适应,拍了拍她的手:“我们帮忙也是为了你,你和阿豫现在是夫妻,安安分分的,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几年前那些事,饶是她自认为性格坚毅,也真的是怕了再来一次了。 梁西卉笑着回应:“好呀。” 因为潘琼西背对着她的原因,所以没看到女孩眼睛里那一瞬间的僵滞,还在说着别的事:“不过你爸最近有些忙,不一定有时间,他想和海胜基因那边合作一桩生意。” 梁西卉其实不怎么关心家里做什么生意,听不懂这些。 她皱了皱鼻子,只说:“爸爸都六十多了,还这么拼干嘛?” 潘琼西睨她一眼:“你说呢?” 还不是因为两个混账儿女都对生意场毫无兴趣。 梁西卉耸了耸肩,识趣的转移话题:“爸爸和海胜要合作什么生意啊?” “海胜是制药公司,这些年发展的如火如荼的,你爸也有点感兴趣。”潘琼西也不是那么全面的了解,大略说了说:“好像是要研究一款新的抗癌靶向药,挺多家公司都有野心要争取的,但前期投入太大,就算是海胜也得寻求合作伙伴。” 梁西卉:“哦。” 她囫囵听着,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只觉得对于生意人来说,赚钱仿佛是件永无止尽的事情。 孟豫和在楼下等了半小时,看着梁西卉穿着香槟色的礼服裙下楼时,很体贴的主动走过去挽住她的手臂。 这条裙子是抹胸鱼尾的款式,走起路来多多少少有点不方便。 斯净也扑了过去,仰着小脸笑眯眯地说:“妈妈,你真漂亮!” 梁西卉微微低头想要抱他,却发现俯身都有走光的风险。 她只得无奈的刮了下他的鼻子:“小鬼,你好会哄人哦。” 但等到了宴会厅,梁西卉就发现了这条裙子的妙处所在。 可以让她找到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说不方便,用不着和这个那个的去交际应酬,只和孟承礼夫妇打了个招呼,客气的叫了声爸妈。 他们对待这个儿媳同样是非常客气,只点头应好,但面对笑着叫爷爷奶奶的斯净却热情极了,直接把小孩儿抱了起来笑呵呵哄着。 都是名流贵胄的应酬场合,孟承礼作为主办人,这个举动可以说是让斯净出尽了风头。 小男孩儿被爷爷在一群穿的‘金光闪闪’的人面前举高高,笑得停不下来。 自然而然的,很多人注意到了这边,也注意到了梁西卉—— 商圈里人人知晓梁禹城有一儿一女,但这双子女却很少在公众场合露面。 眼下好容易见到,自然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位低调的梁家千金。 许多人不得不感慨早早的成了梁禹城乘龙快婿的孟家 三公子福气真好。 鲜少出现的梁家小姐身着一条香槟色的鱼尾裙,礼服并无多余点缀,在一屋的花团锦簇中显得素净。 剪裁得当的勾勒出美轮美奂的身型,肩颈纤细修长,远远望去那半张侧脸精致明艳,只着淡妆有种很纯的清冷感。 梁大小姐看起来并没有为了出席这场晚宴就刻意打扮的非常庄重。 可气质上就是有种落落大方的遗世独立。 梁西卉看着斯净和爷爷奶奶玩了好一会儿,知晓周围有人一直在悄悄打量自己,便不动声色地笑笑:“爸,等晚宴结束后再让斯净好好陪陪你们吧,我先带他去吃点东西?” 孟承礼把斯净放下,想说好,直起身子却看到刚进场的几个人。 “小卉,等等,我给你介绍几个人认识,是海胜基因的。”他笑着说,对着不远处的方向挥了挥手:“老章,这边。” 海胜基因这几个字上午刚被潘琼西提起过。 梁西卉福至心灵,知道孟承礼是刻意在给她——或者说是在给梁家牵线搭桥。 于是她笑了笑,很配合的转身望向海胜基因的人。 然后梁西卉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不然在这种场合,怎么好端端地看到陈璟川了? 他穿着银灰色的西装,身型是一如既往的修长清瘦,走过来时一直看着她,目光坦荡,漂亮的眼睛像是深不见底的清泉,没有半分涟漪和诧异。 意外的好像只有自己。 梁西卉意识到了这点,很快微垂眼睛,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然后才重新抬眸,看到陈璟川旁边还有一个身材中等,气场不俗的中年男人,还有费孑……以及上次在商场偶然碰面就瞧见的那个漂亮小姐。 短暂的恍惚间,梁西卉垂在身侧的手被抓住。 她侧头看去,是孟豫和不动声色正微笑着的模样。 他看起来……也并不觉得惊讶。 梁西卉眯了眯眼,感觉这些男的都好会装。 她任由他牵着,听着孟承礼兴致勃勃地介绍:“豫和,小卉,这是海胜基因的章总。” “章总,你今天带着千金出席真是赏光,另外这两位是?” 孟承礼扫了一眼旁边的陈璟川和费孑,觉得脸生。 “老孟,你也太客气了。”章翎海笑,先是对着梁西卉和孟豫和客气的点了头,彰显一下自己长辈的架子,然后才介绍起自己身旁的人。 “陈璟川,费孑,都是从国外回来的青年才俊,准备在FIC工作的。” 孟承礼眼神严肃了几分,压低声音:“老章,你投了FIC?” 他做的行当虽然和生物制药毫无关联,但也多多少少听了些这个风很大的项目。 最主要的是他的‘亲家’梁禹城是有投资的打算,他自然也会更关注一些。 怎么说呢,在孟承礼看来这属于一个风险大,投资高,耗时久,最后还未必能得到相应回报率的项目。 可如果在国内数一数二的医药公司海胜都这么看好的话…… “老孟,改天再详说。”章翎海笑笑:“今天是来放松的。” 定下来FIC的事情,他是显而易见的心情很好,还主动说:“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互相认识一下,打个招呼。” 年轻人,指的自然是梁西卉孟豫和,还有旁边的陈璟川,费孑甚至是章琮月。 但长辈们不知晓他们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也自然是没注意到那些不甚明显却真的在暗流涌动的氛围。 章琮月算是这几个人里唯一的局外人,可她之前在商场见过梁西卉。 虽然她见到的是穿着一身运动服打扮的很简单的梁家千金,可她不至于脸盲到认不出来。 换身衣服就大变活人什么的是只存在在影视剧里的夸张诠释,现实是光彩在自身,无论什么样的衣服打扮都遮掩不住梁西卉的漂亮。 所以,章琮月自然也记得陈璟川面对梁西卉时失态的模样。 虽然上次他们的交流短暂又简单,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他们的关系一点也不简单。 可是……这位梁小姐有老公,有孩子。 章琮月越想越觉得奇怪,忍不住看了陈璟川一眼。 “孟先生,梁小姐。”最后还是费孑打破短暂的沉默,他硬着头皮主动化解尴尬:“你们好。” 要一本正经的对着他们装陌生人,费孑觉得真他妈难。 奈何他宁可装,也不想节外生枝——谁知道章翎海要他们参加的晚宴能碰到这么多老熟人,他刚刚就差点冒汗了。 “你好,”眼见着父亲和章总都走远去和其他人寒暄,孟豫和微笑着开口,看向陈璟川对他伸出手:“好久不见。” 他并没有装陌生人的打算。 陈璟川也笑了笑:“好久不见。” 他伸手和他碰了碰,两只非常漂亮的手在空中短暂交汇。 其实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很特殊,并不属于陌生人或者是情敌,而是从前还很相熟的朋友。 孟豫和口中那句‘好久不见’不是随口的寒暄,而是说的实话。 陈璟川记得他和梁西卉的高考结束,一起奔向京大读书时,在大学校园里结识的第一个朋友就是孟豫和。 他们选择的专业不同,不是一个系的学生也不是室友,只是在羽毛球社团里认识后一见如故,性格十分投契。 那个时候除了很多朋友一起出去玩,否则孟豫和从不会介入他和梁西卉之中,更不会当电灯泡。 他一直都是个非常有分寸的绅士。 因此分手不到一年,陈璟川在大洋彼岸听到梁西卉和孟豫和结婚的消息时,才会更加意外。 眼下四目相对,过往回忆在心里翻涌,两个人都不是毫无感觉。 只是作为成年人,克制情绪装成若无其事,是能完成的基本操作。 蜻蜓点水的碰完,陈璟川视线看向梁西卉。 可女孩并没有和他寒暄的打算,连简单的打个招呼都没有。 “走啦。”梁西卉扯了扯孟豫和:“我饿了,去那边吃东西。”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不想和陈璟川有太多接触。 可事情总有意外。 她的好大儿梁斯净刚刚吃了一圈后跑回来,然后非常眼尖的看到了陈璟川—— “咦?好人叔叔!”他清脆稚嫩的嗓门和独特的称呼瞬间吸引了周围一圈人的视线,而小朋友自己浑然不觉,双眼亮晶晶的兴奋着:“你怎么在这里!好巧!” 6. 六 梁斯净脆生生的声音像一根针,同时在几个人此刻敏感脆弱的神经上都戳了一下。 酸酸疼疼,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儿。 陈璟川看着小朋友黑黝黝的大眼睛,蹲下来平视他,微微笑着:“是啊,好巧,叔叔很开心又见到斯净了。” 他知道眼前的小男孩儿是孟豫和的儿子,可这更是梁西卉的儿子。 所以……他爱屋及乌。 “斯净。”还没等小孩儿说什么,梁西卉就开口叫他:“过来。” 她声音里有着微不可查的紧绷,不是熟悉至极的人察觉不到。 陈璟川微微眯了眯眼。 “妈妈,我想跟好人叔叔玩一会儿嘛。”梁斯净还不想过去,对妈妈撒着娇。 梁西卉:“不行。” 她都想过去拉着他直接走人,奈何这该死的裙子走起路来不方便! 梁斯净歪头:“为什么不行呀?” “你…你和叔叔又不熟。”梁西卉压低了声音,轻轻劝他:“人家有事要忙,你别打扰。” “没关系。”陈璟川看她一眼,又克制的收回视线,声音温柔平静:“斯净很乖,没打扰我。” 梁斯净眼睛一亮,笑的更开心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只和这个叔叔见过两次,其实真的不熟悉,但他就是挺想跟他玩儿的! 梁西卉忍不住瞪了陈璟川一眼,黑眸亮晶晶的,并没有什么威慑力。 场面实在太过诡异,她又忍不住拽了拽孟豫和,示意他赶紧把人带走。 然而孟豫和就跟没明白她的暗示一样,反倒笑着说:“看来斯净和陈先生蛮投缘。” 梁西卉瘦削的肩胛骨都颤了下,手指直抠他的手掌心。 孟豫和忍俊不禁,把手抽出来搂住她的肩。 两个人‘亲昵’的模样落在陈璟川眼底,让他清泉一样的眼睛黯然了几分。 “叔叔!”斯净觉得自己已经得到了父亲的准许,便拉着陈璟川的手摇来摇去:“你能陪我下楼玩会儿吗?” 奶奶说楼下有儿童专用的乐园休息室,他刚才就想去,可爷爷说爸爸妈妈是宴会的主角,今天不能陪他玩——那从天而降的好人叔叔可以咯! “当然可以。”陈璟川也不耐烦待在这种名利场,不过…… 他笑着对斯净说:“要得到爸爸妈妈的同意。” 否则他一个趋近于陌生的叔叔带着人家孩子下去玩,算什么呀。 斯净期待的看向孟豫和,比划着小手:“爸爸,我就玩一会儿,一小会儿!” 而后者心里玩味的想着‘爸爸’两个字,温和地说:“可以的,麻烦陈先生了。” “可以什么啊……” 梁西卉还想阻止,却被孟豫和拉住。 “小西,”他说:“斯净很想去楼下。” 孩子很想去,所以大人不该一味的阻止。 梁西卉蹙眉看着他。 等陈璟川牵着斯净的手下了电梯,旁边围观这一幕的费孑和章琮月也离开,她才盯着孟豫和,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孟豫和笑:“你不觉得斯净和璟川应该多接触接触吗?” “不觉得。”梁西卉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声音闷闷的:“你别给我找事儿。” 她抱怨的口气也很娇憨,比起责怪更多的是对于突发事件的不耐——而且明明是可以避免的。 孟豫和也不生气,大方认错:“好,我错了,现在去把斯净接回来?” “少来,他刚刚下去玩,怎么肯回来。”梁西卉瞪他一眼:“我下去看看,你在这里陪着爸妈吧。” 总不能他们两个所谓‘主角’都消失了,那孟家长辈肯定要不开心。 梁西卉到底是不放心斯净和陈璟川单独呆着,匆匆下楼去找那间儿童休息室。 裙摆还是不方便,她用力提着,纤细的手臂绷紧,线条感很明显。 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找到休息室,刚刚推开门,梁西卉就发现她本以为空荡荡的室内实则不是如此,还有蛮多人带着孩子来玩的。 毕竟也不是什么私密场所,大厦十层以上的人都可以进出。 梁西卉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瞧见陈璟川和梁斯净的身影,只好又提着裙摆走了几步。 ——这间儿童休息室还蛮大的。 她走到玩具球的海洋池后面,才听到斯净清脆的声音:“叔叔,再玩一会儿嘛,我们还没来多久啊!” 梁西卉刚想绕过去捉住他,一道低沉悦耳的声线就传了过来:“可是玩太久了,爸爸妈妈会担心的。” 斯净还在据理力争:“爸爸妈妈今天很忙,不会管我哒!” 偷偷听墙角的梁西卉忍俊不禁。 “斯净没来过这里,肯定很喜欢,觉得很新奇……”陈璟川不疾不徐的和他讲道理:“但我们现在已经把里面的游戏设施都尝试一遍了,如果继续的话,斯净刚刚答应爸爸的‘一小会儿’是不是就不算数了呢?” “唔……”斯净似乎是在激烈的内心挣扎着,然后说:“叔叔说的对!那我们回去吧!” 梁西卉怔怔的听着,觉得陈璟川真的挺会哄小孩儿的。 ——但有个屁用,还不是要傻兮兮的听着自己孩子喊别人爸爸。 梁西卉心里又酸又涩,直接绕过柱子走到他们面前。 迎着一大一小惊讶的视线,她淡淡道:“梁斯净,回家。” “妈妈!”小朋友见到她兴奋的跑了过来,仰着小脸问:“回家?不用等爸爸吗?” 梁西卉含糊的‘嗯’了声。 等什么孟豫和,他们今晚又不会住在一起。 正想着,就见陈璟川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我送你吧。” 说完他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二次说这句话。 第一次在商场的时候被她毫不留情的拒绝掉,这次应该也不例外。 果然,梁西卉摇头:“用不着,我自己开车。” 陈璟川看了眼她的裙子:“你方便吗?” “……” “我送你吧。”他笑了笑:“就当是老同学的帮忙。” 老同学?他也真敢说。 梁西卉嗤之以鼻,可斯净在这里,她也不能多说什么——三岁半的小孩儿了,其实心里懂很多。 无奈之下,她矜持的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从十层坐电梯可以直达B2停车场,但大厦下面的停车场空间就比较大了,还得走一段。 梁西卉穿着紧身的鱼尾裙和十公分的细高跟,走了几步就开始不耐烦:“你车到底停哪儿了?好累。” 她也不想发脾气,可这一晚上出现太多突发情况,情绪实在是有点压不住。 陈璟川看了眼‘C区’的标志,平静地说:“F区。” 说完他就感觉她会更生气。 不出所料,梁西卉秀气的眉毛皱得紧紧的,但因为被教的太好,礼数始终在线,所以还是抿着唇强忍着不发火。 她一直都这样。 陈璟川笑了笑,低声说:“其实也不远,走走吧。” 若是放在以前,他当然可以抱起她走,但现在肯定是不合适了。 梁西卉叹了口气,想说走吧,但旁边的斯净却闹了起来。 “妈妈,我也累了。”他在宴会厅陪着孟家父母待了许久,又去休息室玩了一圈,这一晚上本就是超负荷运动,现在放松下来更是又困又累。 到底还是个三岁多的小孩子,累了就会耍小性子,伸出两只短短的小手:“妈妈抱。” 梁西卉真是左右为难。 她其实是很惯孩子一家长,放在平时哪怕不用斯净说都会主动抱起他了。 可今天这裙子稍稍弯腰都会走光,自己走路都够费劲了,怎么抱他? 斯净困的厉害,见平时对自己予取予求的妈妈不抱自己甚至委屈,开始作妖:“妈妈抱妈妈抱!” 梁西卉:“……” 宝贝儿子好像都快哭了。 “斯净。”陈璟川蹲了下来,微笑着看他:“妈妈也累,让叔叔抱你好不好?” 小脸皱成了包子的斯净吸吸鼻子,声音瓮声瓮气的:“叔叔抱。” 在睡意面前他已经丧失了必须要妈妈抱的尊严。 等从C区走到F区这十分钟时间,斯净就已经睡着了。 陈璟川把他放在宽敞的车后座,梁西卉要上去陪着,汽车底座稍稍有些高,她拽着裙摆上去时有些困难,手臂被旁边的人下意识扶了一把—— 她顿了下,不着痕迹的挣脱:“谢谢。” 陈璟川说了句‘不客气’,走到前面去开车。 他尽职尽责的当一个纯粹的司机,并不主动开口说话。 车厢内安安静静,梁西卉感觉刚刚被他抓过的手臂还泛着酥麻,她好一会儿才回神,开口问:“你可以随便离场吗?” 她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件事。 自己当然是想走就走的,但是陈璟川是和海胜那个老总一起来的…… 也可以任性妄为的先走? 陈璟川‘嗯’了声,并不打算多解释什么。 他偶尔看眼后视镜,小男孩儿躺在妈妈穿着漂亮裙子的大腿上,睡得很沉。 不说话,也是为了不再这样静谧的空间里吵醒睡得正香的小朋友。 但梁西卉并不太顾忌这些。 路过某家二十四小时的便利店,她眼睛一亮:“停车。” 陈璟川停在路边,用眼神表示疑惑。 “我饿了。”梁西卉把斯净放在一边,低声说:“下去买点吃的。” 刚才在宴会厅什么都吃不下去,胃里空空如也,难受的厉害。 她偷偷把鞋脱了,两只脚放松了好一会儿,现在重新穿上跳下车,整个人又有种‘生龙活虎’的感觉。 陈璟川降下车窗看着梁西卉纤细的背影像只蝴蝶一样的跑进便利店,笑了笑。 还是那样,想一出是一出的。 他没办法下车陪着她去,梁斯净还在车上呢。 刚刚在休息室的时候小男孩儿就作了自我介绍,陈璟川也是第一次知道他的全名。 对于斯净姓梁这件事,他不觉得意外。 隔着便利店大大的玻璃窗,陈璟川看到梁西卉挑了些东西在收银台结账,然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吃关东煮。 热乎乎的蒸汽覆在女人明艳的五官上,有一种模糊的,需要隔着磨砂去看她的感觉。 大晚上的,穿着昂贵的晚礼服坐在便利店吃关东煮和饭团,这种根本不搭调的事情在梁西卉身上发生就很正常。 她吃了多久,陈璟川就看了多久。 他觉得好值得。 章翎海肯定会因为他的不告而别感到不悦,费孑都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又发信息问他在哪儿。 陈璟川只简短回了句‘有事’。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经历内心这么平静的夜晚了,根本不在乎会得罪谁,只想珍惜这一刻的画面。 直到梁西卉起身把装着关东煮的小纸杯扔掉,提着裙摆走出来,小心翼翼的下台阶。 陈璟川才收回视线,下车。 梁西卉丝毫没有觉得他帮自己拉车门有什么不妥,大概是从前享受过无处次这样的服侍,只说了句‘谢谢’,微微弯腰上车时背后突出的蝴蝶骨格外明显。 梁西卉住的地方离举办晚宴的大厦不远,开车半小时左右就能到。 她在中途去便利店吃东西耽搁了一会儿,车子开进小区的时候都快九点了。 梁西卉打了个电话,然后对陈璟川说:“今天麻烦你了。” “现在时间太晚,斯净也睡了,我就不……” “你能抱孩子吗?”陈璟川忽然打断她,问:“要不要我帮你抱上楼?” 梁西卉摇头:“不用,我打电话叫人下来了。” 她这套裙子自然是不方便的,但她又不是白给唐香和李姨开工资。 唐香很快就下楼了,她见到陈璟川有些意外,点了点头当作打招呼,然后就轻手轻脚的把趴在后座睡觉的斯净抱上去。 梁西卉也要跟着下车。 “小西。”也许是那杯关东煮给的勇气,陈璟川忍不住叫住她:“能聊聊吗?” 梁西卉踩着的细高跟一顿,回头看他:“你想聊什么?” 因为刚刚靠在后座休息了一会儿的缘故,她盘起来的头发有些乱,鬓角丝丝缕缕落下一些碎发,脸颊是漂亮的胭脂色,漆黑的眼珠却很平静。 陈璟川在这样的平静中失语,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想知道你好不好。” 这三次见面,他们连个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应该能看出来吧?我很好呀。”梁西卉笑:“这么晚了就不聊了吧,我老公回来见不到我,会觉得很奇怪的。” 看着陈璟川微微发白的脸色,梁西卉觉得有一丝痛快。 嗯,她就是故意的。 这才哪儿到哪儿。 留下一句‘改天再说’,梁西卉毫不眷恋的转身走了进去。 唐香把斯净抱到卧室里去给他换衣服洗漱,重新哄睡,李嫂则是在浴室给她放洗澡水。 她喜欢的温度,精油,香薰,李嫂知道的清清楚楚。 梁西卉踏进浴缸,任由热水蔓延过肩膀时感觉到很舒适。 用泡澡来缓解情绪是她的习惯,虽然她现在心情还挺好的。 意外见到陈璟川,还让斯净和他有了不少接触,甚至乘他的车回家……这都是在意料之外,但却能让她顺理成章和他有接触的契机。 梁西卉拿起旁边的手机,给孟豫和打了个电话,让他散场后记得把她的车开走。 他们去晚宴的时候是开她的车去的,然后…… 其实裙子不方便开车只是一个恰好完美的借口,就算方便,她依旧会坐陈璟川的车。 老公是梁西卉故意说的。 关东煮也是她故意吃的。 她就是想让陈璟川心里难受,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呢? 其实某种程度上,孟豫和真的很了解她,能看穿自己矜持背后的口是心非,给她创造机会。 现在隔着电话,他还在对面笑着问:“他亲自开车送你回家,开心吗?” 梁西卉微微抬起唇角:“一般吧。” 孟豫和又问:“还喜欢吗?” 梁西卉不说话了。 可有的时候沉默,就等于是默认。 电话对面传来一抹有点无奈的轻笑声:“喜欢还这么绷着?” “难道他一回国我就要倒贴上去?”梁西卉冷笑:“阿豫,我不甘心。” 在孟豫和面前,她可以很轻松的说出心里话,表达阴暗面。 是的,她不甘心。 怀孕时几乎对抗全世界的处境,独自把梁斯净带大这些年的辛苦,归根结底都是因为陈璟川当年说走就走。 她不甘心,她讨厌他。 7. 七 -关东煮 高二的生活比起高一多了丝紧张,但又没有高三那么高强度。 学习之余,大多数学生还有闲暇时间去追求一下自己的兴趣爱好,或是吃或是玩儿,也有一小部分在偷偷谈恋爱,释放那青春勃发的荷尔蒙。 裴茵则是把学校周边的饭店和小吃街从头吃到尾,然后兴致勃勃的和梁西卉分享谁家好吃,谁家不好吃。 她就是个贪吃的,甚至还做了个列表给这些小吃店评级——从五颗星到一颗星。 裴茵是梁西卉在高二分班以来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她非常喜欢这个有点人来疯的姑娘,觉得和她相处轻松自在…… 然后两个人也结伴一起探索了不少小吃店。 “小西,我告诉你!”某天下午,裴茵眼睛发光,斩钉截铁的和她分享着:“学校东门的那条街开了一家特别特别好吃的关东煮摊!” “特别好吃?”梁西卉挑眉,打趣的问:“真的假的?我有点不信。” 她真不大信女孩儿的话——实在是裴茵虽然喜欢吃,但对于吃食并不挑,很多在自己那里觉得一般的东西她都觉得很好吃。 “啊啊啊啊讨厌,你笑话我!”裴茵小手握拳:“我这次保证不骗你,比我在便利店买的好吃多了!” 梁西卉:“……” 标准居然是和便利店对比吗? 裴茵:“小西,我们晚自习结束就去吃吧!我保证超好吃!” 梁西卉点头:“行。” 虽然不是很期待,但陪着朋友去也无所谓。 高二已经开始有晚自习了,六点开始八点结束,高三的时候则是要到九点半才能结束。 其实他们这样轻松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少。 想着,梁西卉不自觉回头看了看身后趴着的男生。 开学已经快要三个月,京北的温度从晚夏到了深秋,班级里的学生差不多都要混熟了。 但陈璟川作为在大小考试中成绩都一骑绝尘的‘学神’,和大家的交流简直是少之又少。 他总是早晨最后一个来,晚自习后第一个走,来去匆匆不知道在忙什么。 就算人在教室,不上课的时候也经常睡觉,就像现在这样。 哪怕上个月换座位,梁西卉刻意用了些小手段,让自己和裴茵‘恰巧’坐在陈璟川的位置面前…… 也是没什么机会和他说话,更别提有什么深刻的交集了。 梁西卉有些失望,但并不气馁。 机会肯定还有的是,她有这个自信。 但梁西卉没想到,和陈璟川有交集的机会来得这么快。 晚自习后她被赵老师叫去办公室耽搁了会儿,等和裴茵一起去那个传说中超好吃的关东煮摊时都已经八点半了。 然后她竟然在这里看到了陈璟川。 属于学生们来觅食的高峰期已过,校服外面套着黑色棉服的少年正在帮忙收拾桌椅。 餐食小推车上那种特有的高亮度小灯泡照的陈璟川本就白皙的皮肤面冠如玉,蓝色的校服领子托着线条清瘦凌厉的脖颈,下颌。 长长的睫毛打在下眼睑的位置上仿若蒙了一层鸦羽,浓墨重彩的好看。 梁西卉不自觉看的有点呆了,还是旁边的裴茵先开口:“陈姨,我又来吃啦——咦,陈璟川,你怎么在这儿?” 陈璟川摞好了一排塑料凳子,闻言看了过来。 梁西卉无意识的咬唇,手指攥紧了长长的袖口。 陈璟川也就茫然了一瞬间,然后就想起眼前这两个女孩儿是同班同学,便笑了笑:“我来帮我妈的忙。” 话音刚落,站在摊位前正在煮东西的中年妇女就注意到了这里,笑着开口:“小川,这两个小姑娘是你同学啊?真巧,小裴总来光顾店里的生意的。” 陈璟川对裴茵点了点头:“谢谢了。” 梁西卉始终在旁边默默围观着,不作声,此刻心里无端有些发闷。 一种很怪异的情绪……她不想让陈璟川注意到别人,哪怕是她最好的朋友。 裴茵对着陈蓝桃傻笑:“那是因为陈姨你做的东西真的很好吃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梁西卉去摊位前挑东西吃。 这个时间剩的丸子种类已经不多了,梁西卉挑了一个鸡蛋,一块萝卜,还有一块鱼糕装进纸杯里。 裴茵倒是买了一堆,也不知道到底多饿。 两个人去结账时,陈蓝桃从旁边的泡沫箱子里拿出两个饭团递给她们,笑眼弯弯:“喏,送给你们吃。” “不,不行。”梁西卉感觉自己脸上都有点热,她莫名害羞,磕磕巴巴地摇头:“阿姨,这,太不好意思了。”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都是小川的同学啊。”陈蓝桃硬是塞给他们。 裴茵天生自来熟,又是这里的常客,嚷嚷着‘谢谢陈姨’就收下了。 因为她们姗姗来迟,陈璟川没有收最后一张桌子和两个塑料凳子。 梁西卉坐下,目光伴随着少年来来回回收拾东西的身影而转动。 “你怎么不吃啊?一会儿凉了。”裴茵提醒她,有些纳闷:“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怪怪的?” “没有啊。”梁西卉掩饰性的低头,咬了口鱼糕。 她愣了下,发现裴茵这次没有胡说八道——这家关东煮居然真的很好吃,味道有种很正宗的日式风味,但又不会那么清淡。 甚至比她在东京和北海道去旅游时吃的味道更好。 “怎么样?”裴茵一看她表情就知道是什么反应,得意洋洋的笑着:“我就说这家很好吃的吧,但真没想到居然是陈大学神妈妈开的哎……” 梁西卉没说话,把溏心的鸡蛋吃掉。 又剥开饭团的包装纸咬了一口,唔,是照烧鸡排味道的,咸甜口,掺着芝麻油和紫菜的米饭软糯,吃着有种温热的暖心感。 临近九点钟时,是真的一个顾客都没有了。 “两个小姑娘,来。”陈蓝桃走过来,递过两瓶玻璃瓶的豆奶给她们:“这个给你们喝。” “阿姨,真的不行……”这次连裴茵都觉得不好意思了,连连摆手:“我们是来消费的,哪能一直白吃白喝啊!” 陈蓝桃笑,眼角的皱纹都显得很慈爱:“反正也都要收摊了,没人买了嘛。” 她很喜欢这两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 梁西卉接过瓶身温热的豆奶,咬着吸管,眼神不自觉的看向站在摊位前带着塑胶手套,熟练的刷锅的少年。 背影修长清瘦,微微低着头的时候脊梁骨也是笔直的。 梁西卉不自觉看的有些呆了。 直到裴茵吃完拉了拉她的袖子:“好撑哦,咱们走吧。” 梁西卉看了眼还在收拾东西的陈璟川,轻垂下眼睛:“嗯。” 刚才手机震动了好多下,应该是过来接她回家的司机王叔找不到人,一直在催了。 回家的路上,梁西卉找出她刚刚在关东煮摊位前特意拍下的收款二维码,用微信扫了一百块钱过去。 她不习惯白吃人家那么多东西,还是更喜欢为了美味买单。 梁西卉在转钱的时候完全没有想到,陈璟川居然会主动找上她。 第二天下课时她刚出教室,想着去超市买瓶牛奶喝,眼前就落下淡淡一道阴影——足够遮蔽阳光,挡住她整个人。 梁西卉抬头,大脑一瞬间有种宕机的感觉。 陈璟川倒是很平静,直接问她:“能说几句话吗?” “……能。”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向超市。 在路上,梁西卉才知道他为什么主动找她说话。 陈璟川很直白的拿出一张一百块的钞票:“给。” 梁西卉愣住:“……啊?” “我妈昨晚回家算账,发现多出的一百块。”陈璟川漂亮的瞳孔平静,他并未多加猜测,而是直接说出明摆着的事实:“按照时间和转账人的头像,应该是你发错了。” 梁西卉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发错,但是…… 打赏?给小费?怎么说都显得挺不尊重的,她可不想在他眼里是一副眼高于顶去施舍他的形象。 梁西卉意识到自己弄巧成拙,闷闷的‘哦’了一声。 但她很快意识到了另外一件事—— “我不用现金。”她试探着轻声问:“你能微信转给我么?” 陈璟川点头,说行。 梁西卉就这样如愿以偿的加上他微信,她并不知道自己是少年在班级里加的第一个女同学的微信。 之后就算裴茵没时间,她自己也会去陈蓝桃的关东煮摊位。 其实见到陈璟川的次数并不算多,因为少年总有别的事要忙。 他只会在八点半之后要收摊那时候来帮着母亲收拾东西。 不过梁西卉还是去的很频繁。 因为和陈蓝桃混熟了,总能在她那里听到关于陈璟川的‘八卦’,比如裴茵无意间感慨了一句:“阿姨,你这关东煮怎么做的这么好吃啊?厨艺好棒!” 陈蓝桃就会笑眯眯地说:“哪有啊,这是小川帮我调的汤底,我把东西放在里面煮就行了。” “啊?”裴茵诧异:“陈璟川还会做饭?” 梁西卉真的在心里超感谢好友——自动把她想问的都问了! 陈蓝桃被她们惊讶的模样逗笑,趁着周围没顾客来买东西,耐心的解释:“他会做一些,之前我是推烤红薯车的,但小川说现在的年轻的学生都不爱吃红薯了,大多都偏好日韩的一些小吃。” “然后他就在网上学了几种关东煮的配料,还自己改良了一些,给我弄的这个汤底,没想到还真的蛮受欢迎的!” 实际上在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的中年妇女看来,关东煮怎么做都差不多是一个味儿。 可按照儿子的话来做,就是会赚到更多的钱。 梁西卉和裴茵对视一眼,心里其实都是一个想法—— 天才就是天才,研究什么都很擅长的样子呢。 高中时期喜欢吃关东煮的习惯也延续到了现在…… 梁西卉觉得陈璟川看到了,心里肯定不会毫无波澜。 她心情愉悦的泡好澡,裹上浴袍吹干头发,然后又经历了一系列的护肤才躺回床上。 纤细的手指划过小腹下方一道浅浅的疤痕,梁西卉又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紧致的腰身。 这是生斯净时留下的剖腹产的印记,产后她一直很注重锻炼。 不知道算不算是‘服美役’,但梁西卉确实想让自己看起来依旧漂亮,迷人,和从前一样充满着吸引力。 毕竟快五年了,陈璟川那狗东西从外表上来看毫不褪色。 海胜基因。 这四个字浮现在梁西卉脑海里,她自然会不自觉的想到那位章氏的千金小姐。 章小姐看陈璟川的眼神太眼熟了,真的太眼熟了。 不过梁西卉此刻更关注的还是海胜基因本身。 她可还记得母亲说过,父亲想要和海胜合作一个很有前景的研发项目,结合今天发生的事情,如果她没猜错,这个项目是和陈璟川有关系的。 而且就冲着章翎海特意把他们带到晚宴上介绍给所有人认识的态度,可能还不只是简单的有关系。 梁西卉思索着,决定找个时间和父亲聊一下。 如果陈璟川和这个项目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那锦元显然是不适合和海胜合作的。 毕竟当年反对自己和陈璟川在一 起的也不只有潘琼西一个人,梁禹城同样情绪激烈。 这种事儿不能拖,没准一两天的时间差就已经签合同了。 梁西卉这般想着,趁着父亲人还在京北,她第二天下班就直奔自家公司,上楼去找他。 提前定好的见面,梁禹城早在办公室等着了,甚至还贴心的点了一些饭菜上来,准备和女儿共进晚餐。 梁西卉见状也只好先把准备好的话咽了下去,先陪着父亲吃完晚餐再说。 等一小时后,梁禹城明白了女儿来找他的用意。 “你的意思是你之前那个男朋友现在回国了,还加入了海胜的FIC?”他显然是记得‘陈璟川’这个名字的,却连是谁都没详细问,浓眉微微蹙起,目光审视的看向她:“你们还有联系?” “没有的。”梁西卉摇头:“是昨天在孟家的晚宴上恰好碰到。” 梁禹城眉宇微微放松了些:“还算你脑子清醒。” 梁西卉:“……” “你和豫和好好的过自己的日子就行,”梁禹城点了根烟:“不用操心生意上的事儿。” 这听起来是还要继续合作的意思。 梁西卉有些意外的眨了眨眼睛,再一琢磨,倒也不算那么意外了。 在生意人的眼中肯定是利益最重要,而FIC这个项目绝对是利益巨大——对比之下这所谓的‘隐患’在梁禹城眼里,只是女儿交往过的一个前男友罢了。 就算当时闹的动静大了些,但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自己早已‘结婚生子’,和前任毫无瓜葛…… 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梁西卉看着父亲毫不动摇地面容,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提醒的义务,便不再劝。 她看了眼手表,说自己要回家陪斯净,拎起包来准备离开。 “对了,这事儿不用跟你妈说。”梁禹城开口说了句,又欲盖弥彰的补充:“她向来不怎么过问公司的事。” 梁西卉笑笑,没告诉他锦元想和海胜合作的这件事就是从潘琼西口中听说的。 她点头,只说:“我先走了。” - 接下来近半个月都是风平浪静,梁西卉没再见过陈璟川,也没什么场合见。 她全新投入到工作中,写好观察报告上交给柳越,然后趁着空闲时间就画插画——她把在大西洋的观察到的鹬鸻都画在了纸上。 下笔的线条尽量圆润幼态,运用的色彩鲜艳。 梁西卉把她看到的鹬鸻有一种稚嫩的手法表现出来,因为她画的插画从来不是给成人看的,而是给孩子看。 和京北一家出版社合作出版儿童的动物绘本,这是她这几年一直在做的工作,也算是一种兼职。 绘画是梁西卉从小到大的一个坚持,可惜在潘琼西眼里只是‘不务正业’。 所以母亲当初不允许她考美院,也不允许她把画画当作主要职业来做,她只能放弃想要当全职插画家的念头。 梁西卉试图抗争过,但抗争无效后也不会用执念来折磨自己。 反正她文化课成绩很好,不用艺考也能考上顶尖大学,就算不选择和绘画有关的专业也可以当作第二职业发展…… 在潘琼西不知道的背后,她始终是说一套做一套。 某些时刻,梁西卉觉得自己真的是高精力人群。 在和千千约定好的月末交稿日之前把十张图交上去,得到一水儿彩虹屁的夸夸后她笑了笑,浑身轻松的抻了个懒腰。 画这种简单的绘本插图对梁西卉而言是享受,是放松,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而且一想到装订成册,等到出版后可以让斯净看自己这个当妈的亲手画的绘本,她就觉得动力满满。 正放松着,扔在桌面的手机铃声响起,梁西卉捞过来一看是裴茵的名字,接了起来。 对面元气满满的女声问她明天晚上怎么安排时间。 “明天?”梁西卉愣了下:“明天是周末,安排什么时间啊?” “靠,”裴茵立刻爆粗:“我就知道你肯定忘得一干二净!” “我上周还提醒你来着,这个周末有同学聚会啊!” 梁西卉想起来了。 一个多月之前班长就在群里开始组织的……高中同学聚会。 其实班级群里一直有人说话,只是被她屏蔽了,加上这段时间忙着绘本的事忙的昏天暗地,更是想不起来这种琐事。 梁西卉犹豫地开口:“呃……” “你呃什么?”裴茵物理打断,警惕地问:“你该不会要拒绝,不想去了吧?” “……正有此意。” 裴茵沉默了足足三秒,才重新开口:“为什么不去啊?别搞啊你!” “呃,明天是周末啊,黄金时间。”梁西卉纠结的皱眉:“我想陪斯净去采摘园。” “等下周再去嘛,我也一起,我这个当干妈的都快一个月没见到斯净了。”裴茵忙说:“高中聚会多难得啊,你就陪我去嘛。” 梁西卉知道裴茵从高中那时候就对班长叶鸿深有意思,所以才这么想去这次的聚会。 至于为什么非要自己陪着……其实这也很好理解。 毕竟在爱情面前,再怎么开朗外向的人也会变的内向起来。 裴茵是个不折不扣的E人,但在叶鸿深面前一直很I。 从高中那时候到现在了,都不敢表露心迹。 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哪个心里没点躁动的荷尔蒙? 比较起来,自己那时候直接冲到陈璟川面前说‘我喜欢你’,真的是又大胆又白痴。 梁西卉无声叹了口气,还是答应下来裴茵陪她一起去。 耐不住好友的软语相求,而且……她自己也有点想去。 8. 八 同学聚会的地点定在四环外的南希楼,晚上六点钟。 这个时间照顾了所有人,是哪怕在周末加班的社畜都能赶过来吃顿饭的友好——很不巧梁西卉今天就是这种悲催的社畜。 园林临时有个紧要的到访,要她去现场讲解,她匆匆忙忙的加了几个小时的班,结束时就已经五点了。 看着裴茵一连串的夺命连环call,梁西卉也来不及换身衣服,直接开车去接她。 两个人约好一起去南希楼的。 裴茵就在附近等,她上了车看到梁西卉‘过分随性’的打扮,有些惊愕:“你不换身衣服?” 时隔将近十年的同学聚会,大多数人都免不了虚荣,想在老同学面前展现成功且迷人的一面。 比如裴茵自己就打扮的很得体,她本就清丽的五官化上精致的淡妆,穿着早秋款的香奈儿套装,甚至在手腕处喷了香水,整个人宛若精致的瓷娃娃。 再看梁西卉——在园林工作不可能打扮的花枝招展,她日常要和动物花草为伴,很多时候还需要在湿泥地里走来走去的观察。 所以此刻就是最普通的常服,卡其色的工装裤,米白色卫衣是oversize的尺码,过分宽大随意,脚下踩着的马丁靴好像还沾上泥了…… 裴茵越看越觉得不妥,看了眼手表:“还有时间,你赶紧换一身衣服吧!” “换什么啊。”梁西卉笑,继续开车:“我又不是什么主角,也不是去出风头的。” 所以有什么好换的,她去参加同学聚会也不是像裴茵这样想特意展现自己完美的一面给意中人瞧,就,没有精心打扮的义务。 裴茵劝不动她,无奈的‘啧啧’两声。 于是只能笑笑:“但你这样也很好看。” 她说的是实话,梁西卉从高中时就是穿着粗制滥造的校服也能脱颖而出的漂亮姑娘,或许用漂亮来形容都有些匮乏,应该是闪闪发光。 哪怕是现在穿着最普通的卫衣和工装裤,可随意扎起来的丸子头下露出来的纤长脖颈,一截漂亮的锁骨,没怎么化妆也漂亮的胭脂色红唇…… 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正想着,听到梁西卉问:“所有同学都会去吗?” 裴茵笑:“你是不是想问陈璟川?” 好友多年,她当然知道梁西卉心里在想什么,曾经最为之疯狂的是什么。 梁西卉睨她一眼,用眼神无声控诉着‘真讨厌’这个情绪。 可她没否认。 “你怎么还惦记他啊……”裴茵叹息,实话实说:“你也知道,陈璟川出国后咱班同学没人能联系到他,除了费孑,但我不知道费孑去不去啊。” 梁西卉沉默片刻,说:“他回国之后,我们有见过。” 裴茵倏然坐直了身子。 “碰巧的,”梁西卉看着窗外的红灯,声音淡淡:“连联系方式都没留。” 车里寂静了几秒,裴茵艰难地问:“那陈璟川知不知道斯净……嗯?” 好友表达的欲言又止,但梁西卉知道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她笑了笑,喃喃自语似的说:“我怎么可能让他知道呢。” 梁斯净的身世是个需要隐藏的秘密,除了她自己以外,这世界上就只有三个人知道。 秘密的参与者孟豫和,还有她瞒不住的裴茵,梁西闻。 裴茵定定的看了她好一会儿,只说了两个字:“别疯。” 梁西卉‘嗯’了声。 ‘疯’的意思是把全部事实公开,再次义无反顾的奔向陈璟川。 但代价她能承受吗? 疯的反义词则代表着安稳,起码是一种表面上的岁月静好,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会选择这样虚假又温和地活着,所以裴茵叫她别疯。 车子开到南希楼时,裴茵情不自禁的有些紧张。 但现在的心情又有不同,她紧张不是因为能见到高中时的男神叶鸿深,而是害怕见到陈璟川。 她比谁都清楚梁西卉有多迷陈璟川这个家伙,要是再恋爱脑拎不清可怎么办? 裴茵推门进去时几乎是忐忑的。 但值得庆幸的是大包厢里同学都到的七七八八,却没有看到陈璟川。 他肯定是不在的,否则绝对会是在场最瞩目的人——和高中时一样,只要他出现在操场,运动会,誓师大会的演讲台上,百分之八十的女孩子都在看他。 裴茵轻轻松了口气,看了眼旁边的梁西卉。 她微微笑着,脸上没什么情绪。 见到她们出现,有从前相熟的同学立刻冲上来打招呼,态度亲热。 毕竟不管是梁西卉还是裴茵,在学校时的人缘都蛮好的。 尤其是梁西卉学习生涯还要更‘精彩’一些。 有人见到她就想到陈璟川,笑着大声问:“梁大美女来了?怎么不见陈大学神一起啊?” 当年大美女倒追大学神,高中一年半都追着人家跑的事情鲜明深刻,人尽皆知。 只是说这话的人声音落地,就被旁边的同学使劲儿拍了下:“卓远,说什么呢你?胡涂了吧!” 确实,高中同学都知道梁西卉当年倒追陈璟川,上大学后终于得偿所愿。 但同样的,梁西卉后来和孟豫和办婚礼时也邀请了绝大部分在这桌上的同学,所以他们同样知晓自己不光和陈璟川分开了…… 并且现在已经已婚已育。 卓远当年并不在梁西卉的婚礼邀请名单中而已。 所以他现在提起陈璟川这个接近于‘禁忌’的名字,是故意的呢还是故意的呢? 梁西卉不说话,只是在僵滞的氛围中微笑着看他,目光坦荡,就一直看着。 直到给卓远看的浑身别扭,正好他旁边的男生和他打了个配合,嘟囔道:“什么大学神啊,提了晦气,走,出去抽根烟。” 等那几个破坏氛围的货色找个借口暂时离开,梁西卉才收回视线,神色自如的坐下,和这些多年不见的老同学游刃有余的寒暄。 其实还是能听到有人在小声议论陈璟川的,但不光是因为他和自己的当年的那点事。 班级里有很多同学对陈璟川有看法,是因为高考倒计时最后剩25天时,忽然当地的媒体发了一个‘实验高三冲刺班某名陈姓天才学神大义灭亲,亲手和警方举报,把亲生父亲送入监狱’的纸媒报道。 那个年代纸媒的传播度还是高的,当地日报甚至学校每天都会订下来发给学生,让他们了解所在城市每天发生的大小事。 结果那天的报纸一发,学校立刻就炸锅了。 实验理科冲刺班就两个,再叠加上那个‘陈姓天才学神’的称谓,答案是谁简直是呼之欲出。 能‘大义灭亲’到把亲生父亲送进监狱,这个信息量对于很多看客而言还是太可怕了。 因为这个模棱两可的报道,陈璟川在同学心中本是清冷高傲不好接近的学神,一瞬间掉成了居心叵测什么都做得出来的恶魔形象。 大众都喜欢造神然后再毁神,这是在无论学校还是社会都能看到的很多场景。 直到现在,仍有同学因为当年的那个报道在妖魔化陈璟川。 这也是他毕业后没加任何一个的班级群,也基本不和除了梁西卉,裴茵,还有费孑这几个以外有联系。 但无论当年还是现在,梁西卉是从来没有因为这些纸媒报道就怀疑过陈璟川的人品。 她只知道自己认识的男生对母亲别提有多孝顺,陈阿姨也是个顶好的人,还有他们母子二人身上都有伤。 梁西卉无意间有意间都撞见过很多次陈璟川身上的伤痕,挫伤淤青,一看就是长年累月正在经受着暴力的身体。 她隐晦的窥探到了什么,所以就算在交往的时候,也没有问过他关于这件事的内情。 揭人伤疤可不是什么好事,她只要知道陈璟川亲手举报的父亲是个不折不扣的人渣就够了。 正陷入过往的思绪,班长叶鸿深也过来打招呼:“梁西卉,裴茵,好久不见了。” 从高中那时,他就是典型的三好学生。 长相好家世好学习好,还附赠了性格好人缘好,他成绩虽然达不到陈璟川那样的顶尖级别,但基本也不会掉出去年级前十五。 而且对于叶鸿深而言,学习更像是必需品但却不是生活的全部,他除了学习以外依然有很多兴趣爱好。 有能在学校晚会上炫技的大提琴,也有只是玩票一样的羽毛球,书法,绘画。 ——之所以知道最后一项,是因为梁西卉曾经在绘画课上见到过三天热度的叶鸿深。 眼下多年过去,当年凭借魅力被票选成班长的少年变成青年,但依旧帅气依旧,有种青春期蓬勃的感觉。 梁西卉应了声,动作隐蔽的拉了拉旁边异常沉默的裴茵,小声说:“你男神。” 旁边的姑娘只庆幸今天是披着头发的,挡住了悄悄变红的耳朵。 裴茵扭捏到说不出话来的模样真是罕见,瞧见叶鸿深目光有丝疑惑,似是想要看仔细些,梁西卉便非常仗义的挡住了他的视线,微笑着转移话题:“班长,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成年人也还是可以有保留少女心事的权利,如果被当事人识破,会很尴尬的。 叶鸿深自然不会去细究裴茵的‘诡异’,顺着梁西卉的话说:“晨升建筑,做一些设计图。” 隐约听说过班长大学读的专业就是土木工程,那现在的工作很对口了。 晨升建筑,在京北的房地产企业里也是很不错的存在。 梁西卉总觉得‘晨升’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仔细想想才回忆起来是听孟豫和提起过,是孟家常年合作的一所公司。 但她对生意场上的事情不感兴趣,只是随便找些话和叶鸿深聊,想着不至于冷场罢了。 “班长。”梁西卉手指无意识转着桌上的玻璃杯,假装不经意地问:“怎么想到组织同学聚会了?” “群里提过几次,大家也基本都还在京北,所以就聚聚吧。”叶鸿深笑:“也都好多年不见了。” 是的,很多年了,这是高三一班时隔九年的第一次聚会。 有许多同学已经结婚了,甚至有几个生了孩子,正在那里交流育儿心得。 梁西卉也是当之无愧的‘早婚早育’一党,大部分同学当时都去参加婚礼了,清楚得很。 她思索片刻,对叶鸿深说:“班长,我看过你发的朋友圈,你经常打网球?” 许多高中同学的微信她都有,只是毕业后就基本没说过话,但也没屏蔽他们的朋友圈,经常能看到老同学分享生活。 “是啊,保持了好几年的爱好了。” 叶鸿深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无奈地一笑:“打羽毛球太废膝盖,受不了,网球好很多。” “唔,有推荐的网球馆吗?”梁西卉认真琢磨:“我想让我儿子也去试试。” 斯净实在是太闹腾,每天都有一身精力无处宣泄似的,若能爱上一项运动那就再好不过。 叶鸿深问:“你儿子几岁了?” “三岁半,快四岁了。” “……那应该只能上兴趣启蒙班。”叶鸿深在微信上推给她一家网球会馆的名片:“这家是我朋友开的,里面有儿童班,改天带着你儿子去试试吧。” 梁西卉眼睛转了转,笑着问:“班长,你哪天有空啊?带着我们去吧,有人介绍更方便一些,而且……” 她忽然推了旁边始终安静的裴茵一下:“我和茵茵也挺想学个什么运动,练练网球——是吧茵茵?” 在感情关系里,梁西卉向来是比较主动的一方。 她不觉得女生不能主动,相反的,她觉得因为矜持和扭捏而错过一段本可以开始的关系才更可惜。 裴茵猝不及防,磕磕巴巴的回:“嗯,嗯……是的。” 白净的小脸都红了一片。 叶鸿深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只笑了笑:“好,那改天有空我带着你们一起去。” 他们聊天的时候人就陆陆续续到齐了。 叶鸿深扫了一圈,出去找服务生准备上菜,刚走到门口就差点和进门的人撞了个正着。 他愣了下,随后有些惊喜:“费孑?你小子还知道过来啊!” 费孑?裴茵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随后就是紧张。 她特别害怕陈璟川也跟着过来,毕竟谁都知道梁西卉和他有着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其实除了裴茵,其他人在得知费孑来的时候也在好奇能不能看到陈璟川。 就连叶鸿深也向后面看了几眼,一片空荡荡。 “看什么呢。”费孑似笑非笑的抬起唇角,眼睛飘向包厢内,在看到梁西卉的时候,目光微微顿了下。 裴茵看到费孑是自己来的,轻轻松了口气。 而梁西卉则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嘈杂,拿起桌上盛着冰水的玻璃杯抿了口。 纤细的指尖在杯壁的蒙蒙白霜上留下几个指印。 某种程度上,高中同学的情谊是最深厚的,毕竟算是学习生涯中最苦的一个阶段。 也就是说在座各位都一起狠狠的吃过高考前备战的苦。 一想到那些兵荒马乱又青春懵懂的岁月,就觉得有的是话可聊,不会冷场。 而且成年人的世界里不会提到太多让人尴尬的事情。 除了卓远一开始的口无遮拦,接下来的一整顿饭,都没人提到梁西卉和陈璟川在高中时的曾经。 ——哪怕他们真的是一班最‘出名’的一对情侣了。 总的来说,梁西卉对这顿久违的同学聚会感觉还行,蛮开心的。 只是散场之前,她找了个借口出来透口气,跑到餐厅空无一人的安全通道里,然后看着自己还沾着泥巴的马丁靴,干脆坐在台阶上。 梁西卉觉得此刻的自己,可以不拘小节一些。 她从口袋里弹出根烟点上,看着蒙蒙烟雾,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 这将近五年的时间,自己不能说一直在‘等’陈璟川,但确实从没放下过。 梁西卉可以很坦然的承认这一点。 她这些年始终按部就班的过自己的生活,很充实很幸福,也不会经常想起陈璟川。 可看到他回来了,她还是想要折腾他,折磨他。 但今天,此时此刻,梁西卉突然觉得挺没必要。 陈璟川都在故意躲着她了。 他和高中时的同学没有矛盾,不出席这种阔别已久的聚会,也许答案只有一个。 期待感真的是种很折磨人的东西。 所以,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受折磨? 五年间似有若无的心情莫名有种‘塌陷’的感觉,梁西卉忽然想要彻底放下。 没那么难,只需要一根烟的时间。 也是足够刚刚喝下的一瓶啤酒的酒精因子在体内滋生的时间。 梁西卉踩灭烟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她按下一串烂熟于心,却在这几年内始终都没有拨通的号码,然后痛快,利落的拨了过去。 对面几乎是秒接,却没有说话。 滋滋的电流声里,只能听到彼此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梁西卉抬了抬唇角。 很明显的,他也记得自己的手机号嘛。 “陈璟川。”梁西卉久违的叫他的全名,她声音好听,咬字始终娇娇的,淡淡的腔调也有种迷人的冷性感。 隔着电话,更显得若即若离。 她单手撑在膝盖上,拄着自己的下巴,便用这样的声音问:“你不来同学聚会,是在躲我吗?” 又是几秒的沉默。 陈璟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你喝酒了?” 梁西卉最烦不正面回答问题的人,皱着秀气的眉:“要你管啊。” “梁西卉。”陈璟川同样叫她全名,声音有种快要克制不住的压抑:“你和孟豫和感情挺好的。” “我不想出现在你面前,破坏你的婚姻。” 9. 九 -情书。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碎裂开。 然后‘啪’地一声,清脆的玻璃瓶被推翻,五味杂陈。 梁西卉捏着手机,清晰的感觉到自己头顶像是生出一朵小小的萌芽,破土而出。 而刚刚在心里说好的‘彻底放下’在顷刻间灰飞烟灭,荡然无存。 就感觉整个楼梯间的空气都清新了,能让人喘上来气了。 “你算老几啊。”梁西卉笑,声音轻轻软软的,不紧不慢:“我的婚姻,轮得到你来破坏吗?” 说完,她就干脆利落的挂断电话。 不想让自己多泄露半份情绪了。 从陈璟川的一句话中,梁西卉得到一条很鲜明的信息—— 他们之间的关系只能是情人或者陌生人,不会有第三种。 当男小三也许是陈璟川的道德底线,他绝对不会做,所以宁可逃避着不见她。 那……这就很有趣了呀。 梁西卉忽然感觉自己全身充满了洋溢着的坏心眼儿,她哼着歌走回包厢。 “怎么了你?”正在内心小鹿乱撞的裴茵瞧见她回来后的模样,都意识到了不对劲儿:“发生什么好事了?” 怎么出去一趟就好像原地满血复活了? 梁西卉笑眯眯的:“没怎么,就是开心。” 裴茵也不追问了,沉默了会儿,低低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我刚才在微信上和班长说话了,我还是第一次和他聊天呢!” 哟,可以哟,有进展。 梁西卉饶有兴致地问:“聊了什么?” 裴茵乖巧的把手机递给她看。 梁西卉扫了眼,发现就两句话—— 「班长推给了你一张网球会所的名片。」 「因因:谢谢^^」 …… 这寡淡的对话也能这么开心? 梁西卉彻底无语了。 她想了想,手指点点这张名片:“下周末不是要陪椰子出去玩吗,就去这里吧。” 裴茵眼睛一亮,恨不得抱着她撒娇:“宝贝,你怎么这么好!” 她当然瞧得出来这是好友故意给自己制造机会。 “别开心太早,”梁西卉故意逗她:“万一你男神没时间呢?” 费孑从洗手间抽个根烟回来,见到的就是她们‘谈笑风生’的画面。 他长眉微挑,想起来刚刚接到陈璟川的电话,那家伙让自己帮忙盯着点梁西卉,不知道为什么怕她心情不好…… 这也看不出来心情不好的样子啊。 啧,某些人还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费孑有些不爽,干脆走过去到她们身后,微微弯腰笑着问:“两位美女,聊什么呢?” 他们几个高中大学都没少一起混着玩儿,加上他天生是个自来熟的性格,想聊就聊,一点也不觉得尴尬。 裴茵端坐了身子,警惕地说:“关你什么事儿?” 她和费孑挺熟的,并不陌生,但她一想到此人和陈璟川那么要好的关系,再想到梁西卉这个不省心的玩意儿…… 不由得她不警惕。 “裴茵同学,干嘛这样?”费孑失笑,干脆坐在她们旁边一副要‘好好聊聊’的架势,微微侧头:“我也没得罪你啊。” 裴茵像是赶苍蝇一样的想让他走。 “没聊什么。”梁西卉倒是开口了,一边吃刚上的菜一边说:“就说周末的时候要去一起打网球。” 她隐约能猜到费孑干什么非要过来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所以也希望他能做好一个‘传话筒’。 散场时,梁西卉在洗手间洗了个手,回来拿包的时候看见费孑已经站在门外,像是准备要走,面前却站了个人。 是从前的文艺委员,穿着一身白裙子的苏静语,她微微抬头在对他说些什么。 梁西卉路过时,听见她纤细的声音:“不好意思,费孑,你可以把陈璟川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她脚步一顿,然后走的更快,迅速越过他们。 并不想听到费孑的回应。 自己从前轰轰烈烈的喜欢着陈璟川,追他,想要尽快把他据为己有。 除了单纯的喜欢以外,其实也掺杂着‘叛逆’和不想让他被别人惦记的念头。 陈璟川太招人了,可能他自己那颗只喜欢泡在实验室的脑袋完全察觉不到。 哪怕在自己这么高调的追求之下,也还是有其他女孩子偷偷给他写情书。 苏静语就是其中之一。 带着淡淡香味的粉红色信纸折成了暧昧的心形,不知不觉的塞进他的课桌里。 梁西卉看到信封角落备注那个小小的‘su’,若有所思的叹息:“你可真受欢迎。” 陈璟川忙着做题,没搭理她。 “……喂。”她鼓了鼓白嫩的脸颊,故意说:“我生气了。” 陈璟川瞄了眼她手中的纸张才反应过来她气什么,声音淡淡:“你桌子里也有。” 她收到的情书,一点也不比他少。 梁西卉被反将一军,愤愤道:“——我对别人没兴趣!” 陈璟川沉默片刻,微微抬眸,琥珀一样的瞳孔静静看着她:“我也只拆过你给的。” 梁西卉瞬间安静了,她耳朵有些红,小声的嘴硬:“那是因为我的信纸最漂亮吧。” 她特意找的,五彩斑斓的颜色。 为了写一封最美的情书,几乎是面面俱到。 当时真的是没羞没臊,总早到晚恨不得孔雀开屏,就差把‘陈璟川你快跟我交往吧’刻在脑门儿上了。 被苏静语勾起了当年写情书的回忆,梁西卉感觉并不是很好。 - 散场后,费孑刚上车又接到了陈璟川的电话。 “大哥,你这一晚上给我打了俩电话,项目定下来的时候都没见你这么积极。”他有些无奈,似嘲笑似的感慨:“可真行。” “她喝酒了,”陈璟川没理会他的胡说,只专注自己在乎的是:“状态还好吗?” “她就喝了一瓶啤酒,有什么不好的。”费孑差点翻白眼,忍不住说:“不是陈璟川,你脑子清醒吗?” “梁西卉现在有老公有孩子,你这么关心她算怎么回事儿啊?” 陈璟川:“挂了。” “哎等会儿——”费孑知道这人说挂会很迅速,忙说:“你还记不记得苏静语?” 对面声音有丝疑惑:“咱班同学?” “对。”费孑直接问了:“她想要你的联系方式,给么?” 陈璟川这次的语气终于开始不耐烦:“你没事儿闲的吗?” 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费孑:“……”盯着手机的‘嘟嘟’声咬了咬牙,无奈摇头。 一堆漂亮的桃花视若无睹,总惦记人家有夫之妇。 但愿陈璟川还能保持自己的清高,有点道德心,一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的青年,别总想着去当男小三。 同学聚会那天失控的通话仿佛只是一场梦,雁过水无痕一般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哪怕心知肚明对方都没有换电话号,也没人再打过去。 就像陈璟川那句绷不住的爆发——他出现只会破坏一切美好。 他们之间隔着太多,连交流都没有必要。 - 梁西卉也真的带着斯净去了那家网球会所。 网球场地有土地,草地,硬地三种,百分之九十的运动馆和私人会所俱乐部都是硬地场,方便运营和维护,本身网球这项运动就烧钱,自然场地更是烧钱中的烧钱。 可叶鸿深这朋友似乎很有实力,居然在北郊租了一大片地,硬是弄了个哪怕在京北也独一无二的草地场。 费用昂贵,来试练一节课都要四位数,带的拍子穿的鞋子还样样都有要求,不免让大多数人觉得这家会所的老板真是事儿逼。 但即便又贵要求又多,来的人竟还是络绎不绝。 梁西卉不喜欢运动,之前也没来过类似这样的会所和运动馆,她诧异的发现居然打个球还要预约的…… 因为人工草坪维持起来费时费力,所以露天的会所提供的场地并不多。 斯净能在儿童场地试上课,还真是靠了叶鸿深的帮忙。 梁西卉一开始想来这里只是想给裴茵和她男神创造机会,但没想到上了第一节课,斯净就对网球这项运动展现出空前的兴趣。 课程结束后,他在回家的路上都很兴奋,虽然口吻稚嫩,但仍旧绘声绘色的讲起挥拍时的感觉。 梁西卉见他这么喜欢,自然毫不犹豫的办了年卡。 ——虽然家里已经荒废了许多兴趣班的年卡。 比如少年宫的书法班,游泳,甚至还有跆拳道和滑板的课…… 当然,也少不了绘画班。 但梁斯净和自己的兴趣爱好不大一样。 办完卡上了两节课,梁西卉就发现他对画画和色彩不是很感兴趣,三岁多的小孩儿本身就是坐不 住板凳的时候,四十分钟的时间,他在矮矮的椅子上简直是如坐针毡。 梁西卉看得好笑,也不逼他了。 只检讨自己实在是太冲动,明明知道梁斯净做事只有三分钟热度,她还是这么浪费,各种给他办卡…… 但网球这次好像不是。 梁西卉能看得出来,斯净是真的挺喜欢。 而且户外运动好处很多,他要是真的能坚持下来就真的太好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每个周末梁西卉都会带着儿子过来练球。 斯净要上幼儿园,她平时工作也不算清闲,每周能抽出时间来上一节课就算不错。 每每看到小朋友在草地上跑了一小时,汗流浃背还意犹未尽的时候,梁西卉总会想是不是带他来的太少了。 在网球方面比较有经验的叶鸿深给予了中肯的建议。 “其实孩子要不要走专业,还是得在六岁的时候才能看出来。”他从专业的角度说:“斯净现在太小了,还是以玩儿为主,一周一节课足够了。” 梁西卉点点头,瞄了眼旁边给斯净剥橘子的裴茵,主动提议:“班长,一会儿结束后一起吃个饭吧。” 这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斯净的球技有了不少长进,但好闺蜜的追人之路可以说基本在原地踏步。 她们来了四五次这个网球会所,第一次是叶鸿深帮忙引荐的,后来也碰见了两次。 可这么多次的交集中,裴茵愣是没和他说上什么话……不知道是不敢‘行动’还是没找到什么契机。 总之这种原地踏步的进展,真是让围观的梁西卉都觉得有些着急,只能再想办法帮忙创造机会。 叶鸿深却摇了摇头,笑着说:“不了,一会儿还有事,下次吧。” 回去的路上,梁斯净累的躺在安全座椅上呼呼大睡。 裴茵坐在副驾驶,情绪显得有些低落。 梁西卉低声问:“怎么回事啊?” “没什么……”裴茵纤细的指尖无意识抠着安全带,叹了口气:“其实我在微信上主动和班长聊过两次,感觉他对我没什么兴趣。” 所以见面,才这么波澜不惊的。 梁西卉微怔,不自觉蹙了蹙眉。 感情这种事很难说的,虽然在她眼里裴茵又漂亮又可爱条件又好,但如果叶鸿深真的没感觉,也不能牛不喝水强按头。 ——虽然她觉得如果是这样,他真的很没眼光。 梁西卉不再提这事儿,开车去了早就订好的餐厅。 明天周日,说好了今天一起吃饭,然后晚上带着斯净去裴茵那里住一宿。 可是计划往往赶不上变化。 梁西卉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今晚见到一个多月没碰见过的陈璟川,就在斯净非常喜欢的一家法式餐厅。 小朋友极喜欢这店里作为餐后甜点的泡芙,她们自然而然的开车去这里。 吃到一半时,梁西卉起身去洗手间洗手,透过餐厅装潢极为夸张唯美的玻璃墙面就瞧见了坐在窗边的陈璟川。 男人穿着米色的休闲西装,头发看起来并没有特意打理,有种慵懒的随性感。 他对面坐着一个打扮精致体面的女人。 梁西卉微微一怔,随后有些玩味的抬了抬唇角。 她之前是有想过陈璟川这几年可能没闲着,但怎么也没想到见面这几次,他身边换的姑娘还能不重样。 从章家那位千金小姐到眼前这个女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漂亮优雅。 看着两个人生疏的氛围和肢体动作…… 这应该是一场相亲。 所以会约在这种颇为浪漫的餐厅。 梁西卉继续盯着镜子墙。 仿佛心有灵犀似的,坐在窗边本来微微低着头的陈璟川抬起眼睛——看到她的背影。 也和她在镜子里的双眼完全对上。 梁西卉完全没掩饰自己讽刺的情绪,定定的和他对视三秒。 她清晰的看到陈璟川略略泛起波澜的眼神。 笑了笑,她没再停留,抬脚走向洗手间。 刚才亲手喂斯净吃了些甜腻的食物,又用指尖擦了擦熊孩子的唇角,整只手都有点油腻腻的。 梁西卉在洗手池仔细洗过才出来。 擦手纸没了,她甩着水珠出来,湿润的腕子被骤然伸出的一只手攥住—— 梁西卉侧头,毫不讶异看见陈璟川的脸。 她微微挑了下眉,也没立刻挣开他的手,反倒问:“相亲顺利吗?” 10. 十 -失控 陈璟川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 否则他根本不该在一个所谓相亲的饭局,见到梁西卉的背影就跟着走了过来。 鬼迷心窍,魔怔了似的。 实际上在回国后见到梁西卉的第一面起,陈璟川就感觉自己始终是神智不清。 接二连三的巧遇,让他不止一次瞧见她可爱的儿子,还亲眼目睹了她和孟豫和恩爱的状态…… 一切都说明她的生活真的过得很好——幸福美满,阖家团圆,她的父母对此感到满意,比和他在一起时要好得多。 早该想到的,但亲眼见到梁西卉挽住其他男人的手臂,温言软语,娇笑打趣,陈璟川发现他并没有自以为的已经‘准备好了’。 哪怕做好了无数次心理准备,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心脏真的是会痛的,就在梁西卉对着孟豫和一颦一笑的每个时刻。 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的撕裂开来,泛着空洞的疼。 孟家的那次晚宴过后,陈璟川这一个月的时间几乎都泡在实验室里。 工作是他唯一能缓解情绪的出口。 只要忙的昏天暗地,昼夜不分,自然就没有时间去想那些杂乱的事情了。 不用想梁西卉对着别人叫‘老公’。 不用想梁西卉多么爱她现在的家庭。 也不用想她和另一个男人无数个日日夜夜的亲密相处,牵手,拥抱,接吻,甚至是其他的…… 可梁西卉为什么还要打电话给他? 为什么还要振振有词地问自己不去同学聚会是不是为了躲她? 梁西卉难道不知道对于已经分手的前任而言,这种问题有多暧昧吗? 她就是故意的。 陈璟川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的可爱,同样也比谁都了解她的‘恶劣’的一面。 ——梁西卉是爱作弄人的,她娇憨,可爱,脾气好,没有大小姐架子,但是爱逗人,就喜欢看他在她面前失控的模样。 陈璟川只是没有想到,时隔这么多年后,她居然还会用这招来对付他。 他们如今的关系不但是毫无瓜葛,甚至可以算得上尴尬。 梁西卉怎么敢的? 以他们现在的关系……她怎么还敢问这么暧昧的问题? 她和孟豫和感情不是很好吗?他们的孩子都被教的很好,是那么可爱。 陈璟川几乎要被心里那种乱七八糟,不可言说的卑劣念头折磨的要发疯。 因为他想做的事和他二十七年人生里的三观是背道而驰的,是不道德的,阴暗的…… 但是他真的想靠近她。 梁西卉如果一而再,再而三对他说这样的话。 那忍不住是早晚的事。 所以陈璟川只能冷冷地提醒她:“梁西卉,你和孟豫和感情挺好的。” “我不想出现在你面前,破坏你的婚姻。” 是的,他是破坏者,一直都是。 梁西卉那通不明不白的电话就像是在干柴里扔了一把火,让陈璟川从神经到血液,每个细胞都在不安的躁动。 他愈发投入到工作中,形成几乎都是两点一线,除了家里就泡在实验室。 无论是费孑的邀约或是其他人的,都被他毫不犹豫的拒绝。 陈璟川不想让自己闲下来,最好是劳累堆满身体,疲惫侵蚀着每个毛孔,这样他才能不去思考关于梁西卉的事情。 他发现自己无法做一个道德层面上的坏人,但要对梁西卉无动于衷实在是难,太难了。 一整个月,陈璟川除了工作,就只回了陈蓝桃那里一趟看了看她。 也就是这次,母亲再次表示很操心他的终身大事,并且给了他一个联系方式,声调温柔中却有着鲜明的压迫感—— “这姑娘是中学老师,条件蛮好,你徐阿姨介绍的……要不要见一面?” 陈璟川沉默着,半晌后点点头。 他无论怎么麻痹自己,但只要思维有一丝空隙,都会想到梁西卉。 想别人的老婆,孩子的妈。 他这样算是个什么东西呢? 仅仅是因为自己‘走不出去’,就可以有破坏别人家庭的想法了么? 陈璟川讽刺的冷笑,在陈蓝桃惊喜的目光中答应了这场相亲。 这么多年了,亲眼见到梁西卉过得很好……他也许也是时候向前走一步了。 哪怕就当是安抚陈蓝桃。 可想到和做到还是有差距。 坐在装潢浪漫的法式餐厅里,陈璟川看着眼前名叫董念的少女面容姣好,气质温和,不断主动和她找话题攀谈的模样,除了内疚只剩麻木。 陈璟川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零件经年失修的机器人,不知道哪里坏掉了,好像对除了梁西卉以外的女性无法分泌那种躁动的激素,产生多余的感情。 对章琮月如此,对眼前的董念也是如此。 所以,他真的不该答应这次相亲的。 陈璟川机械的应付着董念的问候,在她一点一点黯淡下去的目光中觉得自己不该继续待下去。 他看了眼手表,刚要用‘突然有工作要加班’来当做借口委婉的结束掉这次相亲,一抬眸却看到了镜中的梁西卉。 隔得不远,背对着他。 可陈璟川看一眼她的背影便立刻能认得出来,更别提还有镜中的一双眼睛。 讽刺的,狡黠的,属于梁西卉的漆黑双眸。 陈璟川在看到她走向洗手间的一瞬间就起身,跟了过去。 他的思维一向是清晰的,理性的,甚至总被人抱怨过于‘无情’,可此时此刻,他竟然连一个应付董念的借口都懒得找—— 被情绪操控着大脑和四肢很不理性,但似乎此刻才是活着的,麻木中带着一丝隐约的兴奋。 等神智回笼,陈璟川发现自己已经在洗手间外等了许久,甚至抓住了梁西卉的手腕。 然后,听到了她略带讽刺的问自己—— “相亲顺利吗?” 失控。 这是陈璟川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汇。 是啊,他此刻正在相亲,和梁西卉只是偶遇,他凭什么跟上来等她?毕竟现在想要与她交流已经是一种奢侈的愿望。 陈璟川那只本来抓着她手腕,竹骨节一样的手指微微颤了下,放开她。 他低声问:“你知道我在相亲?” 梁西卉笑吟吟道:“猜的。” 她扫了眼他的手——和裴茵讨论娱乐圈那些总是营销‘美手’的明星们谁的手好看,其实她脑子里总会浮现陈璟川。 最好看的她早就看过,并且用过无数次。 陈璟川勉强抬了抬唇角:“很会猜。” “那祝你相亲成功咯。”梁西卉耸了耸肩,神态轻松:“良宵美景,别浪费了。” 她说完就要走,却再次被抓住了手臂。 “小西。”陈璟川的声音里有着一丝很熟悉的无奈:“我们就不能好好说话?” 重逢后见了三次,四次? 他们之间的氛围永远是说不了几句话,氛围不阴不阳。 梁西卉眨了眨眼:“不能啊,你说过,我们当不了朋友。” 趁着他愣神的一瞬间,她挣脱桎梏,穿过长廊回到数十盏灯光照映着的明亮大厅里,座位上。 裴茵正在撕了烤乳鸽上面的腿肉喂给斯净吃,随口问了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梁西卉敷衍的‘唔’了声,视线不自觉落在不远处的那处位置上。 很凑巧,她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和陈璟川相亲那姑娘的脸——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也能看清。 梁西卉已经没了继续吃饭的兴致,心不在焉的一会儿瞄一眼。 然后她看到那位清秀的姑娘脸色变了几变,不过七八分钟的时间,就起身拎着包离开了。 陈璟川这个相亲果然没相成。 梁西卉看着他没有离开,依旧坐在原地的清瘦背影摇了摇头,这才用勺子挖了口冰淇淋吃。 嗯,挺甜的。 裴茵问:“笑什么?” “嗯?”梁西卉诧异,微微挑眉:“我笑了吗?” “是啊,笑着呢,有什么开心事么?” 梁西卉沉默片刻,才说:“看到某些人过得挺不如意的,就开心了。” 裴茵一愣:“啊?” “重点是我过得很好,在他面前显得要什么有什么,把他衬托的更惨了。”梁西卉继续说:“他只能看着。” 裴茵被她搞糊涂了:“……说什么呢?” 怎么感觉好友在发癫呢? “没什么啦。”梁西卉短暂的发泄了下,恢复如常,笑靥如花:“吃完啦,我们走吧。” 裴茵带着梁斯净去洗手。 梁西卉去前台付账的时候,又在大门口碰到了陈璟川。 他目光幽深,就像是守株待兔一样。 梁西卉看了眼洗手间的方向,知道顶多三四分钟,他们就会出来。 在眼下这个时间段,她并不想让斯净和他有太多接触,干脆主动问:“还有事?” 陈璟川沉默片刻,摇摇头:“没有。” 他说完,转身离开。 修长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梁西卉的眼睛里,留不下丝毫涟漪。 陈璟川不可能说自己之所以早就吃完了,等到现在才走就是单纯的想再看她一眼。 毕竟他太了解梁西卉。 她眼睛里微微的逃避和警惕都很明显。 裴茵家里的主卧安装了双人的按摩大浴缸,把斯净哄睡后,两个人一起在在里面泡着,分在两边躺下,后颈垫着厚厚的毛巾。 热水里低了玫瑰精油进去,混着助眠的熏香,整个浴室匍匐着湿热的雾气,馥郁生香。 “园区下周一有封闭工作,我得在里面待三天。”梁西卉泡在热水里,好听的声音都因为舒适变得有些甜软,说话时像撒娇:“你帮我带几天椰子呗。” “嗯?”裴茵同样倦懒,一开口的音调都是酥酥的:“你家香香呢?” “她家有事,请了一周的假。” 要不然有唐香在,梁西卉的确从来不用操心出差或闭馆时,该怎么安排人去照顾梁斯净的这些事。 李嫂只是做家务的阿姨,不懂怎么照顾小孩儿。 孟豫和还有他家里人倒是可以的,毕竟是斯净名义上的爸爸,爷爷奶奶,但梁西卉知道一切都是假的,自然不想多麻烦他们。 所以只能麻烦亲闺蜜了。 裴茵对她的事情一向没得说,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好耶,那我可以去幼儿园接送小椰子还能搂着他一起睡觉了!!” 三岁多的小孩子小小软软的,抱起来别提多舒服了。 梁西卉笑了笑,继续躺在浴缸上厚厚的毛巾上,抬眸看着已经覆上一层水汽的天花板。 “小西,”裴茵的声音在聚拢的浴室中传来,是直击心灵的关切:“我怎么感觉你有心事?” 梁西卉笑了声。 不愧是多年挚交,太了解了。 其实她只是想起了椰子的父亲而已,毕竟刚刚才见过。 “茵茵……”梁西卉声音顿了下,试探着问:“你还记得上学那会儿,我和陈璟川一起被老师点名罚站的事吗?” “我靠,你怎么又在想他?”裴茵无语的吐槽了一句,但很快和她聊了起来:“那能不记得,你自己就算了,还连累着陈大学神都一起罚站。” “我怎么就算了,我也是第一次罚站好不好。”梁西卉笑,顿了下继续说:“其实我当时是在给他写情书。” 只是写的太‘抽象’,才没有被老师当场抓包。 “啊?”这是新鲜听到的八卦,裴茵瞬间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呀,那个时候好多人给他写情书……” 写情书是高中女生表达爱意的一个常规手段。 在高二下半年的时候,十七八岁 的陈璟川也真的担当得起‘梦中情人’这四个字。 各种有署名没署名的信封像是纷扬的雪花碎片一样的全飘在他的抽屉里。 虽然陈璟川从来不看,但梁西卉还是觉得很碍眼。 下午的自习课,她心思不放在桌上的物理卷子上,反倒是鬼使神差的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简单粗暴的写了几个字—— 「陈璟川,我喜欢你!给我当男朋友!」 这是梁西卉给他写的第一封情书。 她一直都想着写,也曾琢磨过要选择用什么样的信纸什么样的笔触把这份柔软的少女情愫传递出去。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想成为雪花中不被看到的一片,所以还不如就这样,直接的写出自己的想法,然后立刻转身递给坐在身后的他。 高二下学期开学后的换位置,梁西卉用了些‘小手段’,很自然地分到了陈璟川前面的位置。 她拉着裴茵一起坐在这排,可对物理不感兴趣的少女此刻在旁边撑着头昏昏欲睡,只余她自己在这里惴惴不安,心若擂鼓,第一次有种紧张到吞咽困难的感觉。 是期待,是不安。 是夏天蝉鸣下闷热暧昧的少女情事,只是被梁西卉用一种很强势的态度表达了出来。 但实际上怎么可能不紧张不害羞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梁西卉一直没得到回应。 ……陈璟川不可能没看到,写着一排字的白纸都直接塞在他手里了! 她干脆怒气冲冲地回头,瞪着身后无动于衷的少年。 陈璟川写卷子的笔都没停一下,反倒旁边的费孑被她这一惊一乍的吸引了视线,不明所以地问:“梁西卉,你老回头干什么?” 她咬了咬牙,不服气地回怼:“要你管啊?!” 费孑:“……” 陈璟川不知是否轻轻叹了口气,抬眸看她:“上课呢。” 他澄澈的眼睛干净的像黑曜石,对她没有无奈,却也没有纵容。 梁西卉坚持:“你不回信我就不回头。” 她是能做得出来这种事的人。 而看着自习课的老师只是短暂去了趟洗手间,估计很快就要回来了。 陈璟川沉默片刻,拿出一张白纸。 梁西卉知道他是要‘回信’了,心满意足地回过头去。 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他会毫不留情地拒绝自己吧……她不着调的想着。 费孑纳闷,小声问:“你和梁西卉搞什么名堂?” 陈璟川摇头,没说话。 片刻,他把已经写完的纸折了个对半,轻轻敲了敲坐在前排的少女那纤细的肩。 梁西卉回头,眼睛亮晶晶的,飞快把纸接了过去。 几乎是‘抢’一样的霸道。 她打开白纸之前已经想到他会拒绝,但还是被上面的内容弄的愣了一下。 陈璟川只写了三个字:忙,穷,闷。 这是他的拒绝,却也是认真的自我剖析。 三个字,写满了真诚的客观。 可对于梁西卉而言,她盲目的看不到现实的差距,只知道他没有用‘不喜欢’这个借口来搪塞就已经很好。 她满足的弯起了眼睛,在这三个字下认真的写—— 「理智,冷酷,准确。」 写完也折起来,再次回头想放在他的桌上。 但这次就没这么好运了,负责看自习课的物理老师的声音在后门响起,吓得女孩儿一个激灵—— “梁西卉!”老师快速走了过来,抢走她手里的纸:“你干什么呢!居然上课传纸条?” 女人眼睛又尖动作又快,梁西卉几乎还是在大脑宕机的状态,只能看眼睁睁着手中的纸条被拿走。 然后那张白纸被展开,老师锐利的视线在她和陈璟川身上停留:“你俩上课不写卷子在这儿打什么哑谜呢?太闲了是吧?” 梁西卉头皮发麻,吓的手心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后怕的不行,又庆幸被逮到的纸条不是刚刚那封所谓的‘情书’。 否则真的是要当场社死了。 还好如今纸上这些话……都足够抽象。 起码老师绝对看不出来此情此景,自己居然是在表白的。 陈璟川率先开口,声音沉静:“对不起,老师,是我先传的。” 梁西卉皱眉:“不是,我……” “行了,你们不学别人还学呢!”老师不耐烦的打断他们,一指窗外:“别以为学习好就就能不写卷子不复习,还随意扰乱课堂纪律,出去站着。” 两个公认的好学生在众目睽睽下一前一后的走到走廊里罚站,丧家之犬似的。 梁西卉看着走廊里的地板砖上自己影影绰绰的倒影,有些沮丧:“我还是第一次被罚站呢。” 虽然看起来有些不着调,但她真的一直都是三好学生,老师家长眼中的乖孩子。 结果今天表白不成,还被破天荒的罚了。 梁西卉不难过才怪,她低着头,鹌鹑似的。 好一会儿,才听到身边低低的传来一声:“我也是。” 不知道陈璟川是不是在笨拙的安慰她。 “我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离开我。”梁西卉回忆着以前的事,线条精巧的下巴抵在即便在匍匐雾气中也依旧冰凉的浴缸边缘,声音有一丝被热气熏后的沙哑:“是不是因为那三个字。” 忙,穷,闷。 他给自己的判词。 哪怕上了大学后的陈璟川虽然还是很忙很忙,但实际上一点也不穷了,和她谈恋爱的时候也一点都不闷。 但年少时他对自己的判词或许早就生长为‘配不上’的血液,所以最后还是选择离开。 梁西卉只知道她不甘心,尤其在陈璟川回国后的态度并没有他当年分手时表现的那么‘决绝’。 无论过去了几年,无论他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但是她当年遭受的巨大失落和折磨,总该让他也尝一次才对。 11. 十一 大概是昨晚在浴缸里磨蹭了太久,梁西卉第二天上班时就觉得有些感冒。 陪着考察队从园区走到实验基地的一路她打了好几个喷嚏,用软绵的婴儿用纸压着鼻子,秀气的眉头皱得紧紧的。 走在最前面的园长都听见了这动静,回头瞧着她笑了笑:“快换季了都是流感最严重的时候,要注意身体啊。” 梁西卉含糊的应了声。 她想说是因为最近加班太多了,她矜贵的身体承受不住这么高强度的工作,昼夜颠倒才感冒的。 但实话说出来总是欠揍,梁西卉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中午吃饭时,她从包里拿出维生素c倒了十几片就着同事给的感冒药一起吃掉。 这是她在网上看到的小妙招,说是在感冒的第一时间察觉到就这么吃,能压住来势汹汹的后续,并没有科学认证,她也就这么半信半疑的吃了。 然而事实证明药不能瞎吃。 到了下午,梁西卉感觉头越发的晕了。 在这种还能穿短袖的九月天里她裹了一件外套也觉得冷,不断从口袋里抽出纸来擦鼻涕。 陪着考察队从鸣禽馆出来走到灵长馆里,梁西卉旁边的同事突然戳了戳她的手臂,小声说:“瞧,生物医药那边的人。” 梁西卉抬头,一愣之下不由得蹙了蹙眉,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有三个人正从实验室出来,站在左边低着头整理文件那位……她无比熟悉。 虽然不知道陈璟川为什么会来园林这边,但他穿着工装款白大褂的模样还真不赖。 所以旁边的同事才会在来来往往的基地里都注意到他们,刻意压低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兴奋:“左边那个男生好帅哦,居然想不开来搞科研,完全是可以去当208的程度嘛。” 梁西卉不禁有点想笑。 同事说的倒也是实话,凭借陈璟川的音容相貌,无论是当日进斗金的208还是模特什么的都毫无压力,毕竟脸实在是没得挑。 但他偏偏要走最难的那条路,上大学选的专业都是出了名的毕业即失业的生物制药。 怎么说呢,大概是世界上总要有些人保持着清高和理想主义的脾气。 总之交往那些年,梁西卉知道陈璟川最喜欢的就是其他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细胞研究,恨不得整天泡在实验室里。 日入208万什么的,对他吸引真没这么大吧。 正有些出神的想着,旁边的同事见她站在原地不走,有些纳闷地问:“小西,怎么不走?” 这一问,就引得不远处本来低头看资料的陈璟川抬起头来。 隔了有一段距离,梁西卉又有一百度左右的轻微近视,此刻是强忍着眯了下眼仔细看他脸上有没有‘惊讶’这种情绪的冲动的。 但同事叶子却是个显眼包,又拉着她小声兴奋着:“哇塞,那帅哥一直盯着咱们这边看呢。” 梁西卉:“……” 陈璟川不光是看,甚至还走了过来。 他站定在梁西卉面前,长眉微蹙:“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 梁西卉没想到他这么勇,幸亏考察队的人都走远了些,身边只有一个惊讶的恨不得把眼睛装上探究灯的叶子。 她正琢磨着该怎么回应,叶子就忍不住开口问了:“帅哥,你是?” “我姓陈,叫名字就行。”陈璟川给她看了下挂在脖子上的证件。 他们搞研究的,一贯互称‘x工’。 叶子扫了眼,笑眯眯的:“你好陈工,你认识我们小西?” 不然互相问候怎么能这么熟稔呢?叶子隐约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这回不等陈璟川回话,梁西卉抢答:“我们是老同学。” 她没说谎,只是概括的大略了一些。 “啊,原来是老同学啊。”叶子点头,恍然大悟的点头:“怪不得呢,刚才小西你一直盯着那边……” 她话没说完,就被梁西卉从背后推了下。 叶子自然是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无辜的抿紧唇。 陈璟川无所谓地笑了笑,像是没听到那句会令梁西卉尴尬的话一样,只问:“你身体不舒服吗?” 他太了解她,只不过远远望了几眼,但从她有些涣散的眼神和苍白的脸色就能看出来大概是身体有些不适。 梁西卉没回答,而是给了叶子一个眼神。 叶子心领神会,笑着指了指考察队刚刚走远的方向:“小西,陈工,你们慢聊,我先过去了。” 等人走了,梁西卉才终于回答他的话:“感冒了。” 只是背靠着墙,态度懒懒散散的有些不耐烦。 陈璟川没有计较她的坏脾气,而是若有所思的微微低头想了些什么,才抬眸看她:“不去医院?” 梁西卉想也不想的说:“不去。” 陈璟川也没有再劝了,他知道她怕疼,怕吊水,最讨厌去医院了。 “那你先工作。”他看了眼腕上的手表,竟然就转身离开,重回灵长馆里的实验室。 梁西卉渐渐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置信的瞪着他的背影。 这人……什么意思? 突兀地过来问了她几句身体如何如何的,然后才想起来她有工作这就走了?就单纯来问问?神经病啊! 梁西卉真觉得陈璟川过了这几年越来越捉摸不透,做事诡谲,弄的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气鼓鼓的跺着脚,赶紧跟上了考察队。 组长柳越见她半天才回来,还特意问了句:“怎么这么久?” 梁西卉:“被狗挡路了。” 柳越:“……” 大楼里哪儿来的狗?整个园区里也没有狗啊。 不过柳越和梁西卉也一起工作两年了,多少了解一点这大小姐的脾气。 她工作能力很不错,性格也好,从来不凭借家境在单位耀武扬威耍性子,只极其偶尔才会骄纵一下。 这样已经很好了,他没有多问什么。 倒是接着走了一段,柳越听到梁西卉主动开口,像是好奇似的:“组长,我刚才看到海胜基因的人了,他们怎么会在咱们园区?” “哦,做临床试验。”柳越应该是有消息的,听她好奇这个,随口就说了:“向上面申请过了,要抽取一些脊髓液和神经细胞。” 梁西卉也不意外,他肯定是因为工作需要才来这里的嘛。 她大学时的专业是现在从事的动物行为学,和陈璟川完全不同,但也经常陪他去实验室,了解不少生物医药方面的知识。 任何新药研发在临床前研究时都要用动物做实验的,兔子和小白鼠只是最基础的阶段,灵长类生物才是医药开发的最佳贡献者。 梁西卉想了会儿,状似无意地问:“要经常来吗?” “应该是吧,有特意培育实验猴的园区也不多。”柳越一边回手机消息一边说:“他们申请的基地就是我们这里,也通过了,这个临床还是要做蛮久,至少半年?也算咱们阶段性的新同事了。” 半年…… 梁西卉得到这个答案,难免有点想笑。 该说他们实在是很有缘分吗?京北的专门做研究的园林基地也不少,海胜却偏偏申请的是这里。 “对了,”柳越发完信息才想起来问:“你怎么还好奇起这个了。” 他印象里的大 小姐对自己的工作还算热忱,但却一向不好奇园区里其他事的。 梁西卉轻轻转了下眼珠,想着搪塞的说辞:“也没有……阿嚏!” 话没说完就鼻子发痒,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柳越的注意力也因此被转移,絮絮叨叨的说着注意保养身体,从包里给她拿纸。 临近五点,考察队才离开园区。 梁西卉平时工作的区域基本只在鸣禽馆,今天在感冒状态下陪着走了五个馆只觉累的够呛,思绪都昏沉沉的了。 因此下班时在人来人往的园区门口瞧见陈璟川是一副守株待兔的姿态,大脑也木讷的没缓过神来。 陈璟川看到她慢吞吞的走过来,开门见山地问:“下班后方便吗?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我没下班。”大概是因为感冒,梁西卉整个的状态还处于一种‘待机’状态,因此才没有看见他就立体防御,反倒是乖乖回答了:“就出去吃个饭而已,一会儿还得回来。” 都是迈入工作的人了,陈璟川想了一下便知道她是什么意思:“这几天有封闭工作?” 梁西卉‘嗯’了声。 他想了想,仍旧问:“出去两小时总可以吧?” 或许是因为太多年没和陈璟川这么面对面的平静对话了,梁西卉还是答应了。 等到坐在他车内副驾驶的位置上,她用面纸擤鼻涕,忍不住在心里感慨病毒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容易让防御变得脆弱,被人趁虚而入。 梁西卉才想起来问:“带我去哪儿?” “附近有所养生会馆。”陈璟川等到红灯停下,侧头看着她的眼睛才回答:“那里有药浴。” 这是他的习惯,始终都是看着她的眼睛说话的。 梁西卉蹙眉,没有明知故问去那里干嘛。 药浴嘛,当然是治病用的。 而且私人会所专门调制出来的药浴会比吃药管用的多,仅仅针对一个感冒的话。 梁西卉明白陈璟川是了解她的性格,知道她不愿意去医院吊水才想的这个办法的。 但这就很怪。 他还有没有前男友的自觉了? 于是梁西卉秀眉轻轻一挑,单刀直入地问:“干嘛这么关心我?你没有边界感吗?” 陈璟川捏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紧了下:“只是送你去会所。” 他当然不是没有边界感的人,也知道自己和梁西卉的关系尴尬。 但比起这些,他更关心她的身体。 “只是?”梁西卉笑了声,又问:“那你上次在电话里说的那句呢?” 陈璟川不回应了。 其实他们都知道她说的是哪句话。 “不想出现在我面前,怕破坏我婚姻。”梁西卉一贯甜软的声音里带着丝讥讽的味道:“那你现在怎么又敢了呢?” “陈璟川,你认为我老公看到我们私下有接触,会不会生气?” 陈璟川下颌线绷紧了些,反倒形成一道异常好看弧度。 知道梁西卉结婚已经是一个长达好几年的既定事实,甚至她和孟豫和的孩子都已经三岁半了。 可他毕竟是第一次听到她称呼别人为‘老公’,曾经在笑闹的过往里只属于他的称呼现在被用在别人身上,刺耳这个词汇都不足以形容心里的感觉。 车内陷入僵滞,梁西卉无意识的抠了抠指甲边缘的倒刺,有些不耐烦:“说话啊。” 又是一个红灯,陈璟川骤然停下车。 “真这么爱孟豫和,”他终究无法重复‘你老公’三个字,修长的手指扳过她的脸,一贯冷静似湖泊的眼睛正在卷起风暴:“就别总故意勾引我当小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