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她今天也在管闲事》 1. 飞升 九天之上,仙雾飘渺,远处琼楼玉宇杳杳朦胧。 解知微一袭白衣,缓步走在通往仙宫的云阶上,她眼神空茫,似有未尽之事,但步履不疾不徐,又似已将所有执念尽数抛却。 越靠近宫殿,云气越稀薄,远远一抹青色身影端立殿前,还差一段距离,解知微停下脚步。 那人遥遥行礼,衣袂轻扬,声音清润如玉,不高但字字清晰,“吾乃司命执缨,新仙解知微悟道飞升,随我入册。” 飞升?原来这里就是天界? 解知微尚有些失神,也依样回礼。 再抬头,凡间种种,皆成过往。 —————————————————————————— 灵光大殿内香烟袅袅,玉柱林立,神官们趁着议事尚未开始,三五一组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有两名神官立在廊下,压低了声音私语。 “素曜仙君又除一祟,这祈愿神官的位子,我看呐她是坐的稳稳当当喽。” “人仙嘛,都有爱往上爬的通病,只不过这位看起来寡言少语,我当初还以为是个多清傲的……” 话音未落,身旁的同伴猛地朝他递了个眼色,谈话骤然停止。 只见执缨自殿后缓步而出,一身青袍映着殿内柔光,周身气息清冷出尘,淡而不弱。她在殿中站定,目光平静地扫一圈,停在右侧廊下。 “素曜仙君。” 阴影之中,一道素白身影顿了一下,又无奈走出。 方才议论的两名神官面面相觑,尴尬不已。 解知微并不是有意偷听,只是她到得早,又因之前除祟一事过于劳累,便特地敛了气息在暗处闭目养神,谁知道这二位为了说八卦也寻到了同一处位置,还偏巧让八卦的主角听了去。 执缨看到解知微后,将手中玉牌递过去:“自今日起,仙君正式转为祈愿神官,隶属圣君直下,主司净化渡厄,安魂镇祟。” “素曜领命。” 解知微应答得体,收起玉牌便又默默退回原处,一双眼半阖,只静静望着殿外翻涌的云层出神。 殿内渐渐聚来更多神官,不多时,便有人按耐不住凑到执缨身边,“听闻圣君近来已经归位,不知今日会否……” “圣君”二字入耳,解知微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在刚收的玉牌上轻轻抚了一下。 “圣君自有他的安排。”执缨朝问询的神官微微施礼,既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 对方忍不住抱怨:“圣君历劫归来一直没有归位,这好不容易归位,又迟迟不露面。” 立刻有神官跟着附和:“是啊,人界异象频发,我等日日奔波,实在疲于应对。圣君又这般……莫不是历劫时出了什么岔子?” 原本面色还算温和的执缨听到此处皱起了眉头,“仙君妄言。” “也不是妄言吧,圣君安危和三界平衡挂钩,此事若长久下去,恐动摇……” 解知微站直身子,紧紧握住了手中的玉牌,但还没等她上前,殿外一道沉厚凛冽的威压骤然碾压过来,众神官瞬间噤声,殿内落针可闻。 一名着银白星袍的男子自殿外云光中缓步走来,面容清隽疏朗,眸光却沉静深邃无半分俗世温软,他一路行至最上方的宝座,在右侧站定,视线淡淡扫过殿内,神官们纷纷垂手躬身,无人敢与之对视。 “天枢星君。”执缨抬手行礼。 天枢略一颔首,示意她议事开始。 执缨收敛心神,终于开口道出今日议事核心:“安平镇城隍呈报,境内频繁有成年男性失踪,女性失魂,希望天界能派神官下去查探一二。” 这话如石子投水,刚安静下来的大殿顿时泛起细碎的议论声,有神官站了出来,“我掌管凡间草木灵脉,春日灵芽初绽,需时时引灵力滋养,须臾不可离。” 紧接着,一位身着玄色战甲的武神也出列,身姿挺拔,双手一拱道:“西边妖族蠢蠢欲动,我也分身乏术,今天能过来一趟也是托了我兄弟的福,他现在还替我守着呢。” “近来人界异象频繁,我家上神处理玄都国瘟疫一事尚未归来……” 天界的神官有大半非人族飞升,或是星辰化神,或是灵物得道,自然无法共情,就算是像解知微这样从人飞升上来的,也大多褪去凡俗感情,只以天道秩序,自身神职为要,对人族发生的异象,自然不愿多分出一份精力。 果然余下众仙依次开口,皆是公务繁忙,暂无时间接手的说辞,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适的人选。 解知微摩挲了一下玉牌,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素曜可前往。” 一语既出,殿内微静,一名神官顺势接话道:“这就是了,听说素曜仙君飞升之地就在附近,这也算故地重游了。” 话音刚落,天枢目光冷淡扫视过来,刚刚接话的神官立刻意识到什么,赶紧闭嘴站到一边。 解知微神色不变,执缨上前一步,先行礼再开口:“劳烦仙君了,此事我会与安平镇城隍通传,你下界后可直接去城隍庙接洽细则。” 解知微垂首领命,再无多言,转身退出灵光大殿。 —————————————————————————— 云阶依旧仙气缭绕,解知微慢悠悠地往仙凡交界处走,她嘴里哼着轻快的小调,手上甩着刚领的祈愿神官玉牌,任它在指尖晃来荡去,全然不似殿内清冷寡言的样子。 回想起殿内神官们的眼神,有漠然不屑的,也有暗暗打量的,她忽然笑出了声,“切,红眼病。” 仙凡交界处就在仙门外不远的地方,越是往此处靠近,仙气越发稀薄,取而代之的是缭绕不散的灰白色云雾,不似上天庭的仙雾轻渺,更像是沾了凡气的厚重,带着点人界的味道。 解知微行至云雾深处,将方才一路把玩的玉牌收入袖中,指尖凝起一丝灵气,正欲开启通往安平镇的传送通道,一道清朗又带着几分沉毅的声音在身后唤住了她。 “前方可是素曜仙君?” 解知微闻声顿住,转过身去。 入眼便是玄色镶金边的战甲,战甲上隐约有青龙纹样流转,腰间一柄青虬宝剑,虽未出鞘却暗藏寒光。来人身姿挺拔一双飞扬剑眉里凝着一丝凛冽煞气,自带一股武将的英气与威严。 解知微规规矩矩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平和:“龙泉将军。” 传言龙泉将军乃上古青龙化神,天生骁勇善战,神力强盛,被圣君封作将军后,常驻地北境抵御魔族势力,故天界众仙很少能见到他的身影。解知微飞升将近百年,见过他的次数也不足一手,二人更是从未有过正面的交集。她心中微讶,不明白这位身居高位,事务繁忙的将军,今日为何会在此特意喊住自己。 龙泉颔首回一礼,言语之间并没有上位者倨傲的姿态,“我刚处理完北边魔族滋扰一事,估计他们要消停一段时间。刚听执缨说你一个人要去处理安平镇闹祟的事情?” “恭喜将军又立战功。”解知微先是礼貌得体地恭贺了龙泉,顿了顿又道:“同僚们都有要务在身,我正巧处理完手头的事物,又升了职,自然要对得起圣君的信任。” 龙泉点点头,又道:“此事当地城隍无法处理,必然是有其棘手之处,我已与执缨说过,此行与你一同前往处理。” 解知微闻言眼底闪过几分讶异,天界众仙大多各司其职,有神性漠然不愿主动插手分外之事的已经算好的了,解知微经历更多的是看不惯她,偶尔还要损两句的,比如今天在灵光殿蛐蛐她的那两名神官。而龙泉这般战功赫赫, 常年处理仙魔边境大事的大将军,竟会特意来帮她一个出任祈愿神官的新神官,也是闻所未闻了。 解知微连忙躬身道谢,语气真诚又带着一丝忐忑:“真是万分感谢将军仗义相助,只是我这毕竟是凡间小事,将军多处理仙魔两界平衡的大事……” 似是一眼看穿她心底的想法,龙泉微抿了一下嘴唇,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不必多礼,此番前来,也有圣君的意思。” 难怪,原来是上司下命令,不过这么看来,圣君对自己新任命的祈愿神官还是很看重的嘛,解知微握了握袖中的玉牌,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那此行更是不能辜负圣君期待了。 她抬眸看向龙泉,神色郑重,语气诚恳道:“既如此,便有劳将军了,希望你我二人此次合作愉快,我定不会拖你后腿。” 龙泉看着她眼里的澄澈与坚定,一股极淡且模糊的熟悉感骤然涌上心头。早在灵光大殿后,他亲眼看着这个小仙官从阴影里走出来,主动接下安平镇差事时,便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对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现在近在咫尺,那种“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的感觉愈发清晰。 他在心中审视解知微,面上依旧是一派沉稳冷冽的将军模样,郑重回礼,声线平缓:“合作愉快。” —————————————————————————— 暮色四合,炊烟散尽,家家户户都已闭门歇息,唯有街角最远处的矮屋,还透着昏黄的烛火,隐隐传出男人粗鄙的咒骂声。 "赔钱货!做个菜磨蹭什么!养你还不如养只鸡,鸡都会下蛋!"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破旧木桌摆在正中,男人歪坐在板凳上,一手攥着酒坛往嘴里灌酒,他满脸通红,醉眼惺忪。 瘦小的女人穿着缝满补丁的衣服低着头不敢吭声,她轻手轻脚走到桌前,小心翼翼地把饭菜端到桌上,露出来的胳膊上青青紫紫。 男人醉醺醺地低下头,拿起筷子在餐盘里胡乱翻搅了两下,突然猛地将手中的筷子狠狠摔到地上,女人顿时抖得跟筛糠一样,缩到一边,“不,不合胃口吗?我,我去重做……” “做做做,做什么做,一天到晚给老子吃什么东西,一点荤腥都看不到,没用的东西!”男人骂着,猛地站起来,接着酒劲扬手就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啪!” 女人猝不及防被打得踉跄在地,脸上瞬间浮起一个通红的手掌印,她不敢放声大哭,怕引来邻居后,男人打得更厉害,只能捂着脸颊,一边小声啜泣,一边无助后退。 女人越是可怜,男人越是暴戾,酒劲上头,全然没了理智,双目赤红,恶狠狠地扑上去,攥紧拳头就往女人身上砸。一下一下,拳头打在肉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女人绝望的泪水混合着嘴角咬破的血流了一脸,她死死捂住嘴,只希望今天丈夫的毒打能尽快结束。 就在拳头即将再次落下的刹那,一股阴冷刺骨的狂风,毫无征兆地从门缝、窗外灌了进来。风势极猛,直接把破旧的窗户刮开,桌上的烛火“噗”地一声,灭了。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女人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抱住脑袋,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她紧闭双眼,等着男人的拳头落下,可等了许久,预想中的疼痛和咒骂都没有传来。 周遭安静的可怕,整个狭小的屋里,只剩下她自己压抑的啜泣声,显得格外突兀。 女人越发恐慌,颤颤巍巍地撑着地站起来,又一瘸一拐摸索着找到桌边的火折子,手抖得厉害,点了好几次才重新把蜡烛点燃。 昏黄的烛光重新亮起,渐渐将屋内照得通亮,冒着热气的饭菜,倒在一边的椅子,散在地上的筷子,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只是整个屋里,除了她,空无一人。 2. 下界 传送阵落地,仙气与凡雾瞬间交汇又散开。 解知微和龙泉从阵中依次而出,阵法在二人身后缓慢闭合。 解知微环顾四周,眼神没有半分迟疑,抬手指向西南方,语气笃定:“将军随我往这边走,穿过这片林子,过一座石桥就是安平镇了,城隍庙就在镇中心,我们一会儿直接过去就行。” 龙泉步履平稳跟在解知微身侧,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审视:“素曜仙君对这一带倒是熟悉。” 解知微没有停顿,目不斜视,声音里竟带着一点愉悦:“飞升前,我曾在此地住过一段时间。” 闻言,龙泉眉头微蹙,指尖轻叩腰间玉珥,“我不是这个意思,天界有规,神官旧往,不可私探。” “这算什么私探。”解知微毫不在意,摆摆手道:“是我主动说的,又不是你扒着问。再者,我一生问心无愧,没什么可遮遮掩掩的。” 龙泉看着她发后的飘带欢快地上下翻飞,若有所思地弯了弯嘴角,未再接话,只是抬步继续随她前行。 二人沿着林间小道朝安平镇的方向走,此刻正值人界午时,阳光尚好,鸟语花香,一派和谐,一点儿闹祟的苗头都没有。 解知微边走边在心里盘算,此地鸟兽花虫如此和谐,看来这安平镇的妖祟只对人感兴趣。 正想着,一道刺眼的亮光反射过来,解知微脚步一顿,目光落在路边的花丛上,那是一截半埋在泥土里的银簪。 龙泉看解知微调转方向,跟着看过去,问道:“怎么?” 解知微弯腰将簪子捡起,指尖触到簪子的瞬间,一丝浅淡的阴气绕了上来,她立刻掐诀,将阴气收拢又锁回簪子上,接着递给龙泉,道:“一根银簪,上面有阴气。” 龙泉接过簪子,阳光下,簪身的梅花纹样细腻逼真,银质精润,他打量片刻便将簪子还给解知微,“做工精细,不像普通人家物件。” “嗯。”解知微将银簪收好,神色严肃认真,“先收着,等去了城隍那儿再问问最近是否有女子失踪或是被害的案子,说不定能对上。” 龙泉看着她收簪子的动作,眸光微不可察地沉了沉,寻常怨气不会残留太久,但这簪子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仍泛阴寒之气,看来这安平镇的异象比城隍上报的要更复杂几分。 —————————————————————————— "二位神官大人可算来了,我这小地方实在是经不住这么折腾啊!"安平镇的城隍看着年轻,面容清秀,只是一双杏圆眼下乌青一片,“我刚来安平镇不足三月,还没摸清楚状况呢,就出了这事儿,好好的人家,丈夫丢的丢,留下的妻子都失了魂魄,整日痴痴呆呆。现下镇上人心惶惶,大白天街上都看不到几个人影,再这么下去,我都要引咎离职了。” 说到这里城隍的眼里都泛起了泪水,解知微赶紧上前安慰到:“你放心,天界派我们过来查询此事,我们定当全力协助,而且你看,这可是龙泉将军。”解知微推了一把身旁的龙泉,被推的龙泉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解知微,一转头又对上眼含泪水充满期盼的城隍,立刻郑重地点点头,“嗯。” 年轻的城隍瞬间红了眼眶,几乎要当场声泪俱下,龙泉深吸一口气微微后退一步,解知微赶紧上前挡住,拍了拍城隍的肩膀,“我懂,我都懂,城隍大人,你先跟我说说细节哈,就是刚听你这么说,出事的都是成了家的夫妻?” “您叫我赵柯就行,我哪还有脸面自称大人。”赵柯抹了抹眼泪,继续道:“确实出事的都是夫妻,我亲自去地府核查了生死簿,这丢失的人都阳寿未尽,回来我是镇子也翻了,后山也巡了,就是找不见人。可怜有些出事的人家又没有老人照料,那几岁的孩童连自己都照料不好还要守着失魂的母亲,实在凄惨……” 说到此处,赵柯叹了口气,又想起一桩事情,连忙补充:“不过镇子最后边住着一户人家,那家的男丁也出了事,但是他家的妇人倒半点没受影响,神智清明,也多亏了她,还能帮衬帮衬那几个没有大人照顾的孩子。” 解知微眉头紧锁,心里疑窦重重,当即抓住关键追问:“你是说单有一户人家的妻子完全没受影响?” “是的,不过……”赵柯沉吟了一下,朝解知微和龙泉招了招手,二人俯身凑上去。 赵柯低声道:“我也就是这会儿偷偷这么一说哈,那女子的丈夫不是个东西,一无是处成日喝酒,还打老婆,这事儿一出,与那女子而言倒是好事一件。” 解知微略一思忖,从袖中掏出了刚捡的簪子,“赵大人,你看看这簪子……” 赵柯接过簪子仔细查看一番,“这簪子做工精湛,纯银打造,像是富商人家的东西,那户的女子定然是不可能用得起的。” 解知微点点头,又施了术法把封住的阴气印出来,“那……” 话还没说出口,赵柯脸色骤变,举着簪子像是终于抓住了谁的证据一般,骇道:“就是这个!这阴气每户出事的人家都有!我亲眼所见!” 解知微和龙泉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闪过了然,看来安平镇诡异的掳人案,果然与这梅花簪子的主人脱不了干系。 “多谢赵大人告知详情。”解知微拱了拱手,道:“此事我与龙泉将军已有定夺,现在我们要去那几户出事的人家再确认一些细节。可否劳烦大人带着这根簪子去一趟地府,查查簪子的主人是何许人也。” 赵柯立刻回礼,“好说好说,此事本就是我分内之事,那二位神官大人,我们就先分头行动?” 三人就此说定,赵柯连连道谢,又再三叮嘱二人务必小心,这才拿了簪子先行离开。 “那我们也出发吧。”龙泉目送赵柯离开,边说着边朝外走,却被解知微拉住,他侧身看向解知微,疑惑道:“怎么?素曜仙君可是还有其他安排?” “那倒不是,”解知微上下打量了一下龙泉,道:“只是龙泉将军这身打扮可能不太适合与凡人接触,不如我们扮作云游的医者……” “有道理。”龙泉看着一身素净的解知微,瞬间领悟她的用意,只抬手轻轻一挥,周身华光微闪便换了套装束。战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素净青布长衫,华冠换作一根靛蓝色发带,眉眼间的肃杀之气尽收,竟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清俊气质。 “将军这幻术真是出神入化,”解知微看着活像换了个人的龙泉,惊奇道:“若不是亲眼所见,我真会以为是长得相似的两个人。” 龙泉立刻配合地作了个揖,语气甚至都变得谦和有礼,“素曜仙君也不必唤我将军了,叫我……”龙泉顿了顿,道:“就叫我陆川吧。” 解知微听到“陆川”二字立时愣在原地,喃喃重复道:“陆……川?” 眼前高大的身影和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影子几乎重合,解知微怔怔地看着他,眼里带着一丝茫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陆川微笑道:“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 p>“没有,没有问题。”解知微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收敛心神,也作了个揖,“在下解知微。” 陆川点了点头,“知微。君子知微知彰,好名字。” 看着陆川镇定自若没有一点异样的样子,解知微竟有些失落,定是自己想多了,龙泉将军常年在仙魔交界处,又怎会…… “嗯,我师尊取的。”解知微像是想到什么,神色也柔和了许多,“那……陆兄,我们这便出发?” “请。”陆川做了个手势,示意解知微先行,后者也没有推让,大方出门。 陆川跟在她身后,唇角带着一丝浅笑,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解知微。” —————————————————————————— 门里的年轻妇人眼里都是戒备,门也只开了一点点缝,“你们是?” “我们是从昆仑山上下来修行的医师,经过主城的时候听说这边的安平镇上有人得了失魂症,便想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解知微笑得温和,又从衣袖中掏出一份文书,“上面有官印,我们一路行来皆是有路引的。” “稍等。”那妇人伸出一只手将文书抽走,又砰地一声将门关上,只留下陆川和解知微在门外面面相觑。 好在没等太久,那妇人又将门推开,解知微注意到她腿边多了个扎着小揪的稚童,睁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们,“你们是来给阿娘治病的大夫吗?” 解知微弯腰摸了摸稚童的脑袋,“是的,我们是来给你阿娘治病的。” 那妇人把文书递还给解知微,虽仍将信将疑,到底还是开了门,“有劳二位了。” 解知微和陆川对视一眼,便跟着那妇人进了屋。 “你们叫我阿悄就好,”那妇人领着解知微和陆川进了前屋,又把稚童往里屋推了推,“乖果子,先进去陪陪你阿娘。” “嗯。”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只以为自己的阿娘有了清醒过来的希望,欢天喜地的进去了。 阿悄背对着房门,还是有些戒备,“这毕竟不是我家,里头的娘子也是别人家的妻子,人家当家的不在,还是,还是只让姑娘随我进去吧。” 陆川闻言朝后退了一步,对解知微说:“那我就在外等候,不打扰你们。” 解知微点点头,又转头看向阿悄用眼神询问这样是否可以,阿悄欠了下身,对解知微做了个请的手势,“多谢公子体谅,那姑娘请进。” 解知微撩开门上的帘子,提着药箱进了屋。 只见床头靠着一名妇人,梳洗整齐,但眉眼间毫无生气,那小孩儿抱着她的胳膊轻轻摇晃也没换来一点回应。 解知微走进细看,失魂的妇人眉心处附着一丝黑雾,显然是受此影响失了魂,这对祈愿神官来说算不上什么麻烦,只需一点灵力便可驱逐阴气,只是还需一些障眼法,不能让一旁的凡间女子看出端倪。 解知微从药箱里捡出一件白玉瓷瓶,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药丸,“随温水送服即可。” 阿悄立刻用旁边的铜壶倒了碗温水,扶起那名妇人,将药丸轻轻放入她口中,又小心翼翼喂水送了进去。解知微趁着阿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赶紧凝起一点灵力去除了妇人眉间的黑雾。 妇人空洞的双眼渐渐有了神采,手上也有了动作,她一脸茫然地看着盯着她的三个人,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猛地站了起来,抓着阿悄的手,焦急道:“李郎!她!她把李郎给抓走了!” 3. 安平镇 在妇人断断续续的哭诉中,解知微大概理清了事情的经过。 这个妇人叫赵素,那日她的丈夫李呈帮她去街上买豆腐,回来的时候因为在茶馆里听故事入了迷,忘记自己答应了孩子要买肉,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孩子眼巴巴等了一天,结果晚上上桌一看,只有一盘豆腐,一盘青菜,当即哭闹起来,夫妻二人便为了这事争执起来。 “早知道会这样,我就不跟他吵了,”赵素看着阿悄,一脸的后悔,“那女鬼出现前刮了好大一阵风,吹得我都没看清她是从哪里来的,等我缓过来就看到一个白衣女子拖着李郎往外走,倒霉玩意儿跟死了一样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那我不得上去拦着,那女子却说李郎不是好人,今日敢与我顶嘴,明日就会要我性命。这不是胡说八道嘛,我与李郎从小一起长大,成亲五载,我还能不清楚他吗?一个账房先生,也就一点听书的爱好,哪里做得出杀人放火的勾当,他连杀鸡都费劲!”说到这里赵素激动地拍了拍床板,“她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外人在那儿胡搅蛮缠,我自然要帮我丈夫说话,结果话没说两句,她倒疯了,一下子没了人样,眼里都是血泪,叫嚷着天下男子都是负心汉,是我被蒙蔽了双眼,我才反应过来这哪里是什么普通女子,明明就是恶鬼!接着她手一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清醒过来,就是现在了。” 果子缩在赵素怀里,紧紧抱着自己阿娘的腰,蹭了蹭眼睛,“果子不该闹的,果子以后都不吃肉了。” 赵素摸了摸果子的脑袋,一脸心疼,“不是果子的错,你也吓坏了吧,都怪你那个倒霉爹,若不是他忘了买肉,也不至于,也不至于……” 赵素想到生死未卜的李呈,怎么也说不出责怪的话,只好搂着孩子,偷偷用袖子抹了抹眼泪。 “不是李大哥的错,原本就是你们夫妻二人正常拌嘴,她,她怎么能一竿子打死?”阿悄站在一旁,面色纠结,“其他,其他姐姐家该不会也是……” 听到阿悄说的话,赵素惊讶地问:“什么?别家也出事了?你呢?你家也是?” “是的,赵姐姐你是第二个,我家那个就在你家前晚,但是我,我……”阿悄低下头,抓了抓自己的袖子,“要是我早点说了,大家都有个准备,也……” “什么屁话!”赵素一手抱着果子,一手搂过阿悄,“就是他非要跟我吵!不吵也没这事儿,再说你家那个……”赵素说着偷偷瞥了一眼解知微,见后者正理着药箱没注意这边,便继续小声道:“不回来也罢!” 这是人家的私事,能看得出当事人并不想外扬,解知微只好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她把一层的瓶子掏出来放进二层,又把二层的罐子摆到一层,但是这药箱总共就这么点东西,翻来覆去的也不能总这么干站着。 幸而外面即时响起了敲门声。 “师妹,我们该去别家了。” 解知微如同得了大赦,赶紧背起药箱,对抱在一起的两大一道:“那我和师兄就先去其他家看看。” “我带你们去吧,现下镇上大家防备心都比较重,有我在会好些。” 阿悄理了理衣服,便准备带路。赵素见状立刻拉着果子也跟上来,“我也去,她们瞧我清醒了,那一准儿就开门了。可千万不能怠慢了神医。” 同样从可疑人士变为神医的陆川一路上自然没再受到任何区别对待,终于成功进入了每一户受害人家里,并被迫听了十几名女子类似的哭诉。 安平镇每一户受害人家的情况都大致相似,几乎全部是在夫妻争吵的时候引来了白衣女鬼。 到最后一家的时候,陆川觉得自己脑子里全是女子的哭声,余音环绕,解知微看他眼神都有些涣散,不免有些同情。 解知微给陆川使了个颜色,后者赶紧寻了个时机背起药箱起身,“诸位既已清醒,我和师妹还有要事处理便先行告辞……” “别呀,这天色不早了,你们不如在我家留宿一晚,而且你们帮了这么大的忙,这报酬我们还没付呢!”赵家娘子拉住解知微的胳膊不让二人离开。 陆川拉住解知微另一只胳膊,露出客气又礼貌的微笑,“我和师妹下山行医是为修行,不为身外之物,师门也有规定,不可向病患索取报酬。” “这是哪里话,你们帮了这么大的忙,我们怎么好意思白白让你们出力!”李素上前一步扯住陆川的袖子往里拉了拉。 其他妇人见状也围了上来,“是呀是呀,从安平镇出去到最近的村子也要走半天呢,这大晚上的,怎么能让二位神医行夜路。” 二人被一群女子围住,竟一时无法脱身,解知微看陆川被围起来,一脸局促的样子不免有些好笑,这天界威震八方的龙泉将军,也有被凡人团团围住不知所措的一天。 解知微挡在陆川身前,神色温和:“诸位刚清醒,身体虚弱还需休息,我与师兄也确实有急事要处理,和对方也定好了时间,实在不可停留。” 见解知微和陆川坚定的样子不像是推脱,众人也犹豫起来,不知该不该再挽留,李素便做主站了出来,“那这也确实不能耽误了二位,只是你们不收报酬,这我们怎么过意得去啊。” “是啊是啊,这怎么能行啊!”众人七嘴八舌。 若是不应了这群妇人,怕是还要再纠结一番,天色将晚,倒真要误了事情。解知微略一思忖,指着桌角正燃着的红色蜡烛,道:“那把那根蜡烛和火折子给我们吧,也不会坏了师门规矩。” “那我给二位重新拿根新的吧,那火折子也是我平时点灶台用的,都不干净了……” 赵家娘子说着便要去屋里取,被解知微拦了下来。“不用,就是要这用过的才好。” 赵家娘子看解知微说得认真,便只当神医有自己的奇门偏方,也不多打探,当即将蜡烛和火折子包了起来。 众人千恩万谢着将二人送出了巷子,一行人回去的路上,有个小腹微隆的妇人拉着李素的手忍不住红了眼眶:“李姐姐,你说大牛还能回来吗?我婆婆身体不好,我还怀着孩子,这日子怎么过呀……” 李素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不怕,有姐姐在,不怕哈。” 几个稍微年长的妇人也拉着她的手,互相打起气来。 阿悄站在队伍的最后,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紧了拳头。 —————————————————————————— “专挑男子下手,这女鬼生前怕是被男子负过。”陆川与解知微并行在安平镇主街上。 解知微点点头,又皱起眉头,“不过那根簪子上的阴气过于阴冷,已经超过寻常魂魄的怨气,怕是已经成了煞。” “许是沾染了别的东西,放大了她的怨气。”陆川神色暗了暗,很快又恢复正常,他侧头看向解知微,轻声询问:“不知阿微接下来有何打算?” 阿微?解知微被这略显亲昵的称呼喊得愣了一下。 陆川笑着看她,“喊解姑娘太生分了些,怎么说我们也算搭档了,喊你阿微不介意吧?”

“怎么会,不介意不介意。”解知微赶紧摆了摆手,这可是龙泉将军,居然主动向她示好,她当然要给足面子,而且她已经想到了引出女鬼的办法,还需要对方的协助,“办法嘛我倒确实有一个,只是……” “哦?”陆川眉梢微挑,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解知微刚要开口,一道急促的呼喊声从身后传来—— “仙君留步,二位仙君留步!” 两人回头,只见阿悄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跑近面前还没来得及顺气,膝盖一弯便要跪下来。 “哎!姑娘这是做什么?!”解知微拉住阿悄的胳膊将她稳稳扶住。 阿悄家里破败前是开药房的,她从小跟着爷爷识得许多药材,解知微给那些妇人吃的不过是普通温补的药丸,哪里就能治好失魂之症,可偏偏人就是好了,阿悄觉得这二位肯定是有神通的仙人,定能帮忙解决掳人的鬼怪。 “仙君。”阿悄神色焦急,还要下跪,“救救镇上的人吧,要我做什么都行的。” “你这话说得,我们又不是山野恶霸,”阿悄看着瘦弱,倔起来竟然力气还挺大,解知微扯着她都有些费力,“你先起来说话。” 阿悄不肯起来,攀着解知微的胳膊,眼里都是祈求:“仙君,求求二位仙君了!” 陆川瞥了一眼刚才慌乱间阿悄露出来的胳膊,上面青紫的痕迹还没有褪干净,他语气微沉:“解决那个女鬼,你的丈夫说不定也会一起回来。” 听到自己的丈夫,阿悄不知道想到什么瑟缩了一下,脸色都有些发白,却依旧抬着头,眼神无比坚定,“我就一个人,吃点苦没什么,那许家妹子刚有了身孕,家婆又是个需要别人照顾的,何嫂嫂的两个孩子都才四五岁,还有赵妹妹才刚成婚没多久,难道就要守寡吗……他们,他们都是好的,不该被一棒子打死啊!” 解知微一早便看出来,这个从头到尾都孤身一人的姑娘,就是赵柯所说的被家暴的那名女子,只是她明明自己日日受到苦楚,如今有机会脱离苦海,却还能为了别人做到这个份上,实在让人动容。 “这些日子多亏了你一直照料这些受难的人家,辛苦你了,你先回家安心歇息。”解知微使了点灵力将阿悄托起来,又温声安抚:“你放心,只要作恶都是要受到惩罚的。” 阿悄看着解知微笃定的神色,悬着的心终于放下,连连道谢,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了。 陆川看着阿悄的身影最终消失在拐角,转过头看向解知微,“素曜仙君可知神官不可插手凡人因果,我们来只为解决闹祟一事。” “知道啊。”解知微回得飞快,神色狡黠,“将军不要小瞧了凡人,阿悄的事情未必需要我们出手。” 陆川听到“将军”二字挑了挑眉,这祈愿神官倒是喜欢“礼尚往来”,若是强硬些怕是讨不到一点好处,便退了一步,“那陆川拭目以待。只是不知刚刚阿微提到的办法是?” 陆川出于好意提醒,本就没有什么错,现在还主动退让,解知微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又想到自己一会儿要说什么,居然有些吞吞吐吐起来,“啊,那个,就是……” 解知微挠着头神色躲闪,陆川心中越发好奇,却也不催促,只微笑看着她,耐心十足。 僵持片刻,解知微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猛地抬头,朝陆川露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麻烦陆兄一会儿充当一下我的夫君吧!” 陆川脸上的笑意还稳稳挂着,眼神却变得迷茫,“?” 4. 演戏 城隍庙里,解知微拿着手帕轻轻擦拭眼角,时不时抽噎两声。 “你,你哭什么哭,连,连菜都不会做,我,我花那么多钱把你娶,娶回来……”陆川站在一旁,一脸纠结生硬又磕巴地念着台词。 解知微手帕下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去了,这么几句话,陆川已经翻来覆去好几遍,就是捋不顺,她感觉自己的耐心即将告罄。 然而有人比她更心急—— “哎呀!龙泉将军,你这不行啊!你得这样!” 一旁的赵柯实在看不下去,上前亲自演示起来。他双手叉腰,横眉一竖,声音抬高了八度,指着解知微的脸怒道:“哭哭哭!一天到晚不知道哭什么,晦气东西,饭都不会做,娶你回来真是倒了我八辈子霉!” “呜呜呜呜呜——”解知微立刻非常配合地把帕子盖住脸,埋进胳膊里呜咽起来。 “还哭!真是欠打!”赵柯入了戏,俨然一副恶人的嘴脸,上前便要推解知微。 陆川本就看得眉头紧皱,一瞧赵柯居然还想上手,立马抓住他的胳膊往旁边一送,“不准碰她!” 赵柯没想到陆川不仅戏演得差,还有英雄救美的癖好,毫无防备之下一个踉跄摔了个屁股蹲儿,“哎呀!将军!这演戏呢!我哪儿会真的碰仙君啊!” 解知微闻声回头,便看到一脸严肃的陆川和跌在地上的赵柯,一时哭笑不得,“哎!这是做什么!”她看向陆川,心想这个搭档怕不是来捣乱的,有些无奈道:“我们不是说好了,我们得吵起来,才能引出披麻煞呀!” “这种龌龊之事,我干不出来!”陆川撇过头,周身正气简直要溢出城隍庙了。 “假的呀,将军,这是演戏呀!”赵柯索性躺倒在地,绝望道:“这披麻煞一日不除,我作为安平镇的城隍,也危矣。” 赵柯去地府将簪子给了无常大人,没多久就查明了簪子主人的身份遭遇,那女子生前遭丈夫迫害,怀胎六月被婆母殴打致死,父母又被蒙骗伤心过度之下竟相继而亡。白无常大人说了,这女子死后一直没有归案,也查不到踪迹,从簪子阴气看来,她已经害了不少人,早就从普通怨鬼变成披麻煞了,哪里是他一个小小城隍能对付的了的。 “……”解知微仿佛看到有什么晶莹剔透的东西从赵柯眼角滑落,又有些同情,只好回身再劝陆川,“问题还是要解决的嘛,眼下就这个办法最有可能直接能引出披麻煞了,要不……你再努努力?” 陆川看到赵柯这副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发配巴山楚水凄凉地的模样,额头的青筋都忍不住跳了两下,只好点点头。赵柯见状一个弹射从地上起来,一脸期待地看着陆川。 陆川被二人看得紧张起来,酝酿半天,硬着头皮道:“你……你这女子,好没用处!我,我……” 赵柯见陆川“我”了半天也没憋出个屁来,顿感前途渺茫,像个怨妇一样瘫倒在椅子边,“没用的哪是素曜仙君,分明是将军你啊……” 赵柯觉得自己疯了,居然敢这么跟天界神官说话,但是反正这事儿解决不了的话,他一样要引咎辞职,半斤八两的下场没什么好怕的,不如破罐子破摔。 “你……”陆川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居然会被别人当面说不行,他手指着赵柯都有点颤抖。 解知微憋着笑在一旁看戏,见陆川气得都要冒烟了才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她一把抓住陆川的手指往回拗了拗,又踢了踢失去生存意志的赵柯,“休要胡说八道。” “仙君,你说我是不是克安平镇啊,百年前人皇从安平镇崛起,扳倒谋反暴政的摄政王,自那以后安顺国一直风调雨顺,安平镇更是模范中的典范,怎么偏偏我来了不到三个月就出这么大的事儿……”赵柯抹了抹眼睛,这下是真的流小珍珠了。 “不要这么消极嘛,你都说了,安平镇乃人皇崛起之地,定然受人皇气运庇护,”解知微蹲下来看着他,“其实我们还可以换一种方式。” 赵柯抬起头,“什么?” 解知微先是转头朝陆川使了个眼色,又回头对赵柯说:“看着。” “啊?”赵柯一脸迷茫。 站在一旁的陆川也不清楚解知微又想到了什么办法,只看到对方突然气势汹汹地朝自己冲过来,抬手就是狠狠一推,陆川没有防备,捂着被推的肩膀倒退了半步。 “你说说你一天天除了烧点饭,洗洗衣服还会干什么!”解知微声调尖锐没有一点神官风范,俨然一个市井泼妇的模样,“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嫁给你这么个穷光蛋!” 陆川震惊地看着她,张了张嘴,“什……” “什么干什么!你看看别人家的男人!你再看看你!”解知微抬手重重拍了拍桌子,陆川被震得抖了两下,眼神都清澈了许多。 “看什么看!嫁你还不如嫁一只狗!狗看家还会叫唤两声呢!”解知微一把揪起陆川的衣领,把他扯到面前,恶狠狠地看着他,陆川惊恐地往后仰了仰。 解知微顿了两秒,突然笑起来,“将军这个表情不错,一会儿你就这么演就成。” “什么……”陆川还没从谢知微丝滑的变脸中回神。 “啪!啪!啪!”赵柯惊叹地拍了拍手,“素曜仙君真是演技了得!” “好说好说,毕竟飞升前也是当了挺久的人,什么没见过哈哈哈哈哈。”解知微笑着摆摆手,又帮陆川把被扯开的领子整理好,“倒是将军,也不是演技不好,只是身份不对,你看换一个角色,这受气丈夫的模样简直活灵活现。” “哦哦哦!是的是的,将军也是演得真好!”赵柯由衷地赞叹,“这动静肯定能把披麻煞引出来!” 陆川感觉自己憋了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想要反驳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再次睁开眼已经恢复了平静,“那是自然,不能丢了天界的脸面。” 赵柯眼睛发亮,搓了搓手,谄媚道:“那二位准备何时……” 谢知微打了个响指,“戌时,城外树林。” —————————————————————————— 月亮已经升起,安平镇外的小树林不算茂密,月光照进来,脚下的路还算看得清。 解知微和陆川皆已重新变装,陆川一身灰色布衫,身量也变得更加清瘦,面容在月色下稍显惨白,看着就是个受气包。 反观解知微,头发完全盘起,鬓边一朵红色簪花,一身艳俗的桃红锦衣配着翠绿色的镶边老气又粗俗。 陆川看着解知微的装扮一言不发,解知微忍不住打趣道:“你看我像不像个悍妇~” 解知微长得清丽秀气,平时也着素色居多,今日突然换了身艳丽的打扮,仰着脸笑得灿烂。落在陆川眼里竟有些明媚张扬的味道,还有些说不上来的熟悉。 不像,倒像是富户家娇养的小姐。 陆川没有回答,不过总有捧场的人在—— “那可比悍妇好看多了!谁家要是有这样的悍妇,那还算得了便宜了!”赵柯啧啧摇头。 解知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晃着手指道:“这可不行,那一会儿我还得凶悍点,别让女鬼认错了人。” “是男是女她还能分不清吗?”赵柯不以为然,“到时候只要她敢把将军掳 了去,哼哼~” 一旁的陆川看解知微笑着不说话,挑了挑眉,再瞥一眼赵柯,说:“你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吧,别一会儿误伤了你。” “好嘞,那就拜托二位了。”赵柯拱了拱手,识趣儿地跑了。 林间总算恢复平静,陆川清了清嗓子,“刚刚在城隍庙太突然了,阿微下次还是先暗示一下比较好,我怕自己一时没反应过来,接不住你的戏。” “咦?我不是暗示你了吗,你不说话,我以为你懂我意思呢。”解知微眨了眨眼。 “有吗?”陆川闻言回忆了一下,解知微好像确实给自己使了个眼色,那是暗示?他有些艰难道:“主要我看不懂你这个暗示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要开始了,你做好准备哈’的意思啊……”解知微看着陆川欲言又止的样子,稍微反思了一下,“行吧,那下次我等你接受好信号再开始。主要我一直单干,第一次有搭档,不太习惯。” 飞升百年竟一直单打独斗吗?难怪解知微行事果断,思路清晰。陆川点点头,又神色温和地看向解知微,“对了,刚刚你说不要让披麻煞认错人,是什……” 解知微没等陆川说完,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歪了下头。 “?”陆川不明所以但仍同样报以微笑,解知微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等会儿!她确认什么了?! 陆川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下一秒果然—— “笑什么!你怎么笑得出来。瞧着你就来气!” 陆川被吼得一愣,这个“下次”来的也太快了吧! “怎么?你什么表情!”解知微双手叉腰,用鼻孔指着陆川,“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你说啊!” 总不能一直让解知微唱独角戏,陆川稳了稳心神,努力进入角色状态,他往后缩了缩摆出一副懦弱可怜的样子,“我,我没有……” 解知微对陆川的定位还是非常准确的,对方磕磕绊绊的样子果然非常契合一个窝囊丈夫的形象。解知微心中满意地点点头,陆川都这么努力了,她当然也要加油,于是—— “你还敢顶嘴!我真是给你脸了!”解知微火气十足,上前一步扬起手,声色俱厉:“我今天就要好好教训教训你,让你知道谁才是这个家里做主的人!” 陆川假装害怕地往后退,竟被逼得靠到了树上。 就在此时,原本寂静的树林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噗嗤嗤朝两人劈头盖脸倒过去。风从解知微背后来,落叶尽数打在她的背上,对陆川而言却是迎面冲击,他下意识抬手遮挡,动作刚起,心头瞬间警铃大作。 来了,是披麻煞! 他立刻挥出一道灵气,劲风扫过,漫天翻飞的树叶被震开,林间重新恢复平静。 下一秒,陆川眼神暗了下去。 空空荡荡,方才还站在他面前的解知微,已然不见踪影。 “啪嗒啪嗒……” 身后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陆川猛地转头看去,是跌跌撞撞朝这边跑的赵柯。当然不可能是解知微,但陆川也说不清那一瞬间的失落又是为什么。 赵柯藏身的地方显然离这里有段距离,好不容易跑到陆川的位置,赵柯喘了会儿气才顺过来,“为何抓的是素曜仙君,那披麻煞不是只抓男子么?” “不是只抓男子,应该是只抓强势的那方。”陆川若有所思,“阿微应当早就猜到了。” 赵柯急道:“那怎么办,素曜仙君不会有危险吧?” “不要小看天界的神官,”陆川顿了顿,朝赵柯伸手,“簪子给我。” 5. 披麻煞 这是一处荒废已久,但又被精心打理过的宅子。 说它荒废已久是因为家具早已陈旧不堪,原本朱红的漆掉的斑斑驳驳,门窗上糊的纸也残破不全。但整间屋子,哪怕是犄角旮旯都打扫得干干净净,连挂着的帷帘也只是褪去了颜色,没染一丝尘埃。 “姐姐喝茶~” “姐姐要不要尝尝点心?” 解知微看着面前身着素白麻衣的女子进进出出忙碌着,一会儿端茶,一会儿送点心,若不是那明显与常人不同的黑长指甲和泛着青斑的惨白皮肤,谁能想到这竟是一个已经成了煞的女鬼。 解知微拿起茶杯盖子撇了两下浮沫,水是热的,茶叶看着青绿也像是新茶,再瞧桌上的点心,一个个饱满可爱,色泽诱人,解知微咽了口口水,又把盖子盖上。 “姐姐不喜欢?”红衣女鬼看解知微既不喝茶也不吃点心,低下头去,“是了,我许久不做人,已经尝不出食物的味道,这茶和点心怕是入不了姐姐的脸。” 看着女鬼失落的样子,一阵愧疚涌上心头,解知微心底啧了一声,到底有些不忍,拿起一块点心,唉,大不了等会儿吞颗解毒丹。 在女鬼亮晶晶充满期待的眼神中,解知微视死如归地尝了一口。 咦?居然是真的点心?入口微甜,口感绵密,居然比普通糕点铺子里做的都要好吃。 女鬼看解知微明显有点惊讶的样子,不禁有些得意,“看来我的手艺没有退步,姐姐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确实好吃,这一盘她能一口气全吃了……不对!她不是来吃东西的啊! 解知微把点心咽下去,又喝了口茶顺了顺,“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宋绾,姐姐叫我阿绾就好。”宋绾眼睛扑闪,“那姐姐叫什么呀?” “解知微,知行知微。” 宋绾笑着点点头,一脸娇羞。 宋绾和解知微预想的披麻煞完全不一样,面对眼前这个礼数周全、柔弱娇俏的女子,再联想到她生前的遭遇,解知微实在做不到痛下杀手,只能硬着头皮和对方周旋:“阿绾为何带我来这里,我还要与我家相公进城安家……” 听到解知微仍想着自己的丈夫,宋绾柔声哄道:“你怎么还想着那没用的男人。” 不知道陆川听到自己二度被挂上“没用”、“不行”的定论,会作何表现?怕是又会气得冒烟,说不出话来。 解知微压住嘴角的笑意,装出些许为难,“他长得好看呀,还会给我做做饭,洗洗衣服,就这么不要了,实在可惜……” 听下来解知微也不是对那男人有什么真心,宋绾舒了口气,继续劝她回“正道”。 “男人啊,最是会装的,他对你好不过是觊觎你的家产,若是被钻了空子,怕是尸骨无存。” “那妹妹就有所不知了,他对我可好了,我这一身绫罗绸缎都是他买的,”解知微托着下巴,装出天真的样子。 宋绾急道:“都是骗你的呀,等你带着嫁妆进了他家,那……” “我嫁给他的时候可是没带一分钱嫁妆,我不喜欢和公婆住,他便跟家里分了家,要带我进城安家。”解知微笑着摆摆手,“阿绾妹妹不如就放我回去吧,我也是废了很大的心力才把他调教成这样的呢~” “调教?”宋绾面露犹豫,抬手轻按眉侧玉颞,刚在林子里她只看到解知微要打男人,出于好奇和欣赏便将人带了回来,可真听到解知微把自己的所作所为如此理所应当地说出来,又下意识地觉得哪里不对。 解知微见宋绾困惑,决定再添把火刺激道:“哎呀,你看他这么柔柔弱弱的,又是家中独子,可好骗了,我哄他与我成婚,再时不时打压他两句,稍微动动手……” “你,你经常打他?”宋绾睁大了眼睛。 “对呀,不打怎么长记性?我得让他觉得自己没用,这世界上除了我再也没有人看得上他。你方才不也看到了,他连还个口都结结巴巴的,真是笑死人了。”解知微笑着起身,盯着宋绾的眼睛,步步紧逼,“你说得对,男人嘛,最是会装可怜,不用心疼他们,等过两年我玩腻了,就……” “就怎么样?”宋绾听得发愣,顺着解知微的话问。 “想个法子……”解知微抬手比了个下刀的动作,面上却依旧笑容不变,“到时候再找个更好的,日子不是越过越有意思~” “不,不……这是不对的……”宋绾摇了摇头,喃喃自语,一缕黑气自眉心溢出。 “哪里不对了?”解知微问。 “你,你和那些男人一样!”宋绾抬头,原本褐色的瞳孔竟染上了一丝猩红。 解知微笑道:“我是女人,怎么会和男人一样,倒是阿绾妹妹,你抓了那么多无辜的男子,我们才是一路人啊。” “才不是!他们伤害自己的妻子,我是替天行道!”宋绾的神色变得有些疯狂。 “安平镇凡是成家的男子都被你掳走,难道他们个个都是恶人吗?”解知微收起笑容,质问宋绾:“而且他们的妻子又做错了什么,你为什么要迷惑她们的神志?!” “因为她们执迷不悟!她们看不清身边人的真面目,还要和我对抗,既然如此,那我就让她们一直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也是成全了她们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宋绾原本惨死就积攒了不少怨气,被仇恨侵蚀之后,不仅亲手虐杀了自己的丈夫,更是一次性杀光了全宅的人,从普通怨鬼变成了披麻煞,平日里看着像是个正常人,稍微受点刺激便完全失去了判断对错的能力。 “你把安平镇的人都藏哪儿了?”解知微皱眉,既然赵柯去地府没有查到记录,那证明被掳的人还没死,但是宋绾对男人的怨恨如此之深,若是不尽快救出再拖下去也是危险。 宋绾猛地收住笑声,她左右转动眼珠,弯起嘴角,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你放心,怎么能让他们痛痛快快的死呢?” “我给他们做了个幻境,他们在里面呀,各个都有貌美的妻子和善良的岳母,”宋绾声音放得很柔很轻,想是真的怕吵醒了谁一样,“就是身份颠倒了一下,这次呀~换成他们来洗衣做饭,怀孕生子!” “一边挺着大肚子,一边还要做家务,稍微惹女人不高兴了,就要挨打!”宋绾说得高兴,拍起手来,“孩子掉了也没事,死不掉的,大不了再怀一个,再打,再掉,再打,再掉,哈哈哈哈哈哈!” 解知微笑不出来,安平镇被掳过来的那些男人重复的噩梦,正是宋绾生前经历的无尽黑暗。 “阿绾……” “你也应该和他们一起,”宋绾猛地回头,狠狠瞪着解知微,一字一顿道:“下,地,狱!” 说完,一阵阴风裹挟着黑色怨气朝解知微袭来,凌冽刺骨带着浓郁的血腥味道,所过之处皆被腐蚀殆尽。 解知微翻身破窗而出,那阴风却像是长了眼睛径直跟了出来。 厅堂里桌椅案塌都是障碍物,若是强行反击致使房屋坍塌,恐有伤及后屋百姓的风险,现下在室外解知微就没有那么多顾忌了,反手就是一道灵力,与身后的阴风相撞,激起一阵烟尘。 “闲事!来!” 一道银光自虚空中破壁而来,稳稳落在解知微手上,此剑没有剑鞘,剑柄刻着复杂精致的暗纹,剑身泛着冷冷寒光。 烟灰散去,宋绾站在门口,眼神阴冷,“你是什么人?” “宋绾,一步错步步错,你已报仇,不该牵连无辜,又躲避追捕。”解知微没有回答宋绾,只是握着剑准备随时应对宋绾的攻击。 “无辜?这里没有一个无辜的人,”宋绾笑了笑,一缕缕黑气自手部升起,“包括你!” 说完便冲了过去,解知微立刻侧身抵挡,剑身散发清冽罡气,直刺暗处,宋绾被神官灵气冲开数米远,束好的长发散开,在阵阵阴风下翻飞乱舞。 “你不是我的对手,不要挣扎了。”解知微抬手,剑指宋绾。 “那可不一定。” 宋绾周身煞气翻涌,渐渐包裹全身,院里的草木花朵受到影响,竟瞬间枯萎,现出残败之相。她按住胸口,嘴里喃喃有词,似是在向什么东西祈祷,“……助我……” 宋绾身上的煞气似乎融入了别的力量,竟在一片黑色中隐约泛出一丝金光。这不是披麻煞会有的怨气,倒像是神力。 解知微眉头皱起,手中的闲事也在这时候发出剑鸣,“嗡嗡”响个不停,“别闹,干活呢!”解知微握紧剑柄,食指点了两下算作警告,闲事这才安静下来。 在看宋绾,已经全然没有了人样,青筋布满全脸,一双血红的眼睛落下两行血泪,在她惨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渗人,她怒吼一声再次朝解知微冲过去,来势汹汹,怨力强盛完全超过刚才。 解知微不再蓄力,反手刺去,带起一道凌厉弧线,宋绾不闪不避,仍由剑刃擦过脸侧头发,她反手一抓,指尖黑气暴涨,竟要缠上剑刃。解知微眉头轻挑,手腕翻转,剑势陡然一变,以指节为轴,剑身迅速转了半圈躲开宋绾的手,同时重重磕在宋绾的肘弯处,这一下若是寻常鬼怪必定已经吃痛倒下,宋绾被弹开后竟像是毫无知觉,立刻又缠了上来。 “叮!” 闲事的罡风之气与宋绾的阴气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之声,解知微只觉虎口一麻,一股阴寒之气如毒蛇一般顺着剑身靠近,她心头一凛,立刻往剑身注入灵力,运气将二人分开。 解知微剑指宋绾,眼神锐利,“这不是你的力量。” “怎么,怕了?”宋绾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发出阴恻恻的笑声。 宋绾已经犯下大错,倘若再被不知名的邪物利用,怕是会真的万劫不复。解知微持剑立在原地,腕间灵力流转,她不想和宋绾再多费口舌,想要救她只能先收了她。 二人对峙,宋绾举着黑长指甲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解知微剑也抬至半空,忽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来! “轰——!” 宋绾身后的大门被一道强横的灵力硬生生破开,两扇厚重的门板竟被震飞,带着呼啸的劲风,直直拍向院内的宋绾。 宋绾正全神戒备面前的解知微,根本没有料到身后会突生变故,整个人被门板拍中,狠狠压到地上,瞬间尘土飞扬。 解知微见状,立刻收剑后退两步,抬手挥了挥,站定后向门口看去。 是陆川! 方才破开木门那一击,力道之强,连周遭空气都微微扭曲,定是出自他手。他笔直立于门外,面无表情,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神威煞气,直到看到对面安然无恙的解知微,才稍稍放松神色,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张嘴刚准备说话,另一个人影扒着他的胳膊从后面探出了脑袋,喜道: “仙君没事吧!” 6. 斗煞 虽然披麻煞棘手,但解知微也不是不能应付,只是在看到陆川的那一刻到底还是松了口气。她朝赵柯笑了笑,回道:“无事,你们来的正好。” “若不是某人非要跟来,应该能再快些。”陆川将胳膊从赵柯手中抽出,面无表情道。 赵柯委屈地撇了撇嘴,“那我作为本地城隍,怎么也要来看看吧,武力值不行,那救援人质的部分,总要出出力……” “那一会儿就有劳你解救一下后院地下室的人了。”解知微握剑拱了拱手。 “喔~你已经查到被抓的人在哪儿了?那披麻煞呢?”赵柯眼睛发亮,快步进来一脚踩上了地上的门板,“仙君连披麻煞都处理好了吗?” “那倒还没有,”解知微指了指赵柯脚下,“她在这儿呢。” 赵柯顺着解知微的手指往下看,这门板确实没有完全贴在地上,稍微踩两下还有点柔软的感觉,赵柯咽了口口水,抬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指着脚下,向解知微确认道:“你说这儿?” 解知微笑着点点头。 被门板压着的宋绾暴怒,将门板震开,赵柯瞬间被弹出门外,幸好陆川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了对方的腰带又将人拽了回来。 “懂,我懂,我这就让开,您请!”逃过一劫的赵柯看到神色不耐的陆川,立刻识相地让出了主位,自己则找了颗粗壮的大树躲了起来。 宋绾盯着门口的陆川,“你是来救她的?” 陆川冷笑一声没有说话,打算直接动手,却看到解知微朝他比了个手势,似是要他拖延的意思,陆川虽然不知解知微为何不速战速决,却还是配合地开口,“我是她丈夫,自然要来救她。” 解知微正凝聚灵力,想要查探一下披麻煞身上奇怪的怨气,猛地听到陆川的话,手都跟着抖了一下,嘶,虽然按照现在这个情况来看,他说得也没错,但是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陆川却一脸坦然,仿佛终于领悟了自己角色的真谛。 宋绾失了神志,居然相信了面前这错漏百出的设定,并被陆川理所当然的表情刺激到,“她日日打你,骂你,只想着玩够了就抛弃你,你居然还要救她?” 抛弃他? 陆川轻挑眉毛,看向解知微。 明明只是演戏,解知微却不知道为何一阵心虚,抬手做了个求饶的动作,讨好地笑了笑。 陆川勾起一边嘴角,心情跟着好起来,连看披麻煞都顺眼了一点,“没办法,娶妻随妻,娶狗随狗,女人嘛,爱玩是正常的,玩够了还是会回家的。” 宋绾被陆川这副完全臣服于“恶妻”,毫无悔过,半点清醒都没有的样子噎到了,她愤怒地回头,正好对上同样震惊的解知微,解知微手中的灵力还聚在手中,张着嘴结结巴巴,“啊……这个……嗯,我……” 不对,她到底心虚什么?!这是在演戏啊!都怪陆川!怎么突然演技这么好,害得她居然真的有了一丝辜负老实人的罪恶感! 面前的解知微在宋绾眼里俨然成了一个给丈夫洗脑,操控打压对方的恶魔。 “啊——!” 凄厉的尖叫刺破夜空,宋绾猛地从地上跃起,身上黑色煞气暴涨,脸上是滔天的怨毒和愤怒,她死死盯着解知微,“去!死!” 啧,让陆川与宋绾周旋,结果这人还是把她也牵连了进去,探查怨气的事情只好等收服了宋绾再说。 挡住宋绾猛烈一击,解知微凌空翻身,落到陆川身边,“一对一你都不是我的对手,更别说二打一了。知道这是谁吗?天界的龙泉将军,平日里只对接北地妖魔,今天也算你有福气了!” 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夸奖,倒像是欺凌弱小,陆川面无表情,回敬道:“哪里哪里,比不得素曜仙君新任祈愿神官,隶属圣君麾下,前途一片光明,本帅以后也要礼让三分。” “不敢不敢。” “哪里哪里。” 一而再再而三被戏弄无视的宋绾,简直丧尽了披麻煞的脸面,浓烈的怨气再次蔓延开来,“你们是神官,为何我有难时从不出现,如今我成了恶鬼,竟一个个冒了头……” 解知微和陆川同时收敛神色交换了个眼神,在他们过来之前并没有神官愿意接手安平镇的事情,按理来说,他们是第一批和宋绾对上的人,但宋绾言语之间分明是见过其他神官,再加上她身上奇怪的金光,解知微沉下声来:“怎么?你还见过别的神官?” “神官?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好大的派头啊……”宋绾仰天狂笑了几声,又像是想到什么,咬牙切齿道:“弃我之人,都是我最亲近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宋绾已经被心魔控制,完全陷入了自己筑造的痛苦牢笼,眼前看到的也不再是解知微和陆川,而是如附骨之疽让她很不得千刀万剐之人—— “去死去死去死!!!!!!!!!” 宋绾几乎是瞬间冲到了解知微面前,浓黑的怨气仿佛有意识一般,从四面八方缠绕上来。解知微抬剑往后一跃,避开一击。 陆川却一动不动,仍由怨气将他重重包裹。 “陆川!” 解知微眉头紧皱,立时就要过去帮忙,手中闲事却嗡鸣一声不肯上前,“闲事?” 剑鸣声不止,解知微抬头看了一眼被怨气包裹的陆川,眼皮跳了一下,等会儿,这怨气怎么像是要爆开的样子?! 包裹陆川的黑色怨气并没有如宋绾所愿,将其束紧吞噬,反而如同吹了气的皮球,越鼓越大。宋绾被一股熟悉又恐怖的威压克制住,即使失了神志也下意识的感到恐惧,迈不出一步,被死死钉在了原地。 怨气拢成的球涨成了两倍大,解知微也不禁后退两步,默默握紧手中的剑,若是怨气此时爆开,她并没有完全的把握控制好波及范围,她试探地喊了一声:“陆川?” 原本还在涨大的怨气突然停止了蠕动,四周一片死寂,时间都仿佛停了一瞬,突然!整个黑球以飞快的速度缩小,陆川的身影渐渐显现。 他抬着右手,解知微看到所有的怨气朝他手心聚拢,凝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黑球,宋绾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下子跌倒在地。 “哇哦,不愧是常年跟魔族打交道的将军!”解知微发自内心的感叹,非常真诚,有个武力值恐怖如斯的搭档,简直,简直太爽了好吗!前几十年她都在过什么苦日子啊! 闲事非常不满地震动了一下,解知微赶紧安抚,“你当然才是我最重要的搭档啦,乖~” 陆川闻言斜眼看过来,“阿微这把剑倒是不错,久了,当是也能生出剑灵来吧?” “那恐怕以我的能力得养个几百上千年了。”解知微哈哈一笑。 “阿微不要妄自菲薄,它若生不出剑灵,定不是你的问题。”陆川扫了一眼翁鸣的闲事,冷笑道:“素曜仙君年纪轻轻就飞升,不到百年就能晋升至祈愿神官,不是你的问题,难不成是它的?” 解知微慌忙压低声音,轻扯了一下陆川的袖子,“哎呀,别这么说嘛,你这样我又要哄好久。” 果然,闲事被怼的一愣,整个剑都萎靡起来,剑身的光芒都暗了几度。 “唉……闲事,去!”解知微转动手腕,闲事寒芒乍起,点点流光碎开随风散尽,隐入虚空。 算了,眼下处理披麻煞的事情更重要,晚点再安抚它吧。转回头来,对上陆川一言难尽的表情,疑惑道:“怎么?” “你这剑叫闲事?” “哦,这个啊,是我师尊取的,她说我太喜欢管闲事了,就给我的剑取名叫闲事,希望我管好自己的剑,就不要再去多管别人的闲事了哈哈哈哈哈哈。” 解知微说得坦然 ,陆川抿了抿嘴唇,开始反思刚刚自己对闲事说得话是不是太过分了,毕竟一把举世无双的好剑居然叫这个名字,实在叫人同情。 “嗯,好名字。”陆川点点头,解知微的师尊起名水平真是时盛时敛,好坏全凭运气啊。 解知微摆摆手,又朝地上的宋绾努努嘴,“不说这个了,现在怎么弄?直接带她去地府?” 原本在地上缩成一团的宋绾,听到“地府”二字如同被猛泼了一盆滚水,竟在被抽光力气的情况下一跃而起,从怀里不知道掏了个什么东西出来,朝解知微和陆川狠狠砸了过来。 顿时金光大闪,将原本昏暗的院子照得如同白昼,解知微下意识抬手遮挡眼睛,等金光散去,眼前哪里还有宋绾的身影,只有一块仍旧微微泛光的玉佩躺在地上。 她看向同样神色凝重的陆川,不确定道:“神官的东西?” 陆川没有说话,蹲下把玉佩捡了起来,翻过来,上书“青木”二字,解知微立刻睁大了眼睛跟着蹲了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好强一阵光,是披麻煞炸了吗?”门外传来赵柯一惊一乍的声音,“咦?你们都蹲在那儿干嘛?” 解知微立刻将玉牌捡起,收进袖中藏好,又朝陆川眨了眨眼睛。 这个暗号他看懂了,是不想让赵柯知道的意思,陆川有些意外,解知微居然和青木星君认识,要知道这位青木星君可是人人敬而远之的瘟神。 有意思。 赵柯左右看了一圈,没看到披麻煞的影子,也跟着蹲到二人中间,小声问道:“你们干嘛呢?披麻煞呢?不会真的炸了吧?” “跑了。”解知微做了个无奈摊手的动作,“没想到她还留了个后招。” “什么后招?我刚看好大一阵金光……啊!”赵柯说着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面露难色,“忘记跟你们说一件事!就是,这个,那个……” 解知微忍不住打断他:“直接说,什么事?” “那个宋绾吧,她还有个亲哥哥……”赵柯干笑两声,“得过仙缘,替神官办事,不知道有没有帮自己妹妹兜底……” “……这种事下次要早点说。” 解知微头都大了,赵柯不仅看着年轻,实际上也确实不靠谱,这么重要的信息居然都能忘记跟他们说。 “我,我,不好意思哈,”赵柯在陆川冷漠的眼神中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又突然喊道:“难道刚刚那阵金光是她哥哥……” “嘘——”解知微比了个手势,赵柯立马闭嘴,又疑惑地看着她。 解知微放缓语调,问道:“她哥哥叫什么,替哪位神官办事,你知道吗?” “叫,叫宋言,言语之言。”赵柯顿了顿,皱着眉道:“具体给哪位神官办事,这还真不好说,像这种得了仙缘的小神官,为了能往上走,基本谁的活儿都会接一点,还真不一定固定给谁做事。” “喔~”解知微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往下引导,“所以说,他要是曾经替哪位神官办过事,办得好,对方赏了点什么东西也是有可能的吧?” “那是肯定的!天界的神官都挺大方的,随手赏赐点什么玉石宝物那都是常有的事儿……嘶,”赵柯说着突然恍然大悟道:“所以是他偷偷把神官赏他的宝物,给她妹妹了?” “唉!对了!赵大人真是聪明!”解知微猛地拍了下手,“看来她妹妹就是用这个宝物跑掉的!” “哦,呵呵,没有啦,”赵柯傻笑着摸了摸脑袋,下一秒又正色道:“那披麻煞跑了怎么办?” “没事,她受了伤,跑不远。”解知微拍拍赵柯的肩膀,“我们先去把后院地下室的救起来。” “对对对,先救人,救人要紧。”赵柯立刻起身往后院跑。 解知微看着赵柯离开的方向松了口气。 “仙君和瘟神认识?” 7. 救人 陆川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解知微才反应过来旁边还有一个人,她转过头,正好对上对方似笑非笑的眼神。 解知微神色一紧,立刻解释道:“青木神官是个好人,我相信此事定有误会,说不定是他不小心丢了神牌……” “那他可太不小心了,”陆川微笑着打断解知微,“代表天界神官身份的神牌到处扔,竟被因情而死的披麻煞捡到,真是奇事啊。” 越解释越糟糕,看陆川的样子,恨不得立刻回天界汇报此事。一个堂堂正职神官的神牌竟在邪煞手中,且因为这神牌又让邪煞逃脱,听起来简直就是神官和人间女子私通,将对方抛弃后,致使对方绝望而死异变成披麻煞的大八卦啊! 解知微已经能预见到数十种关于青木神官和凡女私相授受的故事了,眼看青木神官的名声即将毁于一旦,嗯,可能瘟神的名声本来也不太好听,但那也只是工作上的偏见,若是和私人情感牵扯上了,怕是要影响以后的晋升,解知微还是决定挽救一下对方的形象,毕竟—— “他曾救过我一次。” “你怎么了?”陆川一下子正经起来,皱眉看着她。 解知微不以为意地摆手,“出任务的时候中了疫咒,有点棘手,碰巧遇上青木神官,他帮我除了疫毒,着实是帮了大忙,不然那次我就要领罚了。” 陆川并没有因为解知微故作轻松的样子而舒展眉头,反而心中更加不是滋味,“你飞升后从未有过同行的搭档,那应该不是你第一次遇到危险。” 陆川说得肯定,语气都有些低落,解知微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一时间万分感动,有搭档就是好啊,不仅武力值翻番,还让她体会到了同僚之间的情谊,这天界也不是所有神官都是冷冰冰的嘛! “哎!你让我想到一个人!”解知微一把揽上陆川的肩膀,把他带得往下矮了几分。 “谁?”陆川有些说不上来的心酸,为什么解知微明明总是独来独往,却又好像和许多人都有过来往。 她撇了撇嘴:“算了,一个小傻子。” “你说我像傻子?!”陆川拔高了声音。 “不不不,”解知微竖起食指晃了晃,“阿川有所不知,这是爱称,通常亲近之人才会这么称呼对方的。” 陆川在听到“阿川”二字的时候神色明显松动许多,再一听到“爱称”两个字更是慌了神,连耳后都浮起一层薄红,幸好今晚月色不明,解知微也没有仔细看他,不然他这会儿怕是连话都要说不利索了。 “你看,我们也算亲近之人了,”解知微果然没有察觉,继续忽悠他,“那你就当给我一个面子,帮青木神官这个忙呗,回头见了面,我让他亲自还你人情,怎么样?” 陆川原本沉浸在和解知微成为亲近之人的不知所措中,乍一听到“青木神官”四个字,又觉无趣,但他心念一转,笑着看向解知微,道:“我与阿微这般交情,当然可以,只不过……” 从“仙君”到“阿微”,证明此事峰回路转,已然有了商量的余地,于是解知微赶紧接话:“只不过什么?” “我不要他还我人情,这个人情得阿微你来还,毕竟说到底,你也是为了还他人情,兜来兜去,倒不如把你欠他的人情改成欠我的,如何?”陆川神色狡黠,一双漂亮的桃花眼闪着精光。 这狡猾的男人!宋绾说得没错,天下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真是太会算计了! 原本以为自己能顺水推舟,还掉瘟神的人情,没想到转了一圈,欠了个更大的。解知微在保住救命恩人的名声和管他死活,不能把自己拖下水之间摇摆了几下,最终叹了口气,朝陆川伸出小指:“行吧,拉钩。” “行,拉钩!”陆川仿佛打了一场胜仗,也伸出小指去勾解知微的。 两根手指连在一起摇了两下,解知微才后知后觉道:“阿川……也懂这种东西?” 陆川倒是面无异色,坚持竖起拇指与解知微“盖了章”,才满意地点点头把手放开,“知道啊,我虽常年驻守北地,也不是从不管人界的事情,偶尔回来也会像这般处理一些异象。” 倒是没有哪里不对,解知微点点头,非常赞赏道:“阿川与我倒真是志同道合。不过这要是让我师尊瞧着了,定要叹气摇头了。” 想到解知微那把名叫“闲事”的剑,陆川也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解知微第一次看到陆川笑得这么放松的样子,恍惚间又把他的样子与另一个人的影子重叠起来,明明长相完全不同,可为何总让人觉得如此熟悉…… 陆川见解知微盯着自己目不转睛,一副灵魂出窍,神游天外的样子,便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 解知微回过神来,左右环顾了两下,干笑一声,“呵呵,没什么……那个,不知阿川,历过什么劫吗?” “?”陆川眼睛微眯。 解知微立刻反应过来,抬手在空气中划拉了两下,也不知道掩饰什么,“哎!我这不是私探神官旧往哈!我就随口一问,随口一问,阿川你不用……” “没有。”陆川笑着看她,“阿微可是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哈哈哈哈哈哈,哪能啊。”解知微一边伸着懒腰,一边朝后院走,“不知道赵大人找没找着镇上的人,我们赶紧去看看吧!” 解知微转过头的瞬间,脸就垮了下来,自己刚才莫不是着了什么魔了,居然会怀疑陆川是那个人,还被对方一眼看穿,真是丢脸丢大发了! 看着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解知微,陆川轻笑了一下,摇摇头,“多活百年,还是老样子。” —————————————————————————— “人都在这儿了,数量是没错,就是都醒不过来,这,这我也送不回去啊。”后院的地下室里,赵柯清点完人数,满脸愁容。 解知微在一堆横七竖八的男人中逛了两圈,又蹲下来仔细看了一下对方隐隐被黑雾缠绕的脸,“无事,寻常梦魇,加了点披麻煞的怨气,所以才醒不过来。” “把人移到院子里去,我来把怨气解开。”解知微话对着赵柯说,眼睛却是看着陆川。 “好嘞……哎?!” 赵柯刚应声,陆川便抬手施法将人全部送了上去,又对解知微道:“上去吧。” 解知微点了下头,便先行上去处理怨气幻境。陆川回头看了一眼一脸傻样站在原地的赵柯,勾了下嘴角,转身跟了上去。 赵柯睁大了眼睛,龙泉将军刚刚那个笑容是在嘲讽他吗?是吗?是吧! 一脸憋屈的赵柯上来之后,正好看到解知微从怀中掏出祈愿神官的玉牌,将灵力注入其中,霎时,一股股金光如暖暖清流从玉牌中溢出来,仿佛能感知方向一般,朝地上陷入噩梦的人流淌过去,温柔地将人包裹住,不过片刻又渐渐淡去,消散于空中。 原本面色发白,面容因痛苦而狰狞扭曲的凡人竟慢慢平静下来,脸上表情也变得安详,甚至有了要醒过来的迹象。解知微和陆川对了下眼神,隐去身形,赵柯见状也立刻隐身,顺便在心里吐槽,不能也提醒一下我吗?怎么感觉这二位神官比白天看起来更有默契了,甚至有种完全插不进去的感觉?不消一会儿,男人们陆陆续续清醒过来,原本迷茫的眼神在看清周围的环境后,一下子清明起来,纷纷抱头痛哭。 一个小贩模样的男人,拉住身旁的男人就喊:“李哥!李哥你怎么也在这儿啊!这是哪儿啊?!” 李呈也是一头雾水,摸了摸后脑勺,“不,不知道啊,我刚跟你嫂子吵架呢,不知道怎么就昏过去了,一直做噩梦,真是,真是……”李呈支支吾吾了半天,怎么也说不出口梦里的场景。 倒是一个屠夫打扮的男人,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来,嚎啕大哭,“呜呜呜呜呜,我家小赵呢,小赵还怀着孩子呢!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架了!”说着还打了自己两巴掌,“我真不是个东西,居然跟老婆顶嘴!该!该!” 周围人见状互相惊疑不定地看了一眼,难道…… 他们纷纷朝那个屠夫围过去,李呈上前抓住他还要扇自己的手,急道:“大牛,大牛,你先别打了,听你的意思,你也做噩梦了?梦见什么了?” “呜呜呜呜呜,我梦见我大着个肚子,小赵也不疼我了,天天打我,骂我,哎哟,她是该打我!这怀孕是真辛苦啊!她还天天给我做饭,我怎么还好意思让她给我做饭,我真是个孬种!”说着说着,大牛又要上手打自己,被众人拦了下来。 “看来我们都做了相同的噩梦,怕不是惹到了什么妖魔鬼怪!”有人猜测到,“我昏迷前也是和娘子吵架来着!” “我也是!”“我!还有我!”…… 众人附和的声音此起披伏,但只一会儿又安静下来,那两扇被陆川踹开又被宋绾震飞的门板,正万分凄凉地躺在院子中间,显然是经历过不同寻常的遭遇。 男人们互相沉默着站了一会儿,无事发生,只有这荒宅散发着阵阵破败的气息。 有人忍不住大喊:“这是哪儿啊!我要回家!我要我媳妇儿!” “回家”两个字像一阵惊雷触动了每一个人的神经,他们争先恐后地朝大门奔去,只消片刻,院里又恢复了寂静。 解知微和陆川现出身形朝大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在院中站定。 陆川见解知微仍旧盯着远去的人群,开口道:“他也回去了。” “你知道吗?”解知微转过头来,眼神坚定,“凡人,尤其是凡人女性,是非常坚韧不拔的,她们看似柔软,却不脆弱。” “她可能以前不知道自己能站起来,但是当她知道的那一刻,就再也不可能接受跪着活下去了,我相信她一定会勇敢挣脱束缚自己的枷锁。” 陆川看着解知微的眼睛,眼底宛若藏着九天银河,清辉闪烁,晚间的风吹起她耳边的发丝,她只是站在那儿,如同一颗倔强的松柏。 “你是对的,”陆川点点头,“而且,我想她也不会是一个人。” “你们在打什么哑谜?”赵柯从二人身后挤进来,大门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的身影,他又转过头左看看右看看,“什么他她它的,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陆川不说话,只露出一个你自己品的微笑。 解知微则弯起眼睛,笑着回答:“赵大人年轻,心思单纯,多处理几件案子就懂了。” 赵柯立马哭丧着脸,“什么玄妙天机要这么折腾人,得了吧,我只想把安平镇好好治理好,别再出什么岔子了,就算让我当个傻子也行。” “那可不行,城隍事务与我地府紧密挂钩,赵大人如果变傻了,那可是要乱套了。”门外传来一道清朗干脆的声音,通透有力。 赵柯猛地抬头,惊讶道:“你怎么来了?!” 8. 宋绾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腰间配着一根勾魂锁,乃是地府冥使必备法器。 他从门外进来,见到解知微和陆川先行一礼,“此事惊扰了天界,真是多有麻烦,白大人差我前来,共同缉拿要犯——宋绾。” 阴差所说的白大人就是地府的白无常尊使,日常处理地府大大小小的事务,竟也会为了此事分出一点心来,倒是给足了天界面子。 解知微和陆川点头回礼,解知微开口:“职责范围,倒是白大人有心了,还叫你来协助我们。” “仙君唤我吴冕就行,”吴冕拱了拱手,“仙君有所不知,此事本不该牵连安平镇,只是不知为何那宋绾的收押令竟被人抹去,才叫她逃到此处,闹出这般大的动静,若不是赵大人此次带了她的贴身物品过来,我们怕不是还被蒙在鼓里。” “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抹去作恶鬼煞的收押令?”赵柯睁大了眼睛,“连你们都没第一时间察觉吗?” 吴冕看了一眼解知微和陆川,继续道:“说来惭愧,那收押令是被神力抹去的,如此才遮掩了下来,现在差我前来追拿宋绾,也是想和二位神官商量一下,此时应当和天界有关系……” 吴冕话还没说完便被赵柯打断,“哎呀,我们都已经商讨出结果了!” 作为赵柯多年好友,吴冕还是第一次看到他有这么高的工作效率,忍不住抬了下眉毛,“哦?” 以为吴冕不相信自己,赵柯把对方拉近,压低声音说道:“你们也没猜错,确实和上边搭了点关系,但是也不是什么大关系。” 吴冕其实已经在白大人那儿将情况了解清楚了,但见赵柯说得认真,也不好打击他的积极性,便非常配合地发问:“怎么说?” “就是那个宋言啊,宋绾的亲哥哥!”赵柯抬手比划了两下,“人家得了大神官的仙缘,有个小神官的身份,又给那么多神官跑过腿,想保自己妹妹,还是有办法的。” 吴冕点点头,又看向一旁的两名天界的神官,“看来二位神官大人已经猜到了,此事确实为宋言所做,他又不是普通凡人,地府也不敢贸然插手此事……” 听到吴冕这么说,解知微反而松了口气,看来此事确实是宋言出于私心所为,和青木神官并没有什么直接联系,于是当即拍胸脯保证:“白大人的意思我明白,此事结束,披麻煞归你,宋言的事我们也会查清楚,绝不会徇私包庇。” “那就有劳仙君了。”吴冕也安下心来,此行他还担心高高在上的神官看不上他这小阴差,搞不好办不成这事,要被白尊使怪罪,现在真是谢天谢地,他只需配合缉拿披麻煞就行了。 解知微点点头,看向赵柯:“簪子呢?” “在我这儿。”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陆川终于发出声音,并将簪子递给解知微,“刚刚借来寻你们踪迹了。” “好的,那这次我来。”解知微接过簪子,凝聚灵力将簪子上的怨气引了出来。 “嗯?”解知微皱了下眉头,灵力收回,怨气缠绕在簪子上只散发着微弱的黑气。 “怎么?”陆川问。 解知微摇摇头,盯着簪子仔细观察了一下,疑惑道:“感觉怨气好像没有最开始那么重了。” “是么?”赵柯赶紧凑上去,这簪子可一直被他保管着,总不能出问题吧。 吴冕闻言也上前看了看,确实是披麻煞的怨气,他不知道之前簪子的阴气到底是什么形态,也只能猜测:“这簪子经过白大人的手,又被将军用过,二位皆是灵气强盛的人,估计上面的怨气也被稀释了不少。” 吴冕说的有道理,再加上当务之急是将披麻煞追拿归案,不仅地府的官差可以尽快回去交差,她也能完美完成任务。 “应当如此……”解知微不再犹豫,重新凝聚灵力,探知簪子上的怨气,片刻后,她抬眼,眼神锐利,“西南方!” ———————————————————————— 黑漆漆的山洞里阴风阵阵,宋绾明明不是人了,却不知为何还是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并不是由皮肤感知,而是从心底,像黑色深潭里散发出的绝望气息,将她紧紧缠绕。 她知道自己跑不了多远,那块刻着“青木”二字的神牌也只能为她争取这么一点时间,但是哪怕能为她争取再多的时间,她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跑了。 从被吸走了大部分黑色怨气后,她就仿佛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过来了一样,她开始回想事情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宋绾出生于富商之家,有门当户对的青梅竹马,父母宠她,上面还有个非常疼爱自己的哥哥,早年因救了一名仙人,竟得了仙缘从此入了仙途,此后家里更是风生水起,是当地出了名的良善人家。 一切都是从阿瑾的意外死亡开始的,阿瑾死在他们订婚后的第三个月。她几乎要哭瞎了眼睛,好在遇到了后来的丈夫,男人每天都会变着法儿的逗她开心,哄她,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他就在晚上背着她上山,找最好一处的风景,把星星送给她看。 当然,他们成婚了,她以为一切都是幸福的开始,没想到确实噩梦的起点。先是从未谋面的婆母从遥远的乡下赶来,搬进父母为他们购置的宅子,日日以她被惯坏,过分娇纵为由,罚她规矩。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又担心自己若是跑回家,会坏了家中善良富商的名声,于是受了委屈也只自己偷偷蒙在被子里哭,男人最开始还会哄哄她,日子久了竟也开始责骂她。 “我母亲是出了名的好女人,勤快,顾家,让你多跟她学学还委屈你了不成,你也是真的,被家里宠坏了,怎么都不知道要孝顺自己的婆婆。” 宋绾觉得自己好像不认识面前这个男人了,为什么从前要什么都能给她的人,会像看垃圾一样看着自己呢?或许,或许自己从来没认清过他…… 就在宋绾陷入迷茫的时候,她怀孕了,这简直就是冷漠窒息的生活中那抹照亮她的微弱曙光,她满心欢喜地将此事告诉了男人,却只得来淡淡的一声“哦,那你也不能因此拿乔,就不听母亲的话了。” 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宋绾失去了所有希望,果然,婆母并没有因为她怀孕而对她态度好转,反而变本加厉,不痛快时甚至会上手打她,而男人也变得更加冷漠。 她死的那天,已经怀孕整六个月,婆婆因为她衣服洗得不干净便上去推她,她下意识反推了婆婆一下,对方竟一下子坐到地上大声哭喊,说儿媳要打婆婆。男人从门外进来,上前对着她就是一巴掌,男人一点儿力都没收着,她被扇得撞到桌子又跌到地上,肚子立马传来一阵绞痛,婆婆见自己的靠山来了,上前对着她又打又踹,任她怎么求饶都没有用,血从身下淌出,她也渐渐没了声息。 再有意识的时候就是看到父母来接自己的尸体,男人痛哭着说是没有照顾好她,让她不小心跌倒出了意外,父母沉浸在悲痛中,根本没有察觉不对,最终将自己的尸体领了回去没多久便传来了死讯,男人接手了她们家的所有家产。 她在宅子里游荡,出也出不去,还在某个夜晚因此得知了阿瑾的死因,竟是被男人和婆婆设计陷害。 痛苦和绝望纠缠 着她,她从冤死的鬼一点一点变成恶鬼。 最开始她只想报仇,于是她附身在自己的旧衣上,化出实体,将害死自己的老巫婆和那负心薄情的人掏心挖肺,接下来事情就有点收不住了,有人看到她了,他们在她还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帮一帮她,而在她替自己报仇的时候居然大喊她是邪魔妖祟…… 她开始怨恨周围每一个人,于是,她把他们,统,统,杀,光,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看到抱着自己,一脸悲痛欲绝的哥哥。 太慢了呀,哥哥你来的怎么这么晚呀,阿绾好痛,他们都欺负阿绾,爹娘也被他们骗了,啊……对了,爹娘也没有了,阿绾,阿绾什么都没有了…… “阿绾,不要怕,哥哥会保护你,哥哥不会让你被地府阴差抓走的。” 宋言把宋绾藏了起来。 宋绾杀了太多人,已然被恶念侵染了神志,刚看到宋言的时候还能维持最后一点人性,但是没有地府威压的克制,越到后面,她的怨气越来越重,渐渐有了变煞的趋势,甚至开始怨恨自己的哥哥为什么要把自己关起来,他是不是也和那些人一样,觉得她是无可救药的恶魔。 宋言还有职务在身,并不能时时看着她,终于某一日,宋绾乘着宋言不在,逃了出来,一路浑浑噩噩,跌跌撞撞来到了安平镇外的这处山洞,她紧紧抱着自己,缩在山洞深处,等待再次被哥哥找到,再次被关起来。 “你需要帮助吗?” 在她痛苦挣扎的时候,耳边响起了一道温润好听的声音。 “谁!谁在那里!”宋绾猛地抬头,原本姣好的面容已经被青斑腐蚀,清澈纯净的眼睛也被血红的瞳孔占据,一头青丝秀发早就发黄如同一堆稻草。 “我是能帮你的人。” 宋绾听不出声音来自哪里,但却感受到了很久都没有体会到的温暖,她喃喃道:“帮我,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们都是被抛弃的人,”那声音低沉,在她耳边萦绕,每一个字都缓缓道来,“善良让人懦弱,好意会招致灾厄,为何不把那强大的力量牢牢握在手中,既然恶人得不到应有的惩罚,那你为何不能替天行道?” 宋绾落下两行血泪,“替天行道……” “对,你就是被天道选中的那个人,惩罚恶人的事由你来做最为合适,你只是需要一点力量……” 宋绾睁大了空洞的眼睛,“你能给我力量?” 她不再戒备,仿佛渴了数万年终于寻到水源的旅者,她盯着虚空,跪行了两步,又被碎石绊倒,重重磕在地上。 一道夹杂着一丝黑气的金光温柔将她扶起,“当然,我会给你力量。” 宋绾抬头,直愣愣地看着前方,一块散发金色光芒的玉牌漂浮到眼前,她不自觉抬手去接,那玉牌也仿佛被什么指引,最终落在她手掌间。 瞬间,金光闪耀,她不再浑浑噩噩,瞳孔变成正常大小,连被青斑腐蚀的皮肤也重新愈合,她把玉牌紧紧握在手中,再抬头时,除了那略微泛着青斑的苍白皮肤和黑长的指甲,彰显着她的身份,其他地方竟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宋绾彻底成煞了。 “我会,我会好好利用这个力量,我绝不放过每一个该死的人,我要让执迷不悟的人也一并受到惩罚!”宋绾的眼底是前所未有的疯狂。 而那充满蛊惑的声音早就不知去了哪里。 —————————————————————————— 如今宋绾重新缩回这个漆黑的山洞,一如她来时那样,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神空洞。 9. 落网 解知微一行人顺着簪子的阴气追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具残破不堪的躯体。 三个男人都很有默契的没有上前,解知微挡在了前面,陆川第一个转身出了山洞,如今的宋绾没了怨气傍身,别说是解知微了,怕是连赵柯都打不过。 赵柯和吴冕对视了一眼也互相推搡着走了出去。 解知微解开外衫披在宋绾身上。 “我是妖煞,是刚刚还想杀了你的邪魔歪道。”宋绾抬头,被黑色瞳孔完全占据的眼睛看不出一点情绪。 “又没人规定不能给邪魔歪道披件衣服。”解知微一屁股坐下来,撑着脸看她,“你看起来很想抓住点什么东西,那块玉牌肯定是不能给你的,不过为你披件衣服避避寒倒是没什么问题。” “鬼是感受不到温度的。”宋绾嘴上这么说着,手上却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外衫,仿佛真的感受到了布料上解知微留下的一点温暖。 解知微没说话,只从袖中袋里掏出了一根蜡烛和一个火折子,并将蜡烛点燃,放在二人中间。 宋绾起初并没有在意解知微的举动,只是那烛火晃动,她竟感受到了一丝温度。 解知微看到宋绾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变化,笑了笑,道:“这是寻常人家沾了烟火气的香烛,就当我送你的礼物。” 寻常香烛于妖煞而言自然没有什么用处,只是解知微是新晋的祈愿神官,有祈福净化的能力,她愿意消耗灵力为宋绾点一支香,只希望她也能再感受一次温暖的感觉。 “那位是来抓我的吧?”宋绾抬头看了一眼山洞口,站了起来,“我知道了,我会跟他走的。” 解知微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吴冕正站在离洞口不远的地方和赵柯不知道在说什么,腰间的勾魂索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宋绾抬手想把解知微的衣服还给她,但被解知微阻止了,“我说了,一件衣服而已。” 宋绾垂下眼神,盯着身上的外衫,“我曾经什么都有,后来又什么都没有了,我把所有害我的人杀光,又牵连许多无辜之人,我看似清醒,实际终日陷在过去的痛苦中。” “仙君,你说为什么会这么痛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这样对我?” 解知微摇摇头,“世间因果并非简单一两句就能说得明白,人们会因为自己的私心做出许多不可理喻的事情出来,但也有人会因为一点点微弱的善意坚守本心。” 宋绾似懂非懂,神情失落地走向洞口,外面候着的三个人看到宋绾出来,立刻站直。 陆川第一眼便看到了宋绾身上披着的外衫,再往后看跟着出来的解知微,她的外衫果然没了。 解知微一出山洞便对上了陆川似笑非笑的眼神,她不明所以,下意识回了个笑容。 陆川勾了勾嘴角,趁着吴冕给宋绾上锁,用下巴指了指宋绾披着的外衫,道:“阿微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古道热肠。” 古道热肠? 解知微忍不住想到挂在自己脑袋上的那几个名号,爱管闲事,追名逐利,她无奈道:“阿川就别取笑我了。” “怎么就是取笑了?我这可是真心夸赞。”陆川说。 解知微看他表情认真,不像是随口奉承,居然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平日里阴阳怪气听多了,乍一下听到人话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解知微刚准备开口道谢,却被一声惊呼打断。 “阿绾!” 众人回头,远远一名穿着靛蓝色长袍的男人跌跌撞撞跑来。 宋绾原本麻木的脸上露出一丝裂痕,她瞪大眼睛,喊道:“哥哥!” 是宋言! 他脚下不稳,几十步的距离险些要摔倒好几次,宋绾看得着急,想要上去扶他,却看到手腕上的勾魂索发出森森寒气,她猛地意识到什么,转身背对着宋言。 解知微看了宋绾一眼,却没有说话,她执念太深,心思之重不是旁人能开解得了的。 宋言好不容易靠近,却看到明显身份不同凡人的几人,尤其是吴冕手中还抓着勾魂索,另一端正牢牢绑在宋绾的手上。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求各位神官,放过我妹妹吧,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我没有看好她,求求各位饶她一命吧!” “你这话说的,你妹妹已经死了,怎么饶她一命呢?”吴冕语气冷淡,“我抓她回去,这叫秉公办事。” 一贯打哈哈的赵柯也冷了脸,就是这个男人包庇自己妹妹,才害他安平镇遭此大劫,真是可恶,“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私藏罪犯,还用神力偷偷抹去收押令,真是好大的胆子!” 宋绾原本背对宋言,低着头一言不发,此刻听到赵柯的话,她猛地转头看向解知微,后者却错开眼神,不与她对视,她脑袋一声嗡响。 是了,她是个鬼异化的煞,如今自然是被地府收押,那哥哥呢,他会怎么样? 宋绾慌了神,连忙要去拉解知微的袖子,却被吴冕一把拖了回来,“大胆宋绾,岂可冒犯神官!” “扑通”一声,宋绾跪了下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还能说什么,她不仅伤害了那么多无辜之人,如今更是牵连了自己的家人。 “地府还有一大堆事要处理,那二位神官,赵兄,我先带披麻煞宋绾归案。”吴冕又提了提手中锁链,将宋绾拉起来,“走吧,跟我回地府。” 宋绾垂着头不说话,默默跟在吴冕身后,于一阵雾气中消失。 宋言朝她离开的方向伸手却什么也没抓住,最终失魂落魄地跪在地上。 “宋言,你出于私心,动用神力抹去地府的收押令,已是犯了大错,今日便与我回去领罚吧。”解知微走到宋言身前。 宋言终于回过神来,但也已是心如死水,他当初一心扑在修仙求道上,也不过是为了让家人生活得更好,没想到却因此给家人招来了灾厄,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的下场。 “是,凡人宋言,领命。” 解知微眉头紧锁,几度张口欲言,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掏出随身携带的祈愿神官牌,将宋言收了进去。 天界神官不可插手凡人因果,一切还需他们自己参透。 “这次真是太感谢二位大人了。”赵柯总算还有点城隍的样子,见事情解决,便要道谢,“回天界前不如去我那儿再喝点安平镇的新茶吧,这可是人皇流落人此地发现后传下来的,味道很是沁人。” 解知微原本并没有要停留的意思,却在听到人皇二字时犹豫了一下。 “新茶可是微云?”陆川问道。 解知微震惊地看向说话的陆川。 “对对对!将军也知道这茶?”赵柯面露喜色,可算是让他找着在陆川面前示好的机会了,“那二位就随我一道回去,休整一番再上天界。” “行,那赵大人,请。”陆川抬了抬手 。 赵珂同样抬手,“请。” 一路上陆川一改之前的高冷寡言,和赵柯讨论安平镇旧往有来有回,甚是愉快的样子。 倒是充当和事佬身份的解知微,跟在他们身后,听着他们的谈话,越听越沉默,显然心事重重。 赵柯心大的很,自然没有察觉,陆川却会偷偷观察解知微的样子,偶尔还要问问解知微的想法和意见。 三人就这么一路回到了安平镇,经过这一连串的事情,天色隐约都要亮起,平时是城外的鸟儿最先知道时辰,要叽叽喳喳唤个不停,今日城内的声音却盖过了城外。 最先被敲响的是离城门最近的许家,“媳妇儿!开门呐!我回来啦!” 没多大会儿房里便响起了一连串乒铃乓啷的声响,不知道是不是里面的人太急,碰倒了什么,门外的人立刻紧张起来,大喊:“媳妇儿你慢点!别急奥!可千万别碰着……” 话还没说完,门便被猛地拉开,一个挺着肚子的妇人喘着气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门栓,看清敲门的人就是自己的丈夫后,眼眶瞬间就红了,举着门栓就要打,却又在想到什么后猛地顿住,只把东西往地上一扔,双手捂着脸便小声哭了起来。 男人满脸的心疼,赶紧把人搂进怀里,明明是五大三粗的模样,声音却放得格外的轻,“不哭不哭哈,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乖,咱以后都好好的哈,不哭……” 其他男人早在看到他俩抱在一块儿的时候就跑了,笑话,这个时候谁还有心思管人家的事,哪个人不惦记自家的婆娘,一个个跑得比出那闹鬼的院子还快。 今天的安平镇算是这几日来最热闹的一天了,失踪了许久的男人都回了家,虽然明显憔悴消瘦了不少,但身体没受到什么伤害,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而唯有一户人家,并没有那么太平。 “老子回来了都不知道在门口迎一迎!”蓬头垢面的男人一脚踹开房门,对着门里就嚷嚷开了,但半晌都没有人应答。 “死人去哪里了!老子在外面吃这么大苦头!她又跑哪里找乐子去了!”男人在屋里气急败坏地摔了一阵东西,噼噼啪啪好不吵闹,终于引来了邻居的注意。 旁边的何账房急急忙忙过来质问,“好不容易回来,你在家干嘛呢!摔摔打打的不怕再把那妖怪引来!” 男人只敢在自己家豪横,但凡有个外人,又是男的,便连身形都矮了几分,“没,没什么,这不是阿悄那个贱人,又不知跑哪儿去了……” 何账房皱了皱眉,听不惯男人这样称呼自己的妻子,“天都没大亮,能跑哪儿去,说不定是一个人害怕,去谁家里了呢。” “怕什么怕,我看她一个人好得很……”男人在别的男人面前只敢小声嘀咕。 “你若真担心她,便去找找,别在这儿耍疯……” “不用找了,我在这儿。” 门外响起一道女声,随后一名女子便进了屋内,来人正是阿悄。 “你还知道回来!”男人立刻露出凶神恶煞的表情,却又在看到何账房面露不耐时硬生生收住了表情,反倒显得滑稽又可笑。 他上前两步想要抓阿悄的胳膊,却在即将碰到时扑了个空,他震惊地抬头看着阿悄,眼底渐渐染上怒火,“你要干什么?!” 阿悄退后两步,眼里再也没有往日的怯懦和恐惧,她平静地开口:“我要与你和离。” 10. 恶报 听清楚阿悄说了什么后,男人几乎立即跳了起来,一直在门口观望的何账房也睁大了眼睛,思索了两秒便转身不知去了哪里。 “你说什么?!”男人指着阿悄大吼,上前就要与其拉扯。 阿悄往后躲了躲,虽然害怕但还是鼓起勇气,围着桌子与其周旋,“我,说我要与你和离!” “你真的是疯了,我今日便要给你点教训。”男人咬着牙追在后面,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面前瘦弱的女人,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其拆吃入腹。 “我不会再受你欺负了!”阿悄大喊一声突然停下来,一个转身推了一把男人,男人没有防备,被推了个屁股蹲,当即恼羞成怒,想要站起来却手下一滑又摔了一脚。 阿悄推完后先是有些害怕,但看到男人的样子后愣了一下,像是意识到什么,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喘了几口气,大声喊道:“你就是个废物!混蛋!我与你成婚三年,你花光我的嫁妆,终日酗酒,对我不是打就是骂,难道还要我继续伺候你吗?!” “那也是你应得的,谁让你家都没了人,你不跟着我还想去哪里?”男人没爬起来干脆坐在地上,冷笑一声道:“你连个娘家都没有!” 阿悄眼睛瞬间浮上一层薄红,摇着头往大门退了两步。 —————————————————————————————————————————————— “喏,就是这户人家。”赵柯皱着眉与解知微和陆川躲在暗处,朝隐隐传来争执声的方向努了努嘴,“经过这次遭遇还以为他能稍微改一改,这么看来……”赵柯叹气摇了摇头。 陆川下意识去看解知微,却见后者并没有要插手的样子,便有些好奇,“阿微不去看看吗?” “哦?素曜仙君对凡间这种家长里短也感兴趣吗?”赵柯也跟着看过来,“是了是了,仙君都给那披麻煞点香披衣服了,自然见不惯这腌臜之事。” “宋绾一事已经解决,我不过顺手日行一善。”解知微嘴角有些抽搐,干笑了一声,道:“我倒也不是什么事都要爱插一脚。” “哦?可我看你之前对那名叫阿悄的女子还算上心。”陆川揶揄道。 “阿川不是说神官最好不要插手凡人因果?”解知微吸了口气,转头看着陆川,把之前的话又还了回去。 陆川被噎了一下也不生气,假装没有听懂解知微的调侃,偷偷使了个神色,小声道:“那是之前,以我们现在的关系,我也不是不可以为你遮掩一二。” “然后我就又欠你一个人情?”解知微被逗笑了。 陆川点点头,“我还没想到这一层,不过阿微如果愿意主动欠我,我倒也欣然接受。” 嚯!真是好会精打细算一男的,解知微啼笑皆非,没有想到陆川平日里在别人面前显得沉默寡言,偶尔居然还会有这么爱开玩笑的一面。 解知微叉着腰本还想回怼两句,却看到一群人匆匆忙忙从街边另一端过来,有男有女,竟是那些出事的人家。 好了,这下别说解知微爱管闲事了,赵柯的眼睛都忍不住跟着这群人跑。 “瞧着像是要去那户人家,”赵柯搓了搓手,“我作为本地城隍,去探查一下是下官职责,二位神官要不跟我一起去看一眼?” “嗯,我们作为天界神官,自当心怀三界,”解知微微笑,又看向陆川,决定把他一起拉上,“阿川应当也是如此。” 陆川瞧她笃定的样子,心底不觉漾开几分笑意,自然不会驳她面子,“请——” —————————————————————————————————————————————— “你也不要再瞎想,离了我还能去哪儿呢?”男人从地上起来,拍了拍裤子,“若不是我……” “若不是你!阿悄早过上好日子了!” 门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和一连串脚步的声音,阿悄惊讶回头,就看见赵素领着一堆人挤了进来,大有要把这院子踏平的趋势。 赵素也不废话,把阿悄揽进怀里,指着男人的鼻子就开始骂:“你身为七尺男儿,顶天立地才是本事,不去勤恳营生,护佑家中妻子,还用阿悄的嫁妆终日酗酒,甚至拳脚相向,你还有没有点脸了!你连外面摇尾乞怜的狗都不如!说你是狗东西都是抬举你了!” 男人被骂得愣在原地,半晌才反应过来,恼羞成怒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我家里的事不用你来管。” “怎么跟我娘子说话呢!”一旁的李呈立刻提高了声音,“往日我们就是信了你说得屁话,真以为你只是懒,没想到关起家门来,居然是这副嘴脸!” “就是!男子汉大丈夫,当护妻儿,抗家业!你说你没出息也就罢了,怎么还能对自己媳妇儿动手!”何账房也是个看不惯男人的,刚听阿悄说要和离便心道不对,立刻去通知了街坊领居。 孙屠夫更是竖起了眉毛,“猪被宰了还能用来吃,你这种人,死了都要被人吐两口口水!”孙屠夫的妻子小赵忍不住皱了皱眉,“你说得我都不想吃肉了!” “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孙屠夫立刻打了两下自己的嘴,小赵立刻心疼地阻止,“哎,那也别打自己呀,你又没说错什么。”说完便对着男人呸了一声。 男人被小赵吐了口口水,虽心里气得不行,但碍于孙屠夫魁梧壮硕的身躯和这满院子情绪激动的人,愣是一个屁都不敢放。 “就是!说不定就是他打老婆才引来了妖煞,牵连我们,你这种人都不应该留在我们安平镇!真是败坏了我们的名声!” 人群里有人愤愤不平,立刻引起了一群男人的共鸣,大家嚷嚷着要把他驱逐出安平镇,小小的院子里吵吵闹闹,赵素忍不住提高声音:“好了,随便把人从自己房子里赶出去是不符合安顺国国律的。” 男人听到这话眼睛一亮,仿佛看到希望一般抬起头来,赵素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拉着阿悄的手,柔声道:“阿悄,这到底是你的事情,你来做决定,不过不要害怕,无论你要做什么,我们都会站在你身后。” 阿悄看着眉目柔和的赵素,还有院子里其他的姐妹,眼底倏然涌上暖意,眸光微润,没错,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她定了定心神,看着唯唯诺诺的男人,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与你和离!你需尽数归还我的嫁妆,若是你不同意,我便上报官府,到时候你便自求多福吧!” “好!” 有人跟着附和,拍手鼓掌,所有人都在为阿悄喝彩。也有人对着男人露出鄙夷和不屑—— “自求多福吧!” “呸!” 来给阿悄撑腰的众人最终带着她离开,小小的院子回到了往日的平静,但再也回不到以前的生活中去,男人愣在院子里,想着阿悄说的话,阿悄的嫁妆早就被他花的所剩无几,他哪里来的钱归还,阿悄若是上报官府,他怕不是只能用这房产抵押了。 想到这里,男人竟然一时腿软跌到在地,失魂落魄, 再也没了起来的力气。 —————————————————————————————————————————————— “解气,解气,真是太解气了。”赵柯泡好茶端给解知微,仍在不停感慨,“那女子看着柔弱,硬气起来倒是叫人佩服!” 解知微接过茶盏没有急着喝,只捏起茶盖在杯沿轻轻一扫,又吹了吹浮沫,道:“她只是看着柔弱,其实是个坚韧不拔性子。” “嘿嘿嘿,仙君说得对,”赵柯又把茶端给陆川,“这杯给将军,刚听了一路,没想到将军也是个懂茶的,你喝喝看,我这茶泡得怎么样?” 解知微听了这话,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浅啜了一口手中的茶,又用余光去看陆川,后者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到,神色淡然平和地接过赵柯的茶,先是开盖闻了闻,又掀开盏盖,斜斜一刮,拂去杯中细碎的茶沫,动作从容沉稳,气韵悠然,没有半分战场上的杀伐之气,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陆川缓缓举杯至唇前,在赵柯的一脸期待中,轻抿一口。 “如何?”赵柯举着茶壶,连忙询问。 “味浓不涩,入口清爽,醇而甘厚,”陆川顿了顿,道:“好茶。” 赵柯得了夸奖,立刻眉开眼笑,转头却看解知微举着茶盏一动不动,疑惑道:“怎么,可是不合仙君口味?不会吧,这微云入口甘爽,很得女子喜欢的。” 陆川闻言看过来。 解知微马上收敛神色,举起杯子猛喝一口,“合,我很喜欢!” “哎呀,这茶不能这么喝的,要细品……”赵柯看着一下没了大半杯的茶,满眼可惜。 陆川弯了弯唇角,“众人品茶方式各有不同,阿微表达喜爱的方式直白简单,倒也符合微云纯粹无畏的寓意。” “哦?微云的寓意居然是‘纯粹无畏’?”赵柯睁大了眼睛,看了看手中的茶又看看陆川,“将军竟然还知道这个?” “碰巧略知一二。”陆川说。 见鬼的纯粹无畏,她怎么没听说过?解知微深深看了一眼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陆川,“阿川真是见多识广,既然知道这么多,应当是和当初发现这茶的人深入交往过吧?” “谈不上深交,却有一些缘分。”陆川面无异色,嘴角甚至噙着一抹微笑。 龙泉将军竟与人皇认识,赵柯睁大了眼睛,“难怪将军对安平镇如此了解,原来是与人皇认识,那可是个大人物,可惜,再这怎么样,终归凡人百年……” “凡人百年?”解知微讲话在嘴里重复了一遍,盯着陆川的眼睛道:“你也说了人皇是个大人物,这样的人物,说不定是天界哪位下来历劫的,也不可言说呀。” “天界有规,不可私探神官旧往。”陆川也不回避解知微的眼睛,“素曜仙君又忘了?” “哎哎哎,”赵柯立马竖起手指,神色紧张地看了一眼外面,“我可没听说过这种事,仙君可别猜测啦。” 解知微啧了一声撇开头,吸了口气,把手中的茶喝光,“将军说得对,是我言多了。” “阿微”变回了“素曜仙君,”“阿川”也变回了“将军”,二人之间刚建立起来的关系似乎又蒙上了一层薄纱,庙里的气氛也一下子变得有些怪异,就连平时大大咧咧的赵柯也察觉到了一丝尴尬。 他干笑两声,刚想说话,却被陆川打断,“此行事情已经解决,我还有其他要事在身,回天界述职一事还要麻烦素曜仙君了。” 11. 述职 陆川不和她一起回去?解知微抿了下唇,心头掠过一缕失落,面上却分毫不显,站起身,朝陆川拱了拱手,“好说,此行得将军助力已是我大幸,述职一事就交给我好了。” 陆川点了点头便先行离开了城隍庙。 解知微回头看着赵柯,迟疑了一下,还是从怀中取出一块灵石,开口:“可否向大人讨要些微云,我好久没喝过了,甚是喜爱。” “好说好说,一点茶叶而已哪里要这灵石。”赵柯连忙推了推解知微拿着灵石的手。 解知微仍有些不好意思,尽管只是些小东西,她也没有白拿别人东西的癖好,“可是……” “安平镇虽有人皇气运,到底是个小地方,所以我往上递消息的时候其实也没抱多大的期望,早就做好了无人帮忙,或者等上个一年半载的情况,没想到仙君来的如此快,事情能这么快解决,还没有任何人受伤,全是托二位的福。”赵柯坚持不收,神色恳切。 解知微也不好再推拒,便将灵石收了起来,略微点头,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柯挥挥袖子,甚是大气,转身便去庙后取了两大包茶叶给解知微,“龙泉将军说得好啊,微云这‘纯粹无畏’的寓意确实和仙君匹配,能得仙君青睐,也是它莫大殊荣。” 解知微收下茶叶,有点无奈道:“纯粹无畏……倒是我配不上这茶了。” 赵柯不知想到什么,一拍手道:“对了,它还有另一层寓意。” “什么?”解知微好奇道。 “传闻此茶其实不是人皇一人发现,是人皇的心上人先发现的,人皇为讨其欢心,日日只用此茶,才让凡人百姓将其奉为名品。人皇在位期间后宫无有一人,再加上此茶树移栽不活,所以百姓又叫它不渝。”赵柯说完感慨万分。 “不渝。”解知微重复了一声,“居然还有这种说法。” “嗐,人嘛,总喜欢给皇宫贵族添点这方面的幻想,都无从考证啦。”赵柯神色轻松,哈哈笑了两声。 解知微也笑了一声,跟着附和:“是啊,前尘旧事哪里说得清。” ——————————————————————————————————————————————— 没错,前尘旧事是说不清,但是如果遇上了恰似故人归来的情况呢? 解知微不知道别人会怎么干,但是她连自己的剑都叫“闲事”,师尊让她少管别人的闲事,可没说不让她管自己的闲事,她定要找个机会好好探探陆川的底细! 回到天界,解知微无视掉暗地里对着她指指点点的仙侍,直奔司命殿。 “素曜仙君此行可还顺利?”执缨似乎猜到解知微会过来,早早便在大殿等候。 “顺利,作恶妖煞乃是恶鬼所化,已被地府接管,只是她的哥哥尚有神职在身,还需天界处理。”解知微将宋言从神牌中放出来,后者一言不发跪在宫殿上,似是已经认命。 执缨打开司命簿,又从宋言身上提取一道魂光放到上面,只见温润的金光泛起,似有文字浮在命簿之上,解知微偷偷瞄了一眼,扭扭曲曲,还不停变幻,看来只有掌管司命的执缨才能看懂。 不过片刻,执缨便了解了所有前因后果,她神色淡淡,看着殿中跪着的人道:“宋言,你为了包庇自己的亲妹妹,私用神力抹去地府收押令,险些酿成安平镇大祸,你可知罪?” “宋言知罪,甘愿领受天刑责罚。”宋言垂头,没有一句辩解。 执缨点了点头,又在司命簿上勾了几下,“今日革去你神职,之后会有仙侍带你去洗灵池,洗去灵髓和仙缘,彻底剥夺你以后再入天界的资格,从此生生世世尝尽轮回之苦。” “万般惩处,皆是我咎由自取。”说完宋言俯身叩首,再无一言。 很快便有仙侍进来将宋言带了出去,看着司命殿的大门,解知微有点不是滋味,宋言动用神力抹去地府收押令的时候应该就已经预料到自己的下场了,但是他仍选择了包庇自己的妹妹,于天界律法而言,是决不能容许的,但于宋绾而言,那就是自始至终都没有放弃自己的家人。 执缨看着发愣的解知微,缓步过去站在她身侧,道:“仙君可知,宋言这一生若是没有得仙缘,或者当初他选择不受神职,他的父母依旧是富商,但不会为了他到处行善以至招来别有用心之人,他的妹妹也能跟自己的青梅竹马美满一世,他自己也可少时鲜衣怒马,中年娶妻生子,晚来安享天伦之乐。” 执缨停下来看着她,解知微没有出声,她便继续道:“森严的天界律法与人界的亲情道义是对立的,有多少凡人能看清自己的心,又有多少人能完全抛开私心?这或许也是为什么天界那么多神官,但是人仙出生的却寥寥无几的原因。” “所以你想说,这个结果于宋言而言也是一种解脱?”解知微问。 执缨笑了笑,“不,我是想提醒仙君,你也是人仙,千万要遵守天界律法,我们共属圣君麾下,我可不想有朝一日亲自审判你。” 不愧是掌管司命的昭华星君,圣君的左膀右臂,天枢最得意的弟子!铁面无私到令人发指!解知微咽了口口水,“好的,绝对!” 执缨看解知微神色坚定,满意地点点头,又道:“此事仙君处理得甚好,之后我会向天枢星君如实禀报,功德和赏赐的仙丹灵材也会一并送去祈愿殿。” 祈愿殿?哦,差点忘了,她这个新晋神官如此被其他神官觊觎的很大一个原因,就是能不费一针一线,就在天界有专门独属于自己的宫殿,还能沾圣君的光,享人界香火供奉,可谓是个肥差,估计不少人都以为她是冲着这一点才如此拼命吧。 解知微摆摆手并不在意,倒是想起另一件事,“这些都是小事,只是……” “?”执缨疑惑地看向她。 解知微心绪辗转,斟酌了一下才问道:“不知近来龙泉将军在哪里办事?” 执缨看着面前神色认真的解知微,有点搞不清楚情况,这龙泉将军驻地北境,许久没有回上天庭的事不是人人皆知,为何解知微会问出这个问题,她轻歪着头,眸中浮起几分疑惑,不解道:“仙君怎么突然这样问?” 解知微只当执缨出于习惯随口一问,便笑着回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此次去人界处理异象,也是多亏了龙泉将军协助,才得以顺利进行,我也想寻个机会好好感谢一下对方……” “等一下,你说的是龙泉将军?”执缨越听越疑惑,忍不住打断解知微,“将军在北境从未回来过啊。” 看着执缨一脸茫然完全没有开玩笑的样子,解知微愣住了,什么叫从未回来过?可他们分明一起处理了安平镇披麻煞的事情,她虽没见过龙泉将军几次面,但是对方的长相她还是知道的,那分明就是…… 等等!她只是知道龙泉将军的长相,但并未与对方深入接触过,不了解他的行事为人再正常不过,若是有灵 力在她之上的神官,暗中扮作对方的样子与她接触,她定然无法察觉。 执缨看解知微脸上神色几经变换,忍不住出声询问,“仙君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没有没有,”解知微回过神来,咬着牙道:“是我认错人了,不是龙泉将军,呵呵呵呵呵……” 解知微笑得勉强,显然是与她口中认错的那人有什么过节,执缨不打算细问,免得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徒惹麻烦,“没事便好,仙君可还有其他的事,若是没有的话,我还有其他事务尚且需要处理,仙君您……” 这是下逐客令了,解知微立马识趣道:“我这边没有什么事了,那就不打扰你了。” 从司命殿出来,解知微仍有点不爽,这个陆川,居然在这里摆她一道,原本她只五分怀疑,现在便是九成!在她还没飞升的时候就喜欢隐藏身份逗她,如今她都是祈愿神官了,竟又被耍的团团转。 可是转念一想,当初是她一朝飞升,从此忘却凡尘,再也没有回去过,人家心有埋怨,不肯主动相认也实属正常,而且……人皇,他是飞升成了神官还是哪个神官下凡历劫呢? 不过不管是哪种情况都无所谓了,她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想到最后在城隍庙,二人颇有点不欢而散的意思,解知微又有点后悔,早知道就让让他了,自己又不是不知道这个人,总是犟得很。 解知微叹了口气,边往祈愿殿走,便往乾坤袋里掏茶叶,想着一会儿就回去给自己泡两杯,这次一定要细细品尝一下“不渝”的味道,然而茶叶没掏出来,却摸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 “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解知微嘟囔一声把东西掏了出来,是青木神官的神官牌,原本朝祈愿殿走的脚立刻调转了一个方向,解知微摸了摸下巴,哼笑一声,“正好,让萧明夷来泡,肯定比我泡得好喝。” 青木神官名叫萧明夷,原是玄都国萧氏神医一脉的开创者,一生救人无数,更是多次不顾自身安危,出行疫乱之中,攒下巨大功德,终于飞升天界,之后更是担任瘟神一职,世人只道瘟神是灾厄和疫乱的象征,却不知道瘟神本身并不会无端带来祸事,只是他司掌瘟疫,若是有的地方君主无德,或者国家出了大奸大恶之人,便会派他惩罚恶行,久而久之,在人界的名声便不太好听了。 解知微拎着赵柯给他的两包茶叶,一路散步到了萧明夷的玄医天殿,此地清幽,宫殿门前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从门外隐约能看到几颗高耸的竹子,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人界弄上来的。 玄医天殿的正门紧闭,解知微上前几步握住门环叩了两下,很快有询问声传来:“不知何方仙客叩门?我家大人下界不在殿内。” 不在?解知微皱了皱眉,这萧明夷怎么回事,丢了神官牌还到处晃悠,也罢,这茶还是她自己泡吧。 “那等你家大人回来,你跟他说一声祈愿殿解知微找他有事。” 门里静了一息,居然开了,一个小道童打扮的仙侍出来朝她行了一礼,“原来是素曜仙君,多有失礼,等我家大人回来,一定及时通报。” 解知微第一次感觉到了祈愿神官这四个字的重量,别的不说,至少以后吃闭门羹的次数一定会大大减少。 “好好好,多谢,那我先走了。”解知微说完就走,走出去老远回头一看,那小仙童还站在门口,见她回头,又要行礼。 解知微吓得慌忙摆摆手一溜烟跑了。 12. 人界旧忆1 微云 转了好几个弯,解知微才终于摸到祈愿神殿的位置。 推门进去,一眼便看到甬道两边栽着的茶树,解知微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退出去重新确认了一下确实是祈愿神殿没错,又快步过去仔细打量。 确实是“微云”,上面萦绕的充沛灵力更加说明了这是货真价实、移栽不活的微云。 是他吗?如果不是,那还有谁会花这么大心思,耗费灵力却只是用来温养这小小的茶树。 解知微蹲下身来,摸了摸脆嫩的茶叶,触感细腻,微凉,叶片上的脉络轻轻剐蹭着她的指腹。陆川啊陆川,你是什么时候把东西搬过来的呢?想到对方小心翼翼栽树的样子,解知微的神情变得异常柔和。 曾经在人界的时候,也见过那人笨拙又认真不服输的样子。 —————————————————————————————————————————— 清晨,山间雾气尚未散去,唯有鸟儿轻啼和虫鸣声细碎相和,时有清风自林间穿过,摇落枝叶簌簌。 一间茅草屋静静隐匿其中,圈了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左侧像模像样养了两只鸡,旁边还挖了一口浅塘,围了一圈奇形怪状的石头,水中两条鱼儿互相追逐嬉戏,好不惬意。右侧没有种菜或是养花,倒是长了几株茶树,叶片柔韧温润,于山野清气微光之间,自带草木清冽之气。 少年穿着中衣,只披了件大氅,头上还缠着纱布,蹲在茶树边细细观察着什么。 解知微从山下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她眉头轻皱,“你大病初愈,不好好歇着,蹲在这里做什么?” 少年抬头,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弯成两道好看的月亮,他急忙起身接过解知微手中的东西。 两大包药和一些吃食。 “我煮了茶,仙尊要不要尝尝看?”少年的眼睛闪着亮光,束起的头发只有少许从纱布边落下,衬得他愈加温润柔和。 “茶?”解知微歪了歪头,看向脚边的茶树,“这个吗?” 当初瞧这几颗茶树在山林间零零散散好不孤单,就以此为中心,建了这草屋和院落,倒是从没想过要摘了来喝。 少年点点头,腾出一只手牵住解知微的手腕朝屋里走。 解知微就这么被少年牵着,眼睛盯着他苍白修长的手指,没有挣开,嘴上却说道:“我不爱喝茶,太苦了。” “那仙尊一定会喜欢这个的。”少年的步子欢快,语气笃定很是自信。 茅草屋从外面看简陋,内里却大有乾坤,家具装饰虽不华丽且做工简单,但用料一看就不是普通材质,不仅靠窗的那张方桌是红木材质,桌上的茶壶杯盏也透着莹润的浮光。 这套茶具是解知微的师尊硬塞给她的,或者说,这一屋子有七八成物件都是师尊带过来的—— “我逍遥派的弟子不是苦修那挂的,你要悟的道也不是吃点□□上的苦就能悟出来的,多去山下走走,沾沾人气吧,我的好徒儿哎!” 师尊嘴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翘着腿躺在门口那张小师弟为她亲手做的藤椅上,旁边摆了一叠微微冒着热气的桂花糕,比她更像这屋子的主人。 少年将东西放到桌上,端起一盏茶递给解知微,说道:“仙尊请用茶。” 解知微接过茶盏,汤色微黄澄澈透亮,茶芽在水中缓缓舒展,茶香扑鼻,似乎混合了点兰花的香气和竹叶的清气。 她将茶杯送至唇边,在少年期待的目光中,浅啜一口,然后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喝了一大口,“好喝!不苦,很清爽,还有回甘。” 少年开心地笑起来,日光正好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映到解知微的眼里,她仿佛看到少年在发光。 然后少年像献宝一样把新采的一小碟茶叶捧给她看,“我为它起名微云,好不好听?” “好听,是什么意思呀?”解知微好奇地戳戳碟子里的娇嫩茶叶。 “这茶树于山林间自行长出,清雅自持与世无争是为‘微’,自由自在怀天地温柔是为‘云’。” “好名字,”解知微点点头,“对了,还没问过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历……陆川。”少年话至口边绕了个弯,“陆海苍穹,川流不息的陆川。” —————————————————————————————————————— “陆川……”解知微蹲累了又站起来,叹了口气无奈道:“早该知道又在玩这招。” 解知微伸了个懒腰环视殿内,不像掌管百花的花神,神邸里花团锦簇,也不像青木神官的院子,成片的竹子郁郁葱葱。祈愿神殿的院子里除了微云便是一颗苍劲古朴的仙树,覆着一层薄薄绿苔,枝干舒展横斜,不蔓不妖,独守一方清宁。 “叩叩叩——” 大门被敲响,门外响起仙侍没有波澜起伏的声音,“祈愿神官可在?” 解知微赶紧过去开门,门口站了两排仙侍,为首的仙侍解知微认识,在执缨的司命殿里见过很多次,执缨叫他清砚。 清砚身后的其他仙侍则各自端着一张木盘,其中一排多的仙侍手中木盘上摆的都是高高摞起的卷宗,解知微轻挑眉毛,吸了口气,“这是?” 他朝解知微行了一礼才开口,“这是此次处理人界异象,圣君赏赐的仙丹灵材,功德已经由天枢星君一并记录……” “不不不,”解知微摆摆手打断了他,又指着那长长的两排队伍,“我是说这个。” “哦,这个啊!”清砚顺着解知微手指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方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淡笑道:“这些是仙君日后要处理的日常公务啊。来,帮仙君送进去。” 不等解知微反应过来,两排仙侍鱼贯而入,顺着甬道就往殿里去。 解知微往后仰了仰,后背贴在门上,看着一排排的卷宗从眼前就这么飘进去了,她面容呆滞,嘴巴微张。 清砚站在解知微旁边深表同情和理解,“仙君莫要担心,都是些凡间送上来的祈文,只需逐一清点批阅、分类即可,之后会有愿宫的仙侍定期来取。” 解知微听得头疼,说得简单,这可是好几大摞的卷宗,还不如叫她去人界处理异象来的爽快!她颤颤问道:“这些都要处理吗?” 似是看出解知微的抗拒,清砚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不急着一下子完成,若是有需要紧急处理的事情,各方辖地还是会直接呈到司命殿的,仙君不用担心。” 解知微嘴角抽动两下,“呵呵,好的。” “而且若是碰上百年一次的圣君游会,你就能轻松点啦。”清砚笑眯眯道。 “圣君游会?”解知微转头看他,眼里都是疑惑。 “是啊,往昔每百年,圣君都会亲自去一趟人界的游神大会,聆听众生祈愿,并散播灵气福泽,一下子减轻祈愿殿不少负担呢。”清砚笑着,但似是突然想到什么,又为难道:“现在圣君历劫归来后一直闭关不曾露面,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下一次整百年的游神大会,若是错过那真是可惜了。” 解知微点头,“确实可惜 ,百年一次,不少人终其一生都得不到这样的机缘吧。” “当然啦,说是百年,不过这个时间也不完全确定,而且圣君主要是聆听和散播福泽,赐凡人机缘这样的事我还是没听说过的。”清砚撑着下巴思考了一下,又道:“若真有凡人能得此殊荣,我可太想看看啦,什么样的人才能得苍梧圣君的青睐呢?怎么也得是百年难得一见的旷世奇才吧,哈哈哈哈哈。” 解知微也忍不住跟着笑了一下,“谁知道呢。” 很快,两排仙侍把卷宗放好后,又排着队井然有序地出来了,清砚整理了一下衣袍,“那就不打扰仙君处理公务了。” 言下之意就是你也别闲着了,这么多活儿要干,快点去忙吧。 解知微把清砚送走,长叹一口气,迈着疲惫的步伐进了内殿。 “早也干活,晚也干活,哦,上天庭没有黑夜……算了,反正是整日整日地干活,武也上,文也上。”解知微嘴里振振有词,碎碎念个不停,但还是坐在案边,不情不愿地打开了面前的卷宗。 神啊!求求你了,我想发大财,最好是不费吹灰之力,无痛无灾就能天降横财!我一定会日日来祈祷的!望神早日看到我的真心!我的真心日月可鉴! “别了,你可别天天来!这事儿得财神说了算!”解知微皱着眉在这条祈愿帖下打了个小小的叉,“我为了点灵石功德还得上天入地呢,你倒好,嘴巴上下一张就想要金山银山,做梦!” 老天爷啊,我媳妇儿又给我生了个闺女,我已经有两个闺女了,求子,我想要个儿子,求求了,我家香火可不能断了啊! “谁跟你说香火女人就不能继承的了?哪儿来的无知愚民!而且生儿生女这事可不归我管。”解知微皱着眉调出此人信息查看了一番,“嚯,你女儿以后是当皇帝的命,这你还不满意。” 祈愿风调雨顺,岁岁丰收,父亲的生意越来越好,母亲能少劳累些,哥哥能常回来看看我,女儿定好好孝顺父母,早日和阿瑾成婚,二人夫妻和睦,不叫父母担心。 解知微看着祈愿帖上清秀整齐的小字出神,居然是宋绾的祈愿笺,从内容看来是她刚定下婚期的时候求的,那时她还没有遇到恶人,没有变成披麻煞,解知微也还没有晋升成祈愿神官。 虽然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但是解知微还是郑重在这条祈愿帖下画了个小小的圈,“因果轮回,希望你能好好赎罪,终有一天能重新开始。” 翻开了好几个卷宗,皆是些无关痛痒的人间小事,有邻里不和、婆媳矛盾的,也有求金榜题名,官运亨通的,最多的便是求姻缘子嗣,也少有无欲无求只盼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的…… 本来以为自己会越看越无聊,没想到坐下后翻着翻着,从一个个小小的心愿里,窥探到世间种种,或有喜乐期盼、烟火寻常,也有贪念私欲、执念痴缠,解知微竟忘记了时间,沉浸在芸芸众生的各种愿望里。 等处理完桌上的卷宗,解知微才发现时间已然过去了很久,幸好她已经飞升了,不然这会儿肯定腰和脖子都要断了。她将已经看好的卷宗整理好,准备一会儿休息会儿再看剩下的内容。 “阿微好忙啊,在这儿一天了,姿势都没换几个,不累吗?” 解知微猛地抬头,窗边斜坐着一名男子,他单腿撑起,手肘抵着膝头,指尖轻托下颌,一双含情桃花眼,似笑非笑。 窗外是天界常年不散的渺渺云霭,清辉裹着袅袅仙气笼罩在他身上。 解知微站起来,缓缓出声:“陆川……” 13. 云愿台 眼前的陆川不再是龙泉将军的面貌,而是恢复了他原来的样子,一身月白色长衫衬得他身材修长气质清润,墨发以一根白玉簪松松束于脑后,却没有一根碎发垂落。 他唇角噙着一抹笑意,不知道在这窗边坐了多久又看了解知微多久。 “阿微认出我来了?” “你都恢复原貌了,还问我这种问题。”解知微没好气道:“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在人界耍的我团团转。” 陆川从窗户上跳下来,绕过一地的卷宗朝解知微走来,“我与阿微长久未见面,一下子不敢相认,便寻了个假身份,阿微可是生我气了?” “生气倒不至于,只是你下次千万别这么干了,尤其盗用的还是龙泉将军的身份,若是让人知道了,小心惹上麻烦。”解知微眉头微蹙。 “不会的,我与龙泉将军相熟,他不会多说什么。”陆川不以为然,行至案边,直直看着解知微的眼睛,“倒是阿微,这么说是在为我担心喽?” 这个距离太近了,解知微莫名有些紧张,往后退了两步,“为你担心不是很正常,我们好歹朋友一场……” “确实,只是不知道谁家的好朋友,散尽修为救人一命后就了无音讯了,”陆川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我还以为她身死道消了呢。” 解知微眼皮跳了一下,她竟忘了这件事了!当初离开得有多潇洒,现在就有多尴尬,“是么,还有这种事呢,呵呵呵呵呵……” 陆川不说话,眼中的复杂情绪解知微看不懂,但下意识觉得有些心疼和不自在,小声道:“她应当不是故意的,只是没想那么多……” 看到解知微脸上的愧色,陆川心里叹了口气,到底还是不忍心,“没关系,总归我们现在还是相遇了。” 解知微仿佛死刑犯得了大赦,看陆川也像看着圣明的君主一样,“是啊!对了,阿川你刚说你与龙泉将军相熟,是之前一直在北境吗?” “不,我在人界处理异象的时间比较多。”陆川摇摇头。 解知微瞬间明白过来,道:“原来如此,我也是,难怪我们都没碰面,想来是述职的时候错过了。” “天界神官众多,也是阿微此次晋升到祈愿司我才得以知晓。”陆川说,“人界一别,竟已快百年……” 眼看风向又要朝着不太对的方向转,解知微立刻接过话头,“是啊,话说阿川也是飞升吗?你现在哪里当值?” 陆川看解知微着急的样子有点想笑,但又怕惹恼对方,于是正了正神色,道:“是的,沾了个人皇的好名头,莫名其妙就飞升了,现在和阿微你同属一司,经常为圣君处理一些人界异象,倒是不用处理卷宗的事情。” 说着又翻开案上的卷轴,正好上面写着—— 祈愿!望日日饱食,夜夜好眠,岁岁长肉,体态安康! 陆川嘴角不自觉上扬,轻咳一声道:“阿微真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命苦。”解知微叹了口气,又倒进椅子里,“罢了,我原本以为处理这些琐事还不如去人界处理异象,但是想了想,若是人界没有异象,只需处理些不大不小的凡人祈愿,不也是一件好事吗,至少天下太平。” “阿微有济世之心,这份纯善,最为可贵。”陆川说得认真。 解知微被夸得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摆手:“哎哎哎,不至于不至于。” “至于,阿微还没飞升的时候就是……” 眼看陆川又要冒出什么了不得的词来,解知微赶紧指着他阻止道:“好了好了,点到为止啊。” 陆川按住解知微的手指,握在手心,“好,我不说了。” “那什么,阿川接下来可是有什么安排?”解知微边说话边往回抽了一下手,居然还没抽动。 陆川牢牢抓着解知微的手,眼睛闪着亮光,“天界有一处景色甚好,阿微可愿意和我一同前往?” 出去玩儿啊?解知微看了一眼铺在桌上堆在岸边的卷轴,郑重道:“当然没问题,走,去哪里?” “云原台。” 陆川松开解知微的手指,反手抓住她的手腕,牵着她往外走,解知微看着走在前面挺拔的背影,仿佛又看到了记忆中的那个少年,没想到,对方已经这么大了,在她不在的日子里,对方在那个尊贵的位子上成为了万众敬仰的人皇,如今,又在这诺大的天界为圣君办事,还与赫赫有名的龙泉将军交情匪浅。 她不觉有些好笑,明明曾经总喜欢跟在她身后的少年,如今却好像是她在追随他的脚步。 “阿微在笑什么?”陆川没有回头,却好像看到了解知微的表情。 解知微摇摇头,却想到对方应该看不到,又开口:“没什么。” 陆川也没有追问,二人经过殿外的甬道,穿过两排微云,解知微忍不住问道:“这些茶树是你种的吗?” 陆川点点头,“从安平镇出来后,顺道回以前的山上拔了几颗,好在带了些灵石,才能顺利带回来种下。” 原来当时他说的还有要事在身是这件事,解知微心里蓦地一动,垂在身侧的手指也跟着弯了一下。 “谢谢。”解知微小声道。 前方传来陆川一阵轻笑,解知微看到他摇摇头,“你我之间何必说谢。” “还是要的,毕竟阿川花了这么大心力。”解知微坚持。 陆川停下脚步,解知微也跟着停下,疑惑地看着对方。 之间他脸上缓缓露出一抹狡黠笑容,挑了挑眉道:“那阿微再欠我一个人情?” 解知微一时愣住,反应过来后简直哭笑不得,“你这人!真是!” “怎么?不愿意?”陆川假装受伤,叹了口气,“我独自一人在人界那么久,又苦苦为阿微寻了这些难种的茶树……” “好好好,欠欠欠。”解知微抬手捂住耳朵,“我怕了你了,怕了你了!” 陆川停下抱怨,笑着拉过解知微的袖子,“不说了,走,再晚点要错过好景色了。” 二人往祈愿司东边赶了好一会儿才到陆川口中的“云愿台”附近,越靠近天色竟越暗,在天界明明没有晨昏定省,在这里却如同人界有黑夜白天。 云愿台如其名,是一方圆台,悬于九天云海之,上方隐约飘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淡淡仙雾,四周无墙无栏,流云如江水滔滔翻滚,层层云浪环伺,漫卷漫舒,一望无垠。 最让解知微震惊的是,站在这方圆台上竟然能看到一轮明月,一半隐匿在云海之中,一半露在外面,紧靠自身微弱的光,也能照亮这一片天地。 解知微脚步微顿,眼底全是震撼,这般超然尘外的天界绝景,令她久久失语,只余满心的惊叹与恍惚。 “怎么样?”陆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解知微沉浸在云愿台的奇景中没有转头去看他,感叹道:“九天之外,苍茫云海间,竟有这样的绝色。” 陆川却没有看眼前令人心神震荡的奇景,只将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一个人身上,他缓缓开口: “在天界,我常独自来这云愿台,看云卷云舒,静 坐发呆。有的时候这里是日出之景,圆日会从云海线上升起,一点一点照亮四周,目之所及,朦胧缥缈,虚幻又真切;有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明月悬在空中,浮在万顷云海之上,清光垂落九重天阙。只有这个时候我才能得一时安宁。” 一时安宁?什么事搅得他不得安宁吗? 解知微转过头正对上陆川的眼睛,他的目光绵长又认真,凝望地太过真切,太过专注,解知微不禁心神大震,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住,骤然失序,愣在原地一时忘了言语。 解知微猛地低下头去,又觉自己表现地过于夸张,毕竟陆川一双含情眼看什么都深情,她清了清嗓子,“你常常来这里静心?” “嗯,在这里能忘却所有的事情,让我平和,心无波澜。”陆川语气平缓悠长。 解知微眉头一挑又缓缓蹙起,“心无波澜?听着像是要出家了,什么事让你很烦心吗?” 陆川神色柔和,“有烦心事不是很正常吗?世人常为情所困,亲情爱情友情,各种各样的感情,我只是有的时候想放空自己,回归自己的本心。” 想到陆川在人界时候的际遇,解知微了然地点点头,“哦,好吧,如果这样的情感会让你很困扰的话,确实可以短暂地忘记一下,来放松放松挺好的。” “困扰?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陆川话说到一半顿住了,他惊讶地看着解知微抬起的手捧住自己的脸,“因为我不瞎呀,你看起来很难过,你自己不知道吗?” 陆川摇摇头。 解知微叹了口气,“在人界的时候我知道你压力很大,很多家国大事都需要你去处理,我不过是一个修仙者,什么都不懂,也帮不了你什么,但是现在我们都飞升啦,你我都是神官,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啊,我还能扔下你不管不成。” 陆川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抬手想要抓住解知微捧着自己脸颊的手,对方却先一步撤回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不满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可比你忙多了,一屋子的卷轴还摊在那儿没人处理呢。” “既然我不会扔下你不管,你要是有空的话也来帮帮我吧,你当人皇的时候天天批阅奏章,应该比我熟练吧!” 陆川眼角微微扬起,很快笑了起来,他的笑得痛快放肆。 笑什么笑,她说得话很好笑吗?解知微眉头紧皱撇着嘴,原想怼两句,却想到刚刚陆川的话,又心中一软,算了,这人难得这么情绪外露,不如让他笑个够吧。 这么想着再去看他,解知微也忍不住弯了眼角,跟着笑了起来。 清冷寂静的云愿台从未有过这番热闹,薄雾散去不少,远处的云浪翻动得更加厉害,不知道是不是连天上的月亮也在好奇,这两个神官到底在傻笑什么。 从云愿台下来,二人并行在天界的长廊里,越往众神殿的方向走,周遭天光便愈发明亮澄澈,仙光浩荡。 可天越亮,心下却没有松快多少。 陆川想什么解知微不知道,但是解知微想到那一桌案的卷宗就头疼,她戳了戳陆川的胳膊,“说真的呀,你要是不忙就来帮我处理点卷宗吧,我一个人实在应付不过来。” 陆川闻言看她愁眉苦脸的样子,正想顺势点头应下,谁知下一刻,解知微又补了一句:“我们朋友一场你总不能连这点忙都不帮吧?” 这话一出,陆川到了唇边的应允细数咽了回去,他唇角勾起一抹温和浅笑,语气淡淡,“祈愿神官各司其职,你还是要先熟悉一下自己的工作才行。” 14. 人界旧忆2 金屋藏娇 告别了冷漠无情的陆神官,解知微垮着一张脸回了祈愿神殿,坐在案桌旁愁眉苦脸地翻看了几张卷轴后才想起还没有询问对方的住处。 不过好在这次不是匆忙离开,她与对方交换了传讯通号,有事的时候只需要在自己的神官玉牌里注入一缕仙力,便可与对方隔空传音,互通消息。 但是手中举着玉牌,发了好一会儿呆,解知微都没有进一步动作。 陆川明确拒绝了帮她处理祈愿卷宗的案务,那她还能找什么借口呢……等等!她为什么要找借口?让陆川帮忙不就是她的目的么?怎么成了借口?什么的借口?见陆川的…… 停停停!这是本末倒置的,应该先完成批阅卷宗的事务,然后再见陆川……等等等,她为什么老想着见陆川这件事? 解知微猛地站起来,带起一阵风,哗啦啦桌上的卷轴也跟着翻滚,她慌忙抬手拦了一下,仍有部分已经理好的卷宗掉到了地上混在一起。 “啊啊啊!” 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解知微认命地去捡一地狼藉,好了,这下也别想找人帮忙了,先把之前的卷宗都整理出来吧。 解决自己惹出来的麻烦后,解知微决定去塌上瘫一会儿,这简直比她处理人界异象的时候还要累,人界千奇百怪的祈愿夹杂的愿力,多多少少会对神官有点影响,就算她不用睡觉,也得休息吧!陆川是对的,就算是神,也会有要回归本心的时候,现在她就急需放空自己。 进了内殿,解知微倒头就睡……啊,不是,是进入放空状态。 ———————————————————————————————————————— “阿微!阿微!瞧我又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远远地就听到一阵轻快鲜活的声音从林间传来。 解知微停下手上喂鸡的动作,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飘逸翻飞的白色身影牵着一名小童,正往这边来,看到她转身的动作还特地举了举手中的东西打招呼,从形状来看应该是糕点。 二人很快到了院门口,那小童见了解知微便行礼,“沈确见过大师姐。” 解知微默默小童的脑袋,眼神柔和:“阿确乖。” “哎呀,你们两个怎么每次都这么见外,”那名白衣女子把手中两大包吃食塞进解知微怀里,“快,烤鸭帮我加热一下,我不要吃冷的。” 解知微失笑,“师尊还说是给我带的,果然还是自己想吃吧。” “哎,你这话说得,我带来大家一起吃嘛,你看你小师弟这小身板,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也要多吃点。”白衣女子拍了拍沈确的背,支使道:“去,帮你师姐喂鸡,嘿嘿,那两只肥鸡总有一天是要进我……进你嘴的!” “是,师尊!”沈确得了命令立刻去喂鸡,坚毅的背影没有丝毫怨言。 解知微无奈摇了摇头,捧着东西便往屋里去,却迎面撞上了听到声音出来查看情况的陆川,后者看到解知微后立刻上前抓住她的胳膊,一脸紧张,“是谁?” 陆川抓得很用力,解知微感到一丝不适却没有推开,反而温声道:“别怕,是我师尊。” 陆川神色一松,又意识到自己还抓着解知微的胳膊,便赶紧松手,语气中带着歉意和懊恼,“对不起,我……”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道充满震惊的女声打断,“解知微!我让你下山沾沾人气,你连金屋藏娇都学会了?!” 一个白色身影从门口冲过来,插进两人中间,她一把推开陆川,叉着腰趾高气昂道:“哪里来的小乞……小妖精?!”待看清楚陆川的样貌后,女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兴师问罪的样子到惊疑不定又到一脸了然几乎只在一息之间。 “我,我叫陆川,是解仙尊不忍看我受疫毒缠困,将我带回来救我一命,大恩大德,陆川无以为报……”陆川说着便要跪下行礼,却被一股灵气接住扶起。 “陆川,好名字啊,我叫楚泱,泱泱云泽,水势浩渺那个泱。”楚泱摸着下巴仔细打量陆川的样子,陆川被打量地紧张起来,生怕自己哪里让对方不满意,就要被赶出去。 但是想象中的责难并没有发生,陆川看楚泱若有所思的样子,小心翼翼问道:“仙尊,是我哪里不好吗?” 楚泱看着陆川头上还缠着纱布,一副弱柳扶风的楚楚可怜的样子,瞪大了眼睛,转身拍了拍解知微的肩膀,肯定道:“眼光不错!不愧是我徒弟!” 解知微一头雾水,楚泱也不解释,转身去院里看到沈确还在认真地喂鸡,便喊道:“好了别喂了,这鸡估摸着咱是吃不上了。” “师尊想吃鸡吗?师姐的鸡不让吃,阿确可以去打两只野鸡,红烧还是烤都可以。”小小的沈确眼神非常认真。 楚泱神秘兮兮地蹲下来,“不是我要吃鸡,是你那师姐!看到屋里那个男人了吗?啧啧啧,你师姐看着无欲无求的,没想到眼光这么高!” 沈确顺着楚泱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在和解知微说话的陆川,确实好看,尤其那双桃花眼,含情脉脉,瞧着就很会勾人。 沈确皱了皱眉,“来路不明,要让师姐多加小心……” “我说你这小孩儿,你不也是来路不明么……”楚泱看到沈确装大人的样子就好笑,想要逗他,却在看到沈确委屈的神色后立马住嘴,“哎哎哎,是我胡说八道,不说了不说了,你就是我养大的,不是来路不明的小孩儿哈!” 沈确也很好哄,马上高兴起来,楚泱看他粉嫩的脸蛋忍不住上手揉了揉,又在沈确露出不满前收了手,“走走走,带你去见见师姐夫。” 沈确被师尊牵着手,开心得不行,却还是提醒道:“不是师姐夫,大师姐没主动说,我们不可以……” “哎呀,我的祖宗呀,别念了,行,小陆,喊他小陆。”楚泱长叹一口气,“你喊人家陆哥哥知道么?” “嗯,知道了。”沈确点点头。 解知微安抚好同样云里雾里的陆川,转头就看到楚泱牵着沈确过来了,便对陆川道:“这是沈确,我最小的师弟,别看他这么小,天赋极高,以后一定大有作为。” 看着解知微对沈确不加掩饰地欣赏和赞叹,陆川心底有些不是滋味,难道阿微喜欢这样的?那他这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岂不是白装了? 尚在犹豫间,沈确已经进来,非常认真地行礼,行事作风完全超出这个年纪的小孩应有的样子。 “陆哥哥好,我叫沈确,始终确守初心的确。” 呵,还始终确守初心呢,陆川眼神暗了暗,面上却不显,尾音轻轻敛着,语速放缓道:“你好呀,小朋友。” 沈确抿了抿嘴,他确定他不喜欢这个哥哥! 楚泱在一旁却全然没有察觉到两个男性之间的剑拔弩张,甚至还对陆川使了个眼色,“那什么,小陆,你去帮阿微把糕点热一热,我们一会一起吃点喝点。” 这是阿微师尊对他的考验啊!陆川立马接过解知微手中的大包小包,“好的,师尊,我这就去。” 师尊?!什么时候成他的师尊了!而且往日这活都是他去干的,今天居然让一个外人抢了! 沈确不服气,于是立马撸起袖子跟上去,“我也来!” “哈哈哈哈哈,看 来你们很合得来嘛。”楚泱笑着一把揽过解知微的肩,“那就让这些男人去忙活吧,走,我们去林子里放放风。” 师徒二人在林间慢慢散步,渐渐看不到山腰的茅草屋了,解知微才开口询问:“师尊是有什么话要单独和我说吗?” “喔唷,你也不傻嘛,比你小师弟聪明多了,他是个一根筋的。”楚泱随手折了根路边的狗尾巴草,叼在嘴里,没有一点仙风道骨的样子。 解知微笑着摇摇头,“我没有师弟聪明,他天赋极高,日后必然登峰造极,师祖也说了,百年来能得剑圣之位的,应当只有……” “哎,别提什么剑圣了,听着我就害怕,老觉得我们师门危在旦夕。”楚泱赶紧挥手打断她。 这不是第一次楚泱表现出对“剑圣”的反感了,自从小师弟天赋初现后,师尊似乎就一直在担心着什么,但是她不明白,“可是如果师弟能登峰,师尊不开心吗?这也是我们苍……我们逍遥宗的荣耀啊。” 在楚泱警告的眼神中,解知微把脱口而出的“沧溟宗”改成了“逍遥宗”,对,这是第二奇怪的事,自从某一天师尊闭关回来后,便与往日性情大不相同,原先清冷少言,也不怎么与他们这些弟子多接触,从那以后却突然开朗了许多,若不是师祖和小师叔都一口咬定师尊本来就是这副跳脱的样子,她都要怀疑师尊被夺舍了。 在师尊坚持为宗门改名的那天,除了尚小完全不懂事的小师弟外,其余人都大惊失色,问她为何如此,楚泱却不以为然道:“你们不觉得‘沧溟宗’很不吉利吗?对了,你们以后都别修苍生道了,我们一起改修逍遥道,心无挂碍,与道合一!” 与道合一这四个字还犹自在解知微脑中回荡的时候,楚泱的声音又把她拉回现实,“开心什么呀,你是不知道他当了剑圣后能干出什么来!唉,算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她确实听不懂师尊在说什么,但是她能感觉到师尊应该是为了他们好,那便足够了。于是她上前扯了扯楚泱的袖子,“我不懂,那师尊喊我出来是为了什么事,总可以告诉我吧。” 看着面前这个大徒弟难得有撒娇的时候,楚泱果然软下来,拍了拍她的手,柔声道:“我给你寻了把好剑!天上地下就这一把!费了我好大的心思,而且好看的不行,我一眼就觉得配你,不过得在你小师叔那儿放一段时间,上面尚有魔气需要去除……” “不留给阿确吗?”解知微愣了一下,沈确是宗门最有天赋的剑修,楚泱虽然总是使唤他,却也是唯一一个亲自教导的徒弟,自然是最疼爱他的,既然如此,为何要把好不容易寻来的宝器留给她? 楚泱啧了一声,“你配得感怎么这么低?你师弟才多大,随便耍耍铁就行了,用不上这好东西。” 师尊又在说她听不懂的话了,解知微满脸疑惑,“什么是配得感?” “就是……唉,算了,说了你也听不懂,”楚泱又叹了好大一口气,“不说这个了,来说说你拐回来的小妖精~” “师尊,陆川不是我拐回来的,他当时快死了,我实在看不下去,才出手相助,”解知微顿了顿又艰难开口:“而且他也不是妖精……” “行行行,好好好,都随你,啧这还没嫁出去呢,胳膊肘就往外拐了,真是伤透了为师的心!”楚泱假装伤心,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师尊!” “好好好,不逗你了,你说说你怎么跟你师弟一样都这么喜欢管闲事,我看你那把剑干脆就叫‘闲事’好了,管好自己的闲事就不要去管别人家的闲事了哦~” “……” 15. 失联 解知微缓缓睁开眼睛,入眼便是祈愿神殿玄纹错落的古朴穹顶,恍惚间,师尊的音容笑貌似还在眼前,她竟一时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徒留满心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若失。 “闲事!来!” 解知微自空中虚虚一抓,银白宝剑便破空而出稳稳落入她手中,顺带发出两声剑鸣。 “还在生气啊?不至于吧。”解知微有些好笑,“他后面可是夸你名字好听呢。” 这下不止是剑鸣了,连剑身都颤动起来。 解知微完全体会不了这把旷世宝剑的悲伤,不解道:“怎么会是嘲讽呢?难道你觉得自己名字不好吗?这可是师尊起的。” 听到楚泱的名号,闲事立刻安静下来,如同死了一般,隔了很久才弱弱鸣响了一声。 “就是呀,你看取名的时候不也经过你同意了嘛~”解知微从塌上起来,转动手腕翻了个剑花。 闲事有苦不敢言,那可是楚泱!楚璇玑!你是没看到你师尊收服它的时候凶残的样子,它敢有不满吗?! “说到师尊,我刚刚做了个很久以前的梦,梦见师尊了,不知道师尊现在怎么样?过得好不好?”解知微提着剑往前殿走。 能怎么样?逍遥宗的宗主,反正比你逍遥快活!闲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还是配合的发出一声剑鸣。 “也是,除了不小心替小师弟挨了大师伯一击那次,闭关了十年外,其他时候师尊总是能把自己照顾的很好,”解知微弯了弯眼睛,思忖片刻后,道:“不如我们回去看看师尊如何?” 什么?!去见楚泱?!它可以说不吗?!闲事发出刺耳的剑鸣和剧烈的震动。 “你怎么这么大反应?去见师尊不好吗?”解知微皱眉。 不好!不好!不好!一想到那个恐怖的女人,闲事颤抖的更加厉害了。 “闲事你怎么了?”解知微满眼担心,“是哪里出问题了吗?要不要去问问师尊?” 唰,闲事立刻安静下来,如同一块废铁。 “咦?怎么没反应了?”解知微来回甩动了两下闲事,都没有得到闲事的回应。 正在她低着头独自研究,甚至打算去院子里练会剑的时候,桌案边传来一道温润柔和的声音—— “要去哪里?” “阿川!”解知微惊喜道,“你怎么在这里?” 陆川笑着点了点桌上已经整理好的卷宗,“我若是不来,怕是有人会一拖再拖,直到愿宫派人来催吧?” “你可不要冤枉我,”解知微抬手想要把额角的碎发捋到耳后,察觉到闲事还在手中,立刻把剑抬起来给陆川看,“还不是因为闲事!” 原本已经陷入死灰的闲事却在此时发出一声剑鸣。 解知微疑惑道:“咦,怎么又能出声了?” “阿微倒好,不仅偷懒,还找借口。”陆川从桌案后走出来,“一把剑还能拦着你办公务了?” 解知微哀怨地看了一眼闲事,“刚刚明明都不动的,我还想着带它去看看师尊。” “阿微刚刚出去是想去拜访楚仙尊?”陆川挑了一下眉毛,“阿微经常会回逍遥宗吗?” 解知微点点头,又摇摇头,“也不是经常,刚飞升的时候回去过,后来便经常去别处处理人界异象,加之师尊也不是总在门内,回去的也不算频繁。” “哦,原来阿微飞升后去见过楚仙尊呢,难怪我说为什么,日日向我讨人的楚仙尊突然有一天不来了呢?”陆川微笑道:“我还以为是终于连见到我都觉得厌烦了。” 解知微干笑一声,“啊,是吗?呵呵呵……” 她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回事儿?!师尊也从未同她说过啊! 本来陆川对于她飞升后便毅然决然抛却前尘往事一事就耿耿于怀,现在还知道了她其实抛得也不是很干净,纯粹是抛了他一个人。 解知微再看陆川微笑的样子,莫名感受到了一丝危机,眼睛往桌边一瞟,立刻岔开话题,“我的天,这些都是你整理的吗?” 解知微走过去,桌案上的卷宗已经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 “不愧是当过皇帝的人,批阅起来真是迅速又准确!” 知道解知微有意避开这个问题,陆川也不硬逼着她解释,来日方长,总有机会让她袒露心声。 “很多祈愿不用看得太细,大致看一下便归到大类里即可,再详细的部分愿宫会有专人再细分处理。”陆川走过去,“阿微不是做得不好,是太过细致了。” “凡间世人愿望多如繁星,每日送到祈愿司的卷宗是怎么都处理不完的,”陆川神色柔和,“且祈愿帖的愿力极强,若是日日为此耗费心神,就算是神仙,也会吃不消的。” “其实我也知道,但是这些愿望不论大小,都是被真心许下的,我总是会忍不住去想,这是怎样一个人,又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许下了这些愿望。” 解知微抿了下唇,又随手拿出一份卷轴翻开—— 祈愿,希望疫灾早点过去,师娘能快点好起来,望师父出勤平安,顺遂。 疫灾?解知微皱了下眉头,“不知道萧明夷去哪儿出任务了,我之前去寻他想要归还神官玉牌,他府邸的小童说他下界还未归来。” “阿微对别人倒是关心。”陆川语气淡淡。 解知微赶紧解释:“哪里是担心他,毕竟萧明夷是降罚的瘟神,不知又是哪个地方出了人祸要降天灾。” “国之君主昏庸重用小人,或有大奸佞臣威胁国之根本,劳苦百姓,都有可能招致天罚。”陆川若有所思,“阿微若是想知道这个倒不是什么问题。” 说罢便在卷轴上方一挥,一阵微光闪过,便有祈愿人的信息跳出来—— 玄都国……国都……年十三……柳知棠…… 解知微看到“玄都国”三个字愣了一下,这不是萧明夷老家么?再转头去看陆川,后者眉头紧锁,显然此事不同寻常。 刚想询问,神官牌却发出震动,解知微只好先将其取出,注入灵力,里面传来执缨的声音—— 灵光殿,在天界者,速来,议事。 居然还是条通谕。 “你先去,我还有事要处理。”陆川也看到了通讯内容。 “行,那我们一会儿见?” 陆川点点头便急匆匆离开了,看来是真有急事。 解知微收起神官牌,不知为什么有点不安,不知道是不是受刚刚那道祈愿帖的影响。 萧明夷下界出任务没有回来,又正好碰上玄都国疫灾,偏偏玄都国又是萧明夷本家,实在很难不让人联想。 解知微一路朝灵光殿赶去,殿内外已有不少神官已到,如同上次一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只是这次她不再被无视,竟有不少神官主动和她打招呼。 “素曜仙君除祟可还顺利?” “顺利顺利。” “听闻素曜仙君已入住祈愿神殿,可喜可贺,吾定择日拜访。” “多谢多谢。” …… 老实说这里面大部分人,解知微连尊号都喊不出来,一路上打着哈哈进了殿内,便赶紧寻了个静处窝起来,生怕再碰上一些根本没见过几次面还非要跟她“叙旧”的神官。 幸好只是等了一会儿,执缨便赶过来了 ,身后居然还跟着青木神官神邸的那名小童。 “事出紧急,未到的神官我们就不等了。” 不同于以往的从容淡定,执缨看起来有些疲惫,像是刚被谁训诫过一般,连周身气压都低了几分,在殿内站定没有任何多余的开场,直接道:“此次召集诸位神官,是为了玄都国疫灾一事。” “玄都国?那不是青木神官的……” “疫灾?这……疫灾不就归他管么?” “嘶,这事儿是不是上个月提过?” “是有这么件事来着,是不是说玄都国在没有受到降罚令的情况下,突发疫灾,就派青木神官去查看情况了?” 果然是为了玄都国疫灾一事,解知微神色凝重,众人的议论声让她心里更加不安起来,上个月?那说明至少一个月前神官玉牌都还在青木神官手里,那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又是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遗失掉的? 执缨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又说道:“确实上月已为此事发出过通令,当时主管疫灾降罚的青木神官接下了任务,但是,”执缨顿了顿又道:“至今青木神官都未回来,且在十天前就与天界失去了联系,现在,需要有神官下去查探一下情况。” 话毕,灵光大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众神官们面面相觑。 一个主管“布疫”、“止瘟”的瘟神,在自己的老巢,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疫灾”,失联了十天。 怎么听都是一件相当棘手的事情啊,而且青木神官其人惯常独来独往,这种情况下,要深入情况不明的玄都国,找到青木神官本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就算有心,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啊! 那小童见满殿的神官没有一人出来,面色发白,眉宇间凝着浓重的焦灼与恐慌,他从执缨身后出来,对着众神官深深躬身,语气急切甚至有一丝哽咽:“诸位神官,我家大人素来秉性端方,立身天界,始终恪尽职守,勤勉自持。过往凡尘疫灾横行,他不避凶趋吉,次次主动奔赴,不仅为人,更是为万物生灵都有温柔恻隐之心啊!” 解知微思忖片刻,最后站出来道:“我去吧……” 小童立刻眼含热泪,连连道谢。 大殿里却议论纷纷。有神官投来讥讽的目光,“素曜仙君怕是没听清吧,这可是瘟神处理瘟疫一事失联,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闹祟小事。” “是啊,现在谁都不知道瘟神在哪儿,疫灾的事情恐怕也没解决,你别人没找着又把自己搭进去,到时候还得派人捞你。” 这话说得就差把“别自不量力”这几个字贴解知微脸上了。 也有神官真心实意为她担心,面露忧色,劝道:“素曜仙君还是三思为好,如今青木神官下落都未可知,你这一去从何找起啊?” 解知微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方温润的玉牌举在手中,“我于安平镇异象一事中偶得青木神官玉牌,用此物应当能探得他踪迹一二。” 大殿再次陷入一片寂静,现在找到青木神官的方法有了,解知微也愿意前往解救,但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去吧? 执缨再次出声:“此行凶险,可有神官愿与祈愿神官同往?” 殿中神官神色犹疑不定,都在斟酌。执缨搬出祈愿神官的名头,看来这是圣君的意思了。 若是事情办得好,便能在圣君面前立下一功,好处自然不必多说;可眼下玄都国暗流汹涌,虚实难测,贸然插手,实在讨不到什么好。 就在气氛僵住之际,大殿外传来一道清越凛然的声音。 “既然这么为难,那就我去好了。” 执缨转首看去,惊讶道:“龙泉将军?!” 16. 八卦 满殿神官闻声,眸光齐齐一转,朝大殿门口的方向看。 居然真的是龙泉将军。 他一身银色铠甲发出凛凛寒光,腰间一柄重剑,剑鞘剑柄皆不缀外饰。他神色肃穆冷冽,眉宇之间是久经沙场的煞气,周身气息更是厚重,步履沉稳,所经之处,竟无一神官敢与之对视。 龙泉将军走到解知微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你就是祈愿神官?” 眼前的龙泉将军才是真真正正常年驻守北境,抵御魔族,杀伐决断的青龙上神。解知微不敢怠慢,立刻行礼:“正是小仙。” “龙泉将军从北境回来为何不先通知司命殿?”执缨过来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方才去司命殿找你,清砚说你在灵光殿。”龙泉将军转身,一改方才的严肃冷漠,眼底神色都柔和了几分,“好久不见,昭华星君近来可安好?” “托将军的福,一切照旧,甚好。”执缨顿了顿,又道:“莫不是瘟神一事竟已传到了北境?” 龙泉闻言淡淡摇头,“北境防线稳固,魔族不敢来犯,此番我是循例回来述职,顺便见见老友。” 执缨脸色舒缓了几分,萧明夷与天界失联已经超过十天,若不是天枢星君今日来问话,只怕她还没有引起注意,往下恐怕要耽误事情,若是再因此事惊动了龙泉将军,那司命殿的脸面真是要被她丢到北境去了。 执缨收敛心神,想起刚刚龙泉进来前说的话,正色道:“那方才听龙泉将军的意思是,愿意协助素曜仙君一同前往玄都国?” “近来正好无事,可去一探。”龙泉颔首。 解知微松了口气,但又立刻有些紧张与不安。龙泉将军实力不用多说,若能得将军协助自然是雪中送炭,但将军身份尊崇,威压深藏不露,此行要与之朝夕相伴,她难免有些拘谨,怕会拖累将军。 但执缨显然不会关注到这些,她正为此事得到解决而轻快了许多,“那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你们打算何时上路?” “我刚回来就去司命殿,接着又来灵光殿,还未与你说上几句话这就要赶我走?”龙泉摆出一副受伤的样子,竟有几分被抛弃的哀怨,“昭华星君未免太过冷酷无情?” 此话一出,满殿的神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没有人敢往这个方向看。龙泉将军在说什么?整个灵光殿还有比他这个大将军更冷酷无情的吗? 解知微站在八卦的中心更是倍感压力,为什么都没人跟她说过这两人之间还有点什么关系啊?!这让她现在好尴尬,是继续站在这儿当做自己聋了好,还是默默转身先悄悄退下比较好? 然而被“埋怨”的执缨完全没有一丝不自在,她神色镇定,或者应该说是根本没有察觉到龙泉的话有什么不对,“那是将军误会我了,实在是瘟神失联过久,再拖延下去恐又要生变,我作为司命殿掌事已是失职,若是……” “罢了罢了,我知道昭华星君的难处,这便上路。”龙泉叹了口气打断执缨。 执缨行礼,语气略带抱歉,“那此事便麻烦将军和素曜仙君了。” “不会不会,神官职责所在,怎么能说麻烦。”解知微赶紧摆手。 “好了别废话了,走吧,再待下去怕是昭华星君又要着急了。”龙泉一手揽过解知微的肩膀,带着她往外走。 龙泉身为将军,力气自然不小,解知微感觉自己简直是被拖着往外走,她转头去看执缨,对方静静伫立目送,再看其他神官,不是眼底含着几分珍重就是与她对视后立刻撇开视线的,解知微总有种自己被当工具人了的错觉。 幸好龙泉将军到了云阶上边松开了她,解知微终于能喘口气。 “不好意思,拽疼你了吧?”龙泉低头有点抱歉地看着她。 解知微赶紧摆摆手,“不会不会,我飞升前是剑修,而且龙泉将军也并没有使很大力气,不至于会伤到我。” “也是,你看着确实比执缨皮糙肉厚一点。”龙泉摸着下巴认同道。 说的是实话,听起来怎么能这么不顺耳呢?你在执缨面前可不是这个样子!哦,当然她也不是想要和执缨有相同待遇的意思。 解知微勉强勾了勾唇角,讪笑道:“那确实比不了昭华星君天人之姿。” 龙泉睁大了眼睛,“这还用说吗?昭华星君这般风华气度,很难有谁能与之相提并论吧。” 没错,小丑竟是我自己。解知微微笑点头,“你说得太对了。” 龙泉非常满意解知微的自知之明,但很快想到什么,眉眼又失了神采,“所以她看不上我也很正常,你看我这——么揽着你出来,她根本不在意。” 所以她果然只是个工具人没错啊! 解知微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要与威震八方的将军共出任务的紧迫感了,眼下的龙泉在她眼里不过是一个爱而不得的可怜人,奥,不对,可怜龙。 “没事的将军,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思考。”解知微拍了拍龙泉的肩膀,后者一脸期待的看着他。 解知微开口:“你看,虽然昭华星君看起来好像对你不感兴趣……” 龙泉双肩颓然垂下,脸色黯淡。 “但是她对别人也一样不感兴趣啊!”解知微努力劝慰,“只要她还没和别人在一起,那你就还有机会!” 但是龙泉并没有被安慰道,反而更加忧愁了,“你不懂,其实我一直觉得她对圣……咳,我一个朋友有意思。” 什么?!昭华星君居然有思慕对象?!解知微仿佛听到惊天大八卦,忍不住往龙泉身边凑了凑,小声诱问道:“是么?” “对啊!其实我当初也觉得他们很般配,并且为了成全他们,自请去北境抵御魔族,一去就是两千年啊!”龙泉万分感慨,边说话边往仙凡交界处走。 解知微却皱了皱眉,抓住龙泉话里的重点,“所以他们接触了两千年都没在一起?” “是啊,整整两千年!”龙泉伸出两根手指重重比划了两下,继续道,“我原本猜想定是我那好兄弟榆木脑袋,不开窍……” 有没有可能是你误会了,人家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倒是你这一去白白浪费两千年时间……解知微再看旁边这位身材魁梧,器宇轩昂的将军,竟生出了一丝同情。 “你这什么表情?”龙泉转头对上解知微复杂的神色,疑惑道。 解知微摇摇头,“没事,是你兄弟愚昧,你继续说,然后呢?” “然后啊!我发现根本不是他不开窍,是他根本就对执缨没意思啊!”龙泉握拳拍了下手掌。 哦,终于开窍了啊!解知微假装恍然地点点头。 龙泉又用胳膊抵了抵解知微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龙泉神神秘秘的 样子再次引起解知微的好奇心。 “因为,我那个兄弟去历了趟劫,回来后啊,我发现……”龙泉停下来,四处张望了一下,确认没有人后,才继续说道:“他喜欢上了一个人!” 嚯!解知微睁大了眼睛,赶紧追问:“谁啊?哪位神官大人啊?” 龙泉看着解知微瞳孔微亮,眼里满是期待和兴奋的样子非常满意地笑了,然后道:“天界有规,不允许私探神官旧往,素曜仙君难道不知道吗?” 你都快把人家老底揭穿,就差报名号了,现在在这儿跟她扯什么天界有规,解知微暗自翻了个白眼,无语到极致,“知道,行,那就这样吧,走,我们先去玄都国找瘟神吧。” 说完解知微就面无表情往前走,龙泉反倒急了,“哎,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吗?” “不是您说不允许私探神官旧往吗?”解知微无奈了,明明是征伐战场的将军,怎么私下里跟小孩儿似的,难怪执缨对他没有一丝兴趣,怕是压根儿就没往这方面想。 “别啊,我开玩笑呢。”龙泉赶紧追上来,“我跟你说……” 解知微打算再给他一次机会,便停下来凑上去。 “说什么?”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但是不知为何带着点冷意,甚至细听还有警告的意思。 龙泉回头一脸惊恐地退了一步,“你怎么在这儿?” 解知微则是一脸惊喜,“阿川!” 龙泉又是震惊地看着解知微,“你喊他什么?!” “阿川啊,陆川,我的好朋友。”解知微指了指站在原地,面色不虞的陆川道:“你们应该认识吧,阿川说过你们相熟……” 龙泉嘴角抽搐了两下,似是不敢确认,但是又肯定道:“所以你是……解知微?” 解知微一下笑了起来,“阿川经常跟你提起我吗?” “呵呵呵,还,还行。”龙泉看了一眼陆川,又心虚地移开了眼睛。 陆川神色暗了暗,“还行?我倒是后悔提了太多,有些人根本管不住自己的嘴。” 解知微看着龙泉干笑的样子,又想到这一路上恨不得被他扯掉底裤的兄弟,非常赞同地点点头。 龙泉仍要挣扎一番,“哎,我说你这人,我不是也没说是谁么……” “你是没说,还是没来得及说啊?”陆川冷声道。 解知微赶紧附和,“就是就是!” 看着解知微一脸鄙夷的样子,龙泉震惊了,“不是你想知道是谁的吗?!” “哦?”陆川神色淡淡朝解知微看去。 解知微立刻打起哈哈,“哎!天界有规,不允许私探神官旧往!我可不想知道!” 陆川露出满意的微笑,看向还想说什么的龙泉,“你还有什么意见?” 解知微在陆川身后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龙泉却看得一清二楚,陆川的眼神充满警告,他若是还要争辩怕是要惹上大麻烦,于是立刻收敛神色,“没有,没错,天界有规,我等应该严格遵守。” “就是!龙泉将军你就给你俩的兄弟留点面子吧,人家家底都要被你抖光了。” 解知微边摇头边劝导,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前的陆川脸色更差了。 “是啊,真是替我们那位共同的兄弟,寒!心!”陆川一字一顿道。 龙泉深吸一口气,深感命不久矣。 17. 烧尸 “好了,不说这个了,阿川你怎么在这里啊?”解知微打断了这个话题。 龙泉仿佛被解救一般,也跟着询问,“是啊,你不是……咳,还有要务要处理么?” 陆川再次用眼神警告了一眼龙泉,随后叹口气道:“那件事怕是和玄都国有关。” “玄都国?”解知微眼里带着几分担忧,“此事看来牵连甚广……那阿川也要与我们一同去玄都国吗?” 陆川点头,“方才天枢……星君召我前去,也是为了此事,玄都国疫灾怕是与寻常瘟疫不同,我与你们一同前往查明原因,之后还需回来解决这边的问题。” “是很严重的事情吗?要不要紧,我……” 我可以帮忙。 但是这几个字解知微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陆川打断了,“没关系,阿微不用担心,我可以处理好。” 陆川嘴上让她不要担心,但解知微明显能感觉到他其实是不想让自己掺和进来。 也是,陆川毕竟是人皇飞升,能直接与天枢星君共同商议事务,和战神龙泉相熟,神官职位自然不可能低,不能随便告知他人任务内容也是理所当然。 但解知微仍有一点失落,可能因为以往的陆川从未对她有所隐瞒,她一时有点无法适应。 看解知微神色黯然,陆川皱眉,刚想开口解释,解知微又恢复了正常,抬头展开笑脸:“算你厉害!那就麻烦你先帮我们解决问题啦。” 陆川张了张口,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重重点了点头。 ———————————————————————————————————————— 玄都国国都外,树林边的草丛里,蹲着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神官牌显示他就在都城内。”解知微手里拿着萧明夷微微发亮的神官牌压低了声音。 陆川若有所思,同样小声说话,“那看来还是要先进城才能找到问题所在。” “可是玄都国城门紧闭,且有一层结界干扰,冒然进去恐会生变。”龙泉虽然不明所以但是也融入了团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布下结界之人也不知是谁?” “疫灾情况不明,即可能是青木神官也可能是我们不知道的危险对手。”解知微把神官牌收回袖里。 龙泉惊讶道:“疫灾?可是这是萧明夷老家,怎么会……” 解知微比龙泉更惊讶,“将军难道在灵光殿根本没听到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那个啊,我就听到执缨说此行凶险,可有人愿意替她分忧解难吗?这不是没人应么,我就上了啊。”龙泉一脸理所当然。 执缨原话是这个意思吗?解知微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是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一时愣在原地。 “明明是例行公务,从你口中说出来倒像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陆川一脸嫌弃,“我看昭华星君也未必需要你帮这个忙。” 龙泉原想抬高声音,刚提了点儿劲儿就看到解知微赶紧竖起手指放在嘴边,只好压低声音不满道:“你又懂了!你又懂了!你很了解她吗?怎么就知道她一点儿都不会感动!” “哼,”陆川冷笑一声,“毕竟有些龙自请去边境驻守,一去就是两千年,天界这两千年升上来的神官应该都比你懂点儿吧。” 龙泉立刻像霜打了的茄子一般泄了气。 解知微眼见“玄都国救人小分队”有分崩离析的危险,立刻出来打圆场,“话也不能这么说嘛,这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他这不是千里之外,是千年之外。”陆川冷漠道。 往日陆川定会看在她的面子上少说两句,今日却不知为何定要与龙泉一呛到底,解知微严重怀疑龙泉得罪过陆川,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就会欺负我,你怎么不管好自己的事儿!你连——” 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在陆川危险眼神下咽了回去,龙泉只好负气盘腿坐在地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开始生闷气。 你连?连什么? 解知微左看看右看看,这俩兄弟之间的聊天有时候就跟加密通讯一样让人费解,她的耐心也即将告罄,“二位,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查明玄都国疫灾一事,等把青木神官解救出来,你们再找个地方慢慢算账,如何?” “当然,一切都听阿微的。”陆川立刻附和。 龙泉翻了个白眼,但也没有再逞口舌之快。 玄都国国都的城门非常恢弘威严,墙高百丈,青砖垒叠,朱红巨门紧闭。 解知微盯着城门口观察了一会儿,提议道:“要不去侧门看看?” 就是说啊!这么大的都城又不是只有这一个门!三人对视了一眼,当即一拍即合,起身绕城而行。 侧门较正门而言,官道窄了许多,虽不似正门完全紧闭,却也守备森严。 忽然有几辆盖着白布的板车被缓缓推了出来,推车的人个个用纱布缠着口鼻,不知道要去哪里。 解知微朝陆川和龙泉使了个眼色,陆川立即会意跟了上去,龙泉还在原地愣了一下,“不是,我们不进城吗?” “我想先去看看这些推车要去哪里。”解知微回头解释。 龙泉有些恍惚,指着走在前面的陆川问道:“我是聋了吗?你刚刚有说话?” “没有。”解知微摇了摇头,她确实只是看了一眼陆川,对方就跟上来了。 陆川转头,笑着朝龙泉竖起食指摇了摇。 “他这是什么意思?!”龙泉睁大了眼睛。 “没什么,他手抽筋了。”解知微赶紧往前走,把陆川的手指按下,咬着牙道:“不要再挑衅他了!” 陆川耸了下肩,又对龙泉说:“对,我手抽筋了。” “……”龙泉已经彻底没了脾气。 盖着白布的板车从城里出来后,一路往北边去,走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停下来。所停之处一片荒芜,像是被刻意划分出来的一块禁地。周遭林木皆被砍伐殆尽,寸草不留,平地中央赫然一个巨大的深坑,黑黢黢的深不见底,透着一股阴森死寂。 这些板车在深坑边缘依次排定,随行之人应当也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同样列成整齐的队伍,垂手肃立,神情漠然。 队伍中有人出列,将板车上覆盖的白布掀去,底下竟然是一具具僵直的尸体!个个面色灰青,嘴唇发紫干裂,颊边凹陷,形容枯槁,眉眼间笼着一层散不去的病恹死气。唯有最末一辆板车,并没有放置尸体,只静静摆着几只木桶。 为首之人一一检查过后,似乎确认准备妥当,又退至一旁,缓缓抬手。 一众推车之人像是接到命令,立时合力将板车高高竖起,一具具染了疫气的尸体滚落翻坠,纠缠着落入坑底,一声声闷响过后又浮起一层黑灰。接着他们又提起木桶,将桶中之物尽数倾倒于坑中,腥臭腐气随风满溢开来,令人作呕。 不多时,有人燃起 火把,递到为首之人手中,那人面无表情,抬手便将火把径直扔进坑底。 “轰——”一声巨响,烈焰刹那间腾空窜起,赤红火舌翻卷吞吐,如同无数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隐在暗处的解知微骤然醒悟过来,这哪里是什么深渊巨坑,黑色部分是早已被烟熏火燎到碳化的程度,这分明是一处不知被烈火煅烧过多少次的焦黑坟冢! 直至暮色西垂,烈火渐渐燃尽,滚滚余烟缓缓飘散,那群蒙面人才重新推着板车,循着来路默默离开。 一直隐匿在远处林中的解知微三人望着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皆面色凝重。 “看来玄都国的疫灾并没有得到控制。”陆川缓慢说道。 解知微眉头紧锁,“不知道青木神官现在怎么样了。” 玄都国的情况显然非常糟糕,但能直接处理此事且确认就在城内的萧明夷却完全没有出手的迹象,这看起来可不是个吉兆。 “而且玄都国情况特殊,没有城隍,想要直接进城都是个问题。”龙泉叹了口气。 解知微疑惑道:“为何玄都国没有城隍?” “严格来说不是没有,而是玄都国的城隍不叫城隍,叫石人神,乃是一块汲取天地之气生灵的神石。”陆川面色沉静道:“他在萧明夷飞升之后就一直作为玄都国国人信仰的存在,职位和城隍也没什么区别了。” “怎么没区别,这种时候就是最大的区别了,城隍好歹还能联系上,有事也能提前通报司命殿,这个石人神别说提前通知了,现在就跟石沉大海了似的。”龙泉言辞犀利道,“当初提拔萧明夷的时候,他非要提要求说不让别人来接替他城隍的职位,不然他情愿在人界干一辈子,要不是情况紧急,人手紧缺,天枢那个老古板怎么会批准这种事。” 说到神官晋升这件事,就不得不提天界职位轮换的问题了。 天界神官众多,且各司其职,但也会有出现神仙触犯天规被贬罚,或者自然陨落的情况,这种时候就会由其他神官来接管空出来的职位,就算种族不同,大部分职位也是互通的,比如瘟神一职,现在虽然是由人仙萧明夷担任,但上一任瘟神却是上古神兽跂踵的分支,因为玩忽职守致使人界发生疫灾,被圣君罚去昆仑山闭门思过。 此后瘟神一职空缺十年,疫气无人压制,流窜凡间,无数凡人染病暴毙,各地朝代轮替飞快,战火纷争四起,城隍和阴司日日叫苦连篇,直接联名向圣君上奏请愿填补瘟神一职。又恰逢萧明夷处理疫灾有功,便顶了上来。 “这其中居然还有这样的事?”解知微奇道。 龙泉点点头,“其实这样的事情也不算什么大事,多的是晋升的神官会帮衬一下自己昔日旧友什么的,但是像萧明夷这种上来就为自己人讨要官职的还是头一个。” “哎,我记得天枢还为了此事特地去查了一下那个石人神是吧?” “确实,而且是确认没有什么问题后才答应的。”陆川似是想到什么,又道:“且司命簿记录萧明夷已经很久没有回玄都国了。” “他都当了几百年瘟神了,一直兢兢业业的,我看他为人方正坦然,应该也不存在徇私舞弊的可能。”解知微道。 龙泉连忙摆手,一副我可没这么说的表情,“哎,我也不是就认定他徇私舞弊嘛,主要是你看他也这么久没回去了,昔日好友有没有变样那也未可知啊,万一被什么人蛊惑心性了,他又被蒙在鼓中,岂不是防不胜防?” 18. 进城 龙泉说得不无道理。 萧明夷本人的功绩在天界是有目共睹,其人品性自是不用多说,但是这“石人神”解知微并没有接触过,且一枚汲取天地灵气幻化出来的石头精魄,很难让人信服他是否会像其他本就有灵的生物那样通人性。 或许最开始他受萧明夷影响,一起救济天下,行善积德受人敬仰那是不可辩驳的事实,但萧明夷晋升已有百年不止,倘若他独自在人界的时候,依旧像做石头的时候那样,靠适应周围环境变化来生存,那谁来保证离开了萧明夷的石人神还能保有那份至纯至真的心呢? 再者说,一块石头,真的有心吗? 眼见解知微面色愈发沉重,甚至有钻了牛角尖的趋势,陆川立刻道:“好了,说再多也是猜测,事实到底如何,也只有等我们找到萧明夷才能知道。” 解知微这才回过神来,天色不早,四周已经暗了下来,前方空地上那个张着漆黑大口的深坑像是在无声呐喊,“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去侧门,说不定还能赶在门禁前进城。” 陆川没有什么问题,龙泉也察觉到方才自己所言过于随心,有失偏颇,萧明夷既是人仙,又与解知微似乎关系还算不错,自己当着别人的面说了那么多话,此时自然是想挽回点好感,便也立刻点头答应。 达成一致的三人又回到了侧门的位置,幸好解知微离开的时候留了个定位,去时将近一个时辰的路程,转移回来不过几息之间,而侧门门禁的时间也快到,若不加快速度恐怕又要再等一晚,三人互相对视确认一眼,便敛形换装朝侧门赶去。 “快点,让你们快点。”解知微紧了紧肩上的包袱,挽着陆川的胳膊,扯着龙泉的胳膊,老远就开始喊,“马上人家都要关门了。” 玄都国国都的大门已经紧闭一个月,从最开始的旅人、商贩川流不息到现在的城门空荡,杳无人烟也不过就这么短短一个月,所以解知微一行人的动静格外引人瞩目,守城的士兵早就注意到了他们。 城门今日当差的人叫老金。此时已经到了酉时,但是今日拖尸的板车比往日又多了一辆,回来的比往日稍晚一些,不巧和他交接的人也在今日拖尸的队伍里,他便替对方多守了一会儿,没想到竟碰上了许久没有见过的外乡人,他眉头紧皱,握紧腰间佩剑。 待三人行至面前,老金左手抬起,声音低沉喝道:“来者何人!” 解知微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吓到一般,拍了拍自己胸口,“哎呀,军爷这么大声真是好气量。我们是从南边来的游商,赶了好远的路,已经风餐露宿好几天了,好不容易赶到玄都国,又见那朱红正门关着,这才想着来侧门碰碰运气……” 听到解知微说他们是从南边过来的时候,老金已经放缓了神色,又瞧那两个男人肩头挎着沉甸甸的粗布行囊,那女子腰间别着一块小巧的木头珠算,三人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灰头土脸的样子,便放下心来。 解知微看老金面容缓和,觉得有戏,当即便想趁胜追击再多说两句好听的捧捧对方,却被老金抬手制止,”那你们运气不好,此时已过酉时,城门即将关闭,不再通行。” “哎!这不是还没关么!”龙泉皱起眉头不满道。 老金立刻竖起眉毛,“我说今日不能通行就是不能通行!” “你这人!”龙泉做了几千年的将军还从来没有哪个士兵敢这样对他大呼小叫,不禁睁圆了眼睛。 眼看龙泉即将脱离自己的角色设定,解知微立刻拉了他一把,佯装生气地使劲拍了他后背几下,“让你早点起来!你!不听!现在好了吧!都误了时辰了!” 龙泉一时没反应过来,被拍得愣在原地,一脸惊恐地看着突然暴起的解知微不知该如何反应,不过这一幕落在老金的眼里反而像极了因为犯错被家里人教训的无知小孩,加之他本身也是个热心肠的人,便开口阻拦道:“好了好了,小孩子嘛,摊点懒也正常,你就别怪他了,说不定还是好事呢……” “你也是,这么大人了,个子这么老高不能还像个小孩儿似的,往后要好好听你姐的话。”老金抬手拍了拍龙泉的肩膀,又对解知微道:“你也别急,才过酉时,离完全天黑还要一会儿呢,你和你丈夫带着你弟弟,抓紧时间往东边赶一赶,说不定能看到驿站,也不至于今晚还露宿外面。” 怎么就这么一会儿,他们三个还没说什么呢,这个守城官差竟帮他们连身份都确认好了?龙泉非常不满意自己被划分到了弟弟这个角色,黑着脸不说话,但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被教训完还不是很服气的孩子了。 龙泉是靠不上了,解知微装作为难的样子去看陆川,后者对上她的眼睛竟不知为何偏过头去,干咳了两声后也沉默不说话。 解知微睁大了眼睛,喂!龙泉不说话也就算了,阿川你是怎么回事啊?对面那句话戳到你什么点了吗?我们再不说话,今天这门就进不去了,若是明天再来,一看又是我们仨,人家肯定要起疑了! 解知微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扯出一个笑容,“军爷啊,这我们也不是游民啊,我们是商人,这出来都是要做做生意,才好往下走的呀,都是点小本买卖……” 老金摆了摆手打断她,“卖什么?” “一点熏香料子和胭脂水粉,军爷您看……”解知微将龙泉肩上的包袱打开一点口子露给对方看。 “那你们就往西边赶吧,现在立刻马上走,应该也能看到驿站。”老金只瞄了一眼便往西边指了指。 解知微是真的力竭了,好在陆川也反应过来,立刻接话:“军爷,我们好不容易赶到这玄都国,也是听说玄都国人杰地灵,想着适合做点小买卖,您看,这……”说着陆川便掏出一点碎银要递给老金。 老金看到银子的那一刻眼睛都亮了起来,手都不自觉地抬了起来,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拿银子的动作变成了往外推,甚至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走走,今日时辰已到,你们往下赶路吧。” “这……” 老金分明是想要这银子的,却不知为何愣是拒绝了到手的礼钱,那看来走大门进去的路是行不通了,后面进去了怕是还要躲着这位军爷,解知微三人被推得狼狈,面露难色。 “何人城外喧哗?” 正当三人准备放弃离开的时候,门内传来一道低沉暗哑的声音,老金皱了下眉,似乎很不待见这人,却还是整理好表情转过身去,躬身弯腰道:“回禀大人,不过是几个流民想要进城,不过已过酉……” “流民……”门内的人并不听老金说话,只重复了一遍这两字,似乎在思考什么。 解知微见状赶紧凑 过去大声道:“大人,我和我夫婿还有弟弟是游商,特地赶来玄都国做生意的,你看这酉时刚过,城门不是也还没关么,就让我们进去吧。” “你这女子好生无知!”老金急得回头要拉她,却已经来不及。 门内的人已经听到了解知微的声音,“既是如此,那便让他们进来吧。” “可是大人,酉时已过……”老金仍想挣扎一下。 “让他们进来或者你自去领二十军棍作为没在酉时关门的惩罚。”门内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老金当即噤若寒蝉,慌忙退后半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是,大人,卑职这就放行。” 原本以为已经没有希望的解知微立刻喜上眉梢,朝身后的陆川和龙泉招了招手。三人进门前还特地向老金颔首道谢,后者脸若寒霜,冷声道:“好言难劝想死的鬼,你们好自为之。” 解知微和陆川对视了一眼,解知微走到不带正眼瞧她一下的老金面前,“军爷,今日是我们不对,没听您的劝,这是一点歉意,您就拿着吧。” 老金看着一脸诚恳的解知微,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最后给你们一个忠告吧,有病就去治病,不要整日想着求神拜佛。这银子我也不收了,你们会需要的。” 解知微不知道老金什么意思,但肯定和玄都国国都内的现状有关,这也算是变相给他们提了个醒。解知微重重点了下头,转身离开的时候又趁老金不注意一把抓起他的手把钱塞进去就跑。 “哎!你这丫头!” 老金连忙要追却被身后同僚喊住。 “哎!老金!干嘛去呢!回来换班,小魏来了!” 老金看看手里的银子再看看已经往内城走远的三人,又是叹了老长一口气。 小魏已经换好衣服走过来,看见老金手里的银子睁大了眼睛,“哟,哪儿来的银子?这个月俸钱还没下来吧?” “一个傻子给的!”老金没好气道。 “不想说就不说嘛,还说什么傻子,这都什么时候了,再傻的傻子也不会往外送钱了吧。”小魏自嘲地摇摇头。 “来了三个外乡人。”老金沉声道。 小魏立刻收敛神色,严肃道:“你放进去了?这,这不是……”这不是害人吗?但是剩下的话他没说出口。 老金眼色发沉,道:“柳大人来过,他让放行的。” “啊?这……”小魏脸上表情几经变换,最终也只是一脸茫然,“你说玄都国还有未来么,我今日跟的队伍又多拉了一辆板车出去,我总觉得,哪一天我也会躺在某辆板车上,被谁给推出去了。” “要走也是我这个比你多吃了十几年饭的先走!少说这些丧气话!”老金对着小魏的屁股狠狠踹了一脚,“年纪轻轻,一点朝气都没有怎么行!先把城门给看好喽,听见没!” 被踹了一脚的小魏却一点都不生气,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挺直了腰板,大声道:“属下遵命!牢记使命,一定看好玄都国国都城门!外面的不准进来,里面的也别想出去!” 老金看着重新振作起来的小魏,假装一脸嫌弃地挥了挥手,后者笑着轮岗去了。 酉时已过,玄都国的侧门也被紧紧关上,老金握着手里的银子,抬头看了眼黑沉下来的天空,转身坚定地朝内城走去。 19. 客栈 解知微三人踏进客栈的那一刻就引起了全店人的注意,不管是柜台后的掌柜还是正在传菜的店小二,甚至是吃饭的食客,都有意无意的偷偷打量他们。 解知微挽着陆川的胳膊走在前面,龙泉站在解知微身后,微微侧身替她遮挡了一些目光。 店小二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小跑着过来迎客,一脸笑意,“客官里边儿请!三位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两间房。”陆川非常有一家之主的自觉,主动掏了银子递过去。 店小二接了银子,立刻眉开眼笑,“好嘞!两间上房!三位跟我来!” 三人跟着店小二往楼上走,解知微用余光能感受到周遭若有似无的视线,但等她循着异样看过去的时候,所有人又立刻收敛神色,或低头扒饭,或与同伴闲聊交谈,个个神色如常。 店小二安排的房间在走廊两头,他略带歉意地说:“三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本店的房间已经安排的差不多了,这单人间和双人间离得近的都住了其他客人了,要是有新空出来的房我第一时间给您重新安排怎么样?” 解知微悄悄捏了下陆川的胳膊,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陆川道:“没事儿,总归是在一层上。你去准备点吃的送我们房间来吧,三人份,能顶饱就成。” “行嘞!您稍等,我马上安排!” 三人进门,解知微第一时间去窗边,从窗户看出去正对着主街,街上时有行人来去,虽然不多,但也不是萧瑟寂寥之景,她皱着眉将窗户关上。 陆川坐在桌边拿起茶壶倒了杯水,没喝,向关了门走来的龙泉招了招手,“渴了吧,来喝点水。” 龙泉把包袱往桌上一放,端起水杯就猛喝两口,“谢了哈。”陆川一脸慈爱地看着他,“不客气。” “你这什么表情,怪瘆人的。”龙泉搓了搓胳膊上冒起来的鸡皮疙瘩。 陆川依旧微笑,龙泉还想说两句,解知微却坐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城内毫无异象,小贩商户都在正常营业,太奇怪了。” “哪里奇怪?你们人族不就是要开张做生意才能生存下去吗?”龙泉疑惑道:“倒是我们一路行来,不管是路上还是客栈里的人,都在偷摸看我们才叫奇怪。” “将军没亲眼见过遭受疫灾的人界吧,生了病的人无法及时得到救治,疫病扩散,就连尸体都有传染性,短时间内就能让一个富饶繁盛的国家变得民不聊生、哀鸿遍野。白日里他们烧的应该就是因为疫病死掉的人的尸体。但是我们一路进城,并没有看到什么生病的人,百姓都在正常营生,这根本就不像一个正在闹疫灾的都城。”解知微顿了顿,又道:“店里人的窥视反倒说明了城内确有异常,我们要小心行事,一会儿店小二端上来的饭菜说不定都有问题。” 龙泉刚准备给解知微倒杯水,闻言立刻震惊地看着陆川,“这水该不会也有问题吧?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怎么会呢?我只是体谅你背了那么重的行李啊。”陆川佯装无辜,“何况凡人的毒于我们而言不过是饭菜的佐料罢了,能起什么作用呢?” “我说你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主动给我倒水!凡人的药是没什么用,但是现下已有神官萧明夷来过的前例,难保没有其他族类已经起了防范之心!”龙泉气得鼻孔微张,“你拿我试毒呢?!” “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陆川把杯子倒满,一饮而尽,又翻过来展示了一下空了的杯底。 龙泉冷哼一声。 “我也只是猜测,猜测嘛,说不定人家就是看我们面生,好奇呢哈哈哈哈哈。”解知微连忙要拿茶壶给自己也倒一杯,却被陆川阻拦。 陆川瞥了一眼龙泉,将茶壶放得离解知微老远,“这水不好喝,你就别喝了。” 龙泉再次冷哼。 解知微扶额,开始怀念起以往单打独斗的日子,虽然战力有限,至少清净。 好在尴尬的气氛没有维持太久,店小二敲响了客房的门,“客官,菜来喽!” 解知微立刻应道:“进来!” 店小二端着餐盘进来布菜,三菜一汤,五个大白馒头,店家倒是没有胡乱上菜,确实是能顶饱的家常菜。 摆好碗筷,解知微拉住准备离开的店小二,掏出几个铜板递过去“小哥,不好意思,能跟你打听点儿事吗?” 店小二拿到铜板开心的不行,立刻收到怀里,“有事您说就成,我李二一定知无不言。” “我们是来做些胭脂水粉和熏香料子的生意的,能跟你打听一下,你们这边哪里有铺子收这些东西吗?”解知微问。 “这您就找对人了!这都城里谁家做什么生意,我李二都知道的清清楚楚,胭脂水粉的话去找百花堂,不过她们家的掌柜的不在街上的门面店里,你要去城西的作坊里才能找到她;熏香料子就去城南的留香阁,柳老板的香料还有凝神静气的作用,很受欢迎。”李二说得头头是道,恨不得立刻就带解知微过去,“不过三位若是来做生意的,一定记得要先去巡检司做个登记交二钱银子做押金,不然后面被官府的人找上来可就麻烦了。” 解知微笑了笑,“真是太谢谢你了,我们初到玄都国,人生地不熟的,要自己去打听,多半要绕不少弯子。” “嗐,应该的应该的。”李二陪着笑脸,“那我这就不打扰三位吃饭了,有事您再找我就成。” “哎,好的好的,你忙。” 解知微关门回头,见龙泉抱着胳膊坐在桌边冷眼看陆川夹菜,完全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失笑道:“这李二还特意提醒我们做生意要先去官府报备,应该不至于在店里就给我们下毒。” “你是不是又懂了!为什么不提醒我?”龙泉对着陆川愤怒道。 陆川眨了两下眼睛,“我以为这饭菜不合你胃口呢。” 龙泉拿起盘子里的白馒头狠狠咬了一口,一脸悲愤,“不就是……你怎么这么记仇,我以后不说了还不行吗?” “星煌怎么尽说些我听不懂的话,”陆川一边摇头,一边却笑眯眯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龙泉碗里,“来,吃肉。” “星煌?”解知微也坐下端起了碗筷,“昏以为期,明星煌煌,好名字。” “什么玩意儿?”龙泉把肉塞进嘴里。 “夸你是颗明亮的星星。”陆川笑了一声,“吃你的吧。” “现在情况更加奇怪了,城内不仅没有异常,像胭脂水粉、熏香料子这样娴雅娱情的行当居然丝毫没有受到影响。”解知微眉头紧皱,“但是我们进城的时候,那个守门的官差说我们是‘想死的鬼’。” “越是平静的湖面,湖底的危机越是诡谲 难测。人在面对无法解决的痛苦时,通常会选择粉饰太平,逃避现实。”陆川从龙泉的筷子下抢了一块肥瘦相间的好肉放到解知微碗里。 被抢了块肉的龙泉因为刚被夸了名字好听,便也没计较,只深深看了一眼陆川,又埋头苦吃,还不忘插一句嘴,“那接下来怎么办?我们真的要去卖胭脂水粉吗?” “自然不是真的要做生意,只是我们需要一个调查的入口。”解知微礼尚往来也给陆川夹了一筷子菜。 龙泉又拿起一个馒头,“要我说,我们就应该直接把这玄都国端了算了,挖地三尺还能找不到萧明夷?” “到时候就算萧明夷脑子坏了不跟你拼命,执缨也能直接把你办了。”陆川微笑。 龙泉清了一下嗓子,“开个玩笑,哈哈,开个玩笑。” “现在敌人是谁我们还不清楚,冒然动手很可能打草惊蛇,像这种明明到处充满异常却硬要维持的平和表面,如果没有应对危机爆发的万全之策,还是轻易不要打破比较好。”解知微耐心解释。 “所以如果按照规则来,我们明天就要先去那个什么巡什么的司去做登记?怎么这么麻烦!”龙泉抱怨。 “巡检司。”陆川放下筷子,“向当地的官府提供能证明身份的路引,人族需要这样的方式来避免身分不明之人的混入。” 龙泉指了指对面的两个人,又指了指自己,“身分不明?” 陆川纠正,“只有你。” “什么意思,我们不是一起来的吗?”龙泉大惊,“你们什么时候背着我又去弄了什么路引,为什么我不知道?!” “也就百年前,还在人界的时候吧。”陆川微笑。 龙泉看着陆川得意的样子,总感觉那张笑脸背后带着浓浓的炫耀,他翻了个白眼,“哦,欺负我没下过界呗。” “将军不用担心!我下来的次数多呀!这路引几十年来变换多次,什么版本的我都用过!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解知微从乾坤袋中一把掏出一叠路引往桌上一甩,“你要什么身份的我都有!” “喔~” 龙泉拿起桌上的路引翻看,果然如解知微所说身份齐全,且齐全程度令人震惊,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你这是一个人凑齐了一大家子啊!” 陆川从那一堆路引中挑出了一个绿色封面的,面色复杂道:“你飞升后在天界待过吗?还是驻扎在人界了?我记得这个版本的路引只试用了不到一年就因为造假容易被取消了。” “嘿嘿,我接任务稍微频繁一些。”解知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龙泉凑到陆川旁边也看了一眼那张路引,疑惑道:“这堆小本子不都长得一样么,你怎么看出来这个是哪个版本的?” 不待陆川说话,解知微立刻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路引就是阿川创造的呢!” “喔~”龙泉立刻对陆川刮目相看,虽然不甘心但还是发自内心地感叹,“你真是在哪里都能有一番作为!” 解知微一脸骄傲,仿佛被夸的人是自己一样,“是吧是吧,阿川可是有人皇气运在身,就算是在我之后飞升的也比我厉害多了。” “飞升?”龙泉一脸疑惑地看向陆川,下一秒想到什么,立刻恍然,“哦!对对对!他啊!一上来就伴圣君左右,能直接跟天枢拍板呢!” 20. 铺被 天枢星君,司命殿一把手,圣君的天师,执缨的上司,掌三界功过裁决,秉天道断是非,行事杀伐果决,不留半点情面,反正解知微是从没在他那张脸上见过冷漠疏离以外的表情。 解知微咽了口口水,默默给陆川竖了个大拇指,不愧是当过人皇的人,居然敢跟那个天界第一冷面星君对抗! “没有这么夸张,不过是运气好,比不上阿微靠自己实力。”陆川淡笑,把解知微的大拇指压下,又看向龙泉,“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赶紧回自己的客房,明日一早我们再一起去巡检司。” “为什么是我走?!”龙泉手里还举着一把路引,不可置信地看着陆川,“你们两个要睡一间房?!” 解知微从陆川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我们现在是‘夫妻’呀,当然要睡一间房,若是分开来睡岂不是招人怀疑?” 听到“夫妻”二字,背对着解知微的陆川明显嘴角忍不住上扬了一下,龙泉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想起城门口那个官差自顾自给他们安的身份,然后一脸茫然地指着自己,“所以我现在是你的弟弟?” “如果你觉得解星煌不好听,也可以叫陆星煌。”陆川慢悠悠地说。 龙泉张了张嘴,愣是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最终指了指陆川,一把抓起放在桌边的包袱,咬牙切齿道:“解星煌就解星煌!” “呯!”的一声,随着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客房里只剩下解知微和陆川两个人。 解知微摸了摸下巴,“其实也可以是远房表弟或者堂弟,不用非得跟我们俩姓吧?” “不用啊。”陆川心情看起来不错,“但是在外人面前,亲弟弟使唤起来更方便些不是么?” 解知微回想起在城门口她训斥龙泉时顺手拍的那两下,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有道理,亲的确实更顺手。” 陆川重新坐回桌前,把桌上带有玄都国印章的路引排开,“星煌跟谁姓的事就随便他去吧,倒是这一堆路引,从齐全程度来看,阿微飞升后又回过很多次玄都国呢,怎么不抽空来看看我呀?” 解知微大惊,原本用来炫耀的东西竟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她呵呵笑着往橱柜的方向后退一步,“哦,这个啊,对啊,呵呵,哎!这个嘛,说来话长……” “你可以长话短说。”陆川给自己倒了杯茶,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解知微被盯得发毛,后背撞上橱柜发出一声轻响,她猛地转身打开柜门,“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不如我来铺床吧。阿川,你一会儿想睡这床绿色的被子还是这床红色的?” 没有回应,解知微面色纠结地抓了下厚厚的被褥,犹豫着转过身要去瞧一瞧陆川的神色,脑袋才转了几分,余光陡然撇到一道挺拔的身影。 陆川不知何时竟已然静静立在她身后。 她呼吸猛地一滞,心跳险些骤停,慌忙中旋身后退又撞在了半开的柜门上,陆川轻轻扶住脚步错乱的她,缓步上前,居高临下,眸光沉沉落在她脸上,声音又轻又低,“小心。”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陆川眼睛半阖着,他的睫毛非常长,在脸上落下一片阴影,深黑色的瞳孔里泛着点莹润的光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刚刚停止的心跳又忽然如擂鼓般疯狂跳动起来,解知微觉得自己被蛊惑了,她张开嘴,“其……” “我来铺吧。” 陆川却在解知微开口的瞬间打断了她,并转身抱走了柜子里红色的被子,开始麻利地铺床。 一连串的动作下来,迅速到解知微连嘴都没来得及闭上,还在原地尴尬地张着,她抵了下下巴,手动把嘴合上。 陆川铺被子的动作非常熟练,解知微忍不住感慨,“我记得你在山上的时候跟我的小师弟关系特别好,你俩总是抢着干活儿,师尊也很喜欢你。” 陆川手上的动作停下,一脸震惊地转过头,“我和沈确?” 解知微认真地点了点头,“是啊,每次他来,你们都要挤到一处,他帮你喂鸡,你帮他添柴烧饭。师尊也夸你勤快。” 陆川怒极反笑,“他那是帮我吗?!他分明是为了……” 话说到一半,陆川看到歪着脑袋,眼神清澈的解知微,一下子生生噎住,半晌才悻悻道:“算了,媚眼抛给瞎子看……” “什么?”解知微没有听清。 “没什么,”陆川已然没了脾气,认命道:“是的,我们关系不错。他是我在逍遥派的好兄弟。”这话也没说错,某种程度上,他和沈确确实算是难兄难弟。 床铺好,陆川起身,“阿微睡里面如何?” 解知微顺着陆川的目光去看铺好的被子,噗嗤笑出了声,“这备用的被子好生喜庆,这客栈倒是有意思,若是订房的不是夫妻,岂不是闹了笑话。” 床上原本的被褥是黑底满花的样式,铺好的红被上又绣着成对的鸳鸯,再配上两个绣着牡丹的枕头,乍一看竟像是婚床的装扮。 “那店小二是个会看人的,估计是心里有主意,特地选的房间,如果来的不是夫妻,应该会另外安排。”陆川一边说话一边将旁边还开着的橱柜门合上,又朝客房门口走去,“你若是累了就先休息,我去找星煌问点事情,一会儿就回来。” 解知微点点头,陆川便出去了。 经过这么一打岔,刚刚那场危险的对话算是成功被打断了。解知微也不知道为什么陆川会突然放弃了追问答案,不过她自己也不知道,如果刚刚开口,她会如何解释。 一屁股坐到床上,解知微脱掉鞋子往后倒去,又滚了两圈翻到里面扯过被子盖上。遇到难回答的问题,解知微通常会选择先睡觉,等睡醒了问题说不定就迎刃而解了呢。 带着一丝侥幸,解知微缓缓闭上了眼睛。 ——————————————————————————————————— “吾乃司命执缨,新仙解知微悟道飞升,随我入册。” 看着前方行影清逸,仙气萦绕的青色身影,解知微跟在她身后忍不住询问,“你是说我悟道飞升?” “是,仙君作为人修能破除执念,勘破大道,实属不易,往后必然能在天界于修行一事上更进一步。”执缨微微侧头。 解知微眉头轻蹙,轻声喃语:“可我于人界仍有许多不舍,尘缘未了也能飞升?” 刚上来的人仙大多对悟道飞升有着同样的误解和困惑,执缨对这名刚飞升的人仙很有好感,便为她解释:“天地万物,飞升的契机各不相同,于人族而言,有人能得大机缘,一举便能飞升,也有历经百态千锤百炼才修得正果之人。而我观仙君,修行之人能放下执念,何尝不是勘破大道的一种?仙君修苍生道,心怀悲悯,牵 挂芸芸众生,不正是本心不曾偏移,大道从一而终的表现吗?” 苍生道?是了,在她的宗门还叫沧溟宗的时候,她的师尊楚璇玑是这样对她说的—— “你修苍生道的契机与我其他弟子都不相同,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和我相同的命运,但你比我多了一丝转机。我无法阻止你追求心中的东西,至少希望你能不要过度执着于此,从而失去那份转机。下山吧,好好想想你为什么要修仙。” 眼前的仙子容颜清雅,仪态端庄,在一本发光的册子上随手一挥,一阵光芒散开,有什么东西像是被烙印在了上面,“仙君入册后若是有意接手一些天界的任务,也可来找我。” “任务?”解知微疑惑道。 执缨点点头,“三界平衡仍需要时时稳定,像龙泉将军就在天界北境维持魔族和天界的平衡,洛华神君就主掌四时植物盛开衰败,也有你们人仙青木神官,按人界功过行瘟惩戒。” “所以我即使飞升了,依然有机会下界?”解知微抓住了执缨话里的重点。 执缨点点头,“当然可以,三界之中尤其人界容易发生异象。即使是圣君,也会下界处理凡人的祈愿,散播福泽,以保证善恶平衡。” 原本已经有了自己打算的解知微突然睁大了眼睛,“散播福泽?” “是的,圣君乃天道之力所生,他的福泽自然有稳定三界平衡的作用,”执缨顿了顿又道,“仙君是有意为圣君效力吗?” 解知微眼睛发亮,“我在人界时就听过圣君威名,匡扶天道,悲悯苍生,若能为圣君效力,又能坚守本心,继续我的修行之道,此乃我之大幸。” 执缨看解知微的眼神充满了赞赏,心底更是提前把对方归到了自己人那一类,“那仙君多接一些处理人界异象的任务,定能尽快升任。眼下就有一桩需要前往人界安顺国处理异象的任务,你……” “我接!”解知微几乎是立刻答应下来,“我还是在安顺国飞升的呢,这也算为故乡出力了。” 原本也很开心的执缨闻言却眉头轻皱,“咦……安顺国,嘶,登记册怎么没有记录……” 看着突然开始翻看那本发光册子的执缨,解知微有些担忧:“怎么,是我有什么问题吗?” “无事,天界有规,不可私探神官过往,是我逾越了。”执缨略一思忖,又将册子合上。 “嗐,这算什么大事,我主动告诉你,就不算私探。”解知微非常大气地摆摆手,“而且我随你入册,这应该不算什么秘密吧?” 执缨见解知微并不在意,便解释道:“我司命殿虽记录各仙飞升本源,但也仅限于此,若是司命簿上连这项都不显示,证明这是天道要保密,我便不该有探寻的心思,仙君最好也不要告知他人。” “那就多谢仙子告知了。”解知微点点头。 “仙君客气,那安顺国异象一事便劳烦你了。”执缨颔首行礼。 从司命殿出来,解知微已经没有了飞升后的迷茫,她脚步轻快,想着一会儿就要去看看自己的师尊,给她报个喜,再去看看陆川,自己“身死道消”的这么突然,他一定急坏了。 不过执缨说她飞升地这事儿居然还要天道保密,这可真是神奇了,她解知微这点破事居然还要惊动天道?不知道师尊活了这么久有没有听过这种说法,不如一并问问好了。 21. 人界旧忆3 回宗门 “先去问泉和你师弟一起罚站两个时辰再过来!” 解知微刚踏进楚泱的院子就被赶了出来,身后还跟着飞出了一卷卷轴,正好挂在她脑袋上,滚噜噜散开,又铺了一地。 “顺便把天玄宗的宗规抄个十遍长长记性。”楚泱在门里喊道。 解知微将卷轴收好,站在门边无奈道:“师尊还差多少遍?我一并抄了吧。” 门内一片死寂,半晌才有烦躁的声音传来,“滚滚滚!二十遍!不抄完别来见我!” 解知微嘴角含笑,微微躬身,“是,师尊。” 问泉在逍遥宗后山的半山腰上,地势险峻,说是泉,其实是个半山瀑布汇聚的小潭。 解知微隔着老远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头顶着厚厚一摞书在罚站,在“哗哗”的瀑布声中,没有一丝孱弱和可怜,背影里都是沉稳和坚毅。 “阿确!”解知微对着瀑布的方向喊了一声。 沈确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他刚刚好像听到了大师姐的声音,可是大师姐明明已经为了那人身死道消,怎么可能……定是自己思念过度,出现了幻觉,沈确定了定心神,准备再次闭眼。 “阿确啊!师姐来跟你一起罚站啦!”解知微的声音又近了一点。 沈确错愕地转过身去,头上的书哗啦啦摔了一地,那个伸长了胳膊疯狂招手的身影,不是解知微能是谁! 泪水迅速充满了整个眼眶,沈确立刻抬手用力擦了擦眼睛,边向她跑边大声回应,“师姐!”声音中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解知微一脸心疼地接住扑过来的沈确,“师姐在呢,哭什么。” 沈确把脸埋在解知微的怀里,声音有些发闷,“没哭……” “好好好,阿确没哭,是师姐被风迷了眼睛,看错了。”解知微摸了摸沈确的脑袋。 冷静了一会儿后,沈确终于抬起了脑袋,扑扇着一双大眼,问道:“师姐,你,你不是……”那几个字沈确没有说出口,但解知微听得懂他的意思,笑道:“你师姐我误打误撞悟道飞升啦!” “飞升!”沈确更加震惊了,又忍不住替她开心,“师姐你飞升了吗?那师尊一定很开心!你去见过师尊了吗?” “见过啦,这不是让我来和你一起罚站嘛。”解知微又晃了晃手里的卷轴,“顺便罚抄二十遍天玄宗的宗规。” “哦,那你不要生师尊的气,都怪阿确把师尊带我去听雨楼的事情在师祖面前说漏了嘴,师尊才会被师祖罚的,她现在只是在气头上,不是故意要牵连你的。”沈确皱了皱眉,垫脚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 看着面前刚满七岁却装作一副小大人样子的沈确,解知微哭笑不得,小师叔楚霈是师祖最头疼的关门弟子,听雨楼就是他为了躲修炼避懒偷偷开的,沈确又是师祖最看重最宝贝的天才徒孙,本就对楚泱放养的态度颇有微词,乍一听到最得意的徒孙和最让他发愁的徒弟混到了一起,估计一怒之下才有了罚楚泱抄天玄宗宗规一事,至于为何不是逍遥宗宗规,呵,逍遥宗没有宗规一说。 “我当然不可能生师尊的气,反而是我,飞升得这么突然,又隔了许久才回来,师尊才应该生我的气。”解知微声音低了下来,她也不是故意晚了这么久才回来,实在是没想到天上不分昼夜,在和执缨入册加熟悉任务流程的这段时间里,地上竟已过去数月。 从仙凡交界处下来的时候,她才察觉到人界时间的变化,慌忙赶到逍遥宗便被一脸震惊的楚泱赶了出来。 “不会的不会的,师尊可想师姐了!你刚出事那段时间,师尊整日整日不睡觉,四处探寻你的灵魄,可是怎么都找不到,她还定期去找……”沈确一脸焦急地替楚泱解释。 “好啊!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偷懒!” 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的沈确一听到这道中气十足的声音,立刻熟练转身,抄起散落在地上的经书顶到头上,其动作迅速到解知微只看见了一道残影,再定睛时沈确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分毫不差。 师弟的功力又精进了许多呢,解知微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看什么看,你还不如你小师弟懂事!”楚泱看着解知微傻笑的样子简直是恨铁不成钢,“让你少管闲事!你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就一个没看准,这么大个徒弟,我这么大个徒弟,哎!说没就没了!”楚泱对着解知微比划了老大一个圈。 解知微有些心虚地插嘴:“师尊,我还在呢……” “你说说,你说说,谁家的好徒弟飞升前先来个散尽修为、衰竭而亡!你的尸体这会儿还在安顺国的皇陵里被人守着呢!”楚泱完全不管解知微在说什么,自顾自地阴阳她,“老娘求祖宗告奶奶,到处找人想办法,至少把灵魄找回来吧,嘿!你说怎么着,哎!她就是找不到,我上天入地,就是寻不到你的一点踪迹!” “师尊……”解知微上前扯了扯楚泱的袖子却被一把甩开。 “我跟你说什么!少管闲事!一个你!一个沈确,你们两个,一个两个,都不让我省心!我费尽心力,连宗名都改了!结果你还是要殉道!苍生道,苍生道!为何就是改不了——”楚泱拔高了声音,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解知微不知道楚泱到底想要改什么,但是有一点她是听明白了,她飞升的方式刺激到了楚泱某根绝不可触碰的神经,她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害怕,楚泱在害怕什么。 解知微双腿一弯,直直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块上发出一声闷响,“师尊!阿微知错了!你不要生气,是阿微错了!” 背对着罚站的沈确腰板挺得笔直,要说楚泱刚来的时候,他还想偷偷回头看一眼,这会儿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看着跪在地上,抓着自己衣角微微颤抖的解知微,楚泱终究还是心软了,毕竟是她捧在手心的徒弟,她伸手去拉解知微竟然一下没拉动,再低头看过去,不由大惊失色,“哭了?!我就说你两句!我丢了个徒弟我还没哭呢!” “我有看到师尊躲房间里偷偷哭哦。”沈确幽幽道。 解知微的眼泪立刻流得更加凶了,楚泱撸起袖子就朝沈确走去,“我看你真是欠收拾了!” “师尊!”解知微立刻抱紧楚泱的双腿,“是我不好!” “师尊!是阿确的错!”沈确也不管什么罚站了,转身跑过来和解知微一起抱着楚泱的腿,大声哭嚎,“师姐!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 一时间整个问泉都是这俩师姐弟的悲鸣,楚泱感觉自己的脑袋被吵得嗡嗡响,已经完全生不起气来,只觉得一定是自己前世造孽无数,今生来还债了。 在问泉浪费了大半天的功夫,三人终于回到了逍遥宗。 解知微和沈确顶着四只红肿的眼睛,又是端茶,又是喂点心的,总算是让楚泱顺心了许多,“哎呀,这才是岁月静好的样子啊。” “师尊,二师弟和三师妹怎么不在宗内?”解知微环顾四周,刚回来的时候她就发现门内过于安静,只是还没来的及说就被师尊赶去了问泉,后面又大起大落了好一会儿,现在才想起来问。“师兄和三师姐去帮师尊……”沈确端着茶杯给楚泱。 “帮我要!债!去了。”楚泱接过茶杯打断了沈确的回答,又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 “要债?”解知微疑惑道。 沈确今天是第二次被楚泱打断了,他看着楚泱一脸淡然喝茶的样子,略一思索,便跟着点了点头,“若不是师尊要罚抄……咳,有事!若不是师尊有事,今天便是要亲自去登门算账的。” “有人弄丢了我宝贵的东西,我不得隔三差五地去提醒提醒他。”楚泱眼睛微眯,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这天底下居然有人敢弄丢楚璇玑的宝物,那他是别想好过了,解知微不禁替那人捏了把汗。 “不说那扫兴玩意儿了。”楚泱摆摆手,“倒是你这没良心的,飞升了怎么过这么久才回来看我!让我们好一通担心!” 解知微赶紧上前给楚泱捏肩,“师尊,我飞升后跟着天界仙子入册的时候了解了一下神官晋升的事情……” “啊,是了是了,就是这个玩意儿,你那个谁,你师祖的师尊,我的师祖,你该叫什么?”楚泱闭着眼思考。 “师尊,叫太师祖。”沈确在旁边提醒。 “对对对,你太师祖,飞升后回来跟我们也说过这个,好家伙,飞升了还得替天界卖命,我宁愿在大乘期止步不前!”楚泱一脸不耐烦。 解知微赶紧调整力道,又开始捶腿,“可以不做神官的,那个司命殿的昭华星君说,也有很多飞升的修士或者有感而悟的灵物选择继续修行不过问世间事,不过我觉得我一个修苍生道的,怎么可能抛开世间万物,独立而行,所以就多问了她几句。” 楚泱现在听到“苍生道”三个字就头疼,她叹了口气,“你这个爱操心的性子居然要带到天界去吗?这种时候你为什么不学学你太师祖,他就淡然事外,超脱凡俗,不问红尘世事……” “师尊,太师祖修的是清净道,本就不可沾红尘。”沈确又在旁边插嘴。 楚泱忍不住“啧”了一声,沈确立刻识相闭嘴。 “不过也有一点不好,就是这清净道太清净了,他飞升前,我想找他问点事情就找不到人,更别说飞升后了,只有他想起来看看我们的份儿,我们是完全不知道他的行踪了。”楚泱摇摇头,“以至于你出事后我完全忘记了还可以想办法联系一下这位师祖。” “说到这个,可能师尊你找到了太师祖,也未必能得知我的消息。”解知微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楚泱睁开眼看她,“什么意思?” “司命殿的命簿上关于我的信息都被天道保密了,再加上天界有规,不得私探神官过往。所以就算太师祖有意询问,恐怕也不得而知。”解知微说。 楚泱眉头微皱,“如此神秘反倒叫人好奇,这恐怕于你不利。” 解知微立刻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拜托昭华星君帮我放出一点假消息出去,也不能说完全错误吧,比如就传我在安平镇附近飞升,虽不准确但也不完全错误,只是如果有人有意探寻,便会找错了方向。” “你倒也不傻。”楚泱这才舒展眉头。 “毕竟是师尊教出来的。”解知微仰着脸,顿了顿,又道:“只是这天道保密的事情好生奇怪,师尊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楚泱抬眸深深看着解知微的眼睛,一点点缓缓靠近,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往后仰的时候,楚泱却停了下来,开口—— “我又没飞升过,我怎么会知道!” 22. 人界旧忆4 质问 “要不是我是你师尊,知道你心大,换了旁人还以为你是在炫耀呢!” 解知微感觉楚泱的白眼快要翻到天上了,立刻讨好地捏了捏她的胳膊,“嘿嘿,师尊,我力道如何?” “嗯~再重点儿,不错~沈确!”楚泱闭着眼喊了一声。 沈确立马颠颠儿地跑过来,“师尊?” “好好学学,就是这个力道,懂?”楚泱叮嘱道。 沈确重重点头,非常认真地观察起来,还时不时向解知微确认,“师姐,这里要用这个手法会更舒服吗?” “……会吧。”解知微看沈确眉头紧皱,实在不好意思说她是瞎按的。 逍遥宗这幅“师慈徒孝”的画面终结于解知微表明自己还有任务在身,不便长留之后。 “你是劳碌命吗?!”楚泱拍着摇椅扶手,一脸不满,“哪有人刚飞升就接活儿干的?” 沈确倒是一脸崇拜地看着她,“师姐于修道一事勤勉,从不怠惰,阿确要向你学习。” “好的不学竟学些没用的!”楚泱几乎要从摇椅里跳起来。 解知微立刻按住快要暴走的楚泱,解释道:“不是的师尊,你听我说,是这样的,刚飞升的话就算不接处理人界异象的任务,也要配合处理一些琐碎的事物,我想着赶紧回来看看你们,又正好有需要下界的任务,我就立刻接下了。” 听到解知微是为了回来报平安,楚泱终于脸色舒缓了一些,但还是有些不痛快,“所以说你就不能换个道修修?逍遥道不好吗?自由自在的。” “师尊,师姐这个性子若是修逍遥道,就悟不了道啦。”沈确的声音脆生生的。 楚泱看了眼傻笑的解知微,绝望地摇了摇头,“你师弟说得对,一个修逍遥道的整天入世救世,别说悟道了,估计要人格分裂。” “人格分裂?”解知微眨了眨眼睛。 “就是有很多个想法不同的你天天在脑子里吵架,一会儿让你干这个,一会儿不让你干那个,吵得你不眠不休,害得你言行不一,前后矛盾。”楚泱叹了口气。 “听起来像邪祟入侵或是离魂之症。”解知微思考了一下,认真给出解答。 “罢了,不说这个了。”楚泱脸上闪过一丝古怪,但很快恢复正常。 解知微只当楚泱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便乖巧地点了点头。 “你往后若是总要处理什么乱七八糟的任务,没有一样趁手的武器像什么样子。之前跟你说过的寄存在楚霈那里的那把剑已经去好魔气了,今日你正好拿去,以后也算是有一把好剑傍身,别让天上的神神鬼鬼小看了。” 楚泱从躺椅上起来,走到门边,抬手虚虚一握,“剑来!” 银色宝剑刺破虚空,凝聚在楚泱手中,发出淡淡光芒和低沉的剑鸣。 解知微睁大了眼睛,被楚泱手上的灵剑完全吸引了目光。 楚泱看到解知微惊喜的眼神,嘴角上扬,“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说着便把剑抛了过去,解知微抬手稳稳接住,灵剑在她手上光芒大盛,震动不已。 “哦~它好像很喜欢你,比在我手上有活力多了。”楚泱摸着下巴,一脸惊奇。 沈确也凑过来,“师姐身上的气息比较温和,它很喜欢,它比较怕师尊呢。” “你又懂了,这剑没生剑灵,不会说话,你怎么知道它怕我?”楚泱斜睨了一眼沈确。 沈确神色复杂,语气微妙,“因为师尊你差点把它拗断了啊……”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来着,”楚泱回忆了一下收剑的场景,又挥了挥手不耐烦道:“谁让它不听话呢,沾了一身魔气,我还当是什么魔物来着。” 解知微握着灵剑站在院中,只朝着远处轻轻一挥,一道凌冽的剑气破空而出,瞬间将山石粉碎。 “啪啪啪!” 沈确站在楚泱身旁,非常给面子地鼓了鼓掌。 “好了,够了,不要把我院子毁了。”楚泱嘴上嫌弃,眉间眼底却全是赞许之色,“有这劲儿回头你就用在除祟上吧。” 解知微挽了个剑花,将剑收于身侧,一脸兴奋地朝楚泱说:“谢谢师尊!” 楚泱心情不错的嗯了一声,又说:“想好给它取什么名字了吗?” 灵剑在解知微手中轻微震动,解知微将它举在眼前,眼睛发亮,“没有,不如师尊帮我想一个吧!” “我来起吗?”楚泱眉毛轻挑,解知微非常肯定地点头。 楚泱沉吟了一声,嘴角上扬,“那就叫‘闲事’吧,你往后只需管好自己的闲事即可,少管不相干之人的闲事。” 原本还在震动的灵剑瞬间陷入沉默,解知微讪讪:“它是不是不喜欢?” “是吗?”楚泱眼睛微眯,拖长了尾调。 “嗡——”灵剑瞬间活了过来,发出一声剑鸣。 楚泱嗤笑一声,“你看,这不是挺喜欢么。” 解知微虽然不能理解,但选择了尊重,并且接受,“行吧,闲事!去!” 闲事发出一声悲鸣,隐匿于虚空中。 “师尊,闲事刚刚那声剑鸣听起来怎么有点抖?”解知微有点犹豫地问道。 “那是它得了新名字,开心呢。”楚泱微笑。 “哦,原来如此。”解知微一脸顿悟地点了点头。 目睹了整个过程的沈确内心充满了对灵剑闲事的同情,并暗自下定决心,以后有了自己的佩剑,定不会让师尊来起名字! “好了,武器也有了,去处理你那个什么劳什子异象吧。”与“死而复生”的徒弟刚见面,就又要送她离开,楚泱心中很是不舍,但到底不能误了她的正道大事,便只能嘴上装作不耐的样子赶人。 解知微知道楚泱心意,立刻承诺,“等我从安顺国处理完异象,给师尊您带桂花糕和微云!” 原本神色懒懒,一副淡然模样的楚泱在听到“安顺国”三个字后,眉毛轻挑,目光落到解知微身上,缓缓开口:“你要去安顺国处理异象?” 解知微没有察觉到楚泱的异样,把心中打算说了出来,“对啊,正好也可以去看看阿川,他——” “阿微!”楚泱打断了解知微,面带微笑看着她。 “师尊?”解知微看着楚泱从廊下走过来,站在自己面前,语气极尽柔和,“我想,你还是不要去见他为好。” “为何?”解知微急道:“阿川不知道我飞升,定很伤心,我此去也是让他放心,更不要因为我为了救他一事身死而愧疚……” 楚泱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凡人寿数不过百年,如今你已飞升,且专心于修道一事,更不会像以前那样时时与他相伴,难道你要他这一生都不停地体会离别的滋味吗?” “我……” “你当真不知道陆川对你的心意吗?” 仿佛一道天雷自上而下劈来,解知微僵在原地说不出话来,身死之际陆川那痛苦绝望的样子浮现在她眼前,解知微心头像被一把火烤着。 她怎么不知道,就算她以前不曾往那方面想过,“死”前也该想明白了。 楚泱看着一脸茫然的解知微,往前一步,“你与他走的时候,我还以为你被妖精迷惑了心智,从此于修行一事上就此止步了。” “虽然心中惋惜你要浪费天大的福缘机遇,但想想做一个逍遥自在,随心而活的人岂不更加痛快,且也是我所想看到的。” “结果你偏偏在我以为最不可能的情况下,飞升了。” “既然已经悟道 ,那你一定是破除了自身的执念。” “你修苍生道,很显然,一直以来阻碍你飞升的这个执念不是陆川。” “那么,你还要给他希望,让他牵挂,却不能如他所愿吗?” 楚泱每往前一步,解知微就不自觉地后退一步,她看着楚泱如同深潭死水一般的黑色瞳孔,被一连串的质问问得心神大震,仿佛被扼住了咽喉,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师尊……” 沈确的声音打断了二人间诡异的气氛,楚泱低头看到小孩儿眼里充满了担忧,小手拽着她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师尊不要怪师姐了,师姐又要哭了。” 楚泱抬头看向眼睛红红,手指紧紧捏住袖口的解知微,叹了口气,“莫要刚破执念又生心魔,师尊年纪大了,见不得逍遥宗再有任何一人以身殉道。” “是,师尊。” 从逍遥宗出来,解知微一路不作停留,直奔安顺国异象发生地,潜伏了两天发现竟是一只异变的毒蛇蛊作祟。 常有异族以毒养蛊,将无数剧毒的蛇虫鼠蚁关在同一个瓮中,待其自相残杀至只剩最后一只时,蛊便养成了,此时的蛊虽小但剧毒无比,能杀人于无形,有些见血封喉,有的却是慢慢折磨直至耗尽中蛊者最后一丝精血,也找不到死亡的原因。 这条毒蛇蛊不知受到了什么奇怪怨力的影响,竟长成了巨蟒大小,前后有数十丈长,眼睛旁长出了两扇簸箕一样大的耳朵,光嘴宽就达一丈多,它不知从哪里逃出来,躲在山谷间,凡是过路的人都成了它的食物。 饶是解知微有闲事在手,也废了一番功夫才将其收服,且在最后将其收入锁妖符中时不慎被它的牙齿划了一道。 得亏她现在已经飞升成仙,若还是凡人,怕是当场就要殒命。在她头昏眼花,脚步虚浮之际,心中想得还是千万不能让师尊知道,不然又要念叨了。 昏昏沉沉快要摔倒的时候,解知微感觉自己被拉了一把,仍在战斗警觉状态下的她想要挣脱对方,却听到一道带着点疑惑的温润声音。 “仙君?” 仙君?对方是天界的人?解知微努力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却只能看到一片花白,她已经看不见东西了。 “看来是疫咒。”对方不知再翻找着什么,解知微只能听到一堆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 疫咒?为什么会是疫咒,这不是一只毒蛇蛊吗?解知微晃了晃脑袋,企图保持清醒,还不忘开口提醒对方,“是毒蛇蛊,我刚把它收到锁妖符中,不慎被它牙齿所伤。”解知微从袖中取出锁妖符。 “原来如此,这便好办多了。”又是一阵“叮叮当当”,解知微感觉有一个冰凉的东西碰到了她的嘴唇,“喝下去,这是我新炼的仙药,专治这种附在蛊毒上的疫咒。” 解知微此时已经完全顾不得对方是敌是友了,本能张嘴喝下了瓶中的仙药,入口一阵清凉,有回甘,完全不像是药的味道。 不到半个时辰,解知微便恢复了视觉,头也不晕了,胸也不闷了,感觉自己能立刻跳起来再收服一条毒蛇蛊! “怎么样,感觉如何?” 解知微看过去,一个身着灰色道袍,皮肤苍白的男子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非常好,感觉比我中毒之前还轻松几分,真是神了!”解知微给予了非常大的肯定,发自内心地感谢道:“真是多谢仙友,在下解知微,刚飞升不久,不知仙友如何称呼?” “在下萧明夷。” 萧明夷弯眸笑起,眼尾微微上翘,“不用谢我,我还要谢谢你呢,这药我第一次给人用,多谢反馈啊!”说着便朝解知微拱了拱手。 合着是拿她试药呢! 解知微扯了扯嘴角,十分的感谢只剩了五分。 23. 人界旧忆5 攀谈 解知微礼貌微笑回礼。 萧明夷将药瓶随手扔进自己的乾坤袋中,又发出一连串叮铃哐啷碰撞的声音,解知微偷偷瞄了一眼,只看到一堆大小不一的罐子,估计也只有萧明夷自己分得清每一个罐子里都装的什么东西。 “萧仙君在此也是从司命殿接了任务吗?”解知微问道。 “算是吧。”萧明夷伸了个懒腰,又对着解知微放锁妖符的乾坤袋抬了抬下巴,“这玩意儿收服了,我的任务也算是结尾了。” 什么意思?他的任务难道和自己是同一个? 解知微心中一紧,虽说对方替自己解了疫咒,省去不少麻烦,但这怎么说也是自己第一次接任务,她还是想带着好结果去司命殿复命,“这是我飞升后的第一个任务,恐怕不能让给萧仙君,但是知微可以欠你一个人情,以后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定不会推辞。” 看着解知微略带歉意的样子,萧明夷立刻明白这是对方误会了,赶紧摆摆手,“解仙君误会了,我的任务并非来处理这只妖蛇,而是为安顺国疫灾一事来的。” “疫灾?安顺国疫灾不是过去了吗?!”解知微一把抓住萧明夷的袖子,神色满是惊愕与急切。 解知微的反应实在太明显,任谁都能看出她与安顺国的关系不简单,萧明夷推测对方恐怕就是安顺国人,连忙开口解释:“解仙君莫要着急,安顺国的疫灾确实已经结束,我此次就是授命前来收回残留的疫气,主要就是善后,善后。” 解知微这才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的同时看到自己仍抓着萧明夷的袖子,赶紧松开略显局促道:“仙君见笑了。” “无妨无妨,关系到自己的家乡,总会有些情难自已,同为人仙,能理解能理解。”萧明夷不以为意。 解知微笑着摇摇头:“安顺国并不是我家乡,只是我飞升前安顺国的疫灾已经过去,刚刚乍一听到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这才情绪激动了些。” 萧明夷点了点头,了然道:“那便是有重要的人在这里了,解仙君之前说自己刚飞升,此次也是不放心想回来看看吧?” 执缨和师尊前脚刚提醒了自己最好不要泄露自己的信息,她后脚就让人看出了端倪,解知微心中暗自懊恼,但话都说道这份上了,她也不好否认,干脆破罐子破摔厚着脸皮道:“确有故人在此,但我因一些事情,不便回去叙旧,萧仙君可否告知我安顺国如今现状?” “好说好说,”萧明夷抬手示意对方不要客气,“之前安顺国奸臣当道,无德之人掌权,杀生淫|乱、贪暴欺诈,我也是授命对其降下疫灾以示惩戒,如今人皇归位,德行兼备,其气运能压制瘟疫,再加上他还亲自处理疫灾相关事宜,安顺国早就恢复正常。我此次过来也主要是查看是否还有残留疫气,顺着一路过来就看到你了。” 萧明夷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你飞升前安顺国已处于平稳状态的话,那你朋友如今定然无事。” 解知微彻底放下心来,弯腰行礼,“感谢青木神官告知,知微感激不尽。” 萧明夷挑了挑眉,“你听过我?” “我随昭华星君入册时,星君曾与我说,有一名与我同为人仙的青木神官,主掌人界瘟疫一事,方才听仙君提到降灾,我便知道这是遇到瘟神大人了。”解知微如实回答。 萧明夷哦了一声,笑道:“执缨这是在拉拢你呢,她哪里会对旁人解释这些,看来是非常看好你啊。” 解知微连忙摆手,“大人说笑了,我哪入得了星君的眼,不过是修苍生道,于我本心修道同为一路,星君不过是提点一二罢了。” “苍生道啊,那就更对了!”萧明夷眼睛都亮了,仿佛看到了什么稀罕物一样,“修苍生道飞升的人可太对他们司命殿的口味了!那个天枢,就是执缨的上司,天界的活律条,就喜欢你们这种连执念都没有的人。” 萧明夷的形容就好像她已然断情绝欲成了一般,解知微失笑:“大人夸张了。” “哎,别喊我大人了,我们迟早是同僚,”萧明夷沉吟一下,又道:“不过那个天枢还是太苛刻了些,看在我们同为人仙的份上,我劝你还是别去司命殿的好。如今圣君这边还有祈愿司祈愿神官一职尚在空缺中,你不如朝这个方向努努力。” “祈愿神官?”解知微此时对天界的神官之位尚不了解,忍不住向其探听。 萧明夷对此并不在意,解知微既然刚飞升没多久就接任务,自然是想走这条路,他并不介意为以后有可能成为同僚的人多解释两句,便点点头道:“顾名思义,祈愿神官主要就是协助圣君处理三界祈愿的,包括人界的祈文、祭祀、巡游等等等等,哎呀,反正就是散播福泽相关的所有事项啦。”说完他思考了一下,又提醒道:“不过此职位隶属圣君麾下,圣君事务繁多,此职位虽是个好差事,但可难得闲暇。” 解知微看着萧明夷的眼睛,极其认真且清晰道:“圣君需要处理的事情更多,他都不曾抱怨或者懈怠,我定以圣君为范,砥砺自身。” “我就说那个眼睛长在后脑勺的执缨为什么会跟你说那么多嘛!”萧明夷感慨万千,“不愧是修苍生道的,这个职位简直为你量身而定,等圣君历劫归位,你再可劲儿干活,他指定跟天枢要你,你不知道,这位置都空了几百年了,人人都觊觎,人人都入不了他眼……” 萧明夷连连咂舌,解知微却皱起眉头,打断道:“圣君如今在历劫?” “执缨居然没跟你说吗?”萧明夷睁大眼睛,想了想又恢复常色,摇摇头道:“也是了,他们司命殿从来不在背后议论任何人,没意思,真是和她上司一个德行,小古板一个。” 执缨只是看着年轻,实际上的年纪可能比他俩加起来还大,解知微回想她举止端庄,行不失矩的样子,到了萧明夷这里居然成了小古板,不由笑道:“仙君可千万不要在昭华星君面前说漏了嘴。” 萧明夷想象了一下解知微说的场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必然是不能,若是捅到老古板那里,又要对我耳提面命了,我可不想听他废话。” 萧明夷对天枢的形容一度让解知微以为天枢星君是一个满头白发,蓄了长须的长者,以至于后来解知微第一次看到天枢星君真容的时候还震惊了许久。 “好了不提他俩了,我们 刚说到哪儿了?哦!圣君!是了,圣君这会儿还在历劫没归位呢。”萧明夷沉思了一下,“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秘密,关键是他上哪儿去历劫了,要多久能归位,这就无人知晓了,据说连司命殿都无法探知。” 解知微点点头,“圣君乃天界至高神君,想来其历劫一事受天道保护,我等无法窥探也是自然。” “哦~我看出来了,原来解仙君是圣君的忠实追随者啊。”萧明夷看着解知微意味深长道。 解知微睁大了眼睛,萧明夷的语气显然好像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应答,说她不是吧,她又确实敬奉圣君,老老实实承认呢,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一时间竟陷入了奇异的尴尬中。 萧明夷哈哈大笑了两声,“解仙君也太不禁逗了。” 解知微这才反应过来萧明夷在开玩笑,顿时哭笑不得,“方才我真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你了。” 萧明夷语气悠悠,“就算有也无事啊,圣君心怀苍生,格局高远,品行端方,虽然身居高位,但是待人温和,天界多的是他的追随者。” “你说的这个‘追随者’是我想的那种追随者吗?”解知微感觉思绪有点凌乱,“那可是三界的圣君。” “对啊,这不是很合理,要追就追最好的,再说了,这漫天神佛,又不是各个断情绝爱了,”萧明夷说着往解知微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而且圣君不是在历劫么,虽然不能保证他一定是投胎成了人,但是万一就是呢,你我都是人,要知道这人啊,可是这三界七情六欲最重的种族了。” 解知微思考片刻,一脸神秘地朝萧明夷招招手,萧明夷立刻兴奋地把耳朵凑上去—— “青木神官平日没少被天枢星君规劝吧?” 萧明夷啧了一声,“何必在这种时候提起如此扫兴之事。” 看来是真的没少被提点,解知微无奈道:“但是看来并没有什么用。”顿了顿又犹豫道:“青木神官平时跟其他仙君也会这般畅聊吗?” “哦,那倒没有,我和其他神官来往不算频繁,只是你格外合我眼缘。”萧明夷将解知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而且我觉得你不是会多嘴的人,别看我这样,我看人还是很准的。” 不管萧明夷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看人很准,至少这次没看走眼。 解知微喜欢听,却不爱说,从前在宗门里,她觉得作为楚泱的第一个弟子,就要有大师姐的样子,一心求道,不问世事,后来被楚泱劝下山“沾沾人气”,捡了个陆川回来,陆川话多,常常缠着她说东说西,她不好意思让陆川一个人说,便开始学着回应,后来,她和陆川一起入世,见了好多人,做了很多事,她才渐渐变成现在这样。 “萧仙君看人确实准。”解知微笑道:“现在的我可比以前能说会道许多,若是再往前推几年,你怕是在我旁边唠上半宿,我都未必能插上两句。” 萧明夷饶有兴致地问道:“解仙君这般变化,可是和你那位故人有关?” 解知微眼神错开一瞬,又很快回神,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眉间神色温柔至极。 “嗯。” 24. 人界旧忆6 再见 “对不起,方才我不应该跟你开那种玩笑的。”萧明夷突然正色道。 解知微思索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萧明夷说的玩笑是指说她思慕圣君一事,她笑了一下,“无事,只是为何突然又提及此事?” 萧明夷面有愧色,摸了摸后脑勺,“我不知道你已有心仪之人,还冒然跟你开那种玩笑,是我思虑不周……” “等等!我何时说过我已有心仪之人?”解知微眨了眨眼,眼底尽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这下轮到萧明夷惊奇了,“你方才不是说你这般变化,都是和那名故人有关,而且……”而且你刚刚那眼神完全就像是回忆起了心上人的样子啊,难道又是他误会了? 解知微略一迟疑,旋即恢复正常,神色淡然,道:“我只当他是我非常重要的朋友,且他不是修仙之人,我们应当很难再见面了。” 萧明夷闻言不由脑补了一出仙人两道,疏途难同归的苦情大戏,眼神中不禁流露出深深的同情和关切,他拍了拍解知微的肩膀,“我懂,我懂。”说着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其实我在人界也有一个朋友,哦,我这个是真的朋友。” 她也是真心当陆川是朋友的啊!虽然陆川可能并不这么想。解知微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萧明夷也不等她说话,又接着往下说:“不过我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过他了。”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我还是会经常下来与他叙旧的,只是,”萧明夷顿了顿,眼神空茫,像是喃喃自语道:“像我这样的瘟神,只能给人带来灾难罢了,还是少与他来往为好。” “瘟神乃是天界正统神官,只是主掌瘟疫,惩罚恶行,又不是自带灾难。”解知微眼中满是错愕。 萧明夷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世人并不会理会这些,只知道有我的地方便会有疫灾降临,他总与我一道而行,久而久之必然连累他一并被人误解,于他而言,我又何尝不是真的瘟神?” 解知微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瘟神作为天界能报的上名号的正统神官,本该受人敬仰,却因为职责的特殊性,被愚昧无知的人误解,如今甚至为了不牵连朋友,还要与其疏远。 “算了,不提这些不开心的事了。”萧明夷摆摆手,“活儿都接了,总不能说不干就不干,听说在我之前是跂踵下面一脉分支在管理,结果玩忽职守,被圣君发配了,这才让我顶了上来。” 解知微想到萧明夷给她喝的那瓶神药,发自内心地敬佩道:“青木神官在治疗疫病这方面当真是厉害,连疫咒这种棘手的瘟症你都能立刻解了,瘟神一职当之无愧,才不是什么顶不顶的。” 萧明夷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所以我说你合我眼缘是一点儿都没错。你和我那朋友连说的话都一模一样。” “那说明你确实就是这样的人,我和你朋友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解知微说得认真。 萧明夷神色微动,嘴角微微上扬,“他确实不擅长说谎,待人也很真诚,你们,你们很是相似。” 解知微抿了下唇,“话都到这份上了,那青木神官不如就交了我这个朋友吧。” “既是朋友,又何必再喊我青木神官,叫我老萧即可。”萧明夷拱手道:“老解!你从此便是我在天界的至交好友了!” 老解? 这个称呼倒是新鲜,解知微忍俊不禁,也拱手回礼:“老萧!” “老解!” “老萧!” “老解!” “……我们要一直这么对着喊下去吗?”解知微率先停下了这场幼稚的称呼拉锯战。 萧明夷心情很好,语气很是轻快,“哈哈哈,你不觉得有趣吗?” 看着萧明夷笑得痛快,解知微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二人相对而立,仿佛多年老友,全无半点初识生分的样子。 笑意渐渐敛去,二人终于平复神色,萧明夷看着解知微,问道:“对了,你刚说这毒蛇蛊是你的第一个任务,既然任务已经完成,我这边的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了,要不我们一起回天界述职?” 解知微微怔,犹豫片刻,不好意思道:“这次恐怕不行,我答应了师尊处理完此次任务要带桂花糕和茶叶给她,然后再回天界述职。” “你倒是挺有孝心。”萧明夷笑了笑,“那我就先走一步,回头在天界,你尽管来玄医天殿找我。” “行,回头我带着茶叶去找你。”解知微说。 和萧明夷告别后,解知微重新整理了一下乾坤袋,确认关着毒蛇蛊的锁妖符安置妥当,便在原地徘徊。 若是要给师尊买东西,那就要进都城,进都城,进都城…… “进都城也未必能碰上他,我只是去给师尊买点吃的。”解知微小声嘟囔着,终于下定决心要进都城。 安顺国的灾情果然如萧明夷所说已经完全平复,整个都城几乎完全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宽阔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偶尔有车马行过也是缓缓而不疾行,两边街道上商铺都开着门迎客,路边小摊的叫卖声也此起彼伏。 解知微一脸欣慰地走在主街上。 其实她飞升的时候安顺国已经步入正轨,但是还没有眼下这么繁盛,如今在陆川的治理下,安顺国已经看不出来当初的惨状,百姓安居乐业,一派欣欣向荣之相。 解知微循着记忆里那家做桂花糕最好吃的店的方向走,刚走到路口,便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笼屉边,都是一脸的苦相。 解知微眼底泛起几份意外,扬声唤道:“初棠?应雪?” “师兄,我是不是太思念师姐了,居然都听到她喊我名字的声音了?”叶初棠双眼放空地盯着还没蒸好的桂花糕,半死不活地说。 楼应雪却是一脸震惊地看着朝这边走来的解知微,“你只是幻听,我可是出现幻觉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解知微在二人身后站定,看着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的楼应雪,皱起眉头,“怎么脸色这么难看?出了什么事了?” 楼应雪依旧一副呆滞的模样,叶初棠则完全僵住了,“师兄,我怎么感觉师姐好像就在我背后?” 楼应雪呆呆地点了点头,还是盯着解知微看。 “问你们话呢,初棠,你怎么都不转身……”解知微拉着叶初棠的胳膊把她转过来,却当场愣住了。 叶初棠的眼泪早就落了满脸,转身的瞬间甚至甩了两滴落到解知微手上,她才猛地反应过来,这两个人还不知道她飞升的事。 “师姐!”叶初棠崩溃大喊,猛地扑进解知微怀里,“你怎么才回来!呜呜呜呜呜!他们,他们说你没了!啊啊啊啊啊!我不信!呜呜呜呜呜!我就知道他们是骗我的!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啊啊啊啊!” 叶初棠在解知微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引得路人纷纷回头侧目,解知微拍了拍她的后背,“是师姐不好,师姐应该早点回来看你们的。” “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师姐,你去哪儿了?呜呜呜呜呜嗷啊啊啊!”叶初棠在痛哭的间隙里还不忘问两句,“你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呜呜呜呜呜,陆川那个墓里的尸体不是你的吗?啊啊啊啊呜呜呜呜!” 解知微神色复杂,语气迟疑地回应道:“那个啊,呃,应该算是吧。” 身死道消之后她就飞升了,没想到原来那具身体竟然也没有消失,还被陆川收进了皇陵里,她一时间有种说不出的心酸和无奈。 “啊?”叶初棠显然不能理解当下的状况,一脸迷茫地看着她。 解知微捧着她的脸,微微歪着脑袋,“师姐飞升啦!” 叶初棠瞪大了眼睛,一旁一直呆愣着的楼应雪也终于回过神来,眼里全是惊喜,“师姐你飞升了?!” 解知微抿着唇,面带笑意看着面前的师弟和师妹,重重点了点头。 “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师姐!太好了!呜呜呜呜呜呜!”叶初棠又一头撞进解知微胸口大哭起来。 解知微被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哭笑不得,“怎么还哭?” “我是高兴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 一旁的楼应雪更是直接掏出了传讯符,一看就是要给楚泱报信。 解知微连忙拦住,“我已经回过宗门了,现在是来给师尊买吃食的。” “对对对,师姐你肯定是要先回去看师尊的。”楼应雪反应过来,又把传讯符塞了回去,“那我们买了东西一起回去吧。” 解知微刚要点头,怀里的叶初棠便扭曲着五官,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抽抽噎噎道:“师,师姐,你,你不看看,陆,姓陆的,吗?” 解知微抱着叶初棠的手僵了一瞬,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 楼应雪马上感觉到有问题,今天他和初棠是被师尊喊出来找陆川麻烦的,师姐又说她已经见过师尊,再想想楚泱的脾气,这其中必然发生了什么别的事情,便当机立断道:“先不看了吧,你不想和师姐先逍遥宗吗?” 叶初棠点点头,又摇摇头,眼巴巴地看着解知微,“我想,但是如果师姐想先去看看那个姓陆的,我,我也能等一等,但是师姐不能留下来,师姐要跟我回去。” “他连师姐的尸体都不肯给我们,这个活生生的能留给你?”楼应雪恨铁不成钢。 叶初棠一听,立刻抱紧了解知微的腰,神情紧张万分,“那不行,师姐你赶紧跟我们回逍遥宗!我们先叙旧叙够了,你再去找他!” 解知微摸了摸叶初棠的脑袋,目光柔和,淡淡道:“不去了,以后都不去了。” 叶初棠愣住了,这是为何?师姐看起来明明就很想去看陆川啊,为什么要违背自己的心意呢? 叶初棠还想问什么,楼应雪却连忙打断道:“那师姐,初棠,我们回去吧。” 解知微笑着点点头。 叶初棠虽然不知道师姐为什么这样做,但只要是师姐的决定,她便绝对拥护,而且她也不想把好不容易回来的解知微让给陆川,于是也乖乖地点头。 三人买好了桂花糕便要离开,身后突然传来马车的声音,一道洪亮充满气势的叫住了他们—— “三位仙尊留步!” 解知微顿时僵在原地,这是陆川的御前侍卫高明的声音,若是高明在此,那马车里的人,是谁? “三位?”坐在马车里的人疑惑道,一直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便要掀开车帘。 这是解知微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的声音,它曾日日在耳边响起,如今就从身后的马车里传来。 仅仅两个字,解知微就能确认, 是陆川。 25. 人界旧忆7 断念 叶初棠看了一眼那辆马车,便皱起了眉头,刚想转头跟解知微确认要不要见陆川,就一脸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师尊?!” 被楼应雪一胳膊捅在腰上才反应过来应当是解知微变换成了楚泱的模样,于是赶紧清了清嗓子,“师尊,是陆川。” 那边掀帘子的手在听到叶初棠喊出师尊二字的时候明显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掀开了车帘,陆川从马车上下来,恭恭敬敬朝解知微行了一礼,“楚仙尊。” 陆川清瘦了许多,宽大的衣袍全靠本身高大的骨架支撑,下车的时候高明还扶了他一把。解知微愣愣地盯着前方面色苍白,略显疲惫的人,满心思绪乱飞,无数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你怎么瘦成这样,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是不是也没有好好睡觉,眼下乌青怎么这么重?】 【安顺国已经步入正轨,你要多多休息,不要太操劳了。】 【我飞升啦,九天之上仙气飘渺,那些神仙看着都好厉害呀。】 【不过我也不差,第一次出任务就收服了一条厉害的妖蛇哦,你以后再也不用害怕蛇了,我会保护你的!】 【我刚刚还交了个神官朋友,他很有趣,你们若是认识定也能成为朋友。】 【阿川,我没有死。】 【阿川,我回来了。】 【阿川……】 “莫要刚破执念又生心魔!” 楚泱的声音如同一道惊雷骤然在解知微脑中炸开,她猛然回神,立刻转过身去不再看陆川。 好在可能楚泱在解知微“死”后对陆川的态度也不是很好,对方并没有察觉出不对,只当楚泱仍是对他心存怨怼,现在更是连看也不愿看他了。 楼应雪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便出来打圆场,朝陆川拱了拱手,道:“我与师尊、师妹还有事要尽快回宗门,君上可还有事?” 陆川朝高明使了个颜眼色,后者立刻回马车上取了两包东西出来递给楼应雪,陆川对着“楚泱”的背影说道:“我知楚仙尊为了阿微的事对我心有不悦。但这是从阿微亲手栽的‘微云’上采下来的新茶,我已让人炒制好,还望仙尊可以收下。” 叶初棠听到这是从解知微种的茶树上采下来的茶叶,立马从楼应雪手中接了过来,宝贝地抱在怀里,转头看看陆川可怜的样子,又回头看看解知微眉头紧锁的样子,小声道:“师……师尊?” 解知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与楚泱平时淡漠出尘的模样如出一辙,她缓缓转过身来,对上陆川坚定的目光,平静道:“君上回去吧,这一生还很长,要向前走。” 话说出口,解知微分不清到底是说给陆川听的,还是用来告诫自己的。 陆川神色微变,当日他亲眼看着解知微在他面前咽气,也是他亲手将她的身体放进了皇陵特制的冰棺中保存,但是解知微毕竟是修仙之人,楚泱也一直在各处奔波想办法,若说他一点解知微也许能复活的幻想都没存的话,那是绝不可能的。 但是如今楚泱对他说,要向前走,那是不是意味着阿微再也没有身还的可能?陆川感觉到一阵眩晕,高明眼疾手快立刻扶助他,担忧道:“君上!” 解知微瞳孔微缩,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抬起来。 陆川拂开高明的手,朝楚泱的方向疾行两步,“仙尊何出此言?阿微她,她当真回不来了吗?” “阿微她身死道消,本就顺应天道法则,君上才是何出此言?”解知微声音轻缓,没有半分波澜。 陆川仍不死心,他握紧双手,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像是终于下定某种决心,“若是,若是我愿意把阿微的身体还给逍遥宗,你是不是能想办法……” “凡人肉身最终就是一把枯骨,这世上没有任何办法能让身死之人起死回生。”解知微语气坚定,“若是执意要用那些逆天改命的禁术,最终也会只会反噬到用术或者被用术之人身上。” 陆川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不可置信地倒退一步,喃喃道:“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君上还是放下吧,告辞。”解知微说完便转身就走,毫无留恋。 叶初棠紧跟其后,楼应雪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陆川,叹了口气,也离开了。 解知微木然地走在前面,她还没有解开幻象,那面无表情的样子楚泱生气的时候一模一样,楼应雪和叶初棠跟在后面,都不敢说话。 陆川的反应仿佛验证了楚泱的话,他曾经得了希望,便抱有期望,抱有期望便会时时牵挂,时时牵挂就生了执念,他对解知微的执念已经过深,以至于亲眼看到她的死亡都不肯放手,要不是解知微放话禁术对被用术之人也有影响,怕是他真的会无所不用其极。 但若是解知微告诉他自己并没有死,那便是又给了他希望,可如今她已经飞升,陆川身怀人皇气运,绝无修仙的可能,那陆川往后的人生里,对她的每一份期望,都将化作两个人的执念。 执念,解知微可太懂这两个字的力量了,她因为一丝执念走上了修仙的路,又因为这丝执念始终无法勘破大道,修仙之人尚且被此困扰,更何况凡人,凡人不过百年,难道她要让陆川一辈子都在等待中度过吗?而她又会不会如师尊所说,好不容易破了执念,却生心魔? “师姐……”叶初棠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我们已经从安顺国出来了,你,你能不能变回去啊?” 解知微看着叶初棠皱起来的笑脸,不由失笑,只轻轻打了个响指,便恢复了原貌,“你平时总是对师尊唠唠叨叨,不让干这个,不让做那个的,她都怕你,没想到你居然也有怕她的时候?” “师姐你这话说得,我们师尊可是名身在外的璇玑真人啊,她面无表情严肃起来还是非常可怕的好吗?”叶初棠做了个非常害怕的表情,又对解知微竖了个大拇指,“你刚刚不说话的样子简直和师尊一模一样。别说陆川了,我都认不出来。” 解知微笑了一下,神色又有点落寞,叶初棠赶紧换了个话题,道:“而且我念叨师尊那也是因为她总是踩着师祖的底线走,若是不多规劝两句,怕是要常常受罚,她一被罚,我也要跟着抄天玄宗的宗规,整整五卷啊!”叶初棠伸出巴掌,惊叹道:“而且一抄就是五十遍往上!幸好平日里会让师兄你抄一点备用。” “啊!我说为什么每次罚抄都是抄天玄宗宗规呢!”楼应雪如遭雷击,“我还以为是因为天玄宗宗规多,严,更有震慑力呢!” “不然呢,我们逍遥宗连宗规都没有。”叶初棠耸了耸肩,又用同情的目光看了一眼楼应雪,“师兄是帮师尊抄的最多的人了吧,因为你的字迹和师尊一样,又抄得格外认真,师尊都会把你抄的那几张放在最上面和最下面。”

楼应雪不敢相信,他当初因为觉得师尊的字好看,便特意临摹她的字迹,没想到竟成了师尊的罚抄手替,他捶胸顿足,但突然想到什么,又看向明显也知道实际情况,一脸笑意的解知微,“师姐的字和师尊也是一样的,师姐也抄了许多吗?” “嗯,不过好在后来师尊发现你在模仿她的字迹,我又要下山历练,师尊便不怎么找我了,应雪真是帮了我大忙。”解知微笑着拍了拍楼应雪的肩膀,朝他眨了下眼睛。 楼应雪当场道心破碎,呆愣在原地。 “师兄!没事,你忘了我们还有个小师弟呀!”叶初棠眼波流转,一看就是在酝酿什么鬼主意,她凑过去,蛊惑道:“阿确现在正是练习写字的年纪,他不是最崇拜师尊了么,你让他多看看师尊写的那些东西,照着练,往后……” 楼应雪立刻领悟,指着叶初棠笑得意味深长,“还得是师妹你啊!” 看着凑在一起一脸坏笑的两个脑袋,解知微无奈摇了摇头,不愧是师尊教出来的好徒弟,这两个人居然把主意都打到七岁的沈确头上了。 “师姐你摇头做什么?”叶初棠立刻转头,眯了眯眼道:“你该不会心疼那个臭小子吧!我们都抄了,他也不能例外。” 楼应雪跟着一脸坚定地看着解知微,他可是“替”师姐抄了那么多年的宗规呢,这活儿怎么也要传承下去吧。 解知微想到沈确平日里像个小跟屁虫一样跟在师尊屁股后面,每次叶初棠和楼应雪一脸绝望地领命去罚抄,他都眼巴巴的看着,解知微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应该很乐意帮师尊抄宗规吧。” 叶初棠和楼应雪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无语,应该同样是想到了沈确粘楚泱的样子,叶初棠摆了摆手,“我就多余给师兄你出这个主意,这对我们来说是惩罚,对那小子来说就跟奖励一样。” 楼应雪非常赞同地点了点头,欣慰道:“阿确说不定早就开始模仿师尊的字迹了,我回去定要好好看看他的功课,早日为他谋上这份福利。”但下一秒他又有点犹豫,“但是阿确行事循规蹈矩,从不犯错,师尊怎么找着理由罚他啊?” “天呐,师兄你是第一天来逍遥宗吗?师尊罚沈确罚的还少吗?我们出来前他不还在问泉顶着书本罚站!”叶初棠摇了摇头,总结道:“罚我们可能要找找理由,罚沈确,师尊是信手拈来,师兄,你的好日子看来是要来了!” 楼应雪感动地不行,看着远方快要落山的太阳重重地点了下头。 解知微被这二人蛐蛐沈确和楚泱的样子逗笑了,“好了,赶紧回去吧,我任务完成,之后还要回天界述职。” “啊?你才刚回来……”叶初棠刚才还神采奕奕的脸立刻垮下来,“之前太师祖也飞升了,我都没见过他,师姐你还会回来吗?” 解知微摸了摸她的脑袋,“没事,我和太师祖修的道不同,我会经常回人界处理异像,也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是吗!那赶紧的,我们赶紧回去,师尊和阿确还在等我们呢。”叶初棠又恢复了活力,一脸轻快地挽住解知微的胳膊,另一只手挽上楼应雪,头上的那根蝴蝶发簪都跟着颤动了两下,跃跃欲飞。 解知微被拉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都城的方向。 “师姐?”叶初棠跟着看过去。 解知微摇了摇头,神色柔和,“无事,走吧。” 26. 巡检司 这一觉解知微睡得很沉,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了,醒来的时候她甚至想要伸个懒腰,然后她也这么做了。 “阿微看起来睡得很舒服。” 一道充满笑意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解知微看过去,陆川侧身坐在窗边,手中还端着一杯茶,嘴角微微上扬,眼尾带着一丝笑意。 陆川看起来气色很好,心情也不错的样子,解知微忍不住回想起梦中那人清瘦颓废的样子,心里有点愧疚,翻了个身,重新把脸埋进枕头里。 “怎么?哪里不舒服?”陆川的声音在床边响起,语气中含着一丝担忧。 解知微蹭着枕头摇了摇头,“没有。”声音压在枕头里,听起来闷闷的,不太高兴的样子。 “我观你刚醒来的时候也不像是做了噩梦的样子。”陆川略一停顿,声音也变得委屈起来,“是不想见到我吗?我在这儿让你不自在了?” 又来,陆川这人极其擅长装可怜,好像拿准了她吃软不吃硬这一点,解知微暗自叹了口气,当即翻了个身撑着床板便要起来,谁知陆川也正好俯身凑过来,一瞬间,二人靠得极尽,鼻子之间的距离堪堪一寸,陆川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就在眼前。 解知微睁大了眼睛,猛地往后仰,头“呯”的一声撞在了床头上,她顿时痛得龇牙咧嘴起来。 “怎么这么不小心!”陆川急忙伸手在解知微后脑勺上摸了一下,“还好没起包。” 解知微不动声色地躲开陆川的手,赶忙爬起来,自己揉了一下脑袋,“谁让你靠得那么近,吓我一跳。” “我又不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怎么就吓到你了。”陆川往后让了让要下床的解知微,眼含笑意。 解知微说不过他,瞪了他一眼后,站到了刚刚陆川过来之前的那扇窗户边。 现在天色尚早,应当辰时刚到,街上卖早点的摊子陆续摆了出来,蒸笼上热气腾腾,烟火气漫溢街巷。 “阿微觉得如何?”陆川重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太不对劲了,城里完全没有被疫灾困扰的样子,”解知微把窗户关上,神色凝重,“退一步说,就算是疫灾已经得到了处理,百姓生活也不可能恢复得这么快,这些人像是从来没有生过病,干起活儿来利索的很,我刚才还看到了好几个扛着粮袋的力工在客栈门口卸货。” “若不是我们昨日明明看到那些人推着装满了尸体的推车出城,我都要怀疑是不是天界消息有误,出事的不是玄都国而是别的地方了。” 陆川点点头,“越是如此,证明此事越不简单。” “那我们还是按计划行事,先去巡检司登记,再去探查一下百花堂和留香阁。”解知微说。 陆川正要开口说话,门外响起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姐,姐夫,你们起了吗?” “哟,解星煌来了。”陆川吹了吹茶杯里的茶叶,正色道。 解知微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忙去开门,“来了来了,刚起。” 门打开,解知微让龙泉进来,又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并没有看到可疑的人,将门关好,解知微笑道:“将军倒是慎重,演得也入戏。” 龙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深深叹了口气,“不慎重点不行,你敢信,一个闹疫灾的皇城,客栈里居然几乎住满了人。” 解知微眸光微暗,压低声音道:“我们住的这间?” 龙泉摇了摇头,伸出食指在桌上画了个圈,“所有,所有的客栈。” 解知微眼神瞬间变得凌乱,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讶,“所有?!” 龙泉一边给自己倒水,一边朝陆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来解释,解知微又看向陆川。 陆川放下茶杯,抬起眼睛,“我刚刚正要同你说这件事,昨晚我不是说去找星煌有事么,出门的时候稍微留意了一下,从我们这头到他那尾,所有的房间都住了人,之前李二说他们这里离得近的单间和双房都安排的差不多了,我还以为只是离得近的已经没有了,实际上,这间客栈的客房几乎全满了。” “我觉得奇怪,便隐身去外面查探了一番,竟发现这玄都国所有的客栈都住满了人,更有意思的来了。”陆川食指敲了敲桌子,“其中有一部分人在卯时刚过的时候又出了门。” 解知微完全懵了,“你的意思是玄都国的都城里住了一群每天卯时就会准时出门的外乡人?” “没错,且他们出门前均换了同样的灰布麻衣,在街上聚集后又朝同一个方向去了。”陆川沉声说道:“你醒之前,大概辰时左右又都回来了。” “我为什么完全没有听到?!”解知微大惊,这么一群人浩浩荡荡出门,她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察觉。 “哦,我看你睡得香,就设了个结界。”陆川坦然道。 “下次请直接把我喊起来。”解知微叹气扶额,“这种情况,我们还是应该跟上去看一下他们去了哪儿比较好。” “没关系,星煌跟着去了。”陆川看向正在喝水的龙泉,后者赶紧把杯子放下,“对对对,人多显眼,我一个人去就行,他们都进了石人神庙。” 石人神,是萧明夷力保举荐接替他城隍位置的人。 解知微忽然想起昨晚的梦,难道这个石人神就是萧明夷说过的害怕连累的那个朋友? “哎,姐夫,那我们现在要去石人神庙吗?”龙泉看着陆川问道。 陆川很是受用,一脸慈爱地看着龙泉,但拒绝了他的提议,“不,好弟弟,我们才刚进城,在外人看来,我们根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去石人神庙无异于脱光了衣服跑大街上大喊,我是天界派来收你的,赶紧出来受死。” “然后那个躲在暗处的人就会用处理萧明夷的办法,同样来对付我们。”解知微接道:“我方在明敌在暗,能把神官悄无声息藏起来的,其实力绝不会低,我们还是小心为好。” 龙泉一脸焦躁,“这活儿太憋屈了,等我回北境一定要找那个魔尊好好打一架出出气。” “我有时候都怀疑你整日待在北境,就是为了约架。”陆川一脸无奈。 解知微偏过头硬生生压住了嘴角的笑容,又赶在龙泉和陆川互掐起来之前,开口道:“那我们先去巡检司吧。” 既然不能让人看出端倪,那他们只能装作普通游商,首要之事便是按照玄都国的规矩行事,去巡检司做登记,交押金。 —————————————————— 巡检司外来人员身份登记处,解知微三人看着老神在在翘着腿坐在桌子后的老金,皆面色尴尬。 “跑啊,跑得再远也跑不出这都城了。”老金敲了敲桌子,“路引拿出来,钱就不用交了,就用你昨天给我那些,还有的剩呢。” 解知微把事先准备好的路引放到桌上,一脸讨好,“这不好吧,那钱就是我们的一点心 意。” “听我一句劝,钱在这儿可是有大用呢,尤其是你们这些来做生意的,东西卖光了,后面的钱怎么挣可是个问题。”老金拿起路引甩了两下。 解知微眼神微暗,面上却不显,装作疑惑不解的样子,“卖光了就回家了呀,想挣钱再拿了东西出来卖不就行了?” “哼,回家,那也要回得去才行哟~”老金摇着头翻开路引查看,“哟,安顺国可是个好地方,富庶安乐,你们放着好日子不过,怎么想到要出来做生意。” “我与内子素来喜爱四处游历,常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名山大川,若是久困一隅,岂不是浪费了这世间万般景致?”陆川回答。 “你们倒是挺会享受,家里富裕,没吃过什么苦吧?”老金扫了一眼三人,在路引上盖好章,退还给解知微,“出来久了才会明白,再远的游子终归是要回到故乡。” “是呀,回去肯定是要回去的,但是刚刚听大人的意思,怎么好像我们这趟过来有去无回似的。”解知微把路引收好。 老金却不欲多说,挥了挥手,“回头你们就知道了,反正既然踏入了这玄都国的地界,要想出去可就难喽。”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可否问问大人?”陆川朝老金拱了拱手。 老金抬了下眼皮,“什么事儿?我这里可不提供什么小道消息。” “倒不是想打听谁的私事,只是大人也知道,我们商人起的都比较早,我今早卯时看见这客栈和街上许多人都朝着城东的方向去了,不知是要去哪里?”陆川佯装好奇问道。 老金轻笑一声,懒散开口:“你这问题为何不当时随手拦一个过去的人问一问,偏要来问我。” 陆川搓了搓手,不好意思道:“实不相瞒,我与内子以前也曾遇到过类似的情况,但是那是别人的习俗,会在特定的时间朝拜神佛,旁人是不可以上前打扰的,所以我也没敢多问,怕犯了别人的忌讳,这会儿听大人说了这么多话,我这心里有点犯怵,你们玄都国是不是有什么一定要遵守的规矩啊,若是不遵守,就不放人出去什么的。” 老金把翘着的腿放下,深深看了一眼陆川,“所以我说不让你们进城,那一定是有道理的。” “大人到底什么意思?”龙泉听了半天,这老滑头就是说不到重点上,不由有点不耐烦,“一会儿不让进,一会儿出不去的。” 老金也不生气,看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同情,“你们大可以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毕竟不是每一个守门的人都像我一样会多管闲事。” “但是你们走不远的,至今为止我见过的出去的人都回来了,也有执意不肯回来的。”老金说着顿了一下,像是回想起什么,目光阴森森,落到三人身上,他张了张嘴,缓缓开口:“都死在了路上。” 解知微眉头紧促,“你怎么说得好像玄都国是什么强盗国家一样,让人进来,却不让人走,非要走就要人性命。我看你们这城里规规矩矩的,百姓也安居乐业。”说着又抬头巡视了一圈巡检司,“你们的律例条例也很完备,官府也不像是会滥用职权的样子。” “哈哈哈哈哈。”老金大笑了几声,“官府?官府可不会管你死活。若是生了病,治不好,可是连全尸都不会给你留。”说着又挥了挥手,不耐烦道:“你们最好就乖乖待在城里,我可不想哪天去外面给你们收尸。” “出去一趟还得回来治病,可要花不少钱。” 27. 留香阁 老金的话说得云里雾里,解知微听得一知半解,再细问下去,老金却什么都不肯说了,只挥着手要他们离开。 从巡检司出来,龙泉感觉自己一头雾水,忍不住抱怨道:“这人怎么回事,说个话还要打哑谜,听了半天也没听明白他到底什么意思。” “他刚说官府可不会管你死活,那此事定然与官府也有一定的联系,他又处在那个位置,身边说不定就有专门盯着他的人,怕是很多事情不能明说。”解知微压低了声音,“我们在外面谈话也要小心些,说不定就会让人听了去。” 龙泉马上从善如流地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说话疯疯癫癫的,姐,姐夫,我们赶紧找找昨天那个小二说的什么留香阁和百花堂在哪儿吧,还是做生意要紧。” 解知微咬了下嘴唇才勉强忍住了没笑出声,龙泉每次配合演戏的样子都非常认真,且相当入戏,但偏偏就是演得太好了,以至于解知微联想到他将军的身份,都会有一种奇怪的割裂感。 “星煌说得对,每个地方都有这样奇怪的人,我们只管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可,东西卖完我们也就走了。”陆川说着将解知微揽进怀里,“那人说的话阿微不用放在心上。” 解知微严重怀疑陆川和星煌能成为朋友,完全是因为这两个人戏瘾太大,而旁人根本不愿意陪他们演。 “嗯,都听你的。”解知微顺势靠在陆川怀里,目光中尽是依恋之色。 没错,能跟这两人合得来,她也是个戏精。 龙泉看着前面“你侬我侬”的两个人,实在有点演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道:“姐,姐夫,那我们先去找哪家的掌柜的?” “先去留香阁吧,那百花堂的掌柜不是不常待在铺子里么,我们去了怕是要跑空。”陆川想了想说道:“不过一会儿从留香阁出来也可以去一趟,给你姐买点胭脂水粉什么的。” “哎呀,讨厌~人家也没有那么喜欢打扮啦,先做生意要紧。”解知微假装嗔怒,轻轻打了陆川胸口一下。 陆川立马抓住她的手,“喜不喜欢不重要,别人有的你也要有,我必然不会让你受委屈。” “阿川~” “阿微~” 二人过于矫揉造作的演技终于引起了龙泉的不满,他咬紧后牙槽,一字一顿道:“那我们可快点儿的吧!”说完转身就走,生怕慢一步又要看到辣眼睛的场景。 解知微抬头和陆川对视,彼此眼底都有一抹促狭,二人忍不住相视一笑,快步跟了上去。 ———————————————————— 城南的留香阁不是都城里最昂贵的香料坊,却是最受欢迎的。不仅如李二所说,香料味道好闻怡神,有安神静心之效,价格也不高,若是不要那精美的箱匣,普通人家也能经常购置。 解知微三人进门的时候,店里还有一些正在认真挑选香囊款式的客人,看到他们进来,立刻匆匆拿了要买的东西便赶紧离开了,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还掩住了口鼻,生怕沾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店里只剩下一个还在挑选箱匣的客人和戴着面纱打包称取香料的女人,应该就是李二说的柳老板。 龙泉猛地嗅了两下空气,不可思议道:“他们那是什么意思?!我们身上很臭吗?” “嘿嘿,在留香阁怎么会臭呢?”那名挑选匣子的客人转过头来,眉眼弯起,似笑非笑道在:“他们是在躲外乡人呢。” “外乡人怎么了?”解知微皱眉。 话音刚落,原本正在专心打包香料的柳老板抬头看了过来,那名客人也怔了一下,又仔细打量了一下三人,问道:“新来的?” “有什么问题吗?”陆川往解知微前面挡了挡,语气也不算友好。 那名客人却不气恼,眼中竟然还多了一丝同情,“没有没有,只是我们这都城好久没来外人了,我这不是好奇么。” 这人说的话前后矛盾,他上一秒还在说离开的客人是在躲解知微这三个外乡人,但下一秒又对他们的身份感到惊奇,看来有问题的不是外乡人,而是“新来的外乡人”。 解知微决定在他这里套套话,便炸他,“你们这么大的都城,怎么会没有人进来,你别是在说什么梦话吧?” 那人面色古怪,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看来你不仅是新来的,还是刚来没两天的吧?” “这你都能看出来?”解知微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们确实昨天晚上刚来,刚刚才去巡检司做了登记呢。” “巡检司?哟,还是来做生意的。”他眉峰微调,带着几分戏谑,“来这儿做什么生意的?” “你管我做什么生意的,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看出来的呢。”解知微仰着下巴看他。 那人哼笑了一声,“我怎么看出来的?这都城里的人谁不知道‘外乡人’意味着什么,柳老板你说是不是?” 带着面纱的柳老板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认真包起手头的香料,冷声道:“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了!柳大人不是说了,那些外乡人能进石人神庙还不是……”那人急了,说话的语速都快了几分。 只是话还没说完,柳老板便将包好的香料放到他面前,“一两。” 被打断了说话的那人却不急了,他盯着柳老板看了两秒,突然笑了起来,“我怎么忘了,小棠是济世堂的学徒吧,这济世堂的人现在可不被允许进石人神庙了呢。” “就算你这个姐姐有钱,也花不出去吧。”那人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随手扔到柜台上。 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对别人阴阳怪气,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现在还对着一个女人冷嘲热讽实在让人生气,龙泉没忍住怼道:“什么石人神庙,进不去就进不去呗,又不是人人都信神拜佛的。” “哼,在别处你爱信不信都不会怎么样,在这儿!”那人手指朝下指了指,冷笑道:“可由不得你。小心哪天就被抬出去了。” “徐三!”一直忍着没吭声的柳老板突然提高了声音,喝道:“不要在我这儿跟我的客人胡说八道!” 徐三没有料到柳老板会突然出声,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包好的香料扔到地上,脸上浮起一丝恼怒:“你朝我吼什么,我哪句说错了?你说我哪句说错了?!” “你就没有一句对的,生病了就去医馆看病,你要信什么神,拜什么佛都随你,但是不要撺掇别人。”柳老板眼里冒着火光,怒气隔着一层面纱都能感觉到。 柳老板的话不知道触痛了徐三的哪根神经,他就跟被踩中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声道:“撺掇!我撺掇?!你且等着看吧,这三个人早晚要自己踏进石人神庙!” < p>说完便拎着两包香料怒气冲冲地走了。 解知微三人在一旁愣是没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争吵中插上一句话,此刻尴尬地站在留香阁里,面面相觑。 好在柳老板是个体面的生意人,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便换上了礼貌的笑容,“三位是想要挑些什么熏香?” “哦哦,我们不是来买熏香的。”解知微赶紧摆摆手,犹豫道:“那个,其实我们是出来做生意的游商,听说你这边会收香料,就想来问问。” 柳老板迟疑了一下,略带歉意道:“是药材类的吗?那我可能不太需要,我弟弟是医馆的,他会帮我配。” “不,是香露,有清神醒脑的作用哦,你要不要闻闻看?”解知微说着从陆川随身背着的包袱中掏出了一个白色小瓷瓶。 柳老板接过瓷瓶打开,用手往鼻间挥了挥手,一股淡淡的茶叶清香慢慢散开,不浓不烈,带着点雨后甘草的冷冽清气,又混着点新茶的温润草木香气。 “淡而绵长,沁人心脾。”柳老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有多少?我都要了。” 解知微笑着又取出四瓶,放到柜台上,“这次出来匆忙,就带了五罐,你若是想要,我们定个价,等我回去了,再托行商给你,你看如何?” 龙泉已经完全看呆了,他扯了扯陆川的袖子,用心音传话—— 【她从哪里搞来的这些东西?】 【厉害吧!】 龙泉看了一眼满脸骄傲的陆川,神色复杂。 【厉害厉害,那也是她厉害,你得瑟个什么劲儿?!】 【呵,你不懂。】 【好好好,你懂,全世界你最懂她了,也不知道是谁昨晚来跟我聊到半夜,非要我分析为什么解知微此人飞升了不回去找你。】 【……】 龙泉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心满意足地切断心音,转过头来却发现解知微这边的气氛有点凝重,那个柳老板在瓷瓶上摩挲了两下,像是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柳老板可是有什么顾虑?”解知微试探道:“若是担心货物运送的问题,你大可以放心,我夫君家有商队,只要我们商定了合作的细节,后面都是可以交给商队来处理的。” 片刻踌躇后,柳老板深深吸了口气,似是终于下定主意,沉声道:“那徐三刚刚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吧。” 三人闻言皆是精神一震,这是终于要说正事了啊! “听着了呢,就是不知道什么意思,老实说我们今天在巡检司的时候,那个查验我们路引的大人也是奇奇怪怪的,我问你们玄都国是不是有什么风土习俗要注意的,他又说没有。”解知微一脸不解,语气里也藏着几分忧色,“昨天也是他拦着我们不让进城,后来来了个什么大人说可以进,才放我们进来的。” 柳老板面色愈发沉重,缓缓开口:“你们应该听他的话,别进来的。” “都说玄都国出过医仙,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解知微和陆川对视一眼,又看向柳老板,“我们不过是想做点小生意,怎么你们说得像是入了什么水深火热之地。” “那是之前。”柳老板叹了口气,“哪怕是一个月前,你们进来了还能出去,那会儿形势都好起来了。” “现在?现在进来了,可就出不去了。” 28. 疫灾 “为何你们都说出不去了?”龙泉抓了抓头发,一脸烦躁,“巡检司的官差,还有刚刚那个男人,现在就连你也这么说,难不成你们玄都国是个强盗国家,来了就不让走了?” “不是不让你走,是就算你走了,也会主动回来。”柳老板摇了摇头,语气凝重,“玄都国在闹疫灾。” 此话一出,三个“外乡人”都面面相觑。 解知微先是一怔,随即笑出了声,“柳老板为何要诓我?我虽没经历过疫灾,但也听我们安顺国老一辈的人说过一些以前的事情,这闹瘟疫的地方必然是民不聊生、祸乱四起之相,怎么可能像现在这般。”解知微边说边在她和柳老板之间指了指,“我们可还在照常谈着生意呢。” “就是,你若是要借此来压我们的价,未免也太荒唐了些。”龙泉眉梢微挑,讥诮道。 “我怎么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柳老板苦笑一声,摸着脸上的面纱问道:“你见过哪个做香料生意的会遮住口鼻?” 柳老板神色认真,完全没有半分戏谑玩笑的意思,解知微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像是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自觉后退一步,肩膀碰到陆川的胸口,她转头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陆川递过去一个安抚的神色,解知微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但仍是非常不安。 陆川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又拉住还欲争论的小舅子,朝柳老板微微颔首,语气恭敬:“柳老板可否告知我们详情?” 柳老板点点头,叹了口气道:“不怪你们不相信,若不是我亲身经历了这事,光是看都城里现在的样子,谁又能想到这是个正在闹疫灾的国家呢?” “说起这疫病,它就很是奇怪,最开始只是有些人起了热症,大家也没当回事,季节更替时体质弱一些的人发发热也是常有的事,去医馆开几副药,再多加注意,最多几天也就好了。” “可是情况越来越不对劲,生病的人渐渐变多,但是没一个见好的,去医馆问诊,那大夫竟然也说不出原因,你们也知道,玄都国几百年前出过医仙,我们这儿最擅长的就是看病治病,哪里碰到过这种情况!”柳老板突然直直看向解知微,沉声道:“当第一个因为没熬过去死掉的人的尸体被官差拖走烧掉的时候,恐慌就开始蔓延了。” 解知微被柳老板看得发毛,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冒起的鸡皮疙瘩,陆川将她护在怀里。 龙泉的脸色也黑的吓人,他低声问道:“烧尸?那官府就是确认这是疫病了?” “那么多人中招,任谁都能看出来这病会传染了。谁也不能确认尸体是不是有传染性,若只是埋起来,万一造成更严重的后果该怎么办?”陆川说:“此时最稳妥的做法就是用火烧,生了病的人也需要和没生病的人隔离起来,这也是自古以来治疫隔离最常见的一种手段。” 柳老板无奈道:“你说得没错,所以官府出了告示,凡是生病的人都要去官府指定的地方隔离,所有因病死掉的尸体,都会被集中拉到城外用火烧的方式处理掉。” “太突然了,也没有任何安抚措施,百姓不会立刻配合,总有人会把生病的人偷偷藏起来。”解知微质疑道。 “没错,人都是有感情的呀,哪怕再怎么清楚官府的做法没有任何问题,谁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被拖走,大夫们迟迟找不到治病的法子,这不就等于去送死?!”柳老板似是想起什么不好的回忆,略带疲倦地扶了一下额头,“那天我亲眼瞧着一个妇人追着载人的板车跑,哭得声嘶力竭,请求官府的人能把她的女儿还给她。”柳老板声音有些哽咽,“整条街上都回荡着她的哭声,我晚上做梦都是她磕头磕得满脸都是血的样子。” “最可恨的是这条规定只针对我们普通人,那些商贵和官府自己的人却被允许在家自行隔离,有些病得不是很严重的还会偷偷出来,把病传染给没有生病的人。” 柳老板说完,留香阁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中,熏料散发的淡淡香气萦绕在鼻尖,陆川竟突然产生了这熏料是不是也可以用来掩盖尸体腐臭的奇怪想法,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反胃的感觉也随之而来,他立刻握紧垂在身侧的手,解知微似是感觉到他的不对劲,抬头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陆川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开口声音却有些沙哑,道:“这么听来,这疫病情况应该是非常严重了,但是我们完全没有看到你说的这些事情,这中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当然,这是整件事情最奇怪的地方了,这所有大夫都看不好的病,居然求个神拜个佛就好了呢。”柳老板一脸惊奇,仿佛说出来的话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样子。 三人不动声色对视一眼,龙泉最先忍不住,直接开了心音传话—— 【天界有规,神官不可干涉凡人因果,这直接大手一挥就去病消灾的权利只有圣君有吧,而且还要等百年一次的游神大会才行。】 【萧明夷这么胆大包天的吗?!】 【我和萧明夷相熟,他应该不会这么做。】 是解知微的声音,龙泉看了她一眼,她眼神非常坚定,龙泉挑了挑眉,又用余光瞥陆川,后者没有什么反应,龙泉看不出来他心里在想什么,便先回应解知微—— 【太绝对了吧,这是他老家,有点私心也正常。】 解知微咬了咬嘴里的肉,萧明夷确实看起来大大咧咧,颇有些不把天界条规放在眼里的样子,但那也只是看起来,再说了,一个几百年来恪尽职守的人怎么可能突然触犯天规?虽说玄都国是他老家,但百年更替,相识的人早就换了一批又一批,你说萧明夷为了早就和自己没关系的人挑战天威?你还不如说他是为了那个什么石人神来的更可信一点! 等等,石人神? 解知微抓住脑中一闪而过的灵光,向柳老板试探道:“求什么神?” “还能是什么神,你们昨日进城没看到城里的那座石人神庙么?”柳老板嗤笑一声,眼里都是嘲讽,“那里原先都无人问津多少年了,现在进去可得交二钱银子了呢。” 【嚯,团伙作案!】龙泉做总结。 解知微抿了下唇,还想继续问点什么却被陆川打断了,“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发现去石人神庙就能治病的?” 柳老板思考了一下,回道:“大概两三个月前了,那会儿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人嘛,走投无路的时候就会开始求神拜佛,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神明的身上,什么菩萨啦,佛啦,圣君的,能拜的都拜,这不就有人想到了这座立在那儿都几百年的庙来了。” 【不是萧明夷,司命殿说他是一个月前来的玄都国。】 陆川的声音通过心音传来,龙泉没想到他居然会主动帮萧明夷说话,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陆川却一脸坦然。解知微感激地看着他,握住他的手捏了捏。 龙泉立刻瞪大了眼睛,看一眼二人交握的手,又看一眼神色温和看着解知微的陆川,像是学到了什么新技能一般,一脸恍然地点了点头。 柳老板根本没有察觉到这边三人的暗流涌动,继续往下说:“这石人神庙其实也是有说法的,之前不 是说我们玄都国出过一个医仙么,听说那医仙与这石人神庙供奉的神仙有很深的渊源,那和医仙有渊源,必然是能管治病的呀,这不就有人去拜了么。” 说到这里柳老板脸色复杂,语气中尽是不可思议,“哎,就是奇了怪了,那满天神佛都没有用,偏偏这已经快要荒废的石人神庙,你今天进去拜,到家烧就能退!” “这么灵验?!”龙泉惊道。 柳老板一副不愿意承认但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没错,若只是一个还能说是巧合,但是当天所有偷偷瞒报病情且去过的人,都好了。” “那这不是好事吗?让所有生病的人都去拜一下,不就好了?”龙泉不懂为什么事情有了转机,柳老板还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陆川发现了事情不对劲的地方,他看着柳老板脸上的面纱,摇了摇头,“事情若真有这么简单,柳老板也不会现在还戴着面纱了。” 柳老板闭了闭眼,叹了口气道:“最开始确实是有效果的,于是所有人一窝蜂地涌到了石人神庙,不出意外的,所有人都好了起来。一时间石人神庙成了我们这里香火最旺盛也最有盛誉的神庙,都城里多了许多它的信徒。” “但是事情渐渐就变得不对劲起来了。”柳老板眼底的苦涩和绝望让人心惊,解知微有种预感,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是导致玄都国现状的重要节点,她忍不住紧了一下还握着陆川的手,陆川立刻追问起来,“怎么个不对劲了?” “生了病去石人神庙拜一下确实立刻就好了,但问题是,一旦你三天没去,这病就跟鬼一样地又缠上来了!反反复复,反反复复!有人开始害怕,觉得玄都国是被诅咒了,便想离开这里,于是他们去庙里拜过,治好病后便立刻离开了都城,”柳老板顿了顿,面纱下的嘴角似乎在笑,但眼底却弥漫着悲凉和迷茫,“然后他们当天晚上便折返回来了。” 解知微立刻明白了目前为止所有人对他们说的,进来了就别想离开的意思,她缓缓说出答案:“因为只要离开玄都国,就会立刻发病是吗?” 柳老板茫然地点了点头,眼神也变得空洞,“所有人都被迫日复一日地去庙里朝拜,所有人都把石人神庙当作救命稻草,整个都城的气氛都变得好怪异,所有人生了病都不去医馆,排着队在庙门口等着进去朝拜。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你觉得这是神吗?我瞧着倒像是,倒像是……” 伪装成神的妖魔鬼怪。 但是柳老板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心里的想法,她实在想不通如果真的是石人神自导自演了这出戏,那它到底是为了什么? “先不说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不能出城才是最大的问题啊。”龙泉假装着急,“我们还要回家呢,一直待在城里这银子总有花完的一天啊!” 难怪那官差百般阻拦他们进城,在他们进来之后又怎么都不愿意收他们的银子,倒真是个老好人。 “别说你们回不了家是个问题了,我们城里的商人也拿不到外面的货了呀!”柳老板也跟着着急,又轻轻拍了两下桌子,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所以说你们那日就该听话别进来!” “我们也不知道这里是这样的情况,谁能想到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事!”解知微也一脸懊恼,躲了两下脚,忽然像是想到什么,急忙问道:“那你刚刚为什么又说若是我们早一个月来也好,形势好起来了是什么意思?听起来也不像是完全没有希望的样子啊。” 柳老板平复了一下情绪,点头道:“确实,一个多月前出现了转机。” 29. 控制 解知微三人互相确认了眼神,一个多月前正是萧明夷接了任务来玄都国查看的时间,这么算来,萧明夷说不定不仅跟这场奇怪的疫病毫无关系,甚至应该是柳老板口中的转机。 “我还记得那日天气很好,都城里很久没见过这么好的阳光了。清早的时候官府突然发了告示,说是济世堂的大夫们找到了彻底治好这奇怪疫病的办法。”柳老板眼睛发亮,说到济世堂的时候还带着几分骄傲。 看来是萧明夷找到了疫病的原因和治疗的办法,解知微点点头,很是认同的样子:“我倒也听说过一点,玄都国国都有个济世堂,这里面的大夫各个妙手回春,不少病人都慕名而来。” “这济世堂什么来历,怎么这么厉害?”龙泉问道。他在北境一呆就是两千年,期间很少回天界述职,对萧明夷的底细自然不太了解。 柳老板只当外乡人不清楚玄都国的历史,便大概解释了一下:“我们玄都国因为医仙的原因,于医术治疗钻研一道最是出名,其中更数济世堂独当第一。其实这济世堂最开始是那位医仙的医馆,他成仙之后,他的徒弟们便将其发扬光大并传承了下去。就连那皇城太医院里的太医,有八成都是济世堂出身。” 想不到萧明夷飞升前就已经这么厉害,想必他能飞升也定是因为凭借凡人之身救人无数。从柳老板说的话看来,他的徒子徒孙也很好的传承了他仁心济世的精神,并没有在这诡异危难之际自暴自弃、跟随他人盲目求神拜佛,而是坚持到了萧明夷的到来。 解知微想到方才气愤离去的那人说到过,柳老板的弟弟也是济世堂的学徒。果然,柳老板接着说道:“我有个十三岁的弟弟就是济世堂的学徒,最开始出现热症病人的时候,他就告诉我要佩戴面纱,减少与他人的接触。我也是在他说完之后闭店了整整半个月,才躲过了疫病爆发最严重的时候。” “那按你这么说来,既然济世堂找到了彻底根治疫病的办法,那大家应该就会放弃日日去石人神庙供奉上香了吧?”解知微问。 柳老板却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确实有一部分和我一样觉得石人神庙奇怪的人选择了去医馆看病,但是因为之前官府组织了集中隔离的事情,很多人对此的抵触心理非常强烈,尤其是那些失去了家人的人,自然非常不信任官府,宁愿日日去庙里烧香祷告,也不愿意去医馆治病,渐渐的他们自发成了石人神的忠实信徒,以供奉追捧石人神为荣。” “玄都国的国都就在皇城前面,国都里发生这样的事,朝廷会认为这是对皇权的蔑视和挑衅,必然要激起上位者的猜疑。”陆川眼神微沉,严肃道。 柳老板对陆川话非常赞同,“之前因为疫灾封闭,这事还没传出去,结果形势一好,便有人试着偷偷跑了出去,你别说,这济世堂不愧是济世堂,跑出去的人还真就没犯病!不过皇城那边就知道了国都这边的情况!上边儿立刻革了原来那位的官职,又派了柳大人过来处理这件事情。听小棠,哦,就是我弟弟,听他说,这柳大人刚来的时候是想直接强制处理石人神的那群狂热信徒的,但是一进城就中了招,只好先去了济世堂看病。那柳大人从济世堂出来以后就改了主意。” “这是为何?”龙泉不解。 “这群石人神的信徒本就因为之前官府强制隔离的事情而不满,才宁愿日日去庙里供奉神佛,也不愿意听官府的话去济世堂看病,尤其济世堂为皇城太医院提供了那么多人才,怕是在这些人眼里,济世堂等同于朝廷设立在国都的据点,一样遭他们的痛恨。此时若是再强行实行政策,怕是会引起暴乱和恐慌。”陆川撑着下巴做出分析,“定是有人在济世堂将情况与那柳大人说明了一番。” 柳老板听了陆川的话,惊讶道:“你说的话竟和小棠回来告诉我的一模一样!”说着又看向解知微,“你丈夫这能力当个小小的游商真是浪费了,若是此番你们能回去安顺国,不如试试看考个功名啊,日后定能成为一个有大作为的好官!” 解知微看了一眼认真严肃分析起来颇具魅力的陆川,心想,那可不!柳老板你的眼光是真的好啊!这位“普通的游商”正是安顺国之前的主君陛下,聪明果决,人品高贵,又生来自带人皇气运,于逆境中重生,砍乱党,平暴乱,治疫灾,重整安顺国,一件件一桩桩,哪个不是利国利民的大作为! 陆川却自嘲地笑了笑,摇头谦虚道:“哪里,柳老板真是夸张了,我只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又随口一说,纸上谈兵而已,哪里比得上柳大人真刀真枪的在前方拼搏。”说着又搂过解知微,眼中的柔情蜜意似要溢出来:“况且我对那些功名利禄毫无兴趣,此生只想同我的妻子阿微,一道游过这万里河山,看遍人间风景,便心满意足了。” 解知微听得认真,虽知道陆川是在演戏,但还是有种隐秘的愉悦从心中升起,连带着脸颊都有些发烫,她赶紧接住陆川的戏嗔道:“你真是莫要再说这些话来哄我。” “我说的话句句属实,天地可鉴。”陆川的回应相当坦然。 柳老板听得满眼羡色,“你们夫妻二人的情谊真是羡煞旁人。” “对,看在他俩如此情真意切的份上,希望苍梧圣君在上,能保佑我们平安度过此劫。”龙泉在一旁面无表情地开口,俨然一副被姐姐、姐夫冷落的冷漠样子。 解知微立刻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扯了扯嘴角,“对,对。” 被打断了秀恩爱的陆川则清了清嗓子,看着龙泉道:“圣君自然会保佑每一对相爱之人。” “苍梧圣君又不是月老,”柳老板将手隔着面纱放在唇边位置,笑了一声,道:“不过传闻苍梧圣君散播福泽滋润人界,他定然会保佑我们的。” 龙泉非常后悔自己提及了圣君的话题,赶紧打断道:“好了好了,不说他了,柳老板,那后来呢,既然这个柳大人改了主意,他改了什么主意啊?” 柳老板闻言敛了笑意,正色道:“他下令以后凡是进入石人神庙朝拜,便要交五十文香火钱。因为石人神庙没有代为管理的主持,官府会派人在门口守着,这钱就交由官府保管,然后每年会出示明细告知信徒这笔钱的用处,可能是修缮庙宇,也可能是办些祈福法事什么的。” “五十文?可是你不是说是二钱吗?”龙泉疑惑道。 柳老板摇摇头,“最开始是五十文。” 解知微沉吟一声:“虽然五十文听起来比二钱少多了,可要说少那也决算不上少吧?五十文能抵一家三口将近7天的开销,普通人怎么经得住日日多出这样一笔开销 ?” “确实,当即便有人反对,说是从来没有收过钱的庙宇为何突然要收香火钱?”柳老板学着反对之人的样子插着腰质疑,又换了个方向:“柳大人是这么回答的——你们不是自诩是石人神的忠实信徒么,哪有信徒不交香火钱的,再说了,人家石人神救了你们的命,你们上供点香火怎么了?!” 解知微看柳老板扮演柳大人的样子说话,干脆和她对演起来:“那为何要官府派来的人代为管理,这也太可笑了,怕不是要贪了这笔钱吧!” “官府每日会将收到的香火钱数量和对应的人的名字展示在石人神庙前,供所有人检查,以后每一笔费用的支出也会贴出详细的公告,基本就是用来庙宇的修缮,或者做法事给你们的石人神积攒功德什么的。”柳老板便说便捂着心口一脸受伤的样子,“我们好心免费给你们出人手干活,你们还这么多疑,真是叫人心寒!” 解知微忍俊不禁,已经猜到给柳大人出主意的应该就是萧明夷,这话实在是像他的风格。她思索了一下,又问:“那为什么是五十文,我们的忠心不该用金钱来衡量,每个人自己尽到心意不就好了吗?” “那可不行!你们日日都来朝拜,若是一天一文钱地给,这石人神庙本来就日久失修,这点钱都不够修被你们踩坏的门槛!不过,你若是觉得你们的忠心值千金,我倒是不会阻拦你给这么多香火钱。”柳老板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的摊了摊手,又道:“不过柳大人还是非常给面子地让了个台阶,说,其实他也是非常欣赏他们这种‘知恩图报’的态度的,并且非常认同他们忠心不该用金钱来衡量这句话,即使你没花钱去庙里朝拜,但你在家里在心里拜托啦,那就算是有忠心,石人神一定也是能感受到这份心意的嘛。” 解知微服了,人家去庙里的根本目的是为了治病,哪里是为了表忠心啊!“柳大人这办法可真是妙哉,妙哉。”解知微忍不住感慨,“这样便能让在石人神和官府之间摇摆的人,还有没办法日日出五十文钱的人,选择去医馆治病了,剩下那点人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时间长了也就自己散掉了。” 柳老板也是一脸的佩服,“柳大人这招实在高明,没过几天,几乎所有的人都跑去医馆治病了,这疫情一下子就得到了控制。” 萧明夷不愧是混迹天界,在天枢和圣君之间周旋数百年的人仙,对付这几个凡人,真是手到擒来,大材小用了。问题不仅得到了解决,他还把所有的功劳算到了柳大人的头上,直接为官府扳回了一点颜面,也在脑子还算清明的人里树立了威信,可谓是一举两得。 “那……”解知微眨了眨眼,刚刚柳老板可说了,现在玄都国还在闹疫灾,且根本就出不去,这情况听起来可不像是被控制住了的样子。 果然柳老板眼里露出了一丝恐惧,“事态差不多在半个月前失控了。” “失控?”陆川重复了一下柳老板的话,问道。 柳老板像是回忆起了非常恐怖的事情,两只手的手指绞在一起,神情都变得有些恍惚,“几乎是一夜之间,本来好转的人都突然加重了病情,应该治好的病,一下子复发了,并且较之前更加严重,就连一直没中过招的我,也发了热。” “整个国都的人,无一幸免。” 30. 失控 果然事情不会如此简单就得到解决,萧明夷正是在差不多十天前与天界失去了联系,看来就是在柳老板说的事态失控后到萧明夷失踪的这短短五天左右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最大的可能就是对方察觉到了萧明夷的存在,突然加重疫情很有可能是为了逼出藏在幕后的萧明夷。 解知微转了下眼睛,假装着急道:“那这如何是好?这么多人同时发病,济世堂怎么可能忙得过来!” “济世堂?”柳老板冷笑一声,“人都要病死了,谁还能耐得住性子去医馆排队看病,更何况新的病症较之前更为严重,谁能保证目前的药方还能起效?” “花五十文就能立刻痊愈,是你,你会怎么选?”柳老板看着解知微面色惨白。 “但是石人神庙根本不能完全治好疫病,这五十文的人头钱不是一次性的,若是按一家三口来算,进一次石人神庙就要花费一百五十文。”解知微担忧道,“等钱花完了,不是等死,就是……” 暴乱。 百姓根本承担不起这笔长期的费用,若是官府坚持进一次庙就要收取五十文的香火钱,那必然会招致众人的愤怒,暴乱的发生很可能就在某个瞬间。 那两个字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柳老板显然听懂了解知微的意思,她面色沉重地点点头,“所以官府暂时免去了香火钱,只让官差盯着百姓依次排队进庙朝拜,以免发生冲突。” “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本来官府这么做就是为了控制不让石人神的信徒壮大,现在倒是不得不受制于它了。”龙泉眉头紧皱,不甘心地锤了一下柜台。 解知微沉吟了一下,看向柳老板,“方才你说,这国都里觉得石人神有问题的也不止你一个,柳大人这么聪明,应当也清楚这一点,免去香火钱不过是缓兵之计。而且你也说了,这五十文只是最开始的价钱,现在可是要交二钱才能进去呢。” 二钱!若说五十文尚且普通家庭还能撑一撑,这二钱就是能当场引起民愤,直接起义的程度。可眼下玄都国不仅没有暴乱过的迹象,甚至都看不出疫灾的影响,必然是官府又做出了新的对策。 柳老板对解知微的敏锐度相当佩服,“我听说安顺国女子也能做官,你们夫妻二人干脆一块儿从政吧!” 龙泉闻言立刻抬手打断柳老板,抢在解知微之前开口替她婉拒道:“别!我姐姐和我姐夫就喜欢游山玩水,还是别折腾他俩了,赶紧说说这柳大人到底又做了什么事吧!” 解知微和陆川不动声色对视一眼,眼底都有强忍的笑意,看来龙泉实在是受不了他们两个戏精了,这次任务结束之后怕是有很长一段时间又要驻守北境不回来了。 “你姐姐猜得不错,官府只免去了两日的香火钱,正好差不多是所有人朝拜过一次石人神庙之后。第三日,官府的告示直接贴在了通往石人神庙的必经之路上。”柳老板顿住,咬了下嘴唇道:“第一条就是说找到了抑制疫病的方法。” 明明应该是好事,但是柳老板的脸色却非常复杂,看向解知微三人的眼里也带着一丝愧疚。解知微心里一沉,看来这第一条内容应该和国都里的外乡人有关,果然—— “柳大人说他做了个梦,收到了来自神明的指点,说如果想要抑制住疫灾继续恶化,就要有人替大家来挡灾,这第一条便是招募自愿替大家挡灾的人,条件是非玄都国人。” 龙泉睁大了眼睛,气笑了,“这是拿我们外乡人当傻子呢!凭什么就要我们去送命?!” “上来便要人替我们挡灾自然是,自然是有点不可理喻。”柳老板苦笑,“所以第二条便是恢复石人神庙的香火钱,并且涨到了二钱银子一次。而挡灾的人可以在卯时换上统一的麻衣进石人神庙朝拜,且不用交香火钱,官府也会替他们承担客栈的费用。” “好好好,至少还给我留了一条命。”龙泉无语道:“这下傻子也能发现石人神庙有问题了吧?” 正如龙泉所说,这个告示就是明摆着告诉众人石人神庙有问题,你若是不信,那就等着看,外乡人天天去朝拜之后疫情是否会有所缓解,从玄都国现在的情况来看,石人神庙确实有问题这一点已经得到了证实。 将条件设置为外乡人,首先就把外乡人和玄都国本地人划分为两个阵营,玄都国本地人作为受益者自然不会说什么,而外乡人的数量少,则无法引起大规模的暴乱,并且在外之人身上银钱不多,别说二钱香火钱了,就算硬扛着转去医馆慢慢看病,那住客栈的钱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带病之身还要兼顾赚钱活命的情况下自然会主动妥协。 柳老板脸上露出愧色,点头道:“确实,大部分人都反应过来了,但还是有像徐三那样对石人神充满狂热崇拜的,认为正是因为信徒日日虔诚地朝拜,石人神才帮助他们控制住了疫病的恶化,而所谓的挡灾不过是官府为了掩盖他们没有能力解决疫灾的借口罢了,甚至有相当一批权贵把能进入石人神庙当作了一种阶级门槛。” “怎能愚昧至此!”龙泉震惊。 解知微和陆川却都沉默不语,这才是城内真正的情况,人本来就是复杂多面的,你不可能要求每一个人都能立刻看到事情的本质,也无法阻拦那些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坚持将人命分个三六九等,自诩不凡的权贵。 “若不是那些愚昧之人出的一个个二钱银子,柳大人怕是养不起我们这些日日要住客栈的外乡人。”陆川淡淡开口。 柳老板闻言立刻跑到留香阁门口左右观察一番,又将门关上,返回来不可置信地看着陆川,“你的意思是他收了香火钱用来养外乡人?可是那些香火钱的来路和用处都是要做公示的!” “来路登记一下即可,至于去处——”陆川似笑非笑,指间漫不经心扣着柜台,“银钱放在官府的银库里,百姓怕是也不会亲眼盯着这钱究竟用在了哪里吧。” 柳老板瞠目结舌,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解知微打断,“而且疫灾已经闹了许久,库银里的钱怕是早就不够用了,若是让百姓知道了,恐怕要引起更大的恐慌。现在这种情况下,货币还能正常流通,百姓还能做生意,会让人觉得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尚在可控范围之内。” 这话说的好像都城的表象如同镜花水月一般,任何一点微小的意外都有可能随时打破这份强行维持的平和。柳老板已经有点后悔跟这几个新来的外乡人说这么多了,她本来被蒙在鼓里,虽然对未来有点焦虑和茫然,但总是会往好处想,现在听到这对夫妻的分析,她今晚恐怕是要彻底睡不着了。 站在一旁已经完全沉浸在对城内现状分析中的三人一点儿也没察觉到柳老板的恐惧。 龙泉还有不 理解的地方要问,“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 “因为他需要一批人来告诉大家石人神庙是有问题的,挡灾确实是借口,但不是掩盖朝廷无能的借口,疫灾本就是很难处理的灾难,且涉及到了神妖力量,凡人能凭借经验和自身智慧撑到这个时候已经相当不容易。百姓若是因为对朝廷失去信任而盲目拜神,那就算之后疫灾的事情得到解决,这个国家也会因为掌权者失去对下控制的能力,而面临崩坏和溃散的问题。”陆川的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点着。 解知微则撑着下巴,眉头紧皱,“好处?于他个人而言可能毫无益处,他刚到玄都国,不清楚手下人都是什么情况,所以除了自己带来的人手,应该没有人知道他的计划,若是情况再糟糕一点,自己带来的不是心腹,那他很有可能是孤军奋战了。逼迫外乡人挡灾这种事情,不仅要被外乡人厌恶,玄都国人恐怕也不是各个都能理解吧。还有一个问题,香火钱涨到二钱,大部分人势必会选择去医馆看病,效果来的不如石人神庙快,第二次的病症又比之前要厉害许多,体质弱一些的可能很难扛过这反反复复的折腾。” 虽然解知微他们在城里暂时还没有看到病得特别厉害的人,但是城外那个烧得发黑的尸坑已经是最好的证明,往坏了想说不定体质弱的都死的差不多了也有可能。在这样的情况下,难免会有人对柳大人的做法产生不满,尤其是那些天天需要输送尸体出城的官差,他们比城里的百姓知道的多一些,便更恐慌一些。 “疫灾本就会死不少人,这实在是无法避免。凭心而论,柳大人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将个人名声抛开,把玄都国百姓放在了首位,皇城会派他来接替之前那位,肯定也是非常认可他的能力和品性。”陆川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只是城内的疫情虽然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控制,但是石人神的问题没有得到彻底的解决,萧明夷又处于失踪的状态,城内和平的表象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作为一名毫无法力的凡人,柳大人现在肯定是焦头烂额、心急如焚了。 “你,你们真的是游商吗?”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的柳老板颤颤巍巍地开口,这三个人到底是怎么从她的几句话中分析出了这么一长串的?! 三个人猛地反应过来,这才齐齐看向柳老板,柳老板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吓了一跳,差点哭出来。 解知微暗道糟糕,这里可不是他们落脚的客栈,方才和陆川讨论得又实在投入,也没有开心音传话,看这熏香料坊的老板已经眼含热泪,对国都的明日感到绝望了。 赶紧调整好表情,知道这个时候再说自己是游商已经毫无说服力了,解知微上前拉住柳老板的手,神色恳切面带微笑地看着对方,“柳老板这段日子以来真是辛苦了!” “?”柳老板看着突然拉住自己一脸慈祥的解知微,歪着头一脸迷茫。 解知微仍旧将笑容保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其实我们是从皇城过来的,上面非常关注这边的情况,察觉到柳大人可能需要帮助,所以便派我们过来协助他,只是因为我们不太清楚城内的情况,便选择了隐瞒身份,防止打草惊蛇。” 这话说得倒是不假,只不过需要把皇城换成天界,把柳大人改成萧明夷。龙泉站在旁边一边非常配合地点头一边在心里这么想着。 31. 百花堂 陆川适时地走过来,同样眼含微笑、面带鼓舞地看着柳老板,“想必柳老板这么深明大义之人,一定愿意帮我们保守秘密吧?” “愿,愿意?”柳老板小声又不太确定地看了一眼解知微。 解知微立刻非常感动地拥抱了一下她,“我就知道!如今国都内不太平,柳大人孤军奋战,多的是不理解他的人,但我相信以柳老板这样清醒冷静、能明辨是非又能顾全大局之人,一定不会置身事外。” “那是自然!柳大人自己都已经把个人安危置之度外了,若是我们还缩在后面像什么样子!”柳老板看着解知微无比激动又充满感动无比欣慰的样子,不由一阵热血涌上心头,当即便要冲进府衙里为柳大人鞠躬尽瘁的样子。 “能有柳大人这样的人才和柳老板这样通情达理的百姓真是我玄都国之大幸!”解知微怕了拍柳老板的肩膀,“不愧是一家人,关键时刻团结起来才能好好解决困难啊。” 柳老板收敛神色,目光如炬,眼里燃烧着坚定的信念,“柳大人出自我们柳氏一脉,虽不擅长医术,但仍选择入仕为官造福一方,我们又怎么能拖他后腿!” 一家人?柳氏一脉?解知微什么时候知到柳老板和柳大人是同一个家族的?总不能光凭他们是同一个姓氏吧? 龙泉面无表情地打开了心音传话—— 【你怎么知到柳大人和柳老板同出一脉?难道就因为他们都姓柳?】 解知微挑了下眉—— 【怎么可能,他们都是玄都国人,同一个姓氏很正常。】 【只是这个柳大人得了疫病第一反应就是去济世堂看病,肯定是非常信任济世堂,济世堂又为皇城输送了那么多太医,定然是人才济济之地,偶尔出个当官从政的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再加上柳大夫说她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因为自己的弟弟在济世堂当学徒,回来告诉她的,那说明柳大人和人商议事情的时候并没有特别避开她弟弟,那她的弟弟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学徒,很可能师父就是掌事之一也不一定。】 【徐三也说了,济世堂的人是不被允许进入石人神庙的,这个规定自然是柳大人和济世堂共同商议的决定,他们能在最短的时间达成统一战线,若说没有任何渊源,是绝对不可能的。毕竟柳大人能在皇城那种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地方立足,断然不可能轻易信任第一次见面的人。】 【济世堂的人被明令禁止出入石人神庙治病,那柳老板的弟弟也不例外,加上我们对柳大人行为的分析并不是完全正面的,柳老板对柳大人的态度却还是没有任何不满,甚至有点崇敬的样子,必然是因为对方是自己人的原因。】 龙泉听得目瞪口呆,面上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音传话中咆哮—— 【这都是你的猜测吧,万一那个柳大人就是个后台硬的草包呢?】 解知微捋了下头发,面带微笑—— 【派一个草包来处接替处理情况不明的国都城?玄都国怕不是要完蛋了。再说了,之前还有萧明夷在呢,出现这种状况的可能性很小,万分之一都不足,不过你说得对,凡事没有绝对。假设柳大人真的和柳老板没有关系,我也可以解释说,官民一家亲,柳老板和我们当然算一家人,困难时刻更应该一致对外。那她就更不可能暴露我们了。】 龙泉深吸一口气,转动眼珠看向陆川,立刻对上了对方非常慈爱又包容的目光,那眼神仿佛在说:没事,你看不出来很正常,乖哈,没事的哈。 龙泉咬了咬后牙槽决定了,等这次任务结束,一定要尽快返回北境,以后坚决不接和人族有关的任务了,人族实在太可怕了,这些弯弯绕绕不适合他。 “柳老板,我们目前的身份是出来做生意的游商,也不便在你这里逗留太久。”解知微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柳老板立刻会意,“懂!懂!你们要继续考察对吧!那我就不留你们了。”说着便去门口将门打开,面上也恢复了最开始不冷不淡的样子。 “东西不错,我收了,后面有好货还可以来找我。”柳老板态度随意甚至冷笑了一声,“呵,当然,我说的是若是还有机会的话。” 陆川拉着解知微出门,龙泉跟在后面,经过柳老板的时候,柳老板还偷偷朝他们眨了下眼。 解知微当即在心中感慨,果然这世上都是戏精!” 从留香阁出来,三人走在街上,虽然做成了生意,但都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阿川,他们这儿的人好奇怪,神神叨叨的,尽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解知微面色不虞,显然是在柳老板那里受了点气。 陆川安抚地搂了搂她,“柳老板人虽然冷淡了些,出手还是大方的,这不是把你的茶香露都收了嘛,我们再去那个百花堂看看,说不定还能有点收获。” 解知微撇撇嘴,“你就知道做生意,我都有点乏了,想回去睡觉!” “乖哈,就再去一家,顺便还能给你买点胭脂水粉,之后我们就去找个地方吃点好的,好不好,来,东西都让星煌拿着。”陆川说着便把解知微提着的小箱子也随手递给了龙泉。 解知微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竖起一根手指,一脸娇嗔,“这还差不多,那就只去一家哦~” “嗯,乖~”陆川笑着回答。 “?”因为不想被辣眼睛而全程心不在焉的龙泉下意识就接过了行李,走出去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充当了苦力,忍了忍终究是把苦水咽了下去。不行!等回北境他一定要找魔尊大战三天三夜! 百花堂的作坊在城西,过去的路上正好经过街上的铺面,解知微便要求先进去看看她们的东西再做决定,陆川和星煌都没有异议。 百花堂比留香阁要大很多,是一整栋三层的小楼,一层进去是一个五扇隔断的屏风,由红木绢丝组成,上绣花鸟风景,精致绝伦,解知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怎么,喜欢?”陆川也看过去,“回家可以带走。” 陆川说得认真,解知微有种如果自己点头了,他怕是真的会将其买下的感觉,“不不不,我就随便看看,总觉得在哪儿见过类似的。” “眼熟不奇怪,”陆川将解知微带到屏风前,指着上面的刺绣道:“这与你房中那扇绣竹子的屏风应当出自同一个绣工之手。” 解知微靠近仔细观察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陆川说的是他们曾经住过的那间茅草屋。那屋子建在半山腰,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但是内里却大有乾坤。楚泱非常喜欢手工精致的东西,常常会带回一些不知道从哪儿寻来的宝贝,但也不好好收藏,总是随手丢给徒弟们,宗内到处都是这些风格迥异的东西,摆不下还会往解知微的小茅草屋里扔,日子久了,她的小屋子便成了一副“金玉其中,败絮其外”的样子。 “那夫人真是好眼光,这面‘蝶鸟戏花’屏风可是很久之前一位非常厉害的秀娘,花了整整三年才绣好的作品。她确实还有幅‘竹君子’,听说那绣出来的青竹提拔修长,叶脉清晰分明,恍若真的能随风摇曳一般。” 一道清丽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音色干净柔和,解知微顺着声音看过去,竟看得有些愣神。来人眉目如画,头戴金叉凤蝶却毫不俗气,眉间的牡丹花钿用金边轻轻勾勒,衬的她雍容华贵,嘴角浅 笑更是矜贵端方。 “听说那幅‘竹君子’是那秀娘巅峰时期的得意之作,竟是被夫人收藏了,若是有机会,不知我是否能有幸见识一二?”那名绝色女子眼波潋滟,柔情似水地看着解知微。 一阵热意腾地升起,解知微红着脸结结巴巴道:“啊,好,好啊,看,看!” “那就以后有机会再说了,我们不如先进去看看东西吧。”陆川扫了一眼给解知微抛媚眼的女人,便面无表情地牵着解知微往里走,经过对方的时候还刻意挡在二人中间。 解知微被陆川牵住了才回过神来,连连点头,“哦,哦,好,进去,进去。”往前走了好多步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被陆川一把扯了进去。 龙泉看着陆川黑着脸的样子,简直大快人心,看面前的女子不由非常顺眼,相当友好地笑了笑才跟在他们身后进了百花堂。 想来这三人关系亲密,前面那对夫妻一定非常恩爱,平日里可能在后面那位少年面前也不怎么避讳,定是让他烦闷许久,那名绝色女子捻着帕子忍不住轻笑一声。 不过素来都是别的男人对她趋之若鹜,这还是第一次有异性防她跟防情敌似的,倒是有趣。她嘴角上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像是在酝酿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陆川扯着解知微进了百花堂里间,里面是非常大的厅堂,扑鼻而来的是胭脂水粉特有的甜香,却不浓腻。有三两客人正在试用胭脂或者挑选首饰,穿着打扮不似普通人家,且都有妆娘一对一接待,这些妆娘也各个皮肤细腻,容貌端庄。 所有人看见解知微他们进来都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又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并没有出现在留香阁那样一窝蜂躲开的场景。这百花堂接待的客人怕都是国都里的贵女,出得起二钱一次的香火钱,自然不用担心这些外乡人会不会把疫病传染给她们。 很快便有一名妆娘迎了上来,面带笑容微微颔首,“夫人想挑选什么?我们这里胭脂水粉皆是时下流行的颜色,二楼是一些金银首饰,若是您想自己定制,我们也可去三楼和工匠们讨论一下样式。” “你们这里东西这么全呀?”解知微听她这番话说下来,忍不住暗叹这百花堂真是抓住了女人爱美的心思,“我想买点儿胭脂水粉,你能带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请跟我来。” 那妆娘引着三人往一处无人的柜台走,等走近了解知微才看到柜台上摆了很多小小的圆盘,里面从深到浅填了各式各样的脂膏、眶粉。 “这都是什么东西?”龙泉忍不住俯身仔细打量。 妆娘从柜台下面取出一套新的粉刷用具,笑着解释,“这就是女孩子梳妆打扮用的胭脂水粉呀,这一排是黛粉,可描眉,这一排是胭脂,可拍脸,这一排是口脂,可涂唇。若夫人有需要,我们里间还有专门的娘子可为夫人染甲。” 龙泉呆呆地张着嘴,眼里都是对女人的敬佩,“这一整套下来真是要花不少心思啊。” “爱美之心人之常情嘛。”那妆娘笑了笑,又看向解知微,“夫人喜欢哪个颜色,都可以试试看。” 解知微低头看得眼花缭乱,下意识想去询问陆川的意见。 一只柔荑玉手从身后伸来,小指蘸了一点绛红,在解知微唇上轻轻抹了一下。 “这绛红整块看起来虽然深了些,可若是只用一点轻轻抿开,却是非常适合夫人这般清纯淡然的女子。” 绝色女人转到解知微面前,整个人倚靠在柜台上,撑着下巴看她,“夫人真是一点樱桃启绛唇。” 龙泉微微侧身去瞄陆川,嚯!那脸色黑得堪比锅底,真是大快人心!哈!哈!哈! 32. 套话 陆川盯着在解知微面前开屏的女人,神色晦暗不明。 另一旁的解知微完全没有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很是开心地转头看向陆川,“好看么?” “好看。”陆川差点没能收住表情,先是快速回应了一句,才看清解知微的脸,不禁愣在原地,那张清水芙蓉面上,一点微妙的红色让她整个人明媚了不少,少了点一直以来若有若无的清淡感,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陆川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小声重复了一遍,“好看。” 解知微粲然一笑,“那就要这个!” “帮夫人包起来。”那人朝妆娘抬了抬下巴,又牵起解知微的手放在柜台上,蘸了点胭脂在她的手背上缓缓打着圈,“这个胭脂是我们刚到的新货,夫人可还喜欢?” 龙泉恨不得当场为她鼓掌,好啊好啊!终于有人能治治这家伙了!他忍不住用余光去看陆川的反应,却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黑脸怪,陆川愣愣地看着解知微纤白双手上那缓缓晕开的红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哦?”解知微抬手看了一下,假装不禁意道:“真的是新货?可别我一出去这满大街的人都与我同一个颜色。” “这是自然,我作坊里的调色师前几日新配出来的颜色,今天早上货刚运来,妆娘才填进格子里,你就来了,倒像是专门为你调制的了。”这人说的话巧妙,胭脂做出来就是卖的,怎么可能单单为了谁去调配,但是她偏偏要这么说,且眼神真挚,就是有一种让人信服的魔力,更何况这话哪个女人听了不高兴呢? “包起来。” 说话的不是解知微,是陆川。 龙泉忍不住想要翻白眼,这哥们儿难不成又要开始了?!但意外的是陆川说完这句话后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在旁边尽职尽责地充当一名疼爱妻子又话少的丈夫。 见挑不起陆川的醋意,那女子也渐渐失了兴致,柜台后的妆娘非常有眼色的接过她手中的小笔,轻声道:“内室那边刚才好像在找金娘子,娘子要不要去看看,别是有什么急事?” 金娘子立马嗔怪地看了她一眼,“怎么不早说。”接着又一脸歉意地看向解知微。 不等她开口,解知微立刻道:“没事没事,金娘子你去忙吧,我自己在这里看看就好。”这个金娘子实在太过会看人眼色,也精明的很,解知微倒希望她能离开。 “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招待不周,下次,你下次来,我一定好好接待你。”金娘子莞尔一笑,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净化了一般。 解知微连忙笑着点头,目送她离开。 金娘子走之前在陆川和解知微之间打量了一眼,像是想到什么,眼底闪过一丝落寞,但很快又掩饰了过去。 在胭脂水粉的柜台前又挑选了一会儿,解知微便说想去楼上看看金银首饰,陆川自然要陪她上去。 龙泉对女人的金银首饰不感兴趣,便说要在一楼休息,实际上也是在一楼观察。二楼只有一个客人在试戴镯子,陆川陪着解知微在二楼转了一圈后,解知微表示她乏了要在二楼窗边供客人休息的小塌上坐会儿,陆川便上了三楼。 “这个成色倒是不错,之前怎么没见过?”那名试戴镯子的客人借着光抬手仔细打量手腕上的镯子。 解知微正靠在窗边欣赏街景,那妆娘见她并没有注意到这边,便压低声音道:“万小姐真是好眼光,这可是我们金娘子昨个儿晚上才收到的货。” 解知微眼神微动,这两个凡人不知道她的来历,自然不知道无论她们声音压得多低,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其实刚刚在楼下的时候,金娘子说她的胭脂是新货,她就有所怀疑了,但是金娘子谨慎得很,立刻就说是作坊里的工人新调配的颜色,真是差点被她蒙混过去。 现在这镯子也是新货,总不能说是工人在城里当场开采当场磨的了吧!如今国都因为疫情封闭,这些人居然还想尽办法与外面通货,当真不怕把疫病散播了出去,引起整个玄都国的恐慌。 被叫做万小姐的女人转着手上的镯子,眼里都是喜爱之意,“你们金娘子也是有本事,能哄得人替她做这个买卖。” “你情我愿便是正当交易,万小姐父亲也是生意人,万小姐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妆娘笑笑。 万小姐嗤笑一声,眉毛微挑,“你说得也对,有钱能使鬼推磨。毕竟也不是谁都能出得起香火钱,她这叫什么?嘶~对了!积德行善,呵~” 说完万小姐便撇了一眼靠在窗边的解知微。解知微本就不是个喜欢打扮的人,也不怎么戴首饰,今日穿的是较为素雅的藕色衫裙,虽然长相气质都不错,但更像是书香人家,看不出身价。万小姐觉得无趣刚要转移视线,忽然被她腰间的玉牌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块玉白色的玉牌,离得太远看不清成色,但是就那么挂在她腰间居然隐隐泛着光。万小姐家里是做玉石生意的,平日里看见成色好的石头就走不动道儿,更别说这块离这么远都看着莹润无比的玉牌了。她当即把手中的玉镯还给妆娘,朝解知微走去。 解知微仍旧看着窗外,毫无察觉的样子。但她知道万小姐一定会过来。刚才她看玉镯的手法一看就是行家,解知微便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神官玉牌掏出来带上了,若是这万小姐真是个玉痴,定不会错过她的神官玉牌。 越靠近那块玉牌,越能看出来这块玉的不俗,万小姐自诩从小在玉石堆里长大,竟然看不出这玉的材质,不由更加被其吸引,最后几步甚至加快了步伐,直到靠近的时候才稳了稳气息,道:“这位娘子?” 听到对方开口,解知微才假装回过神来,一脸惊讶地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对方确实是在跟自己说话,便站起来和善地笑了笑,“你好?” 万小姐受商人父亲的影响,练就了一身识人的好眼力,有些权贵也喜素雅,但细看穿的料子还是能看出不俗,眼前这位姑娘却不是,她穿得素实际上近看也确实是普通的料子,要不是多看了一眼,她今日怕就要错过这么一块好玉了。万小姐随即也弯了弯眼睛,“你好呀,我看你方才好像不是一个人上来的,这会儿怎么独自一人在这儿呀?” 为了钓你呀~解知微指了指小塌,示意对方和她坐下聊,万小姐便不客气地坐了下来。解知微拿起桌案上的茶壶给对方和自己倒了杯茶,笑着说:“我和夫君一起来的,他非要上楼去看看那些工匠怎么做首饰的,我可没兴趣,也不想爬楼,便一个人在这儿歇息。” “嗐,男人吗,就喜欢那些敲敲打打的工具,没意思。”万小姐立刻附和,又转移话题:“娘子瞧着眼生,不像是我们玄都国人呀?” 解知微点点头,“我是从安顺国来的,听闻玄都国人杰地灵,便和夫君想着拓宽一下家里的生意,先过来看看。” “那感情好呀,我们玄都国官道通畅,驿路绵延,最适合做生意了。”万小姐张口就来。 解知微差点就要跳起来质问她,但是你们在闹疫灾啊!这你怎么不说啊?!但她不能 真的跳起来,忍着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脏话,解知微笑了笑,又假装苦恼道:“是呀,我和夫君刚还在留香阁做了点小生意,但是那柳老板怪怪的,说的话也似是而非的,不太想跟我们做生意的样子。” “哦~柳心月啊,”万小姐一副了然的样子,不屑道:“她呀,也就只能做点小生意了,人家清高得很。” “柳老板确实冷淡,我也不怎么喜欢。”解知微配合地点点头,假装抱怨,说着又咬了下下唇,迟疑道:“不过她说你们这儿在闹什么怪病,反反复复的,说得挺吓人的。” 万小姐笑了一声,一点儿也不在意的样子,“嗐,小事儿,这不都控制好了嘛,再者说了,你若是真生病了,花二钱银子去石人神庙拜拜就好了,一点小钱嘛,我们这样的还能出不起呀?” 出不起!解知微在心里大吼,面上还要表现得很困惑得样子,“石人神庙?生病了不应该去医馆看病么?为什么去庙里呀?”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石人神啊是我们这儿的守护神,刚开始闹怪病的时候,别说是普通医馆了,就连那济世堂都束手无策,要不是石人神显灵,说不定我们还真就熬不过去了。”万小姐唏嘘万分。 解知微了然地点点头,“原来是这个样子,那这不是好事嘛,怎么现在进庙还要收钱呀?” “这不得问他们柳家人嘛,谁知道那钱收了用哪里去了,不过没事儿,一点儿小钱,就当是赏他们的喽。”万小姐拿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说出来的话冰冷无情,“不过这样也好,正好把我们和那些下等人分开,我可不愿意和他们挤来挤去的。” 解知微感觉她脸上的表情都要裂了,花了相当大的力气才忍住没把面前这杯茶泼到对面这位万小姐的脸上,“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下等人呢?” 万小姐立马把茶杯放下,聊这么一会儿她竟差点忘了正事!朝解知微腰间的玉牌努了努嘴,道:“你这玉牌,不是俗物。” “你如何看出来的?”解知微将玉牌解下来,假装惊奇:“这是我的传家玉牌,听家里人说是一位贵人给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料子。” 这可是圣君赐的,天大的贵人!解知微拎着玉牌晃了晃。 万小姐的眼睛从始至终都跟着解知微手上的动作转动,她咽了口口水,眼里都是贪婪,“不瞒你说,我们家世代做玉石生意,我可以说是玉器石堆里长大的也不为过,但是也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玉,如此莹润细腻,被这日光一照竟像是自己在发光一样。你,你能不能让我摸摸看呀?” “这——”解知微沉吟了一下,“这玉牌家里人叮嘱最好不要离身……” 万小姐立刻举起手,“我保证就在这里看看,绝不动一下,如何?” 解知微假装为难地点了点头,“好吧。” 万小姐大喜,伸手便要拿玉牌,解知微却一把收起了玉牌。万小姐皱眉,沉下声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急呀,我们都是生意人嘛,凡事都得有来有往不是?”解知微抬眼看她,眼里闪着精明的光。 听解知微这么说,万小姐反而放心了,若说这传家宝白给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把玩,她还要掂量掂量是不是欠人家一个人情,现在对方主动说要做生意,这可是她再熟悉不过的了,当即爽快道:“好说,你说,要什么?” “我想知道玄都国明明已经封城了,只进不出,甚至连进也不是那么好进的情况下,这百花堂是怎么进的新货呀?” 33. 受伤 万小姐听了这话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她一眼,彻底放下心来,对方果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良善,上来就要打听同行做生意的辛秘,这算盘声打得可真响。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若是对方真的要在这国都里做生意,早晚都会知道,她现在还能用这件事做桩买卖,倒真不亏。 但心里这么想,嘴上可不能这么说,万小姐勾起一边的嘴角,“你倒是个会做生意的,问的是百花堂,实际上指的是所有还能开门的大铺子吧?我也是真心喜欢这玉牌,想上手瞧瞧,不然断不会出卖我这些同行朋友。” 真是好不要脸,解知微忍了半天终于有点忍不下去了,“我也不是非要知道,若是你不愿意说我也不会逼你。”说着便要将神官玉牌收起来。 万小姐见她不像作假的样子,立马急了,“哎!说!我说!” 解知微这才停下动作,朝万小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听着呢。万小姐朝门厅的方向看了看,唯一的妆娘正在整理架子上的首饰,没有看这边,便凑到解知微身边,压低声音道:“雇人。” “雇人?”解知微皱了皱眉,“这城门紧闭又有官差守着,雇谁?” 万小姐不说话,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解知微睁大眼睛,像是被重重一击,瞬间领悟了其中的关键,她忍不住提高声音:“那可是衙门的人!” “哎呀!你小点儿声!”万小姐赶紧扯了她一把,又转头去看门口的妆娘,对方还在干活儿,并没有注意到这边,万小姐送了口气,责怪道:“你怎么这么沉不住气,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解知微眉头紧锁,也压低了声音,“这还不是大事?都是吃官粮的,万一出了事儿可是要掉脑袋的啊!” “吃官粮?那点俸银没出事的时候还能养养一家老小,现在?家里几张嘴,既要吃饭又要喝药的,这点银子哪里够用哟。”万小姐怜悯地叹了口气,“我们这也是做善事。” 看来雇佣官差跑腿的不止一两家商铺,也难怪,若真是老老实实封闭起来,怕是城里也不可能像现在这么太平,说不定柳大人也知道这一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这所有的商铺里啊,就这百花堂的金老板最大方了,出去帮忙拿趟货给一两银子呢,平白无故提高了雇佣的费用,害得我们也不得不往上抬抬价,不然人都给她骗了去了。”万小姐冷笑一声,她就很看不惯金娘子的行为,用同行人的钱来提高她的信誉,也是个会打算盘的。 解知微摩挲着手中的神官玉牌,说不出话,到现在为止,几乎所有的事情都串联了起来,玄都国能维持如今这副表面太平的样子,建立在了无数人的痛苦之上,但相比起尸横遍野的惨状,饶是再清高的人,也不得不做出违背自己良心的抉择。生死面前,一切都是小事。 万小姐从对金娘子的批判中回过神来,又盯上了解知微手中的玉牌,“哎,说好的,我告诉你百花堂是怎么拿的新货,你就把这玉让我上手瞧瞧。” 解知微看着对方眼冒精光的样子,一脸烦躁,便要将玉牌给出去。 “阿微?” 楼梯边传来陆川的声音,打断了这场交易。 【神官玉牌上有一丝你的神魂,一定要保管好,切忌让他人触碰。】 执缨的话在耳边响起,解知微不知道为什么,一阵心虚,猛地把玉牌收了回来,“我夫君喊我了,我得走了!” “哎,我还没摸到呢,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万小姐一把扯住了解知微的袖子,“我可是什么都跟你说了!” “阿微?” 解知微看到陆川皱了皱眉,似乎要朝这边过来,赶紧喊了一声:“哎,来了,就来!”然后又把玉牌在万小姐眼前晃了两下,万小姐眼睛立刻跟上,手也不自觉的松开解知微的袖子想要去摸玉牌,解知微抓起她的手带着在神官玉牌上摸了两下,“行了吧,摸也摸了,我真的要走了,不然我夫君要急了。” 万小姐手一碰上玉牌便被那触手的油润和细腻迷住了,整个人如同失了魂一般沉浸在玉牌的触感中,解知微都走到楼梯边了,她才回过神来,想要追上去,那二人却并排下楼了。楼下那么多人,她这个时候追上去岂不是要丢了面子,只好站在楼梯边气急败坏地拍了两下栏杆。 那边的妆娘终于察觉到这边的异常,赶紧走了过来,关心道:“万小姐这是怎么了?”总不能是在她们百花堂丢了东西吧,那她可吃不消这个刻薄女人的刁难。 万小姐恨恨道:“没什么,碰上奸商了!” 妆娘面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心想:这世上居然还有比你还奸滑的商人?!真是天道好轮回,一报还一报啊! 陆川就在解知微身旁,跟着她的脚步,一步一个台阶。 解知微心里还有点发虚,不敢抬头看陆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总觉得自己擅自把神官牌拿出来给别人摸这件事,要是被陆川知道了,对方肯定会生气,但是这明明是她自己的东西,她想给谁看就给谁看,想给谁摸就给谁摸,陆川又凭什么生气呢!再者说了,她为什么会觉得陆川肯定会生气呢,她又为什么要在意陆川生不生气呢? 哦,最后一点还是挺好解释的,当然是因为他们是朋友了!换做任何人肯定都不会愿意看到自己的朋友生气呀!嗯,对!就是这样! 解知微当即说服了自己,忽略了其他问题,便转头去看陆川,准备问问他在三楼做了什么,就在她仰头的瞬间,脚下却一滑踩空了一级台阶。 糟糕,已经快到一楼了,这边全是人,如果她突然使用灵力说不定会引起恐慌,甚至有可能被藏在暗处的石人神注意到! 就在解知微闭上眼睛打算硬扛着滚下去的时候,一股巨大的拉力将她裹进柔软的怀抱,死死环住,在楼梯上一同翻滚了下去。 “陆川!!!!!!” 落地的瞬间,解知微爆发出了恐惧的尖叫。 “啊!——” “什么动静!!” “有人从楼梯上滚下来了!!” 一楼的大厅传来女人们此起彼伏的尖叫,不断有人围了上来。龙泉在听到解知微大喊陆川名字的时候就往这边冲了过来。 “让让!让让!是我姐和我姐夫!”龙泉焦急地扒开人群,好不容易进去就看到解知微神情紧张地跪在陆川身边,而陆川似乎摔伤了腿,只能半撑在地上。 龙泉看了眼楼梯,又看了看脸色惨白,额角渗着细汗的陆川,挑了下眉,发出疑惑地问号,陆川不动声色地朝他微微摇头,龙泉立刻领会到二人的意思,冲过去,“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摔下来了?摔到哪里了?” “右腿不能动了……其他地方还好。”跳过前两个问题,陆川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 解知微脸色非常不好看,刚想要说什么就被打断了—— “天呐!夫人,你们这是怎么了?”金娘子从后堂赶了过来,众人很有默契地为她让开了一条通道。 “我,我踩空了,我夫君护着我摔下来了。”解知微一脸慌张,显然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六神无主了,“疼不疼?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没事……只是右腿可能要去医馆处理一下。”陆川虚弱地笑了一下。 解知微立刻移动了一下位置,让陆川靠在她怀里,不用费力撑在地上。 金娘子立刻招呼小厮去牵 马车,“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幸好只是伤了腿,一会儿坐我的车去济世堂,你们小心点扶着他,别颠到了。” 解知微感激地看着金娘子,声音都有点颤抖,“谢谢,谢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陆川抬手拍了拍解知微的胳膊,“没事的,放心。” 龙泉也跟着安慰:“是啊,瞧着精神不错,去医馆处理一下就好了。” 一旁围着的人中突然有人说了一句,“这石人神庙也近啊,要不去庙里拜拜呢?” 金娘子皱着眉呵斥,“他是摔了腿,又不是染了病!” “我就是随口建议,不去就不去嘛……”那人小声嘟囔了两句,又被旁边的人拽了一下,终于不吭声了。 解知微听到金娘子说染了病的时候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扶在陆川胳膊上的手一下子抓紧了,陆川皱着眉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我没事,不要担心。” 解知微点点头,沉默着不说话。 马车很快就到了,龙泉背着陆川上车,解知微掀帘跟了上去,金娘子在马车边叮嘱了车夫两句便目送他们离开了。 车上的气氛很奇怪,解知微不知道在想什么不说话,陆川在闭目养神也不说话,龙泉皱着眉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也不说话。 【实在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二位的冥想。】 龙泉打开了心音传话,解知微抬头看他,陆川也睁开了眼睛。 【我能知道一下为什么我们的计划总是这么突然吗?你俩好歹通知我一声,我还真以为发生了什么呢!】 【不好意思,事发突然,是我的问题。】 解知微一脸歉意地看着龙泉。 【你这不是反应挺快,接得很好么。】 陆川笑着抬起右脚跷在左膝盖上。 【我知道了!其实你只是想让我背你吧!不然为什么不能是胳膊,非得是腿!你现在是连装都不装了吗?!】 【哇,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龙泉的表情瞬间狰狞,张牙舞爪着要扑过去。 解知微赶紧拦了拦。 【车夫!外面还有车夫呢!】 果然,车外传来声音,“几位坐稳了啊,这腿可不能再碰着了。” “哎,好的好的,谢谢啊。”解知微赶紧回答。 龙泉只好抱着胳膊坐回位置上,咬牙切齿地瞪了一眼一脸得瑟的陆川,又去看解知微。 【你刚喊“陆川”那一声,我吓一跳,真以为你们出什么事了。】 【哦,呵呵,是么,哈哈,我演技不错吧,哈哈……】 其实陆川抱着她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时候,她根本没反应过来陆川已经不是凡人了这件事,只觉得心脏骤然缩紧,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巨大的恐慌包裹了她。 直到看到陆川偷偷朝她眨了下眼,她才感觉三魂七魄归了位。二人也是在那时候决定干脆就此去济世堂看看情况。 解知微现在有种莫名的尴尬,自己失态慌张的样子全被陆川看到了。她不自觉地去看陆川,正对上对方的眼睛,他嘴角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神色温和地看着自己。解知微瞳孔微缩,立刻转过头去,一股热意从胸口升起。 【你很热吗?脸都红……】 龙泉的传话还没说完就被陆川切断了,他立刻朝陆川龇了龇牙,陆川毫不在意,晃了晃右腿。 龙泉睁大了眼睛,立刻把所有注意力转到陆川那边,全身心地朝他散发无声的怨气。 解知微看陆川像逗小孩儿似的逗龙泉,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点微笑的尴尬也消散了。 马车在车夫的平稳驱使下很快就到了济世堂。 34. 济世堂 “来,小心,就放这里吧。” 说话的是个眉目清秀的少年,眉宇间的稚嫩还未褪去,但手上动作非常麻利,相当有经验的样子,刚才厅外有几个比他年长的学徒模样的人对他态度也很恭敬,想来这名少年在济世堂的地位应该不低。 龙泉把陆川放到少年指定的小床上,和解知微站到一边。 “胳膊上只是些擦伤,”少年神情严肃的在陆川身上检查了一遍,又把裤腿挽上去在脚踝红肿处轻轻按了按。 “嘶!”陆川忍住没往后躲,只是皱了皱眉,解知微立刻上前握住陆川的手,一脸担忧地看着那名少年,“大夫,严重吗?” “腿骨没问题。”少年原本皱着的眉头舒展开,神情轻松很多,“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只是扭到了脚踝,你这运气是真的好。” “谢谢,真是太谢谢大夫你了。”解知微感激万分。 “我只是个学徒,算不上大夫。”那少年笑着摆摆手,“我帮你敷药固定,静养一段时间就可以了。” 解知微和陆川对视一眼,又朝龙泉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会意,皱着眉问道:“学徒啊……你们这儿的大夫呢?要不要让大夫再看看?” “我们阿棠只是还没到年纪冠礼,平时可不看扭了脚这种小毛小病!”另一名稍微年长些的少年闻言立刻炸了毛,“现在这个时候师父们都在外面忙得很,谁有空管你这些事!自己走路不当心点,尽添乱!” 本来龙泉也只是假意探探情况,没想到对方这么冲,立刻脾气也跟着上来了,“哎!我说你这人说话怎么回事!我有说错什么吗?他看着这么小,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会看病,别是在这儿糊弄我们外乡人!” “谁糊弄你们了!你说谁糊弄你们了!” 炸毛的少年眼下都是乌青,看起来相当疲惫,一时间二人你瞪我,我撸袖子,下一秒就要当场干起来的架势。 “星煌!” “青哥!” 眼见二人冲突越演越烈,解知微和那名叫阿棠的少年立刻一人一个将其分开。 龙泉被拉住但气还没消,瞪着一双眼睛很是不服气,“是他先冲我的!而且我说错了吗,他就是个学徒,万一没给看好,这腿落了毛病怎么办!” 那原本已经被劝住的炸毛少年听了这话立刻又要冲过来理论,被阿棠一把抱住,“青哥!你冷静点,这是伤者家属!师父还在外面呢!别把他老人家引进来了!” 听到师父两个字,还想挣扎的少年僵了一下,喘了两口粗气,闷闷道:“我去外面给师父帮忙去!”说着便掀了帘子出去了。 对面两个都是小孩,叫阿棠的看起来才十三四岁,炸毛出门的那个虽然稍微年长些但瞧着也就十六七岁,龙泉这副人高马大的样子,往那一站就很像在欺凌弱小。 解知微神色复杂,她在逍遥宗的时候,最小的师弟沈确从不会仗着年纪小和师尊的宠爱就耍小脾气,反而听话懂事,沉稳谦和,楼应雪和叶初棠虽然调皮鬼点子多,却也都不是冲动的性格。这会儿碰上个一点就炸的龙泉,虽然知道有演戏的成分在,但还是生出了一点对自家弟弟恨铁不成钢的怨气,一时没忍住狠狠拍了龙泉胳膊两下,“跟你说了在外面要收收你这臭脾气,你怎么就是不听!”陆川说的没错,“亲弟弟”教训起来就是顺手! 龙泉每次被解知微当弟弟一样教训的时候都有种微妙的感觉,仿佛对方真的是自己姐姐一样,虽然不服,但是不敢反抗。龙泉摸了摸被打的胳膊,忍不住在心里哀叹,为什么自己的戏份不是当苦力就是挨揍!那一脸的郁闷倒是真情实感了。 两边“闹事”的人,一个离开了现场,一个消停了下来,解知微不敢再丢了大人的脸面,赶紧先开口道歉:“不好意思啊,这位小棠大夫,我弟弟也是担心他姐夫,我们做生意的出门在外,伤了腿脚是大事,并不是真的不信任你。” “没事没事,阿青哥他也不是故意冲你们的,只是最近医馆真的太忙了,大家都有些疲累。”阿棠顿了顿,又有点为难的样子,“济世堂的大夫们现在都在外面看诊,一时可能抽不出时间来为公子医腿,若是等下去反而误了伤势,我虽然是学徒,但是也跟着师父十年有余,处理寻常外伤定是不会出错。” 解知微连忙拉着龙泉往旁边让了让,“自然自然。” 阿棠还是谦虚了,他上药的手法娴熟,包扎速度迅速,甚至比一般的大夫做的都要好很多,不肖一会儿就处理好了陆川的脚伤。 “好了,伤处不可沾水,你们隔日过来换药,若是消肿了,修养三日就能好。”阿棠将剩余的纱布放回药箱,“几位若是没事便可回去休息了,我还需要去外间帮忙,就先行一步了。” 阿棠说着便准备往外走,解知微看过陆川包好的脚踝,便不疾不徐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 “我有位姓萧的朋友也是个大夫。” 快要走到门口的阿棠猛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一脸惊愕地看着一躺一坐一站的三个人,和刚进门时散发出来的气质已经完全不同。 解知微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不知小棠大夫有没有见过我这位朋友,他叫萧明夷。” 阿棠睁大了眼睛,往后退了一步,猛地作了个揖,“贵人稍等,我这就去喊师父!”说完便冲了出去。 “你也学学人家,多懂事,多有礼貌。”陆川看着仍旧晃动的门帘,摇着头感慨。 龙泉咬牙切齿,“你真当我是你弟弟呢!” “你要真是我弟弟,刚刚我就被你气死了,你看看你姐刚被你气成什么样了。”陆川双手交叉靠在脑后,两条腿也叠在一起,完全没有伤患的样子。 解知微立刻撇清关系,“哎!那都是演戏,演戏而已。”说完又有点心虚地看了一眼龙泉的胳膊,“将军不会真的生我气吧?” 被打的胳膊似乎还在隐隐作痛,龙泉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微笑,“怎么会呢,呵呵。” “那就好,我就知道我们星煌是个心胸开阔的成熟龙。”陆川非常满意地点点头。 刚刚还让他多跟人家学学,这会儿又夸他心胸开阔,好话坏话全让这个男人说尽了!龙泉翻了个白眼,差点把后牙槽咬碎。 很快,门外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门帘再次被阿棠掀开,紧接着,一名满头银丝,眼角布满细纹,蓄着一缕灰白长须,身着藏蓝色长衫的老者走了进来。 解知微从椅子上起来,朝对方微微颔首,“阁下是济世堂的掌事?” “真是在下,柳恒。”柳恒理了理袖子,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柳恒看着六十有余,身形清瘦但背不佝偻,身上的藏青外袍洗得有些发白,可见平日里也是勤俭朴素之人。 解知微赶紧上前扶了一把,“先生不用多礼。”柳恒却坚持把礼行完,再抬头时解知微看清对 方充满血丝的双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此处不便多说,仙君可否移步内堂?”柳恒朝门外伸了伸手。 解知微点头,又朝身后的龙泉和陆川看去,陆川从床上下来,理了理衣服走过来,龙泉则跟在他身后。 候在门口的阿棠看着步履矫健的陆川,难以置信地张了张嘴。柳恒不悦道:“在仙君面前像什么样子!” “先生莫要怪他,方才为了确认小棠大夫是不是自己人,便让陆神官在腿上施了点障眼法。”解知微神色温和替阿棠说话,“我看小棠大夫包扎的手法和萧神官一模一样,这才敢让他去把您喊过来。” 听了解知微的话,柳恒的脸色缓和了许多,“知棠是我的关门弟子,天赋好,又懂礼数,只是从小跟在我身边,没见过什么世面,让仙君见笑了。” “知棠?柳知棠?”解知微怔了一下,看了眼面前的少年,似是想到了什么,问道。 阿棠原本挨了师父的训在一旁低头站着不敢说话,乍一听到自己的名字,慌忙抬起头来,“是,是的,知其本心,怀棠之德的知棠。” “你师娘的身体可好些了?”陆川笑着在旁边问道。 阿棠眼神再次呆滞,瞳孔中只剩下深深的震惊。 柳恒不解道:“仙君为何向知棠问起我夫人的事情?我夫人之前确实染了疫症,病了好些日子,但是先祖师来过后便好起来了。” “你这徒弟是个孝顺的,我于殿中处理凡界公务,看见了他的祈愿小帖,希望你出勤平安,也希望你夫人身体能快些好起来。”解知微转头和柳恒解释。 柳恒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故事,看着乖乖站在旁边的小徒弟,心中熨贴,便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知棠有心了,为师很是感动。” 阿棠抿着唇摇了摇头,又赶紧往外走了两步,“师父,贵人,往这边走。” 柳恒本就疼爱自己的小徒弟,这会儿看到他这么懂事的样子,脸上更是露出了几分满意的神色。 解知微笑着点点头往前走,看向阿棠的神色也充满了赞赏。 陆川忍不住摇头,“唉,懂事的小孩儿都是别人家的。” 人高马大的自己家的小孩——龙泉,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倒不是他心胸宽阔,只是身后还跟了个柳恒,他实在拉不下脸在这儿跟陆川为了谁家的孩子懂不懂事这种事打起来。 几人穿过前厅的连廊,几个拐弯才进了内堂。 阿棠在为几人沏好茶后便又去前厅帮忙问诊了。 解知微没有喝茶,神色严肃地看向柳恒,“先生可否将目前情况与我一说?” 柳恒抓紧了手下的木椅扶手,眉心紧锁,“先祖师于十一日前说要去石人神庙见一见故人,之后便一直没有回来,我们不便进入石人神庙,柳大人便暗中派人进去查看,整个庙里搜寻了一遍,都没有看到先祖师的身影。” 陆川垂眼思索了一下,问:“其他地方你们找了吗?” 柳恒摇了摇头,无奈道:“国都太大了,若是要全程搜寻一番势必要引起恐慌,而且先祖师走之前嘱咐过,若是他没有回来,让我们不要兴师动众去找,只耐心等待,必然会有人来接应。” 解知微垂眼思索,看来萧明夷已经知道情势危急,此去凶险,但是他为何不直接通知天界,反而要通过“失联”这种一时半会儿没人能注意到的方式呢? 35. 复盘 以解知微对萧明夷这么多年来的了解,很有可能最开始的时候他本人并不认为玄都国疫灾一事与石人神有关,并且怀疑对方受制于不知明势力,如果直接和天界汇报当时情况,极有可能让本就对石人神不信任的司命殿对其展开围剿,萧明夷估计是想先把事情完全调查清楚再说。 但是通过种种手段控制疫病的蔓延,大规模切断百姓和石人神庙的联系之后,反而直接引发了疫灾的二次失控,所有生病之人不得不再次去石人神庙朝拜,显然,就算此事不是石人神主导,也必然与他脱不了干系了。 萧明夷绝不是一个明知对方误入歧途还会纵容包庇的人。此时立刻通过武力强行控制对方才是明智之举,但是他选择了让柳大人招揽了一批专门朝拜石人神的“信徒”,以此来稳住疫情的异变。 只有一种情况会让萧明夷做出这种决策——他认为自己无法制服石人神。 萧明夷是在天界当了几百年的瘟神,区区一个石灵不可能对付不了,唯一的可能就是在那时他已经丢失了自己的神官玉牌,至于这么重要的东西是如何丢失,又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千里之外的安平镇,那就只能在找到萧明夷之后问他本人才能知道了。 失去神官玉牌便是与天界失去联系,此时萧明夷只需要等待司命殿发现不对劲,派人过来接应即可,但是他却选择了在没有任何保障的情况下,孤身一人去了石人神庙。 解知微抬眸看向柳恒,问道:“他是自己主动去的石人神庙?” “他收到了石人神的邀请函。”柳恒沉声道:“就在第一批被招揽的外乡人去朝拜过后。” 对方识破了萧明夷的计策,但是没有直接点破,反而邀请萧明夷直接前往“叙旧”,此举不是谈和,是明晃晃的挑衅和威胁,若是萧明夷不赴约,那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又将面临瞬间崩坏的可能。 百姓在反反复复的疫病中已是神经紧绷,伤亡从未停止,所有人都隐隐察觉此事无法用常理解释,官府之前强硬的举措也导致其威信受损,百姓缺乏安全感便会摇摆不定,倘若再有一次大规模的异变,极端恐惧之下,便会彻底屈服于鬼神之力,届时,失去国都民众的玄都国将面临巨大危机。 “我与文昭,哦,文昭就是此次领命接手处理疫灾的柳大人,也是我的侄儿。”柳恒向解知微解释,继续道:“我与文昭当时听到先祖师要去赴约,都极力反对,此事一看就是鸿门宴。” “但他有不得不去的理由。”陆川靠在椅背上,淡淡道:“萧明夷是不是说如果对方再次散播疫病,他可能没有办法及时控制。”虽然是问句,但陆川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柳恒神色凄然,点点头,“先祖师说他不能置百姓安危于不顾,坚持要去。” “今日我们去留香阁,那里的老板说疫情曾经被控制住过,既然如此为何萧明夷又突然说他控制不了了?这期间还发生过别的事情吗?”解知微猜测萧明夷很有可能就是在这个时候发生了意外,比如把神官玉牌丢了。 柳恒一脸懊悔,“确实先祖师来了之后疫情就得到了控制,之后我们济世堂几个大夫就商议轮流外出义诊,也是想让国都尽快走上正轨,结果到我那日外出问诊便被盯上了。” “你们和石人神正面交手了?”龙泉双手抱胸挑了挑眉。 柳恒摇摇头,“那人不是石人神。我是在回济世堂的路上遇到那人的,对方很是奇怪,裹在一件纯黑的大氅里,脸上像是蒙着一层雾气,看不清面容,他手轻轻一挥,我就没了意识,再醒过来就是在先祖师的背上了,先祖师像是与人打斗过,很是狼狈,但背着老朽却很稳。”柳恒说着眼角就泛起了一点泪光,他立刻抬手压了压。 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样,解知微沉吟一声,语气也沉重了几分,“居然让神官动用神官牌才能逃脱,此人实力不容小觑。” “都怪老朽拖累了先祖师,被人盯上了都不知道。”柳恒垂着头,身形看着更加苍老了。 “此事不能怪你,明显不是普通人族,你没有被伤到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解知微安慰道。 但柳恒并没有因此好受一点,仍是相当愧疚的样子,“先祖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但我到底过不去心里这关。”说着又叹了口气。 “不过经此一事,先祖师反而心情好了很多,”柳恒突然正色道:“他说那日攻击我们的人不是石人神,国都疫灾一事还有蹊跷。” 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起来,原本此事看起来只是石人神和萧明夷的个人恩怨,现在多了个来路不明的黑衣人,萧明夷倒是开心了,这件事若是还涉及到别人,那石人神无辜的可能性确实多了几分,但相对的,隐匿在暗处的敌人也多了一个,加之对方还能直接与瘟神抗衡,其实力可见一斑。 想到这里,解知微看了眼旁边的龙泉不由庆幸起来,幸好此行还有个战力强悍的搭档,若是只靠自己恐怕不能全身而退的同时还护住陆川。想到这里解知微看龙泉的目光都柔和了许多。 “素曜仙君在想什么?”陆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解知微的思绪。 龙泉也跟着看向解知微,“?” “哦,没什么,就是在想能夺了神官玉牌的,定不是普通人,且此人很可能在利用石人神针对天界,不知你们可有什么头绪?”解知微对上龙泉清澈的目光笑了一下,总不能说她正在思考后面该怎么尽量把龙泉的作用发挥到最大吧。 陆川闻言眼底划过一抹凉意,扶着椅子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柳恒大惊,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人竟有这样的胆子挑战天界权威?不怕天道降下惩罚吗?!” 龙泉也不赞同解知微的说法,质疑道:“人界本就因为人心欲念怨气极重,容易影响到一些妖物精怪,说不定攻击柳恒的正好是个过路的妖煞,萧明夷那么说不过是为了之后能为石人神开脱找了个借口呢?” 解知微神情严肃,思考了一下仍是摇了摇头,“若只是针对萧明夷,此人大可在夺了他神官玉牌的情况下,假冒他本人和天界继续抱持联系,避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任事态发展,直到天界发现端倪,派新的神官下来。” 龙泉感到一阵寒意从后背升起,“你的意思是他故意引我们下来?” “很有可能,从目前看来 ,此人不仅武力值高,权谋之术用得也是得心应手,我们现在连对方的衣角都没能摸到。”解知微食指抵着下巴,眉头紧锁,“不知何人能做到这种程度?” 龙泉沉吟一声,也认真思考起来,“从武力值的角度思考,魔族凶煞往上级别的都能把萧明夷逼到那个份上,但是说实话,以我驻守北境多年的经验看来,他们根本没有干这些弯弯绕绕事的脑子,要是有什么不爽,他们只会跟你干架。” “但是妖族就不一定了,他们大多心性不稳,容易受到人界怨气的影响,神官处理的人界异象有很多就是妖族整出来的幺蛾子,但是你要说敢舞到瘟神头上的,我一时还真想不出几个,毕竟萧明夷擅长祛瘟,某种程度上来说算他们的天克,自然不会轻易被夺了牌子。” 解知微手指不自觉地来回捻着,心中越发不安,“如果既不是魔族,也不是妖族……” 龙泉跟着解知微的思路做了个排除法,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总不能是天界出了内鬼吧,哈哈哈哈哈……” 解知微神色凝重,陆川也沉默着不说话,柳恒则是一脸惊恐地看着龙泉。 龙泉笑不出来了,他眼角抽搐了两下,“当我没说。” 但厅内的气氛已经被推到了一个诡异的状态中,龙泉说得虽然是玩笑话,但却并不是完全没可能,且如果真的是天界内部出了问题,那眼下他们的局面将更加糟糕。 解知微垂下眼睛开始复盘整件事情的过程—— 对方先是选择在瘟神的本家散播不知明疫病,引导百姓去庙里求神拜佛,从而引起天界注意,司命殿必然会派执掌瘟疫惩罚的瘟神本人来查明情况、解决问题,萧明夷到来之后也非常顺利地控制住了疫情,国都也在慢慢回归正轨。 对方立刻在一切正朝好方向发展的时候夺走了萧明夷的神官玉牌,并再次散播更加厉害的疫病,失去神官玉牌的萧明夷很难马上控制住疫情,原本以为得救的百姓,又将面临随时可能死亡的局面,这种眼睁睁看着希望被浇灭的绝望最是容易滋生怨气,怨气是疫病最好的养料,如果不加以控制导致疫病异变成恶咒,那整个玄都国都将陷入危机。 为了安抚百姓,萧明夷只能做出退让,让百姓重新朝拜石人神,从而缓和了疫情的蔓延,但是这也做实了第二次疫情的爆发是因为官府阻止了石人神信众的朝拜,至此,官府的威信岌岌可危,但局面保持稳定。 石人神的邀请就是在这个时候递到了萧明夷的手上,此时,任何小小的意外都有可能成为打破国都城风平浪静表象的导火索,加上黑衣人的出现,萧明夷不得不赴这场鸿门宴。 随后,萧明夷彻底与外界失去联系,而天界也发现了问题,并派来了新的神官查探,如同一场循环。 对方似乎在下很大一盘棋,利用人界异象将神官玩弄于股掌之间,其目的不得而知。 而且对方很可能不是魔族,也不是妖族,更不会是人族。 他可能一直就在他们身边。 “非也。”门口传来一道沉稳低沉的声音,所有人齐齐转过头去。 “文昭!”柳恒眼睛一亮。 36. 设计 柳大人柳文昭,代替萧明夷出现在百姓面前颁发各种政策稳定局面,在萧明夷与石人神的博弈中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 厅内不是天界神官就是他的长辈,柳文昭进来先是朝所有人颔首致意,礼数周全谦逊有礼但不卑不亢,脊背始终挺直。 解知微在看清对方样貌后立刻认出了此人就是在城门口放她们进来的大人,她笑道:“是你。” “形势严峻,文昭不敢贸然相迎,还望仙君们莫要怪罪。”柳文昭再次朝解知微三人作揖。 解知微等人自然不会把这种小事放在心上,而且柳文昭当时没有立即上前接应才是最正确的做法,若是解知微等人刚进城就与柳文昭来往,无疑是将自己暴露在了敌人面前。 “你是如何确定我们身份的?”龙泉有些好奇,柳文昭毕竟只是凡人,应当看不出他们的来历才对。 柳文昭从怀中取出一枚系着青色吊穗的玉珏,玉身隐有流光转动,忽明忽暗,解知微当即反应过来,从乾坤袋中取出了萧明夷的神官玉牌,果不其然也在发光。 “先祖师赴约前将此玉珏交给我,说此物能和他丢失的神官玉牌发生反应。”柳文昭将玉珏递给解知微,“昨日它忽然亮起,我便带着它去寻,果然在城门口遇到了几位。” “你就不担心我们就是袭击他和柳掌事的人?”解知微接过玉珏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若真是如此,诸位也不会在城门口为了进城一事大费周章了。”柳文昭神色轻松,又补充道:“而且百花堂的金娘子是我的线人。” “百花堂?”陆川拧着眉回忆了一下,仍是有些不解,“我们确实在百花堂闹出了一点动静,但应当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举动吧?” 解知微倒是立刻反应过来,一下子想到了自己在二楼时和那位万小姐做的交易,连忙想要阻止柳文昭说话却还是晚了一步。 柳文昭看向解知微,“仙君当时将一块玉牌展示给同在二楼的客人观看,二楼的妆娘便记在心上告诉了金娘子,金娘子又同我描述了一番,我听下来,此块玉牌和先祖师那块相似,只是上面的字不同,是祈愿二字,想来便是仙君自己的神官玉牌了。” “……”解知微转过头讪讪地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陆川,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陆川冷笑一声,“原来如此。” 龙泉眯起眼睛,“你倒是心大。” 柳文昭料是再不清楚情况,也该反应过来解知微此举不妥,应该是瞒着另外两名仙君干的。这么想来先祖师好像从来没有佩戴过此物,也只是在丢失后用术法给他展示了一下模样,这下等于自己当面出卖了解知微,一时神色也跟着有些尴尬,“此,此物是不是不能轻易外露?” 知道你还问!解知微恨不得过去把柳文昭的嘴捂上,连忙转移话题,“就算你知道我们和萧明夷同为神官,又怎么就敢确认我们一定是过来帮忙的呢?” 解知微眼神乱瞟,时不时还偷瞄他一眼的样子让陆川既好气又好笑,无奈叹了口气,决定先放她一马,便顺着她的话问:“你刚进门的时候说非也是什么意思?” 陆川的话提醒了众人,方才他们讨论黑衣人身份,龙泉开玩笑说莫不是天界出了内鬼,柳文昭是先在门外否定了这个结论才进的门。 “因为先祖师当天就与我说此人身上气息相当奇怪,他竟从未在三界之内见过,若非要说的话倒像是人身上的执念混合了强烈的怨气,但是又不全然相似,他也无法确定对方到底何物所化。”柳文昭说着摊开双手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话一出基本是替天界众神官洗去了嫌疑,毕竟若是被执念和如此强烈怨气包裹,首先就无法在天界自由行动,天道规则之下,此人必然无所遁形。 解知微眉头紧皱,陷入沉思,往好了想,至少不是天界出了内鬼,但是往坏处想,萧明夷做了几百年神官都没见过这玩意儿,难不成是人界哪里又有新的异象产生异变了?其实力又在瘟神之上,对天界而言可谓是相当大的威胁,最好能想办法将此事尽快通知给司命殿。 似是察觉到解知微心中所想,陆川不动神色地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此事不可掉以轻心,我会想办法通知天枢星君。” “通知司命殿干嘛?”龙泉有些不愿意,若是天枢老头知道了此事,那执缨不就知道了,他堂堂天界将军竟然还打不过一个来路不明的东西,说出去又要丢脸丢到北境。 龙泉的不服都写在脸上,解知微倒不觉得龙泉一定打不过对方,要知道天界战神的威名可不是虚的,如果真的打起来,他们未必就处于下风,但是从玄都国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来看,解知微觉得对方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无法估量的武力值,而是那随意玩弄人心,视人命如草芥的态度。他行事没有顾虑,真的交手,遭殃的就是无辜的人族了。 “你会为了打赢他而伤及无辜吗?”解知微看向龙泉。 “当然不会!”龙泉睁大眼睛,不可思议道,“为什么打他会牵连到不相干的人?” “若他操纵玄都国百姓对你发起攻击,那你是打还是不打呢?”解知微语调轻缓,却字字清晰。 龙泉当即愣在原地,如遭雷劈,张了张嘴,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随即神色颓然地倒进椅子里,他从未有过如此捉襟见肘的时候,“那现在怎么办?我们完全处在被动的状态。” “也不完全是。”解知微抬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亮光,“你忘了,对方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到玄都国了呢。” “敌在暗,可我们也不在明啊。” ———————————————————————————————————— 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客栈门口,李二疑惑地探了探头,待看清下来的人后,立马放下手中的茶壶迎了上去,还没到门口他又猛地顿住,只见龙泉弯下腰,一言不发地把陆川背了起来,后者的右脚不知怎么回事竟包着纱布,解知微跟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只夹拐,看起来忧心忡忡的样子。 李二回过神来,一脸焦急地问道:“客官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出去一趟回来就瘸了呢? 陆川趴在龙泉背上虚弱地笑了笑,“从百花堂楼梯上摔了下来,把脚扭了。” 听到对方从 楼上摔下来,李二先是瞪大了眼睛,接着又听到摔下来居然只是扭伤了脚以后,李二整个人都凌乱了,半天才竖起大拇指憋出一句,“贵人真是有大福报。” 解知微很是懊恼的样子,“都怪我不看路,踩空了一脚,若不是为了护我,你也不会把脚伤了。” 陆川想要抬手摸摸她的脑袋安抚两句,龙泉却装作没有注意到的样子,抬脚就往里走,“别在门口杵着了,赶紧让我姐夫去床上躺着,这伤可得好好养养。” 陆川伸出去的手就这么尴尬的举在半空中,龙泉驮着他边上楼边喋喋不休,“姐夫你这脚伤了多不方便呀,我姐这身娇体弱的也拖不动你,不如我般过来照顾你,让我姐住我那屋去吧。” “我只是扭伤了脚,不是断了腿,那只拐也不是个摆件,花了钱买的得用,知道吗?”陆川收回手,笑眯眯地拍了拍龙泉的肩膀,“只是辛苦星煌了,这楼上上下下的倒是真的需要你多出出力了。” 龙泉黑着脸往上爬,用了十足的忍耐才忍住了没当场把背上这个无赖给扔出去。 解知微拿着夹拐故意落后几步,拦住打算上前帮忙的李二,“就让他背着好了,我弟弟力气大的很。你去准备些饭菜上来吧。” “好好好,客官赶紧上楼,我这就准备饭菜给你们端上去。”李二说着便要去厨房备菜,又被解知微拉住,她叹了口气,神色恹恹,“在外面跑了一天,我浑身没劲儿,又困的紧,你准备他们两个的份就行了。” 李二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丝古怪,不自觉后退了两步,下一秒却又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连连点头,解知微摆了摆手示意没有什么事了,李二便立刻溜了,解知微看着他跑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又轻轻咳了两声,才上楼去,嘴里还嘟囔着:“怪了,今天也不冷啊,怎么像是受凉了。” 在大堂里用餐的几桌食客似乎都是住在客栈的外乡人,没有人在意刚才的插曲,他们沉默又麻木地吃着面前的饭菜,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怎么样?”看到解知微拿着拐推门进来,刚把陆川扔到床上的龙泉立刻凑了过来,替她把门关上,便一脸期待地问。 解知微露出了一个一切尽在掌控中的得意笑容,“大堂那几桌应该都是应召了的外乡人,刚才我假装身体不适,那李二明显有点躲着我的样子,但是吃饭的都没什么反应。” “我让李二准备饭菜去了。”解知微走到床边将陆川拉起来,把拐放到他腋下,又拉着他的手扶住,夹好,满意地拍了两下手,“我一会儿要在床上装病,你去饭桌边等菜。” 陆川立刻熟练地撑着夹拐往桌边走,龙泉觉得新鲜,绕着他来回看,“你怎么使这玩意儿这么熟练,以前也断过腿啊?” “哼。”陆川冷笑一声没有理他,瘸着腿走到桌边,把夹拐放在身旁。 龙泉一边做着鬼脸,一边翻了个白眼坐到了陆川对面。 解知微看着已经“就绪”的两人,也不磨蹭,脱了鞋和外衫就上了床。 万事俱备,三个戏精也都就位,现在就等李二带着去石人神庙治病的提议上门了。 37. 将计就计 “客官,您的饭菜好嘞。”李二端着食盘在客房门口喊了一声。 里面传来夹拐点地和拖动椅子的声音,很快,门被人拉开了,是那女客人的弟弟。李二堆起笑容,对方的眼神从他脸上一点点往下移,李二立刻抬了抬手中的食盘。 “进来吧。”对方侧了侧身,语气平淡。 李二哈着腰往里走,那扭了脚的男客人正坐在桌边,旁边放着女客人方才带上来的夹拐。李二没有看到那名女客人,但是注意到了被屏风隔起来的床塌。 “夫人方才说她要休息,就不要准备她的份了,但我想着人哪能不吃饭啊,就自作主张准备了一碗清粥,下面用烛火温着,等夫人醒了还能吃上热的。”李二一边轻轻把菜往桌上摆,一边压低了声音。 “你倒是机灵。”陆川相当满意,从钱袋中摸出一把铜板放到李二手上,李二得了赏银顿时眉开眼笑,恨不能自己再去厨房亲自做几个菜端过来。 龙泉也在桌边坐下,皱着眉道:“阿姐说身上乏得很实在没有力气,非要睡觉,要我说,怎么也得先把饭吃了啊。” “我刚才替她盖被子时摸了摸她额头,像是有点发热,不知道是不是在医馆染了病气。”陆川眼里闪着担忧。 原本拿着餐盘已经快要退到门口的李二脚步猛地一顿,转了两下眼珠又折返回来。 “那个……”李二小心翼翼地打断了正准备吃饭的两人,赔着笑脸。 陆川看到去而复返的李二,眸中露出一丝不解,龙泉也抬头看他,“怎么?还有什么事吗?” 李二看了眼陆川缠着纱布的脚,舔了下嘴唇,搓着手问道:“三位今日去的可是济世堂?” 陆川闻言放下筷子,和龙泉对视了一眼又看向李二,沉声道:“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们?” “没没没,我哪能干这种事儿,我,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店小二啊!”李二立刻摆摆手,一脸慌张,说话都有点结巴起来。 “哼,量你也没这个本事。”龙泉嗤笑一声,又不耐烦道:“到底有什么问题你直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李二连忙点头称是,又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凑近道:“我们这儿正闹怪病呢!这病反反复复还会传染人。” “怪病?”陆川眉头紧皱,瞟了一眼床塌的方向,脸上多了几分担忧。 李二随着陆川的目光侧了下头,像是意识到什么,很是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大腿,“都怪我,没早点提醒你们,不该去那济世堂。” “济世堂怎么了?那百花堂的金老板可是跟我们说,这济世堂是你们这儿最好的医馆。”龙泉相当错愕,但下一秒像是回忆起什么,又一脸狐疑地看着李二,“我看那给我姐夫包扎的小大夫手法娴熟,也没多要我们银子,可不像是个黑心医馆的样子。” 李二叹了口气,“客官有所不知,这济世堂确实是我们这儿最好最大的医馆,但是他前段时间惹恼了神明,现在可不兴去啊。” 这店小二为了贬低济世堂,真是什么瞎话都变得出来,陆川假装一脸嫌弃,不以为意道:“我看是你自己与那医馆有过节吧,既是最好最大的医馆,定是救死扶伤无数,做的都是好事,怎么会惹怒神明呢?” “就是,而且若是这家医馆真的被神明怪罪,怎么还有那么多人去看病?”龙泉附和道:“我们去的时候那些老大夫都没空看我们一眼,幸好那小大夫不是个虚架子,不然我姐夫还要多受罪呢。” 李二看二人脸上都是不相信的表情,有些着急道:“去的都是些穷人,他们都是出不起香火钱,不得已才选择去济世堂的,不然谁会放着能立竿见影的石人神庙不去,偏要选那费时费力的医馆啊!” “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人家愿意给穷人看病可是天大的好事,而且治病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好的,怎么?你拜拜那个什么石人神就能好了?”龙泉笑了起来。 李二的眼里闪着不同寻常的狂热的光,自豪道:“没错!那济世堂虽然便宜,但是费劲吧啦拖好几天才能看好,那石人神可是能立刻给你看好!人不受罪。” “要不是官府为了帮着济世堂抬高了石人神庙的香火钱,这济世堂早就黄了!”说着话,他又神色一变,愤愤道:“谁不知道柳大人是从济世堂出来的,他们自家人可不得抱成一团么,况且那收了的钱谁知道用在什么地方了呢!” 还能去哪儿,不都进你家掌柜的口袋里了么。 龙泉知道,但是龙泉不能说,他假装吃惊,把手放到嘴边,小声道:“你的意思是官府和医馆互相勾结,搜刮民脂民膏?” “可不是么!官府规定石人神庙进一次就要二钱香火钱,这个时候济世堂又假惺惺地跳出来说愿意免去诊费,只收点药钱,嚯,好名声都给他们赚了去了,真当我们这些信众是傻的,看不出来他们就是在针对石人神么!”李二说得义愤填膺,不过担心吵到正在休息的解知微,仍是放低了声音,“而且他们看病慢,都是些出不起香火钱的穷人去看,但是拖来拖去,到头来还不是要花一笔费用,况且旧病未好之人又把病气散了出来,简直是循环往复,害人不浅。” 这李二自己也不过是个平民百姓,却张口闭口就是穷人啊,钱啊的,对真心救助他人的医馆不屑一顾,反而迷信怪力乱神,叫人不齿。 龙泉面上装得对官府的所作所为厌恶鄙夷,心里却道,你可不就是个傻的么,若石人神是好的,柳大人又何必下令禁止自家人都不能进呢?还不是因为如此循环往复的根本原因就是那什么鬼石人神呀! 陆川眉头紧锁,沉吟一声,道:“听你这么说来,我最好还是带我夫人是去石人神庙算了,免得我和星煌也被济世堂的病患传染了。” 李二立刻赞同地点点头,“就是啊,而且客官你现在伤了脚,若是再不小心染了病,虽说那时候再去石人神庙治病也来得及,但你们又不是出不起那香火钱,何必受这罪?” 陆川和龙泉当即便决定等明日一早便带解知微去石人神庙看病,李二见客人听劝,也放下心来,出门前又得了一把铜钱赏银,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听到关门声,解知微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绕过屏风,三两步就坐到了桌前,“怎么样?” “他演技太差了,不如我们。”陆川夹了点小菜拌进粥里,端给解知微,“尝尝看。” “……没问你这个。”解知微有点无语,接过粥喝了一口,眼睛都一下亮了,“好吃。” 陆川笑了下又敛了神色,“这店小二是个真小人,他劝我们不要去济世堂,很可能只是想我们尽快消耗掉身上的银钱。” “我们的银子花光了,就住不起客栈了,这对他有什么好处?”龙泉不解。 陆川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冷笑道:“我们银子花光了,又离不开这里,不就会为了活命接 受官府的招揽,替他们‘挡灾’了嘛,挡灾之人的住宿伙食费都由官府负责,他们名正言顺从柳文昭口袋里拿钱,真是一点儿都不亏。” “我还以为他是狂热信徒,非要拉我们一起朝拜石人神呢。”龙泉大惊。 解知微拿勺子在粥里划圈,“也有这方面的因素在,毕竟他话里话外对官府和济世堂不满的样子,实在不像是装的。” “不愧是客栈的伙计,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龙泉一脸麻木,他现在已经不会因为人性的丑恶而大惊小怪了。 解知微耸了耸肩,又看向陆川,“那明日我便先去石人神庙探一探情况,你们就在客栈等我消息,如何?” “不,我跟你一起去。”陆川摇了摇头,“我们还不知道黑衣人的来历,对他实力也不清楚,只有你一人太过危险。” 龙泉立马双手举筷接上,“那我也要去,你们一个‘伤了脚’,一个又‘染了病’,就我一个全乎的反而窝在客栈里,我们一家人这种时候不一起行动,别人不会奇怪吗?” 解知微低着头思考片刻便答应了二人的提议,陆川和龙泉说得有道理,一是万一她点背,没找到萧明夷反而碰上了黑衣人倒真是去送人头了,二是假设他们“一家人”因为李二三两句话就深信不疑地朝拜石人神的话,看起来特别蠢,容易降低对方对“新外乡人”的警惕心。 不过这样做有一个弊端,那就是把鸡蛋放在了一个篮子里,解知微按了按眉心,“只不过我们三人都去了,柳大人那边知道了,怕是又要提心吊胆一阵子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为官多年自然懂得这个道理。”陆川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茶。 “没事,我已经跟执缨报备过了,若是我一天没与她联系,她就会派新的神官过来。”龙泉语气轻快。 陆川的手一抖,差点把水倒在杯子外面,他神色复杂:“你倒是会寻理由骚扰别人,这个时候倒不觉得丢脸了?” 好不容易得了正当理由与心上人保持联系,面对陆川的阴阳怪气龙泉也不生气了,他咧着嘴:“男子汉能屈能伸,再说了这是正事,怎么能叫骚扰呢?” 陆川嗤笑一声,不与他争辩。 龙泉却突然福至心灵,笑道:“是你觉得丢脸吧,因为执缨是你……” 话音未落,陆川骤然抬眼,目光中带着点冷意和警告。龙泉当即闭紧了嘴。 正好低头喝粥的解知微并没有看到二人的眼神交锋,只在龙泉突然卡住的时候疑惑地抬起头来,“是什么?” 龙泉讪笑,“呵呵,没什么。” 这下解知微有点回过味来了,龙泉没说完是因为这话原是不能说给她听的。 什么话是她听不得,但又与陆川有关的呢? 因为执缨是你…… 是你的什么? 是陆川的什么? “哦。”解知微淡淡应了一声,假装不在意的样子,低头继续喝粥,心里却涌起了一股莫名的酸胀。 这股酸意还没蔓延开,门口的位置突然发出一点细微的响动,普通人很难注意到,但此刻屋里的都不是凡人,三人同时停下手上的动作,看向木门的方向。 一张对折的纸在三人的注视下缓慢又小心的被人从门缝下一点点塞了进来。 龙泉:“!!!” 解知微:“???” 陆川:“……” 38. 安宁宁 这张纸不算小,已经不能说是纸条了,对折后还增加了点厚度,所以门外的人塞得有点艰难,推到一半的时候有点卡住了,那人还使劲怼了两下。 门内三人的表情都有点尴尬。 其实最尴尬的人应该是门外塞纸的那位,但鉴于门外的人并不知道自己自以为隐秘的举动正在作案目标的凝视中进行,这份尴尬转移到了门内人的身上。 门内陷入沉默,似乎不出声就能化解这份尴尬,解知微和龙泉都默默地地等着纸条被完全塞进来,好看看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咚!” 陆川突然拿起身旁的夹拐在地上点了一下,旁边二人吓得一激灵,连带着门口那张快要完全塞进来的纸都猛地停了下来。 龙泉抬起手无声地比划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在问:你在干嘛? 【此人动静太大,再塞下去,普通人不发现也有点说不过去了。】 陆川面无表情打开心音传话的时候,龙泉才意识到他根本不用像个哑巴一样对着一个神官比比划划,都怪门外那人太过愚蠢,竟影响到了他。 解知微仍旧十分专注地盯着门缝边那张一大半都被塞了进来的纸,没有回应陆川,因为她实在不好意思承认刚才她也完全忘记了还能通过心音传话这个方式沟通。 静待片刻,那张纸条没有动,看来门外的人被惊动,已经离去,也是,门里的人离门口不远,纸也塞得差不多了,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该赶紧离开,免得被屋里的人察觉。 解知微起身,打算把纸拿过来看看。突然,那纸动了一下,解知微刚抬起的半截身子立刻顿住。 那纸竟然又开始缓满往门内移动。 龙泉:“!!!” 解知微:“???” 陆川:“……” 【什么情况?!】 龙泉震惊地看着门缝下那张艰难但坚定要完全进来的纸。 解知微和陆川都没有回应,看似是在思考,实际上是因为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种情况,愣住了,尤其是解知微还保持着半个屁股离开椅子的姿势,看起来相当滑稽。 在这股诡异的气氛中,那张纸终于被完全塞了进来,甚至因为失去了木门的压力,还在原地弹了一下,但是已经没有人在意这种小事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这下终于可以走了吧! “啪啪!”门外塞纸的人显然也松了一口气,很是满意地拍了两下手,然后突然僵住。 掌心相碰的声音清脆又利落,一时间门里门外的人都惊呆了。 龙泉:“!!!” 解知微:“???” 陆川:“……” 【不行!我受不了了!】 龙泉深吸一口气,抬脚就往门口走,解知微下意识要去拉他却抓了个空。 几乎只用了两步,龙泉就闪到了门口,猛地把门拉开,那人居然还没离去,蹲在门口,双手放在膝盖上,一脸惊恐地看着居高临下审视她的龙泉。 竟然是个小姑娘,龙泉皱着眉打量了一下四周,一把将人拽了进来,“呯”的一声把门合上了。 那姑娘被拉进门的时候一下子没站稳还踉跄了一下,解知微伸手想去扶,对方却突然展开双手硬是保持住了平衡,接着一脸得意地看向解知微,炫耀似的抬了抬下巴,一双杏眼闪着灵动的光,腰间玉佩也跟着甩动了两下。 解知微又默默把抬到一半的手放了下去,硬是扯出一个捧场的笑容,陆川偏过头去不忍再看这场闹剧。 龙泉显然没有自己的姐姐和姐夫见多识广,定力好,第一次看到深入“敌营”且暴露身份还能如此淡定的姑娘,震惊道:“你谁啊?” “我叫安宁宁!”安宁宁已经完全没有了被人在门口抓包的窘迫,相当自然地坐在了龙泉的位置上,对着解知微和陆川粲然一笑。 龙泉:“???” 【谁问她名字了?谁问她名字了?还有她为什么直接坐我椅子上了?!】 解知微:“!!!” 【好从容!好胆魄!小小年纪就有这样强大的心脏,实在让人佩服!】 陆川:“……” 【……】 虽然心里很是不满,但是龙泉刚把人拽进来的时候稍微使了点力气,差点让人摔了,这会儿还有点愧疚,便自己重新搬了把椅子过来。 “你鬼鬼祟祟在门口干嘛呢?”龙泉将刚才顺手捡的折纸拍在了桌子上。 安宁宁看着桌上的纸,挠了挠脸颊,有些不好意思,“我想给你们通风报信呢,没想到被你们发现了,哈哈哈。” 龙泉嗤笑一声,刚想开口嘲讽却被解知微在桌下踹了一脚,他看了眼解知微,那股莫名其妙被“亲姐”压制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用鼻子呼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解知微拿起桌上的纸张,展开,只有一行七个大字——不要去石人神庙,字写得倒是清秀娟丽,只是字形格外的大,深怕对方看不见一般占了大半张纸面,解知微默默把纸合上推到桌子中央。 陆川第二个去翻纸,看过以后也面无表情地将其恢复原状推了回去。 “写得什么东西?我也要看!”龙泉迫不及待地去翻,打开的一瞬间就被铺满纸面的大字惊到了,“所以这种事你为什么要拿这么大的纸,还写得这么大?!” 安宁宁嘿嘿一笑,“我怕纸条太小了,你们看不到。” “……”饶是三人中神经最粗的龙泉此刻也只有甘拜下风的自觉了。 解知微收敛了凌乱的思绪,温声询问:“姑娘此话何意?为什么让我们不要去石人神庙?” “那根本不是什么神,是妖邪灾煞!”安宁宁神情严肃,敲了两下桌子一本正经道。 解知微很想配合她露出害怕怀疑的表情,但是看着她发髻上跟着她动作翻动的发带,解知微就会想起她蹲在门口埋头苦塞纸条的样子,能忍住不笑就已经很不错了,实在演不出来。 陆川比她厉害一些,此刻还能维持脸上的表情,“你说这话可有什么依据?怎么说也是有正经庙宇供奉在,你若是胡说,也不怕得罪了神明。” “你们是没有灵力,没开天眼的凡人,不怪你们看不透事情的本质。”安宁宁一脸惆怅地叹了口气,颇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无奈。 这回换解知微偏过头去,又在自己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生怕自己没忍住笑出来。 “怎么,听你这么说,你开了天眼?”陆川挑了下眉,上下打量了安宁宁一眼。 安宁宁身上没有灵力仙气,甚至连内丹都没有,别说是仙了,连入门级别的修士都算不上。 “那倒没有,但是我有宝贝!”安宁宁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招了招手示意众人靠近一些,三人对视一眼,其实都很好奇这姑娘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便真的凑了过去。 安宁宁虽然看着不靠谱,当然实际上做事也确实没靠谱到哪里去,不过她不说大话,也不爱骗人,还真的拿出了一样东西,是一面做工精细小巧玲珑的圆镜,背面正中镶着一颗红色宝石,泛着幽暗的光。 看清镜子的瞬间,陆川的神色就暗了下去。 【溯天镜?!】 龙泉瞪大了眼睛。 【是什么?】 < p>解知微虽然不认识安宁宁手中的镜子,但能从中感受到不同寻常的力量,再加上龙泉和陆川的反应,便更加确定这个东西大有来头。 【这是魔尊冥夜的溯天镜!含有混沌之力,可映照万象,据说配合禁术的话还能扭曲逆转时空!】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拿到的宝器,解知微看向安宁宁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探究,但面上还是装作不识货的凡人模样,“一面漂亮些的镜子罢了,我家中这样的工艺品多的是,算什么宝贝?” “哼哼,这可是我一个修仙的朋友送我的护身符!能照出妖邪的本体呢!”安宁宁一脸骄傲,显然非常喜欢这面镜子,“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外面闯荡,就把这面镜子送我了。” 修仙?那个一头银发,双目赤红,十个指甲黢黑的冥夜哪里看起来像是修仙的了?!龙泉摸着下巴眯了眯眼,没想到啊没想到,平日里阴沉着张脸不爱说话的冥夜私底下竟然是个会骗小姑娘的变态! “他既然不放心你,为什么不跟你一起出来,他不是修仙的嘛,修仙之人在外历练还挺常见的吧?”陆川不动声色问道。 解知微立刻反应过来他问这话的意思,安宁宁说这面镜子是朋友所赠,而龙泉又说这镜子是魔尊冥夜的东西,那现在便有三种可能,一是,魔尊为了和这安宁宁做朋友,骗她自己是修仙之人,又把这面镜子赠送给了她;二是,安宁宁修仙的朋友不知道从哪里用什么方法得到了魔尊的这面神通广大的魔镜,再把它送给了安宁宁;三是,安宁宁撒了谎,根本没有什么修仙的朋友,这面镜子也是她自己从魔尊偷来之物。 安宁宁就是个凡人,若她的朋友真的是个修仙的,必然不会把可能招来魔尊的溯天镜当作护身符赠送,而安宁宁本人也没有本事从魔尊手里偷东西。于是解知微直接排除了第二种和第三种。 但无论排除哪种,都避免不了和魔尊冥夜扯上关系。目前他们所在的玄都国国都内,情势已经相当复杂,若是再加一个魔尊冥夜,还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解知微简直身心俱疲。 好在安宁宁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道:“他受伤了,要去闭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呢。” 确认冥夜应该不会出现在玄都国,解知微松了口气,陆川神色也缓和了很多。 只有龙泉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 受伤?闭关?龙泉忍不住回忆了一下他从北境回来前和魔尊冥夜最后一次约架的场景,对方下手比平日更狠,他当时还想着这小子终于认真了点,这样打起来才过瘾嘛! 那样子看起来可不像是受了什么需要闭关的伤!龙泉鄙夷地摇了摇头,一定是腻了,不想跟着闹了就随口寻了个理由骗人家小姑娘呢,这镜子八成是心有愧疚顺便赠的,哼,果然是上不了台面的邪魔外道。 这般想着的龙泉冷笑一声,阴阳怪气道:“谁知道呢,说不定等他出来人界都改朝换代好几次了。” “是啊!他们修仙之人的寿命比我们普通人可长太多太多了,我跟骨不好,入不了道,等他出来说不定我都不在了,都没人陪他玩儿了。”安宁宁叹了口气很是苦恼的样子。 龙泉见她这样,心中对冥夜的唾弃更深了一点,恨不得当场戳穿对方的真面目。 但安宁宁并没有失落很久,反而很快恢复了神采,她握着溯天镜眉眼弯弯,“不过没关系,到时候我把这镜子传给我的后人,等他出来,就让我的后人继续陪他,他也不会寂寞啦!” “……” 哦,这可能不是一段想断就能断的缘分呢。龙泉愣了一下以后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39. 含沙射影 和龙泉不一样,解知微和陆川都不清楚冥夜的情况,对安宁宁这番话便生出了各自的见解。 解知微觉得安宁宁坦荡爽直,为了朋友真是煞费苦心,看向她的眼神也是充满了慈爱。 但有人欣赏认同,便有人不敢苟同,陆川就是后者,“你所有的安排都建立在你以为的基础上,他愿意和你做朋友未必愿意和你的后人做朋友,你的后人终究不是你,也无法替代你,等他出来发现你不在了,该伤心还是会伤心,该寂寞还是会寂寞。” 像是被插了一箭,解知微呼吸一滞,明明他们在讨论安宁宁和冥夜的事情,但她几乎可以确认陆川是在点她,咽了口口水,解知微讪笑一下,道:“哈哈,有道理有道理。” “哎呀!狭隘了吧!”安宁宁似乎早就料到陆川会这么说,不以为意道:“他们修道之人若是困于凡人这些小情小爱中,还怎么堪破大道飞升成仙啊。” “哼,也是。”陆川冷笑一声。 仿佛又中了一箭,解知微已经不敢去看陆川的脸色了,她现在只恨自己没在龙泉去开门的时候速度更快一点地拉住他,不然也不用像现在这样如坐针毡。 一旁的龙泉没有察觉到解知微和陆川之间诡异的气氛,只觉得眼前这姑娘真是通透,冥夜那小子肯定是觉得安宁宁这样的既有趣又想得开,甩起来也没有什么负担,才选择和她玩闹了一阵吧。 这样想着,龙泉替安宁宁有些不值,“那你呢,你这么替他着想,若是他先飞升了,留你一人在人界,你不会不舍,不会难过吗?” 不不不不不!别问了!!解知微恨不得跳起来把龙泉的嘴捂上。 但是安宁宁的回答出乎意料,她瞪圆了眼睛:“天大的好事,我不替他高兴,难不成还要冷着一张脸不成?” 噗呲!箭插在了陆川的身上。 “而且你这问题好奇怪,我们是朋友又不是夫妻,他何必为我考虑到这份上?” 欻!又一箭!陆川微笑。 “而且就算是夫妻,也没有为了一己之私把对方拴在自己身边的道理啊!” 嗖嗖嗖!箭如雨下!陆川咬了咬牙。 “我若是真心爱一人,必然不会成为他实现理想的绊脚石!” 万箭穿心,陆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换上得体的笑容,夸赞道:“安小姐真是深明大义,心胸宽阔。” 完蛋了!暴风雨前的宁静!解知微垂在桌下的右手都快把裙边绞烂了,只盼望陆川和安宁宁都不要提到这个问题最关键的一点。 “哪里哪里,过奖过奖。”安宁宁被夸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又突然像是想到什么,神色一凛,在胸前比了个大叉,“但是杀妻证道和杀友证道可不行!” 陆川身心俱疲,叹了口气,“这两种做法升不了的。” “哦哦,那就好,哈哈哈。”安宁宁安下心来,刚笑了两声又突然止住,一脸狐疑地看着陆川,“你一个凡人怎么知道这样没法儿飞升呢?” 大意了!龙泉身形一僵,解知微倏然抬头,陆川笑了一下,镇定道:“……我有一个修仙的朋友飞升了告诉我,这种方式是不被天道认可的。” 好在安宁宁没什么心眼,立刻相信了陆川这套说辞,点了两下头,龙泉松了口气,解知微继续低头祈祷。 “原来如此……不对!”安宁宁拍了下桌子发出“呯”的一声,指着陆川发出疑问。 龙泉和解知微同时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看着她,又看向陆川,陆川深吸一口气,好声好气道:“又怎么了?” “听你这意思,飞升了是可以回人界的?!”安宁宁眉头紧皱。 “!”解知微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安宁宁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那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飞升了也不知道来报个喜!他这是完全没把我放心上啊!” “上岸第一剑,先斩身边人?我又不会让他带着我一起飞升!” 安宁宁越说越生气,直接站起来单脚踩椅双手叉腰,怒目圆睁,“这怕是根本没拿我当朋友吧!” “……” 屋内一片寂静。 安宁宁还没消气,又向众人发问:“怎么?我说错了?” 陆川面无表情地看着安宁宁,突然抬手拍了两下,笑得非常开心,“没有,说得太好了!” 龙泉看着情绪激动上头的安宁宁,神色复杂,他就随口一问,怎么她还当真了,好像冥夜今天就要飞升,从此与她断绝来往,还有解知微和陆川又是怎么回事,居然这么捧场,他又不是不知道冥夜就算想飞也飞不了啊!龙泉看向解知微,脸上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解知微咬着下唇努力维持笑容,“好了,不说这些了,你那个修仙的朋友肯定不会飞升后就销声匿迹的。”话里带了点自嘲,陆川立刻收敛神色。 “所以你为什么如此肯定石人神是妖邪灾煞?”解知微叹了口气把椅子从安宁宁脚下拯救出来,示意她坐着说话。 安宁宁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镜子倒扣过来放在桌上,“我在石人神庙看到了!” “你看到石人神了?”解知微神色一凛,但很快反应过来,不可能,目前没有任何人说亲眼见过石人神,包括他的信众在内,说明石人神是不会轻易露面的。 如果安宁宁在石人神并没有意愿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情况下,她一个凡人,就算有溯天镜在手,也不可能全身而退,站在他们面前。 “是啊!还是两个!而且根本就不是什么神,就是两个小鬼!”安宁宁眉间拧成一道川字,扫视了一圈桌边三人。 “两个小鬼?”龙泉重复了一下安宁宁的话。 安宁宁点点头,往桌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我那日去石人神庙朝拜……” “你去石人神庙朝拜?”龙泉再次发出疑惑,“你自己都去了,你不让我们去?!” 安宁宁啧了一声,“出门在外钱总有用完的时候嘛!”眼里都是对龙泉非要捅破这层窗户纸的谴责。 对面的解知微抬手掩饰嘴边的笑意,陆川则在与他对视后叹了口气移开了视线,龙泉尴尬地扯了两下嘴角,“啊,这,呵呵,你继续,你继续。” 安宁宁也不纠结,继续往下说:“那是我去的第一日,照例我们需要在神像面前朝拜,但是实在无趣我便四处打量,一抬头!我就看到两个梳着双髻的小童,都穿着绿色的衣服,红色的裤子和红色的鞋子,还挺喜庆,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手牵着手就在神像下面站着。” “起初我还以为是城里哪家大户带来的小孩找不到家人了,但是等我告诉官差之后,才发现他们根 本看不到这两个小孩儿,我还差点儿被当作闹事的带走,幸好有个姓金的差大哥帮我说了两句话,不然这白吃白住的差事就要丢了!”安宁宁说得轻松,但按国都内剑拔弩张的气氛来看,她当时的做法无疑是散播恐慌,要不是遇上了好心的官差,恐怕真要被当成闹事的带走关起来了。 只是那普通人看不见的绿衣小童嘛,解知微眼逢微眯和陆川对视一眼,应该是双髻疟童。这是生了疟疾不治而死的小孩,因为枉死且通常生前受过病痛折磨,怨气较大,不加干涉很容易就会异变成恶鬼,到处散播疫病。普通人看不到鬼魂,安宁宁应当是受溯天镜的影响才看到了对方的样子。 但是地府的鬼差往往在他们异化之前就会将其带走送入枉死城,只要接受地藏王菩萨的净化,就能去除怨气等待投胎了。 解知微挑了下眉,不知道是地府因公务太忙漏掉了这对小童,还是有心人作祟,故意掩人耳目,催化了双髻疟童的诞生,国都内的奇怪疫病恐怕就是他们作祟。 其实避免生病的办法很简单,只要不与双髻疟童有接触便好,但是追逐打闹、横冲直撞本就是孩童的天性,普通人在看不到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避开,他们现在必须想办法解先决掉这对撒播疫病的疟童。 “所以啊,你们就别去石人神庙了,还是老老实实去医馆看病吧。”安宁宁坐直了身体,好言相劝。 陆川沉吟一声,抬眼盯着安宁宁,似是不太相信她的样子,“但是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而且听起来,接受官府招揽进石人神庙朝拜,不仅不用挨打,还能免费在客栈吃住,确实是一件好差事。” “你该不会是害怕我们跟你抢这笔生意才说了这些耸人听闻的话吧?” 安宁宁显现没有想到自己掏心掏肺的一番话居然能被人曲解成这样,当即蹭得一下站了起来,“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怎么会是这种卑鄙小人!” 安宁宁气得连发带都因为她动作太大被甩到了脸上,气急败坏地把发带甩回脑后,安宁宁指了指桌上的溯天镜:“我都把阿冥送我的护身符给你们看了,你们怎么都不相信。” “我刚也说了啊,这不过是一面做工精细的镜子,这样的镜子我家中多的是,不稀奇。”解知微拿起桌上的镜子假装细细打量了一下,不以为意地笑笑。 安宁宁一把抢过解知微手中的溯天镜,“我来这么久一次病都没生过,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哎!这又是你的一面之词了,谁知道你是不是之前已经生过病,是在去石人神庙后才好的呢?”陆川低低哂笑,仿佛安宁宁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一般,又略带一些不耐道:“现在时辰不早了,我们屋还有病人呢,安小姐还是回自己屋里去吧。” 解知微非常配合得咳嗽了两人,露出困倦疲累的样子,龙泉也起身撵人,“好了好了,你说的话我们就不往心里去了,就当你没来过,咱明天在庙里见哈。” “哎!哎!你别推我啊!”安宁宁急得不行,他们怎么就不相信自己呢!总不能真的眼睁睁看着这一家人往火坑里跳吧!眼看就要被扔出门外,安宁宁看着手中的溯天镜,突然灵光一闪,她一个矮身从龙泉腋下穿过,站在桌边,对着解知微和陆川举起镜子。 “你们不信是吧!这镜子可以和阿冥隔空说话!我这就把他喊来!” 40. 难言是非 龙泉一时不察被安宁宁闪了过去,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没拦住一个凡人,震惊之余又听到安宁宁要召唤魔尊冥夜的惊天宣言,一脸惊恐地回头,正对上桌边瞪大眼睛嘴巴微张完全忘记控制面部表情的解知微和一脸麻木的陆川。 安宁宁虽然看起来瘦小,但却是个手脚迅速,说干就干的勤快人,当场就启动了溯天镜。 “!” “!!” “!!!” 解知微立刻握紧了拳头,陆川眼神微压死死盯着安宁宁手中的镜子,龙泉则迅速后仰,生怕镜子接通的瞬间把自己照了进去。 “阿冥!”安宁宁满心欢喜地看着镜子。 “……” 片刻过去,镜子那头并没有回应,屋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寂静,和一点微妙的尴尬。 安宁宁耍了两下镜子,嘟囔道:“奇怪,之前还可以用的呀。” 解知微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起了一层薄汗。甩了个眼神给还在躲闪的龙泉,后者立刻会议,按下安宁宁举着镜子的那只手,语气诚恳,“这位大小姐,我们屋还有两个病人要休息呢,算我求求你了,你换批人去霍霍吧。” “我真的没有骗你们,那个石人神庙有古怪,说不定就是疫病的源头,你们这是在往火坑里跳啊!”安宁宁犹不死心,仍苦口婆心地劝阻,希望这家人能够听自己的,回心转意。 龙泉没了耐心,扯着安宁宁后领,像拎小猫似的往门口走,边走边说:“好好好,是是是,你说的都对。” “那你们为什么不听我的呀!”安宁宁挣了两下没有挣脱,只能对着桌边的解知微和陆川喊:“咱有病治病,求神拜佛是没用的啊” “多谢劝告,慢走不送。”龙泉把安宁宁扔出门外,迅速关上房门,拍了两下手。 安宁宁在门外还不死心,拍着房门,“你们听我说啊!” 龙泉皱着眉想喊回去,但是门外突然传来另一道声音打断了他,“安小姐在别人门前做什么呢?”是李二的声音。 “呵,没什么,我丢了东西,想来问问有没有人看到,呵呵。”安宁宁傻笑了两声。 “哦,这样啊,丢了东西可是大事,您要不告诉我,我来替您找一下?”李二问。 “没事没事,我找到了,呵呵,没事了,那我回房了,明天一早还要去石人神庙呢。”安宁宁飞快拒绝,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 很快,房门被敲响,“客人用好餐了吗?” 门里的三人对了个眼神,龙泉点头退回桌边,坐下后应道:“进来吧。” 李二得到允许推门进来,在看到桌边的解知微时还愣了一下,但很快堆起笑脸,“夫人可好些了?” “乏得很,身上也没什么力气,总觉得有些发热。”解知微神色恹恹,摆了摆手,“若不是被吵醒了,这会儿估计还在睡。” 李二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不动声色地打探,“安小姐说她丢了东西,不知道几位有没有看到?” “安小姐?你是说刚刚敲门的那位姑娘吗?”陆川面色不虞,像是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情,“若不是她突然敲门,阿微也不会被她吵醒。” “算了,就当起来吃两口饭了。”解知微拍了拍陆川的胳膊宽慰道。 “谁知道她丢了什么啊,吵吵闹闹的,说了没看见还要问。”龙泉也对她颇有微词的样子,但还是操心问了一句,“她真丢东西了?” 李二把解知微吃了一半的粥收走,“应当是没事了,她刚刚说找着了,我还以为是诸位帮忙找的。” “谁有那闲工夫,”龙泉翻了下眼珠,跟着起身,“什么丢东西了,别是来偷东西的就成。” 李二端着收拾好的餐盘,脸上还带着笑,“在店里肯定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几位放心好了。”说完顿了一下,李二又看了眼门口,像是在防着谁一样,压低了声音,“不过现在国都里这个情况,总有些意图不明的人在,诸位也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可要看好自己的随身贵重物品,莫要像安小姐一样丢了东西。” 没有一个字说安宁宁不好,但话里话外却都充满了暗示性,若是普通人,在听到李二这番带有引导性的话后,一定会选择远离安宁宁,但实际上安宁宁才是真正在为他们着想的人。 解知微撑着下巴,一副倦怠的样子,龙泉也不欲多留,“那我明天一早再过来,你和姐夫今天便早点休息吧。” “去吧,我这脚伤得不重,在屋里不用人帮忙。”陆川指了指靠在桌边的夹拐。 李二端着餐盘出去,龙泉跟在后面顺手把门带上了。二人在楼梯口分开,李二往下走了两步,听到龙泉远去的脚步声,又掉头上楼,最终在一扇房门前站定,腾出手来敲了敲门。 “谁?”门里传来询问的声音,是安宁宁。 李二叹了口气,“安小姐,是我,李二。” 门里静了片刻,就在李二以为安宁宁不会开门的时候,门开了一条缝,安宁宁把自己夹在逢里,警惕地看着他,没好气道:“干什么?” 李二陪着笑脸,“就是想跟您说一下,您要是有什么需要跟我说就好,别去打扰其他客人了。” “你管我呢,你丢了东西不急啊,我找人问问怎么了?”安宁宁瞪着一双杏眼,很不服气。 “关键是您总去问啊,我都怕再这么下去别人对我们店都要有意见了。”李二也没辙了,他既不想得罪安宁宁,也不想被其他客人投诉,然后被掌柜的责罚。 安宁宁露出得逞的表情,“那感情好啊,最好都别在这儿住了,你们这就是一家黑店!别人生病了不劝人去看病,反而让他们去求神拜佛,你良心不会痛吗?” “天地良心,安小姐您怎么能这么说!”李二就差跪下来求饶了,他压低了声音,“凭心而论,我们收了官府的钱,从没怠慢过哪位客人,已经算很有良心了吧,而且去石人神庙朝拜后就能痊愈,这我可没有骗人,怎么到你嘴里倒像是我故意要害人了?” 安宁宁说不过他,冷哼一声,“我是不会放弃的!”便“呯”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李二碰了一鼻子灰,满脸的郁闷,安宁宁之前到处跟人说石人神庙有鬼怪的事情,差点就引起了店里客人的恐慌,要去找官府的人,好在他还算机灵,跟安宁宁说她再这么干,掌柜的就要扣他工钱了,安宁宁看着就不是个坏心眼的,听他这么卖惨就收了手,之后他又去找别的客人一个个安抚才解决了这个事情。 但是安宁宁根本没有死心,现在来了新的客人,她又一副伺机而动的样子,李二觉的自己真是真的好累,在客人这儿讨不着好,回头还得去掌柜的那儿阿谀奉承,生怕对方寻了理由克扣自己的工钱。 其实他对安宁宁的话是半信半疑的,但是就算有鬼怪又怎么样呢?这又不是他们老百姓能解决的事情,再说了,现在封城出不去,就算离了他们这儿,还不是要去别的客栈,钱还是会有花完的一天,到时候还不是要接受官府招揽,他不过是提前为他们指明方向,顺便把这份生意留在自己手里,哪里就是黑店了。 李二端在餐盘在安宁宁门口欲哭无泪地思考了一会儿人生,摇了摇头还是下楼了。 在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也看不到身影之后,龙泉默默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看着李二消失的方向,眼里都是同情,再转头看向安宁宁的房门,神色复杂。 怎么说冥夜与他也是打了两千年架的“老朋友”了,这个安宁宁自称是冥夜的朋友,他怎么说也得保证对方的安全吧,哪怕冥夜现在很可能已经“抛弃”了这个朋友,毕竟溯天镜也没联系上他,但是万一冥夜真的只是有事,恰好 不在呢,于是龙泉在察觉到李二调转方向的时候,便立刻跟了上来。 结果就看了这么一出戏,龙泉现在都有点怀疑,冥夜确实是被安宁宁搞烦了,决定抛弃这个“朋友”了,他看李二刚才离开的背影都透着一抹苍凉。当然不是说安宁宁不好,她的初心绝对是好的,也是真心为他人着想,但只是用错了方法。 玄都国现在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百姓的恐慌,若是这样不管不顾地打破表面的平静,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引起可怕的动乱,这也是萧明夷和解知微他们为什么明明能直接去石人神庙单挑,却还是选择了隐瞒身份,暗中行事的原因。 “安小姐也是好心。”解知微按了按眉心,在听完龙泉的复述后沉默了好一会儿也只是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陆川从白天背着的箱匣里拿出一包枣泥酥,打开放到解知微面前,“没有看到桂花糕,但是我看好多人去买这家的枣泥酥,应该味道不错。” “你什么时候去买的?”解知微一脸惊喜,她刚才就喝了半碗粥,虽然神仙不用吃饭,但看到面前花朵样子的枣泥酥还是忍不住捏了一块放进嘴里,松软有嚼劲,枣泥甜而不腻,带着温润的香气,连带着这半日的疲惫都被驱逐不少,她把嘴里的枣泥酥咽下去,嘴角上扬,“好吃。” “喜欢就多吃一点。”陆川神色柔和地看着她。 “我也要吃!”龙泉立刻把安宁宁的事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坐下吃的不亦乐乎,“你别说,人界虽然屁事儿多,但是这吃食上真是花样百出,绝不亏待了自己。” 解知微笑了笑,“百姓最大的愿望就是温饱,能把每一天的日子过好便已经很不容易了,李二也是,这城里的百姓都是。” 所以哪怕明知道哪里不对劲,也不敢打破这份宁静。 “安宁宁肯定从来没吃过苦。”龙泉一边吃枣泥酥,一边总结。 你也没吃过什么苦啊! 陆川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埋头苦吃的龙泉,解知微抿了下唇忍住没笑出来,她把枣泥酥又往陆川那边推了推,“因为没吃过苦,所以她足够赤忱,一颗真心也没有掺了杂质,很是难得。” “实心眼儿呗。”龙泉继续总结。 陆川没忍住问道:“你和冥夜的关系是不是挺好的?” 龙泉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陆川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还行吧,怎么了?” “因为一个人挑朋友的时候总是会被相同的特质吸引。”陆川笑了一下。 龙泉先是迷茫地看着他,忽然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我和安宁宁一样?!”声音因为过于震惊还有点变调。 解知微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龙泉哀怨地看过去,她连忙摆手,“不,我不是嘲笑你,这,和安宁宁一样也没什么不好啊,你们都很真诚。” 但是这话显然没有办法安慰到龙泉,他愤愤地把枣泥糕塞进嘴里,狠狠瞪了一眼陆川,“你这@#?不会%……*的!”说完就走。 陆川喊道:“哎,把门带上。” 回应他的是重重的关门声。 解知微被关门声震得抖了一下,问道:“他刚说的什么?” “他说我这种人是不会有朋友的。”陆川不以为意。 解知微哭笑不得。 “好了,你早些休息吧。我还有些公事需要处理。”陆川转移到书案一边,随手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堆卷轴便开始处理。 解知微眼中带着一丝震惊,走过去看了一下,陆川居然真的在处理天界的卷轴。她后退了两步,“你居然把活儿带过来干?!” “嗯,事务繁忙,若是不及时处理,回去还不知道要被司命殿念叨到什么时候。”陆川干的头也不抬。 解知微只觉得浑身失去了力气,跌跌撞撞摔进床里,心中万分后悔,早知道她也把那堆卷轴带出来了! 41. 进庙 第二日卯时未到,龙泉便收拾整齐过来了,经过一晚充足的睡眠,他已经完全忘记了昨天离开这个房间时的不愉快,整条龙精神饱满,情绪高涨,一心要去石人神庙干票大的。 “你们昨天晚上在房里干什么了?你怎么眼下乌青这么重?”龙泉摸着下巴凑近解知微,一脸狐疑,“别又是在背着我制定什么不可告人的计划!” “你都说了不可告人了,那必然不能告诉你了。”陆川坐在桌边喝茶,那茶水还冒着热气,显然是让人刚烧好送过来的。 解知微长长叹了口气,心事重重地摇了摇头。 龙泉不理睬陆川的挑衅,只皱眉看着解知微,“发生什么意外了吗?计划有变?” 解知微整个人扑到桌子上,把头埋进胳膊里,又是沉沉的一声叹息。 “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你这样我很害怕啊!”龙泉从没见过解知微如此消沉的模样,再看一旁的陆川却神色轻松,镇定自若的样子,不知想到了什么,急道:“你欺负她了?!” “……”陆川喝了一口茶,面无表情道:“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龙泉讪讪,坐到桌边,解知微仍旧散发着颓废的气息。龙泉指了指她,“那这是几个意思?” 陆川还没回答,解知微突然抬起右手一把抓住龙泉的手指,猛地抬头,左手指着陆川,双眼通红地看着龙泉,发出悲鸣,“就是他欺负我!” 陆川:“???” 龙泉愣了一下,猛地起身踩在椅子上,一脸不敢置信地指着陆川,怒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小子总有一天会忍不住——你!你!”龙泉的手指微微颤抖,你了半天终于喝道:“你这个表里不一的混蛋!” “对!没错!表里不一!”解知微也愤怒地起身看着陆川,“你居然不告诉我公务还能带出来处理!回头等事情解决了,我祈愿殿的卷轴不得堆成山了!” “没错!你居然不告诉她——”声音戛然而止,龙泉的眼神慢慢从面无表情的陆川脸上移开,挪到解知微气鼓鼓的脸上,“你说什么?” 解知微非常生气!自从她知道天界的文书公务可以带在身边处理,而陆川明知道她殿里那一堆的卷轴都没人处理却不提醒她,但是转身就把自己的公务带出来之后,她就已经出奇愤怒了。 “这种被人背叛的感觉你懂吗?!”解知微目光如刀,声声控诉。 龙泉嘴角抽搐了两下,“就为了这事?” 旁边传陆川故意放大的喝水声,龙泉不敢去看陆川的眼睛,他现在万分后悔没有多问两句,他怎么就不想想,陆川那个没出息的,怎么可能真的欺负解知微呢?!他真是聋子遮了眼,又聋又瞎了! “什么叫‘就为了这事’?!”解知微眉毛高挑,“你要不要去我殿里看看!看看那堆卷轴!”她这辈子给师尊罚抄的宗规合起来都没有那一半多。 “我昨晚一夜都没睡好,翻来覆去,闭上眼是我殿里那干不完的公务,睁开眼就是坐在桌案边勤勤恳恳处理卷轴的他。”解知微捂着胸口,一脸痛苦,“等我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被司命殿念叨!” 龙泉看到解知微绝望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空气在这一瞬间都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解知微身上,可能是解知微离他太近,那份焦灼也影响到了他,他蹙眉看向陆川,“你也真是的,知道为什么不早告诉她。” “……”陆川端着茶嗤笑一声,“没事,她都飞升了,用不着睡觉,没日没夜地干,司命殿看在她这么努力的份上不会多说什么的。” 解知微僵在原地,面容呆滞,龙泉一脸恐惧地抱住了弱小的自己,还好他请命常驻北境,不至于受到此种搓磨! 陆川看着这对没有血缘但某些方面异常相似的姐弟,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张卷轴扔到解知微面前,“看看吧。” 解知微垮着脸拿起卷轴,龙泉也好奇地凑过来,嘟囔道:“太过分了吧,还让人欣赏你的活儿干得有多好——咦?”这怎么好像是祈愿殿的卷轴! 龙泉指着卷轴下陆川写的小字,不确定地问解知微:“我书读的不多,这几个字是‘祈愿殿批阅’吗?” 解知微把卷轴举到面前,眼睛在那几个小字上来来回回确认好几遍,最后讪讪地从卷轴后露出半张脸,尴尬地看向陆川,“你帮我做的呀?” “哼,是啊。”陆川冷笑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宁愿在床上唉声叹气一晚上,都没想过要起来帮帮忙,现在还要在别人面前控诉我。” 解知微默默把卷轴再次抬起来遮住脸,龙泉则微笑着往旁边走了两步,彻底和解知微划清界限。没有血缘的姐弟关系就是这么脆弱不堪! “哈哈哈,哎呀,我当时怎么会这样呢,奇怪!一定是魔尊的溯天镜有迷惑人心智的效果!”解知微把卷轴往桌上一扔,转到陆川身后,非常狗腿地给他捏起了肩膀,“陆神官大人有大量,一定不会在意我刚才的那些胡言乱语的,对不对!” 陆川本就不是真心讨要说法,他把解知微的公务带出来,也不是为了让对方对他感恩戴德的,在解知微卖力按压的手上拍了拍,“好了,准备准备出发吧,早点解决,回去你自己的活儿还是得自己干。不能总指望我。” “好好好,一定一定。”解知微双手合十上下搓了搓。 龙泉回想起卷轴上密密麻麻的批阅小字,再次庆幸事情结束,他就能回北境了,他当初回天界述职的时候,满心都是能再见到执缨的欢喜,但现在他听到司命殿三个字都觉得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有种即将从龙退化成牛马的错觉。 三人在客栈闹了一会儿还没到卯时,龙泉把陆川从楼上背下来,门口是备好的马车,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这车是什么时候喊的?”马车里龙泉抱着陆川的夹拐问道。 解知微抢在陆川开口前替他回答:“你来之前没多久让李二准备的。”说完一脸邀功地看着陆川,陆川有些好笑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难怪进来的时候看到那茶也是热的。”龙泉回想起昨晚看到的李二苍凉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这李二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干起活儿来倒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这么一大早,卯时都还没到,就给人又是备车又是烧水的,倒是对这份活计爱的深沉。 陆川似是看出他心中所想,又补了一句,“给了一钱银子赏钱。” 龙泉闭紧了嘴巴,神色淡淡,哦,原来是对钱爱的深沉。 客栈离石人神庙不远, 若不是陆川“伤了脚”,三个人走路过来,也用不来多少时间。 从外面看,石人神庙是一间非常普通的黄墙青瓦庙,不似巍峨庄严的圣君庙让人心生敬意,也不如寻常的土地城隍庙那般平易近人。 那朱红色的大门似乎重新上过漆,和已经褪色的墙面形成强烈的对比,在清晨的雾气中格外显眼,竟让人无端升起一丝寒意。门口站着两名官差,摆着一张桌子,桌子后面似乎还坐着一人,脸上盖着什么,双腿跷在桌上可能在睡觉。 马车停在石人神庙门口,原本昏昏欲睡的两名官差立刻站直了,靠桌子近的那个一把扯下躺着的人脸上的账本,放到桌上,顺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老大!来人了!” “来什么人,这还没到卯时吧!能不能让人好好睡觉了!”卯时天还没亮,但突然闯入视线的光线还是让正在睡觉的人大为光火。 他骂骂咧咧的把腿放下来,拖着椅子往桌前靠了靠,翻开账本,按了两下,又拿过毛笔蘸了墨水,才一脸不耐烦地抬头问道:“姓——好家伙!” 解知微三人看着一脸惊奇的老金,都沉默了。 “你们三个是犟种啊!比驴都犟!”老金用笔身敲了两下桌子,讥诮道:“前天让你们别进城,非得进,昨天让你们别拜神,非得拜,怎么,就是不听劝,不信邪,非要试试自己命硬不硬呗!” 解知微神色讪讪,她万万没想到居然还能在这里再碰上这个官差,难道他们其实是轮班制的?今天守城门的,明日坐镇巡检司,后日再去石人神庙做登记,自己偏偏就是点背,所有的行程都和对方的排班完全一致,以至于她要干的那点事儿全部暴露在了对方面前,显得她好像专门与他处处作对似的。 “大人,这,这实在是逼不得已啊。”解知微扯了扯嘴角,假装咳嗽两声,“你看,我夫君伤了脚,我又生了病,若是去医馆,咳咳,又要拖好久,全靠我这什么都不懂的弟弟,咳咳,我怎么放心咳咳。” 陆川一脸担忧,努力腾出一只手来往解知微背上拍了拍,“大人,我娘子从小体弱,可经不起这病拖着,我们也是想能快点儿看好是最好了,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龙泉在一旁非常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懵懂,完全不知道体贴照顾姐姐该怎么做的傻弟弟。 老金在三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沉默着叹了口气,默默抬笔写了什么,“四钱,进去吧。” “四钱?不是一个人二钱吗?”龙泉疑惑道。 老金瞥了他一眼,“没错,一人二钱,他们两个一共四钱。” “我们是一起的!”龙泉用手指了指自己,“我,”又指了指解知微,“她弟弟!” 解知微连忙点头,“对对,我们……” “对什么对!”老金眉毛一挑,把笔翻了个个儿在桌上重重的点了两下,“他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也就算了,你也跟着胡闹吗?!” “就你们两个,一瘸一病的进去,他在门口等着就行。” 龙泉还要开口争辩,老金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小孩子一边儿玩去!你们两个也是,再不进去都别进去了!”龙泉实在想不通,他这魁梧健硕的体型到底是哪里让这个人,这么坚定地认为自己是解知微和陆川的弟弟呢! 42. 石人神庙1 解知微赶紧给龙泉使了个眼色,把他拉到一旁,小声道:“别在这里吵起来,小心引起敌人注意!” “那怎么办?我真不进去了?”龙泉有些着急,“这都到门口了。” 解知微回头对老金讨好地笑笑,老金看着她冷笑一声,又对着夹着夹拐的陆川不知道在耳提面命些什么,不过陆川倒还好,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还能偶尔插上两句,把老金的毛捋得挺顺。 “等会儿专门来朝拜的外乡人就要过来了,里面人多眼杂,我和陆川未必能顺利抓住双髻疟童,若是被他们逃脱,还有你在外面守株待兔。”解知微略一思忖,重新制定了应对方案,决定把龙泉这一重要战力当作后手来用。 天空隐隐发亮,卯时快到了,龙泉只好点头妥协,“行吧,那你们在里面万事要小心,若有紧急情况就用神官牌通知我。”说完便把自己的传讯通号给了解知微。 安置好龙泉,解知微又拖着他回到庙门口,“大人,都说好了,那就让家弟在外面守着。” “嗯,拜完就出来,别在里面瞎晃悠。”老金又点了点身后,“一会儿灰麻衣就要来了,你们从这个偏门进,一条道一直走,拐个弯就能看到大殿侧门了。” 灰麻衣说的应该就是那群接受官府招揽的外乡人了,解知微点点头,虚虚扶着撑拐的陆川进了侧门,进去前还特地回头看了一眼和老金大眼瞪小眼,格外不服气的龙泉。 “你说他俩不会打起来吧?”解知微扶着陆川,心中还有些担心。 陆川撑着夹拐装瘸的样子还挺像模像样,闻言低头看向解知微,温声道:“放心,我方才与那官差交谈了几句,他不是个会与小孩儿计较的人。” 解知微没忍住笑出了声,“龙泉将军怎么说也是镇守北境千年的将军,生的又如此高大,为何旁人待他都像对待孩子一般。” 陆川笑了一下,“你也没把他当大人看啊,与他打闹玩笑,又处处让着他,有时包容有时纵容,落到别人眼里自然像是寻常姐弟。” “啊,那我以后是不是改改比较好。”没想到竟是因为自己的行为造成了这种误会,解知微想到龙泉每每被人当作小孩儿对待时那一脸郁闷的表情,不禁有些愧疚。 陆川却不以为意,“为何要改,他本就还没成年,换算成人族的年纪不过才十五六岁,只是长得壮实些。” “十五六岁?!”解知微眼中写满了惊讶,“可是他都驻守北境两千年了!”若是这么算的话,那龙泉岂不是在还是个宝宝的时候就去外面打仗了! “天界居然让这么小的孩子去抵御魔族?不会太过草率了点吗?”解知微说的已经很委婉了,她原本是想说未免太过没有人性,但是想想天界神官没几个是人,龙泉本质上也不是人,就换了一种说法。 陆川像是想到什么,笑道:“魔族也是这么想的,据说冥夜当时听暗探说天界派了百年难得一遇的神将来抵御魔族,二话不说就带了一群心腹好手前去应战,结果在看到星煌后当场黑着脸走了,他的副手是条魔蛟,回去以后把那暗探骂了个狗血淋头。” “然后魔族就消停到了现在,也不知道是和星煌处出了感情,还是觉得能把小孩推出来的天界也没有攻打的必要了。” “居然还有这样一段故事?”解知微哭笑不得,“那这么小的孩子自请去北境,天界真的就答应了?” “自请?这是星煌跟你说的?”陆川挑了下眉。 解知微怔了一下,抬眼,错愕道:“难道不是?” “呵,自请?去确实是他自己要去的,但是他完全没有请,天界也是等到了魔族的痛骂才知道这条出生才三百年的神龙居然自己跑去了北境。”陆川冷笑一声。 “那执缨呢!他不是说是想成全——”说到这里解知微特地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道:“说想成全执缨和你们那个共同的神官朋友,他才去的北境。那这不也是假的了,他那会儿才,才,这换成人族的年纪该怎么算啊?” “不到三岁……”陆川闭了闭眼,也不怪那群魔族破口大骂,任谁在风云莫测的战场上看见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儿,气势汹汹说他是天界派出来取你狗命的,都会又气又好笑的。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解知微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面部表情的能力,“之后天界没有派人去把他领回来吗?” 闻言陆川露出了有点古怪的表情,“天枢和执缨觉得魔族既然没有当场把星煌宰了,就证明魔族虽然好战但品性不坏,不如干脆让星煌留在那里,一来可以抵御魔族,二来也比派系复杂的天界要更适合他。” “……”解知微瞬间明白了陆川脸上表情的含义,她现在也有一种既觉得天枢和执缨这么做不妥,但好像又很有道理的样子。 晃了晃脑袋,解知微逼迫自己不要深思司命殿的做法,转而开始感叹:“不过你明明比我还晚飞升,居然知道这么多。” 龙泉虽然还是个孩子,但怎么也活了千年,天界神官轮流调动,可能早就不是当初那批人了,像解知微这种刚升上来没多久的就更不清楚里面的情况了,初次见龙泉时,还被他装模作样的样子唬了一道,但陆川对这里面的情况了解的非常清楚,甚至仿佛亲身经历过一般。 陆川撑着夹拐的右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面上不显,他神色坦然道:“毕竟飞升后就在司命殿做事,那几个都是当事者,自然了解的多一些。” 确实,司命殿虽然不往外传八卦,但从来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八卦,而且很可能就是产生八卦的源头! 石人神庙侧门的小道幽深,两边墙下与石板路相连的地方爬满了青色的苔藓,一路上只有二人的脚步声和低低交谈的声音,再多一点的便是那只夹拐点在地上发出的“嗒嗒”声,有节奏地响着。 突然,解知微拉了拉陆川的袖子,示意对方停下,陆川没有询问原因,相当配合地停了下来,解知微理了理下摆,又扶着他往前走。二人都没有再出声。 走了一会儿,解知微又停了下来,陆川也跟着停在原地,二人对视一眼。从对方眼里都看出了相同的疑问—— 这条小巷,是不是太长了一点? —————————————————————————————————————— “我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拉过来,一个背摔就把他扣在了地上!”老金踩在椅子上,说得眉飞色舞,兴起时还要比划两下。 龙泉不知道从哪里端来了一张凳子,乖乖坐在上面,眼睛发亮:“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当场卸了他的脑袋!战场上瞬息万变,绝不能因为心软就放过任何一个敌人!”老金拍了下桌子,神情严肃,“小子!你以后若是要参军打仗,一定要谨记,我们的背后就是自己的家人,我们是没有退路的!” 龙泉连连点头,没错!他的背后就是天界!是执缨!他也不能退缩。 守在门口的另外两个年轻官差早就听老金翻来覆去说了无数遍战场杀敌的故事了 ,原本并没有耐心听他重提旧事,但这外乡小兄弟听得精精有味的样子倒是新鲜,二人靠在一起当看戏一般也看得不亦乐乎。 欢快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街头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两名官差立刻站直又朝老金使了个眼色,老金被打扰了兴致很是不悦,但还是端端正正坐下,又对龙泉说:“灰麻衣来了,你就在我旁边坐着别出声就好。” 龙泉点点头,把凳子掉了个头,摆到了老金身后,一只脚踩在上面,一条腿叉开,抱着胸冷脸不说话的样子看起来就像老金的跟班打手一样。 灰麻衣们是在固定的地点汇合后再由官差领着统一来石人神庙的。他们在官差的带领下沉默着走来,一身灰布麻衣,要不是没有带镣铐枷锁,乍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官差压了一批犯人过来了。 领头的官差和老金寒暄了两句,便让灰麻衣们排着队登记进入。 一切井然有序,直到轮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她指着坐在老金身旁的龙泉,“你!你!” 龙泉抬头,嚯,安宁宁,对了,她也是接受招揽的外乡人之一。 老金神色不悦的拍了一下她的手指,“又是你,干嘛呢?!” 安宁宁缩回手,抿了抿嘴,用下巴指了指龙泉,“我要跟他说两句话。” 领队的官差皱了下眉,“有什么话要说的,你这人——” “哎!人家又不是犯人,他们想说就说呗。”老金拦了拦对方,用眼神示意他身后一群灰麻衣人,后者立刻闭上了嘴,对着安宁宁挥了挥手。 安宁宁立马绕过来,老金在她面前挡了一下,“不过话可说来,你也不能耽误时辰,不然今日不在册,那官府可不会替你出吃住的钱。” 这话也是说给后面还在排队的灰麻衣们听的,你们虽然不是犯人,但也是有求于官府,你们老老实实办事,官府自然信守承诺,这样大家都皆大欢喜。 “知道了。”安宁宁瞥了下嘴,拽着龙泉往一边去。 “这俩什么关系?”领头的官差问老金。 老金往椅子里一靠,“这我哪知道,他们年轻人的事儿,你就别多管了。” “哦~”那官差一副了然的样子,点了点头。 墙边的龙泉和安宁宁没有听到老金和那官差的对话,不然怕是能当场跳起来和对方保持超远的距离以证清白。 现在二人凑在一块儿,安宁宁眉心拧成一道川字,咬着牙道:“不是让你们别来吗?” “我们也没答应你啊。”龙泉很是欠揍地回道。 安宁宁龇了龇牙,转了两下眼珠,疑惑道:“怎么没看见你家大人?” 不是!他难道不是大人吗?!但想到现在解知微给他的角色安排,龙泉忍住了没反驳,只不耐烦地指了指那道小门,“进去了。” “进去了?!”安宁宁神色大惊,“从这道门?!” 龙泉点点头,一脸茫然,“对啊,怎么了?” “我之前看到的那两个小鬼最后就是从大殿跑到这个通道里消失的!”安宁宁满脸焦急,恨不得立刻进去把解知微和陆川带出来。 龙泉一把拉住了要往里面冲的安宁宁,嘴角缓缓向上勾起,“你是说那两个小鬼没在人多的大殿,很可能在这无人的小巷子里,是这个意思吗?” 安宁宁看着龙泉意味不明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升起了一股担忧,但并不是为了那两个误入的凡人,等等,不是担忧那两个凡人,还能是谁?那两个绿衣小鬼? “?!” 43. 石人神庙2 “站好了!”一声暴喝。 墙边的两个小童,一个扎着两个冲天小辫是个男娃娃,另一个扎着双环髻,是个女娃娃。两人都被解知微的怒吼声惊地抖了一下,颤颤巍巍不敢说话。 解知微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墙边面壁思过的两个绿衣小童,挑着眉道:“我就没见过你们这么不乖的孩子!这么小的巷子,横冲直撞像什么样子!万一碰坏了花花草草怎么办!” “消消气,消消气。”陆川在一旁轻声安抚,又叹了口气,摇着头道:“你说你们也真是的,鬼鬼祟祟跟在我们后面走了一路,上蹿下跳的——” 陆川边说边蹲了下来,在两个小童身后,面无表情道:“是想干嘛呢?嗯?” 两个小童欲哭无泪,自从时砚禁止他们跑出石人神庙后,他们两个天天待在庙里无聊死了,时砚还不允许他们触碰来朝拜的人,也没人跟他们玩,倒是有个能看到她们的小姐姐,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老躲着他俩,现在她们也不愿意找她了。好不容易今天时砚不在,又碰上这对落单的夫妻,他们两个便生出了戏弄的心思,想着跟在两人后面,吓唬吓唬他们,没想到,这两个根本就不是普通人! 那女人突然转头露出微笑的时候,他们就察觉到不对劲了,但是为时已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这两人一边一个踩在脚下了。 两个小童这辈子都没想到,死都死了,连做了鬼居然都还要被人拎到墙边说教,尤其那个男人,为什么这么阴森可怖,比他们两个还像鬼啊!!鬼差大人!!快把这个人带走啊!他一定也是从不知道哪一层地狱跑出来的! “吱吱吱!”两个小童双手握拳举着,疯狂摇头,嘴里是一连串的吱吱声。 解知微歪着头疑惑道:“说什么呢,怎么跟小老鼠似的?” “他们说就是想吓吓我们,没想动手。”陆川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应该是死于鼠疫,这么小又没有接受净化的话,会丧失语言能力,再拖下去就不能投胎了。” 解知微听了这话,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你们两个为什么没跟着鬼差去地府。” “吱,吱吱吱,吱吱!”其中的男小童抢着回答,声调抑扬顿挫,可惜解知微听不懂,只能看向陆川。 陆川神色微暗,沉声道:“他们原本是跟在鬼差后面的,但是中途掉了队,鬼差也没发现他们。” “吱——吱!吱吱!吱吱吱!”另一个女小童也在一旁不知道是不是在补充些什么。 “他们是被石人神庙吸引过来的,来了之后就和石人神一起生活到了现在……”陆川顿了顿,“不对,你们这个异变的情况像是最近才产生的,但是听你们的意思,你们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了?” “吱吱吱——吱吱!吱吱……”男小童看起来很失落,解知微感觉他脑袋上的两个冲天辫都要耷拉下来了,再去看陆川,陆川的眉头就没有松开来过,解知微有些担忧道:“怎么?” 陆川微微摇头,沉吟道:“他们确实不是刚死的心鬼,这小鬼说他们刚到这里的时候,石人神不是现在这样的,他们也只是普通的鬼,会说人话。” “吱吱!吱吱吱!吱——吱!”那个女小童突然很是气愤地喊了两声,又撞了一下身边的男小童,男小童看了她一眼,想要争辩但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 那女小童仍不死心,居然克服了对陆川和解知微的恐惧,转了过来,对着解知微一顿嚷嚷,“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解知微面露难色,虽然这女小童眼神坚定,慷慨激昂,但是她完全听不懂啊,于是向陆川投去了求助的眼神,那女小童也转过脑袋对着陆川晃了晃脑袋,示意对方赶紧翻译。 “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陆川气笑了,对着女小童没好气道,后者抿了下唇,犹豫了一下,像是视死如归般,突然扯出了一个奇丑无比的笑容,神色恳切地看着陆川眨巴了两下眼睛。 饶是只看到一个侧脸的解知微都被丑的皱了下眉,完全正面直视的陆川几乎是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了好了,可以了。”陆川立刻把女小童整个人,哦,不整个鬼翻过去继续面壁,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才跟解知微解释。 原来这两个小童是一对兄妹,二人确实死于疾病,但不是疟疾,是一种小孩常见的热症,而且因为病得很急,没受太大罪就断了气,自然也没什么怨气,按理来说跟着鬼差去地府就能等着投胎了,但是他们因为贪玩掉了队,鬼差也没发现他们,一路游荡到了这里,他们是被石人神庙的气息吸引进来的。 石人神本名叫时砚,是一个很善良温和的人,当然这都是这两个小童说的,真实情况有待考证。他们刚来的时候,时砚就说要送他们去地府投胎,但是他们不肯,总是躲起来捉弄时砚,时砚拿他们没办法就随他们去了,只是告诫他们尽量待在庙里不要乱跑,他们就这样相安无事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 事情是在几个月前发生转变的,时砚突然某一天就转变了性子,他总是阴沉着一张脸站在石人神庙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他们两个也是在那时候慢慢发生了变化,渐渐的连人话也不会说了。 有一天早上,时砚从外面回来后突然跟他们说,希望他们两个去街上玩,走街串巷,哪里都可以,玩够了再回来。喜欢玩闹本就是孩子的天性,一听可以撒了欢的玩,当然欢天喜地地出门了,就这么疯玩了几天,他们俩忽然发现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家家户户都开始唉声叹气,还时不时有人被蒙着白布抬出去,他们太害怕了,就去问时砚怎么了,时砚却说没事,很快就会好起来了,也确实如时砚所说,城里的人都好了起来,不仅城里好起来,往日清冷的石人神庙也开始热闹起来,不断有人来朝拜供奉。 一开始他们两个还是很开心的,但是时砚看起来好像并不开心的样子,后来突然就有官兵守在了石人神庙的门口,他们很着急,但时砚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是很伤心地看着那守在庙门口的官差,并且嘱咐他们最近不要出庙。 有一天晚上他们看到一个黑衣人进了时砚的房间,他们便偷偷跟了上去。那个黑衣人进屋后拿出一个玉牌给时砚看,时砚看到以后突然暴怒,要去抢,却被对方一下按在了地上,他们俩冲上去要帮忙也被对方扔了出来,后来不知道他们俩在里面发生了什么,等时砚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对劲了,身上散发着很深的怨气, 时砚让他们两个去街上玩,他们也不敢待着庙里,就去外面溜达了一晚。回来之后,时砚又不让他们出去了。 然后就一直到现在,直到今天遇到了解知微和陆川。 “萧明夷是对的。”解知微看着陆川,神色激动,“石人神变成这样是有原因的,他是被人控制了!” 陆川却没有这么乐观,“但是他最开始让这对小童出去散播疫病的时候应该还没有失去理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解知微的肩膀又垮了下去,道理她都知道,若是在萧明夷来的第一天,他就出来承认错误,可能还会判得再轻一些,但是事情发展成现在这样,很难说司命殿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突然,解知微察觉到自己的袖子被拉了两下,她低下头对上了两双没有机制的纯黑瞳仁,忐忑不安地看着她—— “吱?” 解知微去看陆川,却见陆川蹲下来,对着两个小童正色道:“你们理解错了,不是你们散播的疫病,我的意思是他支开了你们,让那黑衣人去散播的疫病。” 两个小童这才放下心来松了一口气。 解知微却僵在原地,连带袖子下的手都在微微颤抖,这两个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会传染疫病!他们每次外出都以为自己真的就只是去外面玩了一趟。 时砚真的,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解知微从乾坤袋中拿出锁妖符,蹲下来看着两个懵懂的小童,“跟我走吧,时砚的事情就交给我们,我们一定会让他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的。” 两个小童对视了一眼,互相牵起对方的手,又看着解知微点了点头。 把锁妖符收好,解知微心中还是没有完全平复下来,“他们两个都是被蒙在鼓里的,也会受到惩罚吗?” “阎王和判官会有自己的定夺。”陆川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但是在这件事上他却是真的没有骗解知微,这两个小童虽然犯下大错,但却是被人利用,严格来说也是受害者,他并不清楚对于这种情况,阎王会如何审判。 解知微叹了口气,“要是一开始时砚强硬点把他俩送去地府投胎就好了。” 陆川摇了摇头,“萧明夷之前举荐时砚的时候,天枢就去调查过,这个时砚确实性格温和,十分纯良,应当不会对两个小孩做出什么强硬的举动,再加上石人神庙应该是有灵气附着,可保普通鬼魂不散,所以才嘱咐这两个小孩不要随意外出,只是——” 只是之后受到黑衣人怨气侵扰,这两个普通小鬼也发生了异变,成了疟童。 解知微收敛好情绪,从乾坤袋中掏出刻着“青木”二字正微微发光的神官玉牌,“当务之急是找到萧明夷。” 陆川看着已经恢复的解知微,脸色也缓和下来,“刚刚那两个小童说,正好今日时砚不在石人神庙内,我们可以趁此机会把萧明夷带走。” 解决完双髻疟童,这条小巷也恢复了正常,陆川捡起刚才被他扔在一边的夹拐,相当熟练地夹在腋下,撑住了,解知微也很自然地上手扶住。 二人往前走了一小段便看到了转角,还没转过去就听到了一阵压低了声音的争吵。 “哎呀!你别拉我!”是一道女声。 44. 石人神庙3 解知微和陆川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惊慌——是安宁宁! “不是,你不好好朝拜,非要往这小巷里钻干嘛呀?!” 是龙泉的声音!他不是被那个官差拦在外面了吗?!解知微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变成了惊疑不定,陆川倒是一副早就料到的样子。 “你怎么回事儿!你姐你姐夫现在可能正面临危险呢,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安宁宁上下扫视了一眼龙泉,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不孝子怎么能这样! 龙泉也很无奈,是他不孝顺吗?这不是他那会儿根本进不来嘛!“你别危言耸听了,金大哥说了要我看好你,不能让你乱跑!” 金大哥?!这么一会儿这小子又去哪儿认了个大哥回来? 解知微完全惊呆了,睁大了眼睛看向陆川,后者一脸麻木,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发出一声冷笑。 似乎听到了陆川的这声冷笑,外面的争吵声停了下来,一个圆圆的脑袋缓缓从转角探了出来,安宁宁看着他们眨了两下眼睛,然后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你们没事啊!” 龙泉立刻从安宁宁身后闪了出来,盯着他们上下扫视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东西后,马上对着安宁宁得意洋洋道:“我就说是你胡说吧,哪有什么小鬼,成天吓人!” 安宁宁撅着嘴,双手抱胸不服气道:“那也可能是他们运气好,没碰上啊!” 龙泉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安宁宁气得转过身去。 龙泉在安宁宁这里占了上风,很是神气,但下一瞬就被解知微打了回去,“我让你在外面等着,你为什么不听?” 可能是刚解决完双髻疟童,还没完全恢复心绪,解知微现在看到乱跑的小孩就很想上去训斥一番。 “我,我,她非要进这个巷子,我不让……”龙泉很是委屈。 刚才在石人神庙门口的时候,安宁宁一听解知微和陆川走了这条小道,非要也走这条路,老金不同意,坚持让她走正门,没有办法她只好准备曲线救国,从大殿绕过去。龙泉怎么能让她过来,当即便要跟上,但是他身上没有银子。 “金大哥!我接受官府招揽,我要跟她一起进去!”龙泉拽着安宁宁的胳膊义正严辞。 安宁宁挣了两下没挣开,梗着脖子道:“来呀!你跟我来呀!” 老金神色复杂地在二人之间来回看了两眼,那领头的官差推了推老金的后背,一脸揶揄,“哎呀,人家非要一起进,你又何必拦着?” 老金默默地把笔递给龙泉,指了指本子空白的地方,“诺,这里,把你和客栈的名字写上。” 龙泉大笔一挥,写下了解星煌三个字,“好了!” “嗯……进去后好好照顾人家,别到处乱跑。”老金伸手拍了拍龙泉的肩膀。 龙泉拉着安宁宁,重重点了点头,“金大哥,你放心吧!我一定会看好她的!”说罢二人就你拉我推地进了石人神庙。 站在门口看守的两个年轻官差看着两人的背影,其中一个连连摇头,“哎,老大,他这样追人不行吧,这样人家会答应就怪了吧!” “不一定,我看那姑娘也是个倔脾气,而且刚还是她主动要跟小解聊聊的,两个人说不定能成欢喜冤家!”另一个却频频点头,非常看好的样子。 老金双手背在身后,抬头望天不语,老了老了,现在的年轻人,不懂,他看不懂。 “好了,现在还不够乱吗?不要再惹你姐姐生气了。”陆川叹了口气,又对着安宁宁道:“安小姐,我们知道你是好心,但是你也看到了,我们都好好地站在这儿,反倒是我这小舅子,本来应该在外边等我们才对,现在却跟着你进来了,这庙里危不危险的都是你一句话说了算的吗?” 安宁宁被说的面红耳赤,低着头一言不发,龙泉站在一旁看着安宁宁绞在一起的双手,也生出了一丝愧疚,早知道自己就不跟进来了,不仅挨了顿骂连着安宁宁也被教训了一顿。 解知微到底心更软一些,看到这两个小孩儿都耷拉着脑袋,忍不住又想起那两个可怜的疟童,便不忍心再责怪,“好了,进都进来了,这也没发生什么事,出去吧,到大殿里拜完,就回去。” 安宁宁认错态度良好,有台阶就下,非常知趣地点点头。 解知微扶着陆川走在前面,龙泉和安宁宁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那个……”安宁宁突然出声。 解知微和陆川停下来,龙泉也一脸疑惑地看着她,“又怎么了?” 安宁宁指着解知微扶着陆川的手,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他这个最好还是自己撑着走路比较好,你要是扶着他反而可能让他身形不稳,容易摔倒。” “啊?啊,哈哈,这样的吗?”解知微赶紧松开扶着陆川胳膊的手,“那夫君你慢点,没事,我在旁边跟着你。” 龙泉深深吸了口气,决定以后少招惹这个安宁宁,她是真的有仇当场报啊! 安!宁!宁!陆川咬了咬牙,面露微笑,“有劳夫人了。”说完又转头看向安宁宁,瞪着眼笑道:“真是谢谢安小姐了。” “不,不客气。”安宁宁咽了口口水,为什么她又有一种好心办了坏事的错觉呢? 石人神庙的大殿里现在跪满了灰麻衣人,各个闭着眼睛,神色肃穆的样子。立在前面的神像似乎刚翻新过,通体覆着均薄贴合的金箔,在殿宇灯火下反射着金光。神像不是寻常神佛的模样,看着像是一个相貌清秀的青年,眼神睥睨而下,没有一点慈悲和温度。 龙泉对着一个空着的蒲团抬了抬下巴,对安宁宁道:“你不去吗?” “我是来混口饭吃的,又不是真的信他,我才不拜。”安宁宁摇了摇头,又问:“那你呢?” 呵,我想拜,就怕这石人神受不起,龙泉心中想着,嘴上道:“我是进来玩的,我也不拜。” 安宁宁看了眼陆川的腿,“你不方便,也不用拜。”又看向解知微。 “你们都不拜,那我也不拜了。”解知微微笑,开什么玩笑,她这辈子除了天地只跪过师尊。 安宁宁点点头,很是赞赏地竖起拇指,“就是,磕头下跪就用的话,那我日日跪财神岂不是就能发财了。” “安小姐心胸开阔,但有时候人们求神拜佛或许也不是真的想要实现无法实现的愿望,可能只是想要求个安慰,有个寄托而已。”解知微想到祈愿殿那堆成山的卷轴,那么多愿望未必就是他们真心所求,有一些可能只是美好的期盼,能实现是锦上添花,实现不了也不会强求,有一些则是给身处黑暗的自己点的一束光,人总是只要有一点希望,便能义无反顾地坚持下去。 安宁宁思索片刻,“我好像明白你是什么意思,总而言之就是支撑自己走下去的信念吧,不同的是我的信念来自我自己,而有些人的信念可能要从神佛上得到吧。” 解知微点点头,“安小姐坚定,内心强大,自然不需要求神拜佛,但是这世上总有敏感脆弱或者走投无路的人,很多事情靠自己的话很难一时想通,求神拜佛虽然也不能帮他们解决痛苦的根源,但总能缓解内心伤痛,时间长了,很多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 龙泉盯着大殿中央的石人神像,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这漫天 神佛每天都忙的要死,谁还管你自己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爱求就求,不求就不求。反正这逼着你求的肯定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神像前的香快要燃尽,殿外开始有一些穿着华丽的富商贵女走进来。 陆川撑着夹拐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快要辰时了。” 果然,那些灰麻衣人在别的信众进来后便陆陆续续起身离开了。 安宁宁也在旁边催促,“那走吧走吧,幸好今日没有遇上那两个小鬼。” “那你们先去,我上柱香。”解知微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三根贡香晃了晃。 陆川抬眼,“我跟你一起!” “你们,还要上香啊?”龙泉眼中流露出不接和诧异。 解知微拿着香在一旁的蜡烛上点燃,“就当是为死去的人超度吧。” 安宁宁神色肃穆,拉了拉龙泉,“你姐真是个好人。” “啊?啊,嗯!”龙泉只好跟着点头 解知微不打算把香插在神像面前,她朝外面空地上的大香炉走去,陆川撑着夹拐跟在后面,她还特地放缓了脚步。 在香炉前站定,解知微刚准备把香插进去,陆川却拉住了她,“给我一根。” “我就这三根,你一根我两根的,看着不奇怪吗?”解知微无奈。 陆川盯着她没说话,只是抬手朝她伸了伸,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解知微叹了口气,分出一根香给他,“给你给你,真是干什么都要跟着。” “不跟着不行,有些人转个头就丢了。”陆川抖了抖手里的香,漫不经心道。 看了眼心不诚,表面功夫也懒得做的陆川,解知微笑着摇摇头,拿着两根香随便朝天拜了三拜,插进了面前这尊纯铜三足鼎式香炉里。 瞬间,一阵灵力从手中散开,顷刻间灌满了整个石人神庙。 解知微抬起头来,眼前已然不是方才的那座石人神庙,四周空无一人,连陆川也不在身边,唯有面前的香炉里静静地燃着她刚插进去的香。 解知微脑海中闪过陆川随手抖香的样子,无奈叹了口气,“哎,跟一根香过不去干嘛呢?” “罢了,反正也是我从供桌上随手顺的香,上天莫怪,上天莫怪。” 解知微双手合十拍了两下,又从乾坤袋中掏出萧明夷的神官牌,青木二字比之前散发出的光芒要更亮一些,“果然连接物得是他的东西才行。” ———————————————————————————— “人呢?人呢?人呢?”安宁宁从殿门口冲过来,一脸惊恐地绕着香炉转了三圈,边转边问。 龙泉跟在后面,虽然不懂解知微是怎么突然消失的,但可以确定的是她不是被人抓走而是自己做了什么,估计是去找萧明夷了,他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陆川,压低声音:“接下来怎么办?要在这里等吗?” “等?”陆川冷笑一声,松开夹拐抬脚就往外走,“我这人遇事也只求自己不求神佛。” 安宁宁看着“啪”一声倒在地上的夹拐,又眼睁睁看着健步如飞的陆川,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哎!”龙泉伸手去抓陆川抓了个空,想把地上的夹拐捡起来但是又觉得这玩意儿应该没什么用了,逡巡了一圈,最终一把捂住安宁宁的嘴往外拉,“好了好了,快把嘴闭上跟上。” “呜呜呜呜呜?”安宁宁被拖着往外走,嘴里发出不明意义的词。 龙泉眉头紧皱,一脸不耐烦,“别嚎了,我们是天界神官来执行任务的,你那个什么朋友叫叶冥吧?我哥们儿!” 安宁宁缓缓睁大了眼睛。 45. 石人神庙4 解知微现在所在的石人神庙和现实中的石人神庙乍一看上去并无差别,但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在格局上还是略有不同,比如神殿旁的那条小巷,之前就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但解知微伸长脖子,却从月门里隐约看到了一间小屋。 “这个时砚为了老萧还真是煞费苦心,难怪之前柳文昭派人找了一圈都找不到,这是特地造了个结界啊!” 解知微往小巷的方向走了几步,手中神官牌的光芒立刻暗了几分,“咦?” 难道不是这个方向?解知微扫视了一遍四周,并没有看到其他的路,便举着神官牌原地转了一圈,最终在神殿的正前方停住,神官牌光芒大甚。 解知微歪了歪头,“原来还有后殿啊~”将神官牌收入手中,抬脚就往里走。 踏进神殿的瞬间,解知微就愣了一下,面前的神像和现实中的神像差别巨大,眼前的这尊并没有贴金箔,而且破败不堪,明明周围的佛龛和桌椅摆件都好好的并没有过多的使用痕迹,独独这尊石像立在那里,像是经历了无数风霜摧残折磨。但是那双低垂向下的眼睛神色柔和,唇角似乎也噙着淡淡的笑意。 解知微收回目光,手中的神官牌忽明忽暗地闪烁着,似乎在告诉别人它的主人就在这个地方,但是她绕着墙走了一圈都没有找到通往“后殿”的门。 “啧,设了结界还要弄机关,这是有多怕人跑了啊。” 解知微一边嘟囔一边在神殿里东摸摸西踢踢,一会儿拿起烛台看看,一会儿搬个椅子试试,就差把每块砖按一遍了。折腾了半天无果后,解知微一屁股坐在了神像前的蒲团上,撑着下巴发起了呆。 神像两侧的柱子上描着一对楹联,右书“凡所有相”,左书“皆为虚妄”。 这句话出自《金刚经》,不知道是萧明夷想出来往上写的,还是时砚心中所想。 神像前和结界外一样放着一个插着香的香炉,刚刚解知微已经抬起来看过了,不管是香炉本身还是香炉底下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香燃起来的烟径直指向牌匾,倒是个好兆头。 解知微顺着香烟往上看,神像头顶的牌匾上写着“天地归心”四个大字。 “玄都国的城隍不叫城隍,叫石人神,乃是一块汲取天地之气生灵的神石。” 陆川的话在耳边响起,解知微想到他们进城前在外面的闲谈。时砚是萧明夷的至交好友,天天和人混在一起,有人的模样,学习人的行为举止,甚至有了人的思想,但是再怎么像人,其本质还是一块石头,那一块石头,最想要的是什么呢? 解知微盯着牌匾上的字出神,片刻后,她突然起身往前两步,指尖凝出一道灵力,径直朝着牌匾上的“心”字弹去。 灵力和字接触的刹那,地面猛地传来一阵震颤,她脚下的青石板毫无征兆地消失,失重感骤然袭来,解知微还没反应过来便直直坠了下去。 原本笔直向上的香烟似乎受到气流的影响,晃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须臾,消失的青石板又出现,神殿安静地如同从未有外人来过一样。 解知微摔到地上的时候对萧明夷的怨念已经到达了顶峰,好家伙,这是招惹了个什么厉害的人物,还玩起了地下室囚禁这一套! “嘶~”解知微揉着腰站起来,顺便拍了拍身上的灰。 她朝头顶看了看,一片漆黑,看不到尽头,眼前是一条只能容纳两人并行的狭窄小道,两边墙上按了烛台和蜡烛,但是并没有点燃。 解知微仔细研究了一下烛台,并没有可以触动的机关,看来神殿只是入口,出口并不在同一个位置。 唯一的路就在脚下,就算这是个陷阱,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朝前走。解知微掏出萧明夷的神官牌,此时的神官牌在幽暗的环境下散发着能把人亮瞎的光芒,解知微眯了眯眼,用袖子把它包住,才敢睁开眼睛。 “好了好了,知道你主人在这儿了。”解知微抬手,用包着袖子仍光芒四射的青木神官牌当灯笼使,一路上倒是走得平缓又稳定。 路不长,很快便到了尽头,一扇木门出现在眼前,解知微挑了挑眉,不会又是什么机关吧?她试着推了一下,好在这就只是一扇普通的木门,门板随着解知微的动作缓缓敞开发出“吱呀”的响动。 解知微扒着门缝往里看,像是一间书房,靠里的屏风后面有什么东西扑腾了一下,带起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很快又归于平静。 解知微走进去,又把门关上,想着若是石人神来了的话,至少还有这扇破门发出的动静能提醒她一下。 “你今日又去哪里了?那黑衣人不是什么好人,我跟你说了不要和他搅和在一起,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一道无奈的男声从屏风后传来。 是萧明夷的声音!解知微瞪大了眼睛。 “唉,回头再来俩神官,要么跟我一起完蛋,要么是个有本事的把咱俩一起抓回去,我和你一起完蛋!”萧明夷嘴里念叨个不停,“总而言之我都要完蛋!” 解知微彻底放下心来,萧明夷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躺在榻上不起来,但是说话声中气十足,并不像受了什么伤的样子。 “唉——”又是一声绵长的叹息,“我不过是一个没留神,你怎么就被人骗了去,我们现在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哎!你知道这话什么意思不?就是你不仅没……” 确认躺在榻上的人是萧明夷并且应该没有什么危险的样子后,解知微已经没有什么耐心再听他在那里无病呻吟了,快速走到屏风后,把青木神官牌扔到了闭着眼一脸安详的萧明夷脸上。 “哎哟!什么东西,你——”萧明夷猛地起身,神官牌从他脸上掉到衣服上,待看清砸自己的是什么东西后,萧明夷睁大了眼睛,再转过头,正对上面无表情的解知微。 “老解?!”萧明夷惊喜万分,但下一瞬又垮下脸来,一脸绝望地倒回榻上,现在的他是真的很安详了,“怎么来的是你?完了完了完了,咱俩都完了。”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来的是我咱俩就完了?”解知微推了一下瘫在榻上装死的萧明夷。 萧明夷悲伤地摇了摇头,翻了个身,一阵稀里哗啦金属碰撞的声音再次从萧明夷的手腕上传来,解知微这才看到他右手腕处粗壮的锁链。 解知微面色复杂,拎起那条锁链晃了晃,“我完不完不一定,你先告诉我你跟那个时砚在这儿玩什么呢?” 萧明夷一把扯回锁链,发出一连串的叮铃哐啷声,又直挺挺地倒回去,有气无力道:“玩?我倒是想陪他玩 儿,你看这像是玩儿的样子吗?” “人界花样那么多,这还真不好说。”解知微看了一眼那条意味不明的锁链,摸了摸下巴,“你赶紧把神官牌收好,快把这锁链解了,让人看到我可保不了你清白。” 萧明夷摸到神官牌随手塞进怀里,上下扫视了一眼解知微,鄙夷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呢?!再说了,是我不想解吗?这玩意儿上封了禁制呢!” 萧明夷把手举起来,又带起一阵叮叮当当,解知微这才看清锁链上散发的不是金属本身的反光,而是一道流转的灵力,绕着整条锁链来回游荡。 “有神官牌也不行吗?”解知微眉头微蹙,“谁下的禁制?时砚还是黑衣人?” 萧明夷微怔,但很快反应过来,“你去过济世堂了?” 解知微点了点头道:“对的,柳恒说黑衣人袭击了他,是你及时出现救了他一命。” “应该说是那黑衣人放了我们一马,而不是我救了他一命。”萧明夷神情严肃,沉声道:“那日我察觉到奇怪灵力的波动,出于对柳恒的担忧,便去接他,就碰上了正要对柳恒做什么的黑衣人,当即便与之缠斗在一起。” “说来惭愧,也不能说‘缠斗’吧,我几乎是被对方摁着打,而且此人人品极差,对待对手就像是猫捉弄老鼠一样,到手了扒拉两下,又故意露出破绽,放你跑一会儿,在你以为安全了之后又从不知道哪里冒出来,再重复之前的行为。” “我挣扎了三四次,几乎都要放弃了,结果他突然停手了,不知道是不是玩腻了,总之没有再折磨我,只是取走了我的神官牌。” 萧明夷神色凝重,似是在回想那黑衣人的样子,“他视人命如蝼蚁草芥,高高在上的样子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房里的气氛很是压抑,解知微单手握拳抵在唇边,沉吟一声,道:“听你这么说来,此人不仅毫无人性,且实力完全深不可测!” “所以我说我俩都完了!天界为什么会派你来?!瘟神在自己老家失踪,这么大的事儿,他们居然就派了个飞升不到百年的小神官来送人头!”萧明夷狠狠锤了下床榻,锁链也跟着晃啷晃啷的响。 解知微啧了一声,对萧明夷给自己的总结评价相当不满,但又说不出反驳的话,咬牙切齿道:“谁跟你说就派了我一个来的?” “?”萧明夷梗着脖子抬头,眼里燃起希望的光,“还有谁?” 解知微没好气道:“龙泉和陆川。” “龙泉?龙泉将军?”萧明夷激动地起身,一把抓住解知微的肩膀,“你是说那个驻守北境,震慑魔族两千年的龙泉将军?!” “嗯……嗯!”解知微犹豫了一瞬坚定地点了点头。 这话也没说错,虽然龙泉现在还是个小孩龙,但也确实驻守北境两千年,震不震慑不知道,但是能和冥夜称兄道弟,打得有来有回的,至少战斗力绝对没有问题! “太好了,我们还有救!”萧明夷重新振作了起来,可话音刚落,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一脸疑惑地看向解知微,“你刚说还有谁?” “陆川啊,司命殿的陆神官。”解知微笑道。 萧明夷认真思考了一下,眼中还是一片迷茫,“司命殿有这号人吗?” 46. 石人神庙5 “天界的事情你真是一点都不关心啊,人家还是龙泉将军的朋友呢!”解知微想起来之前,萧明夷殿中的小药童为了他的事情就差给人家跪下了,不由语重心长道:“你这样不行啊,关键时候连个愿意帮忙的都没有,你该不会指望自己殿里那几个小药童来救你吧?” “你连小药童都没有呢!”萧明夷满不在乎,他们一个在天界是狂妄自傲的瘟神刺头,另一个是追名逐利的新晋神官,论起人缘好坏,解知微同他半斤八两。 “今时不同往日,我与龙泉将军已算相熟,且陆川——”解知微顿了顿,缓缓勾起嘴角,“在还未飞升前就与我是至交好友。” 什么?!解知微人界的朋友居然也飞升了,还混到了司命殿?!萧明夷看着解知微得意洋洋的样子,心中颇为不平,时砚啊时砚!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你看看!哎! 他的好友别说飞升了,现在都被人给带坏了,之后能不能争取个宽大处理都不好说。 萧明夷长叹一口气再次倒回榻上,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别躺下呀!就算有后手,我们也不能真的在这干等着人来救吧。”解知微拉了一把萧明夷没有被锁链铐着的胳膊。 萧明夷顺着解知微的力气起身,举起被锁住的另一只手,无奈道:“我不是说了这锁链上有禁制,我解不开嘛!”那道游离的灵力仿佛在应和萧明夷说的话一般,又闪了一下。 解知微盯着那条因为萧明夷的动作晃来荡去的锁链,眯了眯眼,然后一把拽住扯到面前,“什么禁制,我还就不信了!”说着便凝起一道灵力打了进去。 祈愿神官的灵力泛着温润的金光很快便追上锁链上的灵力,交缠在一起。 萧明夷完全不抱希望,连看都懒得看,“没用的,我都试过很多——” “咔哒——” 锁链开了。 “萧明夷,都什么时候了?”解知微面无表情:“逗我很好玩儿吗?” “我,你,我!!”萧明夷看着解开禁制,稀里哗啦掉在榻上的锁链,张口结舌了半天,喊道:“我没有!” 解知微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膀,苦口婆心劝道:“好吧,好吧,我懂你,但再怎么样也不能因为抓捕对象是朋友就消极怠工啊!” 萧明夷百口莫辩,只觉得那条软绵绵躺在榻上的锁链都在嘲笑自己,“不可能!我真的试了很多次!绝了!我真绝了!” 萧明夷一脸震惊,跪在床上捧着锁链直摇头的样子不像是装的,解知微皱起眉头,“是不是因为之前神官牌不在你身边,所以才解不开?” “不可能!”萧明夷立刻否定,他试过无数次,自己的灵力打进去以后瞬间就会被锁链上的灵力侵蚀,那凶猛的势头就像是海上翻腾的巨浪,顷刻间便将过往船只掀翻吞没。 但解知微随手就把禁制解开的事实就摆在眼前,萧明夷盯着锁链陷入了沉思。 “哎呀,别管这些了,反正都解开了,说不定这禁制是有时效的,正好到时间了,就被我打开了呗。”解知微拽了拽萧明夷,“你先告诉我怎么离开这个鬼地方,我进来的时候是从正殿掉下来的,出去肯定不是原路出去,你是时砚的朋友,应该知道出口在哪里吧?” “你说得对!这玩意儿说不定是随着时间慢慢削弱力量的,那我再试试!”萧明夷眼睛发光,拿起锁铐头就要往手上戴。 解知微一个头两个大,下意识便上手去拦,“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哪有人解开了镣铐还一个劲儿要往回戴的? 二人你拉我扯,锁链稀里哗啦,叮铃哐啷的声音响得稀碎,硬是盖住了门口的动静,直到屏风后响起龙泉惊恐万分的声音—— “你们在干嘛?!” 解知微猛地抬头,一下就看到了面无表情的陆川以及他身后震惊后仰的龙泉还有一脸好奇的安宁宁。 手上立刻松了劲,解知微唰地一下站起来。 “哎!哎!” 突然失去阻力的萧明夷猝不及防,举着锁链直直倒向床榻,脑袋还在木栏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嘶~”安宁宁瞬间皱眉感觉自己的后脑勺也跟着痛了起来。 有外人在场,萧明夷硬是忍住了没出声,摸着脑袋一骨碌爬起来,刚想打招呼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立刻睁大眼睛。 “苍,苍……”萧明夷倒吸一口凉气,颤抖着举起手指。 陆川眼色微沉,龙泉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握住萧明夷的手指,“苍天啊!终于找到你们了!” 龙泉背对着解知微朝萧明夷挤眉弄眼,后者愣了一下,立刻了然道:“啊!是啊!苍天啊!终于等到了你们!” 说完二人如同许久未见的兄弟一般,紧紧抱在一起。 “至于么?”安宁宁一脸嫌弃。 完全没心情再管萧明夷死活,解知微一脸心虚地看着陆川,扯了扯嘴角,“这么快就找到进来的方法了啊,不愧是阿川。” “呵,都怪我太快,扫了素曜仙君的雅兴。”陆川微笑。 完蛋了!这下才是真的完蛋了!解知微咽了口口水,“阿川在说什么呢?什么雅兴,我刚刚是在帮萧神官解他手上的锁铐……对!锁铐!” 解知微像是忽然反应过来,转身拿起床榻上的锁链给陆川看,“喏,就是这个!萧明夷非说上面有什么禁制,打不开,我一下就打开了,他不相信,一定要戴回去自己试,这不是瞎胡闹么,万一戴回去打不开了怎么办?我就跟他抢来着……” “……就,就是这样。”解知微在陆川的注视下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尴尬地笑了笑。 陆川轻笑一声,目光落在解知微手中的锁链上,“哦,这样啊。” “嗯!”解知微点头如捣蒜。 后面还和龙泉抱在一起的萧明夷心中已经是一片惊涛骇浪,他借着姿势在龙泉耳边用气音问:“什么情况?!” “别管太多。”龙泉也用气音回答。 萧明夷惊疑不定,但还是点头,“嗯……” “你俩还没抱够呢?”安宁宁突然出现在龙泉背后,好奇地盯着面容扭曲的萧明夷,原来天上的神仙也有这么胆小的呀,不过是被关了几日,居然像是吓破了胆。 解知微和陆川同时转过头来。 二人立马分开,萧明夷哂笑两声,“呵呵,看到你们太激动了,太激动了。” “这位是安宁宁,我们在客栈认识的新朋友。”解知微把锁链扔回榻上,一边向萧明夷介绍安宁宁,一边拽了一下龙泉,压低声音道:“你们怎么把她也带进来了?!” 龙泉神色复杂,同样压低声音,“说来话长,回头跟你解释。” 萧明夷一听是解知微新认识的朋友,只当对方是修仙之人,便拱了拱手道:“安道友好,我是萧明夷。” “你好你好。”安宁宁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连忙回应。 萧明夷刚想多问两句对方是哪个宗门的,一旁的陆川忽然出声打断他,“方才好大的动静,萧神官没事吧?” 陆川嘴角上抬,但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萧明夷只觉得背后发凉,连连摆手,“没事没事,小事小事。” “我就说你们认识吧!”解知微指了指陆川,“陆川,司命殿的陆川。”又指了指自己,“我们飞升前就认识了。” “啊!对!认识,怎么不认识,司命殿的陆神官嘛,哈哈哈。”萧明夷拍了下手,像是才反应过来道:“没想到陆神官是老,咳,解神官的朋友,失敬失敬。” 陆川颔首微笑。 安宁宁在从容淡定的陆川和慌慌张张的萧明夷之间来回打量,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有种陆川是来立威的正宫,而萧明夷是被敲打的外室的既视感。 “想什么呢?”解知微凑到安宁宁面前,挥了两下手。 安宁宁看着解知微慢慢睁大眼睛,福至心灵,“多情的家主!” “?”解知微歪头,疑惑地看着安宁宁,问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你们三个呀,他,你的正宫!”安宁宁指了指陆川,陆川嘴角微扬,解知微结结巴巴,“没,没,不,哎……” 不等解知微说完,安宁宁又指向萧明夷,“他!你养的外室!” 陆川瞬间黑脸。 “!”龙泉惊得鼻孔微张。 但是反应最大的还属解知微和萧明夷了。 萧明夷疯狂摆手,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求生欲,“你不要胡说啊!我可是冰清玉洁的,我们就是单纯的朋友!不!我们只是同僚!同僚!”虽然不清楚解知微和陆川目前是什么情况,但是此刻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果断划清界限! 解知微更是生出了一股恶寒,听到安宁宁说陆川是自己的正宫时,她只是有点不好意思和尴尬,但是说萧明夷是她外室,她只觉得惊悚万分,甚至立刻和萧明夷拉开了相当大的距离,“污蔑,简直是污蔑!” 安宁宁看着明显互相嫌弃的解知微和萧明夷,一脸遗憾,看来是自己猜错了。 再转头看陆川,对方早就收敛了情绪,只有嘴角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安宁宁若有所思,方才她说陆川是正宫的时候,解知微的反应可没有这么激烈,安宁宁抿了下唇,“那……” 生怕安宁宁又爆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解知微上前一把捂住了安宁宁的嘴,“不要再那什么,这什么的了,我们当务之急是找到出去的出口,石人神说不定马上就要回来了,我们最好尽快离开这里!” 萧明夷疯狂点头,“对!若是单捉时砚,我一个人也绰绰有余,但是他身边还有一个神秘的黑衣人,我们——”萧明夷本来想说我们可以出去之后从长计议,但是他看了一眼姿态慵懒,把所有目光都落在解知微身上的陆川,又默默改口:“也不是不能,一战?” 解知微猛地回头,难以置信道:“不是你说的那个黑衣人玩儿你跟玩耗子似的!刚刚还在榻上装死,这会儿你怎么这么能耐起来了?!” “啊,这不是外援来了么。”萧明夷尴尬地抓了抓脸,“我们四个神官加一个修仙的,还打不过他们两个吗?” 主要是龙泉和陆川都在,那还能出什么差错?萧明夷觉得干脆就在这个结界里解决问题算了。 “额,那个……”安宁宁默默把手举起来,“你说的那个修仙的是指我吗?” 萧明夷面露疑惑,“不然呢?我们四个都是神官啊。” 安宁宁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额头,道:“我只是个普通凡人呢。” “?” 47. 石人神庙6 “在结界中呆久了,我这耳朵都不行了。”萧明夷抬手搭上龙泉的肩膀,笑了两声,“兄弟,她说的什么?我刚没听清。” 龙泉单手握拳抵在嘴边,战术性地咳嗽了两声。可惜安宁宁完全没有领会到龙泉的意思,并且真的以为萧明夷是没有听清她说的话,连忙重复了一遍:“我只是个不会任何术法的凡人。” 她说的甚至不是没有灵力,而是连术法都不会。 萧明夷面无表情转过头去看龙泉,后者立刻把脸撇开,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萧明夷木着脸去看解知微。 解知微摊了摊手表示她也很无奈好么,带安宁宁进来的又不是她,看她做什么! 对!带安宁宁进来的是龙泉和陆川!但是萧明夷不敢质疑陆川。 终于察觉到气氛有点微妙的安宁宁连忙掏出随身携带的溯天镜,举到萧明夷面前,“不对不对,虽然我不会术法,但是我会用这个!” 萧明夷猛地后仰,抬手横挡在面前,惊恐之下连声音都有些变调了,“溯天镜?!” “咦?你知道这面镜子?”安宁宁目光掠过一丝惊讶,她一直把阿冥给她的这面镜子当普通的护身符和通讯器使用,但萧明夷几乎是立刻就喊出了镜子的名字,看起来还相当忌惮的样子,安宁宁举着镜子的手往回收了收,“有,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问题可大了!这可是魔尊冥夜的东西,为什么会在一个凡人的手中?萧明夷刚想开口提醒安宁宁其中的利害关系,就被龙泉一把揽住打断了说话,“能有什么问题,就一面普通的通讯法器,你可快点好好收起来吧,别弄丢了,伤了叶兄的心。” 夜兄?不是,合着这玩意儿是魔尊自己给安宁宁的? 萧明夷惊疑不定地打量了一眼乖乖收镜子的安宁宁,显然已经被过多的信息量冲击得失去了思考能力。他仍旧不死心地问道:“你真的就是个普通人?” 安宁宁点头,表情相当认真。 “一点儿法力和灵力都没有的普通人?” 安宁宁扯动了一下嘴角,“一点本事都没有,真是不好意思了呢。”这个萧神官为什么说话这么喜欢戳人肺管子! 萧明夷猛地抓住龙泉的肩膀,晃动了两下,打开心音传话,喊道—— 【是冥夜威胁你们带她进来的吗?冥夜也在这里吗?!】 龙泉眼角抽搐,回想起解知微原地消失之后发生的事情。 陆川气昏了头,扔掉夹拐装也不装了,在所有人震惊的表情中健步如飞地离开了石人神庙。 还在石人神庙门口蹲守的老金和另外两个官差都看着陆川的背影目瞪口呆。 今天领队灰麻衣人的那位差爷没有见过陆川,对同僚的反应很是困惑,“怎么了?不就是出来个人吗?” “可是,可是,”离他近的那位同僚颤抖着手指着已经走远的陆川,面色复杂道:“他刚进去的时候还撑着拐呢!” 领队的差爷睁大了眼睛,喃喃自语:“这石人神庙不仅管治疫,还能活人筋,生骨皮?” “好了好了,别问了,一会儿再说!” 后面龙泉也快步跟了过来,安宁宁亲眼目睹了解知微的大变活人和陆川的筋骨重生,龙泉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圆谎,只好暴露身份的同时把安宁宁一起拖了出去。然后安宁宁就一直扯着他的袖子在他身后寸步不离,深怕他跑了的样子。 “……” 守在庙门口的四人皆沉默不语,怎么这才多大会儿功夫,这两个人就角色对换了呢?! 龙泉和安宁宁那架势一看就是要去追陆川的,老金又往庙里看了两眼,后面只有零星几个已经结束“承灾”的灰麻衣人,“哎,你姐呢!”老金朝龙泉喊了一声。 龙泉边扯自己的衣服边回头,“她说要过会儿再出来,我们一会儿来接她!” “你姐夫这是要去哪儿?”老金忍不住问了一句,“他一会儿进去可还要交二钱银子呢!” 安宁宁跟龙泉一来一回地挣抢着手中的衣料,没好气地回头也喊了一声:“他有的是钱!” “……” 短暂的热闹过去之后,石人神庙比平日更加静谧了一份,甚至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微妙气氛。 领头的官差再次感慨:“这安小姐果然有本事,连人家姐夫有没有钱都打听好了。” “我就说这二人天作之合吧!”之前调侃龙泉和安宁宁是欢喜冤家的那个官差频频点头,一脸的欣慰。 但是之前觉得龙泉不会追人的那名冠欻却再次摇了摇头,“我看未必,你看小解那不耐烦的样子,看起来不像是对人家有意思啊,之前会不会是我们猜错了?” “聊人家闲事聊得头头是道,平时怎么!”老金抄起桌上的账本卷成筒状,在二人背后各敲了几下,边敲边教训,“怎么!不见你俩!练!功的时候!有!这劲!头!” 老金使得劲儿不小,训得两个手下立刻立刻噤声,屁也不敢再放一个。 “好了好了,这还是在外面呢,像什么样子!”领头的官差拦了两下,老金这才停下,摔了账本到桌上。 那官差又转回去替他口头教育那俩小子,老金看着刚才陆川离去的方向眉头紧皱,他总觉得事情不像小解说得那么简单,这个陆川平时跟他夫人几乎形影不离,看着很是恩爱的样子,怎么会把对方一人扔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而且他离开时面上的表情可不算轻松愉快。若不是柳大人下了命令,官府和济世堂的人不得进入石人神庙,他肯定是要进去找解知微问问到底发生了什么的。 现在只能等他们回来接人,到时候再看看情况吧。 —————————————————————————————— “什么?!”柳文昭大惊,“解神官凭空消失了?!” 他一接到知棠的报信就立刻赶来了济世堂,刚推门进来就听见了这个噩耗,再加上之前看着都很温和的陆川脸色格外阴沉,他心中也跟着没底。 “倒也不能算凭空消失,她应该是用了什么方法,自己主动进入了结界。”龙泉回忆解知微上香的动作,解释道:“石人神庙里应该有石人神建立的另一个空间,所以你们之前才没能找到萧明夷。” 柳文昭听到解知微不是被迫的,立刻安下心来,试探着问道:“那我们现在是要等解神官带人出来吗?” “东西带来了吗?”陆川突然开口,眼睛直直看向柳文昭。 柳文昭立刻从怀中把之前萧明夷给他的那块玉珏摸出来,递到陆川手上,“带了带了,知棠说陆神官特地吩咐了要带上此物,我怎会忘记。” 陆川摩挲了一下玉珏,感受到上面残留的萧明夷的灵力,神色终于缓和许多,他看向龙泉和安宁宁,“我现在要重新回去石人神庙去找阿微,你和安小姐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你知道解知微是用什么方法进的结界了 ?!”龙泉先是惊讶,随后反应过来陆川要他留守大本营,当即表示了强烈的不满,“不行,不是还有那个什么黑衣人吗!我怎么能缩在后面!” 龙泉大声分析局势,不动声色靠近陆川,开了心音传话—— 【你想啊!到时候你们三个,解知微肯定要分出精力管那个瘟神,有我在的话正好可以牵制他!我们两两配对不是正好?】 陆川眯了眯眼,觉得龙泉说的不无道理,便颔首道:“行,那你跟我一起去,安小姐留在这里。” “啊……”安宁宁虽然不满意这个安排,但是比起嘴硬心软的解知微和大大咧咧的龙泉,她更怕这个表面温和实际淡漠疏离的陆川,对于陆川的决定,她只能垮着脸接受,“好吧……咦?” “怎么了?”龙泉看着突然手忙脚乱的安宁宁,也跟着紧张起来,“发生什么了?” 安宁宁在众人的注视下掏出了发光的溯天镜,自言自语道:“嗯?怎么亮了,是阿冥找我吗?” “?!”龙泉倒吸一口凉气,搞什么!冥夜不是玩腻了这个安宁宁了吗?!为什么还要联系她!不敢多想,龙泉一把抢过镜子,不知道触碰到了什么,溯天镜又暗了下来。 龙泉刚松了口气,安宁宁又把镜子夺了回去,拍了两下变回原样的溯天镜,安宁宁咬牙切齿,“解!星!煌!”她才不管对方是不是什么天界的神官呢,她现在只想把这个断了阿冥给他来讯的臭小子按在地上狠狠打一顿。 但是对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龙泉朝陆川挤眉弄眼了一番,又打开了心音传讯—— 【不能让她留在这儿,万一把冥夜招来了事情就更麻烦了!】对方若是知道了他现在姓解,在“姐姐”、“姐夫”面前还是这副怂样,那他的脸面要往哪里搁! 陆川眉头微蹙,安宁宁作为普通人留在济世堂是最为稳妥的安排,但是加上溯天镜这个不稳定因素后,一切就变得难说起来。阿微那边的情况不知道如何,他不能再为了这些事情在这里浪费时间,沉吟片刻,陆川看向还在生气的安宁宁,“安小姐可否跟我们一起去,我突然想到溯天镜也许可以帮我们对付石人神。”他胡说的。 安宁宁拧成结的眉心慢慢舒展,眼神从惊讶变为惊喜,惊喜中还带着点微不足道的茫然,因为过于微不足道,安宁宁直接选择了忽视。 “真的吗?那太好了!我去!”安宁宁握着镜子,充满了干劲。 陆川又嘱咐了柳文昭几句,让他的人按兵不动,等他们信号,之后便折返石人神庙。 老金依旧坐在椅子里,双腿跷在桌上,守门的两个官差也在,最奇怪的是平时那个带领灰麻衣人到石人神庙口登记完就会走的领头官差也在。 “二钱。”老金抬了抬眼,看着浩浩荡荡回来的三人。 安宁宁把龙泉拉过来,“我们两个都登记在册,不用交银子了吧!” 老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似是在赶他们进去,龙泉立刻拉着安宁宁进去,安宁宁边走边嚷嚷:“哎呀,你别拉我,我会走!” 陆川把二钱银子放到桌上,片刻没有停留就往里走,那架势像是生怕自己老婆跟人跑了一样。 门外几人再次陷入沉默。 领头的官差蹲在地上,目光深远,一直跟随注视着三人的背影,“这情况我怎么看不太懂呢?” “哼!”老金重新把账本打开盖在脸上,别说你了,他也看不懂到底怎么了好吗! 48. 石人神庙7 回忆结束,龙泉涣散的目光重新凝聚,看着面前五官皱在一起的萧明夷,龙泉心想,这算冥夜威胁他们吗? 【是……也不是吧。】 是就是是,不是就是不是,什么叫是也不是?!萧明夷要抓狂了,为什么玄都国这点事情,居然能把三界的人都集齐了呢?! 萧明夷深吸一口气,转头对着解知微一本正经道:“事不宜迟,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 解知微默默打开乾坤袋,掏出一张黄底朱砂符,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竖在萧明夷眼前,口中振振有词:“心若冰清,天塌不惊,所有污秽,退!” “……” 陆川和龙泉保持沉默,安宁宁缓缓后退一步。 萧明夷几度张口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是认命般将符纸从解知微手中抽走,无力道:“对不起,我发誓,接下来我一定会谨言慎行。” “你最好是!”解知微把符纸抢回来又放回乾坤袋中,“所以!怎么出去?” 安宁宁拉了拉龙泉的衣服,待对方凑过来后,用手挡住嘴,压低声音道:“解神官作法见效真快啊!” 龙泉眼角抽搐了两下,一旁的陆川却勾了勾唇,“毕竟是祈愿神官,净化祛除脏东西是她的强项。” 安宁宁一脸恍然地点了点头,但她不知道,她自以为他们小声的对话,在萧神官的耳中,字字清晰,句句扎心。 萧明夷敢怒不敢言,安宁宁一个凡人还可以说是不知者天真无邪,但是陆川在明知他能听到的情况下还故意阴阳他,真是可恨至极,那司命殿果然从上到下没一个善人! 惹不起惹不起,萧明夷决定等回去以后,他一定会绕着司命殿走,能躲多远躲多远! “这个屋子的出入口在同一个位置,只是连接的路不是同一条。”萧明夷边说边往屋子唯一的那扇门走去,众人紧随其后。 萧明夷在木门边站定,将自己的神官牌按在门上缓缓释出灵力,灵力很快把门罩住又很快散去,重新展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扇和刚才完全不一样的木门,刚才那扇木门完全由一整块实木制成,连一道切割都没有,但现在这扇却打磨精致,雕出镂空花纹的空隙处蒙着窗纸,门缝下甚至微微透着一点光亮。 “出口连接的是正殿旁的那间小屋。”萧明夷重新收好神官牌,伸手去拉门。 雕花木门发出“吱呀”的轻响,随之而来的是明晃晃的日光,解知微抬手挡了一下,指尖掠过眉眼,待视线稍稍适应,才把手放下,映入眼帘的是从大小到装饰布局都和身后这间暗室一模一样的房间。 “这暗室居然是活动的。”解知微从门里出来站在房间中央,隐约能看到小屋外的月门,“难怪之前我靠近这里,你的神官牌便会黯淡无光。” 萧明夷点点头,“那时连接还没转移到这里,神官牌只会感应到我在正殿下方。” “这设计倒是有点意思。”走在最后的龙泉后脚刚从门里收出来,那扇雕花木门就“呯”地一声关上了,他条件反射去拉了一下却没拉动,看来暗室已经重新回到了正殿下方。 “从哪里来的就从哪里走。”萧明夷指了指屋外的月门,对解知微道:“你来的时候是不是在殿前的那个香炉里插香了?” 解知微点点头,“一个香火旺盛的神庙,却没有一个信众在这个最大的香炉里插香,此事必有蹊跷。” “可是陆神官不是问你要了根香吗?”安宁宁困惑不解,“那为什么最开始的时候陆神官没有一起进来啊?” “因为缺少了关键的东西。”陆川将从柳文昭那里要来的玉珏递给萧明夷,“物归原主。” “多谢多谢。”萧明夷连忙接下。 解知微看着这块被传递的玉珏了然道:“哦,原来是这个东西。” “什么?什么?”安宁宁还是没有明白,拉着解知微的手晃了又晃。 解知微耐心解释:“时砚,哦,就是石人神,他布下的这个结界,除他之外的人如果想要进来的话,必须要有能与内部产生感应的东西作为连接物,方才可以打开缝隙。”她用的是萧明夷的神官牌,而陆川用的则是萧明夷留给柳文昭的玉珏,而 “原来如此。”安宁宁若有所思道:“难怪解星煌要拽着陆神官还非要我拉着他袖子。” “那个……”解知微沉吟了一下,还是决定纠正安宁宁,“龙泉将军不姓解。” “龙泉将军?”安宁宁闻言皱了下眉,看向龙泉,犹豫道:“龙泉星煌?” “噗——”萧明夷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龙泉立刻投来哀怨的视线。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萧明夷连忙抬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又在嘴上比划了一个拉起来的动作。 安宁宁见状更加疑惑了,补问了一句,“那,那是叫龙星煌?” 萧明夷猛地用上牙咬住了下唇,陆川吸了口气偏过头,解知微也抬手挡住了口鼻。 龙泉几乎要背过气去,大声道:“星煌!星煌!我就叫星煌,没有姓!” “啊……这样啊。”安宁宁看着龙泉激动万分的样子,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眼中流露出些许同情,拍了拍龙泉的胳膊,“没事的,没有姓也没关系,姓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自己是谁就可以了!” 是星煌!是龙泉将军!是天界第一战神!所以!到底!为什么!这个女人要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没有姓怎么了?!没有姓犯天条了吗?!没有姓就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吗?! 龙泉面无表情地看向萧明夷,原本还在看热闹的萧明夷立马装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严肃问道:“龙泉将军可有吩咐?” “怎么出去?”龙泉一脸平静地表达了诉求,他要离开这里,他要回北境。 表面越是平静,内里动荡越大,在场的除了安宁宁都深谙这个道理。萧明夷不敢托大,连忙把出去的方法倒豆子一般说了出来,“这结界就是专门设了用来防止别人找到我的,所以出去比进来要容易,在那个香炉里插根香就行了,别的什么都不需要。” 龙泉听完抬脚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朝陆川伸手,“给我根香。” 陆川看了眼龙泉直直摊到自己面前的手,沉吟片刻,道:“我没有。” 龙泉眯了下眼,保持同样的动作转向解知微,用眼神示意对方给他根香。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解知微抿唇一笑,“进来时候的那几根香是我随手从香案上顺的。” 不待龙泉有所反应,萧明夷又补了一刀:“这个结界就是特地用来关我的,时砚肯定不会在这里放香。” 如果整个结界里都没有备香的话,那唯一还有香的地方就只有—— 所有人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快速朝月门外跑去。 空地上的大香炉里,解知微插的那两根香早就燃烧殆尽,而陆川他们进来时点的那根则当着奔跑而来的众人的面,彻底耗尽了最后一点生命。 “不——!!”龙泉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最后的希望 就这么眼睁睁地在他面前烟消云散。 “啧。”解知微猛地刹住脚步,扯过旁边还在喘气的萧明夷,“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呼——哈——有!”萧明夷给自己顺了顺气,“等外面再来个人点香进来就行。” “你还给谁留了贴身信物吗?”解知微松开萧明夷的领子没好气道。 萧明夷连忙解释:“不一定要我的,现在我们都在结界里,只要有人拿着我们当中任何一人的信物,再点个香,就能进来了。” “呵,你觉得外面哪一个能做到既有我们的信物又能看出结界入口在哪里的?”龙泉冷笑一声。 且不说柳文昭的玉珏被陆川要了过来,他们走之前还特地叮嘱了对方一定要按兵不动。现在还能进来的除了布下结界的时砚外就只剩下溯天镜的主人魔尊冥夜了。 虽然对方是魔尊,但是我方还有其好友安宁宁在,而且龙泉也在北境和魔族打了两千年交道,再怎么样也要给三分薄面吧? 解知微认真考虑了一下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当然,无论如何,他们必须先争得安宁宁的同意,毕竟溯天镜在她手中……等会儿!安宁宁是不是太安静了?!以她的性格,这会儿不应该早就喊起来了? “安宁宁呢?!”解知微猛地回头,四处搜寻安宁宁的身影。 “我,我在这儿呢……”安宁宁站在月门口,一只脚将将才踏出来。 安宁宁看着还好并没有什么不妥,解知微刚要放下心来,又猛地睁大了眼睛—— 跟着安宁宁一起出来的还有一道清瘦修长的身影。 “时砚……”萧明夷的眼睛死死定在了安宁宁身后的人身上。 龙泉往前冲了两步,陆川伸手要拦却抓了个空,时砚按在安宁宁肩上的手立刻收紧几分,安宁宁当即痛得五官都扭曲了,“哎!轻点儿!轻点儿!” 猛地顿住,龙泉定在原地咬紧了后牙。 “时砚!”萧明夷眉头紧皱。 时砚的右手按在安宁宁的肩上的手这才松了一点,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嘴角弯起一道奇异的弧度,“明夷,你要去哪儿啊?” 萧明夷咽了口口水,“里面太闷了,我,我出来散个步,呵呵,散个步。” “是吗?”时砚歪了歪头,漆黑的瞳仁闪过一道金光,他嘴角明明上扬,眼里却没有一点笑意,“我还以为你又要走了。” “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安宁宁扯着嗓子大喊,一脸的决绝,“你们走!别管我!” “……” 解知微几分面色复杂地站在原地,虽然很感动安宁宁一个凡人居然能为了他们几个刚认识的人做到这个份上,但是没必要,真的没必要,在场一共四个神官,居然要通过牺牲一个手无寸铁的凡人性命的方式来逃命,说出去简直可以当场被司命殿从天界除名,即刻丢下九天。 时砚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逐渐放大,渐渐有些失控,但是他的眼睛却始终看着萧明夷。 安宁宁皱着脸,颤声道:“你别笑了……”怪瘆人的。 笑声戛然而止,四周陷入死寂。 “你这停得也太突然了……”安宁宁眉心都可以打成一个结了,怎么这笑也瘆人,不笑也瘆人啊! 时砚没有理会安宁宁,或者说从始至终,他的眼里除了萧明夷就没有别人,“你为什么总是不遵守约定呢?” 他不遵守约定? 萧明夷看着神色疯狂的时砚,眼中浮起一丝疑惑。 49. 石人神庙8 不明白时砚为什么突然说出这种话,萧明夷刚想开口细问就被解知微拉了一把。 解知微朝他微微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他看起来不太对劲。” “他可太不对劲了!”萧明夷眼底翻涌着愤怒的火苗,恨恨道:“也不知道那黑衣人给他下什么蛊了,他现在就跟吃了枪药一样,根本听不进人话!” 龙泉冷笑一声:“听不进人话,倒是知道怎么威胁人,我看他是选择性失智!” “应该是想办法放大了他心中的怨气和欲望,这样会让人失去理智但又不至于变成傻子。”陆川若有所思。 萧明夷隐约能感知到时砚说的约定是什么,但是又不能完全确定,毕竟当初是时砚亲口说约定作废,让他不用遵守,但他从未把时砚的话放在心上,且用自己的方式一直履行到了现在。如果是清醒状态下的时砚,定不会说出他不遵守约定这种话。 “他就是块石头根本不懂这么多弯弯绕绕!”萧明夷气急败坏地抓了两下头发,又开始质问自己,“若是我多盯着点!若是我多问问他!若是,若是——哎!” “他这样你也问不出什么。”解知微看着萧明夷焦急又茫然的样子,叹了口气,“得先想办法把安宁宁救下来。” 这边的神官阵营陷入了举步维艰的困境,那边的安宁宁却没有表现出丝毫畏惧,甚至还义正严辞地劝导时砚,“石……时砚是吧?我跟你说,你这么做也没有用,约定这种事情,是建立在双方都同意的基础上才……” “他先提出来的。”时砚冷冷道。 “……哦,这,嗯……”安宁宁沉思片刻,严肃地看着萧明夷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答应了别人的事情,怎么能出尔反尔?” 萧明夷也在气头上,对上安宁宁责怪的眼神,心中的火蹭一下烧了起来,不顾解知微的阻拦大声反驳,“是他说不用遵守了的!” “……”安宁宁抿了下唇,小声跟时砚说道:“下次你把话说全了,不然这样我很难办啊!” 不理会安宁宁的抱怨,时砚听了萧明夷的话愣了一下,有什么东西突然从混乱的记忆中冒了个头,又很快消散,那种丢了重要东西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感觉,像一根根细密又不致命的针不停地戳刺着他的神经,他的手不自觉地用力。 “哎!哎!我不说了,我不说了还不成么!”安宁宁也很绝望,总有种自己无端陷入了一段你不说我猜,你说我不听的感情中,并且被迫承受着其中一方的怒火,还是实质性的! 陆川给龙泉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领悟,捂着萧明夷的嘴无视他的挣扎将其拖到后方。 解知微深吸一口气,低喝道:“不要刺激他了!他脑子不清醒,你也不清醒吗?!” “消消气,消消气。”陆川神色柔和地安慰道:“不动脑子的人都是这样的,不要气坏了自己,不值当。” 被解知微这么一喊,又看到安宁宁扭着肩膀呲牙咧嘴,萧明夷也冷静下来,像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干脆卸了力任由龙泉提着。 “嘿!你这人!”龙泉费劲提着萧明夷,要不是觉得对方像滩烂泥一样倒在地上实在有损神官颜面,他这会儿肯定就松手任他去了! 时砚在一片乱糟糟的背景音中盯着自己的手出神,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突然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猛地收手又看向对面,一脸绝望的萧明夷就这么闯入了眼睛,“明……”刚说了一个字,时砚眼底闪过一丝金光,他闭上眼眉头紧皱,似乎在挣扎。 突然被放开的安宁宁松了口气,立刻抬手揉了揉自己肩膀,又一脸狐疑地看向时砚,“你,你怎么了?” 时砚没有回答,安宁宁死死盯着他的脸,同时小心翼翼地往解知微那边退。 解知微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安宁那边安静的不太寻常,她回头便看到已经退着走了好几步的安宁宁和一脸痛苦的时砚。 “!”她立刻朝众人挥手示意不要出声。 萧明夷跟着看过去,立马站直,后脑勺直接撞上了龙泉的下巴,发出一声闷响,龙泉吃痛松开萧明夷,萧明夷也抱着头面容扭曲,但二人都没敢发出一点哼唧。 安宁宁还在稳步后退,解知微感觉自己跟着紧张起来,她不敢贸然出手把安宁宁拉过来,生怕因为任何稍微大一点的动作惊动了对方,导致安宁宁再次陷入危机。 就在安宁宁即将进入安全范围的时候,一阵灵力波动从她胸前传出,安宁宁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待众人看清是什么后,皆神色大惊。 是溯天镜在发光! 时砚似乎被灵力惊动,唰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已经走出好几步,拿着溯天镜一脸紧张地盯着自己的安宁宁。时砚瞳孔微缩,立刻便要去抓她。 比解知微动作更快的是萧明夷,他几乎是在时砚行动的瞬间冲了出去,二人的速度不分上下,但安宁宁离萧明夷更近一点,在时砚即将碰到安宁宁的时候,萧明夷已经抓住了她的手用力一拉,二人便调转了位置。 安宁宁突然被萧明夷拉住又推出去,手中的溯天镜也没有拿稳甩飞到空中,“哎!我的护身符!” 时砚看着眼前的安宁宁突然变成了萧明夷,倏地刹住脚步,但只犹豫了一瞬就朝其猛出一掌,萧明夷抬手格挡,接住一击,一阵气浪从相碰出散开。 “啪嗒。”溯天镜反扣着掉在了二人脚边。 时砚盯着萧明夷神色晦暗,眼底的金光再次闪动,他又抬手准备攻击。萧明夷眉头紧皱,低喊一声:“时砚!” 回应他的是带着森冷寒意的掌风,萧明夷一个侧身闪过,按住时砚的手,急道:“你刚刚是不是想起什么了?!你再好好想想!” 时砚冷冷看着他,想要抽手却被死死按住,立刻又换了另一只手攻击,萧明夷眼神微暗,抓住时砚的手不动,侧身钳住他挥来的另一只手,将其牢牢牵制住,时砚被禁锢住了行动,似乎非常生气,开始拼命挣扎。 萧明夷伸腿将其放倒,抓着他的双手把他按在地上,骑在他身上,怒道:“你给我清醒点!” 时砚发现自己没办法挣脱突然安静下来,萧明夷以为他终于恢复理智,激动道:“时砚?!” “……”没有回应,时砚依旧冷冷看着他。 萧明夷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时砚太安静了,但是他看自己的眼神还是很陌生根本不像是恢复了神志的样子。 丝丝缕缕的黑气突然从时砚身下散开,萧明夷睁大了眼睛,“什么玩意儿?!” “小心!”旁边传来解知微的惊呼。 但为时已晚,黑气缠住了萧明夷的脚踝,并顺着他的小腿往上蔓延,被覆盖的地方如同被千年寒冰缠裹,又冷又痛,他试着动了一下,被黑气包裹的部分完全无法动弹! “那个黑衣人到底对你做了什么?!”萧明夷又惊又怒,但还是死死按着时砚不肯松开,“我告诉你,今天我绝对不会松手,大不了我们两个同归于尽!” 时砚眉头微蹙,似乎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骑在自己身上的人,都这样了也不肯退开,而且他们不是敌人吗?为什么他看自己的眼神不是怨恨而是——委屈? 敌人的眼里怎么会有委屈这种东西呢? 时砚觉得一定是自己看错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对方的眼睛,他的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般,喘不过气来,那些被他故意忽略的东西又开始蠢蠢欲动,想要在一片混沌的大脑里找到一个出口,逃离出来。 细细密密的疼痛从大脑 深处传来,时砚痛苦地闭上眼,再次挣扎起来,黑色的怨气不受控制地扭曲向外散开,有几缕像是无头苍蝇一般仓皇逃窜,却被一下子吸进了旁边的溯天镜里。 “时砚……”萧明夷看着额头开始冒汗的时砚惊疑不定,声音都有点发抖,“你,你怎么了?” 仿佛突然被扼住咽喉,时砚痛苦地弓起脊背,萧明夷吓得松开抓住时砚的手,狠狠拍了拍他的脸试图让对方清醒过来,“时砚?醒醒!时砚!” 不知道是萧明夷打得用力还是喊得大声,时砚真的睁开了一点眼睛,他似乎刚醒过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衣衫不整还骑在自己身上的萧明夷,时砚费力地开口:“明……夷?” 这是正常的时砚!萧明夷几乎要喜极而泣,当场绕着香炉鼎狂奔三圈,但是被黑气缠绕过还无法动弹的小腿限制了他的行动,他只好胡乱摇摇头,大喊道:“时砚!啊!时砚!啊——” “……” 和躺在地上的时砚同样有些无语的另外几人面无表情地看着突然发狂的萧明夷,龙泉默默说了一句:“我想回北境,真的。” “我也想回家了,好累啊。”安宁宁难得神色疲惫。 解知微和陆川同时叹了口气。 时砚看着抱着自己大喊大叫的萧明夷,还没有彻底回过神来,有些哭笑不得,“怎么了?” 萧明夷猛地噤声,时砚虽然清醒了,但是似乎还没想起来发生了什么,他该怎么回答时砚的这个问题? “?”萧明夷不说话,时砚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想要把对方拉开问问清楚,为什么他们会在这个看起来像是个结界的地方,旁边这些人又是谁? 他之前好像是在院里晒太阳来着?不对,他不是在院里,那他在哪里?在殿中?好像也不是,有人在跟他说话,是谁?是那两个双髻小鬼?也不是,对方是一个被黑气笼罩的男人,他是谁?想不起来…… 一大堆奇怪的画面从脑中闪过,时砚痛苦地拍了两下脑袋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是什么,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些东西很可怕,最好永远也不要想起来。 “时砚?” 察觉到不对劲的萧明夷松开时砚,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时砚摇了摇头,刚想说自己没事,却看到身旁有什么东西突然发出强烈的光芒,一阵巨大的吸力袭来,时砚猛地推开萧明夷,自己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进了光里。 “时砚!”萧明夷瞳孔骤缩,恐慌瞬间蔓延至全身,他来不及思考爬起来就冲了过去。 变故发生在一瞬间。 白光在吞噬了萧明夷之后突然暴涨,巨大吸力第一个波及到的就是解知微,她脚下一个踉跄便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拖着往光里去。 “走!”她转头对着外面大喊,但看见的却是毫不犹豫冲过来拉住自己的陆川。 光芒很快将二人吞噬。 龙泉咬咬牙也准备冲进去,安宁宁瞪大了眼睛,“啊?!怎么办!我也要进去吗?!” 算了,她也躲不开啊!安宁宁干脆放弃挣扎,闭上眼睛,接受命运的安排。 “找到你了。” 一道沉稳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安宁宁唰地睁开眼睛,下一秒却被另一股力量拽住后领猛地往后拖了出去。 眼前场景像水波一般晃动了一下又恢复平静,面前还是石人神庙,但周围人来人往,显然已经不是结界里的那个! 她出来了! “你怎么这个样子!”身后传来龙泉惊恐的声音。 安宁宁回头,一个白袍黑发仙气飘飘、清冷绝尘的男人正一脸温和地看着她。 “叶冥!” 安宁宁举起双手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对方。 50. 溯天镜1 “不行!”妇人把药碗往床边的小桌上一搁,挂着脸道:“你哪儿也不许去!” 萧明夷半躺在床上,腰腹以下盖着床薄被,脸色苍白,叹了口气,“南边疫情闹得很厉害,如果我不过去,还要死更多的人。” 妇人不愿意听,转过身去,哼着气道:“怎么就非你不可了,那些大夫不是去了好些!” “但是疫情没有得到缓解,说明这次的病症和以往都不相同,恐怕有些棘手……”萧明夷耐心解释。 妇人立刻打断了他,挑着眉高声道:“他们不行你就行了吗?!” 萧明夷不说话,只是很温和地笑看着妇人,很快,妇人被看得败下阵来,但仍不妥协:“就算你厉害!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但是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你自己的病都没好,做什么还要去那危险的地方!” “我的病治不好了,还不如用最后一点时间,去帮助那些处在水生火热中的灾民,也算物尽其用了。”萧明夷一脸淡然地说着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实。 妇人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一把捂住了萧明夷的嘴,“呸呸呸!胡说八道!算命的说你有大机缘,将来要做大官,才不是什么早死的命!” “既然算命的都这么说,那反正我死不了,就更应该去南边帮助那些可怜的灾民。”萧明夷把妇人的手拉下来,笑得一脸灿烂。 妇人显然没想到自己说出去的话还能被萧明夷这么倒打回来,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萧明夷生怕那妇人受的刺激还不够,又补充道:“再说了,一个大官怎么会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百姓受苦,而自己却缩在家里享福呢?” 妇人气结,说不过萧明夷就上手,对着他又打又掐,“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讨债鬼!” “哎!母亲!你怎么能打人呢!”萧明夷抬手遮挡,往床里爬,边躲边喊,“哎!轻些!疼!母亲!” “你还知道我是你母亲!母亲说的话你怎么就是不听呢!”萧母在萧明夷胳膊上“啪啪”拍了两下,听着声音挺大,其实没用什么力道,还是心疼自己的儿子。 萧明夷腆着脸哄萧母,“听,母亲说的话儿子自然是要听的。” 萧母瞪他,“那你不要去疫地!” “话又说回来了,不孝有三,阿意曲从,陷亲不义是为第一大不孝。”萧明夷手撑在床上,振振有词。 萧母险些一口气没喘上来,抚着自己的胸口倒退一步,“天呐!造孽啊!”说完便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因为动作太大还带倒了床边的小桌,药碗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汤药也洒了一地。 “啧,可惜了。”萧明夷看着漫开的褐色水迹摇头叹息。 解知微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 她睁开眼就在萧明夷的房里了,陆川和时砚都不在身边,她刚想和萧明夷说话,萧母就端了药碗进来了,她还对着萧母疯狂鞠躬解释,结果说了半天才发现对方压根儿就看不见她,当然,躺在床上的萧明夷也是。 然后她就站在墙边默默听了一出“子不孝,母不义”的辩论大戏,最终以萧母落败,但萧明夷也讨了顿打告终。 门外很快有仆从进来打扫一地狼藉,丫鬟重新端了一碗汤药放在萧明夷床边,欠身道:“少爷,夫人叫你喝了药再歇息。” 萧明夷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喝下去的根本不是药而是一碗白水。 “好了好了,把碗一起带走。”萧明夷躺下把被子蒙住头,伸出一只手挥了挥。 丫鬟端着空了的药碗朝着隆起的床被欠了欠身,转身出去了。 “吱呀——” 随着木门合上的声音,整个房里终于恢复平静,解知微探着头看了一眼合上的房门,又朝床边走去。 萧明夷整个人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解知微伸手戳了戳,但是穿了过去。她又去摸床帘,也穿了过去,“看来是灵体状态。”解知微撑着下巴喃喃自语。 突然!萧明夷一把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双目失神地看着床顶,大喊了一声:“啊——!” “吓!”解知微吓了一跳。 门外很快传来敲门声,“少爷?怎么了?少爷!” “无聊,我练练嗓!”萧明夷保持躺着不动的姿势回应。 “……好的,少爷。” 门外的人似乎也习惯了自己少爷神经质的举动,也不多问就退下了。 但解知微不是他家的仆人,她不能忍,狠狠喘了两口气,解知微对着萧明夷大吼:“萧明夷你有什么大病啊!!” 很可惜,对方看不见也听不见,自然不会回应她,短暂的沉默后,解知微靠着床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是魔尊冥夜的溯天镜!含有混沌之力,可映照万象,据说配合禁术的话还能扭曲逆转时空!】 龙泉的话在脑子里回响,解知微双手撑着下巴发呆。不出意外的话,她和陆川、萧明夷还有时砚应当是被吸进了溯天镜里面,回到了过去。 也不知道龙泉和安宁宁这两个倒霉孩子在外面怎么样了,实在不行找冥夜帮帮忙也成啊。 还有那个犟种陆川,让他走不走,在外面还能捞捞她,现在跟着进来了人又不知道在哪儿,真是白干! 想到这里,解知微抬头打量了一下床上没有一点灵力的萧明夷,别人她不知道,反正她应该是回到了萧明夷还没有成为神官之前,甚至是还没有修仙之前。 眼前的这个萧明夷面色苍白、体弱无力,别说是当神官了,走出去恐怕连个小孩儿都打不过。难怪萧母不肯放他出去。 解知微叹了口气,起身准备去外面看看情况,说不定陆川掉到了其他房间也有可能。 呯—— 解知微刚到门边抬脚准备出去就被一道灵力弹开了。 “不是吧?!”解知微握拳锤了几下木门,只有砸在灵力墙上的波动,一圈一圈往外荡开。 她被困在房里了。 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神游天外的弱鸡萧明夷,解知微绝望了。 ———————————————————————— “什么?你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出来?!”龙泉崩溃道。 冥夜点点头,“这镜子我也从来没用过,听上一任魔,咳,听它之前的主人说,进去的人都是心有执念之人,一般是回到过去,回来的契机不一定,若是弄不好,被困在时空洪流中也是有可能的事。”毕竟回到过去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龙泉倒吸一口凉气,这次任务一下栽进去三个神官,其中一个还是陆川!他该怎么跟执缨交代啊! “不行,你得想想办法!”龙泉一把扯过冥夜的领子。 “哎呀,你不要拽他呀!有话好好说嘛!不要动手动脚。”安宁宁连忙阻拦,分开两人后,又看把冥夜拉到一旁,捂着嘴小声道:“真的没有办法吗?你现在可以卖一个人情给他们,等你飞升做了神官,说不定能因此平步青云!” 冥夜看着安宁宁鬼头鬼脑生怕龙泉听到的样子,一脸好笑。 安宁宁锤了他胸口一下,“你怎么回事儿!我给你前程铺路呢 ,你自己怎么一点儿也不急!” 冥夜当然不急,一来被吸进去的又不是安宁宁,二来他也不会去做什么神官。但是看在安宁宁这么为他着急的份上,他还是决定帮个忙。 “把他们捞出来的方法我确实没有,但是我可以用灵力把溯天镜维持在一个始终打开的状态,只要他们等到出来的契机,就能顺着我的灵线指引找到方向,不至于在时空缝隙中迷失。” 龙泉的脸色并没有好看一些,他看着冥夜在溯天镜上施加灵力,忍不住问道:“若是他们一直找不到出来的契机……” “啪!” 安宁宁狠狠拍了一下龙泉的胳膊,“少乌鸦嘴啊!” 龙泉摸了摸被打的地方,一脸苦大仇深,冥夜很少看到这个从来都少一根筋的龙露出这种表情,便也好心安慰,“慌什么,陆川不是也进去了么?实在不行天枢也会捞他吧。” “呵呵,是呢。”龙泉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在心中祈祷—— 陆川啊陆川,你最好能在惊动司命殿之前赶紧把自己和这几个人都捞出来,不然你偷偷跑出来的事儿我可瞒不下去了! ———————————————————————— 解知微坐在门前单手撑着下巴望着躺在床上发呆的萧明夷发呆。 她刚刚把这间房每一个可能通到外面的墙都拍了一边,连角落里都被灵力墙罩住了。不知道出去的方法,萧明夷也看不见她,说实话,她连面前这个萧明夷是过去的萧明夷还是现在的萧明夷,都还没搞清楚。 萧明夷在床上挺尸挺了快有一个时辰,她也盯梢盯了将近一个时辰,天都黑透了。 就在解知微以为萧明夷会这么睡过去的时候,萧明夷忽然动了一下,然后坐了起来。 解知微立刻站起来看着萧明夷开始从床里悉悉梭梭翻了起来,然后他翻出了——一套衣服! “?!” 解知微看着陆川开始在床上迅速穿起衣服的样子目瞪口呆。 他为什么要把衣服藏床上?就不能直接从衣柜里拿?解知微向墙边看去,接着默默扫视了一圈屋子,然后就发现了这个房间里居然没有衣柜的惊人事实。 【你哪儿也不许去!】 解知微想起了一听到萧明夷要出去就万分激动的萧母,忽然就明了了,衣柜估计是萧母命人撤掉的吧,看来是想通过收掉萧明夷的衣服的办法,阻止他出去。虽然方式简单粗暴了一点,倒也不失为奇招,毕竟人再怎么不体面,出门还是要穿个衣服的,从里到外齐活儿的那种。 很可惜,萧母应该万万没想到,萧明夷在这种情况下还是给自己搞来了衣服,而且他不值搞了一套,他直接给自己把包袱都准备好了—— 萧明夷下床后,掀开了床沿的一块木板,从里面掏出了自己精心准备已久的行李,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药箱! 把所有东西拿上,萧明夷抬脚就走,解知微赶紧跟上。但没走两步,萧明夷又停了下来,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又掉头往桌边走。 “怎么?不出去了?别呀!”解知微又跟了过去,“你不出去,我也出不去啊!” 萧明夷听不到,径直走到桌案边,拿起纸和笔准备写东西,但是房中没有点蜡烛,他看不清,拿着纸笔看了一下周围,他又朝窗边走去。 今晚的月色很好,萧明夷偷偷开了一点点窗,月光就透着缝隙落了一道在地上,泛着皎洁莹润的光。 萧明夷跪在地上看着面前的白纸愣神,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最终还是借着这点光落了笔。 51. 溯天镜2 “父亲,母亲亲启,请恕孩儿不孝。” 解知微跟着萧明夷的落笔,一字一顿地念。念完开头,解知微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萧明夷,叹了口气不再出声,只是默默蹲在旁边看着。 这是一封萧明夷留给自己父母的绝笔—— 父亲、母亲亲启 请恕孩儿不孝,不能承欢膝下。明夷叩拜,提笔此书,心中愧疚万分。 我自幼研习医道,于药理诊疗上颇有天赋,三岁进医馆,七岁开药方,十岁就能跟师父出诊。往日各处大小疫疾,只要我亲自赴往,便能研制出救治良方,数次遏制灾疫蔓延。君上也为此赐我牌匾——扁术佗心,母亲常以此为傲。 然古言云天地平衡。去年冬日以来,我便怪病缠身,虽无多大疼痛但身体每况愈下,师父和同门都束手无策。其实扪心自问,医术一道,放眼世间,少有能与我比肩之人,若是连我自己都无从下手,天下更难寻到能解我病痛之人,救人无数,却不能自救,乃是我一大憾事。 近日听闻南方疫气横行,百姓深受病痛困扰,日日煎熬,无数医者同门身先士卒,至今未归。君上念我深受病痛困扰,不让我前往,但孩儿心中不忍,日夜难安。尤其想到此身沉疴已然无望痊愈,倒不如用余下的光阴,解救还有希望的百姓,也算不负此生所学,不枉来这人世一趟! 此番南去,疫地情况凶险难料,前路祸福未知。倘若孩儿不幸未能归来,望父母莫要终日悲戚为我伤神,只当从未生过此等不孝子孙。 不孝孩儿明夷绝笔 内容不长,字里行间带着萧明夷一贯的自负、洒脱和淡然。解知微看完久久不能平静。 此时的萧明夷身患绝症,并不知道自己日后会飞升天界,此去南方救灾就是抱着必死的心去的。大部分普通人在生命的最后都会选择和自己的亲人度过,但萧明夷却选择拖着病躯毅然前往更需要他的人身边。对父母,他是不孝,但是对苍生,他却无愧于心。 萧明夷将信纸塞进信封放在床上,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便绕到案桌后的窗边,翻窗离开了。 解知微看了一眼那封绝笔信,也跟着来到那扇窗前,她双手合十祈祷,一定要能离开这间屋子,她实在不想看到萧母发现这封绝笔信的时候会发出怎样崩溃的哀嚎。 还好祈祷很有效果,这次没有灵力的阻挡,解知微穿过这面墙,脚还没踩实地面便被一阵力量卷走。 再次睁眼,解知微把眼睛闭上,恨不得当场回去看萧母痛哭。 草木衰败,空气中传来阵阵腐臭,还夹杂一点东西烧焦的气味。 脚下尸横遍野,不,可能还有活人混在里面,但是他们全身溃烂,脓水浸透衣衫,已然没有了人样,若要分清他们和尸体的区别,恐怕只能伸手一个一个去探鼻息,摸脉搏了。 照道理疫灾当前,这么多躯体横陈在一起,正常人都不会想去确认里面是不是还有活人,但偏偏就是有一群人,只在脸上绑了块面纱,就敢抬手去摸每一具躯体的手腕,只要确认还有心跳,便会示意身后全副武装的士兵把推车推过来,将还活着的人搬走。 解知微走在这片人间炼狱上,低着头一个个确认那些搭脉的医者的长相。既然她在这里,那萧明夷肯定也在。 果然,她很快便在躯体最多的地方找到了萧明夷,他身后跟着三队推车的队伍,主要是他搭脉快速,且毫无顾忌,完全不在意自己是否会碰到那些带病的脓水。只是在士兵靠过来时,他会立刻躲开,并严肃警告对方不可碰到没有经他确认的身体。 “师弟,你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这样下去不行啊,要不换别人来看吧。”有同门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劝道。 萧明夷果断摇头拒绝,“这边就要结束了,今天必须全部看完,活人拉回去治病,尸体要立马烧掉,不能再拖了。” “可是你的身体……”同门眼中充满了担忧,还想再劝,但萧明夷打断了他,“师兄,你也知道我的身体是什么情况,回去躺着就是浪费时间,不如留在这里帮忙,这样我还觉得自己有点用,不像个废物。” 说完萧明夷低着头又开始认真搭脉,同门的师兄看实在劝不动只要随他,但也待在不近不远的地方看着,防止萧明夷体力不支倒在这堆脓水里。 萧明夷搭脉的速度不变,眼中也不带一丝感情,遇到还活着的就招呼救援的推车过来拉人,摸到完全凉透的也只是轻轻放下,再去摸下一个。 突然,萧明夷顿了一下,他似乎看到一只小手动了一下,此次南方疫情凶险,体质稍差一些的人几乎熬不过两天,他摸到现在,那些还跳动的脉搏全部都是年轻力壮的青年,连成年女性也只有零星几个,更不用说孩子了。 他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只小手,忽然,那根小小的手指猛地抬了一下,萧明夷几乎是立刻扑了上去,一把抓住那只小手搭上了脉搏,下一瞬,他站起来大喊:“孩子!这里还有个孩子活着!” 所有人几乎是立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明夷你说什么?!” “孩子?!怎么会有孩子!” “快!快过去!” 离萧明夷最近的那辆推车以最快地速度冲到萧明夷身边,几人小心翼翼地把压在那个孩子身上的女性身躯搬开,那是一个看起来才三岁的女孩儿,眉心有颗红痣,身上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儿溃烂的地方。 萧明夷看着他发愣,在他身后的同门立刻推了推他,“明夷!愣着干什么,快跟上啊!这可是孩子!孩子!” 萧明夷被推着往前走了两步,像是突然反应过来,立刻跌跌撞撞跟上了那辆推车。 安全区里的病人他已经全部研究过了,但他们大多年轻力壮,完全靠自己意志力就能硬扛过来,萧明夷无法根据他们的反应来判断哪些药能起效果,哪些药不能起效果。 眼前的小孩儿可能是突破口,而且他身上没有溃烂,只有隐约的红斑,这是初期的症状,如果萧明夷能研制出让这个小孩儿痊愈的药方,那很有可能就能找到预防疫病的方法! 萧明夷跟着推车前进,在颠簸中那个小孩儿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睁眼便是完全陌生的环境,小孩儿嘴巴一咧就要哭,但是她身体太虚弱了,连哭声都像刚出生的小猫一样微弱。萧明夷连忙凑过去,温声哄着,“不哭不哭,乖,叔叔带你去看病。” “阿娘……我要阿娘……”小孩儿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萧明夷从内衣里掏出一块白色帕子,轻轻替她擦脸,用最柔最轻的声音在他耳边说话:“等病好了就去看娘,病好了就去。” 解知微跟在旁边,分不清萧明夷是在对那个孩子说话,还是在哄骗自己。毕竟小孩儿的阿娘在哪里根本没人知道,甚至最坏的可能就是刚刚从她身上搬开的那具尸体说不定就是小孩儿的阿娘,而萧明夷的母亲虽然还在,但是萧明夷的病什么时候能好呢? 她跟着推车往前,一路上都是枯树残枝,连路过的小溪上都飘着翻肚皮的小鱼和死虾。越靠近营地的时候,守卫越加森严,几乎每过一小段路就有一个检疫点,这里的病人似乎要根据病情的严重等级来安排治疗的地点,越往外,病情越重。 解知微忍不住在心里想,这是不是为了方便处理尸体,如果有人没能熬过去,士兵就会立刻把他们的尸体拖到营地外的尸坑,就地焚烧。 小孩儿被萧明夷直接带去了最里面,她是此刻整个营地的希望。 萧明夷掀开帘子让推车先进,自己最后才走进这个临时搭起来的营帐。 解知微跟着向前,脚刚踏进去就感受到一股熟悉的力量,好吧,应该又是要变换场景了,希望这次别再是疫情现场了,解知微再次祈祷。 不得不说,祈愿神官的祈祷非常有效,这次睁眼果然不再是尸横遍野的惨状。 疫情似乎得到了控制,解知微看得出这还是刚刚那个营地,但明显活人气息重了很多,她甚至在病人中看到了一些女人、小孩儿和老人,这些病人身上的病气也不重,躺在病床上 还能时不时互相聊天开开玩笑。 营地周围也不再是一片焦枯,草地虽然大部分还是光秃秃的,但仔细看去竟能看到星星点点的绿色已经有了冒头的趋势。 解知微开始在附近搜寻萧明夷的身影,但比萧明夷更快出现并吸引她目光的是一个小孩儿,一个三岁但是眉心有颗红痣的活蹦乱跳的小女孩儿。 “哟,这不是阿星嘛,拿着这朵小花儿要去哪儿啊?”很快有士兵也注意到了小女孩儿,便上前逗她。 女孩儿也不怕生,脆生生地喊了人甜甜地笑着,要不是眉心那颗红痣,解知微完全不会把她和之前那个瘦小可怜连哭都像小猫叫的小孩儿联系到一块儿。 “还能是去哪儿啊,肯定是找萧神医啊。”另一个士兵从背后揽住刚才那个士兵的肩膀,朝女孩儿眨了下眼睛,“在煎药呢,就是那个有很多罐罐,咕咚咕咚冒热气的地方。” 女孩儿举着小花歪着头道了声谢谢就一蹦一跳着往煎药的地方去了。 士兵们还在开着玩笑,“哎,我以后也要生个这样的丫头!” “还是萧神医好啊,老婆都没娶呢,先有女儿了。” “带着孩子会不会以后不好找老婆啊?” “嗐,这有女儿的男人一看踏实会照顾人,怎么不好找!再说了,这可是萧神医,多少女孩儿想嫁给他呢,还怕娶不到老婆?” “哈哈哈哈哈,说得也是!” 解知微跟在女孩儿身后,脑子里想得却是那些士兵刚刚说的话,对哦!萧明夷活了几百年了,都没娶个老婆哎!回头一定要去问问他为什么! “爹爹!爹爹!” 女孩儿举着小花扑到正在看药罐的萧明夷背上,萧明夷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伸手一捞准确抓到女孩儿的胳膊,把她拉到怀里,站起来举高高,“哇,这么好看的花,南星去哪里摘的呀?” 南星咯咯咯地笑着,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她把小花举到萧明夷面前,“营帐后面长了,长了好几朵,白白的,漂亮的,送给爹爹!” 三岁的小孩儿说话口齿还算清晰,不过组织语言的能力稍有欠缺,还只会断断续续地说些不长的短句。 萧明夷把南星放下来,接过白色的小花,摸了摸她的脑袋,也笑得灿烂,“谢谢南星,好漂亮的小花,爹爹很喜欢。” 解知微看着这父慈女孝的场景啧啧称奇,没想到萧明夷年纪轻轻居然是当爹的一把好手! “明夷,我来接班了。”一个束发青年从远处朝这边跑来,确切的说是朝南星跑来,“哟,小阿星也在呀!哎呀,这么漂亮的小花,大伯也想要!” 南星扑扇着一双大眼认真点头,“好,给大伯,给大伯也摘,一朵!” “哎!谢谢南星。”青年弯腰摸了摸萧南星的头,又起身拍拍萧明夷的肩膀,“赶紧去休息吧,看你脸色这么差,就别老来轮班了,最近稳定下来了,别太累着自己了啊,萧神医!” 萧明夷被调侃了脸上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他拱了拱手,“那就感激不尽了啊萧神医的师兄!” “去你的!”青年笑着推了一下萧明夷,便转身替了萧明夷的班继续看药罐。 萧明夷弯腰去牵南星的手,眼前却突然暗了下来,“嗯?”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中,他嘴里发出一声疑惑。 南星看萧明夷突然停住,以为对方是要自己来牵,便主动去够他的手,就在快要碰到的那一刻,萧明夷的手却突然垂了下去。 “呯!” 刚刚还跟师兄有说有笑的萧明夷,像是突然被抽干了力气,直直倒在了地上。 “爹爹?”南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看着倒地的萧明夷木木地喊了一声。 “萧明夷!”解知微连忙蹲下来查看情况,手却直接从对方身上穿了过去,她跪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还没反应过来,那阵熟悉的力量又猛地将她拉开。 萧明夷倒在地上的场景逐渐扭曲,眩晕感袭来,解知微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52. 溯天镜3 “爹爹,唔,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呀?” 解知微还没有睁眼就听到了南星刻意压低的声音。她睁开眼就看到了趴在床边,皱着一张小脸的女孩儿。萧明夷背对着她倚靠在床上,看不到正脸。 “快了,爹爹努努力。”萧明夷想要去摸南星的脑袋,但连抬手这个动作都仿佛花尽了他的体力。 解知微神色略显凝重,萧明夷这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听起来可不像是能很快就好的样子。她边往床边走边扭头看萧明夷,在看清的刹那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萧明夷说自己身患绝症是真的。 在此之前,萧明夷耍嘴皮子惹萧母生气,偷偷摸摸离家出走,甚至还在尸体堆里翻活人,各种壮举让解知微根本没有这个人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感觉。 但是现在的萧明夷,双眼凹陷,极度苍白的面色衬的眼下乌青格外的黑,原本只是清瘦的身形如今竟似一把枯骨,里衣外随意披了件大氅,解知微都觉得他要被这两件衣服给压垮了。 虽然知道萧明夷不会死,但是解知微第一反应还是背过身去不敢再看。在她与萧明夷成为好友的这近百年里,瘟神大人是何等风光无限,她实在无法把那个恣意潇洒的人和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躯壳联系在一起。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端着药碗掀帘进来,解知微来不及反应,对方便从她身上穿了过去。解知微有点郁闷,这种旁人毫无知觉穿来穿去的动作,让她觉得自己只是一缕无关紧要,随时都能被时间淹没的尘埃空气。 但她很快振作起来,跑到萧明夷床边蹲着听墙角。 老人阔步走到床前,毫无顾忌地重重一坐,连被褥都被他撞得凹陷一块,“来!小子!喝了我这碗脱胎换骨汤,包你三天下床,七天就能能跑。” 萧明夷费力凑到老人递过来的碗前,轻嗅了两下,面无表情道:“师父,灵芝不是这么用来糟蹋的。” “臭小子,这怎么能叫糟蹋呢!你就说你有没有试过这等好东西吧!”老人听了萧明夷的话吹胡子瞪眼道:“要不是为了疫灾,我特地带过来,你还没这个福气呢!” 萧明夷笑着摇摇头,“结果也没用上,谁能想到这么凶险的病症竟然只差一味南星。” “嗐,未经炮制的南星有毒,谁能想到居然还能以毒攻毒。”老人也跟着感慨。 南星一脸迷茫地听着大人在讨论治病药材之类的东西,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师爷爷还说有毒什么的,南星立刻大声抗议:“南星是好孩子!南星没有,没有毒!” “哈哈哈,爷爷不是在说我们小阿星,爷爷是在说治病的药呢。”老人哈哈笑着摸南星的脑袋。 萧明夷嘴角也忍不住上扬,“南星是南边的星星,是我们的希望。” 南星重重点头,“没错!南星是希望!” “好好好,是启明星,是希望!”老人把药碗递到萧明夷嘴边,“来,别废话了,师父亲自给你喂药,你也真是够大的排场了。” 药碗已经按在了唇上,萧明夷连开口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跟着老人的动作一口气把这碗“脱胎换骨汤”喝了下去。 “感觉如何?”老人一脸期待地看着萧明夷。 萧明夷无奈叹了口气,“师父,你这是药不是仙丹,哪有这么快起效?” 老人翻了个白眼,“这灵芝千年一株,和仙丹也无甚区别了!要是再没用,我,我……” “若是再没用,你就好好把灵芝收着,每年磨一点点吃了说不定能活好几百年。”萧明夷接话。 解知微对于萧明夷坐着都费力还坚持要贫嘴的举动深感无语。 老人龇着牙想要揍萧明夷,但是看到他那副病歪歪的样子,挨自己这一下说不定能当场去见太师祖,只好愤愤拍了两下床板,道:“没用我就换那株千年人参!过两天你再试试!” “……暴殄天物。”萧明夷一脸心痛。 “老子的东西,老子爱怎么用怎么用!”老人冷哼一声端着药碗起身,又朝床边的南星招招手,“走,跟爷爷去煎药,爷爷教你认药材。” 南星看了眼萧明夷,萧明夷笑着点点头,南星立刻屁颠颠跟了上去。 房间里只剩下萧明夷和灵体状的解知微。 萧明夷半躺在床上深深叹了口气,刚才那简短的几句谈话已经把他今日的体力耗得差不多了,睡意渐渐袭来,他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 明明昨日早早睡下,今日近午时才醒,现在不到两个时辰又困得不行。 “师父怕不是在灵芝里下了安眠药。”萧明夷忍不住笑了一声。余光瞥到自己搭在腹部的手指,笑意又戛然止住,十指枯瘦脱形,指甲灰蒙无光,他默默扯了下袖子挡住,似乎看不到就能掩盖自己油尽灯枯的事实。 解知微看得不是滋味,她双手托着下巴,轻轻开口:“老萧,没事的,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好的,但是你会好的,还会有至交好友,以后还能飞升当神官,大官!这么说来你母亲给你请的算命先生还是挺灵的……” 东拉西扯念叨了好一会儿,萧明夷打了个哈欠,动了动准备躺下。解知微立刻闭嘴,生怕打扰了对方休息,虽然她的“打扰”根本影响不到萧明夷。 但是天不遂人愿,萧明夷刚准备滑进被子里,门边又有了动静。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揣着个小白瓷瓶进了门,又把头伸出去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后才小跑着往床边来。 解知微这才认出来这是之前和萧明夷换班煎药的师兄。 “师兄?”萧明夷右手手肘撑在床上,疑惑地看着来人。 青年立刻献宝一般地展示了一下一直握在手中的白瓷瓶,“明夷!我跟你说,这可是我之前耗费七七四十九天,用了九九八十一种珍贵药材,特地为你而制的灵丹妙药!” “那师兄你真是未卜先知啊。”萧明夷眼角抽搐,他倒下也不过才几天,他师兄居然已经提前这么久为他“特制”了灵药。 青年佯装生气,指着萧明夷道:“哎!你看你这话说的!我跟你说,别的你先别管,这药你一定要试试!定有奇效!” “那也不能是现在了。”萧明夷重新靠到床头,神色平静,懒懒道。 青年眉头紧皱,接着眯了眯眼,凑近萧明夷,“你是不是不相信师兄?我跟你说……” “师父刚给我灌了他的脱胎换骨灵芝汤。”萧明夷面无表情地打断了青年,朝着他手中的瓷瓶抬了抬下巴,“你能保证这九九八十一种药材都不跟师父的药对冲?” 青年立刻懊悔地锤了一下床板,“居然又让那老头抢先一步!” “你和师父是不是都在拿我当小白鼠试药呢?”萧明夷一脸狐疑地看着青年,忍不住询问。 “你胡说什么呢!”青年立刻正色,语气相当严肃。 萧明夷看着自己师兄一本正经的样子,心中难得产生一丝愧疚,好歹也是为了他的病在费心费力,他居然还说这种话,正要开口道歉,又听对方义正严辞道:“小白鼠哪有你这病稀奇啊!明夷!走过路过不能错过啊!要是能把你治好!从此以后你就不得不承认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师兄就是比你厉害!” 萧明夷:“……”白浪费感情了。 解知微:“……”不愧是同门师兄弟。 “所以!为了不让师兄我超越,你最好也打起精神来,赶紧自己想想办法,知道不!怎么说都是个神医呢,又不是虚名……”青年把白瓷瓶塞到萧明夷手中,又朝门口伸了伸脖子,“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走了,不能让师父看见我过来,不然肯定要骂我偷懒!” 萧明夷拿着瓷瓶又感动又好笑,“这又不是在药堂,师父为什么要骂你?” “呵!这不是怕我先治好你这奇病么!老头忮忌心太重,没办法,我们年轻人总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青年拍 了拍萧明夷的手,温声道:“真的不说了,我看你也累了,赶紧休息,明日……嗯,三日吧,三日后再吃我的药。” 说着青年便起身离开,边走嘴里还边嘟囔:“这老头下药也太狠了,居然用灵芝!不行,我得再想想办法。” 萧明夷看着青年的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牵起一抹淡笑,他把瓷瓶认真收进了枕头边的小药匣里,解知微认出来,这是萧明夷离家出走时带的那个,这么宝贝地放在床头,里面装的一定都是他非常重要的东西。 接待了两波“客人”,萧明夷终于体力耗尽,他平躺下来,长舒一口气,“好,想办法,想办法……” 萧明夷闭上眼睛的那刻,解知微感受到了力量从门口席卷而来,这次她主动朝门口走去,在被时光洪流卷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萧明夷,神色安祥。 做个好梦吧,老萧。 解知微回头踏进了力量的漩涡。 这次迎接解知微的是一阵风,徐徐拂来擦过她的脸颊,如同绸缎般温软柔和。 睁开眼是一个小山坡,绿草如茵,随风摇曳,坡顶有一颗参天大树,枝叶繁茂,像一个巨人一样独独顶立,沉默地守着这片土地。 解知微看见两个身影,确切地说是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的身影背人的那个手里还提着个软枕。 “明夷,是那里吗?那颗树下?”说话的人是萧明夷的师兄,那个眉目温厚的青年。 萧明夷趴在自己师兄的背上,听到师兄的问话才缓缓抬起头来,闯入眼帘的就是那颗生机勃勃的大树,他轻轻点了点头,意识到师兄看不到自己点头的样子,他又开口:“对……”气若游丝,似乎这一个字已经费了他很大的力气。 听到肯定的回答,青年微微弯腰把萧明夷往上托了托,萧明夷又轻轻问:“师兄……累,么?” “累个屁!你这鸡崽儿的重量!回去给我多吃点!”青年眉头紧皱,骂骂咧咧道。 萧明夷扯了扯嘴角,似乎很开心,“好……” 青年背着萧明夷很快就到了坡顶的树下,他慢慢把萧明夷放下,“靠着树行吗?” 萧明夷摇了摇头,指着旁边的一块石头道:“那边,风景……好。” “冤孽!”青年骂了一句,但还是把萧明夷抱了过去,把软枕放在萧明夷背后靠着石头小心翼翼安置好,又叮嘱道:“说好了啊,就出来这么一会儿就赶紧回去,被师父发现我就死定了!” 萧明夷笑得更开心了,青年又骂了两句上辈子欠了他的,自己被猪油蒙了心了之类的话,便在旁边躺了下来,“你也是厉害,什么时候发现这个地方的,晒晒太阳还真挺舒服。” 远处的风穿过这座小山坡,吹动萧明夷额前的一缕头发,解知微站在他旁边也看向很远的地方,她想,或许天和地是相连的,不然为什么看得越远,越分不清天地的边界呢。 青年的唠叨渐渐低了下去,解知微低头看去,人已经睡着了,还轻微打着呼,显然也是累了很久。解知微又去看萧明夷,萧明夷居然也睡着了。 她蹲下来仔细打量了一下,萧明夷的状况真的太差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头发也枯黄,衣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仿佛只是挂在架子上。 “老萧……”解知微忍不住唤他,原本以为一定没有回应,但是萧明夷的手指动了一下。 解知微睁大了眼睛,盯着萧明夷的手,难道对方能听到她的声音了?她又轻轻喊了一声:“萧明夷?” 没有回应,看来只是巧合。解知微有些失望地一屁股坐了下来,盯着萧明夷的手叹气:“陆川去哪儿了啊!还有时砚呢?这么久就光盯着你这个病秧子了——” 萧明夷的手突然滑落垂到了身侧,解知微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抬眼去看萧明夷,对方的头不知什么时候倒向了一边。 “老萧?” 没有回应,天地间唯余风声。 53. 溯天镜4 解知微猛地上前想要探一探萧明夷的鼻息,但是伸出去的手一次次从对方身上穿过。解知微快疯了,急得去喊旁边偷觉的青年,“快起来啊!你师弟好像没气了啊!快起来看看还有没有救啊!” 当然不可能有回应,别说青年已经睡死过去,就是醒着也听不到解知微的声音。 解知微又凑到萧明夷面前大喊:“喂!萧明夷!老萧!醒醒!啊!萧明夷啊!” 几个意思?难道真正的萧明夷其实早八百年前就死了?和他做朋友那个根本就不是真的萧明夷?那能是谁?山野精怪?不可能不可能,萧明夷可是治病救人无数的神医,能飞升也是因为他身上救灾治疫的大功德,圣君更是因此才提拔了他当瘟神。 就算抢的了这具身体,也抢不了这个灵魂,萧明夷就是萧明夷,解知微不可能认错。 但是这又是怎么回事,萧明夷看起来确实不得行了的样子啊! 解知微深吸一口气,“他都闭眼了,我们是不是该换场景了?” 没错,说不定这又是萧明夷一个无足挂齿的小片段,现在播放完毕,他们是不是可以走下一个场景了? 没有动静,独属于溯天镜的神秘力量并没有出现,解知微也麻了,“怎么?让我救他?我可什么都碰不到!我最多在这儿给他祈祷救他的人快点出现——” 声音再次戛然而止。 解知微看着萧明夷背后那块开始发光的石头张大了嘴巴。 片刻后—— “时砚?!” 你这货居然真的真真的真真真的就是一块大石头啊!! 解知微眼睁睁看着萧明夷从靠在石头上变成了靠在时砚怀里,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精气,凹陷的眼窝和脸颊渐渐充盈,皮肤也透亮起来。 “好家伙……”那个算命的说的机缘居然是时砚啊,解知微面色复杂地看着还没有成为朋友的两人,“这样沾上的因果啊……” 萧明夷还没醒来,解知微只好盯着时砚看,这才发现对方的穿着打扮竟和躺着的萧明夷一模一样,他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树,一会儿又看看旁边打呼的萧明夷的师兄,皱了皱眉,在他身上点了个术法,青年立刻停止了呼噜声,解知微默默凑过去仔细观察,还好还好,还有气,只是不打呼了。 时砚虽然已经化出了人形,但行为举止并不像一个人,反而更像他的本体——石头。他跪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萧明夷醒来,也没有变换过姿势。 萧明夷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骨相折角都很漂亮的下巴,没错,一个……下巴?! 猛地坐起来,萧明夷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男人,棱角分明的脸型,鼻梁高挺,眼睛大小适中,嘴唇饱满嗯,很标准的五官,等等,这衣服! 萧明夷立刻低头确认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好,还在,松了口气,萧明夷皱着眉问道:“你谁啊?” “你救命恩人。”解知微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替时砚回答。 时砚歪了歪头,指了指自己,“?” “不然呢,这儿还有第三个人吗?嗯……旁边这个除外!”萧明夷瞥了一眼还在睡的师兄,抬脚踢了对方一下。 被踹醒的青年翻了个身,嘴里骂骂咧咧着起来了,“萧明夷,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我——” 青年看着安安稳稳坐在身旁的萧明夷瞪大了眼睛,“你,你,你……” “干嘛呢?怎么睡一觉起来还结巴了?”萧明夷抱胸一脸嫌弃地看着对方。 青年无视了萧明夷的吐槽,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摸萧明夷的脸,摸完了脸又摸胳膊,摸完了胳膊又摸腿,上上下下能上手的地方一个都没落下。 萧明夷被他摸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拍开对方坚持不懈骚扰的手,大喊:“师兄!师兄你干嘛呢!” “明夷!明夷啊!啊啊啊啊啊啊!”被打的青年已经完全丧失理智了,猛地保住萧明夷,边哭边喊:“你好了啊!!!你怎么好了啊!!!你他妈终于好了啊!!!呜呜呜呜啊啊啊啊!” 解知微默默转过身揉了揉眼睛。 萧明夷原本还要推开青年,听了这话一下僵在原地,他任由青年抱着自己,不可置信地抬起双手,自言自语道:“我的病好了?” “你没有生病。”一直沉默看着的时砚突然出声。 萧明夷的师兄这才反应过来旁边还有一个人,立马擦了擦眼睛,正襟危坐摆出一副人模人样来,“这位是?你怎么穿着明夷的衣服?!哎!不对!你俩衣服怎么一样?” 时砚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不可以吗?”说完,一阵光闪过,时砚身上的衣服又变成了青年身上的款式。 “!!” 萧明夷和青年同时张大了嘴巴。 时砚见对方不说话,以为还是不行,有些苦恼,“我只见过你们两个的穿着,变不出其他的样子了。” 青年依旧张着嘴,萧明夷先反应了过来,“你是神仙?!是你治好了我的病?” 闻言青年立刻手动闭上了自己的嘴巴,看了看时砚又看看自己活蹦乱跳的萧明夷,“在世活佛啊!受我一拜!”说着便要行大礼。 时砚指尖微动,青年就被定在原地,怎么也拜不下去了,“哎?哎?我怎么动不了了?” “他不是生病。”时砚语调平缓,听不出一丝感情,“我不是神佛,不要拜我。” 青年保持双手举过头顶的动作,皱了皱眉,“但是是你救了明夷吧,那我怎么也要表达一下感激之情吧!” “我只是块石头。”时砚摇了摇头,又指着萧明夷道:“是他唤醒了我。” 萧明夷左右看了看,两边都没人,确认时砚指的是自己,萧明夷茫然道:“可是我什么都没做啊,我都快死了。” 青年立刻捂住萧明夷的嘴,“呸呸呸!不要胡说八道!哎,我手怎么下来了?”青年看着自己的手一脸惊奇。 “不拜我,就能放下来。”时砚说话的声音平缓。 萧明夷心想,果然是块石头,还挺倔,便换了个话题,“你为什么说我没有生病?又为什么说是我唤醒了你?” 时砚看着萧明夷沉吟片刻,道:“第一个问题,你不是生病,只是灵气耗尽了。按理说只要及时吸收天地灵气就能恢复,你明明经脉通畅非常适合吸收灵气运转,但是你好像不会,奇怪,这么简单的事也不会,为什么?” 萧明夷默默戳了一下同样沉默的青年,“你会么?吸收天地灵气?” “呵呵……”青年干笑了两声。 时砚没有管这两个人的小动作,继续说:“第二个问题,我感受到了很强大的愿力,从你身上,散发出来。” “我?”萧明夷又面色纠结地指了指自己,“愿力?” 时砚点点头,“有很多人,很多东西想要你活下去,我听到了声音。”时砚说着指了指身后的大树,又指了指树上的小鸟,地上的草,最后指了指青年。 “他们都想要你活下去,为什么?你会有这么大的愿力?”时砚歪了歪头,“我也被唤醒了。” 萧明夷和青年面面相觑,他们根本听不懂时砚在说什么。 解知微却愣住了,愿力?没有人能比她更懂这个词的力量了,她是天界的祈愿神官,处理无 数祈愿卷宗,每一个愿望都带着或大或小的力量,有的时候如果愿力太过强大甚至会影响到她。 时砚说这些植物、小鸟和萧明夷的师兄都想要他活下去,其实远不止这些,萧明夷救过的人不计其数,缓解疫灾后,生灵复苏,草木重荣,他们都想要萧明夷活下去,其愿力强大不敢想象。 刚才她以为时砚救了萧明夷,所以二人因果相连,看来并不是这个原因。 “算了,不重要,反正你没事了就好!”青年摆了摆手,又一脸责怪地看向萧明夷,“你小子真是吓死我了!搞什么耗尽灵气的!你怎么弄的!” 萧明夷听了这话居然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摇头,“我都不知道什么灵气什么的。” 解知微撑着下巴若有所思,这个时候的萧明夷不知道,但是她知道啊。 萧明夷这种心系苍生,有“扁术佗心”之称的人,通常都是有大机缘,自带灵气的修仙圣体,比普通人更容易沾上因果。但是他出生在普通人家,没有人教他该怎么修行,一再用凡人之躯承载因果业力,即使有自身灵气为他抵挡了一部分,但是自带的灵气毕竟有限,长此以往终有耗尽之时。 果然,时砚开口就说:“如果灵气继续外泄,得不到补充,你还是会死的。” “!!” 萧明夷和青年同时大惊失色,青年连忙问道:“那怎么才能不让灵力继续外泄啊?!话说为什么他灵力外泄啊?” 时砚闭上眼抬头深深吸气,似乎在感受天地间的声音,萧明夷和青年都不敢打断他,片刻后,时砚睁开眼睛,直直看向萧明夷,“我知道了。” “所以?”萧明夷小声提问。 时砚冷声道:“不要再救人了。” “不可能。”几乎没有一秒犹豫,萧明夷立刻否决。 “明夷……”青年从未见过如此严肃的萧明夷,心中动容说不出话。 一阵风吹过,树叶被吹动,发出扑簌簌的声音,鸟儿齐齐鸣叫不肯停歇,连地上的草也随风滚浪。 “那就补充灵气。”时砚说出第二种办法,“你筋脉也通畅,找人……” “你教我!”萧明夷再次出声打断,“你不是说很简单么,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脑子还算不错,学什么都是一点就会,你教我,我学得很快的。” 时砚看着萧明夷异常坚定的眼睛,又说:“那样你会沾上我的因果。” “那样对你不好吗?”萧明夷拧眉,他自己倒是没什么关系,但若是影响到别人那可就不行了。 时砚盯着萧明夷不说话,就在萧明夷以为对方确实介意,打算另想办法的时候,时砚又开口了:“你是有大机缘福报的人,但我只是一块石头,吃亏的是你。” 萧明夷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对别人不好,那就无所谓了,他嘴角上扬,“不吃亏,你这可算是救我的命啊!” 时砚看着神色轻松,十分坦然的萧明夷,眼中有一丝不解,“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哈哈哈哈哈,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我的。”萧明夷大笑几声,从地上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啊——好久没这么轻松过了!” “虽然搞不明白这些复杂的因果福报什么的都是什么东西,但是师兄相信,好人有好报,无论你做什么决定,师兄都支持你!”青年也跟着起身,拍了拍萧明夷的肩,“好了,回去吧!师父和小南星看到你好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嗯!”萧明夷双目澄亮,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他朝仍旧跪坐在地上的时砚伸出手,“跟我走吧,你教我怎么吸收灵气,我把我的福报分给你,如何?” 54. 溯天镜5 时砚看着那双修长有力的手,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般,愣愣地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萧明夷微微用力就把他拉了起来。 “走走走,今天营地是不是烧红烧肉!我好久没吃了!我要吃红烧肉!”萧明夷大喊。 “你大病初愈,还是清淡些好。”萧明夷的师兄好心劝告。 “哎,对了,你有名字吗?我该怎么称呼你啊?”萧明夷无视了来自师兄的关心,转头问时砚。 时砚摇了摇头,“名字不过是个代号,你随意称呼便可。” “那怎么成!既然你不在意,那我给你取一个吧!”萧明夷眉头微蹙,沉思片刻,“时砚!就叫时砚如何,时是说我们的相遇是天时地利人和!砚又为寸心坚石,正适合你!” 时砚眼睛微亮,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时砚……” “好了,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快快快,跑起来!”萧明夷说着便往前跑,活泼好动的样子才是他的本性。 青年跟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你又给人乱取名字,也不问问人愿不愿意,哎!等等我!” “时砚!你愿不愿意?问你愿不愿意?”萧明夷转过身来大声问道。 时砚怔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 有什么东西轰然连接到了二人身上,解知微睁大了眼睛,喃喃道:“因果在这里……” 青年看着傻乎乎的时砚摇了摇头,唉,又一个被萧明夷忽悠的,哎!他为什么要说“又”?! 萧明夷才不管师兄的想法,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般,又蹭蹭蹭跑回来,盯着时砚看,“原来你会笑啊?” “会,刚刚学的。”时砚学着萧明夷刚刚大笑的样子扯了扯嘴角。 “啪啪啪,你学东西也很快嘛!”萧明夷非常给面子地拍了拍手,又去拉他,“哎,你刚刚换衣服那个能不能教教我?”如果他学会了,以后岂不是再也不用担心母亲藏他衣服的问题了! 时砚点点头,在萧明夷一副恨不得当场就开始的眼神中,又摇摇头,“要等你学会了如何吸收灵气,再运转,筑基、结丹……” “哦哦哦!我知道了,这是修仙啊!”萧明夷的师兄凑过来,“明夷!你果然是有大机缘的人啊!哎,石……时兄!你看看我可不可以?我能学吗?” 时砚看了一眼青年,非常认真地说:“不行,看不到灵脉,经脉不通。” 青年如同遭受晴天霹雳,“你还是第一个说我经脉不通的!我师父说我经脉可通畅了!身强体壮!” “嗐,你们说的根本就不是一个东西吧!”萧明夷揽住青年的肩膀,宽慰道:“修不了就修不了呗,等我修好了,我给你变衣裳不就行了。” “这是衣服的问题吗?”青年有些遗憾,但也为师弟高兴,也揽上萧明夷的肩,“算了算了,当个普通人挺好,听说修仙可苦,我应当不行,就看你了啊,师弟!” “没问题,师兄!以后我罩你!”萧明夷握了下拳。 青年笑着摇摇头,下一瞬像是想起什么又道:“哎,你要跟着时砚修仙,那还有空养孩子吗?” “不就是修仙吗?还能抽不出空来?实在不行不还有小柳嘛,我看他挺喜欢南星的,隔三差五就要带出去玩,不知道的还以为南星认他当爹呢。”萧明夷满不在乎。 解知微回想了一下现在济世堂当家的姓,看来这个小柳后来直接偷了萧明夷的家啊,啧啧啧,萧明夷啊萧明夷,有得必有失,那么可爱的女儿终究还是落入别人之手了。 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偷家的萧明夷此刻还沉浸在重获新生的喜悦中,对着自己的救命恩人是怎么看怎么顺眼,将时砚也拉过来,他一手揽着一个,“走走走,吃红烧肉去。” 时砚:“嗯。” 师兄:“好嘞!” 师兄:“哎,时兄,你为何把衣服又变回了明夷的样式?” 时砚:“好看。” 师兄:“可是我和他穿的是同一个款式,只是颜色不同!” 时砚:“他穿好看。” 师兄:“……” 萧明夷:“时砚,要不你以后跟我学学怎么委婉点说话如何?” 时砚:“好。” 师兄:“听说修仙能活很久呢,明夷你好好教哈!” 萧明夷:“这样啊……那时砚,往后干脆咱俩一起结伴修行如何?” 时砚:“好。” 师兄:“……有种自己在发亮发热的错觉。” 解知微看着勾肩搭背下坡的三人,正想跟上去,却像是预感到了什么停了下来,“来了……” 果然,三人的背影开始扭曲旋转,解知微闭上眼往后倒去,在落地的前一刻,一股力量将她卷起裹挟而去。 睁开眼的解知微有一瞬间的错愕,她差点以为自己离开了溯天镜,脚下的房间正是结界里困住萧明夷的那间小屋。 要不是翘着腿在床榻上哼歌的萧明夷,解知微只怕要当场喜极而泣了,现在她只想拥有穿透时间的力量,把萧明夷的嘴捂上。 “明夷?”门外传来时砚的声音。 萧明夷立马停止哼唱,一骨碌从榻上爬起来,慌慌张张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不要躲了,我已经看到你了。”时砚已经走到了门口,看着屏风后突然僵住的影子叹了口气。 解知微看着神奇,刚才还像块真石头没什么情绪起伏的时砚此时此刻居然学会了无可奈何时的叹气,当然,这是学的还是被萧明夷硬生生逼出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萧明夷见行踪暴露,无路可退,干脆破罐子破摔,重新倒回榻上,“哎!谁躲了?我可没躲,你不要污蔑我啊!” “没有躲我,为何刚刚不出声回应?”时砚绕过屏风,平静地看着他。 解知微抱着胸点头,没错,这种时候一定要足够坦然,把难回答的问题抛回去才是最优解。 果然萧明夷不说话了。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时砚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萧明夷被看得不自在,扯过旁边的软毯盖到脸上,“哎!我说你这块石头,要不是我们在一起当了快三百年的朋友了,我一定觉得你刚刚是在阴阳我。” “我确实在阴阳你。”时砚语气平缓,字字清晰。 解知微拍了拍手,“漂亮,学到了!” 萧明夷掀开软毯,一脸哀怨地看着时砚:“时砚,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这样对我的。” “你以前也不会到处躲我。”时砚软硬不吃,在塌边坐下,“不要扯开话题。” 见实在躲不过去,萧明夷只能长叹一口气,“还不是你非要让我去当那个什么神官,我都说了我不想去……” “为何?”时砚打断了萧明夷。 萧明夷又不说话了。 这次时砚没有追问萧明夷,而是继续往下说:“瘟神一职空缺已有十年,疫气无人压制,流窜人界,这十年来疫灾频发,战火四起,各地朝代轮替频繁,百姓民不聊生,你不过一个小小的城隍,在不耽误自己公务的情况下还想办法抽出时间四处奔走从不抱怨,甚至联合阴司直接跳过司命殿请奏圣君填补瘟神一职,你定也是想要解决这个问题的。” “十年里圣君一直没有心仪的人选,如今点名要你填补瘟神一职,想来是终于看到了你的 能力,觉得无人比你更合适。” 萧明夷张了张嘴,时砚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我们初次相识就是因为你为了疫灾差点耗尽灵气殒命,我受万物召唤苏醒,替你续了灵气,但是叮嘱你不要再救人,你是怎么回我的,你忘记了?” “不可能。”萧明夷立刻出声。 时砚叹了口气,“既如此,你为何不肯接下这个职务?” “因为瘟神要降瘟!”萧明夷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在榻前来回踱步,“这个职位掌管疫气,不是处理疫气。我今日当上了瘟神,收服疫气,解决了人界疫灾频发的问题,但是总有一天,哪处宵小祸乱,圣君要命我去给那个地方降瘟惩恶,我是去还是不去?!我一生处理疫灾无数,难道要我亲手散播疫气吗?!” 萧明夷把积压在心中数日,压得他都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担忧一股脑儿地喊了出来,说完又失魂落魄地倒回榻上,“时砚,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很胆小怕事的人。” “我只能治治病,救救人,我没有当神官的魄力。” 时砚看着萧明夷,神色柔和道:“一个为了治病救人连自己性命也可以不要的人,怎么会是胆小怕事之人呢?” “降瘟惩恶确实需要杀伐果决的行动力,但是降瘟惩恶也从来不止是散播疫气这么简单的事情,如果瘟神心性冷硬、毫无恻隐之心,滥用职权,稍有过错便散播疫气,岂不是有更多无辜之人白白遭殃。而且降瘟惩恶何尝不是一种拯救那些处在水深火热中的人的行为呢?” “我想圣君正是看中你心软、见不得凡人受难这点。如果让你来当瘟神,你在惩恶前必定会多方考量,降瘟时也不会对无辜之人不管不顾。” “且你天生自带的灵气就克制疫气,于疫情处理一事上又经验丰富,颇有心得……” 萧明夷翻了个身,拉过软毯遮住泛红的耳朵,“好了,你不要再说了,我哪有你说得这么,这么……” 解知微听时砚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不禁想起了他天界殿中的那个小药童,在灵光大殿里也是噼里啪啦说了萧明夷一堆好话,字字真切,句句肺腑。 她虽然是萧明夷的朋友,但二人之前职位悬殊,且职务天差地别,所以她并没有和萧明夷共同出过任务,她只觉得对方是个天性开朗、豁达,肆意潇洒之人,如今在溯天镜中窥得一丝他的过往,解知微只觉得萧明夷其人,无论是医术还是人品,都堪称世间极品,若此刻她是时砚,只怕夸的更加厉害。 “就是很好。”时砚虽然混迹人界三百年,但在说话坦荡这一点上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 萧明夷显然也是习惯了时砚这个样子,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后就相当自然地接受了对方的夸赞。 解知微觉得这里面也有他脸皮比较厚这个原因在,当然,脸皮厚这点不算缺点。 “那,那我就去回复那个天枢?”萧明夷仍有些忐忑。 时砚非常肯定地点头,像是很看好他的样子。 “好好好,我这就去。”得到至交好友肯定与鼓励的萧明夷斗志昂扬起身出门,边走还边念叨:“也不知道之后会派谁来接替我的位置……” 忽然,萧明夷停了下来转头直直看向时砚,时砚以为他还有事要说,便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萧明夷摸着下巴沉思片刻,走到时砚面前,把手按在了他的肩上,“时砚,你刚刚说的那些什么人适合当瘟神的话,说得实在太好了。” 时砚皱眉,“你想说什么?” 萧明夷把手按在了时砚的肩上,肯定道:“我觉得你有当一个好官的潜质,你要不试试看接替我城隍的职位。” “?” 55. 溯天镜6 “萧明夷!你真当除了你以外找不出第二个瘟神人选了吗?!你不要得寸进尺!”司命殿的仙吏清砚指着萧明夷的鼻子破口大骂,看那架势恨不得当场把对方撵出去。 萧明夷充耳不闻,司命殿没有额外给来客坐的椅子,他干脆手一撑坐到了旁边放卷轴的桌案上,随手拿起一卷卷轴指天指地给人出谋划策起来,“不要激动嘛,凡事都能商量,你先去跟天枢说,你看他同不同意,他不同意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神他天爷的再想办法,清砚气得面红耳赤,一手夺下萧明夷手中的卷案小心翼翼地摆回去,“若是别的职位也就罢了,天枢星君酌情考虑一下说不定也就应了,只是你那城隍一职素来由人仙担任,你,你举荐一块石头算怎么回事!” “石头怎么了?时砚都在人堆里混了三百年了,那地方他也熟,平时我忙不过来的时候还会让他帮我处理一些文书工作……”萧明夷看到对方突然瞪大的眼睛慌忙闭上了嘴,但为时已晚。 清砚指着萧明夷的手微微颤抖,“你,你怎么能让旁人替你干活儿!那都是重要公务!怎可随意透露给闲杂人等!” 萧明夷原本是有些心虚的,但是在听到清砚说时砚是什么闲杂人等的时候升起了一股恼意,他一把拍开清砚的手,道:“什么闲杂人等,他是我副手!名正言顺!我特招的!我告诉你,要是没有他,你们也不可能及时收到我交上来的各种文书卷案!你就说那玩意儿他写得好不好吧!” 想到萧明夷交上来的那些卷宗梳理,条理清晰,详略得当,字迹端方,天枢星君多次将其列为范本夸赞,清砚哑口无言,来回暴躁地走了两圈后,正色道:“不行,此事有违神官规章,我要禀告昭华星君!” “哎!这事儿和执缨又有什么关系!”萧明夷从桌上跳下来,拦住想往内殿去的清砚,“你说你这人,名字和时砚差不多,怎么你比他更像块石头,简直冥顽不灵啊!” 清砚当场七窍生烟,“什么石头!我是青竹!青竹!你别拦我!” “好好好,青竹青竹。”萧明夷干脆环住他的胳膊不肯松手,心想怪不得,真是铮铮金骨笔直不弯,这哪里是青竹,这是铁棍! 看着你走我拦,你挣我拽的两人,解知微坐在通往内殿的台阶上只想再端盘瓜子磕磕,她现在完全确定萧明夷已经彻底忘记他过来的目的,是想要清砚去帮他通报举荐时砚一事了。 “司命殿内拉拉扯扯,成何体统!”一声怒斥从解知微身后传来,吓得她唰的一下直挺挺起身,条件反射般立在侧边严阵以待。 萧明夷和清砚立刻分开,规规矩矩立在台下行了礼。 “昭华星君!”清砚仿佛看到了救星,“萧明夷他……” “哎!我说你这顽竹,好歹等我走了再告状吧!”萧明夷一把捂住清砚的嘴,朝执缨讨好地笑了笑。 清砚疯狂扭动,拼命朝执缨使眼色,执缨眉头微蹙,叹了口气道:“天枢星君已经知晓你的来意,命我招你进去说话。” 萧明夷闻言瞬间喜上眉梢,当即放开清砚,欢天喜地的朝内殿去了。反观一旁的清砚如遭雷劈,解知微觉得自己亲眼见证了一竿劲竹的衰败。 执缨朝里走了两步,似是想起什么,又回头对着垂肩塌背的清砚温声道:“清砚,你做的文书卷面清晰,条理分明,卷宗整合分类精准无误,替我省去不少麻烦,你可有兴趣做我的副手?” 原本垂头丧气的清砚听到这话浑身一振,他不可置信地抬头,正对上执缨询问的目光,立刻挺直脊背,神色郑重又坚定,“我愿意!” 执缨淡笑点头,“那等会儿便到我那里去一趟,我有些事务要交代给你。” 清砚点头如捣蒜。 解知微眯了眯眼,她合理怀疑执缨是因为听了萧明夷的话才萌生了给自己也找个副手的想法,你看,这刚招了副手就迫不及待安排上任务了,真不愧是司命殿第一扒皮! 不过看清砚一副甘之如饴,完全忘记刚刚自己是如何批判萧明夷偷懒耍滑的样子,解知微也只是摊了摊手,行吧,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呗。 解知微决定不再理会这些琐事,调了个头去追萧明夷。 前方的萧明夷步子迈得极大,一心想着一会儿要如何说服天枢答应时砚接替他的事情,解知微紧随其后。 二人很快到达内殿门外,谁料萧明夷前脚刚踏进去就顿在了原地,解知微埋头苦跟,全然没察觉前方人已经停住,收脚不及,径直从萧明夷身上穿了过去。 “哎!不是!你怎么回事儿!”解知微差点儿一个踉跄,她抱怨着抬头,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殿中天枢星君旁边还站着一道身影,此人银发银眸,一身月白色的暗纹长袍,尊贵气场浑然天成不容侵犯,周身浮光淡淡明明没有释放威压,却叫人不敢直视。 “吓!”解知微下意识转身就跑。 “你要去哪?” 声音不疾不徐,音色温润如玉但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仅仅四个字就把解知微定在了原地。 “呵呵,我,哎!我,我不去哪儿,我来找天枢星君的,哈哈哈……”萧明夷摸着后脑勺面色尴尬地转过身。 解知微这才反应过来对方不是在叫她而是在问萧明夷,是了,她这会儿不是实体,对方看不见她,舒出一口气,解知微鼓足干劲勇气回头,正对上一双银灰色的眼眸。 “吓!”解知微再吸一口冷气,默默从萧明夷身前让开,幸好那双银色的眸子没有跟着她转动,不然她可能要当场撅过去了。 天枢眉梢微沉,脸上掠过一丝不满,“见到圣君不行礼,萧明夷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解知微立刻和萧明夷同时行礼,上方传来一道极淡的笑声,解知微抬头正好看到圣君嘴角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一下子愣在原地。 萧明夷不知道圣君突然笑什么,但既然圣君笑了,那说明他今天心情不错,既然心情不错,那说明时砚的事有戏!他咽了口口水,又恭恭敬敬再行一礼,“圣君,我此番前来是复命瘟神一事的。” “你是打算接受我的任命了。”是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圣君收敛了笑意神色淡淡。 “是,萧明夷领命。”萧明夷拱手弯腰,抬起身来又犹犹豫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看来当初不是圣君亲自跟他说的瘟神一事,不然就萧明夷这怂样,估计当场就认了,哪儿还有回去在时砚面前使小性子那档子事,解知微咂舌摇头,“呵,怂货!” “呵。”圣君发出一丝哼笑。 解知微惊疑不定地看过去,刚刚圣君是不是又笑了一声!他,他该不会是听见自己说话了吧!解知微默默移动到圣君这边的角落,确保对方真的没有在看自己,这才再次放下心来。 和解知微同样忐忑的还有萧明夷,他不知道自己今天到底哪里做的不对了,为什么总是招圣君笑啊!不管了,有没有问题的,先求饶再说,于是又老老实实行了一礼,“圣君恕罪。” “你何罪之有?为何要我恕罪?”圣君似笑非笑。 萧明夷很是郁闷,对啊,他何罪之有啊,他也不知道啊!但是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敢说,吞吞吐吐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圣君问话为何不回?”天枢冷笑一声,“你联合阴司越过司命殿直接向圣君上奏的气魄去哪儿了?” “哇!没想到天枢星君居然这么小心眼!”解知微忍不住吐糟。 圣君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但是因为没有人敢直视,所以无人发现。 萧明夷素来胆大妄为,有圣君压着还能忍一忍,但是一忍再忍不是他的性格,于是他当场怼了回去:“司命殿职务繁忙,等你们再通报上去,人界都要变第十九层地狱了,老白说他干脆直接在人界设一据点,省事了当。” “你也少说两句吧!”解知微面色复杂,“你还有求于人呢,在这儿逞什么能呢!” “你——”天枢显然没想到有圣君在场,萧明夷还敢如此放肆,面色微沉,正要开口训斥,便被圣君抬手拦住,天枢见状纵有不满也只悉数咽了下去,不再多言。 圣君又垂眼看过来,原本一副小人得志样的萧明夷当即挺直腰背,神色肃穆,好似刚刚出言不逊的另有其人一样。 圣君并未开口,那双银色的瞳孔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萧明夷。 殿中落针可闻,萧明夷这才感到有些后怕,他刚刚一定是被鬼上身了才在圣君面前对着他的左膀右臂大放厥词。 就在萧明夷觉得自己大难临头的时候,圣君开口了,“时砚一事我已知晓,准。” 萧明夷猛地抬头,圣君依旧神色浅淡,眼中无悲无喜,他原本以为自己还要据理力争,大闹一场,没想到圣君就这么干脆的答应了,就连一旁的天枢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对的意思,萧明夷有点不知所措了。 “啊,这就可以了?”萧明夷一脸茫然地摸了摸后脑勺。 解知微恨不得上前踹他一脚,可不可以的,你倒是先谢恩啊!她很是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 圣君嘴角上扬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快到萧明夷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但不等他细想,圣君开口了,“此事天枢已经向我禀报,时砚是天地之间所生的灵石,能力出众,他亦亲自去人界查证过时砚的品行,接替你现在的职位没有问题。” 天枢居然为了这件事亲自去了趟人界!解知微有点惊讶地看了一眼圣君身边的天枢。 “哼!”天枢发出一丝冷哼。 萧明夷感觉刚才的自己真是好丑恶的一张嘴脸,顿时连身形都矮了半分,朝天枢深深作揖,“方才是我狼心狗肺,猪油蒙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望天枢星君大人有大量,不要放在心上。” “嗯。” 天枢当然不会放在心上,其实他早就知道萧明夷交上来的那些文书并非全由他自己完成,但是显然另一个人负责的部分更加细致,十分合他心意,他甚至想着先让对方接替萧明夷的职位,有朝一日招上来说不定可以为司命殿所用。 萧明夷不知道天枢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只知道自己完成了一件大事,当即便急着要回去和时砚报喜,躬身向圣君行礼告退后便匆匆离开了。 “那属下也退下了。”天枢还有其他要务等着处理,便也行礼退下。 解知微立刻跳了起来,不得了,这一走可就只剩她一个灵体了,她得赶紧去追萧明夷! “小友留步。” 解知微顿时僵在原地,她默默地转了下眼珠,嗯……除了她好像没有别人了。难道说刚才她觉得圣君能看到自己不是幻觉?! 咽了口口水,解知微默默转身。 那双银灰色的眸子里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小友似乎并不属于这里?” 56. 溯天镜7 解知微把自己从进门以后到现在为止的一举一动,全部细细回忆了一遍,登时有些腿软。 “圣君恕罪。”解知微立刻低头行礼,她现在有点理解萧明夷了。 头顶传来一阵很轻的笑声,解知微大着胆子瞄了一眼,然后就愣住了,有什么细碎的东西在脑中炸开,她想要去抓却怎么也握不住,任由流光四散。 圣君嘴角笑意明显,或许是因为殿中没有其他神官在场,他看起来放松很多,随意询问:“你同萧明夷很相熟么?你们连反应都如出一辙。” “嗯,挺……熟的。”虽然此时此刻解知微非常想跟那个胆大妄为脑子少根筋的萧明夷划清界限,但是她方才在殿中对着萧明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若是现在说不熟,那真是睁眼说瞎话了。 圣君闻言,只轻轻点头,吐了一个字,“哦。” 解知微就这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敢动弹。 “那我们很熟吗?”圣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知道为什么,解知微似乎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期待? 甩甩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开,解知微战战兢兢开口:“圣君身份尊贵,心系三界,事务繁忙,岂是我这种无名小辈能轻易接触到的?” 嗯,不熟。 “这样啊……”圣君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解知微觉得自己可能疯了,因为她好像从圣君的这句话里听出了一丝——失落?! 疯狂甩头!解知微想要阻止自己再次产生什么惊世骇俗的想法。 【成何体统!】 甩到一半执缨的声音在脑中响起,解知微猛地停住,讪笑着去看圣君,却发现对方并没有露出看傻子的表情,或者说圣君什么反应也没有。 解知微眯了眯眼,她有一个大胆的想法!圣君他!可能!看不到自己的样子! 刚想验证自己的猜测,圣君又开口了,“可是我觉得你的气息好熟悉。”不等解知微说话,圣君缓缓朝她走来。 “!”解知微睁大眼睛,硬着头皮克制住了自己想要后退的想法。 圣君站在她面前,慢慢抬手,解知微不争气地闭上了眼睛,等了半天却什么也没发生,她悄悄睁开一只眼,只见圣君的手正悬在她头顶来回转动,似乎在感受什么。 “圣……君?”解知微一脸疑惑,这是在干嘛? 没有回应,片刻后圣君收回手,眼中有些不解,道:“小友是人族?” 解知微一愣,趁机炸他:“难道我看着不像?” 银色眼眸倏然抬起,凌厉的视线直直落在解知微身上。 解知微倒吸一口凉气,糟糕,圣君何许人也,她居然妄想套圣君的话! “圣君恕罪!”不管了,先认错!解知微立刻低头。 “噗嗤——”头顶传来一声轻笑。 “?” 解知微嘴巴微张,疑惑抬头,只见圣君嘴角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促狭! 被耍了!她居然被圣君耍了!不!圣君居然是这样的吗? 解知微木着一张脸,沉默了。 “我确实看不出你的样子,你现在看起来就只是一团灵气。”所以他看不到解知微的表情,戏弄起对方来也毫无心理负担,又接着追问:“既然你是人族,那是人仙?神官?” 解知微眼神微眯,方才自己刚做了那么多蠢事,若是让圣君知道自己将来亲自任命的祈愿神官居然是个和萧明夷一样的蠢货,说不定等她出了溯天镜,下一刻就会等到司命殿的撤职通知。 “属下就是个刚刚飞升的人仙,在和其他神官处理人界异象的时候不小心掉进了时空漩涡,跟着瘟神大人才一路到了这里。”解知微略一思考,真假参半着跟圣君解释。 圣君若有所思,沉吟一声道:“时空漩涡……你果然不属于这里。” “嗯,所以我要尽快回到我所在的时空。”解知微叹了口气,“事情还没处理完,我朋友可能还在找我。” 圣君眼神微垂,思忖片刻,缓缓开口:“我可以送你出去。” “那圣君能不能把萧明夷、时砚还有陆川一起送出去?”解知微神色讪讪,硬着头皮开口。 圣君眉毛轻佻,“先不说萧明夷和时砚,这位陆川是?” 解知微眼睛一亮,“陆川是司命殿的神官,但不是现在,是以后,以后他会成为司命殿很厉害的神官!” 虽然看不到解知微的样子,但是圣君能从对方的语气里感受到这个“陆川”绝对不是朋友这么简单的东西!他淡笑道:“司命殿,陆川?” “对!陆海苍穹,川流不息的陆川!”解知微赶紧补充。 圣君轻挑了下眉毛,但并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点头微笑道:“好,记住了。”陆川,是吧! “不过这个时间,我和陆川都还没出生,所以我怀疑他应该跟我是一个形态。这就更糟糕了,可能除了圣君你也没有别人能看到他。” 圣君冷漠道:“哦,那他还挺会找麻烦。” “嗯?”解知微眨了眨眼,这么算的话她好像也是个麻烦? “我的意思是此事听起来有些棘手。”圣君微笑开口:“不过没有关系,我会想办法的。” 解知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自她掉入溯天镜以来,无依无靠,还没有哪个开了天眼的能跟她聊两句,眼下虽然圣君看她也只是一团灵气,但好歹有人能说说话,不至于像个被动的隐形人了。 “多谢圣君!”虽然圣君看不到她的样子,但解知微还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圣君微微颔首,道:“这么看,你与萧明夷和时砚的关系也不错,愿意为了他们暂时留在这里。” “我与萧神官确实关系还可以,与时砚倒并不相熟。”解知微如实回答,想到此次任务因时砚而起,她忍不住问道:“方才在殿外我听人说城隍一职一直由人仙担任,为何圣君会答应让时砚来接替城隍一职呢?” “从来如此并不意味着以后也要如此,我也从未说过城隍一职只可以由人仙担任,只是迄今为止,符合城隍一职要求的都是人仙罢了。”圣君神色淡然。 解知微一时怔住,没想到原因竟然如此简单,想来也是,担任城隍的首要条件就是要有功于一方百姓。 时砚虽是石头,但自化形后便一直呆在人界,与萧明夷同出同进,萧明夷治疫救人,他就跟着治疫救人,三百年下来,别说其他族类了,就是人堆里也没几个比他更符合这个要求了。 “凡所有相,皆为虚妄。”圣君看着殿外流动的浮光云气淡淡开口,“万事万物不可只用眼睛去看,还要用心去想。” 凡所有相,皆为虚妄。 天地归心。 这是石人神庙正殿上的楹联和扁文! 解知微愣在原地,口中喃喃自语:“凡所有相,皆为虚妄。天地……归心。” “没错,天地归心。”圣君笑着回头,行至案前,提笔写下这几个大字,“不如当作贺礼送给萧明夷做个人情,你们人族不是很喜欢人情往来吗?这样他为我做事也会更加尽心尽力一些。” 居然是圣君赠言啊,解知微看着这十二个字,又看到圣君相当满意的表情,不禁想说,她算是知道执缨为什么这么乐衷于为自己招贤揽士了,因为他们司命殿上梁……啊,不对,因为他们司命殿上下齐心! “圣君,关于下一次人界游神大会的细则,天枢星君想要再和你商量一下,可 否移步侧殿?”殿外传来执缨的声音。 “好。”圣君把笔放下,又对解知微说,“那你先在此处等我片刻。” “是,圣君。”解知微躬身行礼。 起身时默默叹了口气,唉,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突然!一阵熟悉的力量从身后翻腾而来。 解知微大惊,朝远处抬手,但还没有喊出声,圣君的背影已经开始扭曲。 完蛋!她忘了跟圣君说这个时空漩涡真的就是个漩涡,是随时能把人卷走的那种啊!! 走出殿外的圣君忽然心有感应,猛地回身去看,殿内已经空空荡荡,哪儿还有什么灵气小友? 执缨跟着圣君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有些担忧道:“圣君,可是出了什么事?” “无事。”圣君抬手打断她,脸上恢复成往日一贯清冷的样子,“去侧殿吧。” “是。”执缨微微低头行礼。 二人走了几步,圣君突然开口:“你可听过陆川这个名字?” “陆川?”执缨一头雾水,不明白圣君的意思。 圣君沉吟片刻,有些不快道:“嗯,陆海苍穹,川流不息的陆川。” “……未曾听过天界神官中有这等名号的,圣君确认是天界之人吗?”执缨犹豫道。 确认,就是不知道这个陆川什么时候出生,还有,他现在只知道这个陆川,甚至忘记问问那团灵气叫什么名字了。 “罢了。”终有再见面的时候。 圣君不再多说,朝侧殿走去,执缨再次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内殿,也转身离开了。 —————————————————— “可恶!” 解知微睁眼后的第一反应就是翻身恶狠狠地锤了一下身下的草地,可惜连一只蚂蚁都没有伤害到,几次场景转换下来,她逐渐感受到了灵力的消散,情势不妙,若不能尽快找到陆川和出去的办法,她恐怕真要迷失在时空漩涡里了。 解知微瘫在地上,看了一眼刚才还在她脚下,此刻却在她头顶十万八千里之上的九霄云,身心俱疲。 那股时空之力之前都是放完一个片段就会出现,这次硬生生等到圣君离开才偷袭,显然是畏惧圣君的力量。 解知微颤抖着朝天空伸出一只手,又握拳收回,万分后悔,“哎呀!早知道就该寸步不离的!” “两人天天形影不离的!” 一道粗旷的男声从旁边传来,和解知微的哀叹重合在一起。 解知微忍不住抬了抬脑袋看过去,是两个正在路边休息的樵夫,他们脚边放着各自的砍刀和柴火,其中一个看着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应当就是刚才说话的那个。 另一个稍矮一些,但看着也结实,应当是经常砍柴劳作的原因。此刻他一脸鄙夷,看着也是一副对什么很不满的样子,“怎么说也是保护一方百姓的城隍,怎么能做出这种事!” 解知微抬了抬眼皮,不是,时砚不是刚当上城隍吗?这就出事了?难道时间已经快进到他散播疫气的时候了?那也不对啊,时砚散播疫气的时候可没人敢在背后这样议论,那这是什么时候? 解知微往前爬了两步,想仔细听听他们在说什么。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高个儿的那个踹了一下脚边的干柴,愤愤道:“那可是瘟神!招霉运的瘟神!” 你才招霉运呢!解知微一下从地上翻起来,撸起袖子就要跟对方干起来,完全忘记了自己什么都碰不到的事实。 但是刚走两步,她就顿住了。 离两个樵夫不远处的一颗大树下,正躺着一个翘着二郎腿的青年,他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哪里弄来的稻草。 不是萧明夷又是谁。 57. 溯天镜8 “完喽完喽,本地城隍天天跟瘟神厮混在一起。”高个儿嘴里还在念个不停,“我看呐还是尽快换个地方住吧。” 一直跟着抱怨的矮个儿这时候不吭声了,高个儿没等到附和,不满地看了一眼矮个儿,“怎么,这破地儿你还要继续待下去啊?” 矮个儿背过身去,嘟囔道:“你孤家寡人一个,走就走了,了无牵挂的,我可是拖家带口,一大家子要养呢,几辈子的生计都在这儿,怎么能说走就走。” “哎你这人怎么说话呢,我怎么就孤家寡人了,我这相貌娶老婆那不是随随便便找啊!”高个儿抬高了声音。 矮个儿嗤笑一声,揶揄道:“怕不是找不到,是人家看不上哦。” “哼,今时不同往日喽。”高个儿把右脚搬到左膝盖上,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矮个儿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那赵姑娘的哥哥可是济世堂的伙计……” “哎呀,什么伙计,被赶出来啦,这小子偷拿医馆里的珍贵药材出来倒卖,被落了东西回去取的柳大夫当场抓包,第二天就被赶出来啦!”高个儿摆摆手一脸嫌弃,又瞧了瞧四周,凑到矮个儿耳边低声道:“这城隍和瘟神勾搭的事情就是昨天我和他喝酒的时候,他跟我说的!” 矮个儿立马来了兴致,“真的假的?他就一个伙计他能知道什么!而且他都被赶出来了,谁知道是不是他为了泼脏水,才说这话。” “你还真别说,刚开始我也觉得就是这小子记恨人家才编排了这些,但是细细问下来……”高个儿说到这里嘴唇抿成一道线,摇摇头,“不像是胡说八道。” “你还卖起关子来了,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矮个儿一脸不耐烦道。 高个儿连忙抬手压了压,赶着说道:“行行行,我说我说!你也知道,这济世堂出过一位医仙,就是咱本地的城隍嘛,这事儿也不是什么秘密,都听多少年的故事了。” “知道,要么说济世堂灵呢,有点啥小毛小病的都不好意思去看,怕浪费人家大夫的时间。”矮个儿插话。 高个儿嘿嘿笑了两下,神神秘秘道:“这济世堂啊有个规矩,凡是在医馆里干活儿的,甭管你是小厮杂役还是学徒大夫,无论看到了什么奇怪的事情都不可外传。” “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个规矩。”矮个儿一脸狐疑。 高个儿翻了个白眼,“你是济世堂的嘛!” “那都说了不能外传,他怎么还到处跟人说?”矮个儿有点不服气。 “他人品不好行了吧!他都偷东西叫人赶出来了,他还能给人保守秘密啊!”高个儿瞪眼,喊道:“听我说完,你别插话!” 矮个儿做了个把嘴缝上的动作,高个儿这才继续往下说:“这小子确实人品差!他也不是第一次偷鸡摸狗了,有一次就让他当场撞上了瘟神和城隍私会的场面。” 矮个儿和解知微同时睁大了眼睛屏住呼吸。 “也算他运气好,那天后院有个水缸空了还没来的及装上,他就躲进去了,透着点缝隙就看到二人在古槐树下交谈,说着什么散瘟惩灾,地府又要忙不过来这种吓人的话,吓得他在水缸里睡了一晚,第二天一早才敢出来,回去就病了一场,可不就是撞了瘟神撞了霉运了么。”高个儿说着狠狠拍了两下腿。 解知微一脸嫌弃,“确定不是因为在空水缸里睡了一晚才生的病嘛!” 矮个儿撇了撇嘴明显是有相同的见解,但是刚要张嘴就被高个儿的眼神堵了回去,他只好挥了两下手:“你说你说。” “然后!北边儿就闹灾了,你知道吧!就去年年底的时候,济世堂还遣了两个大夫去帮忙呢,幸亏压下来了,没死太多人!” “这小子当时一下就想起来这事儿了,找了个机会偷偷摸摸进了济世堂的祠堂,哎!你猜他看见什么了!”高个儿瞪大了眼睛看着矮个儿。 矮个儿不说话,高个儿啧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呢!” “不是你不让说的嘛!”矮个儿脾气也上来了。 “好好好,我的问题,我的问题”。高个儿立马认错,又道:“现在可以问,你快问。” 矮个儿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看见啥了!” 高个儿被冲了也不生气,他急着往下说:“那祠堂上挂的画像跟他那天在后院见到的其中一个!一模一样!连衣服都对上了!可不就是我们的医仙城隍!” 矮个儿惊得搓了搓胳膊,“哎哟,这么玄乎呢?!” “可不是吗,他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另一个的长相和穿着也说了,哎哟,反正我看不像是编的,他生病那事儿我也知道呢,当时还提了篮鸡蛋过去!”高个儿咂舌,似是在心疼自己那篮鸡蛋。 矮个儿还是有点疑惑,“那万一就是他编的呢,那画像就挂在那儿,也没别人见过真人。” “那他为什么不把瘟神说的凶神恶煞一点,具体描述的我不记得了,但是他可说了,另一个长得眉目清秀,气质清润出尘,你看这小子把这辈子学的俩词儿都用上了,还说什么说话声音也好听,你听听,这哪里像个瘟神,要不是济世堂里挂着画像,那小子都要以为这个才是咱城隍了呢。”高个儿抱着胸摇摇头。 解知微面色复杂,拔了把地上的草,叹道:“有没有可能这个就是呢。”看来人界消息流通不够迅速啊,这城隍都换人了,百姓还蒙在鼓里呢。 “那照这意思我们这城隍还真就跟瘟神天天搅和在一块儿呢?”矮个儿有点犹豫了,这种事情虽然全凭那偷鸡摸狗的小子一张嘴,但是他又不是个说书的,能编的这么有鼻子有眼的,倒真叫人疑神疑鬼了。 高个儿把腿放下来去拿自己的柴和斧头,“你要不信你就继续在这儿待着呗,反正我是要走的,天大地大,哪里不能为家——哎!哎!我的柴!” 噼里啪啦,高个儿捆柴火的绳子裂开,柴散了一地,“你看你看!连说都说不得!我就说这招霉运吧!” “哇!你自己这绳子本就烂的不行了,得亏是放地上的时候散的你还好收拾一点,要是下山路上散了看你捡不捡!”解知微气得跳脚。 矮个儿原本还有点疑虑,一看高个儿那断了的绳子顿时慌了,“这,这,可是我这几代人都住这儿呢,我能去哪儿啊!” “哎呀,能去哪儿去哪儿,你不走你等他走啊!”高个儿一边捡柴,一边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说着些粗话。 矮个儿却仿佛一语点醒梦中人,嘴里喃喃道:“对啊,让他走不就行了……” 说完,矮个儿一下背起自己那捆柴火,拎着斧头就下山,高个儿还喊了几声,矮个儿头也不回。 “嘿,这狗东西,也不帮帮忙!”高个儿喊不来矮个儿,只好索性把衣服撕了捆柴火,好一会儿才重新整理好,嘴里又骂骂咧咧着下山了。 解知微看着两个远去的身影,心底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不安,她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了,毕竟目前为止溯 天镜带她看的都是萧明夷人生中比较重要的几个节点,她不觉得到了这会儿了反而开始给她看一些无关紧要又鸡毛蒜皮的小事。 树下的萧明夷还保持着原先的动作没动,要不是他嘴里的稻草晃动着,解知微都要以为他睡着了。 “哎,我怎么不知道济世堂还有什么看见奇怪的事情不能外传的规矩?”萧明夷突然出声。 解知微吓了一跳,刚想说她怎么知道,就听到树上传来一声轻笑,她抬头看去,好家伙,故事的两个主角都在呢! 时砚坐在树干上,正在逗鸟窝里刚孵出来的小鸟,“这事说来好笑,倒并非像他们说的这么玄乎,起因是你馆中的那几个大夫。” “怎么还跟他们扯上关系了?”萧明夷睁开眼正对上低头的时砚,几缕发丝从他身后滑落,萧明夷忽然想到刚才那个高个儿樵夫说的话,面容清秀,气质出尘,说的还真没错。 时砚歪了歪头道:“周大夫喜欢吃蜜饯,但是他一把年纪了牙口不好,他的徒弟常为了这事儿训斥他,他就躲药房里偷偷吃,有一次被药童看见了就传他爱嚼药材,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敢往嘴里塞,周大夫也不敢解释,索性就任由谣言往下传了。” “不就是喜欢吃药材么,神农还尝百草呢,这也算不得什么。”萧明夷把稻草扔到一边,仍枕着胳膊看他。 时砚笑了,“确实算不得什么,这是最小的事了。京墨就比较吓人一点,她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一个人头骨,当宝贝一样把玩,有一次放在后堂忘了带走,吓了打扫的小厮一跳,那小厮回去跟人抱怨,之后济世堂传了好一段时间的凶案传闻,差点惊动了官府。” “嗯……那个人头骨是我带给她的。”萧明夷看着挑了下眉的时砚立刻辩解:“那还不是因为她天天求我!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小孩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隔多少辈了,她就跟南星长得一模一样,哎呀,她一求我我就心软。” 时砚笑着摇摇头,“我有点怀疑刚刚他们说什么柳大夫回去取东西,别就是去拿这头骨了。” “哈哈哈,不好说不好说,还有吗?”萧明夷笑了两声,觉得有趣便继续追问。 时砚想了想,道:“小宋大夫喜欢跟他药圃里种的草药说话,他说草木有灵,多跟它们说话能长得更好,但是我仔细看过了,就是普通草药没有生灵。” “那你别跟他说,我怕他伤心。”萧明夷说。 时砚沉默片刻,道:“难怪那日他在院里偷偷抹眼泪……” “……”萧明夷闭了闭眼,“算了,说就说吧,早点死心也好,反正都是要入药的。”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时砚表示赞同。 “……”萧明夷叹了口气,“唉,下一个。” “严大夫夜里整理医案后喜欢光着脚踩后院的凉石板,说能活血化淤,醒脑提神,但是他自己觉得很羞耻,所以只在夜里无人的时候做。”时砚顿了顿,“我也是偶然碰上的,他求我不要告诉别人。” 萧明夷哭笑不得,“你就这么说出来好吗?” “你也不是别人。”时砚脸上挂着浅笑。 萧明夷忍不住笑出声来,“好好好,我会当作不知道的。” 解知微抱着膝盖坐在树下听了好一会儿济世堂的趣事,今天的阳光特别好,风也很柔和,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平和。 四周的景色开始扭曲起来,解知微把头埋进胳膊里,她有点儿不敢抬头了。 58. 溯天镜9 周遭静得发空,唯有细碎窸窣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入耳中,迟疑半晌,解知微还是抬起头来,登时瞪大了眼睛。 济世堂如同被贼人洗劫打砸过一般,一片狼藉。 “看到宋大夫了吗?”一名穿着鹅黄色衫裙的少女正蹲在地上,边把掉了一地混淆在一起的药材仔细分开,边询问身旁的药童。 药童还没开口,一个穿着济世堂的青色学徒布衫的少年掀了侧门门帘进来,手里拎了桶水,绷着脸没好气道:“在药圃里抹眼泪呢。” 正在重新把药材装回药柜的药童闻言撅了撅嘴没吭声。 少女整理药材的手一顿,叹了口气。 “这些人就是强盗!山贼!”那名少年把水桶往地上重重一放,“前日严大夫收堂回家,半道上就让人给推路边的沟里了!得亏那沟浅没水,只是扭了脚,不然就要出大事了!” 少女低着头默默分药材,但是手上划拉了半天也没理顺分毫。 “柳大夫,你倒是说说话呀!”少年拿着抹布在水桶里涮了两下很是气愤的样子。 柳大夫?柳京墨?解知微立刻朝蹲着的少女看去,果然和她之前见到的三岁南星眉眼间有些神似。 柳京墨皱着眉把手中的黄连摔进药材堆里,“说话,我说话有用吗?这济世堂我还没接手呢!” 闻言,少年拧干抹布凑到柳京墨身边,压低了声音,“怎么?跟你爹吵架了?” “别提了,我就说了句实在不行就找二哥吧,他劈头盖脸把我骂了一顿。”柳京墨咬着牙道。 少年拿着抹布在身侧的药柜上蹭了两下,很是不解,“为啥呀?我们都这样了还不能报个官了?!” “他说没有证据官府也抓不了人,我们这么兴师动众,反而坐实了济世堂和官府相互‘勾结’的谣言。”柳京墨戳着药材堆一脸郁闷。 那小药童听不下去了,扔了手里的盒子,噔噔噔跑过来,“那群人都在济世堂门口放狠话了,不是他们是谁啊!” “明眼人都知道是他们干的,但是你没当场逮着现行,既没人证又没物证,我也不能逼着二哥上啊,再说了,他也不听我的啊!”柳京墨一屁股坐到地上。 三人齐齐叹了口气,脸上皆是烦闷之色。 “做什么这么愁眉苦脸?”梁上传来一声轻笑,“小小年纪,苦大仇深,到时候跟你爹一样眉间长个川字纹,难看,甚是难看!” “萧师祖!”柳京墨抬头,一脸惊喜地喊道。 解知微跟着抬头,只见萧明夷侧身斜卧在房梁之上,单手撑着脑袋,一派闲情逸致。 “师祖!” 少年和药童也起身行礼。 萧明夷从房梁上跳下来,随手挥了挥,药堂里的东西便自动归回原位,“好了,忙活半天也没见你们把这里打扫干净。” 少年和药童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 柳京墨和萧明夷没大没小惯了,她做了个鬼脸,道:“我又不会术法,自然不能像萧师祖一样作弊!” “你倒是想。”萧明夷嗤笑一声。 柳京墨垮了脸,之前她说想修仙,求了爹爹好久才答应,结果时师祖只看了一眼就说她没有灵脉,修不了,之后就被萧师祖嘲笑到了现在。 “师祖今日来干嘛的?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不候着了,后院还有一堆事呢,宋大夫的药圃还得重新种。”柳京墨抱着胳膊故意撇过脸去。 “喔哟!”萧明夷挑了下眉,“怎么?还赶起人来了?” “我哪儿敢啊?”柳京墨依旧装模作样,“您老大驾光临一次可不容易,平日里哪次不是我跑去城隍庙——” 柳京墨说着突然停了下来,一脸担忧地看向萧明夷,小心翼翼道:“时师祖那边还好吧?” “没什么事了,都整理好了。”萧明夷笑了笑。 解知微眼睛微眯,她和萧明夷做了这么多年朋友,虽不如时砚那般,萧明夷张个嘴就知道他要放什么厥词,但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解知微还是分辨的出来的,眼下这笑就不像是没事的样子,果然,柳京墨接下来的话验证了解知微的猜测。 “那群人真是太过分了,居然敢打砸时师祖的像,那可是城隍庙!真不怕得罪了神仙!”柳京墨插着腰哼了一声。 少年也跟着附和道:“就是!有本事白天去啊!大晚上偷偷摸摸的,不就是自己也觉得心虚!” “大白天去不是明摆着让官府来抓人么。”萧明夷失笑,摇了摇头,“柿子要挑软的捏,这是看准了城隍不可能对百姓出手,他又不是瘟神。” 柳京墨抓狂,脱口而出道:“那他们就不怕惹怒了你吗!” “这不又坐实了城隍交友不慎的传言。”萧明夷无奈地摊了摊手,“这种几个百姓寻衅滋事的小打小闹还不至于引得瘟神出手,而且我看起来也没这么心胸狭隘吧。” 柳京墨也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口无遮拦,胡说八道了,连忙解释:“不是,师祖我不是说你……” “知道知道,嘴巴跑得比脑子快嘛,我还能不知道你。”萧明夷笑道。 刚升起来的一点儿愧疚立马烟消云散,柳京墨一脸郁闷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了,这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哪里像个十五六岁的丫头。”萧明夷摆摆手,“我不跟你多说了,今天来是找你父亲的,他在里面吗?” “爹爹?找他作甚?”柳京墨想到昨晚被叫做的事,心里还堵着一口气,“我哪儿知道他一天到晚的都在哪里做些什么!” 萧明夷只当柳京墨是为了别的事情和柳臻置气,也没多加在意,便打算自己去后堂找人。 少年见状连忙说:“在祠堂呢,刚才我从后院打水经过瞧着掌事往那边去了。” “懂事!”萧明夷点了点柳京墨,揶揄道:“学学人家!”说罢不等柳京墨反应便立刻遁了。 “嘿!怎么我就不懂事了!”柳京墨气的大喊,但萧明夷早没了踪影,她只好把怒气撒在一旁的少年身上,“就你眼快!就你会讨人欢心。” 少年被柳京墨当了出气筒也不生气,笑嘻嘻道:“那我们也是要讨欢心才能得句夸奖,比不上柳大夫什么都不做,师祖也疼你。” 药童也跟着道:“是呀!亲近的人才不在意你懂不懂事呢!” “那倒是。”柳京墨眼含得意之色,转了下眼珠又道:“不行,我得去听听师祖要和我爹商量什么,他越是不说,心里越有鬼。” 解知微对此深表赞同,萧明夷从来都是自己遭殃没关系,但是绝不能牵连他人的那种人。现在因为瘟神的流言,城隍像被人打砸,济世堂也被搞得乌烟瘴气,他却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实在不像他平日里怼天怼地的作风。 不过萧明夷再怎么生气,也确实不可能因此就对闹事的人做些什么。解知微也很好奇他到底准备怎么办,于是跟着柳京墨去了后堂。 “这怎么可以!我们济世堂从来不干这种忘恩负义的事情!”柳臻一下站起来,连带着椅子都晃了两下。 萧明夷很是头疼,“这怎么能叫忘恩负义呢!这是缓兵之计!” “为了明哲保身就和自家的师祖划清界限,说出去岂不是要被人戳着脊梁骨 骂!”柳臻眉心的川字纹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萧明夷只好也站了起来,好声好气劝道:“没人知道瘟神是济世堂的师祖,他们只知道城隍才是。” “谁不知道?!济世堂的那些大夫,内门学徒!谁不知道!”柳臻也瞪着眼睛。 萧明夷立刻接话:“那就趁着现在还没有外人知道,把城隍是济世堂的医仙师祖这件事坐实了。眼下百姓只是不满城隍和瘟神牵连过深,那就跟他们说城隍已经和瘟神保持距离就行了,若是等他们知道瘟神才是济世堂的师祖,还不得把你这小小的济世堂掀翻了!” “掀翻就掀翻!此等背信弃义的事情我干不出来!”柳臻完全听不进萧明夷的话,梗着脖子道。 萧明夷心中的火也蹭得一下升了上来,怒道:“你说掀翻就掀翻!那济世堂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以后去哪里吃饭!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柳臻被怼的说不出话来,烦躁地抓了两把头发。 “不过就不过!”门外传来柳京墨的声音。 萧明夷和柳臻同时看过去,就见柳京墨怒气冲冲,直接跑到了祠堂中间喊到:“若是要违背良心讨生活,那就把医馆关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是啊,师祖,我们绝不会为了一己之私就背祖忘宗。” “我们一家都受过济世堂的恩,定会站在济世堂这边!无论掌事做什么决定,我们都全力支持!” 柳京墨身后还跟着少年、药童还有一些当值的大夫,皆是一脸愤慨。要不是今日闭馆,留在医馆的人不多,只怕这会儿还要再冒出来一堆人。 “那要弃本地的百姓不顾吗?!”萧明夷狠狠拍了两下桌子,指着众人怒道: “济世堂设立之初就是为了一方百姓不受病痛折磨,不是为了我萧明夷的名声好坏!” “若只是因为不被理解就负气离开,到底哪种行为才是真的违背道义良心!” “医者仁心!厚德载物!你听听你们说的都是什么话!” 众人敛色屏气,柳京墨从来没见过萧明夷如此气愤的样子,吓得站在原地眼里蓄了一眶眼泪。 但是这次萧明夷没有和往常一样心软,他指着门口对柳京墨沉声道:“去藏经室闭门思过,没有你父亲的允许,不许出来!” 柳京墨猛地看向萧明夷,蓄在眼里的泪水瞬间滚落下来,萧明夷脸上没有丝毫动摇,“怎么,我说话管不了一点用了吗!” 满心的委屈翻涌上来,柳京墨捂着脸哇的一声哭着跑了出去。 少年在后面伸了伸手,想要追又不敢动,可怜巴巴地看了一眼柳臻,柳臻叹了口气朝他挥了两下手,少年这才转身跟着跑了出去。 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祠堂蔓延,宋大夫站出来对着萧明夷躬身行礼:“师祖莫要生京墨的气,方才我们几人也一时冲动口无遮拦,并非是真的要置这邻里百姓不顾。” 萧明夷连忙扶住宋大夫,“我怎会生你们的气,京墨也是,只是她虽于医道上天赋过人,但到底年纪太小,还需要多加管教,诸位实在不可太纵容了她。” 宋大夫连连点头称是。 柳臻一脸疲惫地站起来,对着众人道:“我知道诸位的心意,你们也是真心为济世堂考虑,但是此事请容我单独与师祖商议,诸位先回去吧。” 众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便一一告退了。 祠堂又只剩下萧明夷和柳臻两个人,萧明夷仿佛被抽光了力气,倒进椅子里。 还不等他缓过神来,又听柳臻道:“此事你和时师祖说了吗?” 萧明夷抬手缓缓覆上脸颊。 59. 溯天镜10 柳臻看萧明夷这个样子就知道他定是什么都没说。 “师祖若是什么都不说,到时候时师祖真以为济世堂舍本忘源,上门来问罪,我可如何是好?”柳臻面露难色。 想到时砚那刚正不阿的性子,萧明夷就一阵头疼,他十指相抵架在鼻前,眯着眼道:“不如我给他留封信,在信中与他说明情况,这样他也不会为难你们,” 柳臻沉吟一声,道:“师祖,有个词专门形容你这种行为。” “什么?”萧明夷抬头看他。 “先斩后奏。”柳臻眉心的川字纹更深了。 萧明夷从椅子上往下滑了滑,无奈道:“当面说他肯定不会同意的,说不定还要教育我一番。” 想到时砚板着脸说教的样子,祠堂里的两人一灵体同时深深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此事最优解,最小的代价解决最大的麻烦。”萧明夷眉头紧锁,“百姓若是对城隍失去信任,不再供奉,城隍之力也会跟着削减,时砚处理公务将会越来越费力,如此下去便是恶性循环了。” 柳臻拍了两下座椅扶手,恨道:“所作所为皆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怎会愚昧至此!” “世人并不知道其中缘由,眼前所见就是真实,他们只看到瘟神所到之处会有大小不同的疫灾,心生畏惧是人之常情。”萧明夷摇了摇头,“黎民懵懂尚可谅解,但我若是为这点小事便弃他们于不顾,身居此位又何以立身?我想时砚定与我想法相同。” 解知微越听眉头越紧,这件事确实无解,城隍一职与其他神官不同,承一方香火,乃一地气运、民生、阴司秩序的核心,时砚必然不会随意卸任,且不说能不能立时找到合适的人选,若是再传出什么医仙城隍为了瘟神要弃百姓而去这种流言,届时会引起多大的动荡,就更难预料了。 她思来想去半天,竟然也只能想到萧明夷这个将错就错的办法。 “百姓只求一个心安,那便遂了他们的愿好了。”萧明夷道:“就按我说的来做吧。” 柳臻思忖片刻,也是没有想到更加稳妥的办法,只好安慰自己:“罢了罢了,说到底也只是对外的说辞,做做表面功夫安抚人心罢了,也并非真要与师祖一刀两段。” 话音落下,萧明夷静静看着他,眸色深沉,一言不发。 柳臻心头一紧,顿时神色大变,急道:“师祖为何这样看着我?难不成……难不成你真打算与济世堂,与我们彻底断了往来?!” “也不是真要与你们彻底断绝关系,只是如今事态已然发展到这步田地,”萧明夷顿了顿,语气格外严肃,“若是我再经常过来,万一不小心又被看到,那百姓只会觉得济世堂和城隍刻意欺瞒,不仅怒火会更加猛烈,此后要想得到百姓的信任,那便是难如登天了。” 柳臻张了张嘴,一脸纠结,“那师祖就不能小心行事吗?何苦要做到这种地步?” “百密一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萧明夷语气坚定,不再理会柳臻的劝阻,“既然已经决定,便要做得彻底。” 他走到一旁的桌案边,提笔开始写留给时砚的书信。 柳臻在一旁唉声叹气,既是替萧明夷委屈,又是为了之后还要与时砚传达萧明夷这个计划的事情感到头疼。 解知微很是同情地看了一眼柳臻,便凑到了萧明夷身旁,“你这人,干‘坏事’前总爱留封信给别人,让我看看你怎么写的,挚友时砚亲启,请恕我……” 解知微闭嘴深深看了一眼萧明夷,“啧,老萧,不是我说你,你这个开头似曾相识到我有种很不妙的预感。” 似乎同样觉得这个开头不妥,萧明夷写完这三个字便咬着笔杆陷入了沉思,嘴里还念念有词,“开头是不是委婉点比较好……” “嗯,确实,说点好话应该会好一些。”解知微疯狂点头。 她话音刚落,萧明夷就如同获得了什么灵感一般,提笔写了下去,解知微一脸狐疑地凑过去便看到萧明夷把不太吉利的“请恕我”三个字化掉,又重新写上开头语—— “见字如晤,展信舒颜……”解知微忍不住抬头瞥了一眼萧明夷,“你觉得这信交到他手上,他能舒得了颜?” 萧明夷听不到解知微的吐槽,自顾自地往下写—— 近来天气甚好,虽已至六月,但连日天朗气清。微风袭人,既无急风骤雨,也无酷暑扰人心神。 城隍庙外那颗香樟长势也甚好,枝繁叶茂,绿意盎然,非常适合在下面乘凉。 济世堂后院那颗古柏长得也不错,但是风水一般,跟咱俩可能八字不合,以后少去。 城中卖枣泥酥的张记也是一如既往地用料实诚,我买了一包放在你床头,不要忘了吃掉,吃之前要热一热。 你日日案牍劳形,巡查阴阳诸事,甚是辛苦,还是要注意按时调息静养,切莫熬夜、过度损耗元神。 …… 解知微看着萧明夷笔下不停,但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迟迟不说重点,忍不住催促:“好了!看出来你很心虚了,这么多废话,再写下去时砚的耐心也差不多要被你耗没了!” 解知微敲了敲桌子,仿佛听到忠告一般,萧明夷手中的笔竟真的停了下来,神色纠结一番后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又继续写道—— 对了,关于济世堂出面澄清城隍和瘟神一事,此乃我之计谋,并非柳臻等人的本心,你莫要责怪他们。加之此事局势紧迫,为保此番谋划万无一失,我决定暂避风头,减少来人界的次数。 阿砚往后便是济世堂医仙,也是玄都地界的城隍,千万要保重身体,遇事不必逞强,可上报司命殿,安稳顺遂便是万幸。 纸短言浅,万望安好,勿念。 萧明夷顿首 解知微看着萧明夷似是相当满意一般把信纸封好,递给柳臻,“好了,我已全部交代清楚,时砚定会理解我的。” “能理解就有鬼了啊!”解知微绕着萧明夷来回转,企图阻止他把这封信交给柳臻,“你这整篇的废话,重要的事情就说了两句,看着就很心虚好么!他不生气就有鬼了啊!而且什么叫暂避风头?有事找司命殿?这看着很像是你要抛弃他们一走了之啊!” 萧明夷这张嘴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说人话?! 解知微看着柳臻万分郑重地把信收起来,只感觉万事休矣,“萧明夷啊萧明夷,就算时砚看了此信当场要与你分道扬镳,那也只能怪你自己。” 但萧明夷显然不这么认为,他长舒一口气,仿佛了结了一桩心事,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本古籍递给 柳臻,道:“这是我之前偶然得到的一本关于人体解剖构造的典籍,本来是想送给京墨的,但是现下……唉,你等她出来后再交给她,别说是我给的,她这会儿心中对我有气,说不准就要撒在好东西上,回头想起来又要后悔。” “就算我不说,她又如何猜不出是师祖你给她的,我们中任何一人都不可能寻得到这样的珍惜宝典。”柳臻接过古籍,神色忧愁,他老来得子,又是如此天赋过人的医道苗子,平日里就宠得很,一不小心就养成了骄纵任性的样子。 方才光是听到萧明夷让济世堂出面说明与瘟神划清界限,柳京墨就已经气血上涌,恨不得当场把济世堂关了明志,若不是萧明夷出面训斥,只怕她还要继续吵嚷,若是等她关完禁闭出来,得知萧明夷为了不被人发现,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不回来了,还不知道要闹腾成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柳臻眉心的川字纹越发得深沉了,“干脆关到师祖回来好了……” “这要关到什么时候!”萧明夷看着柳臻心力交瘁,仿佛老了十岁的样子,也是很不忍心,便随口出了个主意,“那你让时砚给吧,有时砚在,她不敢造次。” 萧明夷的想法很简单。时砚虽然看着温和,又跟萧明夷一样疼爱柳京墨,但行事作风严谨刻板,管教起来是半点都不含糊,从前柳京墨贪玩误了功课,萧明夷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是时砚知道了那肯定免不了一顿责罚,甚至还会连带把萧明夷也说教一番,因而柳京墨对着萧明夷敢没大没小,碰上时砚就立刻像见了猫的老鼠,乖巧得让萧明夷咂舌。 柳臻当即和萧明夷达成了共识,在场只有解知微一人发出了咆哮:“你这样他真的会觉得你是要彻底不回来了啊!” 然而解知微的声音根本无法传到萧明夷的耳中,他和柳臻确认好后续的安排,便逃之夭夭了,解知微在他匆忙的背影里只看到了大写的两个字——“心虚”! 解知微连忙去追,但是刚跨出祠堂,眼前的场景又开始扭曲起来,解知微一脸麻木,“老萧,不是我不救你,我真的尽力了,但是奈何你耳聋……” 但是眼前的场景只扭曲了一瞬又恢复成了原样,身后还是济世堂的祠堂。 “咦?怎么还是这里?”解知微眉头轻皱,“难不成是溯天镜出问题了?” “这个是萧师祖给我的古籍,对不对!” 柳京墨带着哭腔的声音从祠堂里传来。 好吧,并不是溯天镜出问题了,单纯因为场地不变,溯天镜甚至懒得出力卷她了,这样也好,至少为她保留了一点灵力。 解知微叹了口气,刚想进祠堂,却看到了转角一个略显落寞的身影。 “老萧?!” 解知微一脸震惊地走过去,就看到偷偷摸摸蹲在墙角偷听的萧明夷,“合着你说不回来都是胡说八道的啊?!” 解知微彻底无语了,她早该知道的,萧明夷说话如同风吹喇叭,满嘴空话,没有一句能做得了数的。 干脆跟着蹲在墙角,托着下巴道:“你也真是的,来都来了,干嘛不进去……” “对,但是他不会回来了。”祠堂里传来时砚冷酷无情的声音。 好了,解知微这下算是知道萧明夷为什么只敢蹲在外面偷听了。 60. 溯天镜11 “不会的!师祖不会抛下我的!”柳京墨提高了声音反驳。 萧明夷一脸惊恐地后仰,想来柳京墨平时定不敢和时砚如此大呼小叫,解知微忍不住摇头感慨:“看看你把人小姑娘逼成什么样了!” “若不如此,他为何不亲自把东西给你,还非要我转交。”时砚的声音依旧平静。 解知微莫名觉得他这话有种质问赌气的感觉,像是在说给萧明夷听的一般。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萧明夷,眼神飘忽不定,一双手一会儿摸摸额头,一会儿扒拉下衣摆,看起来相当忐忑。 柳京墨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你骗人!师祖说过要带我一起吃香的喝辣的!哇啊啊啊啊啊!!” 萧明夷“嘶”了一声,更加局促了。 “我从不说谎,倒是萧明夷此人随心所欲、言行不一、满口谎言、出尔反尔……”时砚的指责滔滔不绝。 萧明夷越听脸色越黑,最后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直冲祠堂大门。 “哎!你等我一下啊!”解知微抬手想拉萧明夷,但扑了个空,随即只好也站起来跟着萧明夷进去,边走边抱怨,“我就不该蹲下,说什么不见不见,我真是瞎操心你们两个!” 刚踏进祠堂,解知微一抬头就对上了时砚正对着大门面无表情的脸,她当即确定时砚这些话就是故意说给萧明夷听,逼他自己主动出来的。 然而萧明夷头脑发热根本没反应过来,为什么明明是在和柳京墨说话的时砚,竟会面朝大门。他冲进去就喊:“我哪有你说得这么无耻!” “没有吗?”解知微叹了口气。 柳京墨刚还沉浸在被抛弃的悲伤中,转头就看到时师祖口中绝情离开的萧师祖从祠堂外冲了进来,还一脸不服地跟时师祖叫板,惊得打了个哭嗝。 时砚眼神微沉,把一张纸从袖中抽出,抖了两下,萧明夷立刻认出那是自己留给时砚的先斩后奏信,顿时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他有些尴尬地后退了一步,讪笑道:“呵呵,那个,那个枣泥酥你吃了吗?好不好吃,要不要我再去买点?” “怎么买?你不是要暂避风头么?瘟神大人。”时砚把信展开,冷漠地看了他一眼。 萧明夷扯了下嘴角,“其实我发现,只要我不说,也没人知道我是瘟神嘛,略施法术,改头换面一下,也不是不行啊,哈哈哈……哈……哈……” 在时砚冰冷的视线下,萧明夷笑着笑着就闭上了嘴,咽了口口水。 “瘟神大人倒是机智。”时砚嗤笑一声,“说什么遇事不必逞强,可上报司命殿,我当你这辈子都不打算回来了呢。” 解知微像是中了头奖一般跳了起来指着萧明夷道:“看吧!看吧!我说什么来着!就说你这措辞有问题!让人误会了吧!活该!” 柳京墨一脸幽怨地看着萧明夷,后者支支吾吾了半天,小声争辩:“我这不是想着司命殿更靠谱么,这小事用不上我,大事的话找我也没什么用……” 不等萧明夷说完,时砚打断了他,讥讽道:“怎么没用?不管大事小事你可太有用了,一出事,你立马就能想到解决办法!瘟神大人替人做决定都不用征求别人的意见。” 萧明夷自然非常心虚,但他向来嘴硬,还是忍不住顶嘴:“这商量了也是一样的结果,这个办法就是最优解了,你本来也算济世堂的医仙,眼下只不过是把我剔除……” “萧明夷!”时砚把信“啪”地一声拍到案几上,低吼道:“到底你是石头还是我是石头,你做事根本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 解知微和柳京墨同时被时砚拍信的声音吓得抖了一下,解知微默默缩到一边,柳京墨抿着嘴低下头,时不时偷偷抬眼大量一下时砚和萧明夷,察觉到气氛不太妙,又立刻垂下眼,当作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 萧明夷也被时砚吼得愣了一下,咬着牙半天不知道怎么反驳,只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烦躁,皱着眉头道:“好!那我现在跟你商量,来,你说还有什么办法?若是没有百姓供奉,城隍神力削减……” 萧明夷话音未落,又被时砚打断,“我就是块石头,本就不需要百姓供奉,没有城隍的神力,我用自己的灵力处理公务也是绰绰有余,用不着你操心!” 时砚冷冰冰的语气让萧明夷莫名的有些委屈,他明明是为了时砚好,但对方完全不领情,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萧明夷也提高了声音:“怎么能不操心!城隍一职关系到一方百姓,琐事极多,你不过就是块石头!靠自己能撑多久!你是有多大的能耐?!” 此话落地,解知微恨不得当场跳起来捂住萧明夷的嘴,她一脸惊恐地去看脸色黑沉的时砚,他垂在身侧的指尖攥紧,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啊啊啊啊啊,萧明夷!闭嘴!!” 然而萧明夷已经完全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全然没察觉到周遭凝滞的气氛,继续大声道:“城隍的职位是我从天枢那里硬求来的,你做得好不好,我也是要担责的!” “好啊,说出心里话了吧,你就是怕我连累你。”时砚冷笑一声,语气平淡。 解知微顿觉山雨欲来风满楼,柳京墨倒吸一口凉气惊慌失措地朝萧明夷摇了摇头,萧明夷终于意识到自己话说得有些过了,立刻软了几分,“不是,我怎么会怕你连累我,只是我们当初约好了一同修行,我自然要对你负责……”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么做很伟大!”时砚直直看着萧明夷,心中怒火瞬间爆发,“从来没有人强求你做这些!也不需要你这么牺牲自己!什么约定!今日就作废!你不用再想着法替我操心了!萧明夷,你自!由!了!” “作废”二字如同倒进热油里的沸水,瞬间炸得萧明夷眼冒金星,一口气堵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他连着喘了好几口气,最后冷笑道:“好好好!你厉害!我走!” 说罢便拂袖离去。 时砚三百年来从未对萧明夷发过如此大的火,如今被萧明夷激着一时冲动说了狠话,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透不过气来,他踉跄着倒进椅子里,失魂落魄地盯着冰冷的地砖,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师祖……”柳京墨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时砚,眼里满是担忧。 时砚一动不动,声音低哑,“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柳京墨抱着那本记录人体构造的古籍,抿了抿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祠堂。 解知微叹了口气,既然时砚需要独处,哪怕看不见她,她也应该识趣离开。 这般想着,她不再停留,决定去追另一个冲动上头的家伙,毕竟溯天镜有自己的空间墙,几次场景切换下来,恐怕只有跟着有实体的萧明夷和时砚她才能行动自由一些。 好在萧明夷跑得不远,解知微从济世堂出来就看到他隐匿了身形正一脸颓丧地蹲在街角发呆,她又是一声长叹,边走边数落萧明夷:“你说说你,非要赌什么气,这下好了,人家不跟你玩了吧……” 话音未落,一个略带疑惑的声音传来,“其实说到底也是他们神仙自己的事情,城隍要和谁交好关我们什么事啊?” 解知微脚下一顿,声音是从萧明夷身后的拐角传来的,她皱了皱眉,嘟囔道:“你不能仗着自己会隐身,就老是听墙角。” 话虽如此,但话题主角明显是萧明夷和时砚,解知微还是忍不住探头去看,是三个普通打扮的当地百姓正在路边闲聊攀谈。 其中一个是位穿着朴实的妇人,年纪稍长 些,她手中垮着只竹编菜篮,像是刚买完菜准备回家,方才说话的人正是她。 另一个年纪女子穿着件粉衫,面容姣好,只是此刻正翻着白眼,嘴角往下撇着,一脸的鄙夷和不屑,“那能一样吗!那可是瘟神!谁遇上他不倒霉啊!我哥不就是遇上他回来病了一场!” “说起来这事,我先前还以为是小赵胡说八道呢,没想到大李那几个小子去闹了闹,竟真的把济世堂炸出来了。”旁边的年轻妇人手中抓着一把瓜子,边说边咂舌。 “哼,要不是我哥,那济世堂说不定还要瞒到什么时候呢。”年轻女子翻着白眼就没停下来过,解知微都有点担心她一会儿翻不回来。 那位年长的妇人看着温厚,一脸不认同,皱着眉道:“那做得也太过火了些,怎么能把人医馆砸了?再说严大夫那么好的人,就这么把人推沟里去了?我家那口子生病起不来床的时候,人家可是二话不说就上门来看的,他们也不怕遭报应!” “嗨呀!这事儿我知道!”那个年轻妇人挥了挥手,也是一脸嫌弃:“大李那几个蠢的一开始就是去讨个说法,结果正碰上济世堂那几个小的在,人可不是软柿子任你捏,两拨年轻人这不就吵起来了嘛!嗨呀!医馆白天人多啊,还有看病的,大李他们没讨着好,记上啦!大半夜去把人医馆给抬喽!这个确实不像话哈,也不怕人做官的亲戚找上来。” 年轻女子撇了撇嘴没说话,年长的妇人听得直摇头,年轻的妇人讲到兴头上,开始边嗑瓜子边继续说: “不过严大夫这个嘛,就是纯点背,小王也就是随口问了问怎么个事儿,那严大夫一听不知道怎么回事老激动了,自己没留神扭了脚跌沟里了!” 那年轻女子像是揪住了什么把柄,眼睛一亮,语调也跟着拔高了几分,句句不依不饶:“你瞧瞧,这不就是和瘟神来往的后果!那严大夫平时多利索的人啊!怎么偏偏就崴了脚,还是沾了瘟神的霉运!” “还有那城隍庙也是,要不是城隍非要跟瘟神来往,惹了众怒,人家也不至于走投无路去砸了他的相啊!这都是无妄之灾!” 年轻妇人把嘴里的瓜子壳吐掉,点点头,语气笃定:“哎呀,你这么说也没错啦,要不是这个瘟神啊,也没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 年长的妇人刚想开口说两句公道话,那年轻女子立刻打断她,扬着下巴咄咄逼人道:“可不就是!我问你,你乐意你家人跟瘟神混在一处不,我就问问你愿意不?” 年长的妇人下意识提了提手里的菜篮子,辩解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半晌,还是低声道:“家里人……那肯定,肯定是不行的。” “这不就好了!”那年轻女子仿佛打了胜仗一般,洋洋得意,“这城隍可是为我们做事的,要是沾了瘟神的霉运,那可不得了,大李他们不也是为了我们着想么。” “嚯,不也是为了他自个儿,他不也要在这儿住嘛!”年轻妇人捏起一粒瓜子嗤笑一声,又揶揄地看了一眼年轻女子,“哎,跟大李一起那个,那个高个儿砍柴的,人是不是追你来着?” 年轻女子闻言摸了摸鬓边的发丝,眼神慌乱,支支吾吾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没有的事儿。” “哎哟,你这样子可不像没影儿的样子,快跟婶儿说说,婶儿也好替你把把关!”年长的妇人一听还有这事儿,立马凑了过去,拉着年轻女子的手不放,势必要问个一二三出来。 “哎呀,没有啦,就是……” 话题就此从城隍和瘟神的身上转移到了少女怀春的事情上。 这是解知微第二次亲耳听到百姓对瘟神的看法,心中万般无奈,低头去看蹲着的萧明夷,后者耷拉着脑袋正一下下地戳着墙角的野草。 61. 溯天镜12 【他总与我一道而行,久而久之必然连累他一并被人误解,于他而言,我又何尝不是真的瘟神。】 初见萧明夷时,他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解知微看着满身颓丧的萧明夷,道:“你当初说的那个不想牵连的真朋友就是时砚吧。” 萧明夷自然不会回答一个灵体的问题,但解知微已经百分百确定。她曾经觉得萧明夷洒脱、随性,即使是被别人误解,他也始终坚持自己的道心,但她忘了,一个对自己狠心的人未必能做到对别人也同样狠心,更何况时砚于他而言可能是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 萧明夷确实如解知微所想,他可以不要济世堂医仙的身份,也可以是人人避而远之的瘟神,无论自己遭受多大的误解,他都可以一笑了之,但是他不能接受因为自己给时砚,给济世堂带来没必要的麻烦。 如果不是因为他,济世堂济世救人,名声在外,馆内众人不说人人受人敬重,那至少不会有人敢当面叫嚣、挑衅,甚至连不在馆内但同为一族的旁支也要遭人非议。 时砚更不必说,他本可以在那个清净的山头,吸收天地灵气,修行修身皆按自己的意愿来,终有一天他依旧能自然化形飞升天界。如今却因为自己的一时兴起,时砚不仅要承担城隍的职责,还要应对复杂的人心。 萧明夷把墙角的杂草连根揪起,根茎上沾着的泥土扑簌簌往下掉,似乎在埋怨动手之人的暴力。 “唉……还是去道个歉吧……”萧明夷扔掉手中的杂草,起身拍了两下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也不知道枣泥糕吃没吃,要不再买点带过去好了……” 解知微非常赞同地点点头,“就是啊,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了……”她跟着萧明夷往城中走,又带着新买的枣泥糕重新回了济世堂的祠堂。 时砚还是保持那个动作窝在椅子里,一直没有动过。 萧明夷踌躇半晌还是小心翼翼唤了他一声:“时砚……” 没有想到萧明夷居然这么快又回来了,时砚一下抬头看过来,愣愣地看着他。 萧明夷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把手中的枣泥糕提起来,“新出炉的,要不要趁热吃?” 时砚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句话,眼神落到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枣泥酥上,点了点头。萧明夷立刻从解知微身边走过,朝祠堂里面,朝时砚走去。 对于刚刚那场激烈的争吵,二人心照不宣地保持了沉默。 解知微看着似乎已经重归于好的两个人叹了口气,萧明夷并不是真的“洗心革面”了,这会儿回来低头认错也就是做个表面样子,单纯不想让时砚继续生气而已,毕竟自他们交友近百年以来,这家伙回玄都国的次数可是屈指可数,怕是这会儿已经暗中下定了决心,不再“连累”时砚和济世堂等人。 不待她继续往里走,时空漩涡牵扯的力量猛然升起,眩晕感迅速袭来。 和前几次的迅速场景变换不同,这次的解知微在漩涡中停留了许久,无数萧明夷和时砚的记忆碎片零零散散地围绕着她。 和她猜想的一样,萧明夷确实开始有意地减少回玄都国的次数,用的都是瘟神事务繁忙的借口,但以前就算任务再怎么繁重,萧明夷也一定会定期抽空回来,可是这次以后,他回来的间隔越来越长,从一两个月,到一两年,柳京墨抱怨,干脆直接在她死之前来看一眼好了,萧明夷让她闭上乌鸦嘴。 时砚对萧明夷的举动从始至终都保持了沉默,只是像是无声的抗议一般,他在萧明夷不来的日子里一点点断开了和城隍之力的链接,渐渐不再接受百姓的供奉,萧明夷对此一无所知。 等到萧明夷真的亲手送走了柳京墨,他来人界的次数就更少了,而时砚也彻底失去了有百姓加持的城隍灵力。 “这又是何苦。” 解知微看得眉头紧锁,时空漩涡的气流在她四周不停翻转,她努力调动灵力稳住身形,不让自己迷失在时间碎片里,她透过那些片段,仿佛和萧明夷、时砚一起经历了孤独的旅行和漫长的等待。 终于在她灵力即将耗尽之时,白光盛开,时空漩涡将她重新推进了一个碎片中。 脚接触到地面的那一刻,解知微几乎要虚脱跪倒在地,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半边身体靠在墙上才勉强撑住了没有倒下去。情况不太妙,灵体状态下的她已经被溯天镜消耗了太多的元神,她必须尽快找到出去的办法。 解知微抬头,居然又是石人神庙!她几乎当场力竭倒下,“还得再走一个场景……” 陆川如果也是灵体状态,估计正和她一样也在萧明夷和时砚的这些碎片中穿梭,希望对方能运气好点,找到一块天界的碎片,毕竟眼下只有回到圣君身边才能想办法离开溯天镜。而她实在不觉得自己剩余的灵力能支撑她在时空漩涡中找到天界的碎片。 但是如果是另一种情况,比如陆川进来的时候并不是他还没出生的时候,他也并不是灵体状态,反而和萧明夷、时砚他们一样在自己的实体中,那真是……解知微想到飞升前的陆川,她握紧了手指。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解知微扶着墙站稳,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周,严格来说这里还不是石人神庙,而是城隍庙,不过是已经没有百姓供奉的城隍庙。 现在正是晚上,四周一片寂静,唯有一点虫鸣声混杂着风声吹进院中。两个双髻小童打闹着从前门跑了进来,解知微睁大了眼睛。 双髻小童! 她追着这两个小童跌跌撞撞往小院去,她记得那两个小童说过,时砚是突然有一天变得不对劲的,既然溯天镜选择了这个场景让她进来,必然是对时砚而言非常重要的一个节点,说不定就是那个黑衣人出现的时候。 后院不同于往日的清净,存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氛围。 “你是何人!”时砚坐在桌案边,一脸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黑衣人。 来人一身黑色,兜帽连着的大氅盖在头上,脸部被黑色的雾气缠绕看不清真容。 “一个能实现你愿望的人。”不同于阴森恐怖的外形,黑衣人的声音温润柔和,甚至有种能抚慰人心的感觉。 时砚慢慢起身,仍旧非常戒备,“我有什么愿望需要一个擅自闯入的陌生人来替我实现。” “闯入?”黑衣人轻笑一声,“可是我听到了你心底的声音,你的孤独和怨恨一直在召唤我。” 时砚冷冷地看着他,黑衣人继续往下说:“他们说你好痛苦,百姓享受着你的护佑却诋毁你,挚友也因此远离你,这茫茫天地间,到头来还是只有你踽踽独行。” “接受我的力量吧,这样百姓才会正视你,你在意的人也会回来。” 黑衣人的声音充满了蛊惑,解知微看到黑色的怨气从黑衣人的衣服下摆缓缓溢出,朝着时砚的方向满满流淌,里面似乎还夹杂着一点灵光。 “我不需要你的力量,我就是块石头,怎么会被人的感情困扰,你怕不是幻听了。”时 砚冷笑一声,抬手便要攻击。 “啪。”一声清脆的响指突兀响起。 时砚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制骤然停住,随后手臂垂落,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最终只剩下一片茫然。 “我从来不会听错痛苦的声音。”黑衣人歪着头,声音中带着点笑意,慢悠悠地反问道:“是啊,一块石头怎么就生了心呢?” 解知微看着黑色怨气化作缕缕细丝逐渐缠绕上时砚,心头大惊,当即便要冲进去。 黑衣人却像是突然感应到什么,骤然回头,兜帽下的浓稠黑雾依旧把五官遮得严严实实,但解知微仍感觉到那冰冷的视线直直射向自己。 他看得到她! 解知微猛地后退一步,抬手唤道:“闲事!来!” 一片寂静。 这里有溯天镜的空间墙,她召唤不了闲事! 气氛瞬间僵持,黑衣人已经发现了她,她无路可退。 就在解知微心一横,准备硬着头皮放手一搏时,黑衣人忽然出声: “你不应该在这里。” 一道黑气朝解知微袭来,她下意识闭上眼,但想象中的撞击并没有出现,那股黑气非常温柔地缠绕在她腰腹,轻轻往后一扯。 眼前的场景瞬间溃散,黑衣人、时砚、城隍庙都化作无数碎片,不过瞬息,等解知微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了石人神庙中庭的香炉边上。 “解知微!” “解仙君!” 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同时在身后炸起,是龙泉和安宁宁!解知微猛地回头,就看到朝自己冲过来的两人。 安宁宁扑进她怀里,上下来回摸了好几遍,一脸担忧,“没事吧没事吧没事吧?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龙泉也是一脸焦急,“怎么样?到底什么状况?另外三个人呢?” 对啊!还有陆川呢!解知微转头看向还在发光的溯天镜,抬脚就要进去。安宁宁一把拉住她,急道:“这是要做什么?好不容易出来!你要干嘛?!” “陆川还在里面!还有萧明夷和时砚!”解知微铁了心要进去。 安宁宁本就是个普通人,一时拉不住她,便朝龙泉喊:“哎!你倒是帮帮忙啊!” 龙泉这才反应过来,将解知微拽住,“不是,咱先等等,万一他们马上就出来了呢!” “出不来的!要找到圣君才可以!”解知微大喊,还要往前去。 龙泉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还是忍了下来,苦口婆心劝道:“你不相信萧明夷和时砚,总要相信陆川吧!陆川一定能出来的!” 解知微还在挣扎,“我在里面连他的人影都没看到!” 龙泉头大的很,这陆川怎么回事!关键时刻玩什么失踪啊!快点搞定出来啊! “陆川都没出来,你是怎么出来的?” 一道质疑声从身后传来,三人同时回头。 解知微抬眼望去,说话的是一名穿着素白长袍的修士。 安宁宁立刻介绍:“叶冥,我跟你说过的那位朋友!” 啊!魔尊冥夜!解知微心中一喜,既然镜子的主人在这儿,他说不定有办法。 正要开口说明黑衣人的事情,一团浓郁的黑气毫无征兆凭空翻涌而出,迅速缠上解知微的腰身,硬生生将她从龙泉和安宁宁手中扯开。 两人只觉掌心一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解知微和那团黑气便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62. 圣明 溯天镜内—— 云愿台边雾气缭绕,半轮明月隐在其中,台上纯白色的身影如同一尊石像始终静坐不动。 解知微被黑衣人推出溯天镜的瞬间,那道陷入寂静的白色身影却忽然动了一下,银色的眼眸倏然睁开。 与此同时,司命殿的天枢和执缨齐齐看向云愿台的方向,执缨一脸激动地转头看向天枢:“圣君醒了!” 天枢没有开口,依旧是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一直萦绕周身的沉重威压悄然散去,似乎紧绷许久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放松。他静默伫立在司命殿中,良久,才轻轻应道:“嗯。” 白色的身影缓缓起身,他似乎才清醒过来,面无表情地垂眼看了一下身上的衣袍,又抬眼扫视了一遍云海翻涌的四周,眼神瞬间暗沉,灵力以一种非常恐怖的爆发式状态疯涌而出。 正在除疫的萧明夷和被控制的时砚身上同时撤出一道亮光,径直飞向云愿台,须臾便到了白色身影面前。 那人只轻轻一挥便也化作一团灵体,裹挟着另外两道光,一起飞出了溯天镜。 城隍庙中黑衣人冷冷看着那道亮光离开时砚的身体朝天界飞去,他似乎想到什么,走到窗边,看着漆黑的天空,冷笑一声,“蠢货,竟然被一面镜子困这么久。” 溯天镜外—— 都城外的尸坑像黑色怪物的巨口,大张着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呐喊。 解知微手中握着闲事和黑衣人僵持在尸坑旁边。 “闲事?素曜仙君的佩剑也同你一样有意思。”黑衣人轻笑道。 “嗡!”闲事发出一声嗡鸣,像是在应和。 黑衣人姿态闲散,语气柔缓,仿佛对面握着剑可能下一秒就要和自己打起来的解知微并不是他的敌人,而是某个多年不见的友人一般。 当然,黑衣人友好的态度于她而言算是件好事,毕竟就凭对方能当着龙泉和冥夜的面轻易把她掳走,就能看出,她根本不是黑衣人的对手。 想到这里,解知微紧了紧手中的闲事,这把破剑该不会是看清楚了这点,怂了吧!不然它到底在跟敌人应和什么?! 暂时压下对闲事的不满,解知微盯着黑衣人那张被浓雾遮盖的脸,试探道:“你认识我?” 黑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很有趣的问题,大笑了几声,朝解知微的方向走了两步。解知微立刻转动手腕,提剑直指对方,黑衣人竟然真的停了下来。 “于我而言是数月前,但是于仙君而言应该是方才呀,”黑衣人叹了口气,似是有些苦恼,“仙君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城隍庙的后院,石人神的房间,我们只隔了一扇门。” “你果然能看到我。”解知微举着剑不敢放松。 在溯天镜中那么久,除了圣君并没有其他人能看到她,此人灵力实在深不可测。 黑衣人闻言又轻笑了一声,道:“当然,我无论何时都会看着你。” 明明是温润如玉的声音,落到解知微耳里却如同恶魔低语,她顿时感到一阵恶寒,低喝道:“蛊惑宋绾的人是不是也是你!” 在安平镇,解知微和宋绾斗法的时候,对方调转的怨气明显和眼前黑衣人身上的怨气同根同宗,而且宋绾手中的神官玉牌也是黑衣人从萧明夷手中抢走的,就算宋绾没有说过黑衣人的事,也不难猜测是黑衣人把怨气和神官玉牌交到了宋绾的手中。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解知微举着剑对着黑衣人的喉咙,微微转动手腕。 “蛊惑?”黑衣人歪了歪头,他并不畏惧这把指着自己的神剑,对拿着剑的解知微也没有一丝恼意,他只是有些不解,“那怎么能叫蛊惑呢?她需要力量,而我正好有,举手之劳罢了。” “举手之劳?”解知微冷哼一声,道:“千里迢迢送神官牌,你还真是好心啊。” “能为这些迷途的人指引方向是我心之所向,不远万里于我而言不过小事一桩。”黑衣人对解知微的嘲讽毫不在意。 “指引方向?!”解知微震惊于对方理所当然颠倒黑白的言论,怒道:“让他们去害人是为他们指引方向?!” “不不不,有一点你说错了,”黑衣人连忙摆手,“我可从来没有指使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 石人神庙 解知微被黑气卷走的下一瞬,陆川、萧明夷和时砚便一同从溯天镜中出来了。 时砚和萧明夷都力竭倒地,只有陆川还稳稳站着,逡巡一圈,并没有解知微的身影,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龙泉和安宁宁脸上的茫然还未褪去,便看到陆川隐忍怒意朝他们走来,安宁宁有些害怕地后退了一步,被冥夜拉到身后,只有龙泉还不知死活地凑上去,“你怎么才出来!” 陆川没有回答他的问题,面色冷沉道:“阿微呢?” “解知微?”龙泉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急道:“你出来前她刚消失!” 陆川眉头紧皱,“消失?什么意思?” “你出来前一瞬,有道黑色的怨力把她裹走了,来势汹汹,连我也只是看到了一点残影。”一直保持沉默的冥夜突然开口。 陆川循声望去,目光落到躲在冥夜身后只露了半张脸的安宁宁身上,冥夜侧身挡了挡,陆川又抬眼看向冥夜。四目相对,石人神庙有一瞬间诡异的寂静。 陆川率先收回目光,微微颔首道:“多谢。” 冥夜也相当自然地颔首回礼。 陆川不再多说,他闭上眼略微感应了一下怨力的残留,便果断朝北追了出去,经过萧明夷和时砚的时候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哎!等等我啊!”龙泉边喊边跟着跑了出去。 萧明夷勉强撑着站了起来,又去拉时砚,“时砚,怎么样……” 一直低着头的时砚看向伸向自己的这只手,又顺着手的方向抬头。 萧明夷顿时僵在原地。 时砚眼中是一片茫然和无措。 “明夷……我,都做了什么?” ———————————————————————— “所以说,我只是放大了他们心中的怨气和欲望。”黑衣人顿了顿,转身面向焦黑的尸坑,漫不经心道:“真正决定要做什么,又如何去做的,从来都是他们自己。” “宋绾想要负心之人遭到报应,时砚想要萧明夷不被世人误解。” 黑衣人透过脸上的黑气直直看向解知微,“这一切,难道不正是他们所期盼的吗?” “诡辩!”解知微把闲事往前送了送,“人有怨气和欲望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但是常人大多能靠理智克制住自己,至少不会因为一己之私去伤害无辜的人!” “如果不是你从中作梗,他们根本不可能做出违背自己本心的事情!” “这就是他们的本心,被压抑的本心。”黑衣人语气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受到伤害的人凭什么就要忍气吞声?以德报怨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 “与其委屈自己来获得安宁,不如打破规矩,”黑衣人“盯着”解知微步步紧逼,“顺我者 昌,逆我者亡!” 黑衣人猖狂的话语散开,在荒芜死寂中回荡。 他根本不在乎宋绾和时砚是否会在清醒后悔恨痛苦,也不在乎万千无辜生灵的生死安危。唤醒本心,替人实现愿望不过是他挑起纷争,制造灾祸的幌子。 沉重的威压一点点向解知微蔓延过来,但她没有退让半步,神色凛然坚定,静静凝视着黑衣人:“你只是在满足自己的恶趣味。” 宋绾虽然自己受到残忍虐待,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想过对无辜之人下手,即使获得了能够操控他人生死的神力,宋绾最想做的也是拯救和她一样命运的可怜之人。时砚更是遭受了无妄之灾,被怨气侵蚀,亲手散播疫气,守护了数百年的地方差一点生灵涂炭。 黑衣人没有半分愧疚,反而仰头大笑,随即再度开口:“好吧,以天道标准来判断,我这点爱好确实算不上良善。” “但善良有什么用呢?宋绾善良吗?她最后被人虐待致死。” “萧明夷善良吗?百姓对他避之不及。” “时砚善良吗?因为这点善良,他连最重要的朋友都要失去。” 黑衣人“看着”解知微一字一句道:“仙君你也很善良,从来都是为别人着想,但也偏偏这点最可恶。” “是你的善良造出了最大的恶啊!” 解知微面若寒霜,眉心拧成结,刚想出口追问,黑衣人却侧过头,对着解知微身后轻声发问:“你说对不对啊,陆,川?”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道狂暴的灵力骤然破空而来,从解知微身侧穿过,直直逼向黑衣人! 灵力所到之处掀起一阵劲风,平地尘土瞬间漫天飞扬,黑衣人波澜不惊,只足尖轻点地面向后凌空掠出数丈,很是轻巧地避开了这一击。 轰隆一声闷响,黑衣人原本站立的地方被陆川的灵力硬生生砸出一道深不见底的凹坑,裂痕四散蔓延,触目惊心。 黑衣人站稳身形,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道:“今日和素曜仙君相谈甚欢,但有不速之客打扰,我们改日再叙。” 话音落定,黑气翻涌将他包裹,不过瞬息,黑衣人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原地。 解知微转动手腕把闲事背到身后,朝前两步,已然探寻不到黑衣人的气息。 陆川走到解知微身旁,面色阴沉道:“跑了。” “可恶!”解知微眉宇间翻涌着难以压抑的怒火,语气中满是愤慨:“满口歪理!跑之前还要污蔑我!什么叫做我造出了最大的恶?!有本事说清楚再跑啊!” 对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喊完,解知微又看向陆川,“他对我们二人似乎都很熟悉,他到底是谁?!” 陆川目光扫过地上的凹坑,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厌恶,“此人擅长蛊惑扰乱人的心绪,说的话不可信一句,阿微莫要在意。” 解知微转过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略微平静后才重新看向陆川:“来的这么快,你也是刚从溯天镜里出来吗?怎么出来的?萧明夷和时砚呢?” 见解知微已经恢复神态,陆川紧绷的面色也稍稍缓和,嘴角弯起,正要回答她一连串的问题。 忽然,二人身后传来一声满含错愕的惊呼: “圣君?!” 解知微立刻循声看去,只见执缨立在不远处,正满脸难以置信地望着这边,身后还跟着手忙脚乱面色复杂的龙泉。 脸上浮起一丝茫然,解知微顺着执缨的视线缓缓回头,正对上陆川有些慌乱的神色。 手中的闲事突兀地发出了一声剑鸣。 卷一完。 63. 判罚 天界玄医天殿一派清和,云卷云舒,有风拂过满院的灵竹,碎落了一地的光影。 院中放了一张矮桌两把摇椅,萧明夷和解知微分躺其上,仙侍小童忙前忙后,一会儿端茶倒水,一会儿奉上灵果糕点。 “素曜仙君,这茶是不是凉了,我再给您重新倒一杯。”仙侍小童站在矮桌一侧,用手背试了一下解知微身旁茶杯的温度,皱着眉问道。 解知微还不曾开口,萧明夷立刻道:“再给我倒一杯吧,我都喝完了。” “水在旁边你自己不会倒么?”仙侍小童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萧明夷,又笑着对解知微道:“素曜仙君这软枕可还舒适,您公务繁忙,不如让我为您垂肩松骨,舒缓心神。” “啊?哎,不用不用,挺好,挺好。”解知微立刻摆了摆手。 萧明夷撑起半个身子喊道:“你什么时候还学了这门手艺?给我捏啊,我这浑身不得劲儿,快!让我看看你手法如何。” 仙侍小童完全不理睬萧明夷,甚至还侧身站了站,挡住了萧明夷使劲儿打眼色的模样,万分谦卑地向解知微行了个礼,“实在不好意思,让您见笑了,素曜仙君。” “不是!你什么意思!我怎么就见笑了!”萧明夷试图把挡在面前的仙侍小童扒拉开,但对方纹丝不动。 解知微尴尬地笑了一声,“没事没事,我习惯了,挺好,挺好。” 萧明夷推不开挡在面前的仙侍小童,只好抻着脖子从小童身后探出半张脸,“你又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习……哎?哎!” 话音还未落地,仙侍小童手一抬又把萧明夷的脑袋按了回去,“素曜仙君莫要在意,您试试这糕点可还合您胃口?不喜欢我再去换别的,听说您爱吃人界的糕点,我也学了几种,马上就能做好。” “啊?不,不用麻烦了……”解知微坐在摇椅上,姿势却比打功练坐时还要板正。 萧明夷翻了个白眼仰倒进摇椅里,双手垫在脑后,冷哼一声道:“你家素曜仙君最爱吃人界的桂花糕。” 仙侍小童这会儿倒是能听见萧明夷说话了,立刻点了点头,又朝解知微躬身行礼,“那仙君在此歇息片刻,我这就去给您做。” “啊?不用不用,哎这太麻烦了!”解知微想要伸手去拦,对方却已经快步离开,绕过萧明夷的时候还低声嘱咐了一句什么,萧明夷听了又翻了个白眼。 解知微看着仙侍小童远去的背影,又看回来萧明夷哼哼气气的样子,问道:“说什么了?” “哼!让我少添乱!我在自己府邸还能给他添什么乱!”萧明夷翘着腿晃了晃摇椅,“这玄医天殿怕不是要换主人喽,你说是吧,素曜仙君?” 解知微看着萧明夷装模作样地摇头叹气,忍不住笑道:“好了,你这小童也是为你好,你出事的时候,人家可是为了你在司命殿里舌战群儒,威逼利诱,若不是打不过那群神官,他怕是要当场动手把人都拖过去救你了。” “这倒是真的。”萧明夷眼中尽是满满的自得和暖意,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去了,“算我平日里没白疼这小子!” 闲话片刻,院中茶香四溢,解知微慢慢躺回摇椅里,语气轻缓又带着一丝试探,“时砚……现在还是不肯见你吗?” 轻快愉悦的气氛瞬间消散,萧明夷长长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见,我在洗灵池外喊半天,里面连一点回应都没有,若不是知道他出不去,我都要以为里面是空的了。” 解知微听了这话,心里也不是滋味。 那日从人界回来,执缨要和圣君去处理紧急公务,匆匆就与他们告了别,解知微看着陆川走得飞快,心中万分怀疑对方是不是在躲她,再回头想找龙泉多问两句,却连半个影子都没看到,这小子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最后只剩下她和萧明夷带着失魂落魄的时砚去述职。 天枢当场剥去了时砚所有的灵力,并施下锁灵咒,防止他恢复修行。 清算完时砚的所有罪行,最终司命殿判其于洗灵池忏悔十年,十年期满后再带着灵咒去人界清除浊气残障,此过程中若是沾染凡界病痛不可用灵气净化,需亲身体会凡人之痛,直到自身业障完全消除为止。 因为萧明夷是其提携举荐之人,所以由萧明夷亲自监督。 判罚下来的时候,整个司命殿寂静无声,时砚只有在听到全程由萧明夷监督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却又立马塌了下去外,其余时刻完全就是认罪伏诛,半句辩解的意思都没有的样子。 解知微眉头紧皱,萧明夷脸色也相当难看。 洗灵池并不是一个池子,而是专门用来关人仙神官的天界禁地之一。受罚的神官在这里会被天罚之力控制,强行观看灵池中展示的因为自己过错而酿成的惨剧,日日循环往复,直到期满。 这十年,时砚时时刻刻都要面对玄都国的惨状,不治而死被推进尸坑焚烧的老弱病残,家庭破碎流离失所的百姓,耽误了归期妻离子散的游民…… 这对大恶不知悔改的罪神没有任何震慑,但是对于时砚这种并非主观意愿犯下罪行且本就懊悔痛苦的人而言可以说是巨大的折磨。 但是解知微总觉得就算司命殿不这么判,依时砚自己的性格来,他同样会想出类似的办法来惩罚自己。 “算了,不见就不见吧,就算再怎么躲,十年后不还是要我亲自监督他干苦力。”萧明夷说得无奈,眼底满是酸涩,自己之后还要再亲眼看着时砚赎罪忏悔,这对他何尝又不是一种折磨呢?想到这里,萧明夷语气中带着疲惫与煎熬,悻悻道:“这司命殿真是手段了得,知道怎么样才最诛心,当真是一群冷酷无情的——” 说话声戛然而止,萧明夷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偷偷抬眼打量了一下解知微的脸色,见对方神色平静,眉眼无波似是全然没有在意他说话的样子,不禁挑了下眉。 那天执缨跟着他们一起回天界的时候,他就知道解知微肯定已经知道了陆川的真实身份,这会儿他提起司命殿,对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她其实根本就不在意? 萧明夷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思忖片刻还是试探道:“说起来真是世事难料,没想到你常挂在嘴边的人界好友居然就是苍梧圣君啊,哈哈哈……哈……” 笑声被掐断在喉咙里,解知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萧明夷咽了口口水,低声辩解:“那我也不是故意要帮着他向你隐瞒身份的,你也知道,当时事发突然,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就顺着他演下去了……而且那毕竟是苍梧圣君啊,我这也不敢得罪他啊……” 解知微嫌弃地看了他一眼,“知道你怂。”早在溯天镜里的时候,她就已经见识过萧明夷在圣君面前低眉顺眼的窝囊样了。 萧明夷闻言干笑两声也不敢反驳。 解知微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抬头望了一下翻涌的云浪,轻声叹道:“祈愿神殿里的卷轴怕是要堆积成山了,我还是早点回去干活儿吧,你也一堆事情要忙,我就不打扰了。” “唉,我送你。”萧明夷也起身。 二人在府门处告别。 清风拂过额间发丝,四周是天界常年不散的仙雾,解知微独自走在空荡荡的玉砖廊道上,心底思绪翻飞,万千疑惑涌上心头最后又尽数散开,过往所有被她刻意忽略的疑点,此刻全部串联在一起,清晰无比。 龙泉说他和陆川是至交好友,可是龙泉常年驻守北地,百年间回天界的次数寥寥无几,且他一条神龙又怎么会和一个飞升没多久的人仙当朋友? 陆川还说自己在司命殿任职,直接和天枢共事。可是司命殿隶属圣君麾下,是天界权重最高的大殿之一,天枢直接向圣君汇报公事,何曾与其他神官并肩而立过?而且所有神官述职必须先去司命殿,她接手任务频繁,数次汇报却一次都没见过陆川,已是相当神奇。 再加上陆川人皇气运加身,此等天祥贵重之人飞升,她却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 是啊,如果陆川就是圣君,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从来都不是人皇气运之子飞升,而是苍梧圣君历劫归来,这件事倒是在神官中流传甚广,什么圣君归来,迟迟不归位之类的。 其实她也有过怀疑,陆川是人的时候,并没有灵脉无法修仙,不是通过修道却能飞升天界,怎么想也不应该是人族,定是哪位高贵的上仙下凡历劫,但是任她想破了头,也不敢想到圣君头上,那样至高无上,不可亵渎的神明,怎么会把眼光施舍给她这样的无名之辈? 她忍不住开始回忆在人界的一点一滴,那人的注视,那人的关怀,那人的执着,那人的痛苦纠缠……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圣君银色的发丝闪着神圣的光芒,周身威压沉重不可侵犯,他一人高高立于九天之上,眼神悲悯俯视众生。 路在无知无觉中走到了尽头,祈愿神殿就在前方,解知微停下了脚步。 殿门前一道熟悉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陆川一身青色长袍,衣袂被风吹动,往日里沉稳淡然,遇事从容不迫的样子荡然无存。他指尖微蜷,看到解知微的身影,立刻僵在原地,神色紧张,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像是一个做错了事,满心惶恐等待责罚的孩子。 四目相对的刹那,眼前人渐渐与那道白色的身影满满重叠。 解知微控制不住地想起了那个曾经茫然无措死死抱着她尸体的少年。 64. 初遇 “就买三块儿啊?那一家人不够吃的,姑娘再买点儿别的?”扎着头巾的大婶儿把蒸笼的盖子掀开,带着桂花糕清香的热气瞬间铺散开来。 解知微手中提着两包包好的药,看着松松软软的桂花糕摇了摇头,“就一个人吃,生了病喝药苦,吃点糕甜甜。” “啊?那你该去买蜜饯啊,那个甜。”大婶儿举着蒸笼盖顺嘴回道,“小孩儿都爱吃糖。” 解知微皱着眉陷入了沉思。 她捡了个人,一个中了疫毒,浑身是伤,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小孩儿。她其实并不知道生病的人该吃什么,但是师尊不开心或者装病的时候,小师弟都会偷偷下山买了桂花糕来哄她,久而久之,生病了要买桂花糕这件事成了逍遥宗不成文的规定,当然,宗门上下修仙无人生过病,这只是师尊想吃桂花糕的一个借口。 “原来如此。”结束思考的解知微点了点头,抬脚就走。 眼看到手的生意因为自己一句多嘴的话就要跑了,大婶儿大惊,立刻伸手拽住了解知微的袖子,在对方回头不悦地扫了一眼自己的手后又立刻松开,讪笑道:“哎呀!小孩儿不能多吃糖的,那个对牙不好!” 解知微想要解释生病的那个并不是六七岁的小孩儿,但是转念一想,十六七岁也不是什么大人,是不是最好也要少吃点糖? 那大婶儿见解知微神色有些松动,立刻趁热打铁道:“就我这桂花糕!正正好!香香软软!大人小孩子都爱吃!” 确实大人小孩儿都爱吃,他们逍遥宗从上到下,每一个出门的人回来总要带包桂花糕,怎么也吃不腻。 解知微点点头,“那要六块。”她也要吃。 大婶儿连忙应了,半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说,手脚麻利飞速包好六块桂花糕递给解知微,深怕对方反悔。 解知微接过包好的糕点,给了银子便朝镇外走去。 捡到那个受伤的小孩儿是两天前的事情。当时她修道已至突破口好一段时间,却怎么也冲破不了阻碍,便跟师尊说自己想入世看看,说不定于悟道有助益。 临走前师尊躺在她那张红木雕花描金边的摇椅上正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闻言很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去吧,你早该下山沾沾人气了……对了!到地了给我来个信啊,到时候找你玩!” 解知微已经习惯了自家师尊没个正形的样子,于是郑重地行了拜别礼便下了山。 走过一些镇子,处理了鸡毛蒜皮的偷盗小事,翻过几座山头,端了几个强盗匪窝。解知微的修行还是没有什么长进。她打算再走远一些。 沿着山路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解知微就听到路边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响。原以为是野兔小兽,想着抓一只玩玩,没想到走近一看才发现是一个蜷缩着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额头似是被什么东西撞击,伤得很重还在渗血,一身黑色劲装满是被划开的刀口,破破烂烂。 解知微轻轻拉了一下少年的胳膊,对方立刻痛苦地呻吟了一声,腹部涌出一股献血,解知微眉头轻皱,若是她晚来些或是压根儿就没注意到他的话,这人怕是活不过今晚。 掌中运起灵力缓缓覆在少年腹部,血立刻止住,但解知微的神色并没有好看一些,果然,很快又有血从少年腹部涌出。 “疫毒?”解知微自言自语,“这倒是有些麻烦了。” 若是寻常刀伤,她用些灵力便能将血止住,这疫毒是同为修道之人做出来的毒药,即便她用了灵力,也只能延缓伤口的恶化。 想到这里,解知微眉间阴霾更重,修行之人居然不以救死扶伤为己任,这根本完全违背了天道伦理。她从乾坤袋中掏出一个白色瓷瓶,将其中的白色粉末倒在少年腹部,少年顿时痛得喊出声来,当即便要挣扎,解知微见状立刻施了个定身咒,少年仍旧面色痛苦但一动不动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束缚了手脚。 片刻后,少年腹部不再流血,再等了一会儿,少年拧紧的眉头也渐渐松开,解知微松了口气,又将少年背起,但是少年身上使不上力一直往下滑,解知微只好将其放下,换成抬抱的姿势。 “叮当——”有什么东西从少年腰部滑了下来。 解知微低头看去,是一块圆形的玉佩。脚尖轻勾一提,玉佩就被甩到了半空,解知微腾出一根食指接住,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少年,便面无表情朝山中走去。 半山腰正好有块空地,一座废弃的茅草屋孤零零地立在中间,解知微抱着少年进屋,屋里虽然积满灰尘,但是基本的床板桌椅还在,想来是离开的人带不走桌椅便弃在这里不管了。 解知微掐了个净咒,屋里登时变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把少年安置到床上,解知微又皱起了眉头,被子没有,水也没有,她倒是无所谓,修行之人不吃饭都没有关系,但是面前这个奄奄一息的少年可再经不起折腾。 盯着躺在床板上陷入昏迷的少年,解知微抿了抿唇,在他身上布了层结界,自己则推门出去。 找到最近的镇子备齐了起居被褥和一些伤口处理的用具,甚至还买了两身少年能穿的衣裳,回到山上,解知微把少年头上和腹部的伤口重新处理包扎好,又给他换上了新的衣服。 她还抽空把茅草屋重新打理修葺了一番,在空地上围了个院子,恰好几株茶树长在院角,添了几分生气。 屋子里只有一间房,一张床,少年前一日病情反复,到了晚间高烧不退,嘴中呓语不停,解知微任劳任怨给他擦脸换毛巾,如此两天才稍微稳定下来。 看着少年浓密纤挺的睫毛落在眼下的两道浅淡阴影,解知微想,这是她下山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 少年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但没有醒来,似乎还沉浸在梦中。 “药好像不够了。”解知微转头看了一下药锅旁边已经空了的纸包,大夫没有看到病患不敢开大剂量的猛药,只配了些寻常退烧的药材,这两日都被解知微尽数灌进了少年嘴里,居然起了效果。 少年中的疫毒,她已经用了师尊给的灵粉去除了瘴气,但是她做不到打个响指就让少年好起来,凡人生病还是要吃药靠自己挺过去。 于是她又下山去配药,经过路边卖桂花糕的摊位,想到逍遥宗的“规定”,这才兴起要买点桂花糕带回去的念头。 回到山上的茅草屋,一踏进小院,解知微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屋里少年的气息比前两日都要轻许多,担心他是不是病情又有了反复, 解知微立刻往小门走去。 门刚被推开一半,一道银光便自上而下劈了过来,解知微眼神微暗,轻动手指,那把闪着凶光的柴刀就径直飞了出去。再抬眼,解知微愣了一下,方才举着柴刀要砍她的人居然是她救回来的少年。 此刻的少年只穿了白色中衣,四目相对时,愣了一下,下一瞬又眼神阴翳,死死盯着她,胸口因为方才剧烈的动作还上下起伏着,看起来非常不好惹。 解知微自认以她的口才短时间内肯定无法说服少年乖乖听话,于是她直接施了个定身咒。 少年感受到自己突然被看不见的力量束缚,登时瞪大了眼睛,怒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懒得废话,解知微在少年恨不得当场把她大卸八块的眼神中,把买来的东西放到桌上,又走回来,一手穿过他腋下,另一只穿过他的膝弯,一下把人包了起来。 “你你你!你放我下来!!”少年顿时恼羞成怒,漂亮的桃花眼满是不可置信。面前这个女人怎么回事! 解知微依言将少年放到床上,淡淡道:“放下了。” 少年憋了口气梗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咬着牙怒目而视。 “纱布松了。”解知微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眼少年凌乱的样子,转身取了刚买回来的药膏和新的纱布,帮少年重新换上,顺便还用湿帕子把少年沾了柴刀脏污的手擦了个干净。 少年看着认真帮自己擦手的解知微,神色复杂,抿着唇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解知微眨了眨眼,“我是沧溟……咳,逍遥宗大弟子,解知微,答疑解(jie)惑的解(xie),知微知行的知微。你叫什么?” 逍遥宗?居然是修仙的修士,少年眼神暗了几分,昔日他在宫中,父皇接待过许多“大有来头”的仙尊修士,但最终证明那都是些骗子,父皇最终也因误食有毒的丹药而亡,而那个将他逼至如此境地的皇叔,更是养了一群旁门左道的道士。 但是刚才他亲眼目睹这个女人不动分毫就卸掉了他的武器(柴刀),还能轻轻松松就把他抱起来,要知道虽然他现在看起来孱弱,但是怎么也比这个女人高出了半个头,难不成今日真让他遇上了真货? 少年不动声色道:“我叫陆川,陆地的陆,川流不息的川。家中经商,遭贼人打劫,才沦落至此。” 这个叫陆川的少年在说谎,他中的是疫毒,寻常劫匪怎么可能会打劫个富商就用上这么厉害的毒药。但是解知微和他才刚认识,他又受了这么重的伤,防备心肯定是要重些,解知微便也没有戳穿他,点点头,把手伸向他的衣服。 陆川立刻神色紧张,喊道:“你干嘛?!” 一把扯开陆川的衣服,解知微皱着眉头道:“你方才那样乱动,这里的伤口都裂开了,要重新上药。”然后便在陆川的目瞪口呆中,把渗血的纱布拆掉,又小心翼翼地换上了新的药膏,再用新的纱布包好。 陆川看着解知微一连串熟练的动作,似是突然想到什么,一下子涨红了脸,犹豫了半晌还是支支吾吾问道:“你,你……我的衣服,你,是你帮我换的吗?” 解知微点点头,十分坦然,“是啊。” 65. 疗伤 “你怎么能帮我换衣服!” 陆川梗着脖子喊这句话的时候,耳朵已经红的滴血了。 “因为那个已经很破了……”看着异常激动的陆川,解知微有些不知所措,赶紧开口道歉:“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这么喜欢那套衣服,是我自作主张了,我这就给你换回来。” “不是!等等等……” 什么叫做换回来?陆川一脸惊恐的看着解知微抬起了手,然后对着他,打了个响指。 瞬间,陆川身上的衣服变回了那套破破烂烂的黑色劲装。 陆川:“……” 好吧,是这么个换法啊。虽然本来就被定住了不能动,但是陆川还是感觉自己浑身泄了力,瘫在了床上,他有气无力道:“不好意思,刚刚是我脑子出问题了,麻烦你帮我再换回来,谢谢。” 对于陆川脑子有问题的自我陈述非常赞同的解知微立刻点点头,再次打了个响指,陆川身上的衣服又换回了正常的白色中衣,“对嘛,干干净净的,伤口才不会恶化呀。” “你弹指间便能替我更换衣服,为什么不能打个响指就把我的伤都治好?”陆川叹了口气。 “你伤得太重了。”解知微有些不好意思道:“我修为尚浅,还没厉害到能把凡人的病痛一下子消掉的程度。” 顿了顿,解知微又正色道:“而且这种行为违逆天道生死戒律,生老病死乃是人必经的劫数,任何人都做不到逆天改命,所以我也只能简单替你处理一下,能熬过来全靠你自己的造化。” “凡人修仙不都是为了逃离病痛,长生不死,既然修仙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修仙做什么?”陆川忍不住轻笑一声,看向解知微:“仙尊修仙是为了什么?” “济世救人。”解知微没有一刻犹豫,略一思忖,又道:“不过如果能悟道飞升的话,或可长生。” “哈哈哈哈哈!”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陆川在床上放肆大笑。 解知微眉头轻皱,“很好笑嘛?” “没有没有,就是仙尊也太坦诚了。”陆川深吸两口气才止住笑声,但嘴角的笑意不曾掩去,他盯着解知微澄澈的眼睛,问道:“那仙尊救我是因为救人可以飞升,还是不忍我惨死路边才出手相助?” “这二者并不矛盾吧,我救你是道义使然,救了你于我修行也有益,”解知微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修的苍生道,当以济世救人为本。” 陆川沉吟片刻,道:“既如此那我换一种问法,如果你今日救了我,就无法飞升了,你还会救我吗?不救我是违背道心,救我就成不了仙。如何?怎么选?” “救你。”解知微丝毫没有犹豫。 陆川一下子愣住,胸中有种莫名的焦躁,但还没等他仔细体会这份感觉,又听解知微道:“苍生道道义如此,我绝不会做出违背道心的事情。” 解知微说得过于理所当然,陆川察觉到了其中的违和感,他试探着问道:“若仙君修的不是苍生道,今日还会救我吗?” “若我修的不是苍生道?”解知微重复了一遍陆川的问题,眼中有一丝困惑,“那我今日便不会下山,也不会遇到你了。” 果然!这个看着懵懵懂懂完全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君,似乎并不明白济世救人的意义,只是恰巧修的道要求她必须以天下苍生为先,她便这么做了。 “仙尊要悟道怕是有点困难啊。”陆川老成地摇了摇头。 解知微看着陆川不屑的样子,难得有些气恼,虽然她确实没法悟道,但是她每天也有在非常认真地修炼,甚至已经到了元婴后期,对方却一句话就把她的努力全部否定了。解知微撇了撇嘴,有点赌气道:“我虽然现在还不懂,但是师祖说我注定就是要修苍生道的,既然冥冥中注定如此,那只要我坚持这条路,总有一天我会参透其中奥义的。”说完便去脱陆川裤子。 本来听到解知微说她注定要修苍生道的时候,陆川还想顶两句,但是看到对方话没说两句就要脱自己裤子,立刻急的大喊:“干嘛!你干嘛?!” 解知微被陆川的喊声吓到,手保持着拉他裤头的动作不敢动,疑惑道:“替你擦药啊,你腿上还有很多擦伤呢。” “不不不,我自己来,我自——”话没说完,陆川又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变了调地问道:“我身上的伤你全部都看过了?!” 陆川的脸色过于扭曲,解知微终于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她小声道:“是,是啊,不处理要烂掉的啊……” 陆川已经完全崩溃了,“男女有别啊!你怎么可以这样!” 解知微看着面前异常激动的少年,松开了他的裤头,后退两步一脸无辜道:“师尊教导我修道者赤子之心,应身心坦荡,莫要被世俗虚礼困住执念,遵从自己的内心才能成大道。”这名少年当时都伤成那样了,她当然要以救人为先啊。 看着解知微一脸认真,陆川心中警铃大作,什么身心坦荡!什么不拘虚礼遵从内心?!谁家好人师尊这么教自己的徒弟!难道……难道?! 之前他在宫中,曾经看到过一则暗卫呈上来的折子,说是抓到了一名有特殊嗜好的罪犯,喜欢收养无家可归的懵懂孩童,控制他们的思想,并对他们做些龌龊至极的事情,并且将其用于一些不可告人的权色交易但是对方背景深厚,此事牵连较广,当地县令查案处处受阻。 当时那折子上还带着点点血迹,他看完折子,大怒,当即便派大理寺卿亲自前往审理,并且必须在半月内查清所有事情,并把相关涉案官员的名单一并呈上来。 此事果然拔出萝卜带出泥,在那人府中救出数十名孩童,有男有女,小至襁褓中,大的也不过六七岁,光是涉事官员大大小小加起来就多达二十几人,整个朝野为之震惊,堪称安顺国一大丑闻。之后为了不引起百姓恐慌,秘密处死的官员有十几个,剩下的全部寻了别的由头,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摄政王说他手段过于雷霆,恐引起朝廷官员不满,他说国家以民为天,何时以这些官员为天了!也是从那以后他和摄政王之间开始了明面上的局势对立。 思绪回笼,陆川仔细打量了一下解知微,一脸无辜楚楚可怜的表情,面容清丽出尘,袖中露出的一截手腕,莹白如雪,白色罩衣下的腰身盈盈一握……停停停!打住!陆川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低声骂道:“畜生!” 解知微:“?” 看着解知微一脸天真无知的模样,陆川暗下决心绝不可以在对方面前再提及此事,摇了摇头,非常沉痛道:“没什么,反正我自己来就可以,你给我解开吧。”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陆川脸上表情风云变幻了一会儿后,突然看着自己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但是至少他应该确实不会再突然起来攻击自己了,于是解知微解开了定身咒。 陆川感觉浑身一松,活动了一下手指,果然可以动弹了,他默默坐了起来,又看向还站在床边不动的解知微,疑惑道:“你还在这儿做什么?” 解知微把药膏递过去,“哦,那个你身后够不到吧,我……” “不用!”陆川大喊一声抢过药膏,一脸紧张地看着解知微,下一瞬又意识到自己声音可能太大恐怕吓到对方,又默默降低音量,好声好气道:“不用了,我可以的,麻烦你出去一下吧,真是太感谢了。” 看着把自己紧紧缩在被子 里的陆川,解知微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是显然对方非常抗拒自己的帮助,再想到他背上的那些伤口也不算特别严重,他努力够一够随便涂涂应该也没事,便微笑道:“好吧,那我就在外面,你有事喊我一声就好。” 陆川疯狂点头,只想让解知微赶紧出去。 解知微走出屋子后,他一把掀开被子,脱掉衣服裤子,仔细查看了一下全身的伤口,除了额头和腹部以外,果然还有大大小小好几十处,遍布前胸后背甚至大腿的各种擦伤、剑伤,最要命的是这些伤口明显有处理过的痕迹且已经有了愈合的迹象。 陆川绝望地倒回床上,缓缓拉过被子盖到了脸上,然后发出了懊恼的低喊。 “怎么了?”门外传来解知微担忧地询问。 “没!”陆川立刻拉下被子抱在胸前,冲着外面喊道:“你别进来啊!” “好的。” 说完这句话,门口果然没了动静。 陆川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人会突然闯进来后,他又认命地掀开被子,老老实实给自己上药。 半夜里,原本已经稳定下来的陆川突然又发起了高烧。 解知微一边烧水,一边煮药,时不时还要探一探陆川滚烫的额头,并且发出这么热居然都没烧死真是顽强的生命的感叹。 刚开始的陆川还有点意识,看见解知微忙得脚不沾地的样子非常愧疚,“不用管我了,仙君不是也说了么生死有命,若是没熬过去就是我命该如此。” “你若没遇到我,死便死了,可是你现在遇到我了,我救了你,这就是你命不该绝。”解知微蹲在药罐边头也不抬。 陆川看着那团倔强的背影,觉得有些好笑,明明白日里还跟自己说什么生老病死皆是劫数之类的话,如今却固执地做着自己不擅长的事情,一副决不会放弃自己的样子,真是……真是…… 陆川无法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酸酸涨涨,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涌动,说不清道不明。 再晚些时候,陆川完全失去了意识,烧得迷迷糊糊还不停呓语,解知微凑过去仔细听了听,都是些滚,杀啊毒啊之类的字眼,她连不成句但能感受到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之前定是过着非常辛苦的日子,再看这张还未完全褪去稚嫩的脸便多了分怜惜。 “乖,起来喝药了。” 解知微把陆川扶起来,把药碗递到他唇边,但是陆川完全没有意识,也张不开嘴。解知微皱了下眉,让陆川整个人靠在她胸口,然后—— 左手卸掉了陆川的下巴,在他张嘴的瞬间,右手灌药,灌完立刻把下巴装回去,左手滑到下颌处钳住他的脖子上抬,陆川口中的药便顺了下去。 如愿听到了吞咽声,解知微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非常好。把碗放到床边的茶几上,解知微又把陆川缓缓放平,她拍了拍手,看着依旧陷在梦魇中毫无知觉的陆川,感慨道:“下次还是等他醒着的时候喂吧,不然总卸下巴落下点毛病就不好了。” 天快亮的时候,陆川的烧终于退了,他做了一晚的噩梦,梦到父皇母后的惨死,高明为了送他出去,引开了追兵,而一直护着自己的太监却突然捅了他一刀,鲜血涌出,他把刀抽出当即捅进了那个小太监的脖子里,鲜血溅了他一脸,他扔了刀跌跌撞撞往前走,却发现廊道上突然异常安静,一个宫女侍卫都没有,他高声呼喊高明却没有任何回应。 他扶着墙硬撑着往前走,一个转角后却发现本该是寝宫的地方变成了简陋的茅草屋,身上的疼痛散去,窗外的阳光洒在脸上,暖意融融。 “吱呀——” 那扇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裹着日光缓缓踏进屋里。 66. 卖柴 “噼啪!” 陆川缓缓睁开眼睛,窗户上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眼睛上,他皱着眉闭上眼睛,待稍微适应光线后又睁开。 他看向门口,木门微微开了一条缝,并不像梦中那般敞开。 “哐啷——”院中传来木头零散摔落的声音。 烧了一夜,全身上下如同被重物碾压过一般,肌肉酸胀,连下颌都隐隐作痛,陆川发出一声呻吟,咬着牙掀开被子下床。 院子里的解知微正高高举起斧头又狠狠劈下。 “咔嚓——” “哐啷啷——” 只一下,一根圆木从正中完美裂成两半掉在地上。解知微重新从旁边拿起一根木头摆好,又举起了斧头。 “仙尊?”身后传来陆川疑惑的声音。 解知微保持着高举斧头的动作转过身去,陆川下意识后退一步,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他从床上起来的时候看到床位衣架上挂着这件大氅,便顺手披了出来。 “仙尊这是在做什么?”陆川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解知微抬眼看了一下手中的斧头,认真道:“劈柴。” “……” 他看得出来! 陆川沉吟了一下,犹豫道:“仙君这是在修炼?” 解知微摇摇头,放下斧头,面上带着些苦恼,“不,我要用柴火去卖钱。” “……” 陆川再次陷入了沉默,所以修仙也是要想办法赚钱养活自己的吗?但是解知微这身白色衣袍用的是上好的丝绸,做工精细,怎么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陆川还是忍不住问道:“仙尊出门没带银子?” “师尊给了的,但是不够,你昨日又发了一夜烧,药还是要继续吃的。”解知微解释完又举起斧头。 陆川愣在原地,他没想到解知微为了替自己解毒治伤,居然用光了身上的银两,而且就算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没有丢下他,甚至还为了他举起了沉重的斧头,干着并不熟练—— “啪嚓!哐啷——”木头干脆利落地裂成两半滚到地上。 陆川收回目光,虽然砍柴一事看起来对解知微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他堂堂男子汉,怎么能让一个女子为了他辛苦劳累! 心中充满了羞愧,陆川扶着门框的手不自觉抓紧。 突然,解知微停了下来,盯着面前一堆的柴火拧紧了眉头。 陆川立刻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道:“是不是累了,我——” 想要帮忙的话在下一刻硬生生咽了回去。 解知微在他惊悚的目光中,果断拿起两根粗壮的圆木垒在一起,面无表情举起斧头,挥下的动作丝滑流畅。 “啪啦啦——” “哐啷啷啷——” 坚实的木头在她斧下如同豆腐般丝滑裂开。 解知微把滚到脚边的木头踢开,转过身,语气平稳地问道:“什么?” “呵呵……”陆川干笑两声,手尴尬地收回来,“没事,只是觉得修仙之人果然非同凡响。” 他总不能说他刚刚自不量力想要上前帮忙吧! “劈柴而已。”解知微摆摆手,“外面风大,你伤还没好,赶紧进去躺着吧。” 虽然知道解知微并没有嘲讽他的意思,但陆川的内心还是受到了莫大的冲击,他失魂落魄转身回屋,跌跌撞撞倒在床上,盯着头上的房梁出神。 院里劈柴的声音连绵不断,一下一下敲在陆川的神经上,木头裂开的每一声似乎都在嘲笑这具手无缚鸡之力的躯体。 很快,劈柴的声音停了下来。 解知微把柴捆好放到她临时组装起来的推车上,原本她还想跟陆川知会一声好好休息,她要赶时间出门了,但是想到陆川可能已经睡下,她这一喊说不定会把人重新吵醒,便没有出声,默默推着推车出门了。 屋里的陆川并没有睡着,解知微推车的声音越来越小,想来是已经出了院子。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明显是男人的款式,看来这也是解知微临时给他买的。 他负伤从宫里逃出来,一路上狼狈不堪,贴身物件早就不知掉落在了何地,如今他身无分文,俨然成了别人的累赘。 一股深深的无力和羞耻感涌上心头。 “不行!”他得做点什么! 陆川猛地起身,顿时一阵眩晕感袭来,他又撑着床板缓了片刻才起身。 仔细打量了一下这间小小的茅草屋,他心中有了主意。 昨晚陆川喝完了最后一副退烧药,解知微才发现身上的银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于是她连夜砍了柴,早上才匆匆忙忙劈好,一身的白衣沾满了木屑尘土,她也没在意,赶在早市散去之前,她把柴拉到了山下的镇上。 “哎哟,这谁家的姑娘,怎么一个人出来卖柴?”一个挽着菜篮,腰间围着围裙的大娘路过解知微的推车,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解知微正蹲在车边检查不太牢固的车轮,有些担心一会儿还能不能完好地推回去,听到声音立刻站起来,她第一次卖东西,不知道该怎么跟客人说话,绷着一张脸紧张道:“娘子买柴吗?” 大娘闻言一怔,立马乐了,笑得很是豪爽:“哎哟!你这丫头嘴甜的!我都多大岁数了,你还喊我娘子!” 解知微有些茫然,她修行几十载,眼前的妇人可能比她还小一些,喊娘子难道不对吗? 不等她回话,大娘又翻了翻推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眼里带着点惊喜:“哟,这柴看着真不错。” 她原本看这小姑娘灰头土脸又孤零零一个人,便想着随便买点就当是做件好事,没想到这推车上的柴火不仅捆得仔细,而且大小粗细均匀,未沾半点潮气,甚至透着点清香,烧起来定然火旺耐烧。 “哎,丫头,你这柴怎么卖?”大娘拍了拍手上的浮屑,笑呵呵地看着解知微。 怎么卖?解知微有些为难起来,她哪里知道柴怎么卖? 桂花糕六块五文钱,一副退烧药十文,至少要吃三副,就是三十文,那她至少要三十五文。 她看了眼大娘,鼓起勇气道:“五十文。” “五十文?!”大娘挑起眉毛,亏她刚才还觉得这丫头可怜,没想到一张嘴就要狮子大开口,一捆柴火居然要卖五十文!她当即扭头就走。 解知微看着刚才还一脸和善的妇人突然就变了脸色,立刻意识到自己报错了价格,慌忙拉住要走的妇人,自行降价道:“那四十,四十行不行?” 大娘翻了个白眼,甩开解知微的手,提了下手里的篮子,“小姑娘,不是我说你啊,你这么卖是卖不出去的,不管是五十文还是四十文,都太离谱了!” 被人指着鼻子教育了一番,解知微立刻有些不知所措,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我还要买药,三十文一车可以吗?真的不能再少了,药十文一副,陆川还要吃三副的样子……” 解知微低头盘算起来,大不了今日桂花糕不吃了,没想到柴价居然这么低,明日还是改卖野猪吧,肉肯定值钱些。 心中念头尚未捋顺,身旁的大娘突然拉住她的胳膊,一脸诧异,喊道:“你刚才说的五十、四十文是这一车柴火的钱?!” 解知微被大娘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点头。 有路人被大娘的喊声吸引,好奇地凑过来,“什么什么?这一车柴才卖五十文?” “做你的春秋大梦!”大娘拦住准备应和的解知微,在捆好的柴火上重重拍了两下,“这么漂亮的柴五十文你就想都拉走?!你怎么不去抢啊!” 那人被大娘怼了两句,有些下不来面子,嘟囔道:“什么嘛,不就几捆柴嘛,还漂亮不漂亮的……” “你爱买不买!”大娘嗤笑一声。 那人本就是过来凑个热闹也不是诚心要买柴火,连着两次被大娘堵回来,脸涨得通红,嘴硬道:“嘿!难不成这街上就她卖柴了!谁稀罕呀!”说完便扭头就走,深怕晚了又要被这泼辣的妇人阴阳。 “哎,这……等……”解知微看着路人溜得飞快的背影,伸了伸手,一脸的失落。 大娘拉过解知微的手,一改方才的尖酸刻薄,换上慈眉善目的微笑,温声道:“别看了,人都跑了,你这车柴都卖给我吧。” 这妇人不仅压她的价,还不让别人买她的柴, 解知微有点生气,她方才可是听懂了!她这车柴可不止五十文! 解知微抿了下唇,硬气道:“六十文!一文都不能少。” 大娘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哎哟!你这小丫头别是哪家大户人家偷溜出来的小姐吧!” 解知微看着大娘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不知道自己又说错哪句话惹了笑话,只得摇摇头老老实实道:“不是的,我之前都住在山里,不怎么出来。”逍遥宗隐在灵山深处,她这么说倒真没有错。 “难怪。”大娘了然,用袖子蹭了下眼角,看着一脸清澈的解知微笑道:“二百文,我全要了。” “二百文?!”解知微立刻瞪大了眼睛。 大娘转头看着垒得高高的一车柴火,满意地点点头,耐心给解知微解释:“柴火一捆五到十文,你这少说也有二十捆,长短粗细如此均匀,若是一捆捆卖定是不止二百文,但你若真这么卖,这小小的镇上可没这么多人缺柴火,你还不知道要卖到什么时候去。” “我呢,今日出来是替城里的满香楼寻觅菜商的,原先也没打算收柴火,不过你这柴着实看着不错,东家也不缺这点钱,你直接全卖给我,也不算亏,如何?” 解知微瞬间明白过来,方才这妇人是怕她被人占了便宜,才将看热闹的人赶走,顿时充满感激,当即应了下来,“当然可以!”这样她还能早点回去照看陆川,真是捡了大便宜了! 大娘做成了今日第一笔生意,也很高兴,便从钱袋里拿了二十文给解知微,“不过这一车柴我可拿不动,二十文定金先给你,你在这儿等我差酒楼的伙计过来。” “无妨。”解知微行至推车前,稳稳握住车把手,轻轻松松便把整车柴抬了起来:“满香楼是吗?我昨日进城见过,知道位置,我给你送过去吧。” 大娘大为震惊:“难不成这一大车柴都是你一人从山里推过来的?” “嗯。”解知微点头。 大娘看着单薄却力气惊人的姑娘,越看越欢喜,又从钱袋中取出一块刻着酒楼字号的木牌和一张凭条,“既如此,你带着凭条和我的信物牌子去,让管事在凭条上盖了章再拿回来给我,到时候我多加你二十文工钱。” 解知微连忙摆手婉拒,语气诚恳:“娘子不必多给银钱,送货本就是我份内之事。” “哎!有钱不赚天理难容,给你你就拿着,你刚不还说要买药什么的么,家里还有人生着病呢吧?这用钱的地方可不会少。”大娘态度坚决,拍了拍解知微的手臂,眼中充满了怜爱。 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烧起来的陆川,解知微决定听从大娘有钱不赚天理难容的建议,接过大娘递来的木牌凭条,仔细收好,郑重道谢:“那我便收下了,多谢娘子体恤。” 大娘看着这个明显比自己至少小一轮的姑娘,一口一个娘子,简直心花怒放,虽然这丫头不懂市井买卖,但是人情世故倒是摸得通透,“哎呀,你这孩子真是嘴甜,去吧,早去早回,我下午晚些时候才回城呢。” 告别了大娘,解知微立刻马不停蹄地推着一车柴火进了城,路上引得不少人侧目,满香楼的管事见她一人来送货,二话没说就盖了印章,解知微没有停留又赶回了镇上。 在路边的一个菜摊前找到蹲着正在看货的大娘时,还未到午时。 大娘看着面不改色,气息均匀的解知微掏出盖了印章的凭条后一脸震惊,当即便要介绍她去城里上工,解知微想了想,觉得自己未必会在此处停留很久,便谢绝了大娘的好意。大娘心想这姑娘怕不是真有什么来头,估计若不是因为家中人生了病要买药,估计也不会下山来,便没有多劝,很是痛快地给了剩下的二百文铜钱。 解知微拿着到手的银钱,先是在早市上买了两只鸡,六块桂花糕,又去药铺配了三幅退烧药便匆匆往回赶。 刚踏进简陋的小院,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叮铃哐啷的乱响,像是什么东西打翻在了地上。 解知微想到陆川身上那些来路不明,明显是与人打斗留下的伤,不禁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冲到屋前,一脚踹开了木门。 屋内一片狼藉。 67. 被骗 陆川正弯腰捡盆,门被暴力踢开的瞬间,他一脸狠戾地回头,对上拎着两只鸡气势汹汹的解知微,二人皆是一愣。 解知微环视了一下屋内,桌上茶缸翻倒,茶水顺着桌面滴滴答答往地上落,地上大片大片湿漉漉的水痕铺的满地都是,但是显然不是这一只茶缸的水量,原本摆放整齐的两把木椅也是东倒西歪,一把横躺在地上,另一把以一种非常诡异的角度卡在了桌腿中间,椅面上还沾着半块湿漉漉的抹布,随时有滑落的风险。解知微手中的公鸡非常应景地抬头鸣叫了两声。 实在猜不出来发生了什么的解知微一脸茫然地看着陆川,问道:“这是怎么了?” 端着盆疆在原地的陆川面露尴尬,支支吾吾了半天还是小声说道:“我,我想清扫一下屋内。” 清扫?解知微再次环顾了一下如同发了水灾的房子,想起集市上那名妇人对自己说的话,突然福至心灵,了然道:“你果然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啊,你真的没有骗我。” 若不是解知微的笑容过分坦然,再加上之前她对自己的悉心照料,陆川都要以为她是在阴阳自己了,不过对方虽然没有嘲讽他的意思,陆川还是感觉到一阵燥意上涌,耳尖也悄悄泛了红。 解知微对陆川的窘迫毫无察觉,既然并不是有贼人到访,也不是糟了洪水雨涝,她便放心了,而且这小屋简陋,再乱也乱不出惊天动地的效果来。食指微动,解知微掐了个净咒,地上的水迹瞬间干发,桌椅茶缸也恢复了原样,一切都恢复到了她出去前的样子。 “帮我拿一下药和桂花糕。”解知微抬起拎着东西的右手,“我去把鸡安置一下。” 看着解知微倾刻间就将混乱不堪的房间恢复了原样,陆川端着盆越发窘迫,此刻解知微唤他帮忙,他立刻把盆放到一边,赶紧接过桂花糕和药。 解知微拎着鸡去了院子,不一会儿门外传来一阵“笃笃”、“咔”、“哒”的声响。 陆川心中留意着院中的声音,不禁有些好奇解知微要如何安置这一公一母两只鸡,便走到门边,扒着门框伸头去看。 解知微用上午砍柴多下来的细棍给鸡围了个同样简陋的院子,看着在围栏里小心翼翼踱步,警惕审视新领地的公鸡和母鸡,解知微相当满意地拍了拍手,转头看到站在门边盯着自己发怔的陆川,立刻邀功一般地指着那两只鸡,问道:“如何?” 母鸡在栏中逛了一圈也没找到鸡窝,只好随便找了个角落蹲着,公鸡见状也凑了过去,安安静静伏在旁边。 解知微白色的衣袍早已变得灰扑扑,还沾着点点木屑,脸上也是东一道,西一道的灰痕,丝毫看不出前两日清隽出尘的样子。陆川神色晦暗不明,声音轻得发哑:“我是不是很没用?” “怎么突然这么说?”解知微惊讶地看着陆川。 陆川垂下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衣服,“如果不是因为我,你根本不必做这些。” “做这些都是我自愿的啊,之前也同你说过了,我修的是苍生道,理应为了……”解知微仍旧一板一眼地说话。 “这个世上不存在任何的理所应当!”陆川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她,在看到解知微被吼得愣住后,又像是做错事般的孩子慌乱道:“不,我不是说你不对,是我,是我自己……” 陆川着急要解释,张着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管解知微是不是因为苍生道道义才做了这些事,但为了他吃了这么多苦就是事实。 心中升起一股无力感,陆川最终塌下肩膀,茫然道:“我什么都做不到,我只会拖累别人。” “所以你突然打扫屋子是因为想帮我做点什么?”解知微反应过来,接着像是想到什么,有些局促地摆摆手,道:“不,你,那个,你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陆川以为解知微是在宽慰自己,仍旧情绪低落:“但是我把屋子搞得一团乱,给你添麻烦了。” 解知微看着陆川消极低沉的样子,挣扎了一会儿还是下定决心坦白:“我把你的玉佩当了。” “啊?”陆川抬头一脸疑惑地看着解知微。 “你当时烧得太厉害了,我身上也没有银钱。”解知微艰难开口,耳根都微微泛红,“就把你的玉佩当了……” 陆川闻言没有接话,而是抬头看了眼散发着贫穷气息的茅草屋,脸上疑惑的表情更重了,他像是不敢确定什么一样,问道:“你说的是我那块圆形的和田玉云纹玉佩?” 解知微不敢看陆川的眼神,咽了口口水,道:“你放心,那玉佩当了五百文,我今日就赚了二百二十文,很快就能把你的玉佩赎回来的。” 陆川听到五百文的时候惊地眼睛都睁大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解知微心头一紧,难道这块玉佩对陆川意义非凡?!慌忙上前半步,急道:“对不起,是我不该随意处置你的东西,你不要着急,我,我这就去打猎!”解知微说完转身就走,恨不得立刻赚够五百文把东西赎回来。 “哎!不是,我没有生气!”在看到解知微慌慌张张要出门的样子,陆川终于回过神来,立马上前拉住她,解知微一脸愧疚,恨不得当场找个地洞钻进去。 看着耳根通红,不知所措的解知微,陆川连忙解释:“生死关头,我又怎么会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只是……” 解知微头垂得更低了。 陆川有些好笑,无奈道:“只是我那玉佩少说也能抵普通农家一年的口粮,怎么也不可能只值五百文。” 解知微愣住,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陆川,见后者神色认真不像是在胡说八道,解知微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当铺的老板是欺负她不懂市价,故意压低价钱诓骗了她。 怒上心头,解知微抿了下唇,抬脚又要往外走,“不行,我要去找他理论!” 无奸不商,更何况是阅人无数的当铺掌柜,解知微刚入世哪里懂人心的复杂,陆川担心她再被人刁难,立刻跟上,“我同你一道去。” “你伤还没好呢。”解知微停下来,急道:“而且此事是我没办好,理应由我去解决。” 陆川看着解知微非常坚定的样子,眯了下眼,突然垂下肩膀,语气低沉:“我知道,是我没用,半点忙都帮不上。” 解知微瞬间慌了,连忙摆手道:“不不不,我没有嫌弃你的意思,我,我……”解知微围着陆川结结巴巴解释半天,陆川始终低着头一脸颓丧,解知微只好妥协,“那,那你同我一起去?” 话音刚落,陆川立刻抬头,一扫方才落寞颓废的模样,绕过解知微往门外去,语气轻快道:“那还等什么,走吧。” 看着前一刻还消沉失落的陆川,转眼便神色如常,解知微虽然觉得哪里不对,但也捋不出个所以然来,便不再细想,也跟着走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陆川突然停了下来,解知微避之不及差点撞上,“怎么?” 陆川回过身来,面色凝重,沉声道:“我们不能这个样子去。” 看了一眼穿着中衣,脑袋上还包着纱布的陆川,解知微又低头看了眼自己快要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白衫,确实!这个样子怎么能镇得住那个黑心掌柜! 解知微非常郑重地点点头,打了个响指,陆川瞬间换上了一套带有暗纹的玄色长衫,解知微则还是原来那件,只不过已经清理干净,显出了原本面貌。 “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陆川看着身上的衣服,沉吟片刻,问道:“既然你能凭空变物,为何还要苦苦赚钱。” “这不是凭空来的,”解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住内心的郁结,道:“这是用当玉佩的钱买的。” “……” 二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话,一黑一白如同无常双煞一般,向山下去。 出发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陆川有伤在身,解知微也不敢随意带着他赶路,走走停停,到城里的时候太阳都落了山,街边有些小商铺已经准备打烊了。 解知微领着陆川往城中走,看到还没关门的当铺立刻松了口气,方才她还担心若是掌柜的关了门,她总不能带着陆川连夜再回去。 陆川顺着解知微的目光看过去,立刻锁定了那间门口挂着写了“当”字旗帜的铺子,心中了然,这应该就是解知微说的那间当铺了。 这店旁边就是赌坊,对面是花楼,原本应该是打烊的时间,此刻却人来人往,人声鼎沸,陆川皱了下眉,选在这里开当铺的人可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就解知微这幅打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样子,估计很难把玉佩要回来。 二人往当铺里走,一人低着头神色匆匆出来差点撞上解知微,避开来人,解知微没有多管只嘱咐陆川在门口等她,便朝围着木栏的漆黑柜台走去,倒是陆川盯着刚才那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当铺掌柜正捋着胡须欣赏桌上自己刚入手的稀罕物件,余光瞥到有人过来,立刻慌慌张张扯了块红布盖住,堆起笑脸准备迎客,看到来人是解知微后,挑了下眉。 解知微冲到柜台前,冷着脸道:“那玉佩根本不止五百文,你为何骗我!” 柜台后的掌柜抬手抱胸,隔着木栏上下打量了一下解知微,嗤笑一声,漫不经心道:“玉佩?什么玉佩?” 此人昨日接待她的时候完全不是这个态度,原本解知微还存着一份对方可能不识货的心思,现在是彻底明白过来,这人就是黑心诓骗自己,现在还想抵赖,解知微拿出契据急道:“白色云纹的和田玉!昨日分明交到了你手上,你给我五百文,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话还没说完,掌柜的突然抄起手边的一根乌木短棍,在柜台上敲了两下,解知微停下来一脸疑惑地看着他,只见掌柜的又从小窗口把木棍伸出去,指了指下面,不耐烦地抬了抬下巴。 解知微低头看去,一张红纸贴在窗口正下方,上面写了两排黑色的大字—— 典卖器物,不问来历。 钱货两清,概不追赎。 68. 算账 “概不追赎……”解知微盯着那几个字,默默念出声,心中一惊,“可是你昨日分明说可以等我赚到钱了来赎!” “我那契据上写可以赎回了吗?就凭你上下嘴唇一碰,可作不了数。”掌柜的收回乌木棍,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我看客官你也不像是那种会胡搅蛮缠的人呀,怎么听不懂人话,看不懂字呢?” “可……”解知微刚想张嘴反驳,那掌柜的就抬手打断了她,皮笑肉不笑地开口:“红纸黑字的规矩就在这儿,当铺交易本就是你情我愿,如今钱货两讫,你再来跟我翻旧账就说不过去了吧。” 解知微昨天来的时候还没有这张红纸,玉佩是陆川的,她根本不可能自作主张就把它卖了,就算是典当,她也是和掌柜的再三确认之后可以赎回才把东西给对方的,万万没想到才过了一晚,这个黑心掌柜就完全换了一副嘴脸,还倒打一耙。 解知微气结,“这根本不是你情我愿,我昨日来的时候没有这张红纸,要是知道你这里只当不赎,我根本不可能把玉佩给你!” 掌柜的面上显出几分不耐,似是烦了解知微这幅纠缠的模样,摆了摆手敷衍道:“罢了罢了,算我倒霉,那你把赎金拿出来,我就把东西给你。” 解知微看掌柜的松口,心中稍定,但她眼下拿不出五百文,只好跟掌柜的商量:“可否宽限我一日,明日我定能凑够五百文……” “哎!哎!”解知微话还没说完,掌柜的又举起手中的乌木棍,挑着眉道:“什么五百文?你要是想把玉佩赎回去,得拿五百两!” “五百两?!”解知微惊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了,双手攀住木栏,喊道:“你昨天就给了我五百文,现在问我要五百两!你这是黑店啊!” 掌柜的看着突然扑上来的解知微,往后缩了一下,反应过来对方进不来后又尴尬地咳了两声,理直气壮道:“什么黑店!客官不要污蔑人哈!这东西我出五百文你愿意当给我,那说明你觉得它就值这么多,现在我出价五百两那是我觉得这东西值五百两。” “我这里是当铺,做买卖的地方,可不是寄存行,再说了,就算是寄存行,也要收保管费啊。” 解知微被掌柜的这番厚颜无耻的言论彻底震住,她从来没想过有人居然能颠倒黑白到这种地步。 别说五百两银子了,她现在连五百文都要想办法去凑,而且就凭这掌柜的黑心的程度,怎么可能真等她攒够了钱来赎。 这是打定了主意不肯还玉佩了。 解知微站在柜台前,低着头眉头紧皱,就在掌柜的以为对方要放弃的时候,解知微突然抬头,眼神微沉死死盯着他,“给我两天时间,后日午时,我会带上五百两过来。” 掌柜的被解知微盯得发虚,这女子明明方才还是一副什么都不懂很好糊弄的样子,怎么突然气势变得凌厉起来,他咽了口口水,有些不自然道:“你,你要是能带着银子过来,我肯定把东西给你。” 解知微深深看了他一眼,略微散发出一点威压,低声道:“你最好是。”说完便转身朝立在门口的陆川走去。 掌柜的莫名感受到一股凉意窜上后背,周围的空气都有些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一直安静观望的陆川听不清解知微和掌柜的在说什么,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掌柜的全程装模作样的嘴脸,原本他都打算上前帮忙了,但是那掌柜的突然变了脸色,像是有些害怕的样子,陆川还有些意外,难不成解知微终于忍不住要出手教训这个黑心人了? 只是还没等陆川抬脚过去打算看好戏,解知微又黑着一张脸退了回来,陆川挑了下眉,“怎么?”都气成这样了居然都没出手,陆川感叹,不愧是修苍生道的仙君,也是真能忍。 解知微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陆公子不要急,我这就回去找师尊借钱,她定能拿出五百两。” “五百两?”陆川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他们不是来要钱的么?怎么解知微过去一趟反还要给对方送钱了?而且还是五百两!那块玉佩值五百两?他怎么不知道! 解知微一脸歉意地看着陆川,语气沉重:“是我的失误让对方钻了空子,如今你的玉佩要五百两才能赎回来了,不过你放心,我会负责的。” “你的意思是你现在打算找你师尊借五百两来赎那个玉佩?”陆川面色复杂地和解知微确认。 解知微抿了下唇点点头,“我和那黑心掌柜定了两日期限,时间久了我怕他把玉佩转出去。”顿了顿,解知微又道:“不过逍遥宗离这里有些距离,我若是带着你恐怕无法两日内回来,一会儿我先带你回山上的小屋,然后我……” 话未说完,陆川突然出声打断:“你说走就走,我怎么知道你还回不回来。” 解知微愣住,是了,他们不过才认识两天,陆川凭什么要相信一个会擅自把他东西当掉的人呢?但是她若不回去又该怎么在两天内凑齐五百两?事情陷入了死循环,解知微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川并不是真心为难解知微,此事本就是黑心掌柜拿捏解知微不通世故好欺负,故意忽悠她而已,就算解知微真的凑到了五百两,掌柜也可以翻脸说他要的是五百金而不是五百银,难道到时候还要再去凑五百金?干脆去国库里偷算了。 而且,单是让解知微回她那个老畜牲师尊身边,他就不可能答应。 “等我。”陆川抬手在面色纠结的解知微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不等她回答就朝柜台的方向去了。 陆川这架势明显是要自己上,解知微当即担忧起来,那黑心掌柜奸诈狡猾,巧舌如簧,陆川如何争得过他,而且他这幅病怏怏的样子,打也打不过人家啊! 思及此处,解知微立刻跟了上去,再不济真动起手来,她也不能让陆川吃亏。 刚把瘟神送走心中松了口气的当铺掌柜,一抬头发现人又折了回来,当即心就提了起来,大声道:“干嘛!我不都说了先拿赎金来嘛!你们若是再死缠烂打,我可喊打手了!”没错!他怎么忘了自己后院还养了打手!面前这两人,一个弱女子,一个病秧子,难不成还能翻天了不 成! 想到这里,掌柜的又神气起来,看着头缠纱布,面色虚弱的陆川,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老神在在道:“我可提醒你们啊,说了两天就是两天,两天后这东西在谁手里,我可就不保证了。” 解知微刚近前就听到掌柜的在幸灾乐祸,忍不住瞪着他,掌柜的理智上告诉自己不要怕她,但还是有些发虚,不自觉避开了对方的目光,嘟囔道:“两天是你说的又不是我说的。” 话确如此,但是她没想到陆川不让她走,这会儿她还没想出两全的办法来呢。解知微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陆川,对方不慌不忙,面色平静,目光从掌柜的脸上移到了桌上盖着东西的红布上。 掌柜的见陆川半天不说话,上来就盯着他刚收的宝贝看,不由警觉起来,连忙用红布裹着东西收进了柜台里,又站起来,不耐烦道:“赶紧凑钱去吧,别打扰我做生意。” 陆川抬眼看向掌柜,眼神微沉,语气却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道:“承乾帝在位时迷恋长生,最后误食毒丹而亡,此后安顺国便颁下严令,上至王公贵勋,下世市井百姓,凡私藏、私售炼丹器皿,私制丹药者,可直接押至官府,一经查证,轻则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陆川刚开口说道承乾帝三个字的时候,掌柜的已是面色大惊,等陆川说完更是面色苍白。 先帝之死对外的说法是得了怪病暴毙而亡,但是承乾帝生前召集过大量修士道士入宫为其炼制长生药的事情在民间并不是什么秘密,承乾帝死后那些人也被一一处死,紧接着就颁布了这条法令,百姓自然会将二者关联起来,但也只敢私下议论,哪像这小子,居然面不改色,光天化日的张口就来。 掌柜的擦着额头的虚汗,慌忙伸着脖子朝大门方向看,确认没人后,低声道:“你小点儿声!你要害死我吗!” “话是我说的,掌柜的为何如此着急?”陆川顿了顿,眼睛又向柜台下看去,“还是说,你心里有鬼?” “哎!我警告你!你可别胡说八道!”掌柜的指着陆川抬高了声音。 陆川嗤笑一声,盯着掌柜的,慢悠悠开口:“掌心大小,三足鎏银,内嵌琉璃内胆,轻则流放,重则抄……” “哎哟!祖宗!我的祖宗!”掌柜的几乎立刻要跳起来,若不是木栏围着,这会儿他怕不是要冲到陆川面前把他的嘴都捂上了,“玉佩!玉佩是吧!给你给你!”掌柜的慌忙转身进了内库,一会儿便捧了个小匣子出来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还用丝布裹了一层,掌柜的打开,里面赫然是陆川的云纹玉佩。 解知微听不懂陆川在和黑心掌柜说什么,但是只几个来回,掌柜的就立刻变了脸色,态度更是来了个大转弯,小心翼翼,深怕得罪了他们,更是没提赎金的事情,直接把玉佩拿了出来。 解知微大喜,立刻上前要拿回玉佩,陆川却伸手拦了一下,看向掌柜的,露出一丝微笑,淡淡道:“我不要玉佩,你把差我们的当金补齐就行。” “总计五百两,之前已付五百文,还差四百九十九两五百文。” 69. 收钱 “五百两?!你怎么不去抢!”掌柜的大喊,五官都扭曲起来。 陆川挑眉假装诧异,道:“这不是你方才亲口定的价么,当铺掌柜的眼光我还是信的。” 掌柜的气得猛喘了两口气,心中懊悔不已,这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他闭着眼转过身去,顺了两下胸口,一脸坚定:“不可能!异想天开!做梦!” 陆川冷笑一声,淡淡道:“既如此,那我们移步官府说理便是。”说完拉着解知微就要走,解知微一听要还可以去官府论公道,立刻神采飞扬起来,走之前还瞪了一眼黑心掌柜。 掌柜的看二人似乎真要去官府报案,心中一凛,玉佩事小,说到底也是那白衣女子自己粗心让他钻了空档,就是知县老爷也拿他没办法,但是那鎏银小鼎可是实实在在的禁物,若真是被这小鬼捅了出去,那他可就完啦! 绝不能放这二人离开,掌柜的下定主意,眼中带上一丝狠毒,冲到侧门边拉动了挂在上面的红绳。 “玎珰玎珰玎珰——”一声声急促的铃响在铺内响起,后院传来一阵响动,急促的脚步声很快就到了侧门口,两名彪形大汉应声而出。 陆川一脸警惕,抬手把解知微护到身后。 掌柜的笑得阴险,大手一挥道:“嘿嘿,我这儿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给我上!” 两名大汉得令立刻抡着拳头朝陆川和解知微扑去。 陆川拧紧眉头,暗道不好,他没有想到这掌柜居然如此胆大包天,还在铺里就敢明目张胆地对上门的普通人动手,估计平时黑吃黑的勾当也没少干。 那两名大汉胳膊上的肌肉鼓涨,青筋爆起,其中一个细看一下眼角还有条刀疤,陆川当即决定拉着解知微跑,只是手往后去抓了个空,还没反应过来,耳畔掠起一缕清风,一道白色的身影骤然从他身后窜了出去,眼前只有一抹残影。 大汉的拳头裹着劲风狠狠砸来,解知微却神色自若,抬手稳稳扣住对方手腕,顺着对方冲过来的劲头轻轻一带,那身形壮硕的大汉竟脚下一歪,不由自主往前踉跄半步,解知微又顺势拽着他往反方向一送,这人径直往后猛退。身后另一名大汉还没来得及收回直冲而来的脚步,猝不及防和同伴狠狠撞上,只觉得一座大山沉沉压来,二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叠加着摔倒在地。 不等二人起身,解知微已然跨步上前,一脚踏在上方那名大汉的胸口,微微用力,威压溢出,将二人死死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解知微抬眼,眸光凌厉,声音低沉:“正当买卖,掌柜何故伤人?若有不满,我们可以公堂理论。” 掌柜的看着哼哼唧唧被踩得爬都爬不起来的壮硕打手,心中惊起滔天骇浪。公,公堂理论?那下一个被踩地上的是不是就是自己了!掌柜的顿时气焰全无,慌忙拱手讨饶:“两位好汉,息怒,息怒,是我眼瘸,狗眼看人低,您二位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小人计较,五百两是吧!不就是五百两么!我这就去取银票!” 陆川闻言眉心一跳,不行,他如今身份敏感,又与暗卫和高明失散,根本不能去钱庄这种需要验明身份的地方兑换银两,当即出声阻止:“要现银!” 解知微和掌柜的同时侧头看他,陆川笑笑:“银票还要兑换,太麻烦了。” 解知微了然,非常赞同地点点头,又对掌柜的道:“是四百九十九两五百文。” “好、好!”掌柜的只当自己是遇上了什么贼人黑户,对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应了声便匆匆忙忙去内库取钱。 不多时便用托盘端着满满当当的银子出来了,他把托盘小心翼翼放在厅堂的桌子上,搓了搓手,战战兢兢问道:“二位好汉,这银子都在这里了,你,你们需要个袋子不?” “不用。”解知微从袖中掏出乾坤袋,扯开,抬了抬下巴,“倒进来。” 掌柜的愣了愣,看着那比正常荷包略大一点的袋子,迟疑道:“倒、倒进去?” “让你倒就倒,哪儿这么多废话!”解知微提着袋子抖了一下,语气不容置喙。 陆川眼中露出一丝意外,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掌柜的被解知微一吼,当即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地捧起两锭银子往袋子里扔。 白银掉进袋中没有丝毫落袋的分量,如同石子扔进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掌柜的看得心头巨震,背后瞬间沁出冷汗,不敢再动半分歪心思,只闷头装银子。 四百九十九两五百文很快便悉数进了乾坤袋,解知微将袋口抽紧,依旧薄薄一片,如同什么东西都没装一般,掌柜的弯腰立在一旁,一脸谄媚地看着二人,等候指示。 解知微终于收脚,威压撤去,两名大汉立刻爬起来老老实实缩在一边。解知微撇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道:“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以后少干!” “哎!是是是,不干了不干了。”掌柜的擦了擦额头的汗,身后的两名大汉也跟着点头。 “我们走。”解知微不再管这几人,拉着陆川往外走。 掌柜的跟着送人,讨好道:“好汉走好,二位莫要担心,那玉佩我一定好好留着,等二位来拿。” 闻言,陆川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掌柜的,突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玉佩?什么玉佩?”说完又朝柜台方向抬了抬下巴。 掌柜的一脸疑惑地回头,正对上自己早上刚贴上去的那张红纸—— 典卖器物,不问来历。 钱货两清,概不追赎。 掌柜的猛地睁大眼睛,再回头,解知微和陆川早已走远。 匆匆忙忙将店门关上,两个壮汉跟在他身后皆是一脸茫然,“掌柜的,怎么今日这么早就闭店了?” 往日都要等赌坊花楼歇业,他们才会关门,今日掌柜的亏了银两居然不想着从别人身上赚回来,这也太不符合他貔貅的性格了。 “你们两个四肢发达的懂什么!”掌柜的呵斥道,又急匆匆跑进柜台里,把那块云纹玉佩小心翼翼收起来,“那个小鬼脑袋上包着纱布,身上也有细微伤痕,我当是他与人起了冲突打架所致,但现在想来他身边那女子如此厉害,什么人能伤他至此,这玉佩看起来也是他急于脱手,才当到我这里来。” “啊?这,那这玉佩?”眼角带疤的壮汉看着神色晦暗不明的掌柜,一脸后怕。 掌柜的沉思片刻,对着两个大汉吩咐道:“你们二人在后院好好看家,别让贼人进来偷了东西,我要出去一趟。” 这东西是个烫手山芋,不能留在手里,他可得尽快找到卖家脱手。 太阳已经落山,赌坊依旧人声鼎沸,对面的花楼也点上了灯笼。夹在中间的当铺今日早早闭了店,当铺的老板揣着东西鬼鬼祟祟地出了门,不知道要去哪里。 ———————— 出了当铺,解知微拉着陆川走得飞快,嘴里还念念有词 ,“快快快,别让人追过来了。” 陆川被拖着走,跟得吃力,但看着解知微抿唇皱眉一副做了亏心事的样子,心底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一个没忍住,竟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解知微回头,面上紧张和诧异的情绪交替,分外精彩。 陆川笑得更大声了,眼泪都要溢出来。 解知微终于停下了脚步,眼底充满疑惑:“你到底在笑什么?” 陆川指了指当铺的方向,又指指解知微,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解知微看懂了,这是在嘲笑她,心底涌起一阵羞恼,轻轻推了陆川一把,没好气道:“别笑了!” 但是陆川根本停不下来,解知微咬牙切齿地盯着陆川,但没一会儿便破了功,跟着笑起来。 路人异样的目光都没能阻止他们,两个人在街头旁若无人地笑了好一会儿才打住。 陆川喘着气,脸上还带着点笑意:“你刚才抖袋子的动作,真的,不是我说,太像打劫的了。” “实不相瞒,之前我在路上被打劫的时候,那个山贼就是这么抖麻袋的。”解知微笑着摆摆手,“现学现卖,怎么样,像不像?” “山贼?”陆川脸上的笑意褪去,“有没有事?” 陆川这话问出口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说了废话,解知微刚刚对上当铺那两个彪形大汉连个气都没喘,又怎么会怕山贼? 果然,解知微眼里闪着光,天真道:“你说山贼吗?捆好扔衙门口了,这个天气应该冻不着。” 陆川摇摇头,“仙尊真是太仁慈了,居然还送到衙门口,下次随便扔路边就好了,巡逻的官差看到了会处理的。” 解知微恍然道:“哦!这样啊,我知道了。” 陆川微笑,他可没有胡说八道,寻山的官差是有,只不过不天天去而已,什么时候能碰上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此时再回山上的茅草屋怕是要到后半夜才能到了,陆川这一身的伤显然不适合再折腾下去。 陆川:“住客栈吧。” 解知微:“那边有客栈。” 几乎是异口同声,二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又要笑起来,解知微赶紧打断拉着陆川往前走,“别笑了,真的不能再笑了,我脸都有点疼了。” 原本已经憋住的陆川又笑了出来,解知微立刻回头眼神警告,陆川才忍了下来。 客栈的一层还有几桌食客在吃饭,解知微和陆川刚踏进去便有眼尖的店小二迎了上来,“二位打尖还是住店啊?” “住店。”解知微说。 “好嘞,那二位跟我这边儿走,我让我们掌柜的看看还有什么房。”店小二立刻把手中的布条搭到肩上,领着解知微和陆川往里走。 解知微跟在小二身后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她之前都在漫无目的地赶路,累了就在废弃的庙里歇歇脚,还从来没停下来过,更没有住过尘世的客栈。 小二领着两人来到柜台前,笑眯眯地对着正在查账的掌柜的说道:“掌柜的,两位客人住店。” 掌柜的抬起头来,是个一脸福相的妇人,笑起来就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亲近,“哎,好的,现在通铺还有六个床位,地号房一间,天号房还有两间,两位怎么住?” 陆川:“两间天号房。” 解知微:“这些都有什么区别吗?” 掌柜的笑着眨了两下眼睛。 70. 一间房 掌柜的没有着急定房,而是拿出三张画卷,一一铺开给解知微看。 “那肯定是越贵越舒服啦,比如这天号房在三层,总共就两间,不临街,不用担心明天一早会被街边的小贩吵醒,开窗即是春水碧于天的好风景,睡的是上好的檀木拔步床,盖的是蚕丝被褥,冬暖夏凉,空间宽敞的很,价格自然是最高的,要一两银子一晚;地号房嘛稍微差一些,但也不错,在二楼,虽隐约会听到些杂音,但尚能接受,被褥我们用的是顶好的新棉花被,蓬松柔软,只要二百文一晚;通铺就差一些了,在一楼,十文一个床位,这个我就不太建议姑娘选了哈,因为通常都是些赶脚商才会选通铺,到底不太舒适也不方便。” 解知微看着掌柜的展开的三张画稿,上面是三种客房的图解,甚至还上了颜色,天号房看着就舒适亮堂和另外两种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陆川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想住天号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他有四百九十九两五百文,抛开五百文不说,他可以在天号房住上一年多。 想到这里,解知微心中已有决定,她在那张颜色最鲜艳的画卷上点了点:“天号房一间。” “两间。”陆川以为解知微说错了,提醒道。 解知微看着陆川摇摇头,“一张床就够了。”反正她一晚不睡也不会怎么样。 陆川瞳孔微张,她说什么?什么叫做一张床就够了?为什么只需要一张床?一张床怎么睡?虽然说画上的床确实能躺下两个人,但是这合理吗?这合规吗? 【师尊教导我修道者赤子之心,应身心坦荡,莫要被世俗虚礼困住执念,遵从自己的内心才能成大道。】 解知微的话重新在陆川脑海中浮现,他眼皮跟着跳了一下,心中再次对着那个素未谋面但已经形象尽毁的师尊,发出了强烈的谴责——禽兽! 按下心中的愤怒,陆川神情严肃地开口道:“不,我们要——” “不好意思啊客官,”话未说完,柜台后的掌柜一脸歉意地抬头,“我刚看错了,天号房另一间被预定了,地号房也没有了,这——” 陆川僵在原地,解知微却毫不在意,“无妨,我们本来就只要一间天号房。” “好的,天号房的定金是二百文,一两银子一晚,”掌柜的随手拨了两下算盘,笑着开口:“退房时会退还定金,客官这边怎么付?” 解知微取出银子放到台上,“住一晚。” “哎,好嘞。”掌柜的收起银锭,笑得合不拢嘴,又朝店小二努努嘴,“还不快带客人上去。” “得嘞!客官请跟我走~”店小二立刻引着二人上楼。 解知微没有犹豫便上了楼梯。 陆川站在原地干瞪眼,一只手举在半空中想要拦一下解知微,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快跟上啊,人家姑娘都这么主动了,你怎么这么不上道呢!”掌柜的从柜台后绕出来,把陆川的胳膊拍下来。 陆川大惊,“什么!你——” “还有什么事吗?”见陆川还没有跟上来,解知微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 掌柜的立刻推了陆川两把,笑着抬头,“没事没事,就来就来。” 陆川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色苍白,身体孱弱,一推就走,乍看之下居然有种被妈妈桑撵着接客欲拒还迎的感觉。 那边解知微已经从拐角转了上去,木已成舟,陆川只好浑浑噩噩一脸麻木地上楼。 天号房不愧是客栈最好的房间,楼梯上去整个三层只有左右两间房,为了让空间更加宽敞,用的还是推拉门。 解知微和陆川是东边这间。 店小二把门移开,入目便是一整墙的雕花窗户,宽敞到如同打通了三个普通的卧房,左边书桌小塌拔步床,中间是吃饭喝茶的圆桌,右边一张巨大的木桶占据了整个空间。 “客官若是要沐浴我们随时可为您烧水准备。”店小二站在门边指了指木桶的方向,“里面备了屏风可聚热气,两边的帘子放下来便能完全遮挡视线了。” 这么大一个桶,还要烧水倒水,真等能洗的时候怕是都要半夜了,还是逍遥宗后山的温泉和问泉更方便,一个洗尘一个涤心,都不用人来来回回折腾。 店小二见解知微兴致缺缺,又赶紧带着解知微去左边,“这就是我们掌柜说的檀木拔步床了,你看这蚕丝床被,柔软舒适,手感细腻丝滑,睡在上面如同云朵一般。” 解知微摸了一下床被,确实舒服,和她买了放在小屋的那床一模一样,“不错。” 客人终于露出满意的神色,店小二这才松了口气,此时陆川也终于脚步虚浮着挪到了门口。 “那我就先不打扰了,二位有事可拉一下门口的传唤铃。”店小二笑着往外退,还顺手帮忙拉上了房门。 陆川盯着合紧的门缝,脑中思绪万分,怎么也理不成一条顺畅的线。 解知微见陆川站在门边不动,便上去拉他袖子,“愣着做什么,你一天都没好好休息,赶紧上床睡觉吧,若是又发起烧来……” 陆川一脸茫然地被牵着往床边走,解知微叽里咕噜说了一堆,他一点儿都没听进去,等到了床边,解知微撒手,推了推他又转身上了小塌的时候,才猛然惊醒。 “你要睡榻上?”陆川看着已经安详躺在软塌上的解知微,面色复杂。 解知微点头,看着陆川眨巴了两下眼睛。 陆川立刻皱着眉过去拉她,“你睡床,我睡榻。” 解知微大惊,“不行!你这一身伤怎么能睡榻?!” “小伤而已,不足挂齿!”陆川脾气也上来了,使了点力,奈何解知微扒着外侧榻沿不肯松手,“松手!” “不要!”开什么玩笑,榻就是榻,怎么也不如床软舒服,若是陆川伤势加重,这大半夜的,她去哪里抓药煮药! 见解知微纹丝不动,陆川只好松开,对方还一脸警惕的看了他一眼,深怕他抢了自己的床位,陆川简直要气笑了,他点点头冷笑一声:“好,不撒手是吧。”说完在解知微满脸的诧异中脱鞋,上榻,飞速躺到了里面。躺下的一刻陆川心中忍不住感慨了一下,这榻还挺宽敞。 解知微的眼神从疑惑变为震惊最后定格在焦急上,唰地一下弹了起来,惊道:“榻上连被子都没有怎么睡?” 这下换成解知微去拉陆川,但陆川早有准备,翻身死死抓着镂空的榻背不撒手,这可比榻沿好扒拉得多,他得意道:“那你去把被子抱过来不就成了。” “这榻太硬了啊!”陆川身上的伤还没好,解知微不敢用力拽他,只好跪坐在旁边好言相劝,“你身上大大小小的都是伤痕,今日也没换过药,又奔波了许多,若是再睡得不好,伤口定要恶化,到时候发起烧来又要受罪,听话,去床上睡。” 解知微唠唠叨叨说了一堆,语气更是像在哄不听话的小孩儿一般,陆川听得不耐烦,随口回道:“要睡一起睡!”说完便僵住了。 他在胡说八道什么!什么叫做要睡一起睡?!他是失心疯了吗!! 身后一片寂静,接着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解知微似乎下了榻。 陆川心中忐忑起来,怎么办,她一定是生气了!怎么办?!先道歉吧!对!就说他脑子坏了胡言乱语! 陆川小心翼翼转头,刚准备开口解释,就听解知微叹了口气道:“我家小师弟三岁就不用人陪床了的。” 陆川睁大了眼睛,腾地一下坐起来,“不是,我 ,不……”他不是这个意思啊!他不是没人陪就睡不着的娃娃啊! 但是解知微自认非常体谅地摆摆手,“没关系,我师弟筑基早,可能确实比常人更独立些。”陆川虽然已经十六七岁的样子了,但到底也不过是个大一些的孩子。 说罢也不听陆川狡辩,又去床边重新理被子,边理边说道:“那你睡里面。”若是夜里有点什么事,她也随时可以起来。 陆川从榻上跳下来,三两下把鞋穿好,急急忙忙走到床边想要解释,刚要开口又犹豫起来。 若是他说清楚了,解知微又要去睡榻怎么办?虽然他背上了“污名”,但又没有别人知道,他为什么要纠结这种没有意义的虚名? 解知微看陆川连跑带跳地冲过来,却又一言不发不知地站在床边不知在想什么,便出口询问:“怎么?” “没什么……”陆川摇摇头,看了一眼床上唯一一床被解知微推到里面的被子,又道:“让人再拿一床被子吧。”说着便去门口拉了一下绳子。 “还可以再要一床被子吗?”解知微一脸好奇跟着过去。 “当然,一两银子一晚多给一床被子还是没有问题的。”陆川解释。 很快房门就被敲响了。 陆川开门,门外站的居然是掌柜的,对方笑得一脸和善:“客官是要沐浴吗?我已经让人去烧水了……” “不是,麻烦再给我们拿床被子。”陆川打断道,解知微跟着点头。 “被子?原来那床是脏了吗?”掌柜的一脸疑惑,便往里走边说:“被子就在柜子里,我给二位重新铺——”靠近拔步床,掌柜的满心疑惑都咽回了肚里。 只见原本铺了满床的被子被整整齐齐推到了里面。 这小伙子怕不是不行吧!怪不得!怪不得他要两间房! 掌柜的顿时心中有些懊悔,早知道就不出馊主意了,这下真是伤了客人的面子了! 赶紧从柜子里取出一床新被麻利地铺上,又迅速退到门口,拍了拍陆川的胳膊安慰道:“没关系,都会好起来的。” “?”陆川眼中充满不解。 解知微以为掌柜的在说陆川身上的伤,便笑着回应:“我会照顾好他的。” 掌柜的看着解知微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怜爱地看了她一眼。 把掌柜的送走,陆川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怎么回事。 解知微则回到床边仔细观察刚铺的被子,“哎,这被子上的绣花真好看呐。” 陆川走过去,看着被子上的戏水鸳鸯,突然反应过来掌柜的刚刚那个充满同情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一下僵在原地。 “怎么了?被子不好?”解知微蹲下来拍拍被子,手感和里面那床一样啊。 “不,很好,呵呵,很好。”被误解的陆川已经彻底失去了争辩的力气,他一脸麻木地摇摇头。 解知微并不知道陆川百转千回的内心,她站起来神色轻松,指着里面道:“好了,被子也铺好了,你赶紧进去休息吧。” “我要睡外面。”陆川面无表情,这是他最后的坚持。 解知微皱眉,若是半夜陆川发起烧来,在外面的话她下床也方便些。 见解知微又要说些什么,陆川咬着牙道:“我喜欢外面这床被子!” 解知微低头,被子上的鸳鸯活灵活现,还有点点花瓣相衬,确实好看。 她点点头,“哦,那好吧。”随即打了个响指,一身白色外袍变成了中衣。 原本还沉浸在羞耻中的陆川猛地后退一步,快速闭眼背过身去,脊背崩得笔直。 他怎么忘了! 解知微现在还深受那个无耻师尊“不拘虚礼”的荼毒呢! 71. 男子贞洁 上床,进被,躺下,解知微一气呵成后才发现陆川正背对着床一动不动,她又坐起来拍拍那床戏水鸳鸯被,道:“睡呀。” “你盖好被子了吗?”陆川依旧背对着。 解知微看着盖到腰腹的被子,确定道:“盖好了。” 陆川这才慢慢转身,刚转了一半余光瞥到坐在床上的白色身影,又立马转了回去,“你躺进去!” 陆川是喊出来的,解知微吓了一跳,噌的一下滑进了被子里,“好了!” 又等了片刻,陆川才疑神疑鬼地回头,见解知微确实盖得严严实实,才放下心来。 他快步走到床边,眼睛不敢乱看,以最快的速度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甚至还往外挪了挪。 “啪!” 身侧被子里传来响指声,陆川感觉自己身上一轻,他默默摸了自己两把,身上的外衣已经消失,应当也是换了中衣。 “……” 总有种被人脱光了衣服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陆川闭了闭眼,商量道:“下次你也可以在被子里换衣服。” “啊?这样不就把被子弄脏了?”解知微闻言疑惑地侧过身来,被褥遮着大半张脸,眼里都是疑惑。 其实她刚刚就想说了,不脱衣服直接上床会把被子弄脏,但是陆川速度太快了,她还没来得及制止,陆川就已经躺好了。 陆川始终僵着身子,原本他想随便找个借口糊弄过去,但一想到万一解知微以后在别人面前也这般坦荡……不行!绝对不行! 陆川看着床顶,语气严肃:“仙尊,在凡间,只着中衣见人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啊,这样啊……”解知微面露尴尬,难怪之前陆川只要下床都要披那件外氅,她还以为是陆川身子虚,觉得冷,“知道了,那我以后一定注意。” 陆川十分满意,决定加点力度,又沉声道:“其实仙尊之前为我处理伤口,按照凡间礼节,我是应当以身相许的,毕竟失了贞洁,已经没有女子会愿意要我了。”陆川决定胡说八道。 “什么?!”解知微猛地坐起来,蚕丝被立刻滑下来,她又赶紧躺回去,急道:“那怎么一样!那是生死关头,生死关头还要在意这些吗!” “唉,仙尊乃是修仙之人或许并不在意,但是我们凡人还是要恪守礼节的。”说到这里陆川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背对着解知微。 “啊?我我我,这,……”解知微大惊,她这岂不是误了人家的终生大事! 解知微的声音听起来就很慌张,陆川偷偷嘴角上扬,不过解知微好心救他,他也不能太过分,于是他又转过身来,“不过仙尊放心,我知仙尊是处于道义救我,我也绝不会纠缠仙尊。” “只要仙尊不往外说,为我守住清白便好。” “那是自然!”解知微立刻坐起来要对天发誓,蚕丝被又滑了下来,她慌忙去拉但被子实在顺滑,她只好又躺下,竖起三根手指道:“我解知微,逍遥宗大弟子,今日对天发誓,绝不把替陆公子脱衣疗伤一事外传,若有违背,定身死道消,不入轮回,万劫不……” “哎哎哎!”陆川听得心惊胆战立马去捂解知微的嘴,“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方才都是这女子胡说八道的,老天爷莫要听了去。快呸呸呸!” “唔唔!唔唔唔!”解知微眼神坚定。 陆川眉头紧皱,“好了好了,我是信任仙尊的,这誓我听到就算了哈,打住,休要再提。” 解知微点点头,陆川松了口气,这才惊觉自己还捂着人家的嘴,立刻像被烫到一般收手,缩回被子里,又像是掩饰尴尬一般清了清嗓子,“咳!所以,仙尊以后也莫要轻易替其他男子疗伤。” “可,若是情况危急……”解知微有些犹豫。 陆川随口道:“那就就近送医馆嘛。” “若是没有医馆……”解知微还是有些担忧。 那就是他命不好!陆川暗自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温声道:“那就先用药吊着,再找医馆。” 解知微还想说些什么,陆川不给她开口的机会,又叹道:“唉,凡人男子的声誉可是万分重要的,若是有闲言碎语传了出去,仙尊随时可以回自己的宗门,只怕那人以后就要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了。” 解知微倒抽一口凉气,没想到凡俗世人竟把一个男子的贞洁名声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万般感慨之际突然像是想到什么,解知微猛地翻了个身,看着陆川,慌道:“可是客栈的老板娘知道我们睡一张床!刚才楼下的人也都知道我们睡一间房!他们都知道你被我看光了!这如何是好!”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什么叫他被看光了?! 但是陆川当下没法儿反驳,毕竟男子贞洁论这套说法刚从他嘴里出来没多久,总不能立刻就推翻了吧,心思回转,陆川又叹了口气:“是啊,所以只好委屈仙尊当一下我娘子,这样旁人也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了。幸好我家不在此地,没有人认识我,等离开了便好了。”言语间都是隐忍,压抑,陆川有一瞬间自己都信了自己的胡言乱语。 解知微自然不会拒绝,毕竟是她害的陆川失了“贞洁”,她当然要负责,“好好好,我一定不让他人看出破绽,陆公子放心!” 虽然从刚才开始都是陆川在胡编乱造,但不知道为什么,当解知微答应扮演他娘子的时候,陆川的心跳一瞬间加快了,脸上也跟着有些烧起来。 解知微一直盯着陆川,此刻看他的脸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立刻有些紧张,伸手就要去探他额头,“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解知微的手有点凉,覆在陆川发热的额头上正好,陆川不知怎的没有躲开,只是嘟囔了一句:“是被子太闷了。” “是吗?”解知微倒不觉得闷,这蚕丝被质地上乘,盖在身上不压身也透气。 罢了,说不定是因为陆川还伤着,经不住被子的重量,便伸手把陆川盖到下巴的被子稍微往下拉了一点,“那就不要盖得这么实。” “嗯。”陆川轻轻应了一声。 “啪。” 解知微又打了个响指,屋内瞬间暗了下去,“好了,早些睡吧,明日我们早点回山上。”免得让更多人误会,那陆川的“名声”就真不保了。 “好。”陆川道。 黑暗袭来,天号房的隔音效果非常好,四周显得异常安静,解知微的呼吸声 更是轻地根本听不到,奔波一天的疲乏终于涌了上来,陆川慢慢闭上眼睛。 解知微和陆川是差不多时间醒的,两个人睡相都极好,几乎和睡前没有任何差别。因为陆川前一晚的男子贞洁论,这次解知微在被子里就替二人换好了外衣。 退房时,掌柜的看陆川依旧带着点同情,落到解知微眼里便是应证了陆川说的男子失了贞洁便会被指指点点的言论,当即把陆川往自己身后拉了拉,“你先去外面等我。” 陆川也不想再被掌柜的这么意味深长地打量,闻言像是得了大赦一般,转头就走。 掌柜的还盯着陆川的背影啧啧摇头,真是白瞎了这么好看的脸了,没想到居然那方面不行,再看面前的姑娘,年轻、漂亮,便忍不住开口劝道:“哎呀,姑娘,我也就作为过来人说两句哈,这男人啊,不能光看外表的,那,那什么也是很重要的!” 陆川说的果然没错!男人失了“贞洁”竟然真的会遭人闲话!没想到这掌柜的看着和善,居然也这么迂腐! 解知微当即皱起眉头,“他也不愿意的,这不是他的错!我会对他负责的!” “哎呀!这,我,我也知道不是他的错。”没想到解知微如此重情重义,掌柜的又开始后悔自己多嘴。 “知道便好,押金还我。”解知微抿着唇,语气生硬。 掌柜的自知说错了话,立刻把二百文拿出来,还赔着笑脸。 解知微拿了铜板就走,头也不回一个。 陆川靠门站着,他本身气质矜贵,一张冷脸本该让人望而生退,但如今头上缠着纱布多了点脆弱的美感,引得不少未出阁的姑娘频频回头。 此地离皇城不算太远,他头上的纱布太过显眼,若是被过多关注,引来摄政王的人那就麻烦了。 心中这般想着,陆川便默默转身背对着街道。 等解知微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敏感、卑微,害怕世人目光而躲起来的陆川。她当即蹬蹬蹬冲过去,一把拉过陆川的胳膊紧紧挽住,提高声音道:“相公!回家了!” “啊?哦,哦!”陆川立刻配合道,他差点忘了,解知微因为他昨晚编的瞎话,现在还得演戏。 二人往城外去,只要有人多打量一眼陆川,解知微就会立刻贴紧一些,陆川的心脏便跟着“呯呯”直跳。 解知微感受到陆川的心跳,只当他是害怕,便安抚道:“莫要担心,这里没人认识你,等回了山上就好了。” 陆川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他看着解知微一脸紧张的样子,心中有些羞愧,但又有一点隐秘的欢喜,以至于出了城,解知微松开他胳膊以后,他还有点茫然和失落。 解知微倒是终于松了口气,没想到世人把这最无用的东西看得这么重,旁人的眼光更是如同利剑,她不禁摇头叹息。 陆川不知她为何突然如此惆怅,便问道:“仙尊为何叹气?” 解知微看着陆川,眉间具是忧色,“明明不是你的错,却要你承受所有的猜忌和诽谤。师尊说的是对的,世人困于虚礼,满心执念。看来苍生道,路长而远。” “……” 完了,说得太过了!陆川心想。 72. 师尊 进入安平镇,二人原本并没有打算继续扮演夫妻,但是路过卖桂花糕的小摊时,热情的大婶儿喊住了解知微。 “哎,姑娘今天不买桂花糕了吗?” 解知微停下脚步,大婶儿立刻将蒸笼盖子打开一点,腾腾蒸汽包裹着白乎乎软糯糯的桂花糕,甜甜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们昨日出来的匆忙,解知微买的药和桂花糕都随手放在了桌上,药倒是没有关系,只是那桂花糕过了一晚应当是不能吃了。 解知微盯着那桂花糕不错眼,点点头道:“要六块。” “爱吃桂花糕?”陆川看解知微眼珠子一直跟着大婶儿的动作转,不经觉得有些可爱,没想到张口苍生,闭口道义的仙君,居然爱吃甜点。 “嗯……”解知微头点到一半忽然想到她前两日买的桂花糕,陆川虽然也有吃一点,但似乎并没有表露出非常喜欢的样子来,好歹也是她特地买来给病人吃的,难道陆川其实并不喜欢?便有些忐忑道:“你不爱吃吗?大婶儿说这个大人小孩都爱吃。” 陆川还没回答,正在包桂花糕的大婶儿心中一紧,立刻加快手中的速度,边包边看着陆川道:“哎哟,你看看你这额头怎么伤的,得吃点桂花糕补补呀,实在不行,就带回去给孩子吃嘛,你娘子连着两日来给孩子买桂花糕,不就说明至少你家孩子爱吃嘛!” “孩子?”陆川震惊,他们今日才开始假扮夫妻,居然从城里到镇上的功夫,竟连孩子都有了! 大婶儿已经把桂花糕包好了,往陆川怀里一塞,“是呀,你娘子说家里孩子生了病,药苦要吃些甜的,那蜜饯对牙不好,不如我这桂花糕。” 哦,孩子说的是他啊。陆川嘴角抽搐了两下,“原来如此。” 解知微有些心虚,虽然陆川的年纪在她看来确实还是个孩子,但是她七岁的小师弟尚且不喜被人当作孩子看待,陆川应当也是如此吧? “可不是嘛。”大婶儿完全不知道解知微的心思,只看着两个好看的年轻人感叹道:“哎哟,你们小两口长这么好看,生的孩子一定也漂亮,等病好了带镇上来玩玩呀。” 大婶儿说的是真心话,若是别的小夫妻听了这话定就眉开眼笑地应了。 但解知微和陆川不是真的夫妻。 陆川还不敢直接反驳,他若是主动澄清,他那套“男子贞洁论”怕是要当场被解知微识破,于是只好硬着头皮道:“呵呵,不了不了,我们就是赶路经过这儿,孩子病好了还得赶着回家呢。” 解知微看陆川神色不太自然地样子,心中更是愧疚,唉,都怪她又让人误会了,看看陆川都怕成什么样了,一门心思想着等病好了快回家呢。 想到这里,解知微便重新挽起陆川的胳膊,“好了,我们赶紧回去吧,孩子还在家等着呢。” 大婶儿一听这两个小年轻居然把生病的孩子一个人扔家里,立刻开始赶人,“哎呀!怎么能把孩子一个人落家里呢,快回去!哎呀,你们这当父母的真是心大。” 解知微和陆川都怕再演下去要露出马脚,立刻求之不得地离开了大婶儿的摊位,急匆匆朝镇外去。 一路从安平镇穿过,有不少人都朝这对养眼的小夫妻投来善意的目光,甚至还有两个认识解知微的小贩跟他们打招呼,陆川从最开始的自在松弛渐渐变得有些不安起来。 最开始他觉得解知微过于天真坦荡,往后若是行走世间还是如此不拘礼节,说不定会招来他人的恶意指点。 但若只是想要解知微规避掉这些麻烦,他其实只要清清楚楚说明白就好,解知微也不会一意孤行,但是他偏偏生了捉弄的心思,编了一套男子贞洁大过于天的瞎话,又为了圆这个谎言,让解知微假扮自己的妻子。 现在解知微已经成了别人眼里的有夫之妇,她却还一无所知,甚至为了保护他所谓的贞洁名声,毁掉了自己的清名。 等他伤好离开,那解知微又会被人如何看待呢? 陆川心中越发沉重,走在上山的路上,他忍不住试探问道:“仙尊之后还会在这里待多久?” 若是时间不长,他或许可以陪着解知微再演一段时间,知道她也离开这个地方。 解知微从出了安平镇就感觉到陆川的不对劲了,他一路上眉头紧皱,很是困扰的样子,现在听他这般询问,解知微便明白过来,定是陆川担心自己会先行离开,到时候只剩他一个人又成了别人眼里的“弃夫”,恐又要遭人指点。 思及此处,解知微温和地看着他,宽慰道:“放心,我一定等你的伤好了再离开。” 陆川完全没有被安慰到,解知微果然还在替他着想!可恨自己还利用她的信任将人欺骗至此! 可能解知微并不在意这些虚名,但是她不在意,自己就能心安理得地骗人吗? 良心受到了巨大的谴责,陆川越发焦躁起来,不行,他要寻个机会和解知微坦白清楚! 快要走到茅草屋小院的时候,解知微突然停了下来,脸色有些凝重,“有人!” 一直跟在后面,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陆川差点撞上解知微的后背,闻言立刻警惕起来,难道是摄政王的人已经摸到了他的行踪! 解知微拦着陆川往前走了两步突然神色一松,有些诧异道:“师尊?!” “师尊?”陆川一脸疑惑。 解知微没有回答陆川,加快步伐往小院跑去,“师尊!” 陆川看着解知微欢天喜地的样子,先是有些茫然,然后像是想到什么突然睁大了眼睛。 师尊?!那个豢养幼童不知道想做什么的变态师尊?! 回过神来,陆川立刻跟着跑了过去。 “你上哪儿玩去了呀!我还以为找错地儿了呢!”院内传来女子惊喜的声音。 陆川冲到门口脚步顿时停了下来。 等等,女人? “师姐不是贪玩之人,定是外出有事。”又有孩童稚嫩却板正的声音。 “嗨呀!你什么意思!你是想说你师尊我贪玩儿吗?!沈确!我警告你不要太过分哈!”还是那名女子的声音。 “师尊!你和阿确怎么来了?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是解知微的声音。 “哦,我在你乾坤袋里放了张定位符……哎呀!沈确你什么眼神啊!你师姐第一次下山,我不得看着点儿!万一让人骗了怎么办!”那名女子提高了声音。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师姐一门心思修行,凡间那些弯弯绕——” 陆川战战兢兢走进了院里,里面女子吵闹的声音立刻停了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他,陆川努力扯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解知微同那女子还有小童着相同白色料子的衣服,站在一起旁人一看便知是同一宗门。 解知微的师尊是个女人!

解知微的师尊怎么是个女人啊! “咕?”围栏后的鸡歪着头叫了一声。 那女子盯着陆川,慢慢睁大了眼睛,接着一把抓住解知微惊叹道:“阿微啊!我让你下山沾沾人气,你居然连金屋藏娇都学会了?!” “……”那名小童虽然看着年龄还小,但气质和做派都有些老成,闻言眉头轻皱,一脸不赞同道:“师尊,师姐不是这样的人,你方才也说了,凡间那些弯……” “哇!你懂什么!”那女子立刻打断了对方,冲到陆川身边眯着眼打量了一番,一把抓着陆川的下巴转头对着那小童喊道:“你看看这人的长相!你师姐被迷惑了也很正常!” 陆川一脸惊恐的和那小童严肃的目光对上了。 “……” “……” 沈确黑着一张小脸还想反驳,解知微却慌慌张张跑了过去,把自家师尊的手从陆川脸上拉了下来,急道:“师尊!不可以这样的,你这样太失礼了,你这样……” “哎呀,摸两下怎么了嘛。”那女子被解知微拦着还有点不舍,啧啧摇头,“这才几天啊,你就向着外人了,师尊当真是心寒啊,心寒。” 解知微看女子神色忧伤,似乎真的伤了心,立刻松开对方的手,急道:“不是的,师尊,是这凡界的男……” “没关系!”生怕解知微当场把自己那套“男子贞洁论”搬出来,陆川立刻抬高声音打断。 开什么玩笑!解知微的师尊和师弟看起来就很护犊子,要是知道自己这样诓骗她,他还能全须全尾地离开这儿吗?! “可是……”解知微看着陆川有点犹豫,他可是因为自己已经被人误解,若是再加上自己这个随心所欲的师尊,只怕更要遭人非议了。 “这里没有外人在,没事的,没事的。”陆川露出一个非常礼貌的笑容。 确实,师尊并没有被人看到过跟陆川在一起,应该没事,解知微放心下来。 陆川见解知微不在执着于此,迅速转移话题,“这位是仙尊的师尊?” “啊,对!这是……”解知微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转头准备介绍自己的师尊。 但话音未落,解知微的师尊却抬手一把搭上了陆川的肩膀,笑道:“哎呀!小伙子挺上道啊!不错不错,我叫楚泱,泱泱云泽,水势浩渺的那个泱,那是我小徒弟沈确,确定肯定以及一定的确。” 楚泱比陆川矮了半个头,但她略一使劲儿就把陆川压了下去,陆川敢怒不敢言,还要陪着笑脸,“我叫陆川,陆海苍穹,川流不息的陆川。” 呵,至少不能在名字上输了志气! 从刚才起就一直黑着脸的沈确看着楚泱挂在陆川身上,眉头拧得更紧了,“师尊,陆公子身上有伤,你不要这样压着人家。” “这么个大小伙儿,不至于这么脆皮……”楚泱闻言有些不舍,但看到沈确憋着口气似乎马上就要开始长篇大论,立刻松开陆川,举起双手,“哎呀!好了!松开了!” 沈确依旧神色不悦,“师尊在外还是多注意些吧,不然又要被罚抄天玄宗宗规。” “哇!你不去跟你师祖告密,谁知道啊!”楚泱捏了捏沈确鼓着的小脸,最终无奈道:“行行行,我不挂人家身上了,好了吧!” 沈确点点头这才散了口气,转身朝陆川行了一礼,认认真真道:“在下逍遥宗沈确。” 73. 师徒 沈确虽小,但言行举止已有大家宗门风范,陆川被推上皇位的时候也不过才7岁,自然不会把他当作普通孩童看待,便依样回礼。 “行了行了,拜来拜去,你俩干脆拜高堂算了。”楚泱翻了个白眼,拿过陆川手中的吃食扔给沈确,“去把我们买的吃食一起处理一下。” “好的,师尊。”沈确接过纸包便往屋里走。 陆川下意识跟了上去,“我来帮你。” 昨日那一片混乱的场景立刻浮现眼前,解知微也跟着上前两步想要阻止,却被楚泱一把搂住脖子拉了回来,“阿微,你不在的几日,师尊真是茶饭不思,牵肠挂肚……” 解知微一脸狐疑,“师尊,我下山不足十日,往日我于宗门中闭关都是一月起步。”也没见你这般惦念啊。 “你这孩子!你怎么光会金屋藏娇,这人话怎么还是听不懂!”楚泱斜睨了她一眼,一脸嫌弃:“哎呀,反正我有话跟你说,这厨房里的事就交给他们两个男人吧。” 解知微拗不过楚泱,被拖着往外走,临出门前又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被楚泱一把拽了出去。 此时已到巳时,山中雾气已尽数散去,师徒二人一前一后在山道上慢悠悠地散步。 “师尊要与我说什么?” 解知微看着前面悠哉悠哉采花逗鸟却始终不开口的楚泱,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楚泱蹲在路边,手中捏着刚辣手摧下来的花,啧啧摇头,“你说说你,就算那陆公子生得再怎么好看,你也不能胳膊肘拐得这么快吧。” “十日不到,你这连陪师尊散散心的耐心都没了。” 对于楚泱这种张口就来,随时随地扣帽子的行为,解知微早已见怪不怪,叹了口气坐到楚泱身边,“师尊有所不知,这陆公子是大户人家的少爷,他……他于日常琐事处理方面,略……很不擅长。” “知道知道,那双手比女子还要娇嫩,一看就是没干过活儿的。”楚泱摆摆手,“沈确利索着呢,不用管他们。” 解知微沉吟一声,倒也确实如此。 沈确三岁就跟在楚泱身边,楚泱整日里游山玩水,逍遥宗事务一概不管,若不是做个废物实在有损一宗之主的颜面,只怕楚泱连修行都不会放在心上,没想到就是这样的楚泱,带出来的小徒弟却完全没有她一点影子,不仅勤于修道,刻苦上进,甚至还会反过来照顾四体不勤的楚泱,师祖为此训斥过好几次楚泱,但后者完全我行我素,丝毫没有悔过的意思。 楚泱也一屁股坐下来,还是那副随心所欲的样子,似乎天塌下来也和她没有关系。她左手撑着下颌,状若随意地问道:“你说那个陆川是大户人家的少爷,那怎么会是一身伤的跟你在一块儿?怎么,你看人家好看,半道儿劫色了?” 无视掉楚泱的胡言乱语,解知微摇了摇头,“我是在山脚下捡到陆公子的,当时他一身的伤,还中了疫毒,性命垂危,我便出手救了他。” 楚泱闻言挑眉,“疫毒?这可不是寻常凡人能接触到的东西,他会招惹这样的麻烦,身份定然也不简单。” 解知微点点头,又道:“但是他既隐瞒了这点,便是不想告诉旁人,那我也不好多问。” “你是他救命恩人,告诉你怎么了?”楚泱嗤笑一声,“也就你心大,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人也敢带在身边。” “不是的,师尊,他虽有所隐瞒,但绝不是个坏人。”解知微转过头去,语气也认真许多,“他因为我救他而心怀感恩,又因无法替我分担琐事而愧疚。” 楚泱点点头,“听着倒像是个正常人。” 解知微抱着蜷起的膝盖,似是在回忆昨日发生的事情,轻声道:“我把他价值连城的玉佩当了五百文,他也没有责怪我……” “不是!等会儿!你为什么要当他的玉佩?”楚泱抬手指着解知微,一脸疑惑,“我不是给了你一袋银子么,你俩为什么要去当玉佩?” “啊,那袋银子我一路上散了许多给穷苦的人家,到这儿的时候没剩多少了,我还没来得及去赚,陆公子又发烧,我没钱给他抓药了,就把他玉佩当了。”解知微扣了两下裤腿,不敢直视楚泱。 楚泱却不以为意,“哦,那不就是为了救他才当的,那他也不吃亏,不过,价值连城你就当了五百文?” “我第一次下山,不懂这种玉佩的价值等换,被黑心当铺的掌柜骗了,他还出五百两的价格才肯让我赎回去,我本来都想回逍遥宗问师尊借银子了。”解知微再次说起这件事仍旧很不好意思。 “五百两?!”楚泱一下子跳起来,“他铺子在哪儿呢!我打得他回家的路都不认识!敢坑我徒弟的钱!” 解知微立刻把神情激动的楚泱拉下来,“不用不用,陆公子已经把银子追回来了,我也教训过他们了。” “嚯!你居然也会出手教训人?”楚泱上下打量了一眼解知微,抿着嘴摇摇头,很是不相信的样子。 解知微有点不服气,“师尊不要把我说得好像很傻的样子,那黑心掌柜蛮不讲理,还试图用武力扣押我和陆公子,我定然不可能纵容他们出手伤人啊。” “我看你纯粹是为了不让人伤到陆~公~子~吧,”楚泱学解知微讲话,也喊陆川陆公子,又低声道:“就这种半点本事也没有得凡人,来几个也伤不了你吧。” “我自然不能让人伤了陆公子啊,他可是带我去讨回公道的。”解知微眉头轻皱,“而且他一身的伤还没好,怎么经得起那两个大汉的拳脚。” “你还挺维护那个陆川。”楚泱边说边盯着解知微,突然凑到她面前,“哎,你跟师尊说,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啊?” 毕竟那个陆川长得跟个小妖精似的,解知微这种平日里不下山,只知道闭门修行的宗门正派大师姐最容易被其迷了心智,话本里不都是这么凑对的嘛。楚泱这么想着,眼里尽是揶揄之色。 解知微却像是吓了一跳,急道:“师尊怎么会这么说?!我对陆公子绝无那样的心思。我生来便是要修道的,修道之人应当心思纯粹,道心不稳如何修行自身?”没想到竟连师尊也误会了她和陆川 ,看来她以后果然要和陆川,不,和凡界的其他男子,也保持一定的距离,若是又误人清白,那可就不好了。 “又没人说修道就不能谈情说爱了,而且你这般说,那些世家宗族联姻繁衍后代的岂不是都算自毁道心。”楚泱顿觉无趣,宗门里就这个最大的和那个最小的最难伺候,一板一眼,不知变通,一点儿都不像她豁达通透。 “谈个恋爱就道心不稳了,那你这道也别修了,反正苍生也用不着你来救。”楚泱撇了撇嘴,见解知微端正了身体,似要与她好好来场辩驳,楚泱立刻改口,“哎呀,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一事未成就去做另一件事,那肯定两头空嘛!” 好话坏话全让楚泱一个人说了,而且楚泱那敷衍的态度明显是不想再与她多说了,解知微只好叹口气换了个话题,“宗内近来可好?应雪和初棠可有认真做功课?” “认真!哪能不认真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小师弟那张嘴。”楚泱一脸同情,啧啧咂舌,“谁不好好修行,他就去你师祖那儿告状,真是怕了他了!” 楼应雪和叶初棠都是世家小辈中挑出来的好苗子送到她师尊身边修行的,最开始并不怎么与师尊亲近,但是自师尊突然变了性子,主动和他们搭话后,这两人如同解放了天性一般。原先还会看着师尊的冷脸,不敢造次,如今跟着师尊一同上房揭瓦,时常让她倍感头疼,好在还有沈确拉着一点,不然逍遥宗估计全宗门上下都要跟着楚泱一同被师祖罚抄宗规了。 解知微笑着摇头,“阿确虽小,但于修行一事上分外刻苦,他对师兄师姐的要求已是只有自己的十分之一。” “天呐,他三岁入门,六岁筑基,如今又结了丹,小雪和棠棠已经算是天资聪颖,才能跟得上他,若是换了旁人,别说十分之一了,就是百分之一也要掉层皮吧。”楚泱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最主要的是沈确还喜欢念叨她,跟唐僧念经似的,难缠的很。 楚泱虽然面上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但也就是说说而已,她若真是不喜,也不会总将这个小古板带在身边,解知微知道楚泱心中疼爱这个小师弟,沈确也确实有让人关注的资本,对他也从来是不吝夸奖,“阿确天赋极高,日后必然登峰造极,师祖也最看好他,百年内能再夺‘剑圣’之位的,应当只有——” 话音未落,楚泱赶紧挥手打断她,“哎,别提什么剑圣了,听着我就害怕,老觉得我们宗门危在旦夕。” 这不是楚泱第一次排斥“剑圣”这两个字了,仿佛这两个字能要了她的命一般。 其他师叔师伯在沈确展现出惊人天赋之后都对楚泱嫉妒的牙痒痒,但楚泱自己却总是愁眉苦脸,不知道在担心害怕什么,解知微实在好奇,也问过几次原由,但楚泱都闭口不谈。 时至今日,楚泱还是如此,解知微忍不住又问:“可是如果师弟能成为剑圣,师尊不开心吗?这也是我们宗门一大幸事啊。” 楚泱顿时如同吃了苦瓜一般,整张脸都皱起来,“开心什么呀!你是不知道他当了剑圣后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 74. 针锋 能干出什么?欺师灭祖?毁天灭地? 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三岁的沈确天赋卓绝,日后必成大器,七岁的沈确沉稳谦逊,已具圣人之相。 解知微实在不知道楚泱在担心什么,但逍遥宗的桂花糕吃完了没有续上这样的小事,到了楚泱那里也能算大事,楚泱嘴里的不知道会干出什么来的沈确,是一个只存在于她嘴里,并不一定会出现的猜测而已。 “好的,是我不懂。”解知微叹了口气,“师尊喊我出来就是为了陆公子的事情吗?”那现在她们也该回去了吧?她总觉得放陆川和沈确单独在一起并不是个明智的举动。 “小小年纪怎么总是叹气。”楚泱啧了一声,“你这样会把福气都叹没的。” 解知微老老实实纠正道:“师尊,我已经一百多……” “啊啊啊啊啊啊!!!!!不要讲年龄啊!!”楚泱冲过去一把捂住了解知微的嘴,一脸愤恨,“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们几岁!女孩子的年龄是可以随随便便挂在嘴上的吗?!” 楚泱力道不小,解知微有一瞬间感受到了她灵力的暴动,惊恐地地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楚泱松手,整个人往后躺下,手上却还在有一下没一下地薅着可怜的小草,“哎,人到底为什么要活这么长,我现在看那些宗门小鲜肉,都有种有心无力的感觉。” “……” 有心无力?解知微忍不住回忆了一下上次仙门大会发生的事情。 楚泱借着寻找修道好苗子的由头,在世家大族的小辈里到处撩拨,引得好多少男少女争着要进逍遥宗,拜入楚真人名下,虽然大部分最后在比试环节被她和师弟师妹刷了下去,但楚真人清艳绝尘、飘飘然遗世独立的名号至今仍在各大宗门和世家里流传,结果自然是被沈确告到了师祖那里,师祖一怒之下罚楚泱抄写宗规三百遍。 最开始楚泱还不服,说自己是为了壮大逍遥宗,在天玄宗上蹿下跳了好一会儿,最终师祖终于忍不住拍案怒道:“几百岁的人了就不能懂点事儿!”说完这话楚泱不知为什么居然当场闭嘴了,之后还消极了一段时间,师祖一度以为是自己说得太重,让楚泱在自家小辈面前丢了面子,还偷偷让沈确买了桂花糕去哄人,但是并没有什么用,楚泱还是每日垂头丧气,像失了魂魄一般。 不过就在他们几个商量要不要喊个会招魂的来宗里给楚泱看看的时候,她又好了,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一般,恢复了原状。 天大的事情到了楚泱这里都是小事,但是再小的事情在楚泱这里都可能变成大事。 比如年龄这件小事在楚泱这里就是比天漏了还要大的大事。 “好了,说多了心累,拉我起来。”楚泱朝解知微伸手,解知微起身稍稍用力将她拉起。 楚泱拍了拍身上沾上的草屑和尘土,伸了个懒腰,随口道:“对了,我给你寻了把好剑,天上地下就一把!费了我好大的功夫!最重要的是它好看的不行,我一眼就觉得配你,不过得在你小师叔那儿放一段时间,上面尚有魔气需要去除……” 楚泱说得太过随意,仿佛这天上地下仅一把的宝剑不过是她随意找来哄自家孩子开心的玩物,解知微似乎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但听到这次楚泱找来的是剑后,脱口而出道:“若是剑的话不如留给阿确,他日后……” “屁大点的小孩儿整日舞刀弄枪的像什么样子。”楚泱不耐烦的挥挥手。 解知微忍不住提醒,“阿确是剑修……” “哎呀,你管他修什么呢!反正这好东西他用不上。”楚泱把手搭到解知微肩膀上,语重心长道:“你们修苍生道的就喜欢管闲事瞎操心,不如你这把剑以后就叫‘闲事’吧!” “……师尊,苍生大事不是闲事。”解知微企图争辩,但楚泱完全不听,勾着她往回走,边走边说:“手中有‘闲事’,就不可以去管别人的闲事了哦~” “……” ———————————— “陆公子与我师姐是如何相识的?”沈确一边将解知微买的桂花糕架在锅上蒸,一边把陆川添的过旺的柴灭了一些。 陆川识相地让到一边,假装不经意地拍了拍被火燎到的袖摆,“我在行商途中遭贼人打劫,重伤倒在路边,是解仙尊救了我。” “哦。”沈确点点头,又将楚泱带过来的纸包拆开,里面居然也是桂花糕,“陆公子可不可以帮我把那边的盘子拿过来?” 看来喜欢桂花糕是逍遥宗一脉相承的特色。 陆川往后看了看,盘子正好在他左手边,把盘子递给不及他胸口的沈确,陆川站在后面仔细观察。 沈确把刚拆的桂花糕摆进盘子里,随手将锅盖盖上。 “为何要盖盖子?”陆川站在锅边,“这样不就看不到糕几时能好了吗?” 沈确回头看了陆川一眼,问道:“陆公子会煮茶吗?” “这个我会。”仿佛终于有可以展示的地方,陆川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回答得很快。 沈确淡定道:“一个道理,到时候了就好了。” “……” 陆川看向纹丝不动、在锅盖下与世隔绝的桂花糕,忍不住怀疑刚刚沈确是不是在嘲讽他。 “那这盘为何不与锅里的一起热了?”陆川指着沈确放在一旁的另一盘桂花糕,这份是楚泱买来的。 沈确盯着灶里的火,头也不抬,“一次吃不完那么多,这边小火温着,等师尊和师姐回来差不多就能吃了。” “既然不吃为何要拆了摆起来?”陆川追问。 沈确绕过陆川,寻了个罩子将盘子罩好,“桂花糕不能长久地闷在袋中,容易受潮变坏。” “……” 沈确拿的那个罩子离陆川更近,但是他偏偏绕过了陆川,像是生怕陆川会开口询问这个罩子的用处一般,而且陆川似乎看到沈确在回答完他的问题后好像隐隐叹了口气。 他什么意思?! 陆川磨了下牙,偏要继续问,“这罩子又是做什么用的?” 沈确古怪地看了一眼陆川,吐出几个字,“防虫和灰尘。” “……”陆川默默闭上了嘴。 灶台旁的木桌上还放着几个纸包,沈确便打算一并拆掉。 陆川满心郁闷,看着沈确拆纸包的动作,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直到沈确把拆好的绳子放在一边,准备打开的时候,他才想起来,那是昨天解知微带回来的桂花糕,慌忙便要阻止,“等——” 但是为时已晚,沈确已经打开了一个角,不过只一瞬又合了上去。< /p>“这个是解师尊昨日带回来的,还没来得及吃,我们又因为一些急事出了门。”陆川强装镇定。 沈确点点头,把纸包往外推了推,“等会儿走的时候我帮你们一起带走吧。” “多谢。”陆川勉强维持最后的体面。 陆川不爱与人说话,沈确也不是普通七岁孩童,他们像两个礼貌且深沉的陌生人,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屋子里非常安静,只有灶里的火柴烧得噼啪作响。 “陆公子家中做的什么生意?”沈确突然发问。 陆川转头看他,灶中的火光照在沈确脸上,明明灭灭,他又收回目光,随意道:“一些茶叶的小生意,不足挂齿。” “一点小生意便引来如此穷凶极恶的歹人。”沈确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陆川头上的纱布,视线又移到他腹部,“这里有清蕴散的味道。” “清蕴散?”陆川跟着低头去看自己的腹部,那里已经被解知微用药处理过,但是他并不知道什么清蕴散。 “嗯,一种专门用来解仙门术士所练之毒的药粉。”沈确面色平静,只是微微抬头盯着陆川的眼睛,沉声道:“杀你居然要用这么难寻的毒药,陆公子的命,很金贵。” 陆川心中微沉,但面上不显,淡笑一声道:“可能是他们也不识货吧,只当是寻常毒药,错用到了我身上。” “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沈确移开目光,又看向开始发出咕嘟声的大锅,稍稍掀开了一点缝隙,桂花糕的香气混在蒸汽中冲了出来,香甜扑鼻。 陆川刚准备松一口气,沈确又突然开口:“你也是这么同我师姐说的吗?” “什么?”陆川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 沈确没有看他,将灶里的柴又灭了一点,火势更小了,“你是茶商又遭贼人打劫的事情,你也是这么同我师姐说的吗?”沈确重复了一遍。 陆川眉头轻皱,没有立刻回答。解知微到底信不信他的鬼话这件事,他没有仔细去想过,主要对方太坦然了,在他编造完身世后,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之后更是对他百般照顾,他差点都要忘了,自己从一开始就在欺骗。 不等陆川想好如何回应,沈确又继续道:“我师姐虽然不曾下山入世,但也不是完全不通人情,我们各大宗门之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虽然师姐不曾参与,但也见识过一二。” 火势小了以后,锅里的蒸汽也小了许多,水都不再沸腾,只微微冒着一点水泡。 “师姐修的是苍生道,对世人难免要多一些怜爱与包容。”沈确看向陆川,“你是师姐下山后救的第一个人,她是会多花些心思。” 沈确脸上带着点笑意,神色也很平和,但陆川就是莫名得不爽,胸中有口气堵着,很是憋闷,他挑了下眉突然转移话题,“不知楚仙尊修的什么道?” “陆公子为何要问这个?”沈确冷声道。 “好奇。”陆川面上也带上笑容,“你与解仙尊同出一门,看起来也是修苍生道的,但是楚仙尊虽然是你们的师尊,却洒脱随性,自在逍遥,一看就不像是会被任何人束缚牵绊的样子。” 沈确面色暗沉,袖中的手慢慢握紧。 屋外忽然传来楚泱的声音,“我刚才就想说了,你这个鸡连个窝都没有,也太惨了!” 75. 争辩 “陆公子有空操心这些,不如把台上的烤鸭拆开吧。”沈确不再看陆川,转过身将阖着一点缝的锅盖整个掀开,蒸汽瞬间将他笼罩,随后沈确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托着那盘蓬松软香的桂花糕从陆川身边走过。 陆川耸了耸肩,去拆沁了油的那包烤鸭,身后传来沈确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师尊、师姐,桂花糕热好了,你们要不要尝尝?” 这小子还挺会装! 陆川翻了个白眼,心中对沈确装乖的样子唾弃万分,但手上却加快了速度,迅速把烤鸭挪到盘中,调整好表情,转身,正对上刚进屋的解知微和楚泱。 “回来啦?师尊买的烤鸭好香,一起尝尝吧。”嘴角是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神温柔似水,配上头上缠绕的纱布,活脱脱一个病弱美人,让人好生心疼。 师尊?!谁的师尊!你也配叫她师尊?! 沈确深吸一口气,攥着的抹布几乎要被捻出洞来。 楚泱夸张地捂住自己的嘴,一脸感动,“好好好,尝尝尝尝,真是难为小陆了,受了伤还要为我们准备吃食。” 他做什么了?水是他烧的吗?桂花糕是他热的吗?他就把买来的熟食放到盘子里而已!甚至这只烤鸭也不是他买的!还有!小陆又是怎么回事?!他什么时候从陆公子变成小陆的! 沈确恨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但还要装作一副乖巧的样子,拉了拉楚泱的袖子,“师尊,还有桂花糕……” “哦哦哦,对对对,我们阿确也辛苦了,真是师尊的好大儿,吃!必须吃!”楚泱奉行一碗水要端平的原则,立刻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对着桌上那盘无论从色相还是味道上来说都非常普通的桂花糕,进行了天上有地上无的夸赞。 沈确贴在楚泱身旁,眼睛都亮晶晶地发着光。 这家伙在得意什么啊!搞得好像这桂花糕是他做的一样,不就是烧个水热个点心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陆川面上维持笑容,端着盘子的手却用了十足的力气,手指都微微有些发白。 “烤鸭是你装到盘子中的?”解知微突然凑过来,有些好奇地看着陆川手中的盘子。 解知微的脸突然放大,陆川愣了一下,有些不自然道:“嗯……嗯。” “真是麻烦陆公子了。”解知微笑着接过陆川手中的盘子往桌边走。 太好了!幸好陆公子只是装了个盘子,并没有干别的活儿,难怪房子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变动。 解知微将烤鸭放到桌上,转身去取碗筷,陆川的眼神一直跟随她的身影。解知微重新经过陆川身边的时候,笑了笑道:“怎么还站在这里,先吃点东西吧。” “啊、好。”陆川跟在解知微身后,刚走到桌边就对上了面无表情的沈确和一脸揶揄的楚泱。 “……” 解知微拉着陆川坐下来,又把碗筷分给每个人,“好了,快吃吧。” “慢着。”沈确抬手拦了一下,又掐了个决,顿时,已经凉了的烤鸭如同刚出炉一般散着热气,甚至滋滋冒油。 “哎呀!没错!烤鸭就要热着吃,还是我们阿确贴心。”楚泱一把搂住沈确的肩膀,笑着晃了两下,又夹起一块桂花糕放到他碗中,“来,师尊把这个最大的桂花糕奖励给你。” “谢谢师尊。”沈确笑得腼腆,一点点掰着桂花糕,吃得斯文认真。 啧! 陆川忍住了在饭桌上翻白眼的冲动,但忍不住对沈确装模作样的鄙夷,心中思忖片刻,看着楚泱,状似随意道:“解仙尊与楚仙尊虽为师徒,但性格却截然不同,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难以想象,二位竟然同修一道。” “奥,那没有,我修逍遥道。”楚泱立刻摆摆手。 原本低头吃东西的沈确倏然抬眼,看向陆川的眼神似有警告,但又在楚泱似有察觉看过来的时候恢复了乖巧的样子。 陆川毫不在意,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感叹道:“难怪,我看楚仙尊肆意洒脱,不像是会被俗世束缚、拖累的样子,原来是修逍遥道,这便说得通了。”他在拖累两个字上还特地加了重音。 “哈哈哈,人生在世就应该随性而活,自在逍遥,无拘无束,好不快活。”楚泱放下筷子,直接用手拿起一只鸭腿,举到嘴边,“修道之人心有牵绊便会生执念,心有执念便易生心魔,心魔若生,要么万劫不复,要么碎骨重生。”说完便狠狠咬了一口鸭腿,香味和酥脆的口感在口中炸裂,楚泱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将口中的腿肉咽下,楚泱眼神忽变,坚定道:“这两种结果,我哪个都不想沾。”话虽是在说她自己,但不知为何有种警告的意思。 陆川忍不住侧目看了一眼低着头一言不发吃桂花糕的沈确。 在院中的时候他就隐隐觉得沈确虽然面上看着沉稳,但其实非常依赖楚泱和解知微,对他这个外来者有着很大的敌意。 尤其是两人单独在屋中时,他更是连装都懒得装,直接暗讽解知微对他好不过是因为苍生道的缘故,陆川心中不爽,便想着,既如此,我便要你看看你在最重要的人心里的份量比之你自己,又当如何。 结果显而易见,沈确在楚泱心中的份量绝对不及她在沈确心中的份量。 他其实没想伤人心来着,就是不爽一个七岁的孩子在他面前这么嚣张。 他哪里知道,那个行事乖张、随心肆意的楚泱,论起修道来会像是完全变了一个人,冷淡寡情,真正的仙尊模样。 现在好了,显得他像个恶人。 和解知微的小师弟结下梁子可不是什么好事,陆川干笑两声决定转移话题,“哈哈,通透,来来来,别说了赶紧吃烤鸭,再不吃又要凉了。”说着便把剩下的那个鸭腿放到了解知微碗中。 “谢谢陆公子,”解知微对陆川报以微笑,又看向楚泱,皱眉道:“但是,师尊,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啊?!这么直接的吗? 沈确猛地抬头看过来,陆川也睁大眼睛看着她。 解知微刚才在一旁听得非常认真,时不时还点头,陆川还以为她对楚泱的想法非常赞同,没想到憋了半天居然张口就是反驳。 楚泱面无表情,直直看着她,道:“哪里不对?” “人心是一定会有牵绊的。这世间无牵无挂之人寥寥无几,会因执念入魔毁掉修行的其实也没有几个,所以我认为,比起铲掉牵绊,更重要的是如何克制自己。” 解知微神色坦然,她真的只是对楚泱方才所说的话有不同见解,所以立时讲了出来而已。 克制么?陆川看向可怜巴巴看着解知微的沈确,或许根本不用他今日挑起这个话题,沈确可能早就察觉到楚泱的本性,所以才会表现的比普通七 岁孩子要成熟得多,也因此楚泱才会将其带在身边,没有把他当作累赘。 陆川现在非常后悔自己为了逞一时之快挑起这个话题了。 楚泱没有立即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解知微。 就在陆川以为楚泱要发作的时候,她忽然撇了撇嘴,无奈叹了口气道:“我现在看你也觉得挺危险的,你当初就该听我的,跟我一起改修逍遥道。” “不要。”解知微片刻犹豫也无,当即拒绝,楚泱立刻就知道了解知微接下来要说什么,两人几乎是同时说道: “我生来就是要修苍生道,济世救人的。” “我生来就是要修苍生道,济世救人的。” 解知微面色平静但语气坚定,楚泱呲牙咧嘴且阴阳怪气。 显然解知微没少在楚泱面前说过这话。 解知微:“……” 陆川:“……” 沈确抬头看向身边的楚泱,一言难尽道:“师尊……” “哎呀,我知道!在外要给你师姐留点面子,这不是也没外人么。”楚泱直接把陆川划到了自己人的范畴,沈确忍不住转头瞪了他一眼,陆川默默转移视线。 虽然解知微好像“丢了面子”,但是她并不在意。 “所以说……” 楚泱把鸭腿扔回碗里,面色严肃地看着解知微,几人顿时又正襟危坐。 楚泱道:“你那个鸡买回来连个窝都没有,不如宰了吃掉算了。” 沈确:“……” 陆川:“……” 解知微语气坚定,“不行,陆公子需要鸡蛋补身体。我一会儿去塔一个窝就是了。” “那把公鸡宰了吧,没有公鸡母鸡照样会下蛋啊。”楚泱伸手去拿桂花糕,沈确立刻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楚泱像揉小动物那般揉了揉沈确的脑袋,沈确立时恢复了神采,跟着楚泱道:“是啊,师姐,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把那只公鸡杀了,蒸烤煮炸应该都不错。” 楚泱的想法实在跳脱,陆川完全不明白话题为什么瞬间可以从严肃的大道真理转到了院子的两只鸡身上。 好在这么一打岔,刚刚那个严肃的话题确实是无论如何也进行不下去了,楚泱对着这破旧的茅草屋展开了从实用性到审美的犀利评价,原本还能住人的小屋子在她嘴里比之牢狱还不足。 虽然解知微再三坚持这里只是暂时落脚的地方,无需置办太多东西,楚泱还是坚持从她的乾坤袋中掏出了各种宝贝,将屋内家具用品全部更换。 “你们走了,那就我来住啊,这里很适合躲你师祖。”最后楚泱看着焕然一新的小屋,非常满意地拍了拍手。 “……” 陆川不知道到底是楚泱的师尊太过严厉还是她自己本身就喜欢踩着底线做事,总之解知微原本还有些犹豫困扰的面容在楚泱说完这句话后完全清明了。 院子里那只公鸡最终也没有被立地正法,沈确离开前还特地再次询问了一下解知微是否需要帮忙处理,但解知微表示,这两只鸡刚买回来没两天,还是再养一段时间再说吧。 沈确听了这话有点失望,楚泱当即决定买一只带回去宰了吃。 等到楚泱拉着沈确离开小屋,陆川再去看那只在院中毫无知觉踱步的大公鸡,不知为什么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76. 坦白 到底是身上的伤没有恢复,连着奔波了两日,又与解知微的师尊和师弟周旋了一番。陆川晚些时候还是发起了高烧。 解知微忙前忙后烧水煮药,心中盘算着这次一定要在陆川清醒的时候让他把药喝了。 躺在床上的陆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我们各大宗门之间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虽然师姐不曾参与,但也见识过一二。】 沈确的话在他脑中反复盘桓,虽然从来没有真的认为对方会相信自己编造的身世,但他也下意识地不去提及这个话题。 只是解知微实在光风霁月,衬得他那点心思像地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天光。 他决定等伤好的差不多就离开,但是离开之前至少要跟解知微解释清楚“男子贞洁”的误会。 眼下是最好的时机,无论如何,应该都不会有人对一个奄奄一息的病人大发雷霆吧,更何况是宽宏豁达的解仙尊呢。 思及此处,陆川气若游丝道:“仙尊……” 解知微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小炉子上的药罐,闻言抬头看去,只见床上的陆川面容憔悴,神情幽怨,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朝她伸了伸。 “怎么了?”解知微皱眉走了过去。 陆川在她靠近床边的时候轻轻捏住她的袖角,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又叹了口气。 解知微见他如此纠结,忍不住坐下来替他盖好弄乱的被角,“是不是很难受,我帮你把毛巾换了吧。”说着便要去拿他额头上的湿布。 陆川立刻抬手阻拦,速度快到解知微愣了一下,陆川见状心道不好,马上抓住解知微僵在半空的手,面色懊悔,“仙尊,我心中愧疚……” “愧疚?”解知微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疑惑道:“所谓何事?若是当铺兑银的事你觉得不妥,我们可以将多出来的银子还……” “那倒没有!”陆川立刻打断解知微,开什么玩笑,那黑心掌柜活该被讹五百两,谁让他不走正道,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他们这是给他一个教训!心有不安的人大抵只有从来光明磊落的解仙尊吧,反正他是一点都不觉得哪里不妥。 “那……”既不是为了这件事,解知微想了想又道:“若是把小屋打扫得一塌糊涂这件事的话,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也不是!”为什么还要旧事重提啊!他都快忘了这件事了!好了,现在不仅这件事,他连白日沈确那不屑的眼神也回想起来了,陆川脸上灼热,分不清是烧的还是恼的。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解知微实在想不到这两日还发生了什么事,只好宽慰道:“没关系,若你实在觉得难以开口,也不用非要现在就说……”说完便要起身。 “不!我一定要说!”陆川立刻拉住她,眼神异常坚定,开什么玩笑,等烧退了他还怎么争取宽大处理?! 解知微只好又坐下来。 陆川虽然下定决心要坦白,但话临到嘴边又支支吾吾起来,“其实,其实,我,那日,那个……” 解知微也不催他,只用眼神鼓励,毕竟人在忏悔的时候总是缺少说出来的勇气,三师妹在犯了错的时候也和陆川现在差不多的眼神,东瞄西看就是不敢正视她。 或许是解知微的眼神太过柔和,再加上陆川自己烧得理智稍降,秉承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该来的总会来的想法,陆川硬着头皮几乎是喊出来的。 “那日我同你说什么凡界男子贞洁的话都是我胡编乱造的!” 说完陆川便闭上了眼睛,等待暴风雨的来临。 屋内一片寂静,好一会儿都没有一点声音,不远处的柴火发出“噼啪”一声响。 想象中的责怪并没有发生,陆川心中更加忐忑,他偷偷睁开眼睛,却见解知微一脸困惑,以为对方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他又小声解释,“就是那什么仙尊替我疗伤,我就失了贞洁,再也没人要了,这个都是我瞎说八道的鬼话……” “那为何第二日掌柜看你的眼神有些奇怪,还说什么男人不能光看外表,那什么也很重要,那什么不是指‘贞洁’又是指什么?”解知微皱眉思索,显然想不通。 陆川没想到这中间竟然还有这样的事!那个掌柜居然在背后劝别人的妻子另寻丈夫!这也太缺德了!虽然解知微并不是他的妻子,但是对他的恶意中伤是真的好吗!幸亏解知微似乎并不知道掌柜的说的是什么意思。 陆川感觉自己鼻间呼出的气更加灼热,胸口也被一股郁结之气堵着,他冷笑一声,道:“谁知道呢,反正不敢当面说的都不是什么好话!”是诽谤!是造谣! 解知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所以凡间男子并不会因为‘贞洁’二字而遭人非议?” “嗯……”陆川艰难应道,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那真是太好了呀!”解知微欢喜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陆川诧异地看过去,只见解知微弯着眉眼笑得真心实意,“若如此便没有这许多受苦的人,这是好事呀。” 解知微的喜悦仿佛会传染,陆川也跟着笑起来。 像是想到什么,解知微突然又看向陆川,问道:“那女子也是如此吗?” 笑容僵在脸上,陆川一下子哽住了。 是啊,男子不用为了所谓的名声去守贞洁,那女子呢? 要的,因为贞洁对女子而言非常重要,若非涉及到传宗接代的问题,或许那客栈掌柜也不会说出让解知微再找一个的话,甚至最开始那个掌柜就默认了他们是一对夫妻,若是当时他出口反驳,那客栈掌柜的又会怎么看解知微呢?是否会认为她是一个放浪形骸的女子?那第二天被劝的人是不是就会变成他了? 毕竟贞洁对世间女子而言是那么的重要。 可贞洁若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那为只有女子有,男子就没有呢?遭男子胁迫而失去贞洁的女子,不应该是丢了重要财物的受害者吗?可为什么遭受世人指指点点的却是丢了东西的人,该被唾骂的难道不应该是抢夺东西的恶人吗? 屋里的空气也变得沉重,解知微的眼神黯淡下去,她的眼中有一丝困惑,“水本清澈,若是滴入墨汁便会变黑,但是黑的是墨汁,跟水又有什么关系呢?” 陆川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千万年来的镣铐锁在女子的脚踝之上,甚至连女人们自 己都习惯了这种束缚,即使被拽得走不动也只会怪自己生来力气太过弱小,挣脱不动。 但从来如此就是对的吗? 贞洁是困住了女人的牢笼,但又何尝不是诱导男人堕落的毒药?一旦行事有了托底,人便会心存侥幸,失去下限。 他作为一国之君,理应带领国家和子民解开套索。 陆川盯着头顶虚空,觉得治国救民,也非一朝一夕。 小炉上的药已经煮过了头,解知微只好重新换了一包再煮。 等到煮好的时候,陆川早已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解知微端着药站在床边轻轻唤了两声:“陆公子,起来喝药了?” 陆川没有反应,解知微又弯腰靠近,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两下被子,“陆公子?”陆川还是没有反应。 解知微看了一眼手中的药碗,果断转了个方向,同上次一般将陆川扶起靠在她身前,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下巴,一气呵成地将药灌进去,错手往上一抬,下巴复位的同时药也随着陆川本能的吞咽下了喉咙。 陆川眉头轻皱发出一声呻吟,解知微身形略僵,又等了片刻,确认陆川没有醒来的迹象,解知微才退开,重新将陆川摆正躺好。 解知微将空了的药碗放到一边,低头看着睡得不太安稳的陆川,撇嘴道:“骗人是不对的,所以这是惩罚。” 她将烛火吹灭,又在小屋门口坐下盯着院中的茶树发呆,月亮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将院子照得白亮。 解知微觉得苍生道,任重而道远。 ———————————— 陆川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明和殿上,他正因南部灾疫一事与摄政王对峙,殿下群臣几乎都倒向了摄政王,齐齐劝说他放弃南部,不要再拨救济粮银,以免造成国库亏损,他一人以一当十,在殿上痛斥文武百官妄为民官,群臣默而静立,无声逼迫他。 摄政王从台阶上一步步向他走来,冷汗从后背沁出,陆川忍住了想要后退的脚步,死死盯着摄政王那双阴鸷的绿色眼睛,他从殿下走到殿上,已然无视了君臣礼制,陆川怒目而视,喝道:“放肆!来人!摄政王以下犯上——” 摄政王一把擒住他的下巴,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蚂蚱,低笑道:“以下犯上?你们安顺国的律法何时能管得了我了?” “我的好侄儿,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陆川挣开摄政王钳住他的手,转身便要呵斥高明为何还不出来制服摄政王,竟让一国之君在众臣面前被人如此羞辱。 但他转身后却发现本该群臣林立的大殿竟空无一人,陆川心中一惊又去看摄政王,却发现摄政王也不知何时原地消失了。 “喔!喔!喔!” 庄严宝殿的门口突然传来三声公鸡打鸣的声音,陆川错愕地看过去,只见一只威武雄壮的公鸡在殿中趾高气昂地踱步,小而锐利的眼睛散发着奇异的光芒,仿佛在嘲笑他的无能。 “喔!喔!喔!” 陆川醒来的时候脸上还是一片茫然,只觉得下颌隐隐作痛,那被摄政王擒住的感觉还残留在他脸上。 77. 暗卫 解知微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陆川眉头紧皱,摸着自己下巴左右活动脑袋的样子。 “陆公子身体可好些了?”解知微端了碗药过来,“这药今日再喝一副应该就可以停了。” “多谢,我已经好多了,就是昨晚做了个很累的梦,醒来下颌都有些酸痛。”陆川接过药碗道谢,一口气将药饮尽。 “哦,那可能是烧得太厉害了,一般发完烧第二天都会浑身酸痛。”解知微拿回药碗,默默移开视线不去看他,“对了,我一会儿要出去一趟,饭菜就在桌上,你饿了就吃一些。” 陆川立刻坐正,“仙尊去忙就好,不用管我。” 解知微准备出门,刚走到门口又突然想起什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罐,边向陆川走去边说:“这是昨日师尊临走时给我的,说是对治疗外伤有奇效。” 楚泱的原话是,“我之前从你三师妹那儿顺了一瓶祛疤神药,你让姓陆的涂在头上,这么好看的脸可不能破相了。” 当然,这个就没有必要传达给陆川了。 “承蒙楚仙尊惦念,路某感激不尽。”陆川接过白瓷罐,心中有些意外,没想到楚泱看起来唯我独尊,不像是会把谁放在心上的样子,居然还挺细心,会关心他一个外人的伤势。 解知微走后,陆川把白瓷罐打开,里面是血红色的膏体,泛着油润的光泽。陆川用手指抹了一点,触感粘滑冰凉,放在鼻下嗅闻,隐约有股腥气。 “有血的味道……”陆川眉头紧皱,有些犹豫是否要用这带着血腥味的诡异药膏。 “啪嗒——” 窗框上似乎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陆川立刻警觉起来,收起药膏将枕下的匕首抽了出来,刀鞘上刻着繁复的花纹,还嵌了一颗红色的菱形宝石。 这是昨日楚泱留下的,说是可以用来切菜剁肉,但是她说这话的时候有意无意地看了陆川一眼,当时陆川还以为这是楚泱留给解知微防他的,但思来想去,他一个凡人根本不是解知微的对手,要知道解知微当初只动动手指就能将他举着的斧头弹开,根本用不上这小小的利器。 这匕首当然也不可能真的用来切菜剁肉。陆川将匕首缓缓拔出,刀刃是开的,闪着锋利的亮光,陆川能听到轻微悦耳的金属摩擦声,这是把好刀。 应该是楚泱特意留给他的。他不知道楚泱和解知微出去后两个人说了什么,但是看样子并不是他的坏话,不然楚泱也不至于拐弯抹角地给他药膏和匕首,这些自然都是看在解知微的面子上。当然,也有可能是提醒他快点好起来就赶紧滚蛋,别拖累她宝贝徒弟的意思。 谁会想要自己的家人和一个来路不明身受重伤倒在路边的人扯上关系呢?解知微救他是出于道义,楚泱尊重自己徒弟的选择才没有将他立时处理掉。 但立刻和他撇清关系才是对的,他如今正被摄政王追杀,四周危机四伏,稍有差池便会引来敌人。 “啪嗒。” 一颗石子从窗外嘣进了屋内,在地上弹了一下撞上桌腿又落到了地上。 “……” 这看起来不像是摄政王的人。 屋内屋外都陷入了沉默,屋里的人是因为无语,屋外的人应该是窘迫。 下一瞬,一道黑色的身影从窗外翻了进来,在地上滚了一圈后没有起身而是直接跪下。动作虽然稍显局促,但悄无声息。 “君上。” 陆川默默把匕首收了起来,沉声应道:“嗯。” 跪着的人是他的暗卫。 应当是察觉到了主子的不耐烦,并且也被刚才自己的行为蠢到的影五终于带上了脑子,开始禀告情况。 “我和影四在黑市看到了君上的云纹玉佩,追查之下才找到了这里,但我们不能贸然出手,所以玉佩无法立刻追回,不过影四已经锁定买家……” “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没用的东西上。”陆川突然出声打断影五,他靠在床头,整个人隐在床帘后看不清身影,当然,影五也不敢抬眼去看。 “是,君上!” 陆川随意地挥了下手示意他继续,影五虽没抬头但像是能感应到一般,立刻往下说:“统领确认安全,影三已经赶去接应。” “十五伪装成君上的样子在不同地方迷惑摄政王的刺客,暂不与我们汇合。” 余下几人的情况交代完后,影五保持单膝跪地的动作垂着头等主子发令。 陆川几日来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高明没事就是最好的消息。 宫变时为了帮陆川离开皇宫,高明独自一人引开倒戈摄政王的锦衣卫,陆川甚至做好了失去这个心腹的准备,如今高明确认脱险,那便说明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情况。 陆川把玩着手中精巧的匕首,开口:“找到高明后再来见我。” “是。”影五应完又重新翻出了窗户,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完全没有进来时的仓促和狼狈。 屋内重归寂静,连气流都未曾搅动,仿佛方才从来没有人进来过。 陆川在被中摸索了一下,把刚才随手塞进去的白瓷罐拿了出来,重新打开,黏腻的红色略微有些刺目。 这次陆川没有犹豫,他将头上纱布拆开,挖了一小块摸索着涂在了伤口上。药膏碰到伤口的瞬间先是阵阵凉意,但片刻后,爆裂的痛感袭来,伤口像是被人狠狠撕开一般拉扯着,药膏从手中滑落,陆川整个人跪坐在床上,额头青筋暴起,那股被人扯着头发狠狠往地上撞的剧痛从额头蔓延开来。 陆川感觉眼前天旋地转,他往床边挪动了两步,想要下床照镜子查看情况,但腿上使不上一点力气,整个人从床上滚了下来,他一只手抵着额头想要镇住疼痛,另一只手撑在地上,缓了很久才能站起来。 跌跌撞撞扑到镜台边,陆川看向镜中的自己,倏然睁大了眼睛。 原本血肉模糊、外翻绽裂的伤口居然在肉眼可见地愈合。 陆川撑着台子转头去看那罐掉落在蚕丝被上的瓷罐,露出了一点血红色,鲜艳夺目,是解药,也是折磨,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重新倒回床上,陆川解开中衣,露出被纱布缠绕的腹部,慢慢拆掉纱布,一道扭曲暗红的裂线如同地狱炎火的深渊之口嵌在他的皮肉上,伤口微微泛湿,还渗着少许淡黄色的血水。 深吸一口气,陆川挖了一大坨药膏,飞快地抹到伤口上。 下一刻,陆川整个人躬了起来,青筋从脖颈处暴起蔓至额头,他张口却发不出 一点声音,空气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剧痛和窒息。皮肉的重塑是把即将愈合的伤口重新扒开再赋予生长的能力。 那把尖利的匕首比楚泱留下的这把要宽长但钝得多。他仿佛又一次被冰冷的铁器穿透,一下又一下,昏迷前脑海中还是那个小太监癫狂的样子和恶毒的诅咒—— “哈哈哈哈哈!!!去死吧!去死吧!去死——” 诅咒声戛然而止,鲜血从他的脖颈处喷出,溅到陆川的脸上。 小太监瞪大了眼睛轰然倒下,身后是全身被黑色蒙住只留一双眼睛的影三。 “君上!” —————————— 解知微打算把陆川的那块玉佩赎回来。 虽然五百两完全超出了玉佩本身的价值,但若不是她自作主张先当了玉佩,陆川可能并不会用这块玉佩换钱,哪怕是到了身无分文的地步。 不过陆川在离开当铺的时候亲口说了钱货两讫的话,凭那个掌柜的黑心程度,说不定当晚就会把玉佩脱手,所以她留了道灵力在玉佩上面。 解知微站在巷子与阴影形成的夹角里,打量着对面的高门大宅,不算过分奢华但也是大户人家。 黑心掌柜果然已经把玉佩卖了。 正常人刚收了喜欢的东西未必愿意立刻倒卖,而且解知微与人非亲非故,别人愿不愿意见她都是个问题。 但好在她早有准备。指尖微动,一道灵光倏然飞进宅内。解知微收敛心神,竖耳倾听,果然,不到片刻,宅内便传来一阵吵闹,夹杂着男人的叫骂和女人的惊呼,还有桌椅碰撞器物翻倒的声音。 解知微眉头轻皱,朝着大门处略一颔首道:“多有得罪。” 有脚步声匆匆忙忙朝大门的方向来,解知微赶紧整理了一下衣服,施施然走了过去。 一个仆从打扮的小哥慌慌张张开了侧门,下台阶的时候一脚踩,整个人往地上扑去,他抬起双手竭力扑腾了两下但并没有什么用,眼看就要摔个狗吃屎,他只好一脸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想象中与地面惨烈的碰撞并没有发生,他似乎被什么人拽了一下,又立稳了。 他连忙睁眼,眼前是一名气质决然的白衣女子,正温和地看着他,“小友可还好?” “哎,好,好,我没事,谢谢姑娘,谢谢!谢谢!” 小厮摸着后脑有些不好意思,连忙道谢,但下一刻又像是想起什么,急忙道:“不好意思姑娘,我,我还有急事,要先去替我家老爷——” 解知微抬手打断他,缓声道:“府上可是在闹祟?” “闹,闹岁?”小厮一脸茫然,“这才年中,离年节还远着呢……” 解知微面带笑容,不疾不徐,抬头打量了一下仆从身后的红门高瓦,那小厮跟着她扭头来回扫了一眼,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又转回头急着开口:“姑娘,我真的……” “邪祟的祟。”解知微轻声道。 那小厮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他忽然意识到,方才开门时他身边并没有其他人,现在他站在台阶上,那女子立在阶下,又是如何拉住往前扑的他的?! 明明是已近夏日的月份,他却觉得寒意四起,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瞬间立了起来。 78. 妖玉 解知微在门口等了不到片刻,那扇朱红色的正门就大开了。 开门的还是那个小厮,看解知微站在门口连忙弯腰恭恭敬敬开口请道:“仙人,我家老爷在内厅等着了。” 解知微点点头,抬步走了进去。 这间宅邸内部宽敞明亮,虽不是金砖玉瓦,但院中栽种的植物都是名品,尤其后院那颗巨大的银杏已经高到进门就能看见,想必这宅子也是几代人传下来的祖屋了。 穿过前院,沿着回廊绕了两个弯,前方隐隐约约传来一名男子冷沉的声音: “一点小事也能吓得你们一个个忘了自己是谁。” “活儿也不干了,凑在一起乱哄哄的像什么样子?” “要是连府里的规矩都守不好,那就不要留下来伺候主家,趁早都给我滚到庄上去做苦工!” 说话的是个瘦瘦高高的男人,解知微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男人双手背在身后,袖口收拢整齐,脊背挺得笔直。几名仆从老老实实低着头站在廊下听训,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小厮腆着笑脸让解知微稍等,自己快步朝那男子走去,小声说了些什么,那男人立刻转身向解知微走来,抱拳躬身道:“仙长这边请。”又转头对着廊下的人挥了挥手,不耐烦道:“还不赶紧干活儿去!” 廊下的仆从们立刻都低着头散了去。 这次换了瘦高的男人引着解知微往里走,又拐了两道弯才到小厮口中的内厅。 一个身材宽胖的男人正在厅中焦急地踱步,甫一看到管家带着人进来就迎了上去,“仙长!仙长可得救救我啊!我上有老下有小,还有庄子上一堆人要养,哎呀!怎么就出了这档子怪事……” 管家见自家老爷开始喋喋不休,立刻上前咳了两下,低声提醒道:“老爷,先跟仙长讲一下情况。” “哦哦哦!对对对!”胖老爷立刻反应过来,苦着张脸道:“就是我昨天——” “玉佩。”解知微轻声打断他,脸上带着点早有预料的笑容。 管家和胖老爷面上皆是一惊,胖老爷更是点头如捣蒜,看解知微如同看救命之星,“是是是!不愧是仙长!我这还没开口呢,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我正是为这块玉佩而来。”解知微面上波澜不惊,看不出情绪。 胖老爷搓了搓手,笑得一脸讨好,“哎呀,那真是太好了!我这就让人把东西取来,劳烦仙长帮忙祛个邪,我定有重谢!定有重谢!” “重谢就不用了。”解知微语气平缓,淡淡道:“但是我要带走这枚玉佩。” 胖老爷一听解知微要把玉佩带走顿时有些为难:“啊?你要带走啊?可这,我这才刚到手一晚上,还没来得及仔细把玩……” 高瘦的管家一听自家老爷还想留着这“妖物”,面色紧绷,上前小声道:“老爷,此物方才那一下就闹得阖府上下鸡犬不宁,留下来只会夜长梦多!而且夫人那边……” “哎呀,我知道!”胖老爷皱着脸,仍是有些不舍,“那玉质地上乘,雕工也精细,实非凡品。” “确非凡品。”解知微突然出声,胖老爷和管家立马看过去。 解知微笑着摇摇头,有些无奈道:“实不相瞒,这玉已经生了灵智不是俗物,它是从我这里逃出去的,落到普通人家,怕是会吸尽主人家的气运来温养自己,所以我……” “什么?!”胖老爷一听到这玉会吸人气运登时脸色大变,怒道:“我就知道那狗东西没安好心!说什么跟我是老生意了才便宜卖我,合着是要我的命啊!” 胖老爷嘴里的“狗东西”应该就是那黑心老板,瘦管家听到自家老爷这么说立刻有些恨铁不成钢道:“太爷都说了不让老爷跟那黑当铺的来往了!老爷怎么就是不听啊!” 这才惊觉自己说漏嘴的胖老爷顿时气焰也矮了几分,讪讪道:“是他飞快拉着我,我就在那黑市上逛了逛……” “你又去黑市了?!”门外传来一声暴喝,一个穿着富贵,头簪金簪的女人蹭蹭蹭冲进来,一把揪起胖老爷的耳朵,“爹让你好好做生意你不听,尽做些不着调的事情!现在招了晦气东西进来!你!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说着便要撸袖子揍人。 管家一看苗头不对,立刻上前护着胖老爷,拼命朝女人使眼色,“夫人!夫人!仙长,这儿还有仙长在呢。” 那女子高高举起的巴掌僵在半空又缓缓落下,再转身时已经换上了端庄得体的笑容,“实在不好意思啊,我这……一时情急,没注意到仙长站这儿,都怪我官人做事实在不让人省心,真是让仙长见笑了,您大人有大量,莫和我们计较。”身后的管家和胖老爷都跟着点头,讨好地看着解知微。 解知微面色柔和,淡笑道:“自然不会,只是此物于普通人家而言实非良物,还望可将其归还,当然,此物逃脱错在我看管不力。”说罢又看向胖老爷,“阁下花了多少银两收的玉佩,我都出双倍补偿。” 胖老爷听解知微这么说,面上一喜,“真的?!我出了一百两——啊!”只是话未说完,胳膊上便挨了自己夫人狠狠一掐,顿时矮了半边身子,疼得龇牙咧嘴。 那女人用食指重重的戳了两下胖老爷的额头,怒道:“你拿的是人家的东西,人家来给你解决麻烦,你怎么好意思问人家要钱?!我看你真是失心疯了!你做生意的时候怎么不这么‘精明’呢!” 胖老爷被怼得一声不吭,只敢默默揉两下胳膊,时不时偷偷瞄一眼气得喘粗气的女人。 “看什么看!看见你我就来气!常福!还不赶紧去把那东西给仙长取来!”女人瞥了一眼胖老爷,一脸嫌弃,又朝解知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解知微也抱以微笑,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但心中已是尴尬不已,只想尽快拿了玉佩赶紧逃离这修罗场。 很快管家就端着木盘托着玉佩走了进来。 解知微只一眼就确认了那是陆川的云纹玉佩,上面还有她附着的一丝灵力。 “哎哟,这玉真是块好玉,没想到居然是个邪物……”胖老爷在身后一脸肉痛,抻着脖子想要再看两眼。 解知微眼神微动,心想,既如此,那便将戏做足一些,让你不要再惦记。 掩在袖下的右手,拇指与食指中指交叠掐诀,那盘中的玉佩登时竖了起来,管家拿着木盘的手一松。 “哐当!” “啊! ——” 木盘掉落地上的声音混合着男女的尖叫声差点穿透解知微的耳膜。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她又操控玉佩往门外飞去。 “啊啊啊啊啊!仙长!它要跑了!” “救命啊仙长!救命啊!!” 胖老爷和他的夫人同时跳到解知微身后瑟瑟发抖。 前厅闹得动静太大,引来好些仆从丫鬟,正好和要飞出去的玉佩对上,又是一连串的尖叫和碰撞,门外噼里啪啦摔了一群人。 眼见事态闹得有些过了,解知微立刻抬手操纵灵力回来,玉佩仿佛被什么东西拽住,在空中僵了一下,又唰地飞到了解知微手中。 “好了,几位不用担心了,东西我已收回,”解知微捏着玉佩上编勾的红绳,转身道:“你们看——” “不不不!!” 胖老爷和他的夫人抱在一起齐齐后退,连连摇头。 “看到了看到了!别,别拿过来!”女人缩在自家官人怀里,面色惊恐。 胖老爷虽然也相当害怕,但娇妻在怀,怎么也要有点男子气概,于是强装镇定道:“仙、仙长赶紧收好,可别再让它跑了!” 解知微笑着将玉佩纳入袖中,对众人略一颔首,道:“事情已经解决,那我便不叨扰了。”说完便朝门外走去。 “哎,仙长,等等,我还没给你报酬呢!”胖老爷在身后喊道。 但解知微只摆了摆手,那管家想要上前拦一拦却连她的衣角都无法碰到,只片刻,解知微的身影已消失在了连廊拐角。 胖老爷和女人还抱在一起惊魂未定,管家又突然面色一变,指着女人旁边的茶几喊道:“那、那、那——” “啊啊啊啊啊!!什么什么!!快!快把仙长喊回来!!”女人以为又是什么妖怪,把脸埋在胖老爷怀里大喊,胖老爷也闭着眼紧紧抱住女人,“不怕!夫人不怕!” 管家连忙解释,“不是的,老爷、夫人,那、那好像是银子啊!” 二人这才睁开眼睛,小心翼翼转身,那茶几上银灿灿的两大锭,不是银子还能是什么! “哎呀……这真的是神仙来了呀。”女人松开胖老爷看着那摆得整整齐齐的二百两,怔怔道。 胖老爷走过去不可置信地把银子拿起来,重重咬了一下,“哎!真的!是真——” 喜悦还未抵达眉梢,笑容已经僵在嘴角,女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冷声道:“我忽然想起来了,家里的钱都是我在管,你哪里来的一百两闲钱去买玉佩啊?” “啊,这……我……”胖老爷颤颤巍巍把银子放下,一只脚已经准备随时往外跑。 女人眼睛微眯,重新撸起袖子,“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啊啊啊,夫人饶命啊!夫人饶命!!”胖老爷立刻转身朝门外跑去,经过管家的时候还扒拉了他一下,把他推到女人面前。 女人看着一脸局促的管家,暴喝:“滚!” “好的,夫人!”管家立刻麻利地让开。 很快,院子里传来胖老爷的惨叫和一声声巴掌拍在皮肉上清脆的回响。 管家耸着肩摇摇头,嗐,这主人家的事可轮不到他一个下人来管喽。 79. 皇叔 解知微兴冲冲推开院门的时候,陆川正蹲在栅栏边喂鸡,对,没错,就是喂鸡,而且他每次只扔两粒米,确认这两只鸡都吃到了才会继续往里扔。 两只鸡盯着陆川手中装生米的碗眼冒精光,恨不得飞出来对着他的脑袋狠狠来两下。 听到门被推开的响声,陆川转头对上笑容灿烂的解知微,心情也跟着好起来,“仙尊心情不错?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嗯!”解知微神色轻快,衣角随着她的脚步翻飞,像朵朵白莲绽开。 走到陆川身边,解知微才发现他额头的纱布已经取下,之前狰狞可怖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那张眉目清朗疏阔的脸完全露了出来。 “师尊留下来的药膏用过了?”她问道。 “嗯,楚仙尊的药果然是神药。”就是过程略有些痛苦。 陆川淡然一笑,转身就捏了两粒米朝栅栏里扔去,准确地砸到了那只公鸡的嘴喙上又不知弹到了哪里。 “喔!喔喔!” “咕咕!” 两只鸡发出了不满的抗议声。 解知微凑过去,抓了一把米洒进去,两只鸡顿时撒了欢儿地开始点头啄地。 她觉得有趣便站着仔细观察,忽然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她的目光。 “嗯?” 解知微发出一声疑问,犹豫一下抬脚跨进了栅栏。 陆川看着解知微径直走到角落里蹲了下来,似乎在扒拉什么,便喊道:“怎么了?” 解知微顿了一下,突然拿着什么朝陆川跑过来,两只鸡顿时吓得扑扇着翅膀散开。 “看呐!它下蛋了!”解知微手里拿的是两个匀称的棕红色鸡蛋,粘着点土屑。 陆川往后仰了一下,第一反应是幸好蛋还算干净,没有沾什么奇怪的东西,紧跟着的便是一种非常复杂的说不上来的情绪,有点意外又有点喜悦。 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因为一只母鸡下了两个蛋而感到喜悦,陆川不可置信地笑了出来,“是啊,居然下蛋了。” 解知微捧着蛋小心翼翼从栅栏里出来,喃喃自语,“那晚上就煮了吃掉好了。” “……” 陆川失笑,“我还以为你会让它们把蛋孵出来,养小鸡。” “你要养吗?”解知微抬头看他,似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又有些苦恼道:“那样的话是不是要给它们做个房子?” 要养吗?怎么养?他有时间吗? 陆川垂眼看着解知微认真思考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慢慢退去。 影三和高明碰头后应该就会着手来接他了,他不可能在这个山上躲一辈子。摄政王不是明君,若是让他做了安顺国的国君,想必南部便会被皇城彻底放弃,到时候疫灾蔓延,流民四散,就算皇城能自保,周边几个对他们虎视眈眈的邻国也不会放弃这个进攻的绝佳机会。 不能再拖下去了。陆川开口,但还未发出声音,解知微突然抬头一脸神秘道:“对了!给你看个东西!”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瞬间被打散,到了嘴边的告别化成一个温柔的笑容,他轻声问道:“什么?” “等一下啊!”解知微又把鸡蛋重新放回栅栏的角落,随手捡了一点散在地上的稻草和细枝往上盖了一下。 从栅栏里出来,她又掐了个净咒把身上的脏污去掉,似乎觉得还不够干净,她又跑到水缸边舀了瓢干净的水净手。 陆川跟在解知微身后,看着她一连串的举动实在想不通她要干嘛,等她终于把手也洗干净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说要给我看——”什么? 没有说完的话卡在了喉间,解知微手中是一块绑着红绳的云纹玉佩,流苏跟着解知微的动作微微晃动。 陆川看着这块玉佩,心脏跟着停跳了一拍。 “我把玉佩拿回来了。”解知微笑着牵起陆川的手,把玉佩放进他的掌心,“不好意思啊,擅自动了你的东西,现在物归原主啦。” 陆川看着手中的玉佩,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沉声道:“我说过已经不需要……” “我知道你跟当铺掌柜说过不会去赎,”解知微低下头,有些低落道:“但是如果我不把它当掉,你应该不会动这块玉佩。” 陆川装作不以为意的样子,嗤笑一声道:“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命都要没了,还在乎一块石头吗?” “可是你在当铺都没有拿起来看就确认了那是你的玉佩,”解知微心中更加愧疚,眉心拧紧,道:“如果不是因为日日佩戴,它的样貌已经完全刻进了心里,你又怎么能一眼就确认这是你的玉佩呢?” “刚才也是,我一拿出来你就认出来了。” 那一瞬间陆川眼中的愕然是骗不了人的,他一眼就能认出这块玉佩。 陆川张口想要反驳,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看着手中洁白无瑕的云纹玉佩,有些发怔。 这是他母后跳进月华池时佩戴的玉佩。 ———————— 明德皇后是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自己沉进后花园的月华池中的,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辰时了。 宫女们清晨准备伺候明德皇后更衣时发现她不在寝殿的任何地方,慌忙找了许久才在月华池看到浮在水面上面容平静带着一点笑意的尸体,那块云纹玉佩就挂在她腰间,红色的流苏顺着水流沉沉浮浮。 第一个发现的人是年仅五岁的太子。他是来给母后请安的,但是宫女们说明德皇后不见了,他便跟着去找,才五岁的小太子并不知道一个被禁足的先皇后失踪意味着什么,他只记得父皇生前总爱邀母后去月华池边赏月,母后近来又总跟他说许久没有梦到父皇,非常想念父皇之类的话,所以他下意识地就觉得母后一定是去了月华池。 明德皇后确实在月华池,但是她安安静静地飘在水面上,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若不是那块玉佩上绑的红绳异常夺目,小太子都不会注意到那块玉佩。 泡了一晚的尸体除了面色苍白一些远看和常人没有什么不同,尤其明德皇后神色非常安详,她飘在池面上的样子就像睡着了一样,跟在小太子身后的宫女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小太子有些不快地瞥了她一眼,指了指飘着的明德皇后,命令道:“把母后唤醒。” 宫女一脸惊恐地摇头,小太子立刻沉下脸来要斥责她,但宫女却在下一刻崩溃地爬起来尖叫着跑走了。 小太子非常生气,他的母后还在月华池上睡着呢,水里太冷了,寝殿的床塌才应该是休息的地方。 小太子决定自己去喊母后,他朝月华池走去,但只走了两步便被一只温暖的手捂住了眼睛,那只手很大,把小太子的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他停下脚步,摸着这只手有些不确定道:“皇叔?”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男人的嗓音温润柔和,“明德皇后想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先和皇叔去下会儿棋好不好?皇叔找不到比你更厉害的对手了。” “嗯……那好吧,”小太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赶紧道:“那一会儿让桂香来喊母后,不可以睡太久,水里冷,会生病的。” 桂香是刚才吓得逃跑的宫女,说到这里小太子还有些生气,“我刚才让她去喊母后,她不知为什么就跑了,这真是太没规矩了,等她回来我要好好说说她,下次一定不可以这样了。” “好,皇叔替你说她。”男人一把将小太子抱起,便要离开,小太子还想回头再看一眼睡着的母后,但是男人腾出一只手将他的脑袋轻轻转了过来,“乖,不要看。” 嗯,明德皇后的睡容除了父皇,任何人都不可直视,小太子心中这么想着便听话地转过头,正对上男人绿色如同宝石一般绚丽的眼睛。 元和三年,七月十 七,承乾帝因病崩逝。 元和三年,八月十七,明德皇后哀思难抑,忧思成疾,终追随先帝而去,崩于中宫。 国不可一日无君,群臣殿议后决定让年仅五岁的太子历云壑登基,改年号为景宁。安朔王厉朔,任摄政王,辅助新皇共同治理朝政。 景宁元年,新皇登基翌日,早朝未临紫宸殿,摄政王主持朝会,群臣私议,数名文臣死谏请新皇上朝,未果,早朝暂停三日。 前朝群臣激愤了一上午,后宫也乱作一团。 新皇昭成帝不见了。 历云壑躲在东宫衣橱的暗格里,听外面的宫女太监到处奔跑呼喊他的新名——君上。 有几次衣橱被打开,但是没人发现暗格,衣橱又被重新关上。 历云壑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不想再听到任何的声音。君上不是他的名字,只有父皇才会被人叫君上。 找不到人的宫女太监纷纷离开去别的地方找他,四周渐渐安静下来,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 “叩叩。” 不是衣橱的柜门,而是暗格的门被敲了两下。 历云壑仍旧把头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 “叩叩” “壑儿在不在?” 是皇叔。 历云壑抬起头来,但没有立刻打开暗格。 “壑儿要是在的话,敲三下门板回应一下皇叔好不好?” 历云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动。 “壑儿不在这里吗?” 在,但是历云壑不想说话,他扣了两下手掌心。 “壑儿去哪儿了,皇叔好担心,他有没有饿着,冻着?” 厉朔每问一声,历云壑就摇摇头,但始终没有打开暗格。 “现在这世上只有壑儿同皇叔最亲近了,但是壑儿也不要皇叔了……” 历云壑猛地抬头,没有,他没有不要皇叔。 外面安静下来,厉朔似乎离开了东宫。 历云壑有些焦急起来,皇叔,他也只有皇叔了! 犹豫了一下,历云壑还是打开了暗格,刺眼的光线瞬间射了过来,历云壑被刺得紧闭双眼,但心中又害怕皇叔真的已经离开,便摸索着往外爬,下一刻,眼睛上传来温暖的触感—— “壑儿让皇叔好找。”温润的声音中带着点笑意。 历云壑愣了一下,摸了摸盖在眼睛上的大手,确认来人是在左边后,他一下子扑了过去,冲进一个更加温暖的怀里,死死抓住对方的衣服,把脸埋进去,放声大哭起来。 头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历云壑感觉自己也被紧紧抱住,此刻的他感觉自己是被狼群无情抛弃的幼仔,只有厉朔选择了留下来陪他。 厉朔是他的救命稻草。 ———————————— “君上,影五查到了当年引荐术士进宫为先皇炼丹之人的线索,此人与摄政王来往密切。” “君上,十五和影四潜入摄政王府,发现了大量违禁丹炉和蛊毒巫蛊之物。” “君上,影三截获摄政王与蛊毒炼药术士来往的书信,太医院和御膳房送来的东西务必让人试过之后才可入口。” “君上,已确认先皇服用的长生丹中有慢性剧毒食魂散,长期服用者会失掉心智、六亲不认,最终心内衰竭,七窍流血而亡。” “君上,已查到当年先皇后宫中疯掉的婢女翠竹的下落,确认先皇后落水前一日曾单独与摄政王长谈。” “君上……” “陆公子?” 陆川回过神来,解知微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他慢慢抓紧了手中的玉佩,眼神渐渐清明、坚定。 “历云壑。” “什么?” “我是安顺国君主,历云壑。” 黄粱一梦终须醒,镜花水月总成空。 80. 同行 楚泱当时非要把屋内所有桌椅床凳全部换掉的时候,解知微还试图阻拦过,现在想想,幸好楚泱没有听她的话,不然此时此刻,她将跟安顺国的国君,坐在一间破旧不堪的茅草屋里探讨国家机密,那场景她实在不敢想象。 陆川坐在红木椅上,脊背挺直但不僵硬,坐姿端方但不刻意。一举一动有礼有度,那份骨子里的贵气是在深宫中经年累月养出来的。 解知微心底忽然就了然了,之前陆川在这破草屋中的违和感原是来自于他那刻进骨子里的矜贵风骨。 如今他静坐在佳木良器之间,才是真正地舒展了。 “先前向你隐瞒了我的真实身份,实在是有苦衷。”陆川坐在解知微对面,面上带着一丝歉意。 解知微慌忙摆手,“没事没事。” 她心中暗道,陆川那身份能是随随便便告诉第一次见面的人的吗?除非他脑子坏了!嗯……虽然他当时确实脑袋开花了,但是事实证明他那个是皮外伤,并没有真的伤了脑子。 话说回来,陆川这一身的伤又是怎么来的呢?他好歹也是一国之主,居然又是破相又是被捅了刀子的,是谁这么大胆居然敢伤他。 似是看出解知微眼底疑惑,陆川沉吟一声,缓声道:“摄政王宫变,我是逃出来的。” 陆川的样子太过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情。 “宫……变?”换到世家宗门中是不是就是宗族家主被夺权逼位的意思? 解知微有些疑惑,看着陆川道:“这么大的事情我一路上竟没有听到丝毫风声。” 陆川冷笑一声,眼神也沉了下来,“摄政王发动宫变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是谋逆,他自然不敢昭告天下。” 解知微眉头轻蹙,“既明知是谋逆,为何还要如此?” “是啊,明知是谋逆,却还是要做,”陆川顿了顿,嗤笑一声,道:“他对我算是恨之入骨吧。” 解知微从陆川的话中听出了自嘲的意思,看来陆川和这位摄政王之间是积怨已久,只是这次对方寻到机会便先发制人了。 果然,陆川紧接着便说道:“是我太着急了,让他察觉到我已经不是受他摆布的傀儡了,他不得不采取措施把我从皇位上拉下来,以除后患。” 解知微不由得问道:“可你终究是一国君主,朝中大臣竟无人阻止吗?宫中侍卫呢?” “我此前受他蒙蔽多年,宫中锦衣卫早就成了他的人。”陆川抬眼,眼底掠过一丝森冷,“加之此前南方疫灾严峻,我不过是从国库中拨出了需要的银两和粮食,有些人却像是被抢了食的狗一样,立刻跟着狐狸一起造反了。” “也幸亏这群人倒戈,倒是让我看清楚摄政王的势力竟已盘根错节到了这种地步。”陆川继续道:“只是现下回宫是不可能了。” 没想到事情如此严峻,陆川想要夺回皇位听起来不是件易事,解知微轻叹一声,问道:“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做?” “去衡南,还有一个人能帮我。”陆川眼神坚定,似乎心中早有决断。 解知微点点头,垂眸缄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周遭变得愈发安静。 陆川指尖在桌下悄然收拢,指甲微微陷进肉里,他想要跟解知微说,他要走了,但是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嘴仿佛被粘住了一样,或许是这样放松不需要时刻提防他人的日子实在让人有些贪恋,他心中竟升起了一丝不舍。 双手攥紧,指甲越陷越深,掌心的疼痛在提醒陆川,他必须要承担起一个国君应尽的职责。抬起头来,告别的话即刻便要出口。 “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解知微突然看向他,问道。 陆川当场怔住,有些疑惑自己是不是还处在幻想中,没有清醒过来,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呆呆地冒出两个字,“什么?” 见陆川面色复杂震惊又犹豫的样子,解知微以为对方并不想带上自己,便立刻:“我知道此行你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我绝不会拖累你。” 陆川这才回过神来,解知微是真的打算和他一起去衡南,他连忙收敛神态,急切地开口解释道:“我并非嫌你累赘。只是衡南正闹疫灾,宫变之后,皇城必然会断掉救济的粮食和赈灾银,瘟疫瘴气横行之地,险象环生,步步危机……” “那我就更应该去了。”解知微神色平静,目光澄澈坦荡。 陆川突然反应过来,解知微是修苍生道的,果然,只听解知微继续说道:“修行苍生道,济世救人本就是我道心所在,越是疾苦危难之地,越该是我立身践行之处。” “你此前说我悟不了道,那我便同你一起去衡南,去看看真正处在水生火热中的世人。” “苍生到底是什么,济世救人的意义又是什么,不懂,我便去找,既然决定修行此道,便绝不退缩。” 解知微字字清亮有力,陆川有些愣怔地看着她,似乎有些明白为何解知微的师祖会说她注定要修苍生道,世上竟真有这样赤诚的人,哪怕脑中还没有想明白为何要这样做,但身体却已经先她一步做出了选择,虽然困惑迷茫,却绝不犹豫放弃,至少这般心性,时间寥寥无几。 陆川止住心中感慨,望着解知微明亮的双眼,神色郑重无比,沉声道:“好,既如此,那我们便一同前往。” ———————————— “君上,衡南之行步步凶险,前有疫瘴,后有摄政王派出的刺客,这位姑娘于我们全然陌生,属下担忧——” 单膝跪在地上的是陆川的贴身侍卫,高明。在听到陆川说要带着一名陌生女子和他们同去衡南之后,他便立刻跪了下来,面上是全然无法理解的凝重。 陆川垂眸看向跪在身前的人,神色平和,并没有半分被忤逆的愠怒,他温声道:“你先起来。” “君上……”高明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陆川眼神坚定,显然是心意已决,不容质疑,他不敢违逆,只好先站起来。 高明眼中的疑惑和不安实在明显,陆川自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窗边,解知微正在院中逗鸡,对屋里高明的敌意毫无察觉。 陆川盯着解知微的身影,徐徐开口:“解仙尊并非来路不明之人,她乃世外修仙的仙君,这几日我和她相处已亲眼见证过她的本事,且她心思纯良,不会于我们不利,你大可放心。” 高明闻言不仅没有放下心来,反而神色更加紧张,“仙君?这……君上,朝堂明令禁止世家贵族私交方外术士,更不可追捧长生丹药……” 若不是因为他一个奴才不能口出狂言妄议先帝,高明这会儿估计早就趴在陆川肩上,对着他耳朵大喊,君上!你老子他就是因为贪恋长生被摄政王钻了空子才死的啊!你现在这是要做什么啊?! 陆川淡然一笑,知他心中所想,安抚道:“你放心,若我有半分想要逆天改命的念头,她必立刻转身离去,绝不会与我同行。先帝的死我时刻记在心中,绝不会步他后尘。” 陆川神色清明,眼中确实没有对长生的痴狂,高明才稍微安心一些,但仍有些迟疑,既如 此,君上为何执意要带上毫不相干的人。 “先前宫变我身受重伤的事,影五应该已经同你们说过了吧。”陆川看向高明,淡淡开口。 “是,”高明立刻回应,但又有些疑惑道:“不过君上看起来已经完全好了,这……” 陆川额头上的伤有多严重他可是清清楚楚,但是现在根本看不出一点印记,皮肉平整莹润,像是从未受过一点撞击。 “我身上的伤能好全靠解仙尊出手相助。”陆川顿了顿又道:“衡南疫灾蔓延,瘟疫之下更易滋生毒瘴,我们贸然前往很有可能染病,若有解仙尊在,也是多了一重保障。” 高明这才彻底明白过来陆川的用意,当即跪下行礼,“是属下眼界狭隘,思虑不周,请君上责罚。” 陆川上前伸手将他扶起,语气温和包容:“你一心为我着想,我岂会责罚于你。”说罢,他缓步行至窗前向外望去。 院中解知微似乎感觉到屋内投来的视线,她抬眸转头,果见陆川立在窗边,便举起手中装着生米的碗,浅浅弯了弯嘴角。 陆川眼神柔和,也笑着点点头。 怕打扰到陆川和高明的谈话,解知微又赶紧朝他摆手示意示意不必分神顾及自己。陆川微微颔首,将窗户合拢。 解知微重新蹲回地上,指尖捏着几粒生米时不时扔两粒到栅栏里,那两只鸡很是郁闷地啄着米粒,时不时叫两声,扑扇两下翅膀,对解知微学陆川喂米的方式表达不满。 “这女人是谁啊?” 茅草屋上静静伏着四道黑色身影,完全相同的黑色束身劲装,黑布严严实实裹住口鼻,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 说话的这个半趴着,单手支起上半身,仔仔细细打量解知微的样子。 “这谁知道,你得问影五,情报探查可不归我管。”接话的那个懒洋洋地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脑后,翘在右膝上的左脚指了指最旁边乖乖趴着,把下巴搁手上的影五。 “怎么又是我!”影五被那人点了名立刻支起身来,眼里都是委屈,“之前也是!就是你出主意让我往屋里扔石子看君上在不在,最后反倒把我推进去探路,自己躲在外面看热闹!” 两人中间块头稍大一些的黑衣人闻言,淡淡扫了一眼躺着的那个,后者立刻有些心虚地把腿放下,嘟囔道:“君上不也没说什么嘛。” “说得好像君上责怪的话,你就会进去顶罪一样。”半趴着的那个嗤笑一声翻了个白眼,又对影五扬了扬下巴,“你也是,影四什么德行你难道不清楚吗?居然敢把后背交给他。” “我怎么了,我什么德行,十五,你把话说清楚!”影四当即撑起半边身子,也不躺了,上去就要和人理论。 身侧的大块头动作极快,一只手扣住影四肩头,轻轻一揽,便将躁动的人稳稳制住拦了下来。 十五看着这一幕,无奈摇头叹了口气,“唉,影三,也就你能治得住他了,我看呐,这货怕是连君上都管不住。” 这话一出,影四又要跳起来反驳。 全程没有开口说话的影三,终于皱起眉头,语气严肃吐出两个字:“别闹。”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影四瞬间偃旗息鼓,乖乖重新躺下,不敢多说半句废话。 十五见状悄悄侧脸,得意地朝影五眨了下眼,影五会意,露出来的眼睛立刻弯了弯。 和影四的争辩结束,十五重新把视线落回院中。 “哎,还没说呢,这女人到底是谁啊?君上为什么要带她去衡南啊?” 81. 流言 影五摇摇头,“这个我真没查出来。” “居然还有你查不出来的东西?”刚安分下来的影四又抬起身,看向影五的眼里满是意外。 影五点点头,面露难色,小声道:“我一路追查,附近的百姓在此之前都没有见过她,她就像是凭空突然出现在君上身边的一样。” 影三的眼神暗了暗,连十五的声音都凝重了几分,“她该不会是摄政王派来的人吧?” 不,她不是! 解知微恨不得把手中的碗扔掉,当场与房梁上的四个人辩个一清二楚。 但是她已经错过了这么做的机会。 修仙之人耳力超于常人,无论是屋里陆川和高明的对话,还是屋顶那四个黑衣人的打闹,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刻若是她突然跳出来为自己争辩,那不是明摆着告诉这几人她把陆川和高明的密话也听了去。 不如装傻。 解知微硬着头皮,捏起两粒米朝栅栏里的公鸡扔去,精准地砸到它的鸡冠上又弹到了地上。 “喔喔喔!!!”公鸡扑扇了两下翅膀,彻底放弃啄食,踱着步去了角落。 “咕咕。”母鸡来回踱了两步,见解知微没有撒米的意思,也转过身去,用屁股对着她。 解知微:“……” 忽然,房顶上的四人似乎接到什么命令,齐齐进了屋内。解知微立刻抓了一把生米扔到栅栏内,在两只鸡愣神的空档,转身就离开了小院。 非礼勿听,不如去林间散散心。 这一去,解知微散了两个时辰的心才回来,再次进入小院的时候,那四个黑衣人只剩两个隐在暗处,屋里的窗户也被打开,正好能看到陆川在喝茶,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回来的解知微,透过窗户朝她笑了笑。 解知微进屋的时候,高明正要离开,见到君上执意要带上同行的仙君,高明抱拳行过礼后才走出屋子。 “那是我的贴身侍卫,高明。”陆川拿过桌上的茶壶,为解知微倒了杯茶,“此次会暗中与我们同行。” 解知微行至桌边,有些疑惑道:“为何是暗中?” “摄政王派了刺客出来寻我下落,若高明与我同行,太过显眼。”陆川解释道。 解知微点点头,将茶杯端起,缕缕茶香四溢,沁人心脾,“好香的茶,是你的侍卫带来的?”此前他们并没有买过茶叶。 陆川摇摇头,面上带着浅笑,道:“是院中那几棵茶树长了新叶,随便煮了一点。” 院中那几棵茶树确实长了新叶,但解知微没想到,这没有加工过的叶子用水煮了居然能散出这么清润的香气。 解知微浅浅啜了一口,苦涩味顿时充满口腔,还带着浓烈的青草腥气,她顿时皱起眉头,默默把茶杯放下,再去看陆川,对方面前的茶杯居然已经空了一半,解知微有些感慨:“没想到你喜好苦茶。” “没有炮制过的茶确实味道会重一些。”陆川又给自己的杯子添了一点茶。 解知微看得眉头紧皱,这是重一些吗?她现在都还感觉舌头有些发紧,但是别人的癖好她也不好置喙,只能建议道:“下次可试试炮制一下。” “那一定让仙尊第一个品尝。”陆川勾起嘴角。 “啊?”解知微先是愣了一下,没想到居然还要再尝一遍这直冲天灵盖的味道,但她不能当面拂了陆川的好意,只好扯出一个笑容,道:“呵,那、那也行,配上桂花糕的话味道应该不错。” 对了,逍遥宗人爱吃甜食。 陆川有些忍俊不禁:“炮制过后,味道会好很多,仙尊放心。” “呵呵,好的。”有种被嘲笑吃不了苦的错觉,解知微决定转移话题,“方才你们已经商议好行程了?我们何时出发?” 院内暮色沉沉,杯中的茶水渐渐凉透,比之热时更加苦涩,陆川抬眼,收敛神色道:“明日一早启程。” ———————————— 望京阁是临安城繁华主街上最大的酒楼,城中世家子弟、文人墨客但凡闲谈聚会,首选便是此处。 二楼的雅间帘幕轻垂,隔音甚好,但坐在其中的三名锦衣华服的公子,依旧压低了声音。 “君上已经好几日未上早朝了。”说话的公子用折扇掩着半张脸,与另外两人凑得极近。 其中一位眉目清润,长相斯文的书生闻言皱紧了眉头,“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拿折扇的公子神神秘秘道:“我大哥昨日回府了,和老头子在书房说话的时候,我偷着听了一耳朵。” “嚯,你别被你爹逮着了又揍一顿。”另一位穿着绯红织金宽袍的圆脸少爷揶揄道。 那公子翻了个眼珠,把折扇收起来,“老头子老眼昏花了,才不会管我这些。” “赵大人还不到老眼昏花的年纪,”书生收回眼神,将手中的书卷翻过一页,淡淡道:“泽安下次还是莫要探听你大哥和父亲的对话了,都是朝中秘事,不可外传。” “你就知道读你的破书!”赵泽安一把将书生手中的书抽掉,在对方沉下脸来正要发作的时候,又一脸惋惜道:“哎呀,你书读得再好又如何,来年的会试还有没有着落都不知道呢。” 书生看着他,面无表情道:“你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什么叫会试没有着落啊?这定死的东西还能变来变去啊?”圆脸少爷也一脸好奇。 赵泽安往后一倒,靠进软椅里,一派悠然自得,“那可不好说。” “哎呀,你卖什么关子呢!”圆脸少爷绕着桌子转到他旁边,推了他一把,急道:“快说,快说呀!” “哎呀,你别推我呀。”赵泽安拍了拍被圆脸少爷弄皱的衣服,又把手中的书抛给书生,努了努嘴道:“这不是朝廷辛密,外传不得么。” 书生接过书,抚了抚页脚,端端正正放到一边,站起身来便要弯腰行礼。 原本一脸得意的赵泽安见状立马站了起来一把拦住他,拧着眉道:“哎哎哎!裴颂!你怎么又来这套!我说,我说还不行么。” 像是早就料到一般,裴颂又非常自然地坐了回去,比了个你请的手势。 赵泽安一脸郁闷地叹了口气,把自己摔回椅子里,恨恨道:“也就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换个人……” “哎哟喂,换个人你也不会在这儿坐着了。”圆脸的少爷已经已经急得不行,上手在他肩上捏了捏,“快说吧!难不成那定好的会试还能取消不成?” “别捏了,你都没按对位置!”赵泽安扭了两下从圆脸少爷的魔爪中解脱出来,又朝门口的方向探了两眼,重新压低声音道:“君上好 几日不上朝,但是召了好几名术师道士进宫。” 裴颂眼神微沉,那圆脸少爷瞪圆了眼睛,结结巴巴道:“啊?可是,可是……” 赵泽安冷笑一声,“可是承乾帝就是——” “泽安!”裴颂立刻出声制止他继续往下说。 赵泽安被打断了说话也没有生气,耸了耸肩,“所以啊,这是儿子要走老子的老路,那还能撑到明年吗?我看……” “赵泽安!”裴颂一下站了起来,圆脸少爷吓了一跳,缩到一边。 裴颂脸上显出愠色,“你再要胡言乱语,我、我——” “你当如何?”赵泽安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咧着嘴看他。 裴颂冷静下来,坐回椅子里,淡淡道:“告诉赵大人,让他大义灭亲。” 赵泽安噎住,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裴颂,“就不能不提我爹吗?” “不能,提你爹最好使。”圆脸少爷嘿嘿笑了两声,捏起桌上一块精致糕点,不甚在意道:“那会试也不一定就不办了,这不是还有摄政王在么。” “若君上真的……到时候直接让摄政王替上不就——哎哟!你们打我干嘛!” 话音未落,赵泽安手中的折扇和裴颂卷成筒状的书就齐齐敲到了他的头上。 “你说呢!”一直没个正形的赵泽安难得严肃道:“那厉朔是个什么东西,蛮夷的种还妄想坐到紫宸殿的龙椅上,痴人说梦!” 赵泽安口出狂言,但裴颂这次却没有阻拦他,眼中也带着点轻蔑之色。 圆脸少爷挨了打,又被教训了一通,委委屈屈地吃着糕点,嘟囔道:“下次你俩能不能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啊。” 赵泽安立刻上前把他搂进怀里,假惺惺地摸了两把圆脸少爷的脑袋,装模作样到:“哎呀,把我们元宝的脑袋磕疼了吧,来,让哥哥呼呼。” “哎呀!你别摸我脑袋!我娘说这样会变笨的。”元宝挣脱出来,躲到裴颂身边,完全忘记了这是刚才敲他头的另一个罪魁祸首。 赵泽安立刻扑上去要捉他,元宝大叫一声跑到另一边,赵泽安举起双手张牙舞爪着跟上去,两人顿时在雅间里你追我赶起来。 裴颂摇着头叹了口气,又把手中的书举起来接着之前被赵泽安打断的部分往下看。 ———————————— 解知微和陆川就在望京阁的后街,那间雅间的正下方啃馒头。 解知微捧着馒头看起来吃得格外认真,实际上心中已经千回百转。她用余光瞥了一眼旁边的陆川,这个他人口中多日未上朝的君上,此刻正在慢条斯理地扯了馒头往嘴里送,神色平静,并无异色。 也是,陆川的耳力又没有异于常人,听不到雅间里那三人的对话,自然不会有什么反应。 手中的大白馒头被解知微掐出了两道凹陷,她回想起陆川在当铺里跟黑心掌柜说的话。 【承乾帝在位时迷恋长生,最后误食毒丹而亡。】 能为国家的君主引荐所谓的修士高人的人,必然深得君王信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楼上那个公子哥说近日宫中召了一批修士进去,如今陆川不在宫中,有权利违律而行的人只能是摄政王。 一国之君为何迷恋长生,承乾帝真的是误食毒丹而亡吗? 82. 第 82 章 “……守卫还是太过松散,仙尊你觉得呢?”陆川侧过头来看着解知微,认真询问道。 一心沉浸在皇家辛密中的解知微突然被陆川点到,一时没反应过来,迷茫道:“什么?” “仙尊在想什么?”陆川失笑。 在想你们一家子的事情,解知微心想,但面上却只是摇了摇头道:“在走神,抱歉,你刚才说了什么?” 陆川自然不会追问,便又重新与解知微说了一遍,“我们一路行来,影五提前探路,避开严查关口,只靠走偏道、夜间出城的方式就已经快要离开皇城范围,即便遇上了故意刁难的守卫,随便塞些银钱便能收买。” “如此松散的守备,极易让重犯要犯逃脱,最好统一每处的户籍凭证,各地设立关口,凭证放人收人,如果有人不能拿出凭证,便立刻押送官府。” “仙尊觉得如何?” 那我们就走不掉了,解知微微笑。 不过陆川的想法是对的,他虽在逃亡途中,但到底还是这个国家的君主,自然会因为国家的管控制度出现纰漏而担忧。 解知微思忖片刻,赞同道:“如此一来,城门守卫也可省去大量的盘问时间。” “所有人凭此物才可入住客栈,交易买卖。凡举报无证者可奖励一定赏银,同时疏于核查的守卫则要接受相应的惩罚。”陆川越说越兴奋,心中已然想好了后续的推行细则,“清点每地的人口,将详细的户籍文书统一交至户部,凭数量发凭证。百姓身份一一登记在册,便不敢轻易作奸犯科,无户籍凭证的犯人,无论逃窜到何地,都会立刻被识破拿获。” 解知微点点头,咬了口馒头,问道:“这么严格,那若是普通人不小心遗失了此物该如何是好?” “由官差先盘问,再带至衙门补办临时的凭证,期间派人去核实,在完全确认此人身份之前,他不能离开此地,等到确认没有问题后,在此地重新办理一份即可。”陆川道。 听起来很是严密,但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陆川有些头疼道:“只是还需要特殊的工艺,将此证打上独一无二的标记,防止有心人私自伪造才行。” “这倒不是问题,我知道一种特殊的红色颜料在黑暗里会发出荧绿的光,将其混入印泥中盖章则有同样效果,且制作此物的原料只有仙门灵山中才有,普通人难以获得。”解知微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样一来,此物只能防得住凡人,仙人修士一眼便能看出其中关窍。” 陆川却不是很在意这点,“仙人修士本就是凡人防不住的,倒也无需过多在意,且这世上真有作为的修仙之人,应当也不屑于参与凡界这些繁杂乱心的琐事。”话音刚落,他似是想到什么,又看向解知微,笑道:“仙尊除外,你是修苍生道的,想来,修苍生道的仙人修士应当也不用如何提防。” 解知微哑然失笑,面对陆川的善意调侃,无可辩驳,“那等你需要的时候,我便将此物寻来予你。” “如此一来,先谢过仙尊了。”陆川拱手道谢。 通行凭证的事暂且搁置一边,解知微和陆川在临安城等到了临近城门将关的时辰才出城,依旧是花了点银钱买通守卫,便被顺利放行,路上陆川又说了几句将此事提上议程的话,这次宫变,倒是让他发现不少管控制度上的漏洞。 临安城是皇城管制下最边界的一座城池,从临安城出来,二人又马不停蹄地赶了两天的路,才敢停下来稍作歇息。 将马儿牵到河滩放青,解知微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陆川在另一边休息,暗处还有四道气息,其中三道敛至微不可闻的状态,安静蛰伏在不同方位,不远不近地跟着,剩下的一道就有点粗重了,甚至还有些急促,并且离自己越来越近。 解知微倏然睁眼,半人高的杂草丛中冲出一道身影,举着寒光向她冲来。 此人动作不算快,但冲劲十足,若是寻常女子定然来不及躲避便会被扑倒擒住。可惜,他碰上的是解知微。 黑影冲过来的样子在解知微眼里如同慢动作,她一动不动,只在那道寒光已到面前时才微微偏头,黑影一刀刺空,因为惯性的原因无法立刻收手刺第二刀,解知微抬手钳住那人的胳膊,脚下一勾便将他绊倒在地,又迅速抓着他的手腕反过来把人死死压在地上。 一套动作下来,陆川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解知微这边已经尘埃落定。他匆忙跑过来,才看清楚被解知微按压在地上的是一个穿着破破烂烂,蓬头垢面的男子,还在不停挣扎,地上的烂泥被他蹬得四下飞溅,周遭的野草也被他连根拔起,混着碎草、泥块扬得满地狼藉。 应当不是摄政王派来的刺客。 “怎么回事?”陆川眉头紧皱,想要上前帮忙。 解知微抬手制止,只稍微用力便压得那人动弹不得,“不知道,这人突然从草丛里冲出来,但动作缓慢,看着也没什么力气。” 陆川看了一眼被糟蹋得面目全非的草皮和发出“嗬嗬”嘶哑喘气的男人,默默后退一步,决定不帮倒忙。 解知微轻蹙眉头,低喝道:“你是什么人?为何袭击我?” 被压在地上的男人知道自己碰上了硬茬,不再挣扎,满心绝望地喊道:“给点儿吃的吧!求求你们,给我点吃的吧!” 陆川和解知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凝重,这男子怕是衡南那边流窜过来的灾民。 解知微看了一眼陆川,在对方点头后,松开牵制,放缓声音问道:“你是从衡南那边过来的?” 男人感觉压制自己的力道散去,连忙想要起身,但在听到衡南二字后立刻疆在原地,他警惕地抬头却只看到两道关切的视线,一瞬间,所有的绝望和委屈同时涌上心头,他长嚎一声,捂着脸哭喊起来,“都死了!都死了啊!衡南的人都要死光了啊!”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有微风带着泥土的腥气吹来,又裹挟着男人的哀恸远去。 连日奔波的疲惫和担心被拦截的紧张让男人没有沉浸在痛哭中太久,缓过来后,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一脸歉意地看向解知微,“姑娘,刚刚实在对不住,我没想要伤你,我只是想着挟持你要点吃的。” “只是要点吃的,倒也不必如此大动干戈。”陆川面色复杂,看着刚才解知微制服男人时顺手甩到一边的凶器——一把肉眼看上去就钝的不行的匕首。 男人也看到了那把匕首,愧疚地低下头,喉咙也有些发紧,艰难道:“这么说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一路上所有的城池都不接受从衡南过来的灾民,和我一起逃出来的人,要么半路病死了,要么就饿死了,我侥幸没感染疫病,但也被人避之不及。” “我怕、怕你们也……”也会对他冷眼旁观。 衡南那边的情况显然比他们想象得还要糟糕,皇城不仅断掉了赈灾的银两、干料,甚至对求助的流民都要赶尽杀绝。 没有再过多地询问下去,解知微将马背上的干粮全部取下来,陆川也拿出几两碎银一起递过去,神色温沉,低声嘱咐道:“再坚持几日,前面的城池查得不严,你就说路上遭了劫匪好不容易逃出来,再给守卫的官差塞点银子,他便会放你进去了。” “进了城,换身衣裳,没人知道你是逃来的灾民。” 从衡南到这里几百里的路程,没人会想到竟有人真的能全须全尾地抵达,也确实只有这一人,且若不是 他足够身强体壮,加上运气好碰上了解知微和陆川,怕也是要倒在前行的路上了。 男人捧着干粮和银两,一时愣住,半晌才茫然道:“这,那我这该如何还你们?” “不用还,这本就是要带去给衡南的,现在给了你也没有什么区别。”解知微淡然一笑,神色柔和。 “去衡南?你们要去衡南?!”男人一听解知微和陆川要去衡南,立刻瞪大了眼睛,急忙劝阻:“二位恩人!听我一句劝,万万不要再往南去了,通往衡南的各处要道都已经封死,只出不进,疫病扩散多少大夫都束手无策,患了病就是等死,根本没有挽回的余地啊!” “我一路过来,听闻朝中断了赈灾的银两和粮食,这是完全不管衡南,要他自生自灭了啊!你们何苦要去自讨苦吃。” 说是自讨苦吃已是委婉,解知微和陆川一意孤行的举动在男人看来简直是自寻死路。 陆川望向南边荒芜的山道,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朝廷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在水生火热中苦苦挣扎的百姓。” “苍生有难,我必往之。”解知微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如同誓言,掷地有声。 男人只觉得二人实在荒唐,他们根本没有亲眼看到衡南的惨状,才会说出如此天真的话来,再三劝阻无果后只能长叹一声,心道这真是两个傻子,好言难劝想死的鬼。 告别两人,男人继续往皇城的方向走,脚步拖沓,没走几步便要回头看看,刚开始还能看见一点两位恩人牵马的背影,随着越走越远,身后只剩一条空荡荡的小路,耳边是风吹树动的簌簌声。 天下有那样不顾自身安危也要去人间炼狱,只为了解救仍处在痛苦中的百姓的人,而皇城却断掉了衡南的所有后路。 他停在原地,望着之前满心期盼能给自己带来安稳的皇城的方向,心中一片茫然。 但很快衡南尸横遍野、哀嚎不绝的景象重新浮现在眼前,他痛苦地闭上双眼,片刻后,毅然踏上了那条未知的道路。 ———————————— “老大,你是不是知道那个解知微不简单?” 影四皱眉看向高明,刚才那个流民扑向解知微的时候,他正要出手,结果被高明拦了下来。 “哦,是啊,那是君上特意邀请结伴的仙君。”高明面无表情,顿了顿又道:“我没跟你们说吗?” “你说了吗?!”影四一脸震惊。 “没说!”影五也大声附和。 高明非常淡定地点点头,道:“那你们现在知道了也不晚。” “什么叫不晚!什么仙君?!君上怎么会带着个修仙的放在自己身边!”影四拽着高明的胳膊摇晃,发出一连串的问题。 “是啊是啊!到底怎么回事!”影五也冲上去用脑袋抵着高明的胸口,发出质问:“老大你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信息瞒着我们!” 因为知道你们两个一定会很烦人啊!高明叹了口气。那日君上将他们几人唤进屋内,安排了十五和影三引开摄政王的刺客,让他带着影四、影五隐在暗中随行,他就想着怎么也要等影三回来才能告知解知微的身份,不然剩下的两个冤种一定会缠着他问天问地。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还是提前让他们看到了解知微出手不凡的样子。 正当他头疼之际,余光瞥到两道靠近的身影,仔细辨认后,如蒙大赦道:“你哥回来了!” 影四和影五同时顿住,顺着高明的目光看过去,两匹棕色的悍马正一前一后疾行而来,骑马的人似乎也看到了他们三个,在靠近后勒紧了缰绳,停了下来。 “哥!”影四大喊一声,松开高明,兴高采烈地飞奔过去。 83. 心乱 十五和影三接到的任务是引开摄政王派来的刺客,并全数剿杀。 按计划,十五会把自己和影三伪装成陆川和高明的样子,将刺客全部引到相反的方向上,再找机会动手。 此刻他们驾着一辆马车正往北边行驶,官道两侧林木苍郁,暮色微沉。 “幸好他们不知道君上的伤已经全好了,不然也不会就这么一窝蜂地全跟上来。”十五摸着下巴,笑得一脸邪气,“不过说到底还是我的易容术厉害,这群傻子不可能看出来。” 影三在马车外扯着缰绳尽职扮演高明的角色,一言不发。 “哎,老三,你怎么都不说话?”十五忍不住掀开一点车帘,抱怨道。 影三眉头微皱,低声道:“进去。” “哎呀,那些人还离着远呢,不会看出问题来的。”十五戳戳影三挺得笔直的后背,“老大可没你这么死板,你这学得不行啊。” “君上也没你这么多废话。”影三面无表情道。 “嘿哟喂!我们的哑巴老三居然会开口怼人了!”十五又往前凑了凑,夸张地叹了老大一口气,“你终于跟影四学坏了,我就知道有一天——” 话没说完,影三猛拉一把缰绳,马儿被扯得发出一声嘶鸣,停了下来,十五因为惯性一下子摔回车厢里,后脑直接撞上了木头长椅,发出一声惨烈的“呯”声。 “嘶!影三你是不是故意的!”十五摸着后脑勺爬起来,拉了拉头上碰歪的纱布龇牙咧嘴道:“我这假伤变真伤你就开……” “来了。”影三沉声打断他。 十五立刻闭上嘴巴,翻身坐到了椅子上,眼神一变,竟和陆川有十成十的相似。 周围的树叶被风吹得乱晃,十几道气息在其中快速穿梭,片刻便将马车包围起来,黒鬃骏马有些焦躁地来回刨地。 “鬼鬼祟祟,何不出来见孤!”一道冷冽自带威压的男声从车厢里传来。 影三眼皮跳了一下,不得不说十五的伪装之术实在高超,哪怕他早就知道车里的人不是陆川,此刻还是会被他的声音吓一跳。 连日日陪在身边的暗卫都不能立时分辨出真假,更不用说摄政王派来的这些刺客,他们甚至看不出驾车的人根本就不是陆川的贴身侍卫高明。 树梢浓荫处,一道裹在玄色劲装里的黑色身影蛰伏良久,忽然,他抬手一挥,下一瞬,十余道黑影破林而出,各个黑衣裹身,黑布缠面。十几把泛着寒光的冷剑,直指影三身后的马车车厢。 剑锋破空,发出啸声,影三立时足尖轻点,瞬间脱离驾车的位置,利落闪退到车厢三丈外。 黑马受到惊吓,喉头滚出一声短促的嘶鸣,正欲扬蹄暴起拉着马车跑,一柄锋刃短刀猝然而至,精准斩断了牵住黑马的马绳,黑马拖着缰绳一路狂奔远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十几把长剑齐齐刺入车厢,剑尖穿透木板、车窗,钉入车厢内部。 四周归于寂静。 但下一刻,所有黑衣人神色骤变,剑锋空空荡荡,没有任何触到肌理血肉的感觉。 众人两两对视,眼底皆是惊疑。 “不好!快躲开!”为首的黑衣人大喊。 但为时已晚,轰然巨响骤然炸开,整辆车厢从内部爆碎,厚重木板混着锦缎软垫尽数碎裂冲开,狂暴的气浪席卷四方,径直将围在车旁的十几名刺客掀翻在地,顿时人人气血翻涌,虎口震裂,长剑滚了一地。 漫天纷飞的木屑中,一道青色身影慢悠悠地舒展着四肢,抬手抻了抻脖子,慢条斯理地活动着筋骨,语气散漫带着几分戏谑道:“哎呀,要不是我骨头够软,还真躲不开你们这十几把暗剑。” “哎,老三,你弟这次做的暗器不错啊,杀伤力这么强。” 听到影四被夸奖,影三眼神柔和了一瞬。 所有倒地的刺客听到青衣人说的话,霎时间浑身冰冷。出来前,锦衣卫的头领特地提醒过他们,要格外小心历云壑身边的影三,此人外号影鬼无常,尤其擅长近攻,武器是藏在袖中的暗勾,杀人时通常一击毙命,悄无声息如同地府索命的无常。 为首的刺客面色惨白,他们方才已经被炸药伤到内腑,根本不是影三的对手,他当即下令:“撤!” 所有黑衣人顾不得周身伤势,翻身而起,转身就要入密林逃命。 可所有人刚回身,便看到原本还在远处的灰色身影竟不知何时横亘在了他们身后! 影三已经恢复了自己的面貌,眼神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体。 一道冷嗤轻飘飘落在林中的晚风里,透着入骨的寒意:“君上的暗卫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今日各位有幸目睹影鬼无常的真容,接下来,不如去地府里看看,这真无常,和我们的影无常到底像不像吧。” 众人心神巨震,眼中尽是绝望。 无常封路,再无活命的可能。 —————————————— “所以人都是我哥干掉的,你一点儿活都没干吗?”蹲在树杈上的影四朝十五翻了个白眼,“那炸药还是我给你的,严格说起来,应该是我和我哥联手解决了那批刺客。” “哇!”十五一边鼓掌一边感叹,“完全无视我的付出,合着你哥很吸引人呢,那群刺客看到他都跟你似的要粘上去呢,哥宝男。” “什么是哥宝男?”影五蹲在树下的草丛里,双手放在嘴边传声向上问道。 十五斜着眼上下扫了一遍影四,嗤笑一声:“就是喜欢粘着哥哥没长大的小屁孩儿。” “你说谁小屁孩儿呢!”影四提高了声音。 十五挖了挖被震到的耳朵,不耐烦道:“谁搭腔就说的谁。” 影四气结,咬着牙要冲过去揍他,对面树上的影三压低声音喝止:“胡闹!” “哥!”影四仍有些不服,“是他先骂我的!” “十五以身作饵重伤了那群刺客,我才能一次性铲除。你不能说人家没干活儿,是你不对在先。”影三开口解释,他对自己的弟弟,总是比旁人多一份耐心。 影四见影三一口气说了这么长一串话,也不敢再辩驳,再说下去,怕是要被训了,只好偃旗息鼓。 “真是一物降一物。”十五啧啧称奇,回过神来又低头看向乖乖蹲守的影五道:“不说了我们了,你们这几日跟着君上,没发生什么事吧?” “啊!有!”影五立刻皱紧眉头。 十五只是随口一问,毕竟昨日碰头的时候,高明并没有什么异常,君上和那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也都安好,并不像是遇上了什么难事的样子。 难道有什么意外发生,只是被他们解决掉了? 十五一脸狐疑地看向身旁的影四,没想到他也同样神情严肃,这下连影三也看了过来,问道:“发生什么了?” 影五眼睛微眯,一个轻跃,如同一只翩然的蝴蝶落到他们旁边的树杈上,他压低声音道:“和君上同行的那个女子,是个修仙的道士!” ———————————— 坐在马车里的解知微忍不住扣了一下身下的锦缎。 她不是道士啊!她是逍遥宗大弟子,是仙门修士…… 算了,在凡人眼里可能没有区别。 解知微默默叹了口气。 陆川从刚才起就觉得解知微怪怪的,先是忍不住想笑的样子,接着又一脸纠结 ,现在不知为何又开始叹气,终于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解知微内心像是一汪死水,有气无力地摆摆手道:“没事,就是有点闷。” “那要不要下车透透气?等高明喂好马我们再上车。”陆川立刻要掀车帘下去。 “哎,不用不用。”解知微连忙拉住陆川的手,“一会儿就走了,下去上来的多麻烦,我、我也不是很闷。” “是么?”陆川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解知微抓着自己的手,镇定自若地坐回来,忽然间觉得车里是有些闷,便一把掀开窗帘,“那就这样透透气吧。” 正在树上窃窃私语的四人看到车窗帘突然掀开,齐齐看了过去。 暗卫的眼力虽然比不上修仙的仙人,但也高于常人许多,四人同时注意到了解知微抓着陆川手腕的手。 “她为什么抓着我们君上?!”十五睁大了眼睛。 解知微立刻收手,陆川看着骤然一轻的手腕,心中有些失落。 “这是重点吗?”影四语气中透着一丝古怪,“你应该问,这么宽敞的马车,他们两个为什么要坐一边?” 解知微立刻慌忙坐到陆川对面,陆川一脸不解地看着她,解知微干笑两声:“哈哈,有点热呢,你不觉得吗?” “……还好。”陆川有些郁闷,这一路都坐得好好的,解知微怎么突然就觉得热了? 树上的四个暗卫同时沉默了,片刻后,影五默默道:“她该不会能听到我们说话吧?” 十五、影三、影四:“……” 解知微倒吸一口冷气,“唰”地一下把窗帘拉了起来。 “不是热吗?”陆川一脸疑惑,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解知微搓了搓胳膊,哈哈笑道:“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冷了呢,许是风有些大,哈哈哈,哈哈……” “该不会是感染风寒了吧?”陆川一脸担忧,微微倾身,抬手去试解知微额头的温度,另一只手则按在自己头上。 陆川的手温凉,衣袖间散着点若有若无的清香,解知微忽然间有些局促起来,往后仰了仰,低声道:“仙们修士灵气护体,寻常伤寒小病沾不上身的。” “那便好。”陆川放下心来,顺势坐到解知微身旁。 心跳骤热加快,解知微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 真是奇怪了,明明到刚才为止他们都是这般坐在一边的,为何她突然就觉得有些紧张起来? 车门突然被叩响,高明的声音同时传来,“主上,这会儿就要走了。” 解知微吓了一跳,她刚刚居然没有听到高明靠近的声音。 “嗯。”陆川应了一声。 很快,马车又缓缓行驶起来。 那四个暗卫似乎已经猜到她能听到他们说话,此刻外面一片寂静,估计以后她都听不到这几人的闲聊了。 但是那句车厢这么大,他们两个为什么要坐一边的话却一直在她脑中回响。 陆川还像之前那般静静坐在她身旁,偶尔问两句之前她在逍遥宗的事情,她都回得有些心不在焉。 似是看出解知微的敷衍,陆川以为她是有些疲乏了,确实连着几日的奔波,就算是修仙的人也吃不消吧,陆川这么想着便贴心地拿过一个软枕靠在肩上,温声道:“累了?靠着歇会儿吧。” 解知微有些愣怔地看了一眼那个软枕,她想说不累,她不用休息,但不知为何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一个“好”字。 随后便缓缓将头抵在了那个靠着陆川肩头的软枕上。 马车行进得稳而舒缓,车身轻轻晃动,解知微闭上眼睛,只觉得像在一方小舟里,竟真的生出了一点困意。 84. 严群 连着几日赶车,路边的景致一日淡过一日,良田渐渐荒芜,生满杂草,沿途村落十室九空。似乎能逃的人都早早地收拾家当,不知奔往了何处。 他们已经到了衡南的边界。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解知微,她总觉得空气中有若有若无的焦臭味传来,但陆川和高明似乎都不能闻到。 直到解知微觉得那股焦臭味不再若影若现,而是伴随着一阵阵腐臭的时候,另外几人也终于开始闻到不同寻常的味道。 高明取出两方面巾递进来,神色凝重道:“前方就是衡南地界了,主上和仙君都带上面巾遮一下味道吧,也可防一下疫病。” 二人接过方巾交叠缠在脸上,隔绝气味的同时,呼吸也沉重了一点。 越往主城的路上走,空气越沉闷,解知微掀开窗帘向外看去,官道两旁几乎寸草不生,一路上半个人影都没有。 在隐约能看到主城城门的时候,马车停了下来。车厢外传来高明略显踌躇的声音:“主上,这……” 高明少有这种吞吞吐吐的时候,陆川掀开车帘想要询问发生了何事, “怎么——” 声音戛然而止。 解知微心中顿时涌起一阵不安,她跟着挪到车门前,待看清外面的场景时,她猛地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堆满了尸体的焦坑。 大概十一二尺宽的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有人用板车推了五六具尸体过来,像倾倒秽物一般眼也不眨一下地往里倒去。 那些尸体多半口鼻残留黑色血污,身上遍布红斑,有些地方甚至破溃淌出脓水,这些人可能生前就已经开始腐烂了。 “油不够用了,扔些干竹屑进去吧,好烧一些。” 说话的人手中举着火把眼中具是麻木,待同行的人取来干竹屑草草扬进去后,那人便将火把丢了进去,火舌立刻窜起,猩红的火光像毒蛇在空中疯狂舞动,映入众人眼底。 见尸体已经开始焚烧,那两人没有多看一眼,又推着板车往城门去。 乌黑的浓烟冲天,刺鼻的酸腐混合着布料焦糊的恶臭瞬间弥散开来,解知微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剧烈的反胃感涌了上来,她死死按住裹着面巾的口鼻。 一幅幅模糊的画面从解知微眼前闪过,人们的哭喊,痛苦的喘息,丝丝缕缕的焦臭不断折磨着她的神经,她挣扎着想要看清那些画面,一阵剧痛却从太阳穴深处炸裂开来,她一下跪倒在地,抱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息。 “……解仙……仙尊……” 似乎有人在呼喊自己,但解知微眼前一片模糊,耳中一片噪杂伴随着尖锐的耳鸣,她感觉周围的空气被抽光,她快要窒息了。 忽然,她感觉有人钳住了自己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面上的方巾被一把扯开,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解知微!” 是陆川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睛,那些模糊的画面和混乱的声音如潮水般退去,她像是溺水的人被拉出了水面,深吸一口气后又开始剧烈咳嗽。 陆川把她拉进怀里,一下一下抚着后背轻声道:“没事了,没事了。” 解知微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眼神仍有些空洞,陆川把她扶上软座后,她渐渐回过神来,看着陆川,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有些迟疑道:“陆……川?” “是我。”陆川眼里满是担心,举着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看清了吗?是我,我们在马车里。你是解知微,我是陆川。” 解知微彻底清醒过来,整个人虚脱一般往后靠在车厢上。 陆川以为她还没清醒,撸起袖子大有要掐她人中的趋势,解知微立刻端坐起来,一把抱住他的手,连连道:“清醒了清醒了!” 陆川仍有些怀疑地看着她,解知微睁大眼睛,坚定道:“我是解知微,你是陆川,我真的好了!” 陆川这才安下心来,跌回椅子里,看着解知微心有余悸道:“你刚才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解知微双手捂住脸重重叹了口气,太阳穴还隐隐作痛,“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场景,方才脑中也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像是很久之前经历过一般。但是我自小在逍遥宗长大,从未入过世。” “你是生在逍遥宗还是生下来之后被人带进逍遥宗的?”解知微方才的样子都有离魂的征兆了,很有可能以前受过很大的刺激,陆川皱眉问道:“会不会是你进逍遥宗之前发生过什么,只是你不记得了?” 解知微目光一滞,手指不自觉地捻了两下,轻声道:“我是两岁后师祖带进宗门的……” 难道她两岁前经历过这样的疫灾? 时间太过久远,而且两岁的孩子也太小了,若真是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她也实在难以回忆起来。 解知微脸色愈发难看,陆川正要开口打断她的思绪,车厢外突然传来一阵躁动。 马的嘶鸣、小孩的尖叫哭声和几个成年男人的惊呼连成一片。 陆川掀开车帘,高明正与一名包裹严实的男人在说些什么,那人身后站着刚才烧尸的两个人皆是一脸惊魂未定的样子,旁边还有一名男子抱着小孩在哄,但孩子完全不理睬,不停尖叫挣扎着要从男人的怀里出来。 “高明?”陆川眉头紧皱。 听到陆川的声音,高明立刻停下和男人的交谈,回身禀报:“主上,方才这个孩子突然从路边蹿出来,差点惊了马,可是吵到主上和解姑娘了?” “无事。”陆川看了一眼那个一直尖叫的女娃,应该不到三岁,幸而他们并未在行驶途中,不然这么小的孩子怕是很难在马蹄下活命。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我们没看好孩子。”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一脸歉意,时不时还要躲避一下孩子挥舞的双手。 外面过分热闹,解知微也忍不住探过头去,“怎么了?” 正好与拼命挣扎的孩子对上眼神,原本一直疯狂尖叫的小孩忽然停了下了,愣愣地看着露出半张脸的解知微。 “阿娘……”小孩朝解知微伸手。 解知微:“?” 陆川:“?!” 高明:“!!” 现场的气氛顿时有些诡异起来,抱着小孩的男人尴尬地笑了两声,一把拉回小孩的手,“小孩子不懂事,瞎喊人呢。乖,年年,那个不是阿娘,跟叔叔回去,一会儿……” “阿娘!啊啊啊啊啊啊啊!!”被男人拉回手的小孩立刻尖叫起来,挣扎得比之前还要厉害,男人并不强壮,一下没抱住,让小孩挣脱了下来。 两岁的孩子跌跌撞撞奔向车厢,整个身体扑在车板上,眼泪汪汪地看着解知微,伸出两只小手,颤巍巍喊道:“阿娘……” 男人急忙上前圈住孩子的腰要将她抱起来,小孩立 时扭动起来,一把拽住车帘,哭喊起来:“啊啊啊!阿娘!!” 小孩儿的哭声尖锐,听起来异常凄惨,解知微忍不住拉过那只死死抓着车帘的小手,轻声道:“我来吧。” “啊?这……”男人有些犹豫,在解知微和陆川之间来回打量了一眼,抱着小孩没有松手。 小孩儿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咕蛹着就要过去。 陆川上前扶了一下腾在空中的孩子,看着一脸不放心的男人道:“我们也要进城,不如你和我们一道,如何?” 身后的几人也劝道:“这种时候人贩子也不敢来衡南,你就让人抱着先呗,哥几个在旁边跟着。” “是啊,进了城有张婶儿,年年就不会闹了。” 小孩半个身体已经扑进了解知微的怀里,男人无法只好松手,“实在麻烦这位姑娘了。” 解知微点点头,小孩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埋在她身前,安静温顺地像只小羊羔。 一个模糊的身影从脑海中闪过,眼前的小女孩和一道灰色的影子几乎要重叠到一起,有什么被她遗忘的东西正要浮出水面。 “你们几个在做什么?” 忽然,前方传来一道严肃的声音,众人齐齐回头。 几个男人立刻站到一旁,恭恭敬敬道:“严大人!” 陆川猛地抬头看去。 那个被叫严大人的中年男人面上覆着麻色面巾,衣着是方便干活的短打和这几个路人没有区别,若不是他目光锐利带着点压迫感,旁人只会觉得这是一名普通百姓。 陆川从马车上跳下来,快步朝此人走去。对方的眼神从严肃到怀疑,又变得不可置信,在陆川快要到他面前时,他猛地上前几步,双手颤抖,张了张嘴发不出一道声音。 “严大人。”陆川先一步开口,抓住他的胳膊,轻声道:“我来了。” “君……”严群立刻便要跪下,被陆川一把拽住,“陆某有很多事想要同严大人说,可否进城细聊?” 严群立刻反应过来,往陆川身后看去,那几个男人皆面色紧张地看着这边。他拉着陆川的手往马车边走,又朝那几人挥挥手,“事情办完就赶紧回城。” “是,大人。”几人得了令立马往城里赶,方才抱小孩的男人也彻底放心,这些人看着与严大人相熟,年年自然不会有危险。 重新回到马车上,高明加快速度往内城赶。 严群憋了一肚子的问题要问,但是上了车才看到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心思百转间又发现这个孩子似乎是自己城里的孩子,不由得一头雾水。 陆川看他面上几度变色,看着自己不知道如何开口,便简单把方才发生的事情解释了一边,严群这才明白过来,叹了口气道:“我知道她是谁了,这孩子的母亲昨日……唉,小孩子总是反应不过来,怕是惊恐崩溃认错了人,倒是有劳姑娘照料了。” 解知微抱着她摇摇头,“她很听话。” 小孩静静伏在她胸前,对于失去母亲的事情一无所知,几人沉默了一路,马车进城后,解知微要把孩子还给来接人的张婶儿,但那孩子却怎么也不肯松手,对方略强硬一些,她便又哭又叫。 解知微只好让陆川和严群先走,陆川确实还有要事和严群商议,便和解知微约好之后碰面。 皇城来的马车在城门稍作停留便又匆匆去了府衙。 85. 朝臣 “这是造反!”严群立在堂中,怒喝道:“他们怎么敢!” 陆川坐在堂前椅子上,冷笑一声,“有摄政王顶着,他们还有什么不敢,这些人怕是早就想换个更听话的人来坐这个皇位了。” “帝王之位岂是随随便便找个人就能坐的!”严群眼神沉下来,“百官也并非所有人都站在摄政王那边,你如今不在宫中,久不上朝定会引人怀疑。” “所以他召了一批修仙道士进宫,现在已经有流言说我要走父皇的老路了,”陆川说,“等到百官对我的不满达到顶峰,民间都是我的流言蜚语的时候,再宣布我‘暴毙’的消息,那真是苍天有眼,顺应民心了。” 陆川面上虽然是被逼宫落败的一方,但实际上并没有仓皇失措,反而对皇城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若是解知微也在这里,便能发现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和她在临安城酒楼里听到的闲谈一一对上了。 摄政王如今就是要他声名狼藉,成为一个昏君,到时候就算他能想办法回到皇城,也很难取得被蒙在鼓里的朝臣和百姓的信任,若是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说不定还会成为摄政王清君侧的靶子。 “哼,玩这种小把戏,他怕是忘了我们文官最擅长的东西了。”严群嗤笑一声,“君上放心,皇城还有大把我的学生在,既然他想毁掉君上的名声,我们只需反过来把他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添油加醋散播出去,到时候焦头烂额的人还指不定是谁呢。” “严大人所言正合我意。”陆川也勾起嘴角,但随机又冷下脸来,“宫变当晚动静不小,但百官毫无察觉,想来宫中已无一人可以信任,摄政王在朝堂中的势力盘根错节,若是我能早点让你回去,也不至于被他弄的措手不及。” 严群立刻跪下,“让君上一人在朝中撑到现在,是做臣子的无能。” 陆川连忙把严群扶起来,“衡南灾情如此严重,我在皇城却没有听到任何灾民暴动的消息,方才城外那几人见了你也很是敬重的样子。”陆川顿了顿,郑重道:“若你无能,那这朝中我当再无一人可用。” 严群立时眼眶湿润,自疫病突发以来,他日日殚精竭虑,亲自部署治灾防疫诸事,无一日躲在府衙,唯恐底下有人私吞救济粮食、阳奉阴违,如此数月才勉强控制住没让疫病蔓延开来,加上此前闻讯而来的大夫、游医,无一人撤出,才能让衡南撑到现在。 “疫病如今还无痊愈的方案,有人听闻此前北部小国发生过相似病症的大范围疫病,但最终得到了解决,我已差人动身求取药方,希望能一切顺利。”严群说。 陆川点点头,“明日高明会带着我的信物动身前往边疆找白殊。” “白将军?”严群神色略显犹豫,“此时若召守边将军回皇城,只怕会给摄政王清君侧的借口。” “自然不能让白殊回来,他是我舅舅,就算摄政王不利用这点,只怕群臣也会对外戚干政有议论。”陆川抬了抬手安抚住严群,又道:“但是锦衣卫已经是摄政王的人了,我若要回皇城唯一的办法就是亲自带兵,高明会从白殊的手中挑选一批精兵随我一起打回去。” “摄政王没有将我一击毙命,此刻在宫中怕也是坐立不安吧。” ———————————— “君上已经连着一月未上早朝,于理不合,请摄政王出面劝谏。” 紫宸殿中,吏部尚书赵行简立于正中,手持笏板,面无表情地盯着站在龙椅左前方同样面无波澜的摄政王厉朔。 “不是说了君上身体有恙,暂由摄政王代理朝政么。”旁边的户部尚书李深跨一步出列,“你有事说事,让摄政王代传不就行了,何苦让君上拖着病躯出来上朝,你也要为君上的龙体着想啊。” 礼部尚书方之源闻言冷声道:“既然君上身体有恙,为何不让太医院的人诊治!听说王太医昨日去君上寝宫求见又被谴了回去,君上到底生没生病,生的又是什么病,一直拖着不治怎么行?” “摄政王不是找了批术士进宫么,这君上自己不信任太医院的人,大家也没办法啊。”兵部尚书孙直嗤笑道。 “这群术士是不是君上要找的可不一定,此前定下禁法的也是君上,如今你跟我们说君上要召术士进宫炼药,呵,未免也太当我们是傻子了些吧。”内阁也有人站出来将人讥声嘲讽了回去。 一时间众人吵作一团,紫宸殿内乌烟瘴气,人声鼎沸。 摄政王立在殿上,神色晦暗不明,就在百官吵得不可开交几乎要打起来的时候,突然喝道:“闭嘴!” 众人顿时停了下来,几名吵得最厉害的大臣互相冷哼一声,理了理被对方扯乱的衣袖,又站回自己的位置。 赵行简从始至终站在殿下正中没有动过,他抬头看向摄政王,再次开口:“民间已有君上被软禁的流言……” “噌——” 话音未落,大殿两旁锦衣卫的剑已经出鞘,顿时整个紫宸殿的气氛都怪异起来。 有人神色紧张地往里挪了几步,有人立刻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则毫不畏惧冷眼瞪视回去。 赵行简面色平静,只微顿一瞬,又淡淡道:“话说回来,紫宸殿内什么时候允许带刀的侍卫进来了?” 摄政王和赵行简对视,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幽深看不出丝毫情绪,殿内落针可闻,片刻后,摄政王微微抬手。 “铮!”锦衣卫剑收回鞘。 “赵大人今日所言,我会如实传达给君上。”摄政王抬起头来扫视了殿下众人一眼,又道:“今日就这样吧,退朝。” 说罢便沿御台侧阶转入了后殿,锦衣卫也跟着从正门退出了紫宸殿,空留一群大臣在殿上面面相觑。 “反了反了!他这是要做什么!”方之源在原地捶胸顿足,恨不得跟那群锦衣卫当场拼了。 孙直哼笑道:“方大人谨言慎行,你说谁要反了?” 方之源气得冒火,举着笏板指向龙椅的方向,“还能是谁!自然是……” “方大人!” 话没落地,站在原地不曾挪动的赵行简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他。方之源顿时回神,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这里是紫宸殿,话说出口,若他拿不出证据就是当朝诽谤朝廷重臣,摄政王随时可以将他拿下。 “赵大人日日都要为了君上上不上朝的事来这么一出,都十几天了,还没放弃么?”李深慢悠 悠地晃到赵行简面前,假意关心道:“近来可还吃得好,睡得好啊?” “我作为君上的臣子自然会担忧君上的身体,倒是李大人,”赵行简掀开眼皮看过去,“你是因为知道些什么所以完全不担心呢,还是你觉得君上是否身体有恙,都与你毫无干系呢?” 李深面色沉下来,“姓赵的,你用不着在这里套我的话,君上的事情自有摄政王看顾,用不着你我操心,毕竟——” “他们可是一家人。”李深压低声音意味深长道。 “哦?”赵行简转过身来,脸上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抬高声音有些疑惑道:“李大人的意思是,我们安顺国的皇室贵戚和蛮夷番邦,竟是一家的了?” 紫宸殿再次安静下来,众人纷纷朝赵行简和李深看过来。 李深眼色深沉地看着赵行简,半晌没有出声,就在气氛越发僵持之际,李深忽然笑了一下,拍拍赵行简的肩膀,道:“赵大人又在说胡话了,天潢贵胄向来都是血统纯正的,怎会掺进杂碎呢?” “原来李大人脑子还算清醒。”赵行简瞥了他一眼,朝大门外去,“既然今日君上又没上朝,那有什么事就明日再说吧。” 李深看着赵行简头也不回地离开紫宸殿,身后呼啦啦跟了一群文官,眼中满是不屑。 “李大人,这……”孙直凑了上来,刚才李深和赵行简的对话听得他心惊胆战,“就算那个不合心意,也不能让这个上啊,到时候引来了豺狼虎豹……” 李深斜睨了孙直一眼,对方立刻噤声,李深又转头看向殿上的龙椅,沉声道:“这种事还用你来提醒我。” “是是是,是我多嘴,是我多嘴。”孙直连忙赔罪,心里却翻了个白眼,谁知道你是不是真有异心,别到时候成了亡国的罪人,落下千古骂名还要连带上他跟着一起倒霉。 一场没有君王出席的朝会草草落幕,大臣们陆陆续续从紫宸殿退出,等到最后一人离开,宫侍将门缓缓关上,紫宸殿重归于寂。 “咔哒,吱——” 突然,殿侧的暗门被人推开,早已离开的摄政王居然慢慢走出。 他环视了一圈紫金大殿,最终视线落在殿上的那把金色龙椅上,他行至殿中,面向龙椅一步步走过去,阳光透过门窗纸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就在影子即将碰到龙椅的那一刻,他却停了下来,脚下正好是通往殿上的台阶。 历云壑小时候,他就坐在龙椅的左侧,同他一同听政,等历云壑大了,他就站在百官为首的位置,如今历云壑不在宫中,他又站回了龙椅旁边。 他与这把椅子始终保持着或近或远的距离,从来没有人认为他能坐上这把椅子。 抬头再次看向那把高高在上的椅子,他抬脚走上了台阶,不过几步的距离便站到了这张象征着血统纯粹、皇权至尊的龙椅前。 转身毫不犹豫坐下,面前就是文武百官上朝的地方,只是眼下空无一人,大门紧闭,连照进来的阳光都昏昏暗暗。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提醒他见不得光的身份。 他盯着虚空中漂浮的灰尘,最终发出一声嗤笑,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开了紫宸殿。 86. 衡南1 年年刚刚在城门口差点被人和自己的“阿娘”拆散,此刻死死扒在解知微身上不肯下来,任那来接人的张婶怎么哄骗,都不肯松手。 解知微没有办法,只好抱着孩子跟在张婶身后一起去安置点,应当是许久没有见到生面孔的缘故,张婶跟解知微絮絮叨叨说了许多,等到了地方,解知微对衡南的整个情况也有了大致的了解。 疫灾爆发的地点是衡南主城下一个叫做“芜宁”的小县。 最开始只是有一人发热咳嗽,看过大夫吃了常规的汤药却怎么也不见好,没过几日这人就因为高烧不退不治而亡,家人悲痛之余为其更换寿衣时却发现,死者浑身长满红斑,并且隐隐有溃烂的迹象,但他的家人只当作是感染了病疮,并没有多加在意。 没过两日,死者的家人也开始接连发热,最恐怖的是他们发现自己的身上也开始长红斑,红斑一旦长出,病人的咳嗽和发热症状就会更加严重,一日下来几乎烧得没有清醒时刻,要不了两日人便会被活活烧死。 因为疫病初期与寻常感染风寒的症状并无区别,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异常,等县里的大夫发现越来越多的人来看病的时候,疫情已经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 整个芜宁县在短短五天内死亡数十人,数字报到主城府衙的时候立刻引起了严群的注意,他曾随军上过战场,亲眼见过战乱后瘟疫肆意的景象,只有疫灾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造成大量的死亡。 将消息递出去的同时,他立刻下令隔离芜宁县,但饶是如此,离芜宁最近的两个村落还是受到了波及,村落里没有看病的大夫和医馆,直接全军覆没。 疫病很快蔓延到临近的泗松镇,但好在严群早有预料,及时让泗松的大夫做好隔离,并准备了大量的药物延缓病人的发病时间,同时焚烧艾叶熏除可能传播疫毒的蚊虫,所有病人碰过的器皿必须烹煮后才可使用,穿过的衣物则需统一运到城外焚烧。 如此一来才保住了主城,期间主城和泗松镇附近的两个村落听到消息,跑掉了大部分的村民,好在这些人跑掉前疫病还未传到这边,至少他们没有把这场致命的灾难带到安顺国其他地区。 幸而陆川前些年暗中找到严群,并一直保持联系,沟通制定扳倒摄政王的计划,所以疫灾的消息是直接呈报到他面前的,皇城也在最开始支援了足够的银两和干粮,许多游医和大夫听闻此事更是直接赶了过来,才让衡南坚持到现在还没有被这场异常凶险的灾情击垮。 不过陆川因此得罪了户部,更是屡次和摄政王在朝会上不欢而散,宫变的事情早晚要发生,衡南的事情不过是导火索。 好在陆川也不是毫无准备,解知微看他目标清晰,直奔衡南找严群,应当是在心中做好了后续的反击安排。 解知微选择跟着陆川过来衡南,一方面如她所说,天下苍生有难,她必往之,另一个原因便是她觉得衡南的疫灾闹起来实在没有常理。 衡南虽然离皇城遥远,是穷乡僻壤,但此处离战场还有段距离,看着又不像是刚经历过大旱和水涝,这场疫病更像是天降的惩罚。 解知微曾听宗中的长老说过,九天之上有“瘟神”一职,若是凡间出了大奸大恶、祸乱之相,瘟神便会奉天命行疫,以灾厄警示世人,若真是这种情况,恐怕还要先收服作祟的疫鬼才行。 “主城受到的影响不大,生病的人基本都被安置在了芜宁和泗松。”张婶领着解知微进了一座二进的宅子,边走边说:“主城这边教学的夫子停了课,书院便空了出来给大夫们和从芜宁、泗松过来的灾民们住。” 大门往里是先圣殿,后面是讲堂,里面隐约有人影在晃动。 “讲堂和前院都给大夫们了,他们要在这里配药试药,”张婶领着解知微往后院走,“其他人都住在后院,白天的时候女人们会帮忙去做饭和煮衣消杀,这个时候应该差不多回来了,男人们都是运送药物粮食的,估计还要再晚一些。” “年年回来了?” “张婶,接到年年了?” 解知微刚抱着孩子踏进房间,就有几名妇人凑了上来,还有一个看着大概五六岁的小女孩也跟着一起过来。 小女孩站在解知微面前,先是有些好奇地打量了她两眼,又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年年的衣角,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年年?” 年年原本一直把脸埋在解知微颈窝里不肯起来,这会儿听到小女孩儿的声音才慢慢转过脸低头去看她。 小女孩仰着小脸,视线在解知微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向年年,有些羡慕道:“年年,这是你阿娘吗?” 年年看向解知微,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不说话,忽然又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屋里的几个大人都不敢吭声,她们知道年年今天偷偷跑出去是为了什么,她们也知道年年的阿娘已经回不来了。 小女孩见年年不回答,便默认了解知微是年年的阿娘,她收回扯着年年衣角的小手,有些局促道:“婶婶,你好呀,我是年年的朋友,我叫陆梨,是好吃的梨子的那个梨,不是离开的离。” 解知微神色柔和地看向小女孩儿,正要开口问好的时候,年年却在解知微怀里猛地摇了摇头,“不!” 解知微一愣,拍了拍年年的后背,轻声道:“怎么了?” 年年抬起头来又盯着解知微看了几眼,忽然就变得有些丧气,挣扎着要下来。 解知微只好半蹲着把她放到地上,但年年下了地又拉着解知微的衣袖有些依依不舍,张婶看不过去,弯下腰来,柔声道:“年年想要什么呀?跟张婶说,张婶想办法给你弄来好不好?” 年年摇了摇头,最后看了一眼解知微,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松开小手,转身跌跌撞撞跑到陆梨身边,小嘴一撇大哭起来:“陆姐姐,年、年年没有阿娘了!” “哎哟,这孩子。”张婶连忙转过身去,按了按眼睛,另外几个妇人也不忍心去看那哭得凄惨的小孩儿。 陆梨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年年,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不哭不哭,年年不哭。” 解知微僵在原地,看着 嚎啕大哭的小孩儿,一瞬间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不到三岁的孩子可能刚开始确实因为慌乱认错了人,以为解知微就是她的阿娘,但是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反应过来,可能是在城门口被人拉着要跟解知微分开的时候,也可能早在回城的路上她就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但她始终不舍得放手,直到同样失去亲人的陆梨一脸落寞地看着她的时候,她终于没有办法再欺骗自己。 不算宽敞的屋子里,加上解知微挤了得有七八个人,小孩的哭声尖锐刺耳,听得人心里难受。 陆梨像个大人一样,抱着年年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哄着,那几个女人也蹲下来跟着安慰。 张婶一脸歉意地拉了拉解知微的袖子,示意她出去说话。 两人去了前院又碰上从讲堂里闻声出来的老大夫。 “怎么了?这是年年回来了?”老大夫手上还举着药杵,显然刚才还在干活儿。 张婶无奈摆了摆手,唉声道:“回来了,不知道怎么就知道她阿娘没了,唉……哭着呢,那看得我,真是,唉……”张婶说着又要去抹眼泪。 老大夫闻言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半晌才叹了口气道:“苦命啊,都怪我没用,配不出药方。” “哪里的话!”张婶连忙拦道:“这病从来没人见过,哪里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找到解决法子的,你们能千里迢迢过来衡南,已经是雪中送炭,怎么还能怪你们!” 老大夫仍是一脸愁容,“不知道小宋到没到玄都国,现在这边也只能用药拖着,不知道能拖到几时啊。” “一定会有办法的。”解知微突然开口。 老大夫立刻看过来,迟疑道:“这位是?” “哦,忘了跟你说了,这是严大人的朋友,你,姑娘你叫什么?”张婶问道。 “解知微,知道的知,微不足道的微。”解知微说:“我与朋友此番来衡南就是为疫灾的事而来,事情一定会好起来的,你们放心。” 解知微看着不过就是个普通年轻的姑娘,虽然气质不凡但也不像是行医的,老大夫只当她是安慰自己,又想着估计是跟他们这些游医一样,是听了衡南的事情,挺身相助的好心人,再看她便多了些欣赏的神色:“安顺国的青年才俊若都能跟姑娘一样,心有大义,那老朽便死而无憾了!” “哎哟!什么死不死的,呸呸呸!”张婶连忙呸了几声,又拉着老大夫硬要他也跟着避谶。 老大夫拗不过妇人,只好跟着呸了几声,又道:“好了好了,呸也呸过了,我还要去试药,你们先聊吧。”说完又一头栽进了讲堂里。 张婶瞅了两眼屋里又叹了口气,“真是难为这几个老大夫,一把年纪了还日日熬到三更也不睡,我常常寅时过来,这前院还亮堂的很,也不知是没睡还是人已经起了。” 解知微仔细辨听了一下,里面说话讨论的几人皆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刚才同她们说话的那位看着也已至花甲。 “城中没有年轻的大夫吗?”解知微问道。 87. 衡南2 “年轻的大夫都去泗松和芜宁了。”张婶叹了口气道:“那边都是病人,更加凶险,这几位老大夫若是去了感染上疫病,怕是真就……唉……” 芜宁县作为疫病爆发的原点,情况最为严重,所有的重症病人都会被拉到这里,如果没能熬住,下一步就只能是城外的焚尸坑。 泗松镇的情况比芜宁县稍好一些,病人只是初期轻症,但靠药物拖着始终不是办法,拖成重症依旧会被送到芜宁县。 大夫们需要每日轮流在泗松和芜宁之间照看病人,在如此危险的环境中,主城那几位上了年纪的,一方面体力跟不上,另一方面也是体质不如年轻的,实在不适合待在病区,但是几位都是经验颇为丰富的大夫,如今能拖延病症的药方便是由他们合力试验出来的。 一番波折下来,天色已经不早,解知微和张婶确认了府衙的方向,便暂行告辞,准备去寻陆川几人。 衡南的主城和临近皇城的那几座城池完全不同,刚过酉时,街上便空无一人,即便有几户人家点上了蜡烛,也依旧清冷寂静。 已至八月,既无蝉鸣,也无流萤。 解知微沿着主街往府衙的方向走,太阳渐渐落下西山,夜色悄然笼起,前方一点灯火忽明忽暗,有人提着一盏灯笼朝她走来。 “陆公子?”解知微停下脚步看向来人。 陆川提了提灯笼,一半轮廓隐入暗中,唯有明明灭灭的烛光映得他眉眼神色温柔。 “解仙尊。”陆川轻声道。 解知微快走了几步到陆川面前,二人一同往府衙的方向去。 陆川把灯笼往解知微那边挪了几分,问道:“孩子已经安置好了?” “嗯。”解知微点头,“严大人把自己的宅子让出来,给城中没有住处的人住了。” “严大人是个好官。”解知微补充道。 陆川缓缓颔首,“严群是良臣,忠于安顺,为官清正,应当重用。” “既然是如此贤能之才,为何竟没有在皇城做事?”解知微心中想着,便直接问了出来。 陆川放缓脚步,“严群十六便入朝为官,先后侍奉了两朝国君,可惜在先皇手下的时候得罪了摄政王,被先皇贬至衡南,我也是在近些年有了自己的势力之后才能瞒着摄政王和他暗中取得联系。” “你父皇居然如此器重摄政王,竟为了他疏贤远忠。”解知微嘴角抿成一条直线,显然很不赞同先皇的举措。 陆川看解知微颇有为严群打抱不平的样子,失笑道:“严群若是知你为了他责备先皇,定要当场与你同饮三杯。” 世人畏惧皇权,即便先皇在位时昏庸无能,亲信小人,最终也死的荒唐,但百姓也不敢对此多加议论,若是被人听去,大做文章,落得个大不敬之罪,轻则流放,重则抄家。 但解知微非俗世中人,她不效忠皇权,也不受之约束,心有不满便立即就要说出来,“原就是他不对,你父皇居然孰是孰非都分不出来么?” “摄政王除了是摄政王之外,他于我父皇而言更是看顾他长大的亲兄长啊。”陆川苦笑,摄政王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至亲至爱的皇叔呢,只是人心难测,你永远不知道你最信任的人背地里藏着的是如何狠辣阴毒的心思。 解知微停下脚步,面上一片茫然,“你是说你的皇叔对你发动了宫变?” 原先解知微只知道摄政王手握重权干预朝政,与陆川不和便发动宫变,甚至与先皇的死也脱不了干系,但她不知摄政王竟也是皇族,毕竟她在临安城酒楼下听那几个公子哥闲谈时,他们对摄政王可完全没有对天潢贵胄的敬畏,言语之间更是有点鄙夷不屑的意思。 【那厉朔是个什么东西!】 忽然,酒楼中那个公子哥的声音突然在她脑中响起,她忽然想到,陆川好像跟她说过,他原名叫历云壑,历云壑、厉朔,如此一来便对上了。 先前陆川从未直呼过摄政王的姓名,解知微也喊陆公子喊习惯了,况且他们一路行来身份保密,陆川也不便使用原名,解知微竟因此没有反应过来,摄政王能如此得先皇信任,祸乱朝纲,自然是因为他还有另一重身份。 被人指着鼻子问,你们家的人怎么会做出这种残害手足、丧尽天良之事,陆川心中也是凄迷,他何尝不想拽着厉朔的领子,质问他:皇叔!我们何至于此?! 眼看陆川情绪低迷,解知微察觉到自己过于直白,戳到对方的痛处,慌忙找补道:“其实也不是什么罕见之事,我也听闻过一些仙门宗族中有人为了各种利益,兄弟阋墙、反目成……嗯,他、你……总之,总之也是……” 越说越心酸,解知微感觉自己是在人伤口上撒盐巴,干脆闭了嘴转移话题,“算了,不说了,那个你和严大人的事商议的怎么样了?” 话头转得生硬,但陆川见解知微一脸懊恼,小心翼翼偷瞄他的样子,又忍不住觉得好笑,心头那股沉重的悲凉竟消散许多,他缓过神,继续往前走,轻声应道:“皇城那边严群自有应对的办法。我这边会谴高明去寻我母舅借调一支军队,随我回皇城平乱。” 陆川果然早有打算,解知微也不意外,便与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去芜宁县看看。” “芜宁?”陆川眉头微蹙,严群在府衙也跟他细说了衡南的情况,芜宁如今是收纳疫病重症患者的地方,出了特定的大夫和专门派送药物以及收拉尸体的官吏以外,其余人一律不可进出。 解知微应道:“是的,我怀疑衡南疫灾是有疫鬼作祟,如果真是如此,不将疫鬼找出来制服,再多的药方也无济于事。” “疫鬼?”陆川眼神困惑,他虽觉衡南疫灾一事事发突然,但也只当是衡南地处偏远、人居污秽生出了浊气,从未想过还有怪力乱神的可能,“仙尊为何觉得会是疫鬼作祟?” “其实也不能全然怪在疫鬼的身上,”解知微缓声道:“此前我尚不能完全确定,但听你说了摄政王一事,便有了几分把握。” “九天仙界之上有‘瘟神’一职,司其职的神官巡查人间善恶,若见到人伦败坏、恶业堆积的迹象,便会奉天命行瘟降灾。” 摄政王恐怕果真与先皇的死有关,甚至根本就是亲手害死自己弟弟的凶手,瘟神可能早就注意到了安顺国的动乱,所以才降瘟以示惩戒。 “既如此为何他不降瘟皇城,反而挑在了地处偏远的衡南。”陆川不解,“衡南百姓何其无辜,作乱之人却能逃避后方。” 解知微沉吟片刻,道:“或许是他觉得安顺国还有救,不至于一下子打死,所以降灾于衡南,若是君主积极治理,瘟神自然会回收疫气,那事情便可得到解决。” 可惜,衡南的赈灾款和救济粮只在最开始的时候发放了部分,后续不仅断掉了所有支援,摄政王还联合部分大臣发动了宫变。 人伦败坏加上奸臣当道祸乱朝纲,只怕瘟神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止瘟收疫了。 陆川眉心紧拧,握着提杆的手指微微发白,“帝王家的争权夺利和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为何要牵连上无辜、安分守己度日的百姓?” 高高在上的人一念权欲犯下大恶之事,承受灾厄与苦痛的却是苍生万民。 陆川只觉得心中沉痛,万分愧疚。 “瘟神的职责便是如此,降瘟惩恶也是为了警示世人,若是奸佞一直当道作恶,此地的气运早晚会乱,到时候战 争四起,苍生仍旧会处于水生火热之中。”解知微无奈叹息道。 二人无声并行,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整条主街都陷入黑暗中,陆川手中的提灯虽然只有一支烛火摇摇曳曳,但却能照亮前行的路途。 “我要与你一同去芜宁县。”陆川看着解知微认真道。 他的眼中跳动着细碎的火光,眼眸透亮,解知微有一瞬间觉得这双眼睛像极了天上的北辰星,是乱世迷障中恒定不移,一眼便能寻到的方向。 ———————————— “君上!请您三思啊!”高明在听到陆川要去芜宁县后,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而且您还不让影三他们几个跟着,这怎么可以!” 陆川将茶杯放回桌上,神色淡然,“他们几个去了也帮不上忙,万一再感染了疫病也是添麻烦。” 高明从未有过如此情急的时刻,即便是宫变,他也有把握将陆川从群狼环伺的环境里带出来,但明日他就要动身去边疆,陆川竟说要去疫症最重的县城,还不允许四个暗卫跟着,这怎么能让他放心。 “君上圣体贵重,怎可去如此凶险之地!”高明情急之下看向解知微,“仙君您劝劝君上啊!此事万万不可啊!” 陆川对高明苦口婆心的劝说完全无动于衷,但没想到高明竟转头去求解知微,莫名心中一虚,下意识抬眼去窥解知微的神色。 “是我先提的此事。”解知微面色平静,从容开口。 高明当即愣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陆川则面露得意之色,默默拿起茶杯浅啜一口。 “衡南疫病有蹊跷,若想彻底解决,唯有亲自去泗松和芜宁查看才行。”解知微转而安慰如遭雷劈的高明:“高侍卫也莫要担心,我有一避瘴符箓,君上只需随身携带,注意不要离病患过近,便无大碍。” 高明僵在原地,他本想着可以让解知微帮忙劝说君上,没想到对方才是此行的领头人,现下君上已然铁了心要去,他是怎么都说不动了,但他仍不死心,看向一旁一言不发的严群道:“就算属下同意,那严大人他……” 严群当即敛袖挺身,语气铿锵决绝:“下官请命一同前往,请问解仙尊是否还有多余的符箓?”严群最开始听到解知微身份的时候还心中打鼓,对她并不信任,但是听到她说要为了衡南百姓亲自去芜宁,便立刻升起了敬意。 高明:“……” 他怎么忘了,这个严群当年就是因为劝谏先皇不可迷恋长生,直言摄政王是乱臣贼子才会被贬,此人如此耿直,巴不得跟着君上鞠躬尽瘁,又怎会帮忙劝阻。 陆川连忙抬手阻止严群,“那倒不必,衡南整个部署安排的情况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身份暂时不能透露,你在主城更能稳定民心。” 严群闻言虽有不甘,但思忖片刻也觉陆川说的有理,只好退让一步,“臣谨遵君命,定守好衡南,绝不拖君上后腿。” 高明彻底没了说辞,面色颓丧,陆川起身拍拍他的肩膀,神色凝重道:“既然解仙尊都说了没有问题,你就不必忧心了,边疆一事还需你尽快将人带来,朝局暗流涌动,我一日不回皇城,摄政王便一日有机可乘。” 陆川心意已决,高明万般阻拦尽数落空,长叹一口气,他朝解知微单腿跪下,双手抱拳声音沙哑道:“事已至此,高某只能恳求仙君万般留心,护君上安全,高明必将铭记在心,他日定涌泉相报。” “高侍卫快快请起。”解知微连忙将高明扶起,郑重道:“你放心,我定会护好君上。” 几人又在厅中商议到了亥时,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叩响。 “父亲?” 一道轻柔的女声自门外响起。 88. 衡南3 严群立刻起身,朝陆川作揖,“应当是小女。” 陆川颔首应了一声,嘱咐道:“无妨,你只当我是你皇城的旧友陆公子即可。” “臣明白。”严群点头称是,转身去开门。 门外是个面容俏丽,一身素布衣裙的姑娘,她手中端着一盘面饼,眼中带着点心疼,柔声道:“父亲,你今日连午饭都未用过。” “熙儿有心了,父亲不饿,你先去歇息吧。”严群说。 严熙端着食盘有些犹豫,父亲日日如此操劳,经常连饭都忘了吃,她都害怕再这么下去,就算没有染上疫病,他的身体也怕是吃不消啊。 严群见女儿站在门口不动,心知她是为自己身体担忧,便想着先安抚两句糊弄过去,但他还未开口,身后的陆川先说了话。 “时辰确实不早了,严大人,明日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高明也是一早就要出发,我们今日便先这样吧。” 说话的人声音很好听,严熙抬着眼往里看,但是严群的身影正好挡在面前,她什么也没瞧见。 “既然君……陆公子也这么说了,那今日便到这里吧。” 严群想了想,陆川几人今日刚入衡南便遇上了各种事情,解仙尊更是抱了一路的孩子,回府衙连饭都没吃一口就又接着后续的安排与他商榷到现在。 他也不是真的一根筋,非要拉着君上跟自己拼命,立刻道:“歇息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我带你们过去吧。” 严群今日已是忙碌了一天,陆川不想他还要为了他们的起居费心,便朝高明使了个眼色,后者立马会意,接道:“我带陆公子他们去吧,白日里安置行李的时候我已去过一趟,严大人还是早点歇息,别熬坏了身体,这衡南前前后后可离不开你啊。” 严群心知这是陆川体恤他,也是不想他再跟着,便将路让开,严熙也跟着往旁边让了让。 高明引着陆川和解知微往外走,严熙这才看清几人的样子。 带路的那人身材魁梧,体格高大,高她一个头多,气势很足,走过来时她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一点空间。 再往后看,严熙便有些愣住了。 今日衙役同她说皇城来了父亲的朋友,她原以为对方和父亲差不多年纪,没想到这个陆公子居然是少年人的模样,看着没比她大几岁,而且模样……生的真是相当的好,眉眼极艳却无半分女气,轮廓分明甚至有些锐利,一身素淡衣着也掩不住满身的贵气,果然是从皇城来的贵公子。 陆川经过她身边时颔首带着点笑意,严熙立刻觉得面上有些发热,慌忙把食盘端过去,“要、要吃点东西吗?” “谢谢,我素来入夜不用食。”陆川淡淡拒绝。 严熙顿时有些尴尬,便要将食盘收回,陆川却顿了一下,转身道:“仙……阿微,饿不饿?你今日还未用膳。” 陆川本想喊解姑娘,但不知为何话到嘴边鬼使神差的变成了“阿微”两字,他心中有些忐忑,去看解知微的反应,面上却还是一副随意的样子。 解知微并不知道陆川心中所想,陆川方才和严大人说了要保密身份的事情,她便下意识觉得最好也不要告诉别人自己的来历,便默认了陆川喊她的名字。 她其实并不饿,但是她总觉得严熙被陆川拒绝后似乎情绪也低落了一些,便伸手从她盘中拿了一块,柔声道:“那便谢谢严姑娘了。” 陆川见解知微对他的称呼并不排斥和感叹,立刻松了口气,没注意到前方的高明回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严熙连忙摇头,“不用谢,不用谢,客从远方来,还是我们招待不周了。” “哪里的话,是我们给你们添麻烦了。”解知微摆摆手,朝着严熙粲然一笑。 几人中陆川生的最好看,气质也最矜贵,但解知微朝严熙笑的那一下却让她如沐春风,心头一暖,她又拿了一块给解知微:“姑娘,这是我阿娘做的饼,虽然是粗食,但是味道还是不错的,你、你多尝尝。” 严群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我夫人烙饼的手艺可是一绝。”说罢便又拿了一块给解知微。 “啊?这……”解知微两只手抓了三块饼,看着有些滑稽。 陆川忍不住笑出来,“人家一片好意,你就拿着吧。” 解知微只好举着饼跟严家父女道谢。 去后院的路上,解知微闻着手中饼散发的香气,忍不住咬了一口,随机便睁大了眼睛,看向陆川,“真好吃!陆公子你也尝尝看。” 陆川看着解知微举到自己面前的饼,还微微散着点热气,便笑着掰了一小块,送入口中,“嗯,好吃。” “严夫人的手艺果然好,不过我也吃不完,剩下的当明日早饭好了。”解知微一边咬着手中的饼,又看向陆川,“陆公子还要吃吗?” “明日再吃吧。”陆川摇摇头。 解知微想到陆川说的入夜不进食,心中还有些感叹,不愧是一国之君,需要守的礼仪可真多,若是她师尊,这两张饼怕是留不到明天早上了。 不肖一会儿,三人便到了后院,解知微的房间被安排在了右宅,陆川和高明则在左宅。 陆川在解知微转身道别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开口喊住了她,“阿微。” “嗯?”解知微一脸疑惑地回头,“陆公子还有事?” 陆川清了清嗓子,目光在空气中晃了一圈,才慢吞吞地开口:“那个,方才我在别人面前唤你阿微,你却一直喊我陆公子,是不是显得有些奇怪。” 解知微歪了歪头,确实,他们明明一道来的衡南,她却还是陆公子这么喊着是有些生分,便点点头道:“阿川说的在理,那我往后这么喊你可好?” “自然。”陆川努力压了压嘴角,道:“那阿微,我们明日一早再见。” 解知微欣然答应,便回了房。 陆川满心欢喜,一回头便对上了还未离开的高明,当即有些不自然道:“好了,你也退下吧,明日一早就不用来向我禀告了,直接出发吧。” “是,属下遵命。” 等亲眼看着陆川关上房门,高明才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但刚跨出两步便被两道扑上来的黑影一左一右拐出了后院。 ———————————— “哇!我真是忍不住了!还阿微~”十五学着陆川的样子喊了一声,然后拼命搓着自己的胳膊,“这还是我那冷若冰霜,面如冷铁的君上吗?!老大!君上是不是被夺舍了?!” “老大!君上是真的看上那个仙君了吗?”影五一脸惨淡,“那以后我们都说不了小话了!” “这还不明显吗?他都让人家喊他阿川了!阿~川~”影四摇着头叹气,“还说什么入夜不食,人家阿微给的他不就食了?” 影三沉声道:“不可直呼君上名讳。” “哥啊!咱君上也不叫陆川啊!”影四大声抱怨,十五和影五立刻冲过来捂住他的嘴,慌慌张张压低声音道:“你小声点!” 影三则还是一脸严肃,“那也不可 。” “这都到城门口了,不可能听得到了!”影四甩开十五和影五的胳膊,虽然一脸不爽但还是放低了声音,“哎呀,好了,知道了,知道啦!” 高明一头黑线,他刚被影四和影五擒着往外拉,还以为是摄政王的刺客追到了衡南,若不是及时认出了影四手腕上为了藏暗针特制的护腕,差点在院子里就要反抗动手了。 如今被他们拖到一路拖到城门口,又听他们在这里胡言乱语了一通,心中更是无语,“你们把我拉到这里来是要做什么?君上身边不可无人。” “不还有‘阿微’么~”十五贱兮兮地凑上去,“那可是仙君,人家百步外都能听到我们在说什么。” 高明挑眉,“怎么,你们背后议论被人家听到了?” 十五立刻转了个身假装没听到高明说话,影四吹了声口哨移开视线,影五则嘿嘿傻笑了两声,只有影三依旧眼无波澜。 高明叹了口气,“你们也该改改这毛毛躁躁的性子了,不然就靠影三一个,我怎么能放心。” 几人听了这话皆是一愣,十五皱着眉问道:“君上给你派任务了?” 高明点点头,“明日一早我就要出发去边境找白殊借人。” “白将军?”影五一脸迷茫。 影三是最快反应过来的,“君上要亲自带兵打回皇城吗?” 幸好还有个靠谱的影三,高明一脸欣慰,拍拍他的肩,“是的,所以在我带人回来之前,你们都安安分分地听从影三的指挥知道了吗?” 十五和影四虽然平日里爱打闹,但是遇上正事还算听话,此刻老老实实应了下来。 “还有件事要与你们交代。”高明沉吟一声,今日其实就算这几人不把他拐出来,他也是要找他们的。 “君上要和解仙君一同去芜宁,不用你们跟着,到时候你们就听从严大人的安排,等君上回来就好。” “芜宁?!”影五惊道:“那里全是快死的病人,君上为何要去那里!” 影五刚入城就已经探听清楚了衡南的情况,此刻一听君上要去芜宁,还不让他们跟着,当即跳了起来。 十五和影四听影五这么说当即也炸开了锅,就连平日里情绪最稳定的影三都忍不住拧紧了眉头。 高明叹了口气,他又何尝不想君上放弃去芜宁的计划,但事情已经决定,君上是铁了心要去。 “此事君上和解仙君还有严大人都已经商议过,解仙君似乎有法子可以保证君上的安全,你们只管听从严大人的安排,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 四人面面相觑,连高明都劝不动,他们不过是几个暗卫,怎么也轮不到他们来指挥自己的主子做事,况且有那个看起来神通广大的解知微在,君上应该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几人只好听从命令。 “好了,事情也说完了,都回去吧,君上身边一个自己人都没有,像什么样子!”高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好气道。 “所以,君上到底对人家仙君是什么意思啊?”十五转了下眼珠凑过来,揶揄道。 高明哼笑一声,“想知道?” 十五连连点头,影四和影五闻声立刻也跟着腆着脸上前,一脸好奇的模样。 “那你们自己去问君上吧。”高明面无表情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一连串的哀叹和抱怨,高明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心道: 先别管君上对别人什么意思了,人家仙君对咱君上有没有意思还是另一回事呢! 89. 衡南4 高明昨日子时同那四人出门,丑时才回来,今日寅时一过就出了城。 卯时,陆川似乎也醒了,有四道熟悉的气息进了他的房间,解知微决定去看看,顺便把昨日提过的避瘴符箓交给他。 “……如此便可。”房中隐约传来陆川的声音。 解知微上前敲了敲门,“阿川?” 门内说话的声音停了下来,不多时便有一全身包裹严实的劲瘦男子来开门。 对方做了个请的动作,解知微朝人颔首示意便走了进去。 屋里除了陆川和开门的男子,果然还有三人齐整立在一侧,虽然已经换上了普通人的装束,但面上仍旧严严实实用布纱缠紧,只是如今衡南人人都用布帛裹面,这几人这样打扮倒不显得奇怪。 陆川看见解知微立刻起身来迎,“阿微,不是说好辰时出发,怎么现在就过来了?” 解知微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箓几下叠成三角状递给陆川,“我听到你醒了便过来把东西给你,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陆川接过东西连忙道:“不曾,他们是我的暗卫,我方才交代了他们之后的任务,正好说完你才敲门。” 解知微点点头向另外四人看去,后者非常默契地同时避开了她的视线。 嗯,果然是之前一路跟着他们的那四人。 解知微见他们眼神躲闪,不免心中好笑,明明被调侃的人是她,这几人却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既然高明已经同你们说过,那你们自去找严大人听从安排吧。”陆川朝四人吩咐道。 “是,君上。”四人领命,如蒙大赦,疾步离开。 陆川将解知微给他的三角符箓仔细放进胸口处。 解知微见状又叮嘱道:“记住此物万不可离身,但也不能仗着有符箓就不将疫病当一回事。” 瘴气和病人身上的病气始终不同,仙门法器总归是用来挡妖邪而非人祸的。 “好。” 陆川自然万分珍重,就算这只是一张没用的黄纸,他也依旧会好好戴在身上。 他看了眼窗外,夏日天色早亮,外面已经有了人活动的动静,他转向解知微,道:“既然也到这时候了,不如我们用过早饭就随送药的队伍出发吧?” 解知微点点头,从乾坤袋中掏出昨晚剩下的两块饼,用术法热了一下递给陆川,“严姑娘给的还有两块呢。” 陆川看着热过的饼神色古怪,解知微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慌忙道:“很干净的,我用灵力把它裹起来才放进袋中……” “没有没有,我怎么会觉得它不干净。”见解知微误会,陆川立刻抢过她手中的饼咬了一口。 解知微见陆川吃得急又有些担心,“你昨天都没吃东西吧,慢点。” 话刚说完,陆川就被噎住了,他转过身去重重锤了自己胸口两下,解知微急忙给他倒了杯水,“快,喝点水顺顺。” 陆川慌忙接过茶杯一口饮下又背对着解知微缓了一会儿才把堵在胸口的食物咽下去,再回过身来时整个人已经恢复了神色,只是眼中还有些被憋到的水光。 解知微看着那双泛着薄红的桃花眼一下子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一把拿过陆川手中的杯子,结结巴巴道:“我、我再给你倒一杯。” 陆川看着解知微倒水的背影,又皱眉看向手中温热的面饼,突然道:“阿微,你小师弟也会这种加热食物的术法吗?” “会呀,阿确他天资聪颖,这些小术法他一学就会。”解知微端着茶杯过来,“为何突然问起阿确了?” 所以那天在茅草屋,沈确在他面前烧水热饭,其实是故意寻个由头嘲讽他吗?! 陆川扯出一张笑脸,咬着牙道:“没什么,突然想到了,沈师弟真是聪明懂事又贴心。” “没想到你们才见了一次面就这么投机,不如下次你与我同回逍遥宗。”解知微也很开心,有点期待道:“阿确一定也会很惊喜。” 呵,惊是一定的,喜就未必了。陆川扯着面饼淡笑不语。 二人在屋中将面饼吃完便准备出门,刚开门便与院中的严熙撞了个正着。 严熙看见开门的陆川先是一喜,往前走了两步,在看见陆川身后的解知微后猛地刹住脚步,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后又慌忙低头往后退了一步,有些不知所措。 陆川看严熙这样,眉毛一挑,余光下意识往后扫。 解知微跟在陆川身后对屋外的情况一无所知,见陆川突然停下,一脸疑惑地往外看,这才看到院中似乎在等人的严熙,立刻打招呼:“严姑娘,早呀。” “啊?哦,早、早呀,解姑娘。”严熙慌忙抬头,将被风吹动的发丝拨到耳后。 “走呀。”解知微转身把门关好,又推了推站在门边不动的陆川,“昨日严大人说去泗松的队伍卯时过就走了,我们再不去就要晚了。” 二人一前一后下台阶,严熙见他们过来,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还是一字未吐,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解知微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严熙,往前走了两步,才像是突然反应过来,倒退着走到严熙面前,略带歉意道:“严姑娘是来找我们的吗?” “啊?嗯……”没想到解知微会突然回头,严熙脸上浮现一丝慌乱,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了好几下,才把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递到解知微面前,“听父亲说你们要去芜宁,我、我做了药囊,可能用处不大,要不,要不还是算了……” 严熙越说声音越小,看着自己连夜赶制出来的药囊也觉出一点羞耻来,讪笑一声便要把手收回来。 突然,一只骨节分明,纤白的手伸过来。 “哇!真好看!”解知微托着白锦布缝制的药囊,仔细观看,上面绣了一株栩栩如生的兰草,墨绿修长,清新淡雅,“上面的花也是你绣的吗?” “嗯,这只是陆公子的。”严熙怯生生地把另一只药囊捧过来,“这、这个给你。” 严熙递过来的另一只药囊是一块简单的绿色素布缝制起来的,成片的绿色上浮着一团团柔软的羽毛似是被风吹动,解知微摸了摸,惊叹道:“好逼真的羽毛!” “啊?”严熙愣了一下,想要解释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点点头道:“嗯,谢谢。” 解知微把那只绣了兰草的精致药囊塞给陆川,又把自己这只郑重系在腰间,“应该我说谢谢才对,这还是我下……到衡南来第一次 收到别人送的东西呢,谢谢你呀。” 陆川也将药囊佩戴好,抓过解知微的手腕,朝严熙笑笑,“谢谢严姑娘,我和阿微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严熙看了一眼陆川抓着解知微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仍柔声应道:“好,那陆公子和解姑娘,你们多加小心。” 陆川颔首示意,便拉着解知微往外走,走至院口,解知微还特地扭过身来,见严熙还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便笑着挥了挥手,陆川跟着回头。 严熙往前走了两步也挥了挥手,笑得温软。 ———————————— 城门口的送药队伍里,陆川拉着解知微和十五、影五面面相觑。 “是严大人安排我们去泗松送东西的。”十五开口解释,眼神往陆川牵着解知微的手上瞟了一眼,又迅速移开。 陆川淡定松开解知微,轻咳一声道:“影三和影四呢?” “他们今日要去城外。”影五回道。 城外,那便是要去拖尸焚烧了。 陆川略一颔首,不再多问。 药材和粮食已经备好分装在板车上,除了他们几人外,还有带队的官差带路,一行人辰时不到出发,一路上不停歇,赶在午时前到了泗松镇。 十五和影五刚到就被人拉着去修补临时征用的破损屋舍,解知微则和陆川跟着驻扎在泗松的大夫去查看分隔起来的病人。 “泗松这边主要都是轻症,但是疫病传播凶险,所以覆面千万不可拆下来。”带路的是个年轻大夫,眼下乌青很重,手中还拎着两个食盒,“一会儿将汤药放到他们床边的矮凳上就可,不要去碰病人,也尽量不要开口说话。” 解知微和陆川应下,一人手中也提着两个食盒。 泗松的轻症病人隔离在镇子的东北角,临时搭建的棚舍外围了一圈一人高的栅栏,即便是白日,棚舍外面也烧着一个火堆,看守的两个中年男子正在焚烧艾叶。 “哟,今日是小周大夫过来?”其中一人抬头正好看到他们。 “是啊,到点了来送今日的汤药。”周大夫提了一下手中的食盒,又朝身后扬了扬下巴,道:“这两位是严大人请来的朋友,今日与我一同来查看病人情况。” 两人一听是严大人请来的人,立刻毕恭毕敬行了礼,“几位请进。” 棚里的摆设非常简单,没有足够的地方摆床,便在地上铺了厚实的稻草,又盖了一层床褥,便算作一个病人栖身的地方。 幸而泗松的病人不算太多,解知微一眼看过去只有十几个,每个病人的床边用一张矮凳分隔开,解知微和陆川的任务就是将带来的汤药放到每一张凳子上便可。 轻症的病人只是精神不济,身上略有红斑,但还算清醒,可以自行进食和喝药。 解知微从食盒中取出汤碗,小心翼翼端着走到左侧的第一张“床”位边。 躺着的病人是一名年近四十的妇人,她神色憔悴,不时咳嗽两声,看见解知微过来连忙转过去背对着她。 解知微将汤药放下,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侧眼去看妇人脖颈处露出来的大片粉色红斑,没有红肿,色块均匀,仿若胎记一般附着在妇人的皮肤上。 90. 衡南5 以为解知微放下汤药就离开的妇人没有听见响动,便转过身来准备喝药,一回头却发现解知微还站在原地,她急忙翻身回去,挥挥手道: “姑娘,咳咳,快些送完药就走,不要咳、咳咳,咳……” 妇人说得急,一句话断断续续咳了好几声,语气里满是焦急。 她每咳一声,那红斑便随着她的喘动起伏,跃跃欲试着向外扩散,仿若寄宿在□□上的活物一般骇人。 解知微手中微动,一丝灵力从指尖绽出攀上那妇人身上的红斑,原本浮动的红斑立刻停了下来,甚至慢慢收拢,但只消了半寸便停在原处。 那妇人连着发了两日的低烧,浑身无力,此时忽觉一阵温凉触感从后背升起,连带着喉咙口的干燥和不适都退了些许。 稍微缓过来一些,她慢慢回头,见解知微已经走远,才端起矮凳上的汤药皱着眉喝下。 分发汤药的活儿很快就完成了,周大夫不让他们在里面多待,他虽然不知道陆川和解知微的身份,但是从严大人千叮咛万嘱咐的样子来看,定是身份尊贵,绝不能出差错的贵客。 他们从棚舍里出来,守在门口的两人立刻拿着艾草上前对着他们挥了几下,陆川顿时被呛得咳嗽了几声。 “公子稍微忍一忍,从里面出来恐怕带了病气,让艾烟熏一熏保险一点。”周大夫也是被熏的两眼含泪。 三人中只有解知微面不改色,任那股股白烟扑面而来。 陆川被熏得头昏脑胀,从白烟中看过去,解知微立在原地,神色自若,呛人的白烟缠住她宛若仙气缭绕,他莫名生出了这人下一瞬就要翩然离开的念头,慌忙上前拽住了她的袖子。 解知微正凝神调动灵力隔绝冲人的白烟,陆川突然扑过来,她吓了一跳,转头看过去,正对上眼眶湿润,一脸无助的陆川。 解知微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在他面上拂了一下,那阵恼人的辛香倏然散去,陆川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眯着眼觑了一下尽职尽责散艾烟的守卫,解知微凑近陆川压低声音道:“怎么说也是人家一片好意。” 能不能驱除疫气不知道,但是这么熏一下,蚊虫肯定是不会靠近了,也算是有点用处。 走完“净化”的流程,解知微和陆川帮忙把食盒送到药站,正碰上来找人手帮忙施粥的官差。 “我这还要煮药,空不开啊。”周大夫有些为难,“今日子由和钟明都去芜宁了,估计要戌时才能回来。” 官差闻言皱起了眉头,“这可如何是好,施粥那边就一个人,忙不过来啊。” 解知微和陆川对视一眼,互相确认后,解知微上前道:“我们是主城过来帮忙的,若是有需要,我们随时可以帮忙。” 那官差一听还有人手,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喜道:“二位真是帮了大忙了,快随我来!真是感激不尽!” 泗松不像主城所有人还可以住在自己家中,为防止疫病扩散,镇中生病的人被隔离到了东北角的隔离棚舍里,其余人集中在西南角,专门划分了区域活动,所有人不可以随意走动。 施粥点就在镇子入口的地方,离百姓们居住的地方很近。 解知微和陆川赶到的时候,粥棚前已经排起了队,男女老少都规规矩矩站着,有饿极了的小孩儿看着冒热气的锅也只是缩在自己娘亲怀里眼巴巴地看着,不吵不闹。 两人连忙站到粥棚后,手忙脚乱地干了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还不太熟练,解知微把粥舀进陆川递过来的碗中,滚烫的热气沿着碗身蹿上陆川的手指,他被烫得差点就要扔出去,最后硬着头皮死死忍住愣是一声没吭把碗放到了镇民垫着布的手中。 “……” 解知微再举着勺回头的时候,就发现陆川不知从哪里扯了两块布覆在空碗壁上,端了过来。 “烫到了?”解知微看到他指尖微肿的红色,眉头轻皱。 陆川摇摇头,“没事,很快就消了。” 但是直到给最后一个人打完粥,陆川的指腹还是红红的。 解知微拉着他坐到一旁的长椅上,捧着他的手仔仔细细看,眉头不自觉拢起。 陆川的皮肤也太娇嫩了,只是被粥烫了一下,竟起了水泡。 在乾坤袋中翻了一会儿,解知微找出一个白瓷小罐,“这个是师尊上次给你的药膏,还剩了一点。”说罢便去拉陆川的手。 陆川看到那熟悉的罐子,额头和腹部顿时生出幻痛,他下意识地把手抽回来。 解知微不解地看着他,“怎么了?” “咳,呵,没、没事。”陆川立刻把自己的手放到解知微还举着的手中,咽了口口水道:“涂、涂吧。” 解知微用指腹取了点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陆川的指尖上,红色的膏体触碰到伤处顿时化开融进皮肉里。 细细密密的痒痛从指尖泛开,陆川挑了下眉毛,忽然开口:“方才我见你分药的时候在一名妇人身前站了许久,你是发现什么了?” 解知微将药罐收起来,并没有注意到陆川额角沁出的汗水,她回忆了一下在棚舍里见到的病人,沉声道:“天灾疫病下的病人,即便生出斑疹也应该是赤红斑点或者青紫的淤块。” “但是他们身上的红斑平滑,如同胎记一般,肉眼观察还能看到它有扩散的迹象。我用灵力探过,确实有鬼气残留。” “如此看来,果然是瘟神降灾。”陆川眼神微暗。 解知微点点头,又摇摇头,“但是我在泗松镇并没有感受妖邪的气息,想来疫鬼的范围应该是被限制住了,很有可能只能在芜宁县活动。” “那我们现在去芜宁。”陆川立刻起身。 “哎!等等!”解知微一把拉住陆川,“此时过去到了芜宁便是日落时分,正是鬼气最重的时候,我们最好明日一早过去。” 陆川闻言才又坐下,但仍有些坐立不安。 “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解知微这才发现陆川的不对劲。 陆川立刻抬手擦了擦额头,干笑道:“是天太热了,哈哈。” “是么?”解知微静下心来感受了一下,此时正值夏末,暑气未消,凡人确实会感到燥热,“还真是……” “明日一早我们尽快出发,如今天热,疫病更容易扩散。”陆川目视前方哑声道。 解知微盯着陆川没说话。 陆川没有听到回应,转过头来,勉强笑道:“怎么了?” 解知微上下扫视了陆川几眼,后者被盯得发毛,有些不自在道:“阿微为何这样……” 话音未落,解知微一把拉过陆川的手钳着他的手腕,用拇指抵在他的掌心,迫使他将手伸开。 烫伤的水泡已经消下去,只余一点微红,刚刚才涂上去的药膏被吸收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没存在过。 “阿微到底怎么了?”陆川动了动手掌,失笑 道:“这是要做什么?” 解知微一脸疑惑,陆川方才一头冷汗,还有些焦躁的样子,明显是在忍着什么,她以为是药膏出了问题,但是这么一会儿陆川的伤都要好透了,显然是药膏起了作用。 难道…… 解知微低头把乾坤袋中的白瓷小罐取了出来,陆川立刻挑了下眉毛,解知微没有放过这个细节,更加确定心中所想,将白瓷罐打开,捻了一点红色药膏放在鼻下轻轻嗅闻,半晌,才讪笑了一声,带着点歉意道:“挺疼的吧?” 看来解知微知道这罐药膏的来历,陆川笑着摇摇头,道:“还好,至少好得快。” “师尊她没用过这个东西,不知道它是怎么起效的。”解知微连忙解释,“若是她知道,定会换一个给你。” 那可未必。陆川心中暗想,若是楚仙尊的宝贝徒弟受伤了,她或许还会想办法挑个不疼不通的法子,但是受伤的人是他,楚仙尊能大发慈悲赏他瓶药应该也是看在了解知微的面子上。 “不过,阿微怎么知道这药膏用起来会疼?”陆川眉头锁紧。 解知微没有听出陆川话中的意思,以为他是想知道这药膏是怎么制成的,便跟他解释:“这个是我师妹宗族里特产的药,里面加了一昧血魂草,血魂草的汁液有生肌的效果,但是要会先将坏死的……” “不,我不是问你这个。”陆川打断道:“我是想问,你是用过这个药膏吗?” “哦!你问这个啊。”解知微恍然,又不以为意道:“用过呀,上次仙门大比的时候受了点伤,就用了。” 陆川之前用这个药膏涂过额头和腹部的伤口,知道那种将伤口生生扯开的感觉有多痛,他立时升起一阵怒意,“谁伤了你?!” 解知微回想起当时的场景,顿时有些尴尬,小声道:“没人伤我,那是个意外……” “意外?什么意外需要涂药效这么烈的药膏!”陆川嘴巴抿成一条线。 “之前没人用过,连师妹也不知道这里面加了血魂草。”解知微叹了口气,无奈道:“当时是有人在我旁边争执起来了,他们撕扯间,我去拉架,不小心误伤了额头。” “师尊说不及时处理搞不好要留疤,师妹这才把药膏拿出来。” 当然,此后这罐药膏就进了逍遥宗黑名单。 等等! 解知微忽然反应过来,楚泱是知道这罐药的药效的,但是她居然特地去问师妹要了过来给陆川。 猛地抬头,解知微对上面无表情的陆川,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哈哈,许是,许是时间久了,师尊忘记这药长什么样了哈哈。”解知微觉得这话完全没有说服力,如果楚泱真的忘记了这药,又怎么会知道它能疗伤呢。 陆川当然心知肚明,楚泱果然不会这么好心,这药就是用来提点他的。 不过这也说明解知微在楚泱心中分量极重,即便知道一个没有任何灵力的凡人对解知微造成不了什么威胁,她还是对一个欺骗了她宝贝徒弟的人,心存不满,相当不满! 下次去逍遥宗带点东西赔礼道歉吧。 陆川叹了口气。 解知微以为陆川是在生气,连忙又抓过他的手,转移话题,“不说了不说了,你看这伤,好得差不……” “君上?!” 陆川和解知微抬头。 镇口两个扛着柴呆呆看着这边的人,不是十五和影五,又是谁呢! 91. 衡南6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陆川挑眉看向二人。 君上!我们早上一起来的啊!你忘了吗?!君上!为什么一副我们打扰到你的不爽表情啊!君上! 十五抬了一下肩上捆好的细柴火,道:“那边的屋舍修好了,我和影五就去帮忙砍柴了,说是不够用呢,呵呵——” 说罢十五又在解知微和陆川紧握在一起的手上扫视了一眼。 “啊,那个,阿川刚刚被烫伤了,我给他涂药来着,涂药,对,涂药。”解知微立刻松手,着急忙慌地解释。 十五和影五同时冲过来,一脸焦急,“君上,烫到哪里了?” “要不要紧?” 两个人不敢上手,仔仔细细看了一下陆川完好无损的手,然后陷入了沉默。 解知微干笑两声,道:“刚好呢。” 十五和影五都是一副“哦,你们开心就好,不用管我们死活”的表情。 “咳,以后注意不要在这里喊我君上,免得引来麻烦。”陆川收手,淡定道。 “是,君……主子!”十五和影五同时回答。 解知微看了一眼他们肩上的柴火,忽然想起之前在茅草屋为了给陆川买药卖柴的事情,便起身问道:“砍柴的人手还够么?我可以帮忙。” “啊?不用了吧,这都是些粗活,”十五摆摆手,劈柴砍柴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一个女子来干。 影五在一旁连连点头。 “无妨,小事。”解知微淡笑。 陆川一言不发,只默默起身站在解知微身后。 “?” 十五和影五眼中均是一片茫然。 未时,泗松镇东南角的场院上 “嘭!” “噼啦——” 木柴断裂两半,落地的声音几乎没有停过,解知微把几日来堆积没处理的柴一次性全劈了。 十五手中拿着斧子呆呆站在一边,影五则是抱着刚劈好的柴同样愣在原地,如果仔细观察,便能看到那被布纱紧紧包裹的面下,是微张的嘴唇。 整个场上除了忙着劈柴的解知微,就只有抱着她劈好的柴来回运送的陆川,一脸见怪不怪的样子,经过十五和影五的时候还非常不满地训斥道: “让你们来干活,不是来发呆的。” 十五和影五立刻回过神来,也铆足了劲儿劈柴运柴。 陆川这才满意离开,心中甚是宽慰,果然不是他太弱,而是他家阿微厉害,比这些没用的男子要强出百倍! 影五捧着垒好的柴火往棚子走,经过解知微身边的时候忍不住偷偷用余光打量,正巧看到一抹绿色从解知微腰间坠落。 “哎,仙……解姑娘,你东西掉了。”影五连忙喊道。 解知微一愣,低头看去,是严熙给她的药囊掉了下来。她连忙把药囊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木屑,又小心翼翼地系回腰间,确认这次真的系严实后,才松了口气,朝影五道谢,“谢谢,这个可不能丢。” “是很重要的人送给你的吧?”看着解知微一连串的动作,显然是非常珍视的样子,影五问道。 解知微唇角轻扬,眼中闪过星光,“这是严姑娘送给我的。” 十五看到影五在跟解知微说话,也忍不住凑过去,“严姑娘?严大人的女儿?” “是的,这还是下山后第一次有人送东西给我。”解知微点点头,忍不住把药囊提起来炫耀。 影五靠近了仔细看,“哟,这白茅绣得真不错,跟画出来的似的。” “我看看,我看看。” 十五也蹲下来,立刻一脸惊叹地点点头,正欲上手摸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森冷的声音—— “你们在做什么?” 十五和影五立刻寒毛倒立,倏然起身,低眉顺眼排在一旁。 陆川面色不虞地斜睨了二人一眼,走到解知微面前的时候已然换上了温和的表情。 “在聊什么?” 解知微正低头打量自己腰间的药囊,闻言,抬头看向陆川,面色复杂道:“这个是白茅啊,我还以为是羽毛呢,难怪早上我说这羽毛绣得真好的时候,严姑娘的表情怪怪的,她怕不是生气了吧?” 陆川扫了一眼解知微手中的药囊,微笑道:“说不定就是羽毛呢,如果是白茅她当时为什么不告诉你,这有什么不能说呢。” “也对……”解知微又摸了摸药囊上的白色丝线,重新露出笑容,“不过,不管是羽毛还是白茅,严姑娘的绣工真是厉害。” 陆川眼神又落到解知微腰间挂着的药囊上,“嗯,确实厉害。” “咦,阿川,你的药囊呢?”解知微想要再看一眼那株兰草,却发现陆川腰间空空,顿时急道:“是不是丢了,我们赶紧去找找,应当就在附近。”说罢,解知微抬脚便要去寻药囊。 陆川立刻将她拉住,“没丢,系在腰间不安全,我收起来了。” “有道理,我刚刚就差点丢了!” 解知微立刻把药囊解开,在陆川意味不明的笑容中,一把揣进了怀里! “……” 陆川的笑容僵在脸上,努力镇定维持住表情,又温和道:“怎么不放进乾坤袋里?” “嘿嘿,我怕压坏了。”解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陆川闭着眼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正对上十五和影五两双清澈又愚蠢的眼睛,立刻没好气道:“还不去干活!” “是!” 十五和影五应完一溜烟地跑开,生怕再被波及到,直到把活儿干完前,都没敢往陆川和解知微那边看。 原本以为今日会如往常一般无事发生,安然度过,谁知到子时,东北角的隔离棚舍响起了一阵骚动。 解知微从房中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陆川的屋子,没有亮灯,应当是睡下了,她便没有喊他,自己去了东北角。 白天不甚显眼的火盆在夜晚格外明亮,不时朝外蹦着点点火星。 栅栏外站着一脸愁容的周大夫,正和一名年轻男子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周大夫?”解知微上前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周大夫转过头来,诧异道:“解姑娘?你怎么过来了?” “我听到点动静,是发生什么了吗?”解知微往棚舍里看了一眼,里面并没有传来任何声响。 听到动静? 周大夫忍不住朝解知微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位解姑娘的住处是安排在了离棚舍最远的西南角,她是怎么听到东北角的动静的? 看出周大夫眼中的疑惑,解知微赶忙补了一句:“有点睡不着,就想着出来转转透透气,正好看到你们这边有动静,就想着过来问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了?” 严大人的贵客大半夜睡不着出来透气,他也不能把人撵回去,怎么说人家白天也帮了不少忙。 “是子由出事了,哦,就是白日里去芜宁送药的大夫,这是同去的钟明,钟大夫。”周大夫叹了口气,又对钟明道:“这位是严大人的朋友,解姑娘。 ” 钟明朝解知微作了个揖,眼中满是担忧,“今日轮到我和子由同去芜宁送药,去的时候他还活蹦乱跳的,出来的时候就没什么精神了。” “一开始我当他是累了,也没怎么在意,哪知他半路就不行了,直接晕了过去,身上也烫的很。” 解知微也跟着有些不安,“这是在芜宁感染疫病了?” “病肯定是病着了,只是这病症奇怪啊!”钟明拍了两下大腿,眼中全然不解,“这疫病按照之前的情况,应当是先从发热起,浑身无力,两日后身上会显出红斑,此时如果不控制,那红斑就会从粉色慢慢变成深红,两日内人的意识就会开始混乱不清,再往下红斑就会慢慢溃烂,高烧之下人连进食都做不到,药灌不进去,用不了三天,就救不回来了。” “那薛大夫现在是什么情况?”解知微问道。 钟明朝棚舍看了两眼,摇摇头道:“他去之前肯定是没有问题的,但是这会儿醒都醒不过来,高烧不止,身上已经显出粉色红斑。” “速度太快了,简直像是要跳过初期轻症,直接……”钟明顿了顿,没把剩下的话说出口。 解知微知道,钟明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这薛大夫的情况并不乐观,虽然今日钟大夫将他带了回来,但是如果他明日不能清醒过来自己喝药的话,怕是要被送去芜宁县了,这也是为了泗松县的病人着想,毕竟别人还是轻症。 “我可以进去看看他吗?”解知微思忖片刻,问道。 “这……” 周大夫有些犹豫,对方是严大人的客人,还是体质较差的女子,白日里他带着他们进去已是心惊胆战,现在还要让人去看可能出现新病症的病人,这若是出了差错,他可担不起这个罪责。 看出周大夫的顾虑,解知微立刻摆摆手,笑道:“不进去也没事的,你们接下来应该也忙吧,那我就不打扰了。” “哎,好,好,那您早点休息。”周大夫瞬间松了口气。 解知微转身朝西南角的安置点走去。 周大夫眼看着解知微消失在了拐角才终于放下心来,又看向钟明,“你们今日去芜宁,那边现在如何了?” “还能怎么样?又没了两个,唉!”钟明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子由这染的会不会是新的病症,这来势汹汹的,你是真没看到,前一刻还同我说着话呢,下一刻就直挺挺倒下去了!要不是我眼疾手快,他那脑袋就磕石头上了!” 周大夫也是一脸焦急又无可奈何地来回踱了两步,“哎呀,这寻药方的人还没回来,如今又添了新情况,真是雪上加霜,明日一早赶紧同严大人说明情况吧。” “最好子由这小子明日能清醒过来,唉……” 两人脸色都是相当难看,嘴上说着说不定明日薛子由就能醒来了,一切都是虚惊一场,但实际心中都对此没抱太大期望,他们都是轮流去芜宁县的,见识过疫病真正凶险的一面,薛子由恐怕难熬过去。 夜色中,西南角一处屋舍后,解知微双手交叉抱在胸口,静静听着东北角传来的动静。 没过多久,周大夫和钟大夫就互相安慰着回了药站。 解知微在原地又等了大概一刻,棚舍那边再没有新的动静传来,只剩下火盆里偶尔传来的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她一个转身隐入夜色,悄悄绕回到棚舍后面,轻轻一跃便翻过了栅栏。 栅栏外的守卫打起了瞌睡,全然没有察觉到,暗处早已离开的解知微已经悄无声息间地进了棚舍。 92. 衡南7 棚舍里漆黑一片,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和人翻身时碾压出的稻草声,便再无额外的动静。 解知微步履轻缓,在草榻间穿行,不用一一辨认一眼就能看到新加入的薛子由,实在是那冲天的鬼气,即便是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中也让解知微难以忽视。 在薛子由身侧站定,解知微低头看去忍不住皱起眉头,他身上交叠笼罩的阴秽怨气几乎快要把人吞噬,全然不像一个今日刚染上疫病的患者。 指尖灵光聚起,解知微蹲下轻轻抚上薛子由眉心,一股股清润灵力缓缓渡入他身体。 那森森鬼气在触到纯净灵气的瞬间立刻退散,不肖一会儿只剩一些残瘴还附着在表面,但已无大碍。 原本一片死寂僵硬躺卧的人总算有了点活人的气息,薛子由开始呓语。 解知微侧耳去听,微弱的声音中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鬼……快跑……救……” 难不成薛子由真的在白天碰上了疫鬼? 解知微敛眸沉思。 疫鬼乃万千灾民怨气所化,喜幽喜寂,于黑暗中游行,吞噬在夜幕降临之际四散的不祥之气。 但现在看来,芜宁的这只疫鬼显然已经不满足于只在夜晚出来,恐怕瘟神对他的牵制有所松动,若不及时处理,怕是有逃窜的风险。 心中有了判断,解知微不再迟疑,当即起身。 到达芜宁县的时候丑时未过,依旧是收敛气息,解知微避开了守在通往城门路上的官差,在进城之前她抬头看了一眼黢黑夜色,心想,若是她速度够快说不定能赶在陆川醒过来之前回去。 芜宁县的严重程度和泗松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这里没有特别划分出几个区域,只在城门口搭建了一个草棚,解知微在里面的长桌上看到了和周大夫白天放汤药碗一模一样的食盒,看来这里是给来帮忙的大夫暂放东西的地方。 往里去阴风阵阵,障雾沉沉,明明是炎炎夏日,芜宁中没有一丝暑气,甚至脚底生寒,树影晃动间发出的簌簌声让人毛骨悚然,若不是有些屋舍里解知微还能感受到一点活人的微弱呼吸,她几乎要以为这里是幽冥酆都了。 “晃啷——” 隐约有沉重锁链拖行的碰撞声从左侧传来,解知微转动目光,青砖矮屋挤挤挨挨,层层叠叠,仔细倾听,还能听到河水流动的声音。 湿寒浊气自水中升起,最是阴物喜欢靠近的地方。 解知微进城前留意到城外的那条河流,正是靠在芜宁左侧的城墙处,依墙而流。 抬脚往那片屋舍走去,夜风从空无一人的小巷穿过,发出呜鸣,锁链声越来越清晰,瘴气也越来越重。 拐过一个墙角,解知微猛地止步转了回来。 那只疫鬼就在前方的巷道里游荡。 “晃啷——晃啷——” 似人非人,似烟非烟。那是一道通体被灰黑浊气缠绕的细长人形,丝丝缕缕浓黑烟雾从它身上散落掉下又如同有意识般蠕动着游向四面八方。 一缕怨气滚动着从转角探来,解知微立刻敛神闭气。 怨气似乎没有察觉到解知微的存在,原地转了两圈又朝巷外荡去。 解知微松了口气,但下一瞬瞳孔皱缩,那道沉重拖行的锁链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一片死寂,连城墙外的河水似乎都停止了流动。 解知微咽了口口水,视线下移,股股灰烟从转角溢出,缓缓转头—— “你在找我吗?” 一张脸猛地从身后探出直接对上了解知微的眼睛! 低声咒骂了一句,解知微迅疾退出两丈远。 那只疫鬼站在原地,手脚都扣着沉重的锁链,上面隐约有金光闪过,似乎被什么人下了禁制。 解知微抬眼,这才看清,方才差点贴着她的那张脸上,无数张扭曲狰狞的面孔交错融合着叠在一起,似乎随时要冲破那颗脑袋,朝她扑来。 “你在找我吗?” 那只疫鬼歪着头又问了一遍,声音如同数十人同时嘶吼。 眼神微沉,解知微双指竖起,一张黄色符纸倏然自她指尖显现,符文亮起,金光从解知微脚下蹿出,如藤蔓生长般裂出数道朝疫鬼的方向直冲而去。 疫鬼仰天嘶鸣,无数怨气从它脸上喷出与刺空而来的金光碰撞、缠绕。 一亮一暗间,两道不同的气力竟发出金器碰撞的铿锵声。 几息后骤然炸开,阵阵灰黑烟雾腾起,解知微幻出一炳青霜宝剑直刺过去。 烟雾散开,那张非人扭曲的面孔就在眼前,剑锋直指面中,疫鬼似被激怒,再次发出嘶鸣,竟直直向解知微撞来。 剑锋穿透那张怨气横生的脸,没有丝毫刺中实物的感觉,解知微立刻收力拔剑,但怨气已经缠绕在剑身上,一时间竟无法抽出。 “你在找我吗!” 无数张脸同时朝解知微嘶吼,森然怨气仿佛找到了发泄的对象,奔腾着要把解知微裹挟进去。 “找死!” 解知微掌中聚气,灵力怦然暴起,幻成数条发光的绸带,舞动着将怨气缠住收紧。 剑身松动,解知微立刻抽出,双指聚气,将灵力镀在剑身上,不做犹豫,再次刺入疫鬼的胸膛,这次有了戳穿皮肉的感觉。 疫鬼低头去看插进胸口的宝剑,剑身穿透它身体的部位发出“嘶嘶”灼烧的声音,丝丝缕缕的黑气不断溢出,掉落在地上又消散。 趁着疫鬼僵住,解知微又抬手凝出一张符纸,符文闪动,金光跃跃欲伐。 就在此际,疫鬼似有所动,忽然抬手握住锋利剑身,瞬间“嘶嘶”声从它手掌冒出,那张怨气横生的脸忽然停止了扭动。 解知微眉头紧皱,一阵不安隐隐从心底升起。 突然,所有的面孔齐齐对准了解知微,一阵尖啸迎面冲来—— “你在找我吗!!!!!!” 万鬼齐哭,无数道嘶鸣哀嚎裹挟着浓烈瘴气扑面而来。 尖锐的耳鸣在解知微脑中倏然崩裂,灵力瞬间溃散,疫鬼挣脱利剑,拔腿就跑。 解知微往前追了两步,下一刻,剧痛从太阳穴处炸起。 双膝重重跪地,她死死抱住头颅,大片刺目的白光反复闪过,痛苦闭眼,一幅幅残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哭喊、叫骂、呻吟、粗喘…… 耳鸣褪去,四周的声音渐渐清晰,解知微猛地睁开眼睛。 黑云压地,荒芜的大地上,土地龟裂,尸横遍野,远处浓烟滚滚,传来阵阵焦臭,一板车一板车的尸体被人从她身边拉过。 她似乎被什么东西压着,趴在地上。 有两个人在她身边站定,合力把压在她身上的东西抬起,拖着头也不回地朝焚尸的方向去。 解知微撑起上半身看去,发现那两人拖着的是一具女尸,青青紫紫遍布她的胸膛手臂,披头散发遮住半张面容,露出来的另 外半张脸上也是赃物不堪,嘴唇干裂发黑,脸颊深深凹陷如同一具骷髅裹皮。 一股浓浓的不舍突然涌起,解知微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抓住什么,下一瞬眼睛猛地瞪大。 眼前的这只手小小嫩嫩,赫然是一个幼童的手,她一脸茫然地低头,发现不止是手,她的胳膊、腿,她的身体变成了幼童的样子! 周围不断有人死去被拖走,痛苦的呻吟和哀嚎冲击着她的耳膜。 解知微努力爬起来往前跑,跌跌撞撞,被土块绊倒整个人扑在地上吃了一嘴的土,把土呸掉,站起来继续跑。 越来越近,那具女尸越来越近,几乎近在眼前,解知微猛地扑上去扒着尸体不放。 拖行女尸的两人停了下来,回头看她,眼神空洞,面无表情。 “是小孩。” “看起来好小。” “没有生病呢……” “没生病的小孩……” “……你饿不饿?” 谈话声戛然而止。 巨大的恐惧蔓延开来,两道黑影慢慢压下,离解知微越来越近,她拽着女尸的衣服,抖得跟筛糠一样。 突然,厚重的云层破开一道裂缝,一道金光从裂缝中洒下。 两个俯身要抓解知微的人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道金光。 裂缝越变越大,黑压压的云层像被一双巨手缓缓撕开,露出天空本来的蔚蓝明净颜色。 日光裹着那道金光徐徐铺在干涸枯竭的大地上。 浓烟、瘴气瞬间散去,痛苦喘息的人焕发生机,已经死去的尸体化作点点星光散于空中,落入地里。 解知微身下骤然一空,她跪在地上焦急地摸索着,突然,土地生出新泥,草木疯长,虫鸣鸟叫声乍起,霏霏细雨落下洗去赃污和罪孽。 她呆坐在地上,四周的人却炸开了锅。 “是、是苍梧圣君……” “……是圣君显灵了……” “是苍梧圣君!!” “我们有救了!!” “啊啊啊啊啊啊,我们有救了!!” 人们如梦初醒,在新生的草地上疯狂奔跑,相拥哭泣,跪地叩拜。 解知微还没回过神来,愣愣地看着人群中那道银白色的身影,人们欢呼着从他身边经过,没有一刻停留,似乎没有人能看到他。 那人神色温和,淡淡看着周遭的一切,下一瞬似有所感,倏地转身,那双银色的瞳孔与解知微猝然四目相对。 天地间唯余茫茫。 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在解知微的瞳孔中慢慢放大,最后直至眼前。 “你看得到我?” 声音如山泉般清澈悦耳。解知微举着小手朝他伸去。 那人银色的瞳孔中升起一丝诧异,也伸手想要握住那只脏兮兮的小手。 “……圣君……圣君!”一道森严的声音遥遥传来。 银白色的人听到呼唤收回手转身欲要离去。 解知微急忙往前追了两步,那人忽然停下,解知微一下撞了上去。 上方传来一声哼笑,解知微懵懂抬头,额头上传来温润如玉的触感,丝丝暖流如细雨汇进她的神识。 “……缘……送你……” 解知微盯着那人一张一合的双唇,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猛地睁眼。 四周仍是芜宁县的民舍,天色黢黑。 寅时将至。 93. 衡南8 好了,这下没办法在陆川醒来之前赶回去了。 解知微现在对这只疫鬼的怨念有点大,不仅惹得她头疼,还耽误了她回去的时间。 双掌并拢合十,交叠错开,双手食指和中指置于眼前缓缓拉开,一道淡淡灵光附着在解知微眼睛上。 再看向四周,所有景象仿佛被透视了一般展现在她眼前。 屋舍层层叠叠,大部分都是空的,约莫二十几间中躺着病人,翻着微弱的黄光。 视线最终停在东南角去往城外尸坑的位置,浓郁的黑气如同阴冷的火焰在空气中四散跳动。 解知微嘴角泛起一抹森冷笑意,旋身去追。 沉重的锁链拖行于地,发出粗粝的摩擦声。 疫鬼身上的怨气如同剥落的树皮簌簌往下掉,面上怨气不停幻化成不同的面孔狰狞哀嚎,胸前一个黑色的窟窿滋滋散着鬼气。 “找到你了。” 解知微自疫鬼前的拐角中侧身而出,手中寒剑直指它心口。 疫鬼顿在原地,没有说话,似在打量眼前突然出现的女子。 解知微冷笑道:“怎么,刚打过就不认识我了?” 怨气骤然拔高,疫鬼嘶吼一声挥舞着链条扑过来。 “不自量力。” 解知微举剑相迎,铁链和利剑碰撞间,迸出激烈的火花,灵力和怨气纠缠互相撕咬。 这只疫鬼虽然不太聪明,但夜晚怨气充足,对上解知微的剑尖它也不闪不躲,直接把怨气凝成实体去扛。 几个回合下来,解知微额间隐隐冒出一层薄汗。 又是一鞭铁链挥来,解知微正要用剑劈开,忽然瞥见一道金光在链上闪过。 原本要捅刺的动作立刻转变,手腕一动,铁链被卷起缠绕在剑身上。 疫鬼动作一僵,连忙要收锁链,但为时已晚。 解知微两指间幻出符纸,唇间低声诵决: “五瘟浊气,万鬼悲殃,神鬼锁链,符篆封藏。” 话音落下,万道金光从符中冲出死死缠在疫鬼四肢的锁链上,解知微抽剑将疫鬼一把拉近,猛地把符纸贴在疫鬼胸口那个巨大的黑窟窿上。 “收!” 符纸白光暴涨,链条中平生蹿出数道金光与之相应,将疫鬼层层锁住缠绕、收紧,滔天鬼气跟着疫鬼被一寸寸封入符纸,再不能游荡作乱。 解知微掌心微扬,飘落的符纸立刻飞入她掌中。 “果然有神力。”解知微看着符纸上隐隐流动的灵光,眉头微蹙。 这疫鬼果然是受瘟神驱使的,说到底也是神官执行公务的工具,那她是不是还要想办法归还?但是如何还,去哪儿还? 解知微盯着手中的符纸看了半晌,最终默默将其收到乾坤袋中。 神找人总比人找神要方便的多,若他还要这疫鬼驱使,那就来找她好了,到时她必双手奉上。 晨光微明,阴气和瘴气渐渐消散,城内还是一片寂静,但屋舍内病人的气息比之前要平和许多。 解知微慢慢晃到城门口,靠着草棚的杆子静静等着。 陆川心急如焚,气喘吁吁赶到芜宁县,冲进城门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解知微坐在草棚下的长桌上,悠悠哉哉晃腿的一幕。 紧绷的神经立刻放松下来,陆川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热的。 板着脸走到解知微面前,后者一脸心虚地从长桌上跳下来,讪笑两声道:“阿川,早、早啊,吃过饭了么?” 陆川盯着解知微的脸一言不发,就在解知微以为自己的脸要被陆川的眼神烧出洞来的时候,陆川突然从随身携带的布包中取出一条长巾,往解知微面上一覆,仔仔细细,小心翼翼缠起来。 不肖一会儿,口鼻便被严严实实遮好。 陆川越不说话,解知微心中越忐忑,“此事说来话长……” “你说。”陆川淡淡道。 解知微哽住,怎么说? 说她昨天偷偷进了泗松镇的隔离棚舍,招呼都不打一个就直奔疫鬼老巢,用了一晚上收服了瘟神的干活工具,然后就坐在这里等他。 情况是这么个情况,但是解知微看着风尘仆仆,辰时不到就赶过来的陆川,愣是说不出一个字。 张了张嘴,半晌后垂头丧气道:“我本来是打算尽快回去的,但是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陆川立刻神色紧张起来,拉过解知微的胳膊前前后后打量起来,“受伤了?伤到哪里了?” 解知微连忙解释:“没有没有,就是它太吵了,震得我头疼。” “头疼?” 陆川眉头紧锁,解知微不是一点小事就会拎出来说的人,若是她说头疼,那普通人未必能受得住。 想到前日刚入衡南的时候,解知微在马车上也发作过一次,陆川沉声道:“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吧?等衡南的事情解决了,阿微还是先回逍遥宗让楚仙尊看看比较好。” “啊?不用不用,我已经好了!”解知微慌忙摆手,“其实说来还多亏了它,我已经把入宗门前的事都想起来了。” “你是说你想起了两岁之前的事?”陆川不可思议道。 解知微手抵在下巴上,神色竟有些愉悦,“嗯!我看到了带我入道的贵人。” “你的师祖?”陆川记得解知微曾说过是楚泱的师尊将解知微带进了宗门中,她才一脚踏上了修仙之路。 谁知解知微竟摇了摇头,她回想起苍梧圣君的天人之姿,悲悯温和的眼神,不禁发出由衷的崇敬和感慨:“独立天地间,清风洒兰雪。” 陆川不语,抬眼看她。 解知微半张脸都覆在布巾之下,剩一双眼睛明明亮亮,眉间尽是向往向往之色。 这该死的疫鬼! 陆川忍不住在心中腹诽,又跳过了解知微“贵人”的话题,问道:“听你这么说来,疫鬼已经被你收服了?” “啊?啊!对!”解知微从回忆中跳出来,语气轻松道:“我将它收进了符箓中。” “说到这个,我见它时,它手脚均用带神力的铁链拴住,看来确确实实受神官神力约束才没有让疫气扩散出去。” 想来瘟神也并没有要彻底惩治安顺国的意思。 陆川心中终于松快了一些,若是那个被严群派出去求药方的人能尽快回来,衡南的疫灾便能完全得到控制,如此他才能彻底安心带人回皇城。 二人站在草棚边等今日送药的队伍,大约巳时才瞧见人影。 薛子由昨日已经倒下,人手不够,钟明只好今日继续轮值,和他一起来的还有四个帮忙拉车的汉子。 几人看到解知微和陆川时都是一愣,钟明在两人身上来回看了几眼,最后惊道:“二位是何时起的?怎么这么早就到了芜宁?” 解知微转动眼珠看向陆川,她总不能说是今日丑时吧…… < p>陆川面不改色,温声道:“衡南情势危机,我和解姑娘晚上都睡不着,寅时便出发了。” 陆川竟然起的这么早! 解知微心中不由升起一点愧疚,若是她能和陆川说一声,或者留个信,他也不会因为担心她的安危,这么早就着急忙慌地赶过来了。 “二位不愧是严大人的朋友!”钟明抬手抱拳,眼中尽是钦佩之色,“如此危急的情况,二位还不顾安危帮忙,有你们这样的贵人,衡南定能度过此关!” 陆川现在有点听不得“贵人”这个词,扯动了一下嘴角,刚想说点什么,余光瞥见一道黑影在解知微身后闪过,但再细看却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了?” 见陆川朝自己这边张望,解知微也往后看去,空荡荡的街道上连道人影都没有。 陆川摇摇头,“可能是老鼠什么的。” 钟大夫闻言叹道:“哪还能有老鼠,衡南今年入夏后连一只知了都没有。” “许是我没睡醒看错了。”陆川也没在意,回神帮着送药的队伍卸货。 把分装好的药材卸下来,钟明领着他们去了离城门最近的一间空宅,指着院子里摆好的药罐道:“这里就是熬药的地方了。” “芜宁这边的人差不多都没了,整个县都被隔了起来,除了病人和守在城外的官差,谁都不能在这里过夜。” “现在城里还有二十四个病患分别住在几处民舍里,我这边都有登记,等药熬好了我们再分别送过去。芜宁的都是重症病人,到时候二位还要穿上防护的麻衣和手套,把药给他们喂进去。出城前再脱下来放在城门口的大锅中,守城的官差会就地将其煮了晾晒干,再用艾叶熏过,便能轮着穿了。” 芜宁的管制比泗松要严格的多,多道流程繁琐严谨。不过也正是如此才保证了这些帮忙照顾病患的人的安全。 解知微接过钟明递来的防护衣物,上面还残留着艾叶的熏香,她思忖片刻,问道:“薛大夫今日如何了?” “薛大夫?”陆川眉头微蹙。 解知微解释:“我昨晚睡不着,出去透气的时候正好碰上钟大夫回来,说是薛大夫染了疫症,很是凶险,不知今天怎么样了?” 陆川立刻领悟,看来解知微昨天临时决定来芜宁,也是因为碰上了这事,不过既然解知微这么问,那她昨晚定已经看过那位薛大夫,并且还做了什么。 果然,钟明眼中一扫昨晚的忧虑,“大好了!人都是清醒的,我将他臭骂了一顿,昨日可把我吓得呀!”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臭小子没穿严实还是怎么回事,竟沾上了病气,好在只是虚惊一场,发现得及时,他又体壮,用药控制着应当没什么问题。” “那便好。”解知微笑着应道,但心中却有一丝疑虑。 芜宁这么严格地规矩下,几位大夫轮流过来都没有沾上病气,怎么偏偏昨日就薛子由中了招? 原先她以为是疫鬼渐渐不受控制,恐怕白日里也能出来作乱,但是她昨日和疫鬼缠斗时并未发现锁链上的禁制有所松动,她甚至利用禁制收服了疫鬼。 如果疫鬼白日里并没有出现,那薛子由又为何在梦中呓语说有鬼?难不成真是他病糊涂了的梦话? 或许薛子由真就是昨日哪个环节疏忽了也不一定,眼下疫鬼已收,应当不会再有意外发生。 解知微心中这般想着,便没有追问,而是和陆川一道去了院中帮忙熬药。 94. 衡南9 “二位负责给北边的病人喂药,我负责南边,剩下的人到时候会挨个看着再给他们喂点粥食什么。”钟明将熬好的药放到食盒中递给陆川和解知微。 钟明一个人需要负责的病患和陆川、解知微加起来的差不多,但是两人对钟明的安排都没有异议,毕竟他们第一次直面重症病人,自然不如他熟练,若是非要抢着干活,可能反而帮了倒忙。 为了方便照料,病人的住处基本都挨在一起,解知微和陆川便决定从城门口开始,按照钟大夫给的登记点,一个一个喂过去。 推开第一间,沉闷的空气扑面而来,青天白日,屋内却昏暗沉沉。 陆川将食盒放在桌上,取出第一碗汤药,向躺在床上的病人走去。 许是城中疫瘴散去的原因,原本烧得迷迷糊糊的男子今日居然难得清醒了一些,陆川将药碗送到他嘴边,他还能主动去喝,若是前两日,别说是喝药了,他就连喂药的人何时来的都不知道。 照料好第一个病人,二人小心翼翼把门带上,转身便进了第二间。 这间屋舍的格局和第一间差不多,但是躺在床上的是个女人,解知微推开门的时候,她正在咳嗽,看见门被推开,还用被褥挡了挡嘴。 “我、咳咳,今日好多了,你把碗放桌上,我咳咳,我自己来。”女人断断续续咳嗽着,好不容易才说完一句话。 解知微和陆川不敢与她争执,生怕对方一个着急又咳背过气去。 待女人喝完药,解知微出门前特意留意了一下女人身上的红斑,色彩鲜艳,与泗松那些轻症病人不同,且隐隐有了溃烂的迹象,若是城中瘴气不除,再过几日,恐怕这人就无力回天了。 从女病人的屋中出来,二人连着给七八个病人送了药,大多都清醒着,不需要他们喂药。 中途去熬药的院子补了一次汤药,还碰上了同样回去的钟明。 “今日不知怎么回事,大家竟比之前好了许多,”钟明一脸喜色,“明日定要拉着周兄一起过来,说不定不用等别人的药方,我们自己就能找到解决的方法。” 安顺国自陆川登基以来便对鬼神一事避忌讳言,且疫鬼的事情若是此时说出来也容易引起民众的恐慌,解知微和陆川便默契的没有提及此事,只对钟明连连称是。 “好了,不多说了,我还要去看看剩下的人。”钟明匆匆与二人告别,拎着装了汤药的食盒出门时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病症该换什么药之类的对症之法。 陆川和解知微也一刻没有耽搁,同样拎着药往东北角去,那里还有最后三个病人。 东北角靠近的城门是通往城外焚尸坑的唯一通道,住在此处的病人是什么情况不言而喻,但饶是解知微和陆川做足了心理准备,在看到红斑已经蔓延到脸上,浑身溃烂的病人时,还是噤了声。 屋内阴气沉重,从解知微的视角看来,躺在床上的人身上已经散出了浓烈的死气。她面色沉重,一言不发地将人扶起,顿时,那人皮肤上的血色红斑便渗出了丝丝脓水,伴随着一股腥甜的腐烂味道。 解知微试着用灵力驱散他身上的疫气,很快,病人清醒了过来,但与之相随的是病人绝望的呻吟:“啊……死……痛啊……” “什么?”陆川俯身去听。 那人忽然又抽搐起来,身上的红斑像是挤了水的湿棉,开始往外流血水。 解知微立刻输送了更多的灵力过去,连额头都冒出一点薄汗。 片刻后,病人终于稍微稳定下来,陆川将药碗递到他嘴边,但那人并没有张口去喝。 眼泪从眼眶中流下,混着脸上的血污汇成了两道血泪,那人痛苦地嘶喊道: “让我死了吧!” 陆川举着药碗的手僵在空中,解知微的脸色也是相当难看,即便是已经收服了疫鬼,但是仍然无法挽救已经被侵蚀过重的病人。 解知微从刚才起就一直在不停地输送灵力,但仍然无法减淡病人身上越来越重的死气。 “求取药方的人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陆川突然开口。 解知微和病人同时愣了一下。 陆川又把药碗送到病人嘴边,“治病的药方已经拿到了,你再等等,很快,很快就好了。” 解知微反应过来,连忙也劝道:“是的,昨日严大人已经收到消息了,大夫们马上就能把药配出来,你再撑一撑。” 那人猛喘了几口气,眼中浮起一抹亮光,他费力地抬头去看陆川,眼中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确认和渴求。 陆川迎着他的目光,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得到肯定的回答,那病人似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他拼着点最后的力气伸过脖颈,默默将汤药一点点喝了下去,红斑或许已经侵蚀了他的内脏,他连吞咽的动作都显得格外费力,但仍没有让一滴汤药漏到外面。 喝过药,病人很快又陷入了昏迷,解知微缓缓将他放倒,和陆川对视一眼,二人皆沉默不言,轻轻退出了屋子。 “可是药方并没有来。”解知微眼中尽是颓丧。 “总会来的。”陆川笃定道,“我们都相信一定会来的。” 其实陆川的谎话漏洞百出,药方不过是一张纸,若是真的到手了,又怎么会不第一时间就快马加鞭送过来,而是要先给严群报个信呢? 可是病人偏偏就信了,这样日复一日的病痛折磨,他只是需要一个坚持的理由,一个活下去的希望。 “疫鬼已经被你收服,至少疫气和瘴气已经驱散,”陆川顿了顿,又道:“而且钟大夫刚刚不是也说了,他和周大夫明日会一起来看过病人的情况,说不定真的很快就能研制出对症的药方呢。” 解知微看着陆川安慰柔和的样子,方才的无力与绝望稍稍退散,心中涌起希望,她拿过陆川手中的食盒,点点头道:“嗯,那我们尽快去看看最后两个病人吧!” 陆川见解知微振作起来,弯了弯眼角,正要回应,一道黑影突然从墙角的阴影里扑过来,他立刻挡在解知微身前,“小心!” 一个黑色的软物撞到陆川腿上,陆川神色一凛下意识将其踹了出去。 “嘭”一声闷响,那东西被巨大的力道蹬飞,重重撞到墙面,又软软滚落地上。 “什么东西?”解知微攀着陆川的胳膊问道。 陆川拦了拦想要过去看一眼的解知微,厌恶道:“是老鼠。” “老鼠?”解知微眉心拧成一个结,“钟大夫不是说衡南现在连一只知了都没有了吗?” 陆川眼色微沉,“可能一直躲在哪处,这会儿城中没有粮食,恐是循着腐味来的。” 话音刚落,那只浑身漆黑的老鼠在地上抽动了一下,竟是挣扎着要爬起来。 陆川立刻从随身的布包中取出楚泱给他的匕首,轻声道:“等我。”说罢便朝那只老鼠走去。 解知微看着陆川的背影,心中隐隐不安,自他们进入衡南,除了人以外便没有见过一只活物,真的会有老鼠活到这个时候,还能活蹦乱跳着出来吗 ? 但是陆川已经走到了墙边,他紧握匕首,缓缓将其抽出,手腕微沉,猛地朝那只老鼠扎过去。 可就在匕首快要碰到老鼠的瞬间,那团黑影猛地翻了个身躲过去,陆川反应极快,手腕一动便将匕首飞了过去,直直刺进黑鼠的身体。 “吱!” 一声尖锐、扭曲的嘶鸣炸开!那黑鼠被死死钉在地上,仍在疯狂扭动挣扎,好似完全察觉不到疼痛一般,全然不似正常活物。 陆川皱眉,伸手想要再补一刀,但那黑鼠忽然扭过头,呲着牙口鼻一张,一股浓黑浑浊的瘴气骤然喷出。 陆川连忙抬手去挡,但还是晚了一步,瘴气入鼻,阴寒刺骨,带着浓烈的腐臭浊气。 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眩晕,陆川身形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陆川!” 解知微瞳孔骤缩,快步冲了过去,抬手稳稳扶住晃荡的陆川。 她低头垂眸,目光落到地上那只仍在剧烈挣动的怪物身上,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只黑色的老鼠浑身皮毛斑驳脱落,血肉溃烂外翻,丝丝缕缕的黑气从匕首插入的地方溢出。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老鼠,分明是被疫毒侵蚀、异化的尸鼠! 解知微立刻双指聚气,凝出一道黄符,灵力从指尖流出在黄纸上绘出符文样式, “焚!” 一声低喝,符纸猝然飞出,碰到尸鼠的瞬间燃起冲天烈火。 “吱!——” 尸鼠发出异常刺耳诡异的尖叫,但不消片刻便停止了挣动,烈火汹汹将它整个包裹燃了个干干净净! 解知微立刻转头查看陆川的情况,后者面色苍白,眉头紧拧,视线都有些涣散起来。 “陆川?” 猛地晃了晃脑袋,陆川企图让自己清醒一点,但眩晕感越来越重,太阳穴阵阵发麻,胃部猛地涌上一股浓烈的恶心感,他一把推开解知微,踉跄着跪行了几步,双手撑地剧烈呕吐起来。 “陆川!”解知微心下一紧,失声喊出他的名字,慌忙奔过去,抬手抚上他的后背,轻轻顺着他剧烈起伏的脊背帮着顺气。 陆川此刻万分庆幸自己因为担忧解知微的安危,匆忙赶来芜宁,到现在还没吃东西,所以什么都没吐出来,但喉间仍有火燎的刺痛,他张了张嘴想要告诉解知微自己没事,但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过片刻,身上又传来灼热的温度,陆川忍不住扯了下衣领。 解知微猛地睁大了双眼。 只见陆川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浅浅泛出粉色,紧接着一片片斑驳纹路如同新生的胎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扩大蔓延。 解知微迅速并拢双指按上陆川颈侧,纯净柔和的灵力源源不断渡入他的经脉,方才还在扩张的红斑在碰到灵力的瞬间凝滞不动。 灼人的滚烫一点点被压下,眩晕感也褪去,陆川神色清明许多,他下意识低头,刺目的红斑赫然映入瞳孔,他立刻挥手将解知微的手隔开。 “陆川?” 解知微眉头微蹙,一脸焦急地去拉他。 陆川却慌忙再退数步拉开两人的距离,声音低沉干涩,但语气不容置喙:“将我隔离起来。” 解知微板下脸来,手指微动掐诀,一股熟悉的力量瞬间将陆川束缚。 “阿微?!”陆川一脸震惊。 解知微面无表情地走过去,一把将他拉起背到背上,又去拿地上的食盒。 “我带你回泗松。” 95. 衡南10 解知微先去照顾剩下的两个病人,陆川又昏睡了过去,他不知道解知微是怎么带他回泗松的,等到意识再次恢复时,耳边一片纷乱噪杂。 “你不是跟老大说你有办法护君上周全么!现在是怎么回事!” “你不是修仙么!你不是说有了符箓就能防疫病么!” 阿微何时说过这种话? “是我疏忽。” 怎么就成你的疏忽了?!不是他自己招惹了那只该死的老鼠么! 陆川心中着急,动了动手指,竟然可以动弹,他皱着眉费力睁眼,入目便是一脸气急败坏的影四,正指着解知微的鼻子,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 “放肆……” 陆川声音不大,但足以震慑自己的暗卫。 “君上!” 见陆川醒来,两个暗卫同时面上一喜便要过来。 解知微往后退了退,陆川的视线跟着晃动一下,他这才发现自己竟还趴在解知微的背上,耳边传来解知微的声音:“你们不要靠近。” “为什么!”影四当即又要跳起来,被影三一把拉住,影四回头欲要争辩,影三却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则上前一步,抱拳道:“仙尊,至少告知一下我们发生了何事。” 今天早上影三和影四来与十五和影五换值时,便发现君上和解仙尊都已经离开了泗松,没做多想,以为是二人商量好了早些出发去芜宁查看情况,没想到临近酉时,二人便回来了,只是自家昨日还活蹦乱跳的君上,现在居然染着疫病毫无知觉地回来了。 二人同去,只有解知微一人毫发无损地回来,脾气暴躁的影四上去就是一连串的质问,若不是还有个脑子清醒的影三在旁边拦一拦,只怕现场更加混乱。 “阿微……放我下来。”陆川气若游丝。 解知微眉头微蹙,没有动作。 “阿微?”陆川侧了下脸,嘴唇差点碰上解知微的耳朵,他又连忙换了个方向,喉间传来一阵刺痒,他忍不住咳了几声。 影三和影四立刻便要上去接陆川,谁知解知微脚尖轻动,竟是瞬间带着陆川退了出一丈多。 “阿川的疫症与别人不同,你们不可靠近。”解知微神色镇定,又看向在一旁早就魂飞天际的周大夫道:“我需要单独一间房。” 周大夫原本正在药站熬药,突然有两个乡民跑进来跟他说城门口有人闹起来了,他心中一紧,以为是谁出现了病症,连忙跑出来查看情况,没想到就看到了昨日严大人的两位贵客和另外两个新来帮忙的人在那对峙。 他正要上前劝和,就听见其中一人大声喊着“君上”什么的,再看他手还指着那女子背上的男人,当即魂飞魄散,连腿都软了几分,心中只庆幸幸好他来之前让所有人回去了安置点,不至于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 此刻再听到那女子跟自己说要一间房,他腾地一下跳起来,道:“西南还有一处宅院……” “不可咳、去安置点。”陆川连忙打断他。 陆川每咳一声,解知微都能感觉到背上人的颤动,她连忙道:“那日我看东北角隔离点后还有一处空屋,那里可以用吗?” “可是那里是堆放杂物的……”周大夫有些犹豫,东北角确实还有一处小屋空置,但里面堆着杂物,许久没有打扫,怎么能让君上住进去? 陆川却完全不在意,他现在只想尽快从解知微背上下来,“没关系,咳咳,就那里。” “好了,不要废话了!君上都说了那里可以,就去那里!”影四看陆川咳得面色潮红,心中万分着急,一把拽过周大夫的衣领,“快带……” 话音未落,他只觉身后一阵疾风掠过,再回头,原本站在一旁的解知微和陆川已然不见了踪影。 他和影三对视一眼,又看向张大嘴巴,一脸震惊的周大夫,急道:“她说的小屋在哪里,快带我们去!” 周大夫这才闭上嘴,低头看了一眼拽着自己领子的手,颤颤巍巍道:“大人,您,您倒是先松手啊。” 影四这才反应自己还扯着人家的衣服,连忙松手,一脸歉意:“实在不好意思,我、我有些着急。” “没事,没事。”周大夫理了理衣服,又擦擦额上沁出的汗,心道,若他是君上身边贴身伺候的人,碰上这种情况,此刻只怕比面前这位大人还要焦灼,便立刻往东北边伸了手,道:“大人们,往这边走。” ———————————— 解知微背着陆川不过几息便到了那间空屋,推门进去,里面果然堆放了许多药罐、麻布,墙角摞着好些稻草,不知道是用来当“床铺”的,还是给焚尸助燃用的。 不管是当什么用的,现在都得先借来铺一下了。 解知微将陆川放靠在门边,利索地把稻草铺到靠里的墙边,铺得厚实,才扶着陆川躺过去。 陆川躺下后,晕眩感又涌上来,他感觉眼前天旋地转,转得他头晕恶心,差点又要翻身吐起来。 忽然,冰凉的触感覆上额头,陆川迷迷糊糊睁眼,努力聚焦了一下视线才看清贴着他头的是解知微的手。 他皱着眉头想要抬手把解知微的手挪开,但四肢绵软无力,手指动了动竟连抬起来的动作都做不到。 “你被尸鼠正面喷了瘴气,现在疫毒入体,我只能用灵力帮你遏制住。”解知微手下汩汩清凉散出的正是她自己的灵力。 “尸鼠?”陆川神色都有些涣散,但仍集中精神去回应解知微。 “就是死掉的老鼠,尸体被疫瘴侵蚀、异化,成了精怪,它们靠吸食活人精气而生,喜欢朝人的影子喷瘴气,中招的人会短暂失神,它们便会趁机吸食精气,此时人精气不足,体质虚弱便极易染上疫病。”解知微一边解释一边继续输送灵力。 “昨日那个薛大夫恐怕就是被吸食了精气,才染上了疫病。不过你的情况比他严重许多,你是直接吸入了尸鼠身上最重的疫气。” 竟是精怪,陆川叹了口气,如果不是他多此一举,现在解知微也不用为了他这般耗费灵力,“是我没用,拖累了你。”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解知微看着陆川颓丧的样子,莫名生出一股火气,“你又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正常人看见老鼠自然想着打死,谁能料到那东西还会喷毒呢? 陆川烧得发昏,没有察觉到解知微的语气不对,他只觉得体内有股灼热的气息一直在烘烤,太阳穴一阵阵地抽疼,这会儿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解知微白日里紧急用灵力压制了陆川体内的疫气,虽然红斑确实没有继续扩散,但是也没有完全消除。 将手从陆川额头移开,解知微决定将灵力渡入陆川的心脉,这样一来或许可以驱散疫气,她 重新凝聚灵力于掌心,慢慢贴上陆川的心口。 忽然,一股汹涌磅礴的力量猛地散出,瞬间将解知微的灵力打散,一股气力直冲出来,一下把她的手弹开。 解知微没有防备,被这股力道冲开,猛推了两步,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闭着眼睛一无所知的陆川,他的胸口泛着微弱的金光,朦朦胧胧,又很快褪去。 垂眸思忖片刻,解知微又重新凝聚灵力,试探着往陆川胸口伸去,但这次连碰都还没碰上,那股金光便立刻反了上来,俨然一副护主的样子。 “灵力?” 那股金光很快又褪回陆川体内,解知微徒自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陆川灵脉不通不可能有灵力,但这股气息纯正浑厚,若是要类比修仙之人,那至少也是化神期修士的修为。 她曾听师祖说过,世间除天地灵气外尚有一种力量,锁于天生拥有帝王命格的君主身上,凝聚了苍生信仰之力,人们谓其“人皇气运”。 思及此处,她将陆川的衣领稍微扯开,他心口的金光已经完全退去,隐于皮下。 看来陆川生来就有帝王命格,人皇气运锁于心脉,其力凶悍霸道,解知微的灵力完全无法与之抗衡。 解知微面色复杂:“……” 这个人皇气运不仅救不了陆川,还不让她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际,门外传来一阵异动,紧接着有人敲了敲门。 “仙尊?”是周大夫的声音。 解知微叹了口气,又费力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床被褥,后面是努力扯着笑脸的周大夫,还有拼命伸脖子往里看的影四和拽着影四后领的影三。 “谢谢,麻烦给我一碗汤药,到时候放在门口敲三下门就可以。”没办法用灵力,人皇气运也像个摆设,那只能用药先吊着了。 解知微接过周大夫手中的被褥,又朝影四看去。 影四立刻站直,眼神有些飘忽,他刚才一时心急在城门口对着人嚷嚷,完全没想过人家是怎么一路把一个比自己高大半个头的男子背回来的。直到在来的路上被影三教训了几句,他才有些反应过来,再加上之前陆川对解知微的种种不一般的态度,他此刻只剩下心虚。 解知微不知道影四心中已经千转百回了十八弯,只当对方还在责怪自己,虽然尸鼠的事情实属意外,但她其实有所察觉,若是再仔细些或许就能避免现在这种情况。 答应了别人要把人护好,却又食了言,这和她一贯的主张不符,现在自然要弥补,想到这里,解知微对着影四郑重开口:“到阿川好起来之前,我都会亲自照料,绝不会让他的情况恶化。” “啊?”影四一脸迷茫,看了眼影三,对方甚是无语地拍了下他的脑袋,影四这才确定解知微是在跟自己说话,连忙点头:“啊!嗯!” 得到对方的回应,解知微颔首将门合上。 周大夫回过头来,一脸沧桑地看着影三和影四,虚弱道:“那个,这位仙尊和君上他……” 影四脸色骤变,冲过去一把捂住他的嘴,疯狂地摇头。 不要在这里问啊!人家听得到的! 影三闭着眼叹了口气,道:“去熬药。”说罢转身离去。 影四看了眼紧闭的木门,又连忙回头拖着周大夫跟上了影三的步伐。 96. 衡南11 傍晚时候,十五和影五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消息,马不停蹄从主城赶来了泗松,又被短暂清醒的陆川隔着门呵斥了回去。 “他们也是担心你。” 解知微叹了口气,把影五走之前小心翼翼放在门口的药递给陆川。 “人手本就不够还擅自行动,他们离岗,别人便要替他们完成多出来的任务。”陆川面色苍白,皱着眉将汤药一饮而尽。 解知微不知道该如何反驳,默默将空碗放回门口,再回身时,陆川已经又昏睡了过去。她上前检查了一下陆川的情况,红斑没有扩散变色,但是也没有消退减淡。 解知微默默把他衣服合上,又拉过薄被好好盖在陆川身上。 “这是阿微第二次这么照料我。”陆川突然开口。 解知微立刻抬眼去看陆川,对方虽然睁着眼,但说话声气力不足,她抬手拍了两下掖好的背角,像哄小孩儿一般放缓声音道:“是不是吵到你了?” 陆川想到解知微在安平镇时,和卖桂花糕的摊主说她买桂花糕是给小孩儿吃的,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解知微疑惑道,她的问题很好笑吗?陆川怕不是病傻了?她蹲着往前挪两步,一只手覆上陆川的额头,另一只手贴着自己的,喃喃道:“坏了,该不会真的烧傻了吧。” 陆川失笑道:“还不至于。” “我的灵力没办法进入你的心脉为你驱散疫气。”解知微收回手,眉头紧锁。 喝过药后,陆川感觉体内的灼热暂时缓解了些许,身上也有了点力气,他努力抬起手,食指点在解知拧成结的眉心上,轻声道:“我经历宫变,身中重毒都能活下来,小小疫病,我一样能熬过去。” “不要皱眉。” 小小疫病,陆川说的轻巧,这可是让整个衡南差点变成死地的凶灾,不能渡灵力的话,那就只能等药方了。 可是陆川到底是肉体凡胎,又能撑多久呢? 连着守了两日,陆川的情况越来越不乐观,高烧反复,一天中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解知微的心情越发沉重。 第三日的时候,陆川连吞咽汤药都变得费力,八月的天还要用被褥裹得严严实实。 解知微擦拭掉洒到他下颌上的药汁,盯着空了的药碗想了许久,忽然她似下定决心般抬起左手,覆上陆川心口,右手食指中指并拢点在自己左胸。 一道不同于灵力莹白光芒的血色金光在她心口缓缓亮起,又顺着血脉从臂上一点点淌进陆川的身体。 畅通无阻,仿若浑然天成合该如此。 浑身细密的疼痛终于稍微消减,陆川的呼吸渐渐平缓,眼皮也不再沉重,努力睁开眼,看见的便是解知微关切的神色。 “你醒了?” 陆川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一点气声。解知微立刻倒了杯水,小心翼翼递到他嘴边。 温热的水流入口,消减了喉部因为灼热炙烤导致的干燥。 “你有没有好一些?”解知微一脸紧张。 陆川仍感疲乏,浑身绵软无力,但那种被架在火上烤过又扔进冰窖里的感觉确实没有了,他打起精神道:“好多了。” 解知微舒了口气,“睡吧,我会一直在这里。” 这句承诺像是带着安神作用的良药,陆川阖上眼,安心睡去。 但这份平稳并没有维持多久,睡梦中,陆川只觉得头也疼,骨头也疼,没有一处皮肉不像是在被细小的针戳刺着,他似乎听见了解知微喊他的声音,但是眼皮仿佛被针线缝合,怎么也张不开。 意识逐渐沉入黑暗,耳边的呼唤也越来越远。 就在他感觉自己要被幽冥吞噬的时候,一抹金红的线突然从黑暗中破空而来将他拽住,下一瞬,无数金光从线上舒展开来,极尽柔和地缠绕抚上他的身躯。 黑暗慢慢消散,陆川感觉自己被什么从深海中扯了上来,身上没有被褥的重量,眼睛虽然闭着,但能感受到微弱的烛火跳动的光亮,似乎有一只手压在自己心口。 陆川试着睁眼,透过眼缝能看到解知微水色的衣袖铺在自己胸前。 解知微覆在他心口的手掌下泛着血金色的光,颜色竟与方才将他拉起的那根金红线一模一样。虽然不知道这光是什么,但是解知微面色异常苍白,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陆川下意识的有些抗拒。 “阿微……” 解知微正在全神贯注将自己的本源精力抽出渡给陆川,完全没有察觉到他已经醒来,突然听到陆川的声音,她先是有些慌张地收手,但在反应过来陆川恢复了意识后立马惊喜地凑上去:“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 话音未落,一阵眩晕袭来,眼前骤然一黑,解知微身形晃了一下差点栽到陆川身上,幸好她及时撑住,看起来就像是被什么绊住,踉跄了一下。 陆川心中越发不安,“你刚才在做什么?” “我、我在给你渡、渡灵力。”解知微结结巴巴,不敢抬头。 “灵力?”陆川沉声道:“你不是说你的灵力进不了我的心脉么?” 解知微藏在袖中的手倏然收紧,她竟忘了之前还说过这话!咽了口口水,她小声道:“我、我发现又可以了……”她才刚入世没多久,撒起谎来磕磕绊绊。 陆川脸色完全沉了下来,他不是没见过解知微的灵力,那是一种莹润的白光,根本不是刚才那种血金色。 “你渡给我的,到底是什么!”陆川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解知微的胳膊,低吼道。 解知微抿着嘴不说话了。 胸口顿时生起一股无名之火,气血翻涌,陆川感觉一阵灼痒从喉咙传来,当即背过身猛地咳起来。 解知微连忙上前拍他的后背想要帮他顺气,陆川丝毫不领情,猝然转身将她的手挥开,边咳边道:“不要碰我!” 陆川的目光像一把锋利的剑,几乎要将她穿透,解知微的眼眶瞬间泛红,一股酸意猛地窜上鼻尖,她撇过头去。 喊完那一刻,陆川就后悔了,看到解知微红了眼睛,更是立刻慌乱起来,他连忙解释:“不、我不是……” 但是不待他把话说完,解知微突然大喊道:“我不会让你死的!” 陆川面色复杂,半晌,他无奈叹了口气,道:“仙尊不是说过……生老病死是人必经的劫数,任何人都不能逆天改命。” “但我也说过,你既然遇到了我,那便是你命不该绝!” 解知微的眼睛是红的,下颌绷成一条直线,固执地低头不去看陆川的脸。 陆川觉得心里有股密密匝匝的疼,他闭上眼,声音有些颤抖:“是我拖累了你。” “那你的意思 是这衡南所有的百姓都是累赘吗?”解知微猛地抬头。 陆川慌忙抬眼,错愕道:“我不是……” “我本就是为了天下苍生而来,救你是我道心使然。”解知微眼神坚定,“从来没有任何人拖累我,我所作所为皆出自本心。” “你在质疑我的道吗!” 陆川哑口无言,睁大了眼睛,阿微何时如此能言善辩了,他再多说一句就要成污蔑她的罪人了。 解知微见陆川终于闭嘴,扯过旁边的被子盖到他身上,恶狠狠道:“闭眼!” 陆川乖乖闭眼。 “睡觉!” 陆川没动静了。 解知微冷哼一声。 虽然陆川并没有反驳她,但是估计也没把话听进去,恐怕心里还在腹诽自己拿大道修行压他。 果然,下一刻,陆川闭着眼开口:“那你也不能再用刚才那种方法救我了。” “知道了!”解知微没好气道。 听出解知微语气中的不快,陆川连忙闭紧嘴巴,加上方才一番折腾消耗了他不少力气,疲累很快又涌了上来,没过一会儿,他便沉沉睡去。 又过一日,没了解知微的本源精力压制,陆川体内的疫气再次试探着流窜起来。 解知微看着烧得不省人事的陆川,犹犹豫豫又把手覆上他心口,但对方似有所感,迷迷糊糊睁眼,抗拒道:“……不……” 解知微只好收回手,蹲着等陆川彻底失去意识就动手,结果陆川愣是在她每次有所行动的时候立刻睁眼。 “你这样,我要跟……楚仙尊……告状了……”陆川闭着眼威胁。 “……” 解知微简直要气笑了,但在下一刻猛地睁大眼睛,她一把掀开陆川身上的被子,将他拉起来伏到背上。 陆川有气无力道:“阿微?”这是怎么了?总不至于恼羞成怒终于要把他扔出去了? “我带你回逍遥宗!”解知微驮着他站起来,“师尊一定有办法,她不会见死不救的,说不定还会帮我们解决药方的问题,到时候衡南的病人就都有救了!” 楚仙尊么? 陆川迷迷糊糊想着,本来对方就看他不爽,若是真让阿微就这么千里迢迢把他背过去,只怕印象要更差了。 但如果楚仙尊真的能解决药方的问题,他真心愿意给她当牛做马。 解知微背着陆川几步就到了门口,猛地将门拉开,却和外面抬着手正要敲门的人四目相对。 “严姑娘?!”解知微瞪大了眼睛。 严熙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显然没想到解知微会在这个时候开门,尤其她还背着陆川,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解姑娘……”严熙眼神带着些许惊异和茫然,“你们这是?” 看到站在门口一脸诧异的人,解知微第一反应是她背上还有个生病的陆川,连忙后退两步,严肃道:“严姑娘,这里病气重,你怎么不缠面巾就过来?” 严熙闻言立刻想起此番过来的目的,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激动道:“药方来了!” “什么?”解知微瞬间愣住,像是没听清一般又重复道:“你说什么?”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陆川的声音和严熙同时响起。 “他们带着药方回来了!” “她说衡南有救了。” 97. 衡南12 去找药方的人是子夜到达主城的,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城门打开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马蹄驰骋踏碎月光的声音。 严群还未入睡,不知为何他今日总觉心中躁动,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一般,又怕打扰了白日里操劳的妻子,便点了支蜡烛在公堂上翻阅古籍。 夜半三更,公堂里分外寂静,他手上翻着书页,脑中却是思绪万千,一边想着近日拉去尸坑的人数骤减是个好苗头,一边又想到染了疫病被单独隔离的君上,除了解仙尊谁也不让近身,又该如何是好? 天色越暗,他越感疲累,将书合上便打算去城街上走走,刚走到衙门口,忽然一阵马蹄声遥遥传来,越来越近,他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先做出反应,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夜色中,长街两边都没有挂灯,但随着马蹄“嘚、嘚”的声音,原本漆黑的屋子一间间亮起了光,疾驰而来的黑色骏马竟在夜色中笼上了一层光晕。 黑马终于奔至严群面前,骑马的人猛地拉住缰绳,黑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长鸣下一刻,黑马便轰然倒地,蓬头垢面的人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严群慌忙伸手想去扶那人一把,那人却一个翻身迅速爬起来,不待严群开口,那人又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张极厚的信封,声嘶力竭道: “大人!药方!” 他的声音穿透整条长街,循着声音出来的人都愣在原地,跟在他身后狂奔过来的守卫也停下了脚步。 一阵风拂过,忽然不知从何处响起了一声蝉鸣,这声音就像一个信号,紧接着人们的欢呼和哭喊同时响起。 —————————————— 泗松镇所有大夫都聚在药站配药熬药,其他人没有生病的人全都去帮忙了。 场院上只有一青一藕两道身影,青衣人脊背笔直,手中拿着一张折起的信笺,正是解知微。另一人着藕色布裙仰头和解知微说话,是严熙。 二人交谈间,解知微才知道,求药方的人并未到达玄都国,他们在林间赶路的时候碰上了一个被野兽袭击的老头,领头的宋捕快帮他驱走了野兽,又处理了伤口,正商量着分一个人送他回家,结果那人突然抓住了宋捕快的胳膊指名要他背着回去。 其他人都很愤慨,劝宋捕头不要理他,但宋捕头想了想还是决定送他回家,便把自己身上的所有盘缠和干粮都分给了队伍里的人,让他们先走,他会尽快赶回来和他们在下一个驿站碰头。 背着人,他满头大汗地往最近的镇上赶,那老头却忽然将一封信塞进他怀中,宋捕头气喘吁吁地问这是何物? 一道笑吟吟完全不似耄耋老人的声音从背上传来,“救命的药方呀,傻孩子。” 话音刚落,宋捕头便感觉背上一轻,他慌忙回头,四周哪里有什么手上的老人,他颤抖着把信封从怀里掏出来,封面上“疫病药方”几个字刚劲有力,笔笔锋利隐约发着金光。 “……当时我们都围在一起,看着父亲拆了五六层才终于把药方拆出来。”严熙当时看着严群拆信封,心中异常紧张和激动,以至于现在说起来,眼睛还是明亮得吓人。 解知微看向严熙的眼神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严姑娘连夜带人来送药方也辛苦了。” “没有没有,反正我也睡不着。”严熙连忙摇头,又指了指解知微手中的信笺,道:“和药方一起的还有这张信笺,只是上面写的字我们都看不懂,父亲说解姑娘于仙们一道颇有见解,定能看懂医仙的意思。” 解知微展开信笺,入眼是龙飞凤舞的符文,指尖凝出灵力拂过纸面,混乱的图案立刻变成了正常的文字—— 正星归位,灾数已尽。 仙友镇鬼,任尔处置。 看来把药方给宋捕头的人并不是什么医仙,而是这次行罚的神官瘟神,信笺内容为天机,凡人是看不懂的。 严熙见解知微万分镇重地把信笺收了起来,有些好奇道:“上面写了什么呀?” 瘟神降灾的事情自然不能说,解知微想了想便笑道:“没什么,是旧友来信,我此前向他借过一样东西,他听闻我在此地,便借着机会书信于我,说那东西送我不用归还了。” “这样呀……” 听闻是和衡南无关的事情,严熙松了口气,但是嘴角笑容还未扬起便僵住,她看到解知微腰间空空,什么饰物都没挂。 严熙此前从严群那里听闻了解知微和陆川的身份,很是不安了一阵,一路送信过来,心中反复回忆自己是否有失礼的地方,直到方才和解知微说话,对方待她温柔亲和,她才稍微安心,但是这会儿发现解知微并没有佩戴她送的药囊,她又立刻有些忐忑起来。 解姑娘其实并不喜欢这种凡间俗物吧,她有仙力护体根本不需要什么药囊,而且那药囊也没有多大用处,又不好看,又不精致…… “哦,对了。”解知微忽然开口。 严熙正在徒自悲伤,慌忙抬头,猝不及防看到解知微竟从贴身胸口取出一个青色小物,顿时愣住。 “之前你送我的这个药囊。”解知微把药囊托在掌心,有些不好意思道:“别人同我说,这是白茅,我那日却说是羽毛,实在不好意思呀。” 解知微见她没有说话,又低头凑近了一些,“严姑娘?” 严熙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摆手,“啊?没、没关系。” 解知微松了口气,又疑惑道:“严姑娘那日为何不指正我?” 解知微比严熙要高出大半个头,此刻略略低了头去看她,严熙看着她清浅的眉眼,忽而心跳就快了许多,慌忙错开眼神,“其实白茅和羽毛一样呀!” “一样么?”解知微仔细观察药囊上的刺绣。 “是呀,白茅是至洁之物,古人祭祀时还会用它通神,是洁净与秩序的象征。”严熙找到了说辞,便接着道:“羽毛则是鸟儿翱翔于天的凭借,我也希望姑娘你能乘风而行,实现自己的青云之志。” 青色素布上,白色的团雾朝向同一个方向,轻盈蓬松,既像随风而动的茅草,又似飘飞空中的柔羽。 解知微将药囊揣回胸口,又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穿了红穗子的竹牌,道:“这是我亲手刻的福牌,上面的符文有辟邪的功效,今日便赠给姑娘,就当是药囊的谢礼。” “啊?不用的,这怎么好意思?”严熙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我、我送你药囊不是为了要回礼的。” “我自然知道严姑娘一片好心,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解知微把竹 牌放到严熙手中,“只是刀工一般,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竹牌不过方寸大小,上面的符文却清晰顺滑没有丝毫刻顿的痕迹,仿佛生来便长在竹子身上,解知微说自己刀工一般,实在是谦虚了。 严熙小心翼翼抚摸竹牌上的符文,再抬头,眸光流转,如清泉见底,她轻声道:“这是我收到过的最珍贵,最珍贵的礼物。” “你喜欢便好。”解知微舒了口气,她的绣工没法见人,不可能做个差不多的东西来送给严熙,其他那些瓶瓶罐罐、刀枪棍棒的东西又和小姑娘实在沾不上边,就这么一个竹牌,还是她在逍遥宗练习画符的时候随手刻的,不过符文上有她的灵力,确实有辟邪功效,她也没有瞎说。 二人又在场院上聊了些主城的事情,忽然远远有个黑色人影急急忙忙跑了过来。 “仙尊!” 是陆川的暗卫,解知微猛地想起自己过来前曾嘱咐过他们,如果药熬好了一定要来喊她,千万不可直接去陆川的房间。 “药好了?”解知微问道。 影五点头如捣蒜,“影四让我来喊你。” “好,我马上过去。”解知微又看向严熙,“不好意思啊,严姑娘,我还要去送药。” 严熙连忙摆手,“没事,解仙尊去忙吧,我一会儿就回主城了。” 解知微略一颔首,便跟着影五往陆川那边去。 严熙看着解知微的背影,神色落寞,但只一会儿便敛住心神,将解知微送她的竹牌系在腰间,便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因为所有的病人都集中在泗松镇和芜宁县,所以今日主城派了不少帮手过来帮忙,药站里忙得不行,几十个药罐上都熬着药。 解知微和影五到的时候,其他几个暗卫也在,十五和影三蹲在药罐边看火候,影四把晾温了的汤药小心翼翼放在食盒中递给解知微。 “谢谢。” 解知微接过食盒,正要出门,便有不知情帮忙的大夫凑上来,“哎呀,姑娘,这是要给你那位朋友送药么?我来吧,你们这几日都辛苦了,歇一歇吧。” 十五见状立刻起身要上前阻拦,却见解知微轻轻转手便躲过了那人,她面上笑容随和,缓声道:“不行的,他和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哪里……喔!哦哦!知道了知道了!”那人先是一脸疑惑,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把路让开,眉开眼笑道:“好的,那姑娘你小心点。” 那人站在门边看着解知微急匆匆往棚舍后面去,笑着摇摇头,一转身,四个黑衣人皆直愣愣望着门外解知微离开的方向,他吓了一跳,拍着自己胸口道: “吓我一跳!怎么了?人家小姑娘给自己心上人送药你们怎么这个样子?” 四个人木着脸对视一眼,皆默默转身,继续各干各的。 那人一脸茫然,“怎、怎么?我说错了?” 再次张着嘴围观了全程的周大夫干笑一声,拉过一头雾水的同僚,把捣药杵塞他手里,“没有,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干呢。” 那人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融进了干活的队伍里。 周大夫看了眼外面碧蓝的天空,一脸深藏功与名。 98. 衡南13 营帐外篝火在“噼啪”燃烧,火星不断迸裂出来,在夜色中如飞舞。 帐帘被掀开,一名将士领着高明进来,抱拳于胸前,向将军白殊行过礼后立刻退下。 高明同样抱拳单膝跪地,但白殊一言不发,只是在军营沙盘前站着,随手将旁边的小旗帜一个个插在沙盘里。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高明跪在地上,额角渐渐滚落一滴汗珠,顺着他的侧脸掉在地上,就在他觉得外面的天色都快要转亮的时候,白殊忽然开口了。 “不过三年未见,你怎么看着大不如前?” 白殊少年便随父征战沙场,如今也才不到四十的年纪,但他声音粗粝沙哑,又低沉的很,透着饱经风霜的寒意。 高明不敢抬头,“末将失职,甘愿领罚。” 白殊没有说话,只是绕过沙盘,一步步走到高明身前,高明看着眼前的战靴,只觉得周身气压都降低了许多。 “让你去保护君上,结果被一个杂种逼退到衡南。”白殊蹲下来,一把扯住高明的头发往后拽,迫使他不得不抬头看着自己,“你怎么还有脸来见我?” 白殊的动作粗暴凶狠,语气却始终平淡。 “末将甘愿领罚,但请将军先让末将带兵回去接应君上。”高明露出脆弱脖颈,对上白殊漠然的眼神却没有丝毫退缩。 白殊垂眼盯着高明,片刻后忽然松手站了起来,高明立刻跪好。 “我的好外甥要多少人?”白殊又转至沙盘后,他神色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五百精兵,由我挑选。”高明回答。 白殊嗤笑一声,“他倒是信任你,也不怕又砸你手里。” “末将是将军的人,君上信任的是将军。”高明依旧低着头。 白殊掀了下眼皮,“别跪着了,到时候在我这里犯了旧疾,壑儿该来找我麻烦了。” 这是放过他了,高明心中松了口气,站起来,腿部顿时传来麻痒的刺痛,他不由得暗自苦笑,白殊说的对,他确实一年不如一年。 高明曾经是白殊麾下一员猛将,可惜在战场受了重伤,若不是白殊拼死将他拖了回来,恐怕他的尸体早就连着甲胄一起被敌人的战马踏成了肉泥。但是他的右腿从此便落下了毛病,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内里的骨头根本撑不住那沉重的盔甲,他知道自己再也没办法随将军冲锋杀敌,下一次再上战场就是他殒命之时。 但是宫中突生变故,承乾帝病逝,明德皇后仅一月后就随先帝而去,年仅五岁的太子被匆匆推上皇位,厉朔摇身一变,从一个连封地封号都没有的王爷成了协理新皇掌管朝政的摄政王。 消息传到军营的时候,白殊的表情像是下一秒就要领兵打入皇城的样子,但最后他只是跪着接下了圣旨,来传旨的太监一头的汗,脸色惨白,第二日就连滚带爬回了皇城。 高明觉得其实那个太监根本不用这么慌张,白家满门忠烈,白殊不可能突然造反。 上一任白将军是白殊的父亲,在白殊十五岁时死在了战场上,白将军的夫人是镇国公独女,常年与丈夫随军而行,先后生下白殊和女儿白月戈,只是在白月戈两岁时随行一场战事,因伤口感染引发了其他病症离世。 之后白殊继续随父亲征战沙场,成了少年将军,而白小姐则被养在宫中,与承乾帝一同长大,二人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白小姐及笄便被赐了婚,之后又成了明德皇后,死的时候二十一岁。 白家从此只有白殊一个人,他至今没有娶妻生子,妹妹的儿子虽然姓厉但也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明德皇后的死和厉朔脱不了干系,她的亲生儿子还受仇人摆布,但是白殊不可能放下边境跑回皇城和如今名正言顺的摄政王叫板。 于是高明有了一条活路。 最开始被白殊派到君上身边的时候,那个五岁的小孩根本不信任他,眼里只有日日看顾得紧的皇叔。但幸好白殊给了他明德皇后不少信物和家书,他一遍遍念给小孩儿听,终于取得了对方一点点信任。 白家没有傻子,厉云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的皇叔绝非善类,很可能是披着羊皮的豺狼野兽,从此便开始了漫长的夺权之路,直至今日。 “厉朔闹出这么大动静都没有杀掉壑儿,恐怕不会善罢甘休。”白殊拿起手边最后一面红色小旗,往象征皇城的堡垒上重重一插,道:“你尽快带兵回去。” “是,末将领命!” ———————————— 陆川病得重,但是好的快,轻症病人尚且还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已经跟个没事人一样了。 现在正跟解知微一起坐在回主城的马车上。 “如何?”陆川眼神中带着点得意。 解知微收回搭在他腕上的双指,惊奇道:“确实完全好了。” 之前在陆川体内肆无忌惮的疫气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解知微忍不住怀疑是不是人皇气运终于开始起作用了。 想到这里,她抬手按上陆川心口,想要渡入灵力试探一下。 “我已经好了!”陆川立刻后退,一脸警觉地看着她,他现在对解知微按他胸口这个动作已经有阴影了。 反应过来陆川应当是误会了自己,解知微连忙解释:“不是的,我只是想……” 想看看你体内的人皇气运会不会再次把她的灵力弹开。 但是这能说吗?这算不算天机呢? 解知微陷入了沉默。 这份沉默在陆川看来就是被他说中了的心虚表现,他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现在我已经清醒了,绝不可能让你得逞。” 他知道什么了就知道? 解知微斜睨了他一眼,转过身去似乎放弃了想要查探的行为。 陆川松了口气,刚坐直身子,解知微却突然一个转身扑了过来。 “你说不行就不行?”解知微手一伸就要碰到陆川的衣领。 陆川当即抬手去挡,惊道:“你什么时候学会诓人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解知微勾起嘴角,陆川的格挡在她眼里就像慢动作,丝毫阻碍不了她的靠近。 见推不开,陆川只好改成双手交叉抱住自己,“没用的,只要我不松手,你休想碰到我。” “啪!” 一声响指后,陆川定在了原地,眼里充满了震惊,“你这是胜之不武!”他怎么忘了解知微还会这招! “我这叫出奇制胜。”解知微挑了下眉毛,向陆川伸出恶爪,“再说了,拼力量的话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眼睁睁看着解知微拉开他的手,下一步就要扯他衣服,陆川咬着牙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就要欺负你,你能怎么办?”解知微洋洋得意,一把按在陆川心口,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当时就该把你定住的,我怎么没想起 来。” “你!”陆川气得眼神冒火。 二人你来我往争执了半天,完全没有注意到马车已经停了下来。 解知微一手握着陆川的手腕,一手按在他的胸口,正要渡送灵力,车帘突然被一把掀开。 “主……吓!” 影四和解知微猝然四目相对,双方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惊恐。 比脑子更快反应过来的是影四的身体,他唰地把帘子合上,半晌后,镇定道:“主上、解姑娘,到府衙了。” “啪!”车内传来一声响指,随后是陆川平稳的声音,“嗯。” 片刻后,陆川和解知微从马车上下来。 陆川走在前面,从容淡定,解知微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看不清表情,经过影四身边的时候,二人同时转过脑袋不敢去看对方。 等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府衙门内,影四才猛地喘了口气。 好家伙!他就知道!他就知道!这个什么仙君果然对他们君上不怀好意!亏他之前还觉得解知微温和婉约,说话也轻声细语的,没想到私下里居然如此,如此如狼似虎!难不成君上不愿意,她还要霸王硬上弓?! 哦,不过看君上刚才完全没有要反抗的样子,应当是没什么不愿意的……吧? 影四牵着马车往后院去,迎面碰上了正往外走的影五,他立刻双眼放光冲过去,一把揽住对方的肩膀,神神秘秘道:“哎!我跟你说……” ———————————— 解知微此生从未如此后悔乱用术法,经过上次“偷听”陆川暗卫们说话被发现后,她好不容易修复的脸皮再次碎了个精光。 她决定以后好好约束自己的言行,绝不再做强人所难之事。 走在前面的陆川虽然看着心平气定,但是脚步轻快。 影四眼中的惊奇让他意识到解知微对他和对别人是完全不一样的,这让他比起窘迫,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种隐秘的欢愉。 以至于他看到严熙的时候也不像平时那般冷淡,甚至和颜悦色了许多。 “君上。”严熙恭恭敬敬朝陆川行礼,又朝解知微点了点头,“解姑娘。” “嗯。”陆川颔首。 解知微则一脸惊喜地看着严熙腰间的竹牌,“你戴上啦?” “什么东西?”陆川皱眉。 解知微指了指严熙戴着的竹牌,笑道:“这是我送给严姑娘的礼物。” 方才的好心情顿时散了大半,陆川木着脸看过去,绿色竹牌上刻着精致的符文,和严熙藕色的衣裙相得益彰。 严熙眼角弯起,柔声道:“姑娘说此物能辟邪,我当然要时时戴在身上。” “……”陆川心中更加不爽,之前解知微给他的那块三角符箓在他被尸鼠攻击后就化为了灰烬。 就在陆川心思打量着如何再向解知微讨一块的时候,严群神色匆匆从内院走了出来,看到陆川几人的时候还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陆川应当是身体没问题了,脸上立刻露出喜色,走了过来。 “君上。”严群行礼。 “严大人这是要出门?”陆川方才见他眉头紧锁,便直接询问。 严群回道:“是的,刚才粮仓那边来人说有问题,我正要过去查看。” “粮仓?”陆川眉头微蹙,眼下疫灾刚过,衡南还在恢复阶段,如果粮食出了问题那可是个大麻烦,他当即道:“我和你一起去。” 99. 衡南14 马车行至南城墙内侧,入眼是高墙大院,门口有两名带刀官差把守。 严熙还有别的事要忙,便没有跟来。严群引着陆川和解知微过去。 官差见到来人是严群,立刻撤开放行。 “什么问题?”严群边走边问。 领路的官差脚步不停,回道:“今日负责清点的人发现多了一车大米,宋捕头他们正在盘问是怎么回事。” “多了一车大米?”严群反问。 “是的,大人。”官差将严群带到一个尖圆顶仓前,“刚才守门的兄弟说是昨晚有一队人送过来的,好像是皇城的救济粮。” 严群刚要踏进仓门的脚步顿住,解知微也愣在原地,她转头去看陆川,后者脸色阴沉,低声道:“你说什么?” 不待那人回答,粮仓的门“嘭”一声洞开,厚重的门板拍到墙上激起一层浮灰。 刀光混着剑影猝然从黑暗中铺散开来,七八个人手持武器冲了出来。 解知微反应极快,立刻拽住严群的后领和陆川的胳膊,一下退出数丈远。 同时,身后的影四和影五一齐冲了出去和人缠斗在一起。 还没从有刺客的惊骇中反应过来,又被解知微拽着后领拖出去老远,解知微松手的时候,严群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幸得解知微又出手扶了一下。 “抱歉。”解知微眼带歉意。 严群立刻摆摆手,“没事没事,若不是仙君我这会儿怕是就被捅成筛子了。” “是摄政王的人。”陆川脸色十分难看。 陆川不在宫中,能下令放粮的人只能是厉朔,但是厉朔从一开始就不同意救济衡南,能让他这么干必然是要有更大的利益。 把陆川按死在衡南,这就是厉朔的目的。 但是衡南的百姓并不知道朝堂上的血雨腥风,恐怕打开城门放人进来的时候还在感谢天恩浩荡。 空地上一群人打得不可开交,每次有人要绕开影四、影五都会被二人又阻回去。 找到空隙,影四从腰间取出一物朝空中甩去。 “嗖——” 一簇黄色烟火在空中骤然炸开。 几乎是同时,两道黑影从墙外翻了进来。 影四眼底掠过一丝惊愕,“这么快?!”这两人难不成瞒着他去修仙了? “正好在外面。”影三一脚踹开影五身后正要偷袭的刺客。 “你是被打到脑子了吗?”十五翻了个白眼,一鞭子抽翻了近身的黑衣人。 影五腾空而起,双脚踩在一人肩上,固定再旋身,那人登时被绕得七荤八素,还没反应过来又被影五勾住脖子,瞬间没了声息。 有了影三和十五的加入,混乱很快就结束了。七八个刺客倒了一地都没了活气。 很快其他官差听到了动静也纷纷赶来,部分人进了粮仓查看情况,还有一部分留在外面帮忙收拾尸体。 突然,一名官差满手是血的从粮仓里跌跌撞撞跑出来,一下子跪在严群面前,“大人!宋捕头!宋捕头他!” 解知微猛地回头,对了!他们进来前,引路的那个官差说了宋捕头在粮仓里问话,但是外面这么大动静,粮仓里除了那些刺客,再也没有出来过别人。 宋捕头,宋捕头怎么样了呢? 严群慌忙绕过地上的人,跑进粮仓,解知微和陆川也急忙跟了上去。 浓郁的血腥味。 阳光从粮仓的窗户小□□进来,隐约照在躺着的人身上。 地上躺着三四个穿着差服的人,宋捕头赫然就在其中,严群扑过去,颤颤巍巍把手伸到宋捕头的鼻子下方,许久,发出一声悲鸣。 宋捕头没有死于凶险的疫病,也没有倒在求取药方的路上,他在堆满了粮食的谷仓里,失去了生命。 陆川站在粮仓口,背光而立,整张脸隐在阴影中,眉眼模糊不清。 解知微茫然回头,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下一瞬,她眼神骤然一变。 只见方才引路的那名官差突然抽出腰间佩剑,寒光直刺门口的陆川! 解知微猛地冲过去,但陆川不知被什么狠狠推开反倒先扑向了她。 “影四!” 外面同时响起三道嘶喊,仓促站稳的二人立刻望向仓门方向。 长剑径直贯穿了影四的腹部,几乎是同一时刻,那名刺客的脖颈处寒光一闪,鲜血喷出,头身分离。 失去支撑的影四身体一软,直直倒进了影三怀里。 “大人!城、城外有好多兵马!”有人一脸惊骇地跑过来,扒在粮仓门口喊道。 “是高明!”严群猛地站起来。 陆川眼神晦暗,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厉!朔!” ———————————— “怎么样了?” 陆川坐在椅子里,手抵在额头,略显疲惫。 高明抱拳汇报:“所有刺客全部处理完毕,两个漏网之鱼也在城门外被及时拦下就地处决。” “不是问你这个。”陆川打断道。 高明又道:“五百精兵已经到位,暂时安排在城外扎营,随时可以……” 陆川猛地从椅子里站起来,一把拽住高明的衣领,“影四是你亲手带大的!” “如今事态紧急,属下以为君上心中当以国事为重。”高明面不改色。 陆川眼尾戾气横生,怒视高明。 “如果君上看到摄政王的时候也能是现在这副样子。”高明平静道:“那影四也算没白挨一刀。” 陆川盯着高明看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转身平静道:“三日后出发,滚。” “是。” 确认高明离开了陆川的房间,解知微鬼鬼祟祟摸了进来。 陆川一回头便看到左右张望着关门的解知微,失笑道:“阿微?” 解知微立刻将食指竖起,压低声音道:“人还没走远呢。” “你怎么过来了?”陆川倒了杯水递过去。 “来给你通风报信呗。”解知微端过茶杯一饮而尽,“人没事了,还好没伤到要处,就是看着吓人。” 当时影四被刺客捅了个对穿,血流了影三一身,幸好解知微及时过去帮忙止了血,再加上主城有个大夫以前跟着上过战场,对这种刀剑伤的治疗特别有经验,现在人已经没有大碍了。 “那个,我看高明去的方向是影四他们那边呢,你就不要生他的气了。”解知微边说边看陆川的表情,打定主意只要对方稍有反感立刻闭嘴。 解知微偷瞄的表情实在太过明显,陆川无奈道:“我没有生他的气。” 没生气,你让人家滚? 解知微面色复杂地看了他一 眼,但也没有戳穿他,只是从袖袋中取出一枚竹牌递过去。 “这是?”陆川嘴上询问,手却已经伸了过去。 “驱邪的竹牌。”解知微认真道:“不是被尸鼠喷毒就是被刺客袭击,我觉得不可能需要去去晦气。” 陆川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但还是坚定地取走了那块竹牌,“阿微说的没错,确实该去去晦气。” 他仔仔细细看着竹牌,正面是漂亮的符文,曲曲绕绕但顺滑流畅,背面则是看不懂的文字,字字只有米粒大小,刻满了一整面。 “好厉害的刀工。”任是见多了巧夺天工的精品器物,陆川仍发出了惊叹。 解知微顿时感觉脸上有点发烫,“还、还好吧,小师弟比我刻得要好多了。” “阿微真的太谦虚了,这精妙程度,凡间少有。”陆川不吝赞美,忽视了沈确,又指着竹牌背后道:“这后面刻的是什么,我从未见过这种文字,严姑娘那块上面好像没有刻?” 解知微凑过来,耐心解释:“这是祈愿符文,仙门里的特殊字符,这一段诵的是平安、祝福。” “严姑娘那块确实稍微简单一些,但也有辟邪的功效,应当足够了。”主要是你看着比严姑娘可倒霉太多了。 陆川才不管自己是不是因为比较倒霉而得了块更“高级”的牌子,他只觉得自己在解知微心中果然与众不同。 仔仔细细将竹牌挂在腰间,青色的穗子柔顺翻着光泽,陆川感觉自己心情都好了许多。 “对了,我听你说三日后要走。”解知微轻声道。 陆川仍沉静在喜悦中,没有察觉到解知微的情绪变化,“是的,高明已经安排好了人手,衡南这边暂时会让严熙帮忙看顾,严群会和我一起回皇城。” 之前严群已经按照他们商定好的,安排皇城那边可以信任的人将摄政王的野心用童瑶的方式散布出去,同时让文人墨客在各大酒肆民坊写诗作文章。 现在整个皇城已经传得沸沸扬扬,说摄政王软禁了皇帝,他一个外族想要偷国改姓。 摄政王一派自然不会善罢甘休,但是刚抓了两个人,就有文臣跳出来质问摄政王为何君上连着几月都不上朝,莫非那些“谣言”都是真的?!当朝就要一头撞死在紫宸殿上,若是真让人死在大殿上,恐怕皇城更加人心惶惶。 摄政王只好让人把哭天喊地的文官拖了下去关在牢里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就这样,那人还天天在牢里大骂,弄得狱卒们纷纷躲着那间牢房走。 但是对方动不了手,也不可能任由严群这边的人摆布。 第二日,市井街头巷尾便开始有人窃窃私语,说君上是自己不愿上朝的,说他和承乾帝一样,迷恋上了长生之术,天天和宫中那群术士混迹在一起,不理朝政,若不是摄政王天天帮他处理奏务,这安顺国早就完蛋了,而且摄政王前两日还给衡南那边拨了赈灾粮,真是大大的好官啊。 皇城这边就你方唱罢我方上,一群平日里衣冠楚楚的朝廷官员,一出了紫宸殿就开始互相阴阳怪气。前两日严群的得意门生赵行简,已经在暗信中委婉地询问陆川的归期了。 解知微明白了陆川的打算,点点头,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深吸一口气,看着他,道:“我应当不会跟你一起了,那三日后我们就要分开了。” 晴天霹雳,陆川的笑容僵硬在脸上。 100. 衡南15 “什么?!你说解仙尊不跟我们回皇城?!” 影四腰腹缠着绷带,头上还装模作样搭了块白色布巾,此时听说了这个震撼消息,惊得直接从床上撑了起来,但下一瞬就因为牵扯到伤口,又哎哟哟地叫唤起来。 影三皱紧了眉头,把他按回床上,“不要动。” 影四老老实实躺回床上,脸上是遮盖不住的八卦欲望,嘴上却是半信半疑:“真的假的,我看解仙尊对我们君上的态度可不一般。” “怎么?你是要质疑我打探消息的能力么!”影五挑眉。 影四嘿嘿一笑,眼里带着点揶揄,道:“别的我可能就信了,但是这解仙尊的事情嘛——可不好说。” 影五气得登时眉毛吊起,看影四的眼神能喷出火星子来,“亏我趴君上房顶上半宿,刚下来就说给你听!真是我好心没好报!” 眼看影五真的转身要走,影四立刻服软,“哎呀,老五~你看看我这嘴,哎呀!我刚刚一定是被脏东西附体了,都胡言乱语了。你说你说,我要听!” 影五冷哼一声坐到床边,嘴硬道:“你爱听不听,我还不说了!” 人都坐下来了,分明就是不打算走了。 影四转了下眼睛,连忙要再说几句好话,结果还没张口,房门就被推开了,一个扫兴的声音跟着进来—— “再大点儿声,最好让前后院的人都听到咱君上情场失意的事儿!”十五翻着白眼把门关上,“你们干脆直接舞到解仙尊面前,把君上的心思全鼓捣出来算!” 影五讪讪闭嘴,影四也干笑两声,一直守在旁边的影三终于找到机会把影四脑门上的湿布拿下来,放到一旁的盆里拧了一把,又重新端端正正盖上。 十五凑过来一脸狐疑道:“真发烧还是假发烧啊?” 影三道:“真。” 十五啧啧称奇,“你这小子都这样了还有力气操心别人的事情呢?” “嘿嘿,你不好奇啊?”影四说着又朝影五努努嘴,“哎,刚老幺说的是真的吗?” 十五双手抱胸看了一眼影五,影五连忙转头避开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人。 “消息倒是灵通。”十五笑着摇摇头。 影五一下跳起来,指着影四的鼻子一脸得意道:“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你居然敢质疑我!” “行行行,算你厉害。”影四难得不跟人争执,一脸怅然若失道:“唉,前几日看他们俩不该是这么个情况啊,怎么我一觉醒来就变天了呢。” 君上跟解仙尊待在一起的时候,脾气可比平时好很多,人也鲜活不少,影四想着想着竟有些不舍起来,他一脸悲伤地看着十五,不死心再次确认道:“解仙尊真的不跟我们回皇城吗?” “人家是修仙的,一心求道,四海为家,皇城又没有她的道。”十五耸耸肩,一脸遗憾,又看了眼绵软孱弱的影四,道:“而且,不是‘我们’。” “啊?”影四一脸迷茫,“什么意思?” 十五微笑,“我是说回皇城的人里可不包含‘你’哦。” “什么?!”影四立刻转向影三求证,“哥?” 影三把他脑袋掰正,严肃道:“你这个样子怎么赶路?” 影五也笑嘻嘻地凑过来,“对啊对啊,我们三日后,哦,不对,你已经昏睡了一日多了,我们后天就出发了哦,你赶不上了哦~” 影四傻张着嘴,如遭雷击。 —————————— “姐姐,这个,这个是我和年年同张婶婶学的,送给你。”陆梨牵着年年小小的手,把一个小小的荷包递过来,一脸羞怯。 自从她知道解知微不是年年的阿娘后,对她的称呼便从“婶婶”变成了“姐姐”。 年年仰着小脸,看着这个短暂当过她阿娘的女人,有些不好意思道:“婶婶不让我碰剪刀和针线,我、我就穿了绳子。” 眼前这个荷包针脚粗糙,用料是普通的素色棉布,上面绣的“平安”两个字也是歪歪扭扭。但是解知微捧在手中,却像是拿着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她盯着上面的绣字反反复复看着,心中的热意几乎要炸开来。 陆梨见解知微不说话,心中有些忐忑起来,她小声道:“对、对不起,是我做的太差了。” 年年听了这话,立刻也跟着有些慌乱,上前扯了扯解知微的衣袖,“姐姐,我,我和陆姐姐再给你做一个,你不要生气。” “我怎么会生气呢?”解知微回过神来,立刻蹲下来摸了摸年年的头,又笑着看向陆梨,“你和年年做得很棒,我是太喜欢了,喜欢的都说不出话来了。” 陆梨闻言这才松了口气,又红了脸,“我和年年做这个是想谢谢你,谢谢你那天带年年回来,而且听张婶婶说,你来这里也帮了好大的忙。” 年年也扑进解知微怀里,用力抱着她,甜甜道:“谢谢姐姐,年年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 这次轮到解知微不好意思起来,她看着年年毛茸茸的小脑袋,语无伦次道:“啊?不,我、我也没做什么,我,我就跟着大夫们帮病人喂喂药,再砍砍柴什么的,算不得什么帮忙。” 至于疫鬼的事情,那也是她应该做的,都是些不足挂齿的小事罢了。 小孩子的感情是如此的纯粹和直接,烫得解知微脸都有些发热。 “姐姐是不是明天就要走了?”年年从解知微怀里抬起头来,一脸不舍,“我听婶婶说,那个哥哥明天就走了,你是不是要跟着一起走?” 解知微摇摇头,“我不和哥哥一起,我要去别的地方。” 解知微说她不和陆川一起走的时候年年立马开心起来,但是听到她要去别的地方,又变得闷闷不乐。 陆梨便过来摸了摸年年的小脑袋瓜,认真道:“姐姐也有她的事情要做呀,不能一直呆在这儿,但是我会一直陪着年年,好不好。” 年年看了眼浅浅笑着的解知微,低着头抿了抿嘴,缓缓从她怀里退出来,就像最开始那样,只是这次她不再崩溃哭泣,而是看着陆梨重重点了点头,又对解知微说:“那姐姐路上要小心。” 解知微刚要点头,身后传来一道柔和的女声:“你们两个小娃娃在和姐姐说什么悄悄话呀?” “严姑娘。”解知微转身站起来。 陆梨和年年也跟着脆生生地喊了声严姐姐。 严熙笑着走过来倾身看向两个小孩儿,“你们好呀。”又起身和解知微对视,“解姑娘。” 解知微点点头,把手里的荷包递给严熙看,“她们来给我送这个。” 解知微手中的荷包确实简陋了一些,但是她看起来却非常高兴,严熙便跟着夸奖道:“这是你们两个做的?真厉害呀,做得比我好多了。” 得到这么高的评价,两个小孩儿脸上的喜悦一点儿都掩饰不住,年年激动得不行,急道:“年年要再做一个给姐姐!姐姐等两日再走好不好?” 听到年年的话,严熙立刻想起父亲昨日跟她说的话。 君上已经决定明天就启程回皇城了,那解姑娘必然也是要一起走了。 严熙心中顿时有些失落,但下一瞬却听解知微 道: “好呀,那我再等年年两日。” 严熙立刻瞪大了眼睛。 小孩子不懂这些,得到了想要的回答便立刻欢欣鼓舞着手拉手跑去找婶婶学做东西去了。 “解姑娘不去皇城吗?”严熙有些诧异道。 “嗯。”解知微把视线从跑开的孩子身上移回来,有些疑惑道:“为什么你们都觉得我会和阿川一起呢?” 严熙被问得愣了一下,“因为解姑娘一直和君上一起行动……” “原来如此。”解知微想到之前她和陆川还被误会过两人之间的关系,立刻恍然,笑道:“我之前和阿川一起,是因为我修苍生道,却不懂何为苍生,又为何要济世救人,所以便让他带我来衡南。” 解知微进入衡南以来,又是帮忙照顾孩子,照顾病人,充当劳工,还进入凶险的芜宁县查明疫病的原因,帮他们解决了大问题。 结果她却说她在做这些事前,并不知道为何要这么做。 严熙怔住,常人无解时,会犹豫,会驻足,但是解知微一边迷茫,一边却坚定的选择了向世人伸出双手。 严熙不禁有些动容,沉默片刻,她真切问道:“那解姑娘找到答案了吗?” 解知微想了想,看向手里的小小荷包,轻声道:“我好像有些懂了。” “那真是太好了。”严熙是真心为解知微感到高兴,“那解姑娘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解知微抬头看了眼天空,蔚蓝底色上流云层层叠叠,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我还想去看看更多的人,去看看这世间多姿多彩的样子。” 当然,还要抽空回逍遥宗一趟,说实话,出来这么久,她还是很想师尊和师弟师妹他们的。 严熙跟着解知微一起抬头,往日燃木纵起的黑烟散去,她终于又能好好地看一看衡南的天空。 “仙尊!” 突然,院子门口传来一声呼唤。 这声音听着耳熟,应该是陆川身边那四个暗卫中的一个,解知微猛地转过头去,果然一道黑影慌慌张张跑过来。 解知微三两步上前,皱眉道:“是陆川出了什么事吗?” “不不不,君上没事,君上很好。”影五连忙摆手。 解知微心中稍松,缓声道:“那你找我来是?” 影五瞥了一眼严熙,小声道:“是、是影四,他……他……” “影四?” 那个替陆川挨了一刀的那个暗卫。 解知微紧张起来,“他怎么了?是伤口恶化了?” 严熙一听也跟着着急起来,“怎么回事?我去喊大夫……” “哎!不用!”影五立刻挡了一下就要去看喊人的严熙,“这事儿找大夫没用!只能找仙尊!” “居然连大夫也不能解决,什么事情这么严重?”解知微眉头紧皱,“你们和高明说了吗?” “呃,说了……没用!”影五吞吞吐吐半晌,突然绕到解知微身后推着她往外走,“哎呀,仙尊,这事儿真的只能你来解决,人命关天,你快去看看吧!” “啊?”解知微被影五推着,只好扭过身朝一脸焦急的严熙比了个安心的手势,喊到:“没事儿,我去看看,不用着急。” 严熙往前跟了两步,却见影五突然回头朝她眨了下眼,她顿时愣在原地。 “快点儿!仙尊!”影五边喊着边往推着解知微往外走。 很快两人便消失在了院子口。 院中只剩下一脸茫然的严熙,喃喃道:“这是整哪出……” 101. 衡南16 解知微生怕是影四的伤口恶化了,一路上走得极快,饶是影五轻功在凡间练武之人中已经算是翘楚,但也是勉勉强强刚好能跟上的程度。 影四的房门就在眼前,解知微推门而入,“哪里……” 话没说完,只听身后“呯”的一声。 这声关门声又急又重。 她蹙眉回头,正对上喘着粗气,一脸心虚看着她的影五,顿时心中戒备起来,“你关门做什么?” 影五一下子瘫倒在地,咽了口口水,朝床的方向喊道:“人我给你带来了!” 解知微猛地转身,几乎做好了下一刻就要攻击的准备。 却见床上的被子突然掀开,影四披头散发趴在床边一脸哀怨,如泣如诉道:“仙尊!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 解知微灵力都凝了一半,堪堪停住,她震惊地看着面色惨白行如男鬼的影四,茫然道:“什么?” 片刻后,解知微才从影四东拉西扯的“哭诉”中抓到重点。 “你是想要能让伤口立刻就好的药?”解知微问道。 影四眼中闪烁着期待的星光,看着解知微疯狂点头。 解知微眼神飘忽着移开视线,吞吞吐吐道:“没、没有这种东西……” “仙尊一看就没说过慌。”影四立刻打断解知微,指着靠在床尾恢复体力的影五道:“影五什么都跟我说了,你瞒不过我的!” 解知微唰地扫视过去,影五噌一下站起来,下意识朝解知微摆手,“不不不!”随即愤怒跳到床头一把勾住影四的脖子。 “我为了你瞒着十五和你哥偷偷把仙尊骗过来!你就这么对我!” 影四一脸痛苦地拍了拍影五的胳膊,“啊!放手,疼!肚子!” “没事吧?!”影五立刻松手,一脸紧张地去掀影四的衣服,“我看看!” “哎!”影四慌忙拉紧衣服,使了个眼色,小声道:“仙尊还在呢。” 影五赶紧收回手,像是才反应过来,从床上下来,老老实实站在床边,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解知微看着他,问道:“你是如何得知我有能立刻能把伤治好的药的?” 影五转头看向半靠在床上,装作八成柔弱的影四,后者连忙撇过头去,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还把手握拳抵在嘴边,假装虚弱地咳嗽了两声。 影五翻了个白眼,只好认命坦白道:“来衡南之前,有一次,我和影四乘着你不在,去见过君上,那个时候君上身上都是伤,甚至还不能下床……” “原来如此……”解知微反应过来,影五见过陆川受伤的样子,但没过两日,陆川就跟个没事人一样带着他们出发衡南,能想到的变数自然只有她了。 解知微思忖片刻,终于承认,“我确实有这样一罐药膏,能让你像从未受过伤一般,明日就能跟陆川一起回皇城。” 影四和影五立刻振奋起来。 影四更是像陷入绝境突然抓住浮木的人,双手合十,神情恳切道:“求求仙尊把药给我吧,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其实并非我不愿意把药给你。”解知微失笑,又耐心解释:“这药名唤生机,药如其名,只要你受的是外伤且还留有一丝生机,便能顷刻间重塑骨肉,宛若新生。” 听起来是神药,但若只是如此,解知微没有道理说前面那句话。 影四和影五对视了一眼,都闭嘴等着下文。 果然,解知微继续说:“但是这药的效力非常大,它治疗伤口的方式是将坏死的伤处腐蚀再刺激新肉自行生长愈合,其中的疼痛不亚于你再被捅上个百八十剑。” “你确定要用吗?” 影四收敛表情,千分郑重,万分坚定,“要!” 解知微盯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罐打开展示给影四看。 影四和影五同时凑过来,解知微眼神微暗,迅速沾了点药膏在指腹,飞快抹在影四额角的一处擦伤上。 影四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阵剧痛从头部爆裂开来。 “啊!——” 影四倒在床上,冷汗直接浸透后背。 “影四!”影五吓得猛扑过去,却不敢碰蜷缩成团不停发抖的人。他转过身,一把拉住解知微的胳膊,“仙尊,他——” 话音顿住。 解知微脸上是没有任何意外的怜悯。 影五忽然意识到这是解知微故意的,她是想让影四知道自己并没有骗他,那样的疼痛,只有真的体会一下才能明白。 影四额角的擦碰只是小伤,生机修复得很快,但饶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伤口,也足以让影四见识到它的威力。 “万事万物都有其运行的规律,伤口恢复是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的,若你非要强求它在一朝一夕之间就愈合,便要接受这超过受伤时百倍的疼痛。” “我不会向你索取任何报酬,因为你在得到的同时已经在承受相应的代价。” 影四原本就苍白的面孔现在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唯有刚才隐忍之下仓促咬破的嘴唇,渗出点点猩红。 影五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影四撑起身体,再次看向解知微,眼中没有任何退意。 解知微将瓷罐盖上,递送到影四面前,淡声道:“你的了。” 影四眼神微动,拿药膏的手都有些颤抖,他小心翼翼将瓷罐放到枕边,又转过身朝解知微作揖,“多谢仙尊。” 解知微看着如获珍宝的影四,叹了口气道:“你这到底是为何呢?阿川又不是要把你抛下,你完全可以等伤好了再出发。” 而且,高明、十五、影三、影五都在,城外还有五百精兵,若说要保护陆川,实在不缺他一个。 “这是决胜时刻了。” 影四摇摇头看向影五,后者眼中和他有着同样的情愫,他又看向解知微。 “我一定要亲眼见证厉朔从顶端坠落,一败涂地,万劫不复的那一刻!” 影四手指紧紧攥住被褥,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痛苦。 “我的父亲誓死效忠安顺,他反对厉朔作为摄政王干预朝政,一头撞死在紫宸殿上。一道‘圣谕’跟着我父亲的尸体一同送到府上,我父亲竟成了妖言惑众畏罪自杀的罪臣,抄家、流放是‘天恩浩荡’。 那道‘圣谕’上甚至没有盖国印!厉朔就是要用我们全府上下的命杀一儆百!我母亲亦是忠烈之后,不堪受此侮辱,当即一头撞死在父亲的棺椁上。 我和兄长被送进流放潮州的队伍。潮州何其遥远,行进路上又多瘴气,我很快便病倒,领头的官差觉得我是个累赘,便将我扔在路边,我哥求他们救救我,却被毒打一顿,同样扔下。我才五岁,我兄长八岁,若不是老大出现,我们早就死了。” 影四看着解知微,声音嘶哑,“十二年零六个月三天,我没有一刻不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我一定要亲 眼看着他粉身碎骨!” 解知微被影四眼底的深深恨意震住,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内心的感受。 悲伤?愤怒?担忧?亦或是怜悯? 似乎都不是。 她自诩修苍生道,济世救人是她道心所在。 穷苦潦倒的流民,她可以施以钱财;衡南深受疫病困扰,她可以为其收服疫鬼;影四身上未愈的伤,她也可以送出仙门神药。 但是除此之外呢? 蒙冤的良臣被贬谪郁郁而终,背负血海深仇活下来的兄弟内心日夜煎熬,还有为了家国百姓不得不隐忍蛰伏的君主…… 纵然她心里清楚造下无数孽债,祸乱一方的人是摄政王,但是她却不能因此而屠戮他。 而且就算她违背仙门守则、天道秩序,参与皇权争斗,凭一己好恶制裁摄政王,那又能如何呢?过去的痛苦不会消失,未来说不定还会出现厉朔这样的恶人。难道她要一个个杀尽吗? 苍生疾苦,但疾苦无穷无尽,多重多样。 她明白了一点拯救苍生的意义,却忽然间不知道该如何拯救苍生了。 ———————————— 第二日主城外,军队整齐待发。 严群送高明和陆川出城,经过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的影四身边时,陆川停下了脚步。 影四立刻抱拳单膝跪下,“君上。” 陆川没有说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直到把影四看得都快冒冷汗时,突然沉声道:“药罐还在你这儿吗?” 影四一脸茫然,陆川眼神微暗,“算了。” 刚走出两步,影四却追了上来,“君、君上!你是说这个吗?” 陆川立刻流畅转身,一眼便看到了影四手中那个熟悉的白瓷药罐。 毫不客气,伸手拿走,陆川又头也不回地朝停在前方的马车走去。 影四的手还在半空中举着,一只带着纯黑手套的手“啪”一下拍了上来。 “啧啧啧,好家伙,你居然敢背着君上偷偷见仙尊!”十五一边摇头,一边感叹。 影三也是眉头紧锁,“以后不可找人麻烦。” 影五则愉快地揽住他的肩膀,一脸欣慰道:“往后怕是锅都得你来背了哈。” 影四黑着脸把影五的手甩开,“滚滚滚。” 因为要送君上出城,严群提前通知了守卫和城中百姓,今日午时前都不会有人出城办事。 陆川上马车前转头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除了守卫再无旁人。 自那日解知微送了他竹牌,跟他说不会一同去皇城后,就如同消失了一般。 但要说消失吧,严熙见过,城中的百姓见过,严群、高明见过,现在就连他的暗卫都见过! 难不成那日就算告别了? 陆川抓着瓷罐的手紧了紧。 “君上?”见陆川迟迟不上马车,高明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 陆川没有回应,但收回了眼神,继而上了马车。 “出发!” 一声令下,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目标直指皇城。 待队伍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官道上,一道青色身影从树上飘然而下,所落之处正是刚才马车的位置。 解知微看着陆川离开的方向呆呆伫立,她感觉心中像是突然空了一块,有些茫然地抬手按在胸口。 “原来抽出一缕神魂是这种感觉吗?” 怅然若失,久久不能平静。 102. 人皇气运 人界有山系,曰?山,连绵十座,临于西海之上,凡人不可往之。 ?山第三山系中有一座名叫丹穴的山,漫山梧桐,栖宿凤凰。凡间水源发于此,再往南注入无名海。 逍遥宗正落于此山深处。 解知微从衡南主城出来后又在凡界各地辗转两月多,不知不觉到西海附近,便想回宗门一趟。 在水陆交界处开启传送法阵,灵光淡去,人已然回到了丹穴山脚。 在外数月,解知微对楚泱还有师弟妹们的思念到达了顶峰。一路穿行,梧桐落叶被她踩得“吱嘎”作响,偶有五彩玄鸟被惊动了行踪,也只是不悦地斜睨了她一眼,又傲慢地转过身去。 “师姐?!” 突然,一道惊喜的声音从解知微匆匆掠过的那颗树上响起。 解知微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看去。 一袭白衣的少年搂着一只玄鸟幼崽,站在梧桐树粗壮的枝桠上。见解知微转头看他,立刻踏空而下。 “应雪!”解知微展开笑颜,“你怎么在这里?” 往常这个时候,师弟师妹们都会在藏经阁做功课,楼应雪虽不似沈确那般终年不落一课,但也不敢效仿叶初棠大张旗鼓的逃课行径。 楼应雪笑呵呵地摸了两把温顺窝在他怀里的玄鸟幼崽,语气轻快道:“阿确同师尊去招摇山了,这几日只有我和初棠在。” “招摇山?”解知微疑惑道:“是师祖找阿确吗?” 解知微的师祖,即楚泱师尊,是招摇山第一仙宗——天玄宗的现任宗主正弦真人,楚青阳。 楚青阳平时常念叨楚泱不好好教沈确剑术,隔一段时间便会召楚泱带沈确去天玄宗,美其名曰加强与隔辈之间的关系,实则是亲自督促沈确练习功法。 解知微便认为此次也是楚青阳授意。 但楼应雪却摇了摇头,“好像是说地脉有什么问题,好几大家族都派了人去议事。” 解知微闻言立刻皱起眉头要仔细询问,楼应雪赶紧道:“不过师尊说这个地脉隔个二三十年就要出点异象,这次应当也没什么大事,而且临行前,师祖特地要求师尊把阿确带上,想来确实也是找个督促他练功的借口吧。”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而且若是地脉真的出了大问题,楚泱必然会第一时间联系她,只是心中还是有些担忧,解知微思忖片刻,决定先去招摇山看看情况。 “啊?师姐你才刚回来呢,初棠念叨了你好久,不去看看她吗?”楼应雪哀叹一声,怀中的玄鸟幼崽也跟着一声啼鸣,原本在林间散步的几只成年玄鸟都纷纷驻足看过来。 解知微按上楼应雪的肩膀,一脸认真,缓声解释道:“之前此类事情都是我与师尊同去,只不过这次下山正好错过,现在他们还没回来,说不定我去还能赶上帮师尊一点忙。”顿了顿,又道:“而且,我有些事也想问问师祖。” 解知微虽然看着温和但实际上只要是她做出的决定,旁人很难让其改变想法,加上她确实有事要找师祖,楼应雪无法只好应声,“那回头师姐可千万别跟初棠说我见过你,不然她一定会怪我怎么没拦住你,好让你们先叙叙旧。” “好,你放心,我一定不说。”解知微笑着保证。 说罢便要开启传送法阵,但楼应雪怀中的玄鸟幼崽突然仰头叼住了解知微的袖子。 “小宝!快松嘴!”楼应雪立刻轻轻拍了两下玄鸟幼崽的翅膀,急道:“不要耽误师姐办正事啊!” 但玄鸟幼崽却始终不肯松嘴,其他成年玄鸟也在不知不觉间靠了过来。 “小宝怎么了?是不是要吃的?”解知微轻轻抚摸玄鸟幼崽的头,好声好气道:“我去天玄宗找师祖给你要瓶净露,你先松嘴好不好?” 听到净露两个字的时候,玄鸟幼崽眼里明显有一丝动摇,但是挣扎一番后还是不肯松动。 解知微没有办法,只好凝出灵力小心翼翼捏着玄鸟的嘴喙,袖子滑落的瞬间,解知微立刻掠出数丈,迅速开启法阵。 身影消失的同时留下一句话。 “……我很快回来。” 回音也很快消散在空中。 楼应雪托了下玄鸟幼崽的身体,轻声安抚,“是不是师姐出去太久,你想她啦,没关系的,她马上会再回来的。” 玄鸟幼崽哀鸣了一声,下一瞬,林间所有玄鸟腾飞而起,盘旋在空中,齐齐啼鸣。 楼应雪怔怔抬头,心中隐隐不安起来。 “搞什么?楼应雪你在这开凤凰演唱会呢?”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诧异的女声,楼应雪猛地回头,睁大了眼睛。 “师尊?!” —————————————— “我迟早要被你师尊气死!” 今日一早,楚青阳卡着时间来找沈确练功。往日一敲就开门的房间这会儿怎么喊都没人应声,楚青阳暗道不好,破门而入果然早就人去房空,只有桌上用茶杯压着一张字条—— 累了,带沈确回家了,拜拜~ ——楚泱^_^ 楚青阳当即气得吹胡子瞪眼,一腔怨气无人可诉,解知微就过来了,正正好赶上时候。 “我是从她这么点儿大的时候看着她一点点长大的,”楚青阳边说边用手比划了个到膝盖的高度,眼神飘散似在回忆往昔美好记忆,“刚带回来的时候也爱闹,但是越大越听话,哎呀,跟在我后面,让做功课就做功课,让修炼就修炼,她又聪明天资又高,我是当天玄宗下一任宗主培养的,但是,唉——” 楚青阳说到这里突然叹了口气,解知微立刻接上,“但是师尊突然有一天就要出去成立自己的宗门。” “对!你说她中什么邪了?!这么大个仙门第一剑宗她不要,非要去外面自讨苦吃!”楚青阳回想起当时楚泱风轻云淡说着要自立门户的样子,气更不打一处来。 解知微忍不住提醒:“师祖不是把丹穴山给师尊了么?” 丹穴山灵气充足,风光旖旎,逍遥宗内更是云蒸霞蔚,瑶台阆院。 楚青阳立刻瞪着眼道:“难不成真让她去外面自己打山头吗?这还能逮着人吗?!” 解知微:“……” 现在也没见着能逮住啊! “唉,大了大了,管不住了!”楚青阳犹自叹了好几口气,舒缓掉心中郁气,再看向举止大方,乖巧懂事的解知微,宽慰许多,温声道:“对了,听你师尊说你最近入世求道去了,可有何收获?” 解知微便将自己入世后所见所闻并上自己心得感想,一起同楚青阳汇报,只是略去了一些和陆川相处的细节。 楚青阳边听边点头,待解知微说完,方才被楚泱气出来的不快已经烟消云散,他满意道:“嗯,看来你不虚此行。” “但阿微仍有一事不明白。”解知微谦身作揖。< /p>楚青阳鼓励道:“哦?说来听听。” “方才提到的安顺国君主。”解知微稍作停顿,思忖片刻,才道:“我于偶然之下发现他体内好似有一股特别的灵力时时护住心脉,雄厚、凶悍,非常排斥外来的力量,我曾听师祖说过,世间除了天地灵气外还有人族特有的‘人皇气运’,不知会否是这种情况?” 楚青阳闻言并未展露意外之色,反而恍然道:“难怪地脉怨浊气异动,原来竟是‘人皇’现世。” “什么?”解知微一时愣住,“为何地脉异动会和‘人皇’扯上关系,‘人皇气运’难道不是吉兆?” “吉兆?嗯,是也不是吧。”楚青阳摸着胡子,淡声道:“‘人皇气运’非一朝一夕而成,凝聚苍生信仰之力,通常宿于天生帝王命格之人,此人必定有累世的丰功伟绩。” “若他生在乱世那就是枭雄,但他偏偏生在清平现世,只能不破不立了。” 解知微手心微微出汗,心“砰砰”直跳,勉强笑道:“何为不破不立?” 楚青阳行至窗前,看着一行白鹭从空中悠然滑过,神色平静道:“自然是打破平和表象,将所有混乱、苦痛的本质挖掘出来,使天下动荡,各处纷争而起,再将所有合而一统,到时候人界必然要迎来一段慌乱汹汹的时代,但是重洗一遍后,整个凡世的怨力散去,地脉修复,灵气得到补充,届时,仙凡两界都能迎来新生。” 解知微僵住,而后疾行两步,追道:“一定要如此吗?” 楚青阳没有察觉到解知微的不对劲,只是点点头,又道:“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人皇’现世便是上天指引,这说明现在的太平盛世是一种假象,暗中的恶念、怨力、浊气皆已积累到了不得不清理的程度。 ‘人皇气运’会不断将灾祸引出,逼‘人皇’走上他该走的路,再于乱世中重新凝聚足够的苍生信仰之力,抚平累世罪孽。” 解知微脑中一片空白,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人皇’千万年可能才会现一次世,难不成人界又要出旷世奇才?”楚青阳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后转身对解知微道:“我要和其他仙门宗老再去地脉查探一下,确认是否真是‘人皇气运’所致,你去把楚泱给我喊回来。” “啊?嗯……好。”解知微面上慌乱已然失了身份,幸好楚青阳急着召集仙门同僚,顾不上管她便匆匆出了门。 楚青阳离开,解知微耳中尽是嗡鸣,她失魂落魄往外走,辩不清东西,全凭本能直觉。 难怪,难怪‘人皇气运’不让她救陆川,但又护住他心脉保他不死,它在故意折磨陆川,或许就是要他记住这份疼痛。 安顺国平和了数百年,偏偏轮到陆川时佞臣作乱、瘟疫横行,但她离开时明明一切都有所好转…… 若按师祖所言,“人皇气运”必然会不断制造困难折磨陆川,逼出他狠戾暴虐的一面,现在的一切很可能只是开始,皇城等待陆川的不止有摄政王,还有未知的天命。 天下苍生将迎来一场积累了千万年的浩劫动荡,无数生灵为了新生要被献祭。 等到一切成了定局,陆川成为真正的人皇,他不是修仙之人,又该如何将一身苍生信仰之力释出抚平罪孽? 解知微在回廊里游荡,天玄宗弟子经过她身边时纷纷行礼,她虽一一点头回应,却完全看不清来人是谁,心中思绪繁杂,巨大的恐慌疯狂蔓延。 103. 回宫 另一边。 陆川带兵回皇城,所过城池,主事官员见此阵仗纷纷心中大惊,慌忙迎接,不敢有丝毫差池。 一路顺畅加上队伍不曾过多停歇,原本两月多的路程压到了两月内。 而直到陆川兵临皇城下,皇城的百姓和守门将士仍处在一片茫然中。 “你、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君上一直在宫里,怎、怎会……” 城门上的侍卫看着门外乌泱泱的军队人马,已然慌了手脚,一时不敢确定真的是君上不知何时从边境带了兵马回程,还是那在外的白将军终于忍不住要出兵造反了! 高明见那城门上的蠢货还在说蠢话,策马上前,怒喊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是谁!” 原就惊惶不定的侍卫定睛看去,赫然认出了高明,立时冷汗直冒。 谁人不知高明是君上贴身侍卫,若高明在此,那被骑兵围绕护在正中的马车里坐着的人,还能是谁? 喊话的侍卫倒退一步,脚下一软便跌倒在地,其余侍卫顿时乱作一团,一时间竟没有人想到要赶紧把城门打开。 城内的百姓有人听到动静就回家开始收拾细软,虽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心中打定主意,若能寻着机会就赶紧跑。 但也有胆大不怕死的这会儿还要凑热闹,非要站在街边看看什么事情,任别人怎么劝阻都不肯先躲起来。 “躲什么!若真是君上,还能打自己人不成!”那人一身腱子肉,守在自己的猪肉摊前,一把杀猪刀“哐啷”一声拍在极厚的案板上,粗声粗气道。 站他旁边的妇人急得不行,掐了他一把,“那要不是君上呢!听说不少兵在外头站着呢!别是白将军要……要翻天啦!”妇人说到后面压低了声音生怕被有心人听了去。 那屠夫仍不在意,哼道:“白将军世代忠烈!怎么可能……那什么!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 “嘿!你还说上成语了,你跟我在这儿逞什么能啊!我这不是说万一么!万一呢!咱儿子怎么办呐!”妇人狠狠拍了他后背两下。 屠夫被打得气焰低了许多,但还是倔道:“那你先回去把儿子看好,我要在这儿守着。” “你真是有大病,你在这儿能干嘛呀!”妇人气急,解下围裙砸屠夫身上,转身就走,“我真是管不了你了,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吧,我要看儿子去了!” 城内乱糟糟一片,但街道上却空着,所有人下意识避让开一条空荡荡直通皇宫的路,突然一官衣男子骑马疾驰而过直奔城门,马蹄踏过,尘烟荡起。 “谁啊,那是谁家的公子啊?” “你瞎啦!那是吏部尚书赵大人!” 赵行简骑马狂奔至城门,猛勒缰绳,棕色骏马扬蹄发出一声嘶鸣。 城门口的侍卫正六神无主,看见来人如见救兵天降,惊慌失措着拥过来,“赵大人!” “开门!”赵行简喝道。 几人顿时僵在原地,赵行简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高举过头顶,“君临城下,还不开门!” 金玉相间的皇牌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连滚带爬着跑去开城门。 城门缓缓开启,赵行简从马上下来,衣摆一撩跪在了城门侧边。 高明骑马领在最前方,身后两列骑兵跟随,再往后是一辆六架马车,四周都围骑兵。 原本噪杂的皇城忽然间静谧无声,没有第一时间回家的人骇得登时跟着跪在原地,头不敢抬,气不敢喘。 队伍缓缓行进,若不是将士们身上的盔甲泛着森冷寒光,倒有种君王出巡回来的悠然。 马车经过赵行简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一只修长如玉的手从车帘里伸出—— “唰!” 一只暗箭骤然不知从何处破空而来直直射入马车内。 赵行简起身惊惧大喊:“君上!” 下一瞬,刚射|进马车的暗箭居然反射出来,以超过来时百倍的速度原路返回。 赵行简脸上表情还没调整过来,又听到沿街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闷哼,队伍中立刻有两名将士下马拔刀直奔过去,行动迅疾,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啧,这点东西还敢在我面前显摆。” 马车内传来一声戏谑冷哼,刚才那双手一把掀开车帘,赵行简慌忙要再跪下去,却被人一把扶住,“哎,赵大人,你倒是看清楚再跪呀!” 赵行简抬头,马车里的人虽然和陆川如出一辙,但眼神狡黠明显不是君上本人。 正当他一头雾水,高明从最前方下马过来,到赵行简面前时抱拳行礼,道:“赵大人,君上先一步带人潜入皇宫,这会儿已经拿下摄政王了。” “什么?!”赵行简有一瞬间感觉自己听不懂人话了。 高明眼神平静无波,语气沉稳,重复道:“皇宫锦衣卫用不着五百士兵围攻,昨晚君上挑了部分精兵直接潜入皇宫,一举歼灭,今早消息就传到城外接应的人这里,摄政王没有任何反抗,已经关押到宗人府,就等看君上怎么处置了。” 高明顿了顿,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道:“对了,君上说皇宫守卫如此不堪一击,兵部尚书孙直即刻撤职,叫你把人一并拿下。” “赵大人手中没有兵吧,你直接在这里挑几个带过去拿人吧。” 高明随意指了指身后散发着肃杀气息的边关将士。 赵行简半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 宫中锦衣卫经历过最大的争斗恐怕就是几个月前摄政王发起的,对陆川单方面的围剿,除此之外实战经验几乎为零,面对真正在战场上厮杀的将士,很快便溃不成军,陆川带人暗夜潜入皇宫,可谓是势如破竹。 皇宫中灯火通明,所有宫门口皆重兵把守,没有一人逃脱,火光中刀光剑影,叫喊厮杀皆被拦在厚重宫墙里,城外百姓官员一无所知,一如数月前的那场宫变。 陆川立于紫宸殿龙椅前,背身而立。 “君上!摄政王于长宁宫被擒获。”影四一脸兴奋地冲了进来。 陆川缓缓转身,沉声道:“押入宗人府。” “是!”影四退下。 紫宸殿的大门洞开,门口站着一排煞气凝身的将士,陆川旋身重新坐回龙椅,冰冷的目光注视着殿外层层青石台阶,再往外的殿前广场上,忽然有背着包袱的宫人向厚重朱门仓皇逃窜,但很快就被乱箭射杀。 陆川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唯有眼底映出一点火光攒动。 —————————————— 捕杀摄政王的行动没有任何意外,事情进行的非常顺利。 第二日真正的大军随高明入城,吏部尚书接到君上口谕,直接带兵缉拿包括户部尚书李深、兵部尚书孙直等大量朝廷重臣。 前段时间皇城一直流传君上和摄政王各种流言,不少不知情百姓参与其中,茶余饭后或多或少都有闲谈,此时回想,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摄政王和君上两派势力早在 暗中展开博弈,如今这情况明显是摄政王落败,皇权终归落定正统。 皇城内一时间声音不断,当初站君上这边帮着说话,暗骂摄政王的人如今神采飞扬,走在街上好不得意,而那些偷偷议论君上可能要步先皇老路的人,吓得连门也不敢出。 但赵行简带人捉拿了朝廷官员之后却停下了动作,上面也没有进一步指示。 心怀鬼胎之人本想趁机收拾收拾逃出皇城,可惜城门早被封锁,想逃也没有出口,他们只能躲在家中终日惶惶不安。 “庶民妄议天子本就是重罪,若全部放过,皇家尊严何在?” 紫宸殿上礼部尚书方之源持笏而立,眉头紧锁。 “方大人!市井小民大多无知,容易受人诱导,无非是私下里嘴碎又不可能跟着摄政王造反,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反倒引起恐慌!”内阁学士宋清然也不肯退让。 “这可关系到皇家威严!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今日皇城百姓的嘴都不堵上,若是让他们散到下城各地,长此以往,天家颜面必将受损。” 方之源手中的笏板都快要怼到宋清然的脸上了,宋清然气得面红耳赤,“现在城外数百将士把守,皇城内本就人心惶惶,若是此时再大规模惩治百姓,万一落下暴君的名头——” 话一出口,方之源神色微变,宋清然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君上尚未下令,他却直接在大殿上口出狂言,以“暴君”污名威胁君上。 顿时冷汗冒出后背,宋清然立刻下跪,“臣失言,请陛下责罚!” 哗啦啦,殿上立刻跪了一片,众大臣低头沉默不语,方才还热热闹闹的紫宸殿倏然间落针可闻。 “宋大人真是宽以待人,严以律己。”陆川看着跪在台下的人挑了下眉。 宋清然头磕得极低,颤声道:“臣罪该万死!” “倒也罪不至死。”陆川顿了顿,又道:“但确实该罚。” 宋清然心中凄然,叹此生怕是官场之路走到头了。 “那就罚你一个月俸禄外加禁足三日吧。”陆川淡淡道。 宋清然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陆川,但在触及天子圣颜前及时打住,慌忙低下头,一时间忘了回话。 “怎么?宋大人是觉得罚得太重了?”陆川提高了点声音。 宋清然立刻回神,跪行两步,重重磕头,“臣叩谢天恩!” “好了,都起来吧,话还没说两句就跪一片,像什么样子。” 陆川挥了挥手,众臣纷纷跪谢起身。 沉吟片刻,陆川道:“刚才方大人和宋大人所言都有道理,大多百姓所言皆是无心之举,但也有故意附逆谤君的害虫混在其中,纵容便是埋下祸端。” “此事交由御史台去办,寻出领头之人杀一儆百即可,不要太过兴师动众。” “是,臣领命。” “好了,无事今日便到此为止。” “臣等恭送君上。” 下了朝,陆川刚在延和宫坐下准备处理之前堆积的政务,高明就请示觐见。 唤人进来,高明递上折子。 “君上,宗人府递来消息,罪王厉朔,恳请见陛下一面。” “放这里,退下吧。”陆川头也不抬。 “是。”高明将折子规规矩矩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陆川手边的白瓷小罐,什么也没说,便躬身退下了。 陆川面前的公案打开却迟迟没有批阅,许久,他轻叹一声,取过高明放下的折子缓缓打开。 104. 厉朔 宗人府和刑部大牢不一样,关押皇室重犯的地方自然和普通人不一样。 比起监牢,这里更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房间,厉朔坐在床上穿戴整齐,非常平和,也不像个犯人的样子。 陆川看到厉朔的那一刻,脑子里想的是,不愧是厉朔,到死都这么体面。 “厉云壑。”厉朔面上带笑,看着陆川光洁的额头,语气却充满嘲讽:“看来你遇到了贵人啊,头都磕成那样了,也没留疤。” 厉朔的话仿佛扯开了陆川早就愈合的伤口,额角左边位置隐隐作痛。 “可是你的伤没有留疤,为什么我的伤会有这么长一道疤呢?”厉朔把袖子往上拉,右手胳膊上一条银白色瘢痕从手背向上延长藏进袖里。 宫变那晚,厉朔给他下了失去力气的药,逼他写让位诏书,他不肯,厉朔就把他按在地上扯着他的头发往地上磕。 陆川至今还记得厉朔那阴狠痛恨的眼神,一下又一下,他磕得头破血流,耳边是厉朔的嘶吼:“为什么总是我跪!也该轮到你们跪我了吧!” 不知道第几下,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厉朔忽然松开了手,他以为厉朔还算有点良心,要留他一命,拼了命把被血糊住的眼睛睁开。 结果看到的是厉朔毒蛇一般的眼神,他抱着胳膊跌坐在地,袖子裂开,从手背到大臂一条深深的血色刀伤几乎要把整条右臂划穿。 “白殊的狗咬人确实有点疼。”厉朔把袖子放下,语气又变得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陆川的视线从他的胳膊移到脸上,淡漠开口:“你找我来就为了让我看你的疤么?” “哈哈哈哈哈——”厉朔突然放肆大笑。 下一刻,陆川身后的房门“嘭”一声被撞开, “君上!” 高明大喊着领了四五个精兵冲进来。 屋内只有一个扶着床柱,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厉朔和面色晦暗的陆川。 “君上?”高明意识到自己犯了错误,犹豫开口。 陆川闭眼吐出一口气,轻声道:“滚。” 屋内又只剩下厉朔和陆川两个人。 “哈哈哈哈哈,白殊的狗,还是这么蠢,哈哈哈哈哈,我一想到你要一直养着这种蠢货在身边,我就觉得好笑啊!哈哈哈哈哈!”厉朔笑得癫狂。 陆川猛地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咬牙道:“别忘了,你差点被这条狗咬死!” 厉朔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盯着陆川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拍陆川扯着他衣服的手。 陆川狠狠甩开,“你喊我来到底想做什么?” “我不是在折子里说了吗?”厉朔一脸惊奇,“你没看就来了?” 陆川看了,但是那本折子上通篇写着厉朔对他的思念,他知道自己犯下重罪,必死无疑,只希望在死之前能最后见他一面,向他忏悔。 他疯了才会相信厉朔的鬼话。 “你不信?”厉朔理了理被陆川扯乱的领子,随意道:“我折子里写的都是真的。” 陆川冷笑一声,“好啊,那你现在开始忏悔吧,从哪里开始呢,要不就从你杀了大皇伯开始?” 床的位置离窗口很远,阳光很难照到他,他抬眼看向陆川,半张脸隐在黑暗中,显得诡异阴森,他露出一口森白牙齿,笑道:“好啊,那就从大哥开始。” “大哥是个废物,功课一塌糊涂,六艺没有一样拿得出手,品性也坏,总是欺负三弟,就是你父皇,你父皇的母妃是个没有姓名的宫女,那会儿他只有躲在我和月戈……你母妃身后。”说到陆川的母后白月戈时,厉朔明显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接着说下去。 “我的母妃怎么说也是个异族公主,你的母妃又是将军独女,亲哥哥还在外为国守门,大哥看在我们俩的面子上也就不会欺负你父皇了。”厉朔说着说着便一脸感概,“偏偏这个废物是中宫所出,所以他就是太子了,你说可笑不可笑,就这么个废物!他是我们安顺国的,太,子,将来还会是安顺国的一国之君。” “天呐!那我们岂不是要亡国了?”厉朔装作一副很惊恐的样子,“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他坐上皇位呢,不行不行,那不如——” 厉朔突然站起来凑近陆川,一字一顿道:“他去死,然后我来坐。” 陆川没有后退,直视厉朔闪着危险光芒的翡翠色眼珠,冷冷道:“他死了,你也坐不了。” 厉朔低低笑了出来,重重拍了两下陆川的肩膀,陆川一脸厌恶地躲开,厉朔毫不在意,捂着自己的嘴又低声笑了好一会儿,在陆川耐心告罄之前,长叹一口气,摇着头道:“是啊,哪怕他的母妃是个公主,只要他是异族之子,在出生那一刻,就失去了坐上这把龙椅的资格。” “这么简单的道理,连大哥这样的傻子都懂,你父皇那样的胆小鬼也懂,怎么就我不懂呢!大哥从来都不欺负是因为我连欺负的价值都没有。” “说来你父皇可真是好手段啊,借我的手除了大哥,又娶了大将军之女,啊——”厉朔长叹一声,“这皇帝他当之无愧!我服!” 陆川面无表情,“那你为什么要杀我父皇?” “因为他千错万错不该在我说要带母妃回乌拓的时候阻止我,并且赐死我母妃,之后白殊踏平乌拓,我连回去的地方都没有了。”厉朔直视陆川的眼睛,“既然你非要留我这个祸患在身边,那我当然要做点什么才对得起这个名头啊。” “顺太妃私下和乌拓大首领勾结,将安顺国的军情传递出去,差点导致白将军全军覆没,怎么不能赐死?”陆川声音暗哑,“我安顺国又如何不能踏平这时刻盯着我们的臭虫?” “你说什么?”厉朔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复又暗沉下来,“如果真有这种事,连我都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厉朔的样子不像是装的,都到这种时候了,他也没必要在这件事情上装不知道,陆川眉头紧锁打量厉朔,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不可置信地笑出了声。 厉朔冷眼看着陆川,心中突然升起一丝惶恐,“你笑什么!” “我笑什么?”陆川的笑容忽然就扭曲了起来,“我笑你才是那个被保护的最好的人,但是你自己居然不知道!” “顺太妃和乌拓大首领私通,她在信中说她在安顺国无依无靠,她恨皇祖父,恨这里的每一个人,包括你,她终日在最恨的人面前扮演一个温顺的顺妃,她受够了,她跟乌拓大首领说,她会让你带她回乌拓,到时候他们两个再联合起来把你杀死,那她就干净了。” 陆川咧着嘴,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弧度和厉朔竟有九分相似,“你把她当作母亲,她只觉得你是她的污点,她从未有一日当你是她的儿子过。” “你放屁!” 尊贵体面一世的摄政王居然也会粗俗地骂人,陆川停止了笑容,一字一顿道:“我所言句句,字字,属实。” “那厉璟珩为什么不说!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厉朔疯狂大喊,像个被围困的野兽暴躁地原地粗喘。 陆川看向厉朔的眼中带了一丝同情,“是啊,父皇为什么不说呢,明明告诉你就能让你认清一切,让你彻底绝望,但是他为什么不说呢?” “说了或许你就不会给他下药,害他迷失心智,害他过量服用有毒丹药而亡。” 同情退去,陆川的眼中又多了一丝茫然,“母后也没说,若是她最后跟你说了,或许她就不会因为吸入致幻香料,在那个夜晚独自沉入月华池中。” 陆川眼神空洞,看向几近疯狂的厉朔, “你们三个一起长大,你说他们为什么不跟你说呢?” 厉朔猛地后退一步,退至床边,他突然捂着嘴疯狂咳嗽,几下过后,陆川竟然看到有血从他的指缝溢出。 陆川皱眉靠近几步,想要看看厉朔怎么回事。 “不要过来!”厉朔余光看到陆川的身影,立刻大声喝止。 随即又是几声呕吐式的咳嗽,咳到后面,厉朔竟开始呕血。 “皇叔?!” 惊疑之下,陆川下意识喊了厉朔一声皇叔,厉朔扶着床沿满口是血地抬头,配上他惊讶的表情,居然有一丝可笑的滑稽。 陆川黑了脸,恨不得给自己嘴巴来两下。 深吸一口气,陆川往外走,“我去喊太医。” “不用了,咳咳!咳!”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厉朔苦笑,“没人救的了我,这是我的报应。” 陆川拧紧眉头,“你到底怎么回事?”厉朔这几年来在宫里作威作福,又正直壮年,身体好得很,难道是他离开的这几个月突然染上了急症? “说来,我是你父皇的哥哥,你其实应该喊我皇伯,不是皇叔。”厉朔答非所问。 陆川叹了口气,眼睛看向别处,“无人能在天子之上。” “可是你也曾有两年,是喊我皇伯的,可惜,可惜你太小了,不满三岁,你不记得了,咳咳,你不记得了……”厉朔声音越来越小,慢慢靠着床柱滑下来。 陆川连忙要上前去扶他,厉朔却似回光返照般,怒喝道:“不要碰我!滚!” 陆川顿在原地,一脸羞恼,愤恨转身,把门打开,“高明!喊太医!” “君上!你怎么了?”高明急忙上前,焦急询问。 “不是我。”陆川沉声。 高明朝手下使了个眼色,又朝屋里望去,浓重的血腥味传过来,高明也忍不住皱眉,“怎么会突然这样?” 陆川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门边没有说话。 太医很快赶了过来,拎着药箱匆匆进去,一番查看后,面露难色看向陆川,“君、君上,这、这……” 陆川脸色立刻暗了下来,他顶着血腥味几步走过来,“到底怎么回事?” “这,摄政……安朔王这像是心脉出了问题,可能内脏破裂,这,这没办法,没办法治了啊。”太医说着满头冷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陆川看着跪倒在床边的厉朔,眼神已经涣散,心中只觉得一片悲凉,他蹲下来,轻声唤道:“皇叔。” 厉朔原本失去生机的瞳孔忽然亮起一点光芒,他努力朝陆川的方向看去。 陆川又喊了一声:“皇叔。” “……不要……血……” 厉朔嘴唇颤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陆川凑过去,却只能依稀听到一点声音,但是分辨不明厉朔在说什么。 突然,厉朔整个人像断了线的人偶,往地上坠去,陆川眼疾手快拉了一把,才没让这位朝堂叱咤风云了半生的摄政王,在死的时候倒在冰冷的地上。 “高明!”陆川唤道。 高明进来,见陆川扶着厉朔,立刻上前帮忙,却在触手的那一刻一脸惊讶地看向陆川。 陆川起身,看了眼沾到厉朔血液的手指,眉头轻蹙淡淡道: “厉朔死了。” 景宁十二年,安朔王厉朔,因反叛谋逆关入宗人府,后畏罪自尽,年三十九。 105. 吾之明月 厉朔死了,剥夺全部爵位、封号,宗室除名,因其没有子嗣,没有封地,甚至没有自己的府邸,倒也省去了抄家清算的麻烦。 长宁宫是厉朔唯一拥有过的东西,他从皇子,到安朔王,再到后来的摄政王,住所居然一直都在宫里。 皇祖父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先太子死后,既没有立新太子,也没有给剩下的两个儿子封号、封地,或许就是这个原因,导致厉朔一直以为自己是有资格登上皇位的。 结果皇祖父忧思过度而死后,遗诏上赫然写着让三皇子登基,二皇子赐封号安朔,没有封地,没有赐府邸,甚至“安朔”这个封号都看着像是随随便便取的。 立诏书的时间是先太子去世后一月。 厉朔死后该如何处理的事情最后全部交给了升任内阁首辅的赵行简。 陆川于延和殿中重新取出厉朔死前让宗人府逞上来的折子,其实比起折子,他写的更像是一封家书/ 吾侄壑儿亲览: 一别数月,山河遥远,不知壑儿安好?吾日夜思念,辗转反侧。 犹记当年,吾初见壑儿,叹,不似汝父母,似吾,被汝母追打,但仍心中欢喜,时时照看。汝自幼体弱,吾常怀惴惴,长宁宫、昭明宫、东宫,三处相去未远,索性日日往之,时时看护,方可安心。 壑儿幼时,甚为可爱,日日绕吾膝下,约一岁时开口,唤吾皇伯,口齿清晰,软糯清甜,犹在耳畔。岁月荏苒,韶光流转。壑儿今岁十年有七,风骨磊落,端方正清,已不似吾之所出,吾甚欣慰。 吾半生沉迷权势,杀兄杀弟杀友,步步是歧途,一朝败露,终与壑儿反目成仇。回首前尘,方知浮生若梦皆虚妄,一生谋算尽是空。自知罪孽深重,悔恨交集。 今日吾命不久矣,尘世繁华已无有留恋,余生唯一执念便是壑儿,临终所愿亦是能与壑儿见最后一面。 字字肺腑,盼壑儿至,吾将与汝忏悔,了却此生执念。 厉朔绝笔 陆川翻阅完毕,如同往常每次看完暗信那样,将厉朔的折子点燃扔进了一旁的铜盆里。 纸燃得很快,不肖片刻黑烟散去,只留余灰片片。 夜色侵庭,月明星稀。 陆川屏退左右,独自提了盏灯在长廊里游荡,偶有当职的宫人迎面撞上,差点以为是刺客,看清是陆川后纷纷吓得跪地求饶,如此两次三番后,陆川只好扭身随便进了一间院落。 匆忙将门合上后才发现,此处竟然是东宫。 两岁后五岁前,陆川都住在东宫,如今此处空置了竟有十余年。好在东宫毕竟是皇宫里身份象征较为特殊的一处,平日里多有宫人打扫,不显荒芜。 提灯穿行其中,摆设皆和他离开前一致,让他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 那处的大树曾有一个形状别致的鸟窝,父皇踩在石桌上将他举过头顶去看窝里的小鸟,皇叔嘴上埋怨说下次不要做这种事却一直站桌边护着,母后则懒懒地躺在摇椅里晒太阳让大家都小声些别吵她睡觉。 可惜他只在东宫住了三年不到,父皇母后崩逝,他登基即位,也顺势搬进了永寿宫,从此便是一国之君。 只有厉朔,从始至终都在长宁宫,做皇子时如此,做安朔王时如此,做摄政王时也没有提出过要搬出去。 从提灯里分出一点火种到墙上挂着的灯盏里,东宫幽黑的殿内变得昏暗,陆川内心再三提醒自己,你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躲进衣橱里的孩子了,但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朝那个巨大的木柜走去。 柜橱占据了一整间内室,每一扇柜门上都精心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陆川站在那个修了暗格的柜门前,缓缓抬手抚上,自上而下,拉住金黄圆环,轻轻把门打开,提着灯笼去照。 腐朽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空空荡荡,没有收纳任何物品。 他蹲下,摸索着去找暗格的开关。 “啪嗒。” 暗门松动,那个曾经容纳过一个五岁孩子的暗格展现在眼前,现在的陆川已经进不去了。 嗤笑一声,陆川靠坐在橱柜前,身后是再也躲不进去的暗格,眼前是空旷幽荡的大殿。 “……嘶嘶……” 忽然,有声音在手边响起,陆川皱眉去看,一条细长黑影几乎蹭着他游动,猝不及防的阴凉触感袭上手背,陆川本能后仰,仓皇后撤两步。 但正是这一动,彻底惊扰了小蛇,骤然弹起,快到只能看到一道残影,利齿狠狠刺破皮肉,鲜血瞬间沁出。 陆川腕间骤麻,他这才反应过来,甩出袖间的匕首,一刀将长虫斩为两段。 刺骨的阴寒从伤口开始蔓延,陆川皱眉起身,提着灯往殿外走。 这蛇有毒,他必须尽快出去,叫人喊太医。 忽然,一阵剧痛从心口传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血脉间碰撞绞杀,陆川立时扑倒在地,灯笼甩出去老远,灯油翻溅开,火瞬间将纸笼燃起,火光照得陆川眼睛生疼。 他按着胸口想要爬起来,但疼痛很快从四肢百骸里冒出,席卷五脏六腑,天旋地转,气血翻涌,一口浓黑鲜血骤然喷出,燃脏了燃烧的灯笼。 陆川倒在地上,再没有了起来的力气。 偌大空旷的东宫,无人值守,没有随侍的宫人,唯有一点火光照亮了黑暗,他忽然想到母后投水的那个夜晚,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在冰冷的池水中平静地迎接死亡。 越来越多的血从口中涌出,意识也逐渐涣散,身体愈发冰寒,唯有胸口一点暖意贴着他。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手摸进自己怀里,将温热发光的东西握紧,缓缓闭眼,还好,还好,最后的时刻,他也不算一无所有。 “陆川?!” 好熟悉的声音,难道人死之前是会出现幻觉的吗? 那他要亲眼看一看这个幻觉才行,不然太亏了…… 一道力量将他拉起,他似乎落到了那人怀里,一股清淡的梧桐花香沁入鼻尖,他努力睁开眼睛。 火似乎灭了,满目黑沉中,解知微一袭白衣竟像是镀了一层月光。 长夜沉沉,万物失色。 但他的月亮月光溶溶。 母后,原来死亡并不孤独。 ———————————— “……应该没事了。” “多谢仙尊!” 眼前一片黑暗,但耳边传来的两道说话声都非常熟悉。 像是阿微和高明。 阿微为什么会在这里,等会儿,这里是哪里?他不是应该在东宫么? 他记得自己将厉朔的折子烧了,然后在皇宫里游荡,因为不想总是碰上巡夜的宫人,他晃进了东宫,结果在伤春悲秋的时候被一条有毒的蛇咬了,临死之际产生了幻觉,看到分别两月的阿微一袭白衣来拯救自己…… 难道不是幻觉?! 陆川 猛地睁开眼睛,刺眼的亮光又灼得他只能闭上,但这么点小动静已经足够吸引本就在关注这边的解知微和高明。 两人皆同时快步向前。 “陆川?” “君上!” 真的是阿微!还有淡淡的梧桐花香居然还没有散去。 陆川想要睁眼,但黑暗中待久了,适应光明并没有那么容易,他把手伸出被子,着急道:“阿微?”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覆上来,将他的乱晃的手裹住,“我在。” 陆川平静下来,他仔细感受着那份温度。 解知微的手似乎是常年练剑的原因,手掌和指关节处都有厚薄不同程度的茧。 片刻后,陆川用力反握住,将她往自己这边拉。 解知微踉跄了一下,顺势坐到床边。 另一道沉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一直试图睁眼的陆川此时却固执地紧闭双眼。 “怎么?眼睛不舒服吗?”解知微询问的声音柔和轻缓。 陆川摇摇头,捏捏了紧握的手指,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是还没睡醒吗?”解知微笑道。 陆川顿住,终于颤动着迎接光明。 解知微笑意盈盈,真真实实就坐在他床边。 “……阿微?”陆川像是才反应过来,惊道:“你怎么会来!” 解知微移动视线,陆川也跟着看去,这才看到自己枕边的竹牌,瞪大了眼睛:“这个不是驱邪的吗?” 若他没记错,当初解知微给他的时候说的是看他倒霉,需要去去晦气。 解知微笑着点头,“我在上面散了一点灵力,如果你出事了我能感知到。” “这样啊……”陆川拖长声音,瞥了眼解知微,又道:“那严姑娘出事的话,你也会赶过去吗?” “啊?”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扯上严熙,但解知微还是老老实实摇头,“这两块竹牌上的力量不同,若她出事,我是感知不到的。” 陆川这块竹牌的灵力上封了解知微一丝神魂,那日她还未从天玄宗出来便感受到了神魂震动,立刻赶到这里来,连师祖叮嘱的要喊师尊去看地脉的事情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之后她及时用传讯符给师尊,却接到了对方“不!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要跟我说!”的回复,再然后就怎么也联系不上了,估计又跑哪里躲起来了。 躺在床上的陆川听了解知微的话已然大好,他满脑子都是阿微给他的和给别人的不一样。 此刻面色红润,气血充足,只觉身心畅快,体力充沛,似乎立刻就能从床上跳起来,出去批阅个百来份的奏折。 但他很快又冷静下来,解知微是为了救他才来的,那她说不定很快又要离开,想到这里,面色立刻沧桑许多,整个人都憔悴起来。 解知微看着他脸色变来变去,以为他余毒未清,急道:“怎么,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陆川丧着脸默默摇头,终是认命般问道:“阿微这次打算什么时候走?” 此话一出,解知微没有立即回答,陆川委委屈屈看向解知微,却见她脸上一片茫然,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陆川立刻精神起来,“若是没有打算,阿微要不要在这里多留几日?” “多留几日……”解知微低声重复了一遍陆川的话,又看向对方闪闪发亮的眼睛,点点头,轻声道:“好啊,那就,多留几日。” 106. 散步 陆川没有想到解知微真的会答应多留几日,开心的当天就下了床,连着把囤积了三日的奏折一次性批光,就为了晚上拉着解知微去后花园散步。 “我明日勤奋一些,把剩下的奏折卷宗看完,再把一些需要处理的人安排给赵行简,我们就回安平镇看看好不好?”陆川提着宫灯走在解知微身侧,为她仔细照亮前面的游园小径。 “你今日刚醒就急着处理公务,连着两日如此,会不会太累?我去哪里都可以的,只是在皇宫里转转也可以。” 解知微白天看到陆川桌上那堆成山的折子和卷轴,惊的当场退了两步,确认这是陆川平时要做的公案后,当即表达了万分的钦佩和赞扬。 “只是看起来多而已,我处理这些很厉害的,很快就能做完。”这倒不是陆川自负,为了能尽快从作为摄政王的厉朔手上夺回实权,过往的十多年,他未有一天敢有所懈怠,倒是让他在实政上获得了相当丰富的经验。 “但是一国之君不是应该都在宫里吗?”解知微有些担忧,“你可以随意出宫吗?若是有大臣要找你怎么办?” 陆川左手指节弯曲抵住下巴,沉吟片刻道:“那就让十五扮作我的样子,我们去的天数不多,他应当可以糊弄过去。” 今日正好是十五和影五当值,十五在暗处听到陆川此话,当即翻了个白眼。 “十五?”解知微疑惑,“他也是你的贴身侍卫吗?” 陆川看着解知微疑惑的眼神,恍然反应过来,“他是我的暗卫,我还没有同你说过他们的名字吧?” “我见过四人,知道其中一人是影四,还有影三、影五,十五,十五……”解知微回想之前见过的人,重复了一遍十五的名字,又道:“你竟有至少十五个暗卫么?” 此话一出,陆川和隐在暗处的影五同时笑出声。 影五一出声就暗道不好,慌忙捂住自己的嘴,又和十五转头去看解知微的反应。 可能是他笑的时候陆川正好也笑了的缘故,解知微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应当是没有听到他的声音,影五舒了口气。 十五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影五连忙双手合十讨饶。 陆川笑着摇头,“我只有四个暗卫,暗卫很难培养,这四个能在厉朔眼皮子底下长起来,已经很不容易。” “那——?”解知微一脸疑惑。 陆川解释道:“他们几个的老大是高明,所以没有影一,十五排行第二,按理应该是影二,但是他说‘影二’喊快了像‘影儿’,容易招人误会,想要改成十五。最开始高明并不觉得有什么,便没有准许,结果叫了一段时间后,宫里开始传他有了一个叫‘影儿’的心仪女子,从此就再也没有‘影二’了。” 说完二人对视一眼,这一次都笑出了声。 十五长叹一口气,转头又看到影五憋笑憋得都哆嗦起来,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恨不得当场了结这个同伴。 影五这次改成了抱拳求饶。 今晚的云很厚重,月亮不能时时出来照明,陆川提着灯往解知微那边靠过去,“灯好像不够亮,我们走近一些。” 二人在卵石铺成的小道上缓步行进,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常常聊着聊着一抬头,又发现走回了原地。 “要不咱俩就搁这儿守着算了,跟什么呀跟,反正都会走回来。”十五压低声音吐槽。 影五点点头又摇摇头,也把声量压得极低,“不行,万一又有蛇怎么办?” “宫里哪来这么多蛇!”十五刚想辩驳,看到影五认真的样子又憋了回去,摆摆手道:“好好好,知道了,跟着,我们跟着,行了吧?” 每到这种时候,十五就会格外怀念同样喜欢偷懒的影四。 宫灯摇摇晃晃,解知微忽然想到昨日看见陆川一身血倒在地上的样子,心中仍是担忧:“你身体真的已经没问题了吗?” 陆川闻言立刻点头,生怕解知微会因为顾及他身体而放弃去安平镇。 “说来奇怪,当时痛到觉得要一命呜呼了,但是醒来却没有一点不舒服的地方,竟像是从没被毒蛇咬过一样。”陆川耸耸肩,又得意道:“许是我体质好,虽然常常受伤,但是好的也快。” “没事就好。”解知微舒了口气。 “但也多亏了阿微及时赶到,毕竟体质再好,我也没本事自己解蛇毒。”陆川心有余悸,又像是想到什么,道:“说来,此次回宫也抓了许多所谓的术士。” 解知微闻言立刻严肃道:“那你一定要多加小心,修仙之人若是想在凡界做些什么,普通人难有抵抗之力。” “不过都是些江湖骗子罢了,只会用些旁门左道,不足为惧。”陆川淡笑,“像阿微这样的真仙君,我还从未见过。” 解知微刚想开口告诫,陆川又道:“更何况,这都是逆天改命的事情,之前阿微不是也说过,生老病死乃人之劫数,若是强求必会遭到反噬。” 陆川所言不过是在说厉朔引诱先皇做长生丹的事情,但解知微不知为何,听了这话瞬间变了脸色,“……嗯,是。” 幸而夜色浓重,宫灯又照得人脸明明暗暗,看不清晰,陆川并未察觉不对。 二人终于绕出了后花园,竟在不知不觉中到了月华池附近,陆川看到月华池边沿时立刻僵在原地。 解知微明显感觉到陆川的情绪低落不少,她扯了扯他的袖子,轻声道:“阿川?” 陆川这才回神,勉强笑了一下,道:“要不我们去别处逛逛?” 解知微点头,“好。” 二人转身走了几步,陆川又突然停下,解知微不解地看着他:“怎么……” 话没说完,陆川牵住解知微的手又返回去,“我、我想和你说些事情。” 陆川看着似乎很着急,解知微就这么跟他走回去,并没有多问什么。 十五和影五对视一眼同时停下了脚步,守在外面。 二人到月华池的时候,都微微喘着气。 解知微趁陆川背对着她的时候,猛吸了几口空气,又抚了两下胸口才缓过气来。 “阿微。”陆川突然开口。 解知微吓了一跳,连忙把手放下,见陆川并没有回头的意思,才放松下来,缓声道:“嗯,我在。” 陆川转身,浓云正好散开,藏匿了一整晚的月亮终于露出脸来,将月光倾洒下来。 池水里映出皎皎明月,陆川眼里映出拢了一层月光的解知微。 “我在这世上再也没有亲人了。”陆川开口,眼神深邃而复杂,“我想我是恨他的,他杀了我父皇,害死我母后,发动宫变,甚至派刺客一路追杀我。” “但是我又总觉得他应该对我也有过真心吧!” 陆川说得急切,好想急于向人求证什么,“他其实在我父母死后就可以把我也杀了,但是他没有那么做,他是不是对我也有一点感情呢?”

“他死的时候看我的眼神,不像是恨,应该不是……” 陆川上前两步,抓住解知微的肩膀,小心翼翼问道:“其实他也是很后悔的,阿微,你说对不对?他应该后悔了对不对?” 解知微看着陆川那几乎下一秒就要落泪的眼睛,想到陆川醒来前高明说的那些话,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上前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陆川紧紧抱住怀里的人,声音都有些颤抖,“他说想见我最后一面不过是为了在死前恶心我一把。” “他吐了一身的血,我想要看看他怎么回事,他却让我不要碰他,让我滚。” 解知微倏然睁大了眼睛,略微抬高了点声音:“他让你不要碰他?” 陆川眼前又浮现出厉朔那决绝的眼神,自嘲道:“是啊,他都让我滚了,我还要凑上去,也许我也是有病。” 解知微面色复杂,最终闭了闭眼,慢慢半退出陆川怀里,再抬头,眼神柔和。 “我师祖捡了那么多徒子徒孙,每一个都护得紧。厉朔一生没有娶妻生子,只有你一个小辈,想来,也是真的疼惜。” 溺水的人若是被人拖出水面,大口呼吸时,看东西便没有那么清晰。 陆川此刻就觉得解知微如镜中水月,那双浅淡的瞳孔朦胧又摄魂,陆川渐渐沉迷其中,越靠越近,连呼吸都几乎要和对方纠缠在一起。 解知微并没有躲闪,但陆川突然停了下来,他抬手覆上解知微不含一丝情|欲的眼睛。 “阿川?”解知微歪了歪头。 方才陆川靠她极近,不知为什么她心跳得好快,好像有种什么超出她想象的事情即将发生,但陆川只是捂住了她的眼睛。 一声轻叹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陆川把手放下,低头拉起解知微的手,将一个温凉的东西放上,“我想把这个送给你。” 陆川的手挪开,解知微立刻瞪大了眼睛。 是陆川那块云纹玉佩。 “原来的穗子换掉了,我用蓝色的丝线重新编了,你看看喜不喜欢?”陆川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耳尖发热,若是现在光线好的话定是红的滴血。 解知微看着玉佩发怔,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有些无措地把玉佩塞回陆川手里,“不、不,我不能要。” 陆川有些僵住,看着手中的玉佩,一脸失落,“我知道,逍遥宗里金石宝玉,琳琅满目,阿微是看不上这块普普通通的玉佩的。” 陆川嘴角的笑容带着一丝苦涩,解知微最见不得他这样,慌忙从他手里拿过玉佩,“我、我,那我只是帮你保管,你随时可以拿回去,好不好?” 陆川立刻展开笑颜,“好!” 好什么好!解知微刚说完就后悔了,怎么就要帮忙保管了?她怎么保管?保管到何时? 但是陆川已经将玉佩系好在她腰间,仔仔细细,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死结,“既然阿微帮我保管,可千万不要弄丢了。” 解知微:“……” 十五和影五守在外面,隐约看见人影后立马躲进暗处。 待陆川一手提着灯,一手牵着六神无主的解知微出来,又毫无知觉地经过他们藏身的地方后。 十五和影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十分的震惊。 “那个不是明德皇后的玉佩吗!” “君上、君上他来真的?!” 107. 故地重游 陆川真的如他所言,一天内就把之前堆积的奏章全部批阅完毕,将大臣们可能提出问题的解决方案提前写下来,扔给生无可恋的十五,就带着解知微往安平镇赶。 不过陆川也不算完全泯灭了人性,他把自己的左膀——高明留给了十五,当然主要原因也是高明目标太过显眼,若是他和高明都不在,半日一日或许还能瞒住右臂——赵行简,再长一些怕就是要被当场识破,那场面就精彩了。 安平镇一行的目的地是山上那间茅草屋,影三、影四和影五做随从打扮,一路颠簸,即便安平镇所在主城离皇城不算远,到达时天色也已见暗,不适宜再赶路,陆川便决定今晚先住客栈。 “哎哟,我知道,还是一间天号房是吧?” 看着柜台后那张熟悉的脸,陆川才反应过来,他们居然选了和之前同一间客栈。 掌柜的倒是一眼就认出了“老熟人”。 城里来往外乡人不少,但像这对小夫妻这般气质清贵,容貌绝佳的,可没几个,至少他们离开的这几个月,掌柜的没再见到过。 二人这次似乎是出游来的,还带了三个随从,站在柜台前的这个身量极高,看着就不好惹,但掌柜的见多识广,没做亏心事自然也不发怵,大大方方往账本上登了“天号房一间”的字样,又往后看了眼另外两个随从,道:“您三位怎么安排?” 影三皱着眉纠正道:“一间?我们要两间天号房,再来三个连位的通铺就行。” “啊?两、两间?”掌柜的一愣,向他身后看去。 解知微正心不在焉地看着客栈墙上挂的山水画,陆川抱胸站在旁边,二人举止并不亲密。 掌柜的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扫了几眼,忽然面色大变。 难道这位夫人终于受不了这位公子的隐疾,决定要跟他分开,其实这次二人是分离前的最后一次同行?! 顿时,她看向陆川的眼神又变得同情起来。 “不要通铺,你们三个住对面。”陆川黑着脸对影三吩咐完,牵起解知微的手就往楼上去。 这个掌柜的面善又勤快,就是有一点,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陆川瞥一眼就知道她又在脑补些有的没的了。 陆川心中郁闷,步子就跨得大了些,解知微被他牵着往楼上走,又急着要跟上他的脚步,竟一脚踏空往前扑了过去。 “哎!” “小心!” “!” 三个暗卫同时冲过来,但是陆川更快一步,猛地转身,将牵着解知微的那只手抬高,原本要扑到台阶上的解知微一下子扑进他怀里。 陆川被撞得退靠到楼梯扶栏上,左手一把抓住木头稳住身形,急忙道:“怎么样,有没有事?” 解知微整个人埋在陆川胸口,另一只空着的手攀住陆川肩膀才勉强站稳,她抬起头,哭笑不得道:“我没事,你做什么要这么急匆匆的?” 解知微这个姿势几乎是完全贴在陆川身上,他慌忙将解知微拉起,咽了口口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掌柜的声音突然从他身后的扶栏下响起,“哎呀,没事吧,天呐!都怪我这楼梯打了蜡太滑,回头我定要教训一下今天负责打扫的人!” “没事没事,是我没有注意看脚下。”解知微一下子被转移了注意力。 掌柜的扒着栏杆往上看,“二位真是不好意思啊,一会儿我让小二送份我们店里做的最好的桂花糕上去,您二位尝尝,就当是我赔罪了。” 解知微听到桂花糕三字眼睛都亮了起来,完全忘记了追问陆川的事情,她转头拉着陆川上楼,“走走走,我们去房里等。” 陆川方才还觉得掌柜的聒噪,现在听来根本就是天籁,当即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反手抛给站在楼梯边的掌柜,“再备些别的菜,一同端上来。” “好好好,我马上让人去准备!” 掌柜的笑呵呵转身,却见那三个随从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便道:“三位不一块儿上去?” 三人这才回过神来,影三眉头拧得更紧了,“我们怎么可以跟君……主上住一样规制的房间。” “哎呀,主上都开口了,你还管这么多干嘛。”影四拍了下影三的肩膀,“哥,不是我说你,这种大好的不用风餐露宿的机会,就算不是天号房,你至少选个地号房啊,上来就把自己安排到通铺里,你也太狠了。” “哎,他不光对自己狠,对人家小夫妻也狠。”掌柜的凑上来,上下打量了影三两眼,“我说你也真是的,你家主子一同出来,你怎么给人家要两间房,我还以为他们要和离了,吓我一跳。” 影三闻言张嘴就要说些什么,影四立刻打断,边推着他往楼梯那边走,边笑着对掌柜的说:“嗐,可不是嘛,他就是不会看眼色,要不是我们主上心地善良,他这样的别家可不敢要。” “我看也是。”掌柜的嗤笑一声,转身就去了后厨。 影三的眉心几乎要挤出一个川字纹,影四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别问了,一会儿让人听到。” 二人往楼梯上方看去,互相对视一眼闭上了嘴。 剩下完全状况外的影五一脸兴奋,“我还没住过天号房呢!快,我们快上去瞧瞧!” 影三看着神采飞扬飞奔上楼的影四和影五,面色晦暗不明。 一波人上楼,分住两边,小二很快端着桂花糕上来,送进了陆川和解知微的房里。 影四趴在自己房里的墙上偷听,嘴上装模作样道:“话虽如此,就算来真的,君上也应该等成婚之后才能跟人家睡一间房。”他说话音量低到几乎是气音,只有贴在他背上跟着偷听的影五才能听到。 影五也用气音回道:“你之前可不是这个态度,你还说是仙尊先对我们君上图谋不轨。” 影四之前好几次拉着他和十五八卦,都是说解知微如何如何“轻薄”君上,但是在十五和影五观察看来,这两人是有来有往,互通心意的状态,每次影四与他们争执不过,胡搅蛮缠的时候,他俩都会群起而攻之。 直到解知微突然离开,他们几个才惊觉,根本就是君上单相思啊!人家仙尊只是心思单纯,不懂“人间险恶”!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影四又把耳朵使劲往墙上蹭,好歹人家给了他“仙药”不是,人总不能忘本。 影五对影四这种反水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不甚在意地换了个方向,对着他道:“哎,你说君上他行不行啊?能不能把仙尊骗回来?” 影四嘴角向下,非常深沉地摇摇头,“不好说。” “啧,你对君上也要有点信心啊!”影五对他反水反得过于彻底表达了一点意见,“我们好歹是君上的暗卫,难道不应该向着君上说话吗?” “嗐,君上也不稀罕啊,”影四拍拍影五的肩膀,朝隔壁努努嘴:“而且 你看啊,这仙尊不是也对他们住一间没有任何意见么,那就是有戏啊。” 影五沉默片刻,犹豫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解仙尊她其实……对世俗观念并没有什么深刻的了解?” “毕竟,她连女子赠’白茅’是什么意思好像都不知道。” 二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影四崩溃,但仍不忘压低声音:“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应该冲过去大喊你们不要再谈什么人生抱负,道义天下了!谈情说爱不好么?你侬我侬,互生情愫,牵牵小手,亲亲——唔!唔!唔唔!!” 影四话没说完就被影五一手勾住脖子,一手捂住嘴往后拖,拖离了那面墙,“你疯啦,仙尊听见怎么办?!” “我就是说给她听的!”影四已经彻底失心疯了,他拉开影五的手哭诉道:“仙尊啊,虽然我们君上有时候看起来不太聪明,做事笨拙,但是他是真的喜欢你啊,你看不出来吗?那我替他说好了!求求你就和他在一起吧,呜呜呜呜呜,我不想成天蹲在皇宫里了……” “好家伙!最后一句才是你的目的吧!”影五嘴角抽搐,“你有本事大点儿声去对面说!” “好!我这就去!”影四袖子一撸居然真的打算过去。 影五连忙上前阻拦和影四扭作一团,忽然,房门被叩响,二人瞬间僵住。 一直在床边沉默不语的影三起身看向门口:“谁?” “是我。” 是解知微! 影四倒吸一口凉气:“嗬!” 影五惊得打了个嗝:“嗝!” 影三像无事发生一般,将门拉开,解知微端着一盘桂花糕正站在门外,抬眸浅笑:“掌柜的送的桂花糕很好吃,多了一些,我端来你们尝尝。” 影三接过盘子,颔首道:“多谢仙尊,以后可遣下人送来,不用亲自跑一趟。” “没事的,你们就在对面呀,我送一下就好,喊小二上来也麻烦。”解知微摆摆手,“那我先回去啦。” 陆川和解知微的房间就在隔壁,她回去的时候将门拉开,影三正好能看到坐在桌边笑着起身迎接的陆川。 随后雕花木门被拉上了,影三也将自己这边的门拉上,一转身就对上了两双惊恐的眼睛。 “你们这是做什么?”影三皱眉。 “你刚才觉得仙尊有没有哪里看起来不太对劲?”影四又恢复了用气声说话。 影五疯狂点头。 影三认真思索后道:“没有。” 影四和影五这才松了口气。 “可能仙尊在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会屏蔽外界杂音,没关注到我们刚才的胡言乱语。”影四摸着自己的下巴道。 “嗯,有可能!”影五点点头,又推了一把影四,“让你瞎说话,差点被发现!” “你们说什么了?”影三看这二人一副死里逃生的样子,不解道。 “合着你半天没说话,是根本就没在听我们说什么啊?”影五震惊,虽然刚才他们一直说话很小声,但同在一间房,他和影四这么闹腾,居然完全没有引起影三的注意。 “我哥不是一直这样,想事情的时候完全听不到别人在说什么。”影四毫不在意地拿了块桂花糕塞嘴里,“好吃!” “所以,”影四把桂花糕嚼吧嚼吧咽下去,一把勾上影三的脖子,吊在他身上道:“哥,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108. 逆天改命 影三在想陆川受伤那日的事情。 君上出事前一日摄政王畏罪自杀,留下一堆烂摊子要处理,白日里从前朝到后宫,所有人都在忙碌,一直到亥时,宫里才安静下来。 升任内阁首辅的赵行简是最后一个从延和殿出来的人。 之后没有多久,君上从殿内出来,宫人跟在他身后才走两步就被遣退,他独自一人在长廊里没有目的地行走。 大概遇到了两三波巡夜的宫人,引起一些不大不小的混乱之后,君上扭身进了东宫。 影三寻了处高墙外的大树蹲守,这个角度能看到前院的大概情况,但是君上只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就进去了。 殿内不是暗卫可以窥伺的地方,没有君上允许,影三不会擅自入内。 他在殿外时刻注意周围的情况,谨防可疑之人趁机进入,但四周风平浪静,连鬼影都没一个。以至于解仙尊背着君上跌跌撞撞从殿内出来,两人浑身是血地倒在院子里时,惊得他差点从树上摔下来。 他因为失职被高明罚了禁闭,但在禁闭期接到了送君上和解仙尊去安平镇的任务,只得从禁闭室出来,路上又从影四和影五的口中得知,高明说君上那日是中了蛇毒,幸好解仙尊来的及时替君上解毒,如今已无大碍。 可是他那日看见君上和解仙尊满身是血后,还以为是有此刻,第一反应便是冲进了东宫,但是除了一地的血,烧坏的宫灯和被君上随身匕首斩为两段的一条无毒小黑蛇外,什么都没有。 君上没有中蛇毒,高明在撒谎,但是他为什么要撒谎?解仙尊肯定知道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到底是怎么救的君上?她又为什么要和高明一同隐瞒真相? 影三想了一路都没想通,但是经影四和影五方才这么一闹,他脑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隐约察觉到一丝怪异。 在影四吊儿郎当挂在他身上问出那句“哥,你刚才在想什么呢?”之后,他忽然开口,“仙尊。” “啊?” 影四和影五都没反应过来,影五伸手去拿他盘中的桂花糕,问道:“解仙尊怎么了?” 影三又用正常音量对着空气说道:“仙尊,我是影三,有事商议,可否出来一叙?” 影四睁大了眼睛,影五嘴里的桂花糕都掉下来了。 影三疯了?! ———————————— 五日前,东宫 解知微在感应到竹牌上的神魂震荡之后,匆忙离开鹊山。 虽然能定位到竹牌的位置,但是瞬移符有距离限制,直到她从西海赶到安顺国皇城地界,才成功开启法阵到达陆川身边,这样下来,饶是她速度再快也用了将近一日。 灵光散去,入眼便是倒在地上的陆川,一盏燃烧了大半的宫灯躺在不远处,鲜血从陆川这边喷洒而出,溅到了灯柄上。 解知微立刻上前,跪在地上,小心扶起陆川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这才看清陆川下半张脸全是血迹,浓黑的血液又蜿蜒往下浸湿了整个领口,陆川眉头紧锁,显然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陆川?!”解知微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脸,触手寒冷,又呼唤了好几声,但陆川只是眼睫轻微颤动了几下,并没能睁开眼睛。 凝聚灵力于指尖,解知微并拢食中指按在陆川颈侧。淡淡柔光顺着颈侧的经络缓缓游动至全身探查伤势。 起初灵力运行还算顺畅,但越靠近心口游走越慢,最后竟在胸口正中就停滞不前。 解知微眉头紧皱再次催动灵力往前,霎时间,一阵阴寒之气暴起,条条血色脉络浮现在皮肤上,像毒蔓一般快速生长缠绕,顷刻间将解知微的灵力吞噬殆尽,继而直转心窍。 速度极快,解知微根本来不及反应,但下一刻,金光乍起,凶悍至极的人皇气运将陆川心脉瞬间包裹,血色“毒蔓”被弹开。 两股力量激烈碰撞,陆川身躯猛地僵直,胸口气血翻涌,大口大口吐起血来。 “陆川!” 解知微瞳孔皱缩,立刻封住他胸口几大血脉。 事情发生只在电光火石间,“毒蔓”发现侵略心脉的路走不通,又慢慢潜伏于皮下蛰伏起来。 “竟然是血咒。”解知微不可思议地看着颜色慢慢减退的“藤蔓”,喃喃道。 血咒是修仙界一种阴毒至极的禁术,需要以凡人精血为引,身躯为笼,炼化的咒印游走在全身血脉中,待到咒印养成之日,便会破“笼”而出,第一个沾上此人血液的人便会被种下血咒,乍看之下并无异常,但只要受伤见血,哪怕是很小的伤口也会瞬间引发血咒,只需片刻便能侵入心脉,绞裂心窍,致其失血过多而亡。 陆川应该是在昨日就中了血咒,同时被竹牌上解知微的神魂感知到,只是当时并未发作,直到刚才受伤才彻底激发。 解知微扫视周围,果然发现了一条被斩断的黑蛇尸体。 血咒只会转移一次,但因为发作速度极快,所以往往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受伤之人中的是血咒,人就已经没救了。 陆川若不是有人皇气运护住了心脉,这会儿怕是已经去阴曹地府报道了。 血咒只有中咒者死亡才会消散,这意味着血咒会一直潜伏在他体内,只要陆川再次受伤,血咒就会发作,损坏他的经脉,直到攻进心脉,人皇气运则会被激发保陆川不死,然后血咒会再次潜伏,直到陆川下一次受伤再被激发。 血咒于常人而言是一击毙命的狠毒禁术,于有人皇气运护身的陆川而言却是没有解药的漫长折磨。 循环往复,虽不会死,但生不如死。 “……不会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将陆川轻轻放平,解知微拿出乾坤袋不断在里面翻找,仙药、符纸、灵器……不行!没有!都没用! 里里外外翻遍,没有任何可用的东西。 师祖!对,她还可以去求师祖。 解知微立刻起身去扶陆川,但刚把陆川抱进怀里,她就僵住了。 楚青阳不会救陆川的。 如果陆川是个普通人,楚青阳说不定还会出手想想办法,但是陆川身上有人皇气运。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是上天指引……走他该走的路……” 楚青阳的话在解知微耳边回荡。 这是陆川的命。 他一生都要受血咒和人皇气运互相排斥的折磨,逐渐被侵蚀心智,变得暴虐残忍,不断挑起纷争,各国硝烟四起,陆川又会作为人皇将他们逐个收服统一,等到新的苍生信 仰之力再次凝聚,抚平凡界累世罪孽,陆川作为人皇的使命才会终结,而他也将迎来自己的死期。 天道法则,顺应自然。 苍生疾苦,极苦,难解。 解知微跌坐在陆川身边。 “阿……微?” 陆川不知何时竟迷迷糊糊半睁开了眼睛。 解知微慌忙收紧胳膊低头看他,用袖子把他脸上的血擦干净,但始终一言不发。 陆川以为自己临死之际出现了幻觉,抬手抚上解知微的脸,竟笑了出来。 “……死而无憾。” 有液体从解知微的眼眶流出,顺着脸颊流到陆川的手指上,她紧紧抓住失去力气即将滑落的陆川的手,终于无声地哭泣。 泪水一滴一滴砸到陆川的脸上、眼睛上,又从他的眼角滑落,看着竟像是和解知微一同哭了一样。 面前的这个少年还未到及冠之年,有血有肉,会为了百姓得罪摄政王,会把身上的钱财都给流民,会因为担心把尸鼠瘴气传给别人而不肯住在安置区,会因为暗卫替自己受伤而愤怒…… 这不该是他的命。 也不该是天下苍生的命! 解知微缓缓抬起手掌覆上陆川心口,血色金光从她心口亮起,缓缓沿着经脉流入陆川心口,依旧如同衡南那次一样,畅通无阻。 血咒仿佛察觉到了危险,逐渐浮现,如蛛网裂纹般开始散开,竟比方才还要凶残。 但解知微不慌不忙,将灵力混进本源精力中缓慢但坚定地注入陆川心脉。 阴寒血网铺散,陆川原本松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解知微立刻将他搂紧,轻声道:“忍一忍,很快,很快就好了。” 说着,那血金色灵力就如洪流般突然加快了流淌的速度,解知微的脸色瞬间煞白,但她的手依旧死死按在陆川心口。 片刻后,陆川心口突然金光大盛,人皇气运裹挟着解知微的本源精力和灵力从心窍猛地窜出,直奔各处经脉的血咒,几乎是转瞬间就将其打散碾碎。 陆川眉头舒展,人皇气运逐渐退回心口,灵光一点点收拢,解知微却突然再次催动体内灵力,将最后一点本源精力全部渡了出去。 血色金光一进入陆川体内立刻与所有同源之力汇合,在他心口如同一块绢帛,一点点将其缠绕包紧,最终完全覆盖掉人皇气运的金光。 啪—— 有什么东西在解知微体内枯竭,碎裂,万顷识海瞬间收缩,剧痛自灵魂深处席卷上来,四肢百骸如同被撕裂一般。 解知微脱力倒在陆川身上,一股艳红色鲜血骤然从解知微口中喷出,和陆川的血融合在一起。 “不要害怕,我帮你把人皇气运封住了,往后,往后都不用害怕……” “我带你出去……” 解知微忍着剧痛将陆川背起,以往在她看来和鸿毛差不多的人此刻却重如千斤。 跨过染血的地砖,绕过烧得只剩灰烬的宫灯,解知微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打开殿门,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和陆川一齐摔进了院子里。 陆川就倒在她旁边,她用尽全力抓住陆川的手。 “君上!解仙尊?!” 失去意识前她好像听到了陆川暗卫的呼喊。 109. 合谋 朱漆房梁高悬头顶,像一把把厚重的枷锁。 解知微睁开眼环顾四周,雕梁画栋的陌生房间,屋内陈设虽简单但用料皆为上乘,即便是床帘镶边也缂了金丝,若隐若现泛着光泽。 吱呀声响起,解知微探出头去正和开门的两名宫侍对上眼,其中一个端着汤碗,另一个手里的托盘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水色衣裙。 解知微看着她们两个眨了眨眼,两人都愣在原地,下一刻,端碗的那个竟扭身又原路跑了出去,边跑边喊:“醒啦,醒啦,快告诉高统领!那个姑娘醒啦!” 待高明匆匆赶过来,解知微已经换好衣服,也把重新送回来的药喝掉了。她头一回喝凡间的药,舌尖品尝到苦涩的瞬间,她对频繁受伤喝药的陆川表达了深切的敬佩,并非常想立刻马上吞一颗蜜饯,事实证明,药就该配蜜饯,桂花糕是解不了苦的。 “仙尊。”屏退宫侍后,高明才向解知微询问昨晚情况。 解知微这才知道,发现他和陆川的是暗卫影三,而此刻也已经是第二日晚上了,陆川经过太医诊治并无大碍,但还在昏迷中。 “只是仙尊你……”高明吞吞吐吐,看着解知微脸色异常难看。 太医同时也为解知微把了脉,但是得出的结果却是脉象细若欲绝,竟是枯竭之象。 解知微平静道:“我恐怕活不了几日了。” 高明瞬间睁大眼睛,惊道:“活不了几日?!你们两个昨晚到底遇上什么事了?”骇然之余,高明竟连尊称都忘了。 解知微没有立刻回答高明的问题,在心中算了算时间,反问道:“他前日大约午时的时候,在做什么?” 前日午时,正是厉朔吐血而亡的时候,高明眼神微暗,“君上前日午时在宗人府和摄政王密谈。” “陆川的皇叔?”想到昨晚陆川浑身是血倒在昏暗宫殿里的样子,解知微忍不住蹙眉,“我知道此人心术不正,但没想到竟阴毒至此。” 高明急道:“到底怎么回事?难道这件事还和厉朔有关系?但是君上从宗人府出来到昨晚为止并无任何异常啊!” “陆川中的是血咒,此咒不会立即发作。”解知微沉着脸,见高明面上一片茫然,又耐心同他解释了一下什么是血咒,血咒又会在什么情况下发作。 听完解知微的话,高明猛地想起那日他进屋为厉朔收尸的时候,是陆川扶着他,恐怕就是那时沾上了厉朔带毒的血,太医带着护具反倒逃过一劫。 “他居然真的一点亲情旧念都不顾吗!”高明猛地一拍桌子,怒火直冲眼底。 陆川和厉朔毕竟是血亲,高明刚到陆川身边的时候,他对仅剩的亲人高度依赖和信任,哪怕之后看清了厉朔的真面目,这十几年来仍对他有着不可割舍的感情。 但是厉朔根本毫不在乎,即使是用自己的身体炼毒咒,也要拉着陆川同归于尽。 这种阴毒的诅咒不是一两日就能炼成的,厉朔根本就没想过要坐龙椅,他只想拖着陆川去死,然后让安顺国大乱。 解知微心有余悸道:“幸好炼咒之人不通心法并没有灵力加持来炼出完全的血咒,不然就算倾尽我所有本源精力和灵力,恐怕也无法将其彻底抹杀。”若真是修仙之人炼的血咒,那她真的就分不出多余的力量来封印人皇气运了。 但即便不是完整体,也依旧要了解知微的命。 高明看向这位明明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却大限将至的仙君,胸口像被堵住了一般,喘不上气,半晌才跌坐到椅子里,“仙尊你……我该如何向君上交代啊……” “这件事情,我希望高统领能不能不要告诉阿川。”解知微垂下眼眸,“此事是我自愿为之,我并不想他愧疚难过。” 高明怔怔地看着解知微,心绪几经翻涌,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解知微又道:“既如此,那血咒的事也一并瞒着比较好。” 一来,厉朔已死,陆川这十几年来本就承受了太多,没必要再受一个死人的折磨。 二来,血咒的事若是泄漏,恐怕引发朝堂震荡,万民恐慌。若是有权贵私心贪念作祟,也效仿厉朔,那安顺国必将大乱。 “只是这样一来该如何跟君上解释他重伤的事?”高明皱起眉头。 解知微低头思索,“那日我看殿内有一条被斩断的黑蛇,阿川不知道血咒的事情,应该以为自己是中了蛇毒,你便顺着他的意思说就可以,我也不过是及时赶到,为他解了蛇毒而已。”说完,解知微抬头看向高明,“这样便能说通了,那就劳烦高统领了。” 高明忍住心底不断翻涌的情绪,拱手躬身,“这本就是我份内之事,倒是我才应该谢谢仙尊,仙尊大义,我实在是……” “高统领无需多谢。”解知微连忙扶起高明,又轻声道:“陆川是不是还没醒?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当然可以,我带仙尊过去!” ———————————— 客栈 “所以你的意思是君上并没有中蛇毒,但是情况比中蛇毒更严重,解仙尊为了救君上很可能已经仙力尽失,然后老大还和解仙尊一起隐瞒了整件事情的真相?”影四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这会不会太离谱了?” “对啊,是不是三哥你看错了,其实那条蛇就是有毒的呢?”影五也小声道,但很快他又推翻了自己的猜测。 他们四个暗卫都是高明精挑细选后留下来的,虽不及修仙之人,但耳力、目力常年训练之下也比普通人要强百倍,影三看错的概率实在太小。 果然,影三摇头道:“绝无可能。” “那老大为什么要这么做啊?”影五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还有解仙尊,她为何不说自己已经没有仙力的事情?” “瞒着君上受伤的真相,可能是因为说出来恐怕会引发更大恐慌,”影三视线落到关着的门上。 影四长叹一声,“若真是如此,仙尊不说的愿意显而易见了。” 她这是不想君上为她难过啊。 影五急道:“但是没有仙力这种事情瞒不了多久啊,君上早晚都会发现的。” “若是她打算在暴露前离开呢?”影三眼神微沉。 影四几乎立刻跳起来,“离开?!可是没有法力,她一个弱女子打算去哪里?” “为什么要走啊!”影五来回转圈,“反正君上也喜欢解仙尊,这样不正好?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解仙尊从没说过她喜欢君上,不喜欢的话就没有留下来的必要。”影三看了眼还想反驳的影四,淡声道:“而且,如果是她不得不走呢?” 影四心底升起巨大的恐慌,他忽然就不想深究下去了,干笑两声道:“其实这都是我们的猜测而已,说不定仙尊什么事都没有,她只是懒得理我们,所以才没有回应哥刚才的话呢?” 方才影三说完要见解知微的话后,到现在已经快一个时辰,对门都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以解仙尊为人,若是真听到了我的求见,不太可能装没听到。”影三 语气平静。 “那就是她单方面不想听我们说小话,用仙法屏蔽了我们!”影四固执道。 “是真是假,明日一探便知。”影三也不退让。 影五看着一反常态对峙起来的两兄弟,脑中一片混乱,倒退两步,跌坐在床上。 —————————— 另一边客房 “阿嚏!”解知微打了个喷嚏,她搓搓胳膊,将身上的寒意压下去,心中万分感慨,这失了灵力的□□也太不抗冻了吧。 陆川起身将窗户关上,皱着眉头道:“快入冬了,明日多添件衣服吧。” 解知微点点头,转去橱柜方向,取出里面备用的厚被想要铺到床上,但她低估了冬被的重量,刚走没两步就发现她根本不可能抱着这坨巨大的被子走到床边。 好在陆川回头看到解知微拿被子便立刻冲了过来,在被子掉下来的前一刻一把抢过去,“我来!” 陆川迅速铺好被子,看着床上整整齐齐的两个长条才猛地反应过来,这样岂不是又要和阿微同睡一张床!他顿时僵在原地,慌张中还夹杂着些微的紧张。 “怎么了?” 背后传来解知微的声音,陆川吓了一跳,猛地转身想说没事却看到解知微不知何时竟把外衣都脱好了,他立刻皱着眉头把对方往床上推,“快上床,刚才还打了喷嚏,小心真的冻着。” 解知微确实也觉得这样有点冷,钻进了靠里的被窝里,安安稳稳躺好后,她看着还站在床边的陆川道:“你还不睡吗?都快子时了。”今日舟车劳顿了一整日,她这会儿是感受到身体的疲惫了,陆川总不至于一点都不累吧。 “哦哦,睡,要睡呢。” 陆川将屋里的蜡烛一一熄灭,只剩床边最后一盏,烛火摇曳,他的影子映在床被上。 解知微躺在床上面无表情看陆川绕了一大圈,回道床边却磨磨叽叽不知道在做什么,就是不脱衣服上床睡觉。 即便只有一盏灯亮着,她也睡不着啊。 “阿川。” “怎么?” 陆川回头,却见解知微从被中伸出一只手对着他“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 “!” 陆川猛地抱住自己一把掀开被子就要上床,但下一刻就发现衣服还好好地穿在身上。他默默放下被子,正对上解知微一脸促狭的笑。 “……阿微。”陆川哭笑不得。 解知微哼了一声,“你再不睡我就真的要脱你衣服了。”说着她又举起手来。 陆川立刻道:“哎!别!我自己来!” 迅速起身,吹灭最后一盏蜡烛,屋内顿时陷入黑暗,陆川把衣服脱了凭记忆扔到旁边的衣架上,摸索着上了床。 “你那套‘男子贞洁’不是编来骗我的么。”黑暗中传来解知微压着笑意的声音。 陆川想到自己之前为了骗解知微说的蠢话,眼角抽搐了两下,又辩解道:“那话虽然是假的,但是凡界还是有礼仪规矩,还未成亲就这般亲近,总、总归是失礼。” “我们不是夫妻么,怎么就失礼了?”解知微笑出了声。 陆川的心一下子跳得极快,整张脸都热意腾腾。 解知微不知想到了什么,笑得更厉害了,“掌柜的一看就是认出我们两个了,不然怎么会问都不问就给我们安排一间房,而且还是上次同一间。” 哦,对了,他们之前在这家客栈的掌柜面前假扮夫妻来着。 陆川的心又平静了。 110. 问道 身侧传来衣物和蚕被摩擦的声音,解知微似乎翻了个身朝向了陆川这边。 “阿川,此次回逍遥宗,我与师祖论道,遇到一个问题十分难解,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阿微同师祖的论道?”陆川有些为难道:“我并不通鬼神之术,可能无法替你解答。” “和修炼术法无关。”解知微连忙道:“这是一个关于苍生的问题,我想阿川你作为一国之君,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思路。” 解知微曾说过她修苍生道,那论道时自然要围绕天下苍生来,陆川想到这里点点头,意识到解知微在黑暗中看不到他的样子,又开口:“既是与百姓相关的问题,那我或许也可说说一二” 解知微应了一声,思忖片刻道:“假若现在天下百姓困于水火中,献祭一人可救苍生,你会如何做?” “那就从死囚中选出一人献祭。”陆川立刻给出回答。 解知微一愣,她竟没想到还有这种解决方式,连忙道:“不不不,我重新问。” “好,你重新问。”陆川语气中带着点笑意,显然是知道解知微大概想要问什么,但还是没忍住起了捉弄的心思。 这回解知微学聪明了,她思考了一会儿后,问道:“若是这个被献祭的人是个时时刻刻为万民着想的好人,他只是一个无辜之人,你会如何?” “他虽无辜,可天下苍生也无辜,一人与万人,我作为一国之君,定是会选择万人。”陆川道。 “那要是这个无辜的好人是你至亲至爱之人,救世的方法是你要亲手杀了他,你杀他还会背负滥杀的骂名,你又会怎么做?”解知微追问。 陆川沉默片刻,道:“这个问题的难度一下子抬这么高么?” “师、师祖一向喜欢出难题。”解知微结结巴巴道。 “那阿微是怎么回答的?”陆川问道。 怎么回答?这个问题都是她临时想出来的,她哪里知道怎么回答,“我们还没开始论,就被师尊打断了,之后你出事我就赶过来了,所以我想先参考一下你的答案,回头再去同师祖说。” 许是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给解知微壮了胆,她头一回说谎说得如此顺溜,一个磕吧都没打,若是背了锅的楚泱在此,高低要给她鼓鼓掌。 陆川自然没有怀疑,认真想了许久,久到解知微开始觉得是不是自己逼得太紧时,身旁传来一声叹息,“这个问题实在叫人难受,幸好只是一个问题。我所言不过是拙见,阿微就当随耳一听,不用放在心上。” “嗯,你说。”解知微轻声道。 “作为一国之君,背负骂名实在是一件无法避免的事情,毕竟国之决策不可能让每一个人都认同,所以这一点并无所谓,但……”陆川顿了顿,干涩道:“要亲手了结至亲至爱,此事真是太让人难以接受,可能余生都将在痛苦中度过。” 解知微闭了闭眼,复又睁开,“所以你会……” “解救苍生。”陆川沉声道。 虽然解知微早有预料,但在真正听到陆川回答的那一刻,她仍无声的长舒一口气,释然道:“我知道阿川一定会是一个好君主。”只要知道你会坚定的选择苍生,那便足够了。 “阿微才是最好的仙君。世人修仙都是为了跳出红尘,但阿微修为境界如此高却选择入世救世,我生在帝王之家很多事情没得选,但阿微并不是只有这一条路可走。”陆川笑道:“苍生道长路漫漫,阿微心智坚定,慈悲又宽容,我才应当以你为镜,三省吾身,砥砺——唔?” 话未说完,一只手伸来精准捂住了他的嘴。 陆川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看着从被窝里翻身而起,一脸羞恼的解知微,弯着眼睛把她的手拉开,“我不说就是了,夜间重露多寒,你快躺回去。” 见陆川终于有所收敛,解知微才重新躺回被窝,刚才起身那一下,被子里本就不多的热气全被她散了出去,她体温较低一时不能回暖,尤其刚才探出去那只手,竟怎么也热不起来,她幽幽叹了口气,“确实冷。” 身侧静了一瞬,下一刻,陆川竟把自己的被子扯开,分了一半盖到她的被褥上。 温热厚重的触感落下来,解知微眉毛微扬,“这样你的热气都跑掉了。”说着便要把被子推回去。 陆川抓住她的手,轻声道:“不会的。” 陆川的手宽大但是绵软,掌心热度传来,解知微安下心来,便要把手抽回去,却被陆川抓紧。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陆川翻身,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指腹在她手背上反复摩挲,才终于有些回温。 解知微开始编瞎话,“此次回去,师祖说既修苍生道,就该与苍生共尝冷暖,不可过于依赖仙法灵力,所以我最近在苦修锻体。”她张口就来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厉害,说完甚至都没有以前那么心虚了。 “……” 陆川静默半晌,道:“也不必如此苛待自己,右手给我。” 解知微老老实实把另一只手递过去,衰败的身体无法靠自己暖起来,她太冷了,不自觉就想靠近身旁的热源。 解知微嘴上说着要苦修,却并没有拒绝陆川暖手的行为,本是可以好好调侃一下的好机会,陆川却一言不发,直到将她的手捂热,塞回被窝,又往她身侧靠了靠,拍拍被子道:“那我努力些,让百姓都过上好日子,这样你只需同甘不用共苦了。” “那可真是让人心向往之,但那样我可能就要换个道修了……” 身体暖和起来,困意也跟着袭来,解知微声音越来越小,渐渐睡着。 陆川睁着眼睛,眼神放空,直到旁边的呼吸均匀绵长,他轻声呢喃:“若是不修道呢?” 片刻后,一声叹息。 “罢了……” 第二日一早,陆川起床时解知微还没醒,见她睡得沉,陆川便没有喊她,轻手轻脚下床,将昨日随手一扔但并没有挂上衣架的衣服捡起穿好,他决定亲自去街上买早食。 门打开的时候,影三、影四和影五已经守在门外。 “君——” “嘘!” 三人刚要行礼,陆川便伸出食指竖在嘴边,几人立刻噤声。 陆川小心翼翼把门关上便急着下楼,影三立刻跟了上去,影四影五对视一眼依旧守在房门口。 待陆川和影三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影四和影五立刻凑到一起。 “解仙长还没起床?!”影四张大了嘴巴。 影五震惊得直摇头,“这太不合理了,我在衡南就没怎么见 她休息过!” “难道我哥真的没猜错,解仙长她已经……”影四呼吸都急促起来,“不会的,她那么厉害……” 二人同时看向紧闭的房门,影五咽了口口水,抬手轻轻敲了两下房门,低声道:“仙长?” 没有回应。 影五干笑两声抬头对着影四道:“或许睡得太沉,听不到?”话说出口二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什么情况下一个仙长会睡得很沉,甚至连敲门声都听不到呢? “现在怎么办?”影五面带纠结,昨日影三说试探一下便能知道解仙长到底还有没有仙力,这会儿他觉得至少七成的可能,解仙长是真的没有仙力了。 而且君上看起来对此一无所知,解仙长很可能真的没打算留下来,那她要去哪儿?! 十一月的清晨,空气居然如此沉闷,压得人透不过气。 影四啧了一声,“什么怎么办,守着啊,总不能闯进……” 话音未落,房门突然被拉开,二人反射般站直,门后是穿戴整齐的解知微。 影四眼睛一亮,“是不是我们两个吵到你了?我们这就——” “没有哦。”解知微摇摇头,道:“我完全没有听到你们的声音,刚才开门吓我一跳。”她说得随意,仿佛和该如此。 影四呆住,影五扯动嘴角,声音干涩,“仙长……” “啊,说到这个,其实我已经没有灵力了,”解知微唇角轻扬,“我想你们应该也已经察觉到了吧?” 影四和影五已经完全石化,傻愣在原地说不出一句话。 “这件事情,能不能暂时和阿川保密。”解知微双手合十,粲然一笑。 ———————————— 陆川和影三回来的时候,影四和影五尽职守在门口,站得笔直,比起暗卫倒更像两个训练有素的禁卫军。 陆川怀中抱着件暗纹绣花的青绿色披风,影三手中提着许多吃食跟在身后。 影四和影五抱拳行礼,为陆川开门,“君上,仙长已经起来了。” “嗯。”陆川应了一声,加快脚步进门。 影三跟着陆川进门将吃食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把门拉上的时候还能看到解知微正裹上了陆川买来的披风,一脸欣喜,而陆川也笑得一脸柔和。 门缓缓闭合。 影三转身,影四和影五低着头站在一边。 将二人拉回对门房间,把门关好,影三叹了口气,道:“仙长和你们说什么了?” 影四一脸郁闷,“哥你猜对了,仙长真的没有仙力了。” 解知微跟他们俩说这话的时候,平静的仿佛仙力散尽的人不是她一样,完全没有任何伤心难过甚至是一点点遗憾。 影五撇撇嘴接道:“而且她让我们不要跟君上说。” 影三沉声道:“那她有说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 刚才解知微在门口得到二人的肯定回复后,立刻道谢关门,以至于他俩完全没想起来追问这件事。 看着面面相觑的两个弟弟,影三闭上了双眼,“接下来估计没机会问了。” 从行程开始,影三就一直有种不详的预感。 现在,这份感觉到达了顶峰。 111. 茅草屋 安平镇就在茅草屋所在山的山脚下,马车上不了山,陆川和解知微索性一进镇就下了马车,打算从安平镇出发,一路走上山。 几个月过去,镇上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们出发的不算晚,此刻刚到巳时,早集虽然散的差不多,但沿街小摊刚摆上不久。 二人路过桂花糕摊位的时候,那位大婶儿又故技重施,一把将蒸笼的盖子掀开。 正是天寒的时候,蒸汽一下子升腾起来比夏天那会儿要厚重的多,桂花糕的清香也散的更远,解知微不出所料地停下了脚步。 陆川笑道:“六块?” 解知微点点头,看着那白白胖胖刚出笼的桂花糕,心想,应当比昨天客栈里的要好吃。 隔着蒸腾的雾气,大婶儿敏锐地听到了“六块”两个字,连人脸都没看清,先把话给接了,“好嘞,六块!” 雾气还没散去,糕点已经包好递出去。 “天冷,你们尽快吃哈,不然回去吃饭的时候一同放灶上热热也——哎哟!是你们两个啊!”蒸汽消散,大婶儿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两人,顿时喜笑颜开,“好久不见啊!今天……也没带孩子出来啊?” 解知微、陆川:“……” 说起来他们好像确实当时还有个“孩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后三个暗卫的目光过于灼热的缘故,解知微现在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当然她也没有这个勇气回头去确认。 “……嗯。”解知微硬着头皮回答。 “小夫妻感情好,不爱带孩子,”大婶儿摆摆手,一脸很懂的表情,又道:“不过有机会也带出来让婶儿看看嘛,你俩的孩子得长得多讨喜呀!” “孩子太小了,等大一点再带出来。”陆川从善如流。 解知微感觉后背要被烧出洞来了,但还是强撑着笑容和大婶儿告别。 从安平镇出来,几人往山上去。 幸好茅草屋在半山上,解知微还走得动,若是要她用现在这个身体爬到山顶,她可能半路就要躺地上了。 陆川看着微喘的解知微眉头紧皱,“阿微要苦修到何时呢?” “啊?”解知微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昨天和陆川说过她现在正在苦修锻体,“哦,这个啊,至少——一年吧!” “这么久。”陆川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解知微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笑道:“当然啦,这个算短的了,一般都要十年呢。” 陆川一时语塞,他不懂仙门修道的东西,不好反驳他们的修行规矩,但又看不下解知微受累的样子,牵过她的手道:“那我们走慢一些。” 二人放慢了脚步,散着步往半山去,影三几人识趣地躲到了暗处。 “这种瞎话君上居然也信!”影四掩在草丛里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影五叹了口气,“仙长说的话,君上好像都信。” 而且在凡界呆了这几个月,解知微撒谎的技术明显提高了许多,现在已经学会了脸不红心不跳了。 影三:“……” 其实若不是他们几个知道解知微的真实情况,估计也跟陆川一样就这么信了。毕竟他们都是不懂修道的普通人,只要解知微咬死她在苦修,你根本找不到证据反驳她。 好在解知微暂时还没学会胡搅蛮缠和打死不承认这两个技能。 陆川牵着解知微慢悠悠地晃到了半山,隔着老远就看到院子里似乎多了很多东西,门口还竖着一块木牌。 解知微立刻有些担心起来,难道是许久没来,别人以为没人住就占了?毕竟她当初也是这么占的这间屋子。 但靠近院门口看清牌子上写的字后,她彻底放下心来。 “逍遥宗安平镇——分宗?”陆川看着牌子念出声来,“这是?” 解知微摸了摸牌子上的刻痕,神色柔和:“师尊之前说过她可能会过来小住,我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 院子里多了个砖石砌成的别致鱼池,里面养了两尾银鱼,追逐嬉戏甚是欢快;旁边养鸡的栅栏里终于有了鸡窝——上下两层还有个楼梯;茅草屋外插了把巨大的伞,伞边一圈还有帷幔正好可以将里面的摇椅完全罩住。 陆川心想:楚仙长?哦,那就能对上了。 二人往院子里走,听到动静的两只鸡立刻“咕咕”叫着出来迎接,在看到陆川和解知微后,两鸡都愣住了,那只公鸡甚至还后退了一步。 陆川、解知微:“……” “看来鸡应当用不着我们来喂了。”解知微指了指放在栅栏角落里的木桶,道:“这个应当是用来喂食的,下面开了个小口,若是吃完了,会有米漏下来,我见师尊曾经试着用它来喂宗里的玄鸟。” “喂什么?”陆川面色复杂道。 “……就是凤凰。”解知微干笑一声,“好了,我们先进屋吧。” 至于玄鸟生灵,根本不能接受这种被当作牲畜来喂食的方式,因此追着楚泱叨了一整个下午这种事,就不在陆川面前说了,好歹要给师尊留点面子。 陆川对此不知情,他走过鸡舍时瞥了一眼用屁股对着他的两只鸡,只觉得它们真是飞上枝头做凤凰了,竟然和逍遥宗的玄鸟用同样的“食盆”。 推开茅草屋的门后,陆川忍不住退出来确认了一下屋子外面的样子,又折返进去,看着解知微,非常认真地询问道:“楚仙长会苦修吗?” 楚泱第一次来的时候已经将原有的陈设全部换过,床榻、桌椅,都换成了上好木材做工精致的款式,但和现在相比,之前只能算得上“陋室”。 墙面全部重新打磨过,夯土地面铺上了青石板,青石板上又铺了一块几乎覆盖整间屋子的华丽地衣,桌上添置了晶莹剔透的玉质茶具,每张椅子都放了绣满花的软垫,床榻前摆了五扇红木绢丝屏风做隔断,上绣青竹栩栩如生。 陆川甚至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回到了永寿宫。 “师尊之前修行很刻苦的,经常一闭关就是五年十年,也是阿确来了之后才稍微放松了一些。”解知微也认真回答。 陆川自动把解知微口中的“一些”归类到了弟子对师尊的盲目崇拜中,他嘴角抽搐了两下,道:“那许是物极必反了,呵呵。” 解知微没有听出陆川的言外之意,跟着傻笑了两声,重新扫视了一圈屋内,突然发出了一声疑问,“诶,灶台呢?” 陆川闻言,这才发现原本该是庖厨的地方已然被铲平成为了厅堂的一部分。 “应当是觉得用不到就敲了?”陆川不确定道。 解知微抿着嘴摇摇头,果断退出绕道屋后,然后满意点头,“我就说不可能没有做饭的地方。” 茅草屋后竟开了块菜地,旁边一间新起的小屋,里面灶台,锅碗瓢盆俱全,大小堪比一间卧房。 跟着出来的陆川对此表现出了相当大的困惑,“你不是说加热饭菜是最简单的术法么,为何还要特地重新砌一间屋子来做饭?” “因为师尊喜欢现做的饭菜。”解知微道。 陆川挑了下眉,“没想到楚仙长还有做饭的爱好。” “不, 做饭的是阿确。”解知微面无波澜,“师尊负责品鉴。” 陆川:“……”他早该想到的。 二人从午后绕回前院,三个暗卫不知何时从暗处出来了。 影三面色严肃地蹲在鱼池边看鱼儿嬉戏,影四和影五不知为何在摇椅旁扭打成一团。 看见陆川和解知微从后院出来,三人立即站到院中规规矩矩行礼。 “君上,仙长。” 陆川叹了口气摆摆手,又拉着解知微进屋。 等门关上,影三转身蹲回鱼池边,影四和影五继续扭做一团。 忽然,门又被打开,解知微探出头来对没来得及收手的影四影五道:“那个椅子是特质的,可以躺两个人,很宽敞。”说完立刻把门关上。 影四和影五对视了一眼,放开互相扯着对方的手,理了理衣服,非常和谐地勾肩搭背着掀开巨伞的帷幔,并排躺进了宽敞如床的摇椅里。 屋内 “阿微何必管那两人,毛毛躁躁,不像样。”陆川嘴上嫌弃但并没有真要责怪的意思。 解知微笑道:“他们同我另外两个师弟师妹年龄相仿,看着亲近忍不住就多说了两句。” “阿微好像有很多师弟师妹,那你有师兄吗?”陆川拉着解知微坐到软榻上,帮她暖手。 解知微摇头,“我是逍遥宗大弟子,并没有师兄,但师祖所在的天玄宗弟子众多,我们来往密切,平时也会以师兄妹相称。” 楚泱居然和自己的师尊不是同一个宗门! “楚仙长叛出师门了?”陆川小心翼翼询问。 解知微连忙解释道:“没没没,师尊只是单纯不喜欢人多,就自己搬出来建了个新的宗门,并没有和师祖反目。” 陆川恍然点头,又笑道:“楚仙长性格如此洒脱居然能养出阿微这样的弟子,倒是让人意想不到。” “师尊以前并不这样的。”解知微眉头轻皱,回忆道:“她从不与我们嬉闹,在修炼和术法功课上更是相当严格,若是达不到她的要求,可是要去问泉受罚的。” “问泉的水虽能涤荡心神,但也确实寒冷,非修行者若是入内,没有灵力护体,半柱香都熬不过去。” 解知微口中的楚泱简直像是另外一个人,陆川忍不住打断她,“你说的楚仙长是楚泱,泱泱云泽,水势浩渺那个楚泱?”那个第一次见面就摸他脸的楚泱?! 陆川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解知微非常肯定地点头,“不过阿确来宗里没多久,师尊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呵,真是让这小子赶上好时候了呢。”陆川冷笑一声。 “不过阿确对自己很严格,完全按照师尊以往的标准来,和我们小时候并无区别。”解知微提到师弟师妹们总是满眼温柔和骄傲,“二师弟擅长驭兽,三师妹精于炼药,小师弟是被师祖预测的未来剑圣,大家都非常厉害。” “我此次回去逍遥宗,总有种他们好像一下子长大了感觉,明明昨日还只是小小的孩子,跟在我身后,‘师姐,师姐’的喊着。”解知微说着又有些怅然起来。 “阿微定是一个好师姐,总是念着他们。”陆川说着抬起解知微的两只手,眉头轻蹙,“但未免太过苛待自己,你的手太冷了。” “我是不是都把你捂冷了。”解知微立刻要抽回手,却被陆川抓紧。 陆川将她的双手抱住搂进怀里,“不会,这样很快就暖和了。” 不只是心理作用,还是陆川怀里的温度确实更高一些,解知微真的觉得手慢慢暖和起来。 112. 长别 “修行是苦,不是修心就是锻体,日日年年枯燥一日过一日。”解知微顿了顿,又缓声道:“但我入世后才发现,这世间更苦,天下苍生困于病痛,困于执念。我虽修苍生道,但对苍生浓烈情感的体会,悟不到万分之一。” 解知微定定看着陆川,“阿川比起我更懂苍生的苦,更知道该如何解救苍生,也更有能力去拯救苍生。” 解知微的声音虽轻,但字字清晰声声入耳,陆川怔住,但很快又回神,“阿微何必妄自菲薄。我本就生在尘世,所以才懂苍生之苦;作为一国之君,救黎民于水火是我应当承担的职责;我一个人的能力也有限,若不是忠臣良将辅佐,我也治理不好这个国家。” “但阿微你不同,你最开始说不懂苍生是什么,不知道为何要解救苍生,一切不过是你道心使然。阿微可知,这道心于天下苍生有多难能可贵?” “你总说自己做的不够多,不够好。”陆川说到这里停下来,认真看着解知微问道:“阿微觉得我算是苍生中的一个吗?” 解知微愣愣点头,“当然。” “那么苍生告诉你,你做的很好,我被你拯救了。”陆川目光灼灼。 鼻尖瞬间泛起一股酸意,泪珠不受控制从眼眶中滑落。 陆川立刻慌了手脚,连忙抬手替她拭去眼泪,“怎么哭了?都怪我不好,说这些要你伤心的话。” 解知微抓住陆川的手,用力摇头,声音都有些颤抖,“我、我真的做的很好吗?我真的拯救了苍生吗?” 这一声几乎是乞求的询问生生砸在陆川的心上,那一颗颗晶莹的泪珠滴落到他的手背上更是如同岩浆烈焰灼烧着他。 “在我心中,无人做的比你更好。” 他温柔抬手,轻轻将她拥进怀中。 哭声最开始是克制忍耐,但很快再也控制不住,解知微放声大哭起来。 哭声惊动了守在门外的暗卫。 影四影五惊慌失措地从摇椅里爬起来,影三也下意识朝茅草屋的方向走了两步。 三人立在院中,静默无声。 在这一刻,苍生似乎也感受到了一点仙君的苦楚。 白天赶路本就疲惫,黄昏时候又深深切切哭了一场,这一晚解知微睡得很沉,陆川是何时上床的,又是何时起床的,她一概不知。 清醒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午时,陆川就坐在床尾,似乎一直在等她醒来。 “阿川?”解知微迷迷糊糊坐起来。 陆川起身挪到她旁边,把厚重的外衣披到她肩上,“醒了?” 解知微定了定神,才看清陆川衣冠齐整的样子,“你是不是要回宫了?” “是的,高明派人送了急信来,说赵行简太难缠,十五快顶不住了,我得尽快回去,不然文官该参我了。”陆川一脸无奈。 解知微出发前曾和高明约好时间,大概两日后便来喊陆川回去,今天已经是第三天,算下来高明好多宽裕了一天。 她点点头没有接陆川的话。 陆川立刻明白,解知微没有跟自己一起回去的打算,他心中其实早有预料,但真到了这一刻还是有些失落。 解知微永远不会在修行这条路上停下脚步。 “阿微之后要去哪里?” 往后我们还会再见么? 陆川还是忍不住贪心。 “我应该要回逍遥宗,和师祖的论道还没有结束,这次我应当能辩过他。”解知微觉得自己是真的出息了,竟能一个谎来回用,来凡界别的没学到,骗人的本事说不定都能糊弄师尊了。 果然陆川不疑有他,紧了紧她身上的衣服,道:“也好,我听说仙人住的地方四季如春,气候宜人,你回去就算苦修也不至于冻成这样。” 鹊山如凡界一般也有四季,但修仙之人灵力护体不畏酷暑严寒,她现在不过是油尽灯枯的凡人,就算回去也是一样的。但这些话并不用同陆川说。 “嗯。”解知微笑着点头。 陆川离开半山草屋时,解知微说她还有些困乏便没有出来相送。 似乎他们每一次分开都没有一个正式的告别,陆川坐进马车里的时候心中这般想着。 他们来时为了看一看安平镇特地绕了远路,此时回宫走城外的官道会更快一些,车轮辗过枯枝发出“嘎吱”脆响。 突然马车急停,陆川原本假寐的双眼睁开,巨大惯性让他不受控制往前扑去,他反手抓住车窗框才稳住身形。 “影四!”是影三的声音,听起来压着怒意。 “哥!我真的,真的没有办法,仙——唔唔!”影四似乎被人捂住了嘴巴。 现?先?仙?! 影四要说什么? 陆川感觉一阵心慌,他冲到马车边一把掀开帘子。 一向最疼影四的影三正牢牢捂着他的嘴巴往旁边拖,影五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 影四看见陆川出来立刻挣扎得更厉害了。 驾车的车夫手中的刀才拔了一半还没完全收回去,他回头看向陆川,惊慌道:“君上,影四大人他突然冲出来,我、我……” 陆川抬手示意他无事,又看向闹剧发生那边,怒喝道:“干什么!” “君上,影四冒犯圣驾,我拖他下去受罚。”影三的力气非常大,影四怎么也挣脱不开。 陆川沉着脸刚要开口说话,影五却突然冲过来,扑跪在地,崩溃道:“君上!仙长她没有仙力了,你要留她一个人在山上吗?” 影四停止扭动,影三也睁大了眼睛,影五年纪最小,胆子也小,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冲出来。 陆川跳下马车,一把拉起影五的领子,“你说什么!” 影五干脆破罐子破摔,嚎啕大哭,边哭边喊:“仙长为了救君上耗尽了所有仙力,她、她已经是个普通人了,她哪里都去不了了!” 陆川瞳孔皱缩,这几日解知微反常的瞬间一一浮现在眼前。 明明早早就入睡,但躺到午时还说疲乏,劈一个院子柴连一点薄汗都不会出的人,还没爬到半山就喘得不行,怎么也捂不热的双手…… 【确实冷。】 她说冷啊!她说她冷啊! 陆川推开影五,后退两步,茫然扫视一圈,忽然从袖中掏出匕首,将绑缚辕马的车绳割断,利落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来时方向疾驰而去。 影四扯开影三还贴在他脸上的手,大喊:“哥!你为什么不让说!让仙长留下跟君上一起回去不好吗?” 影三长叹一声:“有没有可能,没有留下这个选项。” 影四僵在原地,影五掩面大哭。 “至少,至少不要留她一个人啊!” —————————— 茅草屋近在眼前,陆川猛扯缰绳,辕马嘶鸣扬蹄,他从马上飞身下来,还没站稳就跌跌撞撞往院里冲。 “阿微!” 他疾步穿过塌前屏风,近乎狼狈地扑倒床边。 被褥整齐折好叠放在靠墙的位置,床上已经空无一人。 喘息声粗重,陆川脑中空白一片,所有念头乱作一团。他踉跄后退,又倏然转身急匆匆往外去,脚步仓促差点撞翻屏风。 “阿川?” 陆川急刹僵在原地。 门口静静立着一 道纯白身影,一如他最开始见到的那样,阳光从门外洒进来为她镀上一层金光,仿若下一刻便要翩然离去。 “你怎么回来了?” 解知微刚才躺在院中的摇椅里,忽然陆川就从院外冲了进来,一路狂奔进屋,不知道要做什么,她便起身跟了过来。 陆川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解知微还在,他立刻快步冲过去,一把抱住解知微,像是抱住了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解知微瞬间明白了陆川回来的原因。 唉,那几个孩子果然靠不住。 叹息声瞬间攥住了陆川的心神,他颤声道:“阿微,跟我回去好不好?” 解知微没有回答陆川的问题,她挣开陆川的怀抱,抬手覆上他的心口,开口说了句完全不相关的话。 “陆川,你身上有人皇气运,是天生的帝王命格。” 解知微的眼神过于平静,陆川心中的不安扩散开来,“你在说什么,什么人皇,我听不懂。” “你生来带有人皇气运,天道赋予你救苍生于水火的能力,你会是最好的君主。” 解知微声音轻缓,仿佛在吟诵蛊惑人心的咒语。 陆川抓住解知微覆在自己心口的手腕,拉着她往门外走,“跟我回宫。” 可还没迈出两步,解知微竟顺着他拉扯的力道绵软倒了下去。 陆川脸色骤变,慌忙伸手去揽她,但解知微使不上力依旧要往地上滑,陆川托着她重重跪在地上,他慌忙把人搂进怀里,惊道:“阿微?!” 影五不是说阿微只是没了仙力么,为何,为何她竟像是气数已尽的样子?! 解知微醒来时就知道自己撑不过今日了,身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重,幸好高明的人及时来到唤走了陆川,不至于要他面对这恼人的生离死别,但那几个孩子没能为她守住秘密,反倒徒增伤感。 “我在你身上下了咒,你若是不做一个好君主,此咒便会毒发,要你性命。”解知微再次按上陆川的心口,唇角上扬,竟有些孩子气般的得意。 陆川死死抿着唇,痛苦摇头,哑声道:“不,我不是一个好君主,我把命还给你,还给你。” 解知微看着陆川颓然的样子,心绪激荡,胸腔一阵翻涌,猛咳一声,嘴角竟溢出一丝鲜血。 陆川瞳孔皱缩,慌忙抬手想要帮她擦掉血迹,解知微却毫不在意,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扯住陆川的衣领,咬牙道:“你的命是我换来的,你却要让我死不瞑目吗?” “不,我不……”陆川浑身剧烈发颤,抱着解知微的手越收越紧,死死把她搂在怀里,泪水不断从他脸上滑落,落在解知微的眉眼,鼻尖,唇上。 陆川哭得太惨了,解知微好不容易硬起的心又软了下来,她叹息一声松开攥紧他衣领的手,又竖起小指,温声道:“我在衡南和孩子们学过一个做约定的手势,年年说这叫拉钩。” “我们来拉钩。” 解知微的手举在半空中,陆川颤抖着伸手勾住她的小指。 “要晃两下,然后……”解知微费力道:“拇指要对上。” 两只手牢牢勾在一起。 解知微眼底漾开温柔笑意,“陆川要好好活下去,做好君主,不兴战,不造苦,救苍生于水火……” 气息清浅如缕,缓缓消散。 手臂失去力气,小指从陆川手中滑下,重重垂落。 “阿微!——” 据说人死的时候最后消失的是听觉,但解知微觉得应该是触觉。 黑暗来临前,她感觉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压到了唇上。 嗯,比桂花糕还软一些。 113. 思君 分开近百年,恍若一场大梦,梦醒,那个少年一直都在原地不曾离开。 “对不起。”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解知微抢先一步继续道歉,“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让你一个人承担了所有,逼迫你继承我的意志,是我太任性、太自私。” 陆川盯着她的眼睛,“你并没有逼迫我,我自愿遵守约定,继承你的意志,那同样也是我的意志。” 解知微并没有因为陆川的话有所缓和,反而轻轻摇头,绷紧下颌道:“你三十二岁与世长辞就已经结束历劫了,这六十八年你根本不在司命殿,你到底在哪里?” 所有神官都在猜测圣君迟迟不归位是不是历劫出了问题,解知微原本是不信的,但现在她动摇了。 “你是不是没有完成自己的任务?”解知微忐忑道:“我是不是妨碍你历劫了?” 此话一出,陆川立刻收敛神色,郑重道:“历劫的目的是磨练本心。正是因为和阿微做了约定,我才能时时克制住自己。倒不如说是阿微助我修行。” “可是我师祖曾经说过,人皇现世是天道使命,人皇气运会催动帝王杀伐,引导人皇摧毁旧的罪恶,带领人界迎来新生。”解知微神色怆然,“我擅自封印了人皇气运,是我阻碍了人界蜕变。” “我从未接到过天道下达的任何任务。”陆川断然否定,“并且我从不认为毁灭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世间罪恶的形成都是有根据的,可能是一个国家制度有了弊端,也可能是人心愚昧导致了不好事情的发生,亦或是四时失序万物生息失调。” “这个时候应该去找病根,想办法修补、改良,找到转恶为善的方法。用战火摧毁一切再建立新的秩序是最不可取的,这是治标不治本。” “而且新秩序的建立太漫长了,人们要在漫长的黑暗中不断摸索,在这个过程中难保不会滋生新的罪恶,难道要再次毁灭吗?” 解知微怔然,是啊,她当初不也是觉得这样的命运太过残酷,于陆川不公,于无辜的生命不公,才会耗尽本源精力将人皇气运封印,怎么如今只是因为陆川的“圣君”身份就踌躇不定起来。 “而且如果你阻碍到我历劫了,那又怎么可能飞升呢?”陆川笃定道:“想来天道也是认同你的。” 陆川认真的样子不像是在哄骗她,但解知微仍有些不安,她张口还想说些什么,身后却传来仙吏说话的声音。 “怎么这次送到祈愿神殿的卷轴这么多?” “嗐,之前玄都国那事儿,素曜仙君不是去捞瘟神么,据说差点儿一起折里面,亏得圣君和昭华星君亲自去解救才捡回一条命。不过司命殿因此积压了许多公务,你说,这素曜仙君不得帮着处理一点?” “哦哦,那是应该的,应该的。” 什么?! 解知微内心的愧疚顿时烟消云散,睁大眼睛看向陆川。 为了求得解知微的谅解,陆川来之前做了各种预演,但显然没想到会生出这样的变故,慌忙拉住解知微的手腕,急道:“先跟我来。” 随即银光将二人包裹,两名仙吏从拐角转过来时,祈愿神殿门口已空无一人。 同时,云愿台上银光流转盘旋,两道身影逐渐显现。 “阿微……” 陆川刚要开口解释,就被解知微抬手打断,她一脸沉痛道:“我愿意。” “什么?”陆川显然不知道为什么解知微转息间变换了态度,面上一片茫然。 解知微似是在心中下了重大决心,一脸决然,“是我对不住你在先,不就是几百份卷宗么!我看!” 陆川哭笑不得,上天入地,妖煞说收就收的仙君,弱点居然是批阅公文。 “应当是人界异象频发导致祈愿增多,司命殿恐怕是分身乏术才额外多送了一些过来。”陆川顿了顿,又道:“我会帮你的。” 解知微突然想起陆川在玄都国不睡觉连夜批阅公文的样子,如此尽职的工作态度确实不可能堆积太多公务。 那两名仙吏送来的本来就是她应该完成的任务,而现在陆川还说要帮她一起干。 解知微连忙摆手,“不不不,这怎么好意思……” “阿微是要自己解决吗?”陆川一脸欣慰,“其实也还好,不过是将所有的卷案先分大类,仔细聆听祈愿后再批阅分出小类,这几日司命殿比较忙,估计需要阿微亲自分批送过去,对了,玄都国的述职报告文书版阿微交给司命殿了吗?为何我还没收到?” 解知微连退数步,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躬身下腰,“是我刚才话说太满了,求求阿川帮帮我吧,你让我做什么都行,求求了。” “扑哧——”解知微讨饶的样子实在可爱,陆川忍不住笑出声。 解知微保持弯腰的动作,偷偷抬眼瞄他,发现陆川似乎只是在逗她后,一脸哀怨地起身,“真的不是我躲懒,太多了,真的太多了。” 祈愿神殿主要处理三界祈愿,再小的祈愿上也会有愿力,愿力由欲望而生,欲望又是无止无尽的。 三界中尤数人界的欲望最强盛,每日递传到天界的祈文最多。 解知微升任祈愿神官前,此职位已空置数百年,萧明夷同她说是因为圣君一直没有心怡的人选。 思及此处,解知微肩膀垮了下来。 陆川低头去看她,“怎么突然垂头丧气了?” 解知微有些懊恼,“我是不是根本不够格做这个祈愿神官,只是阿川你看在我们有些私人交情的份上,才破格提拔我?” “你的意思是我借公徇私?” 陆川说完这话,一身青衣幻成银白暗纹长袍,黑发棕瞳颜色褪去,银色发丝在月光下融着一层莹光,银色瞳孔无波无澜。 苍梧圣君! 解知微顿时心神骤凛,立刻低头行礼,“圣君!素曜不敢!”她到此刻才终于有了陆川就是圣君的实感。 “圣君”比之“阿川”不知疏远了几倍,陆川神色黯淡下来,之前一直瞒着解知微不愿意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就是害怕面对这样的场景。 陆川:“素曜仙君。” “在。”解知微连忙应道。 陆川叹息一声,指尖灵力微动,解知微便感觉到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扶正了身形,她无措抬头,却对上了一双万般无奈的眼眸。 “祈愿神官的候选名单是天枢拟定交给我择选的,这说明你得到了司命殿的认可。”陆川缓声道:“名单上写的是‘素曜仙君’,并非‘解知微’,我当时并不知道‘素曜仙君’就是你。” “名单上,你并不是功绩最高的,但却是下界最多的,几乎只要完成一项任务就会立刻接下一个任务。” “祈愿神官一职 虽说处理的是三界的祈愿,但实际上人界的祈文最多,‘素曜仙君’是修苍生道悟道飞升的,在我看来定能胜任这份差事。” “事实上你也确实做的很好,晋升的第一天就接了任务下界,之后为了玄都国百姓更是迎难而上,嘴上抱怨着文案卷宗太多,但实际上每一份祈文你都会非常认真地聆听,为司命殿减轻不少负担。” “此次回天界,天枢和执缨以为我是下界替你们收拾烂摊子的,怕我罚你,轮番在我面前替你说话。” “素曜仙君,祈愿神官一职空置百年,或许就是在等你的出现吧。” 解知微被陆川一连串的夸奖说得晕头转向,尤其她还没从对方“圣君”的身份里回过神来,作为一名新晋神官,她简直是如坠梦中,受宠若惊。 “圣君谬赞,都是素曜分内之事。”解知微耳尖微微发烫,目眩神摇。 解知微对“圣君”实在太过恭敬,陆川甚至觉得她在仰望自己,但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第一次在神殿中碰到灵体状态的解知微时,那颗孤寂万万年的心就已经不可抑制地跳动了。 “在云愿台,我只是阿川。” 陆川上前一步想要去牵解知微的手,但即将触及的那一刻,解知微却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她抬手将额前的碎发捋到耳后,道:“自然,您既是苍梧圣君,也是陆川。” 不,“陆川”被抹杀了。 陆川眼中的落寞几乎要刺痛解知微的心,但她仍装作浑然不知,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 收回手,陆川苦笑一声,侧身看向远处,硕大圆月下浩瀚云海翻涌。 他轻声道:“素曜仙君方才问我为何历劫后迟迟不归位,又去了何处。” 解知微藏在袖中的指尖攥紧发白,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我就在这里,在云愿台,看着我们共同存在过的尘世,四海安平,烟火不断,希望不灭。”陆川回头,静静看着解知微。 “我在找你。” 解知微心神俱震,不敢置信地望向陆川。 “但是我始终找不到你,我以为你神魂俱灭了。”陆川神色凄然,“我将自己关在云愿台,聆听天道圣谕,接受它对我的神魂进行濯洗。” “你不要陆川,那我也不要了。” 泪珠颗颗从眼眶滚落,即便如此,解知微也没有抬手去擦,她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对琉璃眼眸,万般苦涩,只能说出一句——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陆川终究败下阵来,替她擦去眼泪,“阿微只是坚守了道心正义。” “从始至终放不下的都是我,你从未允诺我任何事情,我有什么立场去怪你?” “云愿台六十八年神魂濯洗,我几乎把人间事都忘得差不多了,但是唯独你,我怎么也忘不掉。” “我存在这世间万亿年,未来还不知道要多少个万亿年才能消散。” “我本以为余生都要在这孤寂中度过了。” 陆川轻轻捧住解知微的脸,便捧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长风骤起,卷过云愿台层层台阶,翻涌的云海被搅动,云浪重重叠叠四下奔涌散开,方才还被遮掩大半的明月即刻挣脱云雾,高悬于墨色天幕。 皎洁月光倾泻而下,洒落云台,将陆川和解知微浸在一片清冷莹白之中。 114. 虚妄 陆川的眼睛仿佛了跨越了千年万年。 “我……” 解知微脚跟抬起不知是要往前还是后退,只是不待她进一步动作,一道光纹自虚空而落,浮在二人身侧。 解知微立刻后仰挣开陆川的手。 “是天枢。”陆川将光纹收入手中,淡声道:“应当不是大事。” 同时解知微腰侧的神官牌发出阵阵亮光,她低头查看后道:“昭华星君在灵光殿传唤神官。” “应当不是小事,素曜先退下了。” 解知微几乎是落荒而逃,没走两步就施法消散在原地。 陆川只来得及抬手抓到一点微光,很快连微光都淡去。 他垂下眼眸,盯着空空荡荡的掌心出神。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嗤笑,“真是废物,连个飞升不到百年的小仙都留不住。” 陆川神色瞬凛,头也不回甩出一道肃杀灵力。 “唉,本是同根生。”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在眼前。 黑衣人抬手轻轻一挥,面上黑色雾气散去,兜帽下赫然是一张和陆川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黑发黑眸,瞳孔中仿佛有化不开的浓雾。 陆川眼神微暗,冷声道:“你就是靠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混上天界的?” “装神弄鬼?”黑衣人哼笑一声,嗔怪道:“天界结界固若金汤,若是用点小小的把戏就能闯进来,那天枢怕不是明日就要吊死在司命殿了。” 陆川面无表情看着黑衣人用自己的脸做着奇怪的表情,手中再次凝聚灵力。 黑衣人却毫不在意,甚至张开双臂一脸享受的样子,“来啊,快让我感受一下传说中至纯至净的力量。” 陆川手指微僵。 黑衣人立刻察觉到陆川的动作,收手背在身后微微向前倾,哂笑道:“哎呀,我怎么忘了,苍梧圣君你,已经不纯粹了呀。”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陆川神色不善。 黑衣人轻扬眉毛,惊讶道:“我是什么你不知道?” “我说你怎么还在替天道做事呢,原来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呀。”他绕着陆川转了一圈,啧啧摇头,“来,跟我说说,天道都是怎么跟你说我的?” “是不是又是什么人界怨气,万恶之源?” 黑衣人看着脸色越发暗沉的陆川,先是捂着嘴轻笑,继而控制不住仰天大笑,黑色兜帽滑落。 云愿台上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冷的如同玉石雕像,一个笑得肆意张狂,看着分外怪异。 少顷,黑衣人似乎终于笑够,他插着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释出,他直直盯着陆川道:“它怎么还是这么喜欢诋毁我?” “哦,不对,是诋毁你。” 陆川面无波澜,不见半分动摇。 黑衣人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你怎么能为一个处处看不起你的东西做事?你简直丢我的脸!” 话刚说完,他忽然又捂着嘴故作讶异道:“哦,我忘了,你不记得了。” “那我这就让你想起来,好不好?” 黑衣人幽深瞳孔闪出奇异的光芒,他猛地朝陆川直冲过去。 陆川立刻抬手,灵力横亘身前想要阻拦,但下一瞬,他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放大。 那道黑影毫无阻碍地穿进了他的身体。 ———————————— 景宁十五年,因后宫虚悬,无有子嗣,朝中大臣屡屡上谏充盈后宫,世宗帝不予理之,命内阁首辅赵行简择宗室旁系幼子立为太子,送入宫中亲自教导。众臣劝谏无果,从之。 景宁二十七年,世宗帝积劳成疾,忧思内郁不治,于永寿宫崩逝,终年三十二岁。 世宗帝在位时勤政恤民,励精图治,治疫灾,惩奸佞,止戈息战,睦邻安境。 噩耗出,宫城内举朝震恸,百官素服列朝,无不痛哭失声。宫城外百姓自发白衣缟素,街巷处处闻哀泣之声。 举国哀之,行国丧,停朝七日,守孝三年。 云愿台上一道纯白身影缓缓浮现,苍梧圣君神魂归来,司命殿钟鸣万里。 天枢和执缨猛然抬头,面上喜色未起,一道白色身影裹挟劲风入殿,执缨手中的司命簿飞入来人手中。 “圣君!”执缨和天枢同时喊道。 苍梧没有回应,双眼死死盯住司命簿来回翻找。 没有,没有,没有。 从他历劫开始到结束,登记飞升的人仙中没有一个叫“解知微”。 把司命簿扔回给执缨,他转身化作一道流光离开司命殿。 天枢和执缨面色大变,齐齐追过去却连一道影子都没看到。 “圣君刚才是来过吗?”执缨站在司命殿门前,一脸茫然。 天枢表情严肃,沉声道:“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执缨立刻收敛神色,低声应道:“是。” 白色身影落在人间与地府的交界处,一片黑暗中尤其显眼。 冥河就在眼前,苍梧没有分毫犹豫便要飞身而过,但下一刻,银色瞳孔失神,他僵在原地。 一声叹息穿过九天云霄,苍梧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有黑白二人匆匆赶来。 白衣人环顾四周,喘着气道:“阎王大人不是说感觉到圣君的气息?怎么一个影子都没有?” 黑衣人扫视一圈没有任何发现,丢下一句“不知道”转身就走。 “哎!等等我!这都叫什么事儿啊!”白衣人抱怨着追了上去。 云愿台上白色身影再次凝聚出现。 片刻后,苍梧仿若梦中惊醒,倏然抬头,脚下不由得踉跄了一下。 “天道尊上!”苍梧失声唤道。 万顷云海翻动,一道苍茫辽远的声音漫落,回荡。 【苍梧,你今日若真到了阎罗十殿,打算如何跟阎王道明来意?】 【为一凡间女子失了分寸,你要将天界颜面置于何地?】 浩然天威倾轧而下,如山似海压至肩头,苍梧再撑不住身形,膝盖重重跪磕在地。 满头银丝垂散开来,顺着肩头、衣摆簌簌滑落,同他一身白袍融为一体,铺在云愿台玉石台面上。 苍梧缄默垂眸,脊背却挺得笔直。 紧接着,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再者,任务未成,为何提前归来?】 “任务?”苍梧茫然抬头,不解道。 【人界罪恶已再次积攒万亿年,我将人皇气运加注你身,望你荡平一切,斩断灾祸,倾覆旧态,带领人界迎来新生,如此方才不会影响三界平衡。】 “荡平?”苍梧难以置信道:“世间善恶并存,怎可全盘毁灭?!” 【哦?如此看来你在人界寻到了完全化解恶欲平衡三界的办法了?】 天道诘问的语气平静,无波无澜,让苍梧疆在原地。 人之欲望无穷无尽,爱恨贪嗔痴怎么可能完全消除。 【人族恶欲堆积,生灾祸,生灵涂炭,终有一日会影响到天地两界。】 “我、我每百年可为其……” 苍梧急忙开口却被天道无情打断。 【若百年一次就足够消除所有怨恶,我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造一个你出来了。】 天地初始,苍梧于混沌中诞生,生来光明,辉耀倾洒,从此分出天、 人、地三界。 万亿年来,他同山川星斗同生,抚慰初生万物,建立秩序,一点点搭起如今三界的格局。 他明明是随天地契机自然而生。 苍梧银色瞳孔俱震,颤声道:“造一个我?” 天道并没有回答苍梧的问题,只是喃喃自语道: 【一直都做的不错,这次明明还加入了上古神力,怎么反倒不行了……】 “一直?” 苍梧已经完全听不懂天道的话,他明明是第一次去人界历劫,为何天道说得好像他已经按照定好的流程行过无数次毁灭又重建的事? 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他竟觉得此刻场景如此熟悉,仿佛真的经历过万亿次。 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只在瞬间,黑色雾气丝丝缕缕从他身上散出,渐渐浸染神袍,发丝从发尾开始变黑,银色瞳孔渗出幽暗深影。 【看来确实是用得太频繁了些……】 天道声音中夹杂着无奈,伴随一声叹息,数道灵光自穹天而下,生生刺入跪地的苍梧身上。 苍梧猛地仰头,脊背崩成一道弧线,神魂被撕扯的剧痛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他的眼底是无尽的痛楚和不甘。 片刻后,已经被黑气染半的发丝一寸寸褪回银白色,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眸色一点点归于空洞茫然。 缭绕全身的黑气被尽数拔出,于苍梧身侧隐隐凝成一道黑色身形。 但不待其完全成型,又一道凌厉灵光猝然劈落,浓黑戾气碎作漫天星光,四下飞溅再无人形。 【人族的欲念竟已变得如此强盛,连神器都被污染了。】 天道的声音淡漠。 【应该尽快销毁。】 只是这一次,再也没有质疑的声音响起。 苍梧垂首跪于许愿台上,许久才回过神来,他起身,如大梦初醒般轻声询问道:“天道尊上?” 【苍梧,此番历劫归来,神魂受损。】天道缓声,语气中带着怜爱和安慰,【云愿台灵气纯净,我会为你濯洗神魂,抚平痛苦。】 神魂受损? 苍梧心底空落落一片,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生生抽走,但他毫无头绪,只顺从道:“谢天道尊上。” 柔和白光缓缓升起将苍梧裹住,就在即将侵入他心口时,一道血金光芒乍起,如凶悍小兽般圈出一块禁地,竟叫那白光再不能前进一步。 无数场景奔腾呼啸着从记忆深处席卷上来。 苍梧猛地挥散周身白光,紧紧按住胸口,大声喘息起来。 银色瞳孔暗沉,竟又有黑气蠢蠢欲动。 【苍梧!】 天道震怒。 这声断喝如重锤叩击神魂,苍梧立刻清醒,闭眼调转灵力将无数杂念纷纷压下,再睁眼时,眸如琉璃,清冷克制。 天地间静默窒息。 苍梧迟疑片刻,仍轻声道:“此番历劫,我偶遇一小友,她助我修行但因此陨落,我……” 【万般皆是顺应天命,身死道消者归于天地,你何苦还要执着。】 凄然怅惘浮上眉梢,心口每一次跳动都隐隐作痛。 天道的声音再次传来—— 【且在云愿台好好休养,不必急着归位。】 苍梧微微颔首,“是。” 灵光散去,云愿台重新归于平静,日落月升,唯有云浪浮动如初。 白色身影于台边玉阶上缓缓坐下,眼神空洞遥遥望向虚无远方,既无圣君气韵,也无半分人气。 与此同时,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被天道打散的黑气竟如游蛇悄无声息汇聚,从仙凡交界处顺着云海缝隙,向人界坠落而去。 115. 蛊惑 “天道就是个骗子。” 黑衣人再次幻化人形站在陆川面前,一身黑衣显得他面色异常惨白,他露出一抹苦笑。 “我们无数次被他利用,下界历劫就是个幌子,目的就是要我们承载所谓的’人皇气运‘,和人族罪恶同归于尽。然后他再抬抬手,重新做个壳子出来,赋予’苍梧‘的名字再重复一次又一次相同的命运。从始至终,我们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一件被造出来的可以重复利用的工具罢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你看!”黑衣人眼中重新亮起神采,他展开双臂后退一步向陆川展示自己,“我们生出了血肉,有了七情六欲,会笑会哭,会爱会痛,我们不是什么坏了就可以被丢弃的器具了!” 陆川笔直站立,神色平静无波,琉璃瞳孔随着黑色身影转动但并没有多余的情绪。 黑衣人见陆川没有说话,又极尽柔和道:“我们都赞同毁灭一切解决不了问题,既如此,那为何我们不离开这里,我们可以去人界……” 话音未落,陆川突然开口打断他,道:“有一件事你说错了。” 黑衣人闻言收敛神色,挑眉看向陆川。 “我是我,你是你,你只不过融合了我的私欲,但本质上是人界的怨气合体。”陆川冷声道:“你是天道一直想要抹杀的万恶之源。” 黑衣人怔了一瞬,但立刻狰狞大笑,浑身散发出极致的恶意和浊气,眼中是赤裸裸的欲望和不甘,“不愧是天道最得意的作品,确实不好骗。” “虽然你已经不记得了,但我可从没忘记过,一次又一次被你消灭抹杀的痛苦。” 陆川淡声道:“冒着被天道发现的危险,也要闯入天界来蛊惑自己的敌人,你的目的是什么?” “好玩呀~”黑衣人笑着眨了眨眼睛,“我们的苍梧圣君终于不是没有感情的工具了,也不知道天道这玩意儿在你身上加了什么,你居然生出了自己的神魂,还有了恶念和私欲,有意思,真有意思。” “而且你刚才也发现了吧。”黑衣人往陆川的方向前进一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你的灵力伤不到我了。” 陆川神色瞬间凌厉,但黑衣人没有一丝惧色,他笑道:“因为只有最纯粹的力量才能彻底消灭我,比如由苍生信仰之力凝聚而成的’人皇气运‘,可惜作为载体的你已经被污染了。” “本来在云愿台好好濯洗个一百年,说不定也就好了,但是你偏偏要跑出来。” “哎呀,没有记忆对天道唯命是从的圣君,怎么就跑出来了呢,真是好~难~猜~呀~”黑衣人双手交叉抱胸,边笑边无奈摇头。 陆川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是你把阿微送出溯天镜的。” “是呀,你都不知道,当我看到勾起你私欲的人居然还存在于世的时候,我有多兴奋!这么开心的事儿,当然要立刻让你知道了,所以我顺手把天道加在她身上的禁制去掉了。”黑衣人说着做了个双手撒开的动作,又道:“哎,你说,为什么天道要在她身上加禁制呀,他是不是害怕有些人知道了,又要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陆川没有应声,但袖中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黑衣人叹了口气,状似不解道:“要我说啊,这喜欢一个人能有什么错呢?更何况这素曜仙君别说你了,我也喜欢。” 陆川看向黑衣人的眼神如同看向死人一般,“你也配。” 黑衣人并没有理会恨不得立刻把他撕成碎片的陆川,又自说自话道:“但我和你这圣人可不一样,我的喜欢是据为己有,是牢牢控制,是要她成为我的私有物品。” 话音未落,陆川已闪至黑衣人面前,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咬牙道:“你找死!” 黑衣人被掐得青筋暴起,但依旧咧着嘴,笑容扭曲诡谲,“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共享——” 陆川的手骤然收紧,剩下的话随着黑衣人被一同掐散。 但黑气很快凝聚,重新出现在陆川身后,嘲讽道:“我不是说了嘛,你已经伤不到我了。” “是么?”陆川垂眸轻声道。 黑衣人立刻警觉后退,但为时已晚。 他身上的黑气不知何时竟像被磁铁吸引,朝陆川游动,融进了他的身体里。 一股磅礴浩然的力量顺着黑气骤然袭来,死死拉扯着黑衣人,他不受控制整个人往陆川的方向踉跄过去。 “你疯了!”黑衣人厉声道:“你这样做只会被我污染得更厉害,你的力量也会大受折损!” “留你在外作乱才是真的疯了。”陆川缓缓转身,目光沉静,“你因为吸食了我的私欲和恶念才生出了人形,既然我杀不掉你,总可以禁锢你。” 黑衣人的身形开始扭曲变形,他的表情终于产生一丝裂痕,大骂道:“你这个蠢货——” 下一瞬,数道金光裹挟而来,黑衣人彻底化作一团黑雾被一股脑拽进陆川眉心。 黑影消散一空,陆川皱眉立在原地,面色浅浅发白。 陆川的识海是一片泛着金色波澜的浩瀚云海,此刻一团黑色雾气被数道金色锁链钳制禁锢在正中。 他不停咒骂着各种污言秽语,但陆川完全不回应。 如此折腾了一番,黑影突然安静了下来,冷声道:“你现在这幅样子只会被天道当作破烂销毁!” “无所谓。”陆川平静道,反正他总是被抛弃的那个。 “你以为和我同归于尽就万事大吉了吗?”黑影嗤笑一声,“维持三界平衡的‘天珠’可不能缺了神力的稳固,少了你这么个趁手工具,天道那狗东西可不得想办法立刻造个新的。” “只是新的’苍梧‘哪那么容易就能做出来,就算做出来也要经过千万年的锤炼才能变成真正能驾驭人皇气运的’圣君‘,等到那时候,三界估计都被新生的怨气腌透了吧哈哈哈哈哈!” “你说,如果这时候有一个至纯至净的神魂摆在眼前,不需要加工直接就能用,天道那狗东西会当作没看到?” 陆川面色如霜,寒声道:“你什么意思。” “能把人皇气运都压制住的绝对纯粹的力量,听起来真美妙啊,你说是不是?”黑影发出诡异笑声,“看来我们素曜仙君很有当祭品的潜质嘛~” “闭嘴!”陆川暴喝。 —————————— 解知微甫一出现在灵光殿外就有数名神官围了上来。 “素曜仙君 ,此行可还顺利?”那神官脸上堆着笑。 解知微刚要回应,立刻有人将那神官挤开,“你这不是废话么。听说罪魁祸首都关进洗灵池了。”这人刚翻完白眼,又马上收敛表情转过来恭维解知微,“素曜仙君当时在殿上挺身而出,那气魄!那身姿!真是让人敬佩。” 话音刚落,旁边的星君马上接话,“是啊,是啊,而且玄都国的事如此棘手竟这么快就解决了,素曜仙君真是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 围在周围的神官有眼熟的也有从未见过的,但在此前解知微几乎连招呼都没怎么与他们打过,现在这般热情反叫她手忙脚乱起来。 “不敢不敢,此次多亏圣君和龙泉将军相助,否则我恐怕也难以脱险。”解知微连忙摆手。 那几位神官立刻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似乎就等着解知微说这话。 其中一人搓着手上前,一脸讨好地笑着,轻声试探道:“所以圣君这次真的和仙君你一起去玄都国了?” 好家伙,在这儿等着她呢!解知微礼貌微笑:“圣君体恤下属,加上龙泉将军这次隔了许久才回天界,圣君是想和龙泉将军了解北地近况才同行,我不过是侥幸沾光。” 这话落到众神官耳里,就是坐实了圣君真的亲自下界一事。 当初灵光殿上,瘟神的仙侍小童声泪俱下求人出手救人,只有素曜仙君一人站了出来,即便执缨有意指明此任务是替圣君分忧,大家也觉得太过危险,都不愿意接手此事。好在龙泉将军及时出现,不至于让素曜仙君一人深入险地。 现在想来龙泉将军的出现可能也是圣君的安排,此行他怕是早有亲自前去的意思。 一时间众神惶惶,担心自己既没能在圣君面前表现,又落了个怯懦怕事的印象。谁还管圣君到底为什么要亲自下界。 再看这素曜仙君当真好命,平时就爱出风头,竟让她瞎猫碰上死耗子,这下看来是真的要得圣君垂青了。 “诶,仙君哪里的话,本来这事凶险多少人避之不及,您能站出来就已经远超我等境界,真是惭愧惭愧。” “对呀对呀,以仙君胆识才干,日后在天界必大有作为。” “哈哈哈,素曜仙君我们同为人仙,以后你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们互相多多照拂。”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又是奉承又是攀交情,解知微从没被人这样吹捧,相当不适应,但她是话题中心,一时间找不到开脱的借口,只好扯着嘴角“是是是,好好好”的敷衍着。 正当她焦头烂额,快要忍到极限的时候,圈外传来一声冷哼: “各位不进去,堵在门口做什么?” 众人回头,居然是玄都国疫灾一事的另一主角,青木神官,瘟神萧明夷。 若说素曜仙君此次是春风得意马蹄疾,那这青木神官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了。 人家的至交好友这会儿还在洗灵池关着呢。 青木神官明显脸色不虞,一副谁也别来招惹的样子。 拦着解知微的这群神官都是会看眼色的,自然不想去触瘟神的霉头,纷纷打着哈哈让了条路出来。 等萧明夷冷着脸进殿后,众人回头,哪里还能看到解知微的影子。 116. 天命 尽管解知微已经足够低调,但当她出现在殿内时还是引起了不少神官的注意。 眼看又有神官跃跃欲试要过来,解知微立刻扫视大殿,锁定萧明夷的位置,三步并两步,冲了过去。 原本还想着和圣君跟前的新红人套套近乎的神官,脚尖连忙调转方向,和其他同样望而却步的仙君们凑成一堆,窃窃私语起来。 “哟,素曜仙君好大的排场,不愧是苍梧圣君的心腹。”萧明夷挑眉揶揄。 “别取笑我了。” 解知微实在心累,她好不容易从云愿台落荒而逃出来,到了灵光殿还要应付这群身上长了八百个心眼子的神官,幸好有萧明夷装样子帮忙打个掩护,不然真是半分清净都求不到。 萧明夷注意到解知微眼尾微红,不动声色撇开视线,低声道:“见过圣君了?” “嗯。”解知微应完长叹一口气。 “怎么见个圣君感觉要了你半条命似的。”萧明夷有些好笑道:“教训你了?不会吧?你们不是老相识了么,难不成他连这个面子都不给?” 解知微摇头,没精打采道:“那倒没有。”陆川从来都没有为了什么事训斥过她,再不满也只会憋在心里一个人生闷气。 想到这里,解知微心中更加堵得厉害,肩膀都垮了下来。 萧明夷垂眸侧眼打量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解知微。 之前他只知道解知微在飞升前有一至交好友,虽然解知微说他们只是朋友,但萧明夷可不这么认为,谁家好人说起自己的朋友来眼里跟藏了半池春水似的? 在石人神庙见到陆川的时候他都快吓死了,还以为圣君亲自来收拾他了,结果下一刻,解知微就指着圣君说这就是她念叨了几十年的那位至交好友。 好家伙,还不如说圣君是来收拾他的! 刚认识解知微的时候,因为知道她特别仰慕崇拜圣君,萧明夷还开过仙君思圣的玩笑,没想到居然一语成谶,不过现实情况好像反过来了,这思慕者怎么看都不是仙君啊。 但是解知微未必就无情,不然何至于像现在这般愁眉苦脸的? 也不知道那个嘴巴不开窍的陆川到底说了什么,萧明夷此刻可太想探探解知微的口风了,但他还算有点良心,忍住了没在人家伤心难过的时候去戳肺管子。 萧明夷正想着怎么安慰,大殿前突然传来一阵轻微骚动,二人同时抬头看去。 苍梧圣君领着天枢和执缨从殿后缓步而出,他通身纯白,身上隐约朦胧着一层柔光,叫人看不清真容。 众神官屏息敛神,双手交叠行礼,齐声道:“恭贺圣君归位。” 陆川只轻微颔首,幅度微乎其微。 萧明夷忽然就有些理解解知微了,陆川的圣君神形实在太过孤冷绝尘,而神,是不容侵犯亵渎的。 殿内静谧无声,执缨上前一步朗声道:“司命殿于日常巡查中发现天珠有异常波动,故今日特请圣君携我等同去稳固结界。” 解知微闻言立刻皱起眉头去看萧明夷,却见后者神态自若,仿佛“天珠”异常并不是什么大事一样,周围其他神官也并无什么反应。 萧明夷余光瞥到解知微茫然不解的样子,立刻倾身解释:“没经历过吧,我第一次听说这个什么天珠异常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后来才知道这玩意儿每过个几百年都要出点幺蛾子,只要圣君用神力净化稳固一下就行了。只不过这天珠位于三界交界处,你也知道,凡事沾了‘三界’二字那名分就大了,所以每次大家都会跟着一起去看一眼。” “原来如此。”解知微露出了然神色。 萧明夷原本还想逗她两句,但忽然感到殿上一道森寒视线直射过来,顿时寒意从脚底升起,他忍不住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解知微关心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萧明夷连忙摆手,不动声色拉开了些距离。 二人说话间,陆川已经从殿上下来,众神自觉退至两侧。经过解知微身边身边时,脚步未有半分迟疑,径直而过。 解知微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失落,明明是她逃避在先,但陆川真的不理她了,她又觉得心口细细密密地疼着。 萧明夷挑眉在二人之间逡巡了一眼,看来这是真闹矛盾了啊。正要抬手拍拍解知微的肩膀,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执缨突然退了回来,走到解知微面前,“素曜仙君,请同圣君一道走吧。” “啊?哦!好,好的。”解知微立刻随执缨跟上陆川的步伐。 萧明夷:“……” 天珠位于九重天极北三界交界处,往下是人界,往外是虚无,跨过虚无可通地界冥河也可继续往北进入魔族的领域。 平时荒芜一片的九重天极北,此时不断亮起数道金光,不过片刻已站满了神官。 解知微抬头望去,赫然见到传说中的天珠。 一颗流光溢彩的通透圆珠高悬空中,力气充沛四下漫溢,光是遥遥看一眼,满心纷乱思绪便被轻柔抚平,叫人心神宁和,尘扰散尽。 只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原本莹润的珠身上竟有丝丝缕缕的黑气若影若现。 陆川往前一步,抬手指向天珠的方向,神力从指尖倾泻而出直奔天珠,顷刻间就将其包裹,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吞噬殆尽。 一众神官见此场景,皆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不少人神色松弛,彼此之间还隐约有些细碎低语,似乎对这惯例已经有些厌烦。 事情进行得非常顺利,但不知道为什么,解知微总有些心神不宁,她总觉得这黑气有点眼熟,但又说不清在哪里见过。 还没等她想出点头绪来,变故陡生。 数道黑气蓦然窜出,紧紧缠覆在已经恢复纯净澄澈的天珠上,来势汹汹,竟有反噬神力的趋势。 众神官大惊,方才还交头接耳的人也愣住,九重天一片死寂。 半晌,才有一神官颤声道:“这、这黑气怎么好像是从天珠里面出来的?” 解知微闻言立刻抬头,果然见那五彩琉璃天珠似乎裂了一道缝隙,黑气正源源不断从里溢出,她连忙去看陆川。 陆川眉头轻蹙,释出更多神力修复天珠上的裂缝,但神力触碰到天珠的瞬间立刻被那些黑气吸入,反让天珠被黑气缠裹得更加厉害。 【没用的。】 识海中传来一阵“桀桀”怪笑,被金色锁链捆缚的黑影洋洋得意。 【这些可是带有你私欲的怨气啊,我来之前亲自把它放了进去,这可是跟圣君你同根同源的力量,你当然无法消灭它。】 陆川猛然收手,死死盯着那被黑气纠缠的天珠。 所有神官见此场景,一下子炸开了锅。 “刚刚那黑气不是都被神力压下去了么?!” 【这话说的,神力哪能跟你们圣君的怨气比呀!】 “以前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到底怎么回事?” 【哎呀,以前你们圣君不也没怨气嘛~现在他成熟了,有欲望了,这是好事啊哈哈哈哈~】 神官们在四周议论纷纷,黑影就在陆川识海中捡着话回应嘲讽,陆川面色越发阴沉。 终于有神官问道:“那现在要怎么办?” 【好办,找个至纯至净的神魂扔进去净化一下就行了~】 “闭嘴!”陆川大喝。 所有神官吓了一跳,瞬间噤声。 解知微倒没被吓到,她只觉得奇怪,陆川的反应大到像是有人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触怒了他,但方才大家不过是正常讨论,并没有什么问题。 她有些担忧地上前一步,轻声道:“圣君?” 陆川下意识看过来,但触及到解知微担忧的眼神后,立刻避开,默不作声。 执缨立刻拉住她袖子摇摇头,解知微只好退至一侧。 天珠的问题没有解决,圣君又不知为何突然发怒,一时间气氛降至冰点。 突然,一道圣光从空中划过,径直朝东边落去。 “神谕?”一直在外围看戏的萧明夷摸着下巴道:“那是命定石书的方向吧?” 天道神谕以往都是直接传达给圣君的,怎么今日下到了命定石书上? 神官们面面相觑。 一直静立的天枢则侧目看向陆川,见他脸色异常难看,便主动开口:“想是天道知道今日众仙君都在,便直接下了神谕,不如我们一起随圣君聆听神音指引。” 天枢这话给足了陆川面子,其他神官也纷纷应和。 陆川只好收敛心神,又带着众人往东边去。 今日九重天实在热闹,一群神官在灵光殿集合,先是跑到极北,现在又奔至东边看神谕。 但无一人抱怨,毕竟神谕难得一见,错过这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亲眼瞧瞧。此刻所有人聚在命定石书边,有神官直接对着石碑上的内容念出了声—— 天命之人,以身殉道。 因果未消,秩序颠倒。 < p>以尔神魂,复归天纲。 “天命之人,这是天道命定的意思吧?那这人应该有特别之处吧?” “什么特别之处啊?每个字都看得懂,连起来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废话,你要是能看懂还能到现在还只是个初阶神官?” “怎么?你能看懂?!” “不能,所以我也只是个初阶神官。” “……” 众神官议论纷纷,都在猜测神谕的意思。 执缨也看得眉头紧锁,转身想问问解知微有什么看法,一回头却见她面色煞白,刚想问问她怎么了,却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睁大了眼睛,又难以置信地去看命定石书。 “……以身殉道,因果未消……”执缨喃喃自语。 司命簿上并无解知微的本源记录,执缨当初没有深思过为什么,现在想来恐怕是因为解知微是天命之人,所以她的存在是受天道保密的。 神官们还在猜测,没人注意到角落里已经有人窥探到了天机。 人群中突然有人分析道:“这个怎么看着像是在说救世主?‘以尔神魂,复归天纲’是预示这人会献祭自己的神魂吗?” 话音刚落,一道冷冽目光直压过来,那人对上圣君冰冷的视线,立刻闭上了嘴巴。 真是见了鬼了,怎么感觉今天的圣君充满了杀气! 萧明夷抱着胳膊很是不屑地冷哼一声:“只有邪魔外道才会搞献祭这套。” “住口!”天枢不悦道:“此乃神谕!” 萧明夷撇撇嘴,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又有神官道:“不管如何,这么看来,只有这个‘天命之人’才能解决眼下的问题吧?” 但是除了圣君,以往从没有人真的见过神谕,在命定石书旁探讨了半天也没得出“天命之人”的线索。 陆川沉声道:“此事我会亲自请示天道,今日就先——” “我就是‘天命之人’。” 解知微突然从陆川身后跨出一步。 陆川猛地转身,死死盯着她,解知微默默垂下眼睫。 “放屁!”萧明夷边骂边往解知微这边走,“你没睡醒吧!赶紧回去睡觉!我看你脑子都不清醒了!” 马上有神官出来劝道:“青木神官,你好好说话,圣君和天枢星君都在呢。” 那神官旁边的人也附和:“是啊,你总得先听听素曜仙君什么意思吧?” 萧明夷恶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讪讪闭嘴。 萧明夷冲到解知微面前,低声道:“你是不是疯了!” 解知微平静道:“司命簿上没有我的本源记录,应该是因为我是‘天命之人’的原因吧。” “什么?司命簿不是记载了所有人的本源吗?” “天命之人的存在是天道机密,所以才不能被司命簿记录吧!” “昭华星君,司命簿上真的没有素曜仙君的本源记录吗?” 面对众神官的追问,执缨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司命簿上确实没有解知微的本源记录,但是她一旦开口证实了这一点,那下一步呢? 以尔神魂,复归天纲? 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 但她的反应已经证实了司命簿确实没有解知微本源记录的事实。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转向解知微。 只有萧明夷仍在怒吼:“你飞升不到百年,你能是什么天命之人,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解知微抿着嘴唇不说话。 萧明夷插着腰来回踱了两步,又放软口气:“你先不要急着下定论,不如等圣君请示完天道再议,你看,现在都是我们在瞎猜不是么?”说完他又给陆川使眼色。 陆川也缓声道:“此事我会向天道……” “没必要。”解知微抬头看向陆川,“天道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心里也很明白不是吗?” 萧明夷快要崩溃了,这人完全软硬不吃! 其他神官也愣在原地大眼瞪小眼,这素曜仙君和圣君之间到底怎么回事,说的话怎么和神谕一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陆川脸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他冷声道:“素曜仙君到底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解知微神色怅惘,轻声道:“既然天命如此,我们就该顺应天命。” 识海中再次传来“桀桀”怪笑—— 【哇,大圣人说她要顺应天命诶!】 卷二完。 117. 变故 “顺应天命?素曜仙君是打算献祭自己的神魂吗?”陆川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方才提及“献祭”二字的那位神官倒吸一口凉气往人群里躲了躲。 “如果我的神魂能让天珠恢复原样,那起码证明我还算有点用处,也并非一无是处。”解知微避开陆川灼热的目光,轻声道:“更何况我做错了事,本就该受到惩罚,只是天道开恩让我侥幸飞升又多活了几十年,现在是我要为此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做错了事?”陆川嗤笑一声,“那你如何确定现在要做的这件事就一定是对的呢?” “素曜仙君真是圣人,以前为了天下苍生可以逆天改命,现在为了三界众生又可以顺应天命。” 纯白色的衣袍发丝渐渐透出黑色,解知微离陆川最近,能清晰地看到那双琉璃眼眸中汹涌翻动的黑气。 解知微睁大眼睛,不自觉后退一步。 这一步落在了陆川心里。 光明灿烂的纯洁灵魂眼里只能容得下和她一样干净的东西,比如一心为民的陆川,无条件为她守护大道正义的陆川,苍生之一的陆川。 而现在的陆川,卑劣、自私、贪婪,只想把解知微关起来,藏起来,让她只能为他生,为他活。 “陆川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他不过是你勘破大道的工具吧?” “如果陆川不是天下苍生中的一个,或者说他的死对天下苍生没有任何影响,你还会救他吗?” “天道说逆天改命是错的,那你后悔救他了吗?” 解知微即刻就要否认,但陆川已经不需要回答了,神圣无垢的圣君蜕变成了浓烈剧毒的曼陀罗。 漫天神官何曾见过这般场景,无不惊骇退后。 黑沉如幽潭的瞳孔冰冷无机质,解知微突然反应过来为何之前她看天珠上的黑色怨气会如此眼熟,那是在玄都国和他们对峙的黑衣人身上的怨气,也和眼前这人身上的一模一样。 解知微警惕道:“你不是陆川!” “我不是?”陆川歪了歪头,突然放肆大笑起来,道:“我当然不是!我既不是陆川那个胆小鬼,也不是苍梧这个废物!” 笑声狂放至极,离得远的神官只能看到圣君突然变身,一身怨气不说还嚣张地辱骂圣君。 “我说今天圣君怎么这么奇怪!暴戾可怕,圣君平时根本不会这样,原来!原来这竟不是圣君!”有神官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是啊!难怪圣君修补不了天珠!都是因为这是个冒牌货!”有神官愤愤怒骂。 “天道一定是看破了真相才把神谕下到命定石书上的,通了通了!都通了!”有神官兴奋涨红了脸。 周围声音噪杂一片,有掏出武器备战的,也有惊慌失措一片茫然的,反衬陆川更加从容不迫,悠闲自得。 目睹整个过程的萧明夷看清完全黑化的陆川那一刻,瞳孔皱缩,他曾与黑衣人交手但被对方玩弄于鼓掌,也是这人害的时砚心神崩溃,现在还在洗灵迟受罚连他的面都不肯见。 萧明夷立刻把解知微拉到身后,神色不善地盯着陆川,“居然跟到天上来了。” 陆川没有回话,眼神落在萧明夷抓着解知微的胳膊上,后牙槽轻微磨动了一下。 解知微按住萧明夷的肩膀往旁边推了推,“你把陆川怎么了?” 陆川冷笑一声,挑眉道:“仙君这么关心一个死人做什么?” 萧明夷眉头轻蹙正要驳斥他,身后一道白影猛然冲出,只留下一道残影。 “老解!” 闲事破空而来,剑锋冷冽,寒气四溢,一剑扫开,灵光波动漾开巨浪。 陆川瞬间掠至圈外,翩然落地后抬手蹭了下脸侧,轻微刺痛传来,指尖竟沾了抹血迹。 他不可置信地举起手来,眼中竟带着点愉悦。 解知微握剑的手仍有些颤抖,她紧绷下颌,一字一顿道:“我再问一遍,陆川在哪里?” 陆川犹自欣赏着自己的手指,闻言唇角勾起,似是逗弄道:“你猜。” 气血翻涌,解知微举着剑再次冲了过去。 挥、劈、斩、刺,剑剑无招,但剑剑狠戾。 陆川从未见过这样的解知微,躲闪避让时眼睛一错不错钉在她身上。 “我竟不知仙君这么在乎他。”陆川还有空笑着说话。 解知微眼神冰冷,挥出一剑堪堪从陆川脖颈划过,正要紧追而上时,天摇地动,她猛地收剑稳住身形。 周围神官还没从祈愿神官和冒牌圣君打起来了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跟着颤动晃晃荡荡差点倒作一堆。 “怎么回事!” “天珠!是天珠那边!” 解知微闻言立刻转身要去查看情况。 大片黑气瞬间奔腾过来一下把解知微笼罩起来。 “解知微!” 萧明夷伸手就要去捞,但浓黑怨气飞速后移,萧明夷踉跄一下什么都没抓到。 慌忙站稳抬头,解知微已经失去意识被散发黑气的陆川抱在怀里。 “你把她放开!”萧明夷怒吼。 陆川低头看了一眼毫无知觉紧闭双眸的解知微,神色如水。再掀开眼皮看萧明夷和一众神官时,却像在看一群死人。 “救世主我就带走了。”陆川冷笑,“生死有命,能不能活下来就看诸位命好不好了。” 话音落,黑气原地笼作团雾,片刻后消散,已然没了二人身影。 所有神官顿时乱作一片。 萧明夷气得跳脚,一转身看见面色黑沉的天枢立刻冲过去,大喊道:“什么情况!这个黑衣人怎么跑到天界来的!圣君呢?!” “青木神官,你冷静点!天枢星君也不知道啊,我们一同和圣君从司命殿里出来,从未和他分开过!”执缨上前挡在天枢身前慌忙解释。 “冷静?!那人就是把时砚害成现在这样的罪魁祸首!”萧明夷伸手去拽天枢,“你们司命殿是怎么回事!怎么能把这种东西放进来!” “青木神官,司命殿不可能做出任何危害天界的事情,你不要血口喷人!”执缨拦住萧明夷。 执缨语气沉静,但心中也是惊疑不定,方才那黑衣人和素曜仙君过招的时候,她原想上前帮忙,却被天枢星君一把拉到身后,她小声喊了好几声星君,对方既不开口解释也不松手,搞得她一头雾水。 忽然一道流光从北边蜿蜒而过,在极北顿了一瞬又朝这边飞来,不过片刻便落地幻形。 “今天是开例会的日子吗?你们怎么都聚在这里?”

“我刚从极北过来,天珠上好大一个洞你们没看到吗?怎么不叫苍梧赶紧补补?” 来人一身银白甲胄,眉毛轻佻,眼中充满疑惑,“你们这都什么眼神?” “龙泉将军!”有神官泫然欲泣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大喊道:“圣君他、他失踪了!” “什么?”龙泉眼中疑惑更甚,抬头巡了一圈,终于看到拉扯在一起的天枢、执缨和萧明夷,连忙甩开挂在他胳膊上的人,指着萧明夷边走边道:“干嘛呢,干嘛呢,把你手松开。” 插进冲突的队伍,龙泉抓住萧明夷的胳膊往后撤,“有话好好说,不要动手动脚。” 又转向执缨,语气柔和:“所以,到底怎么了?” 执缨看了眼天枢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说明现在的情况。 萧明夷这会儿稍微冷静了些,平静道:“解知微被黑衣人抓走了。” “啊?”龙泉长大了嘴巴。 萧明夷继续道:“玄都国疫灾始作俑者那个。” “!”龙泉眼睛瞪得巨大,倏然转身,对着天枢惊道:“苍梧呢?!” 萧明夷抱胸冷哼一声。 天枢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释出,长叹一声,“我们先去补一下天珠,之后我会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你们的。” “补天珠?我们?”龙泉指了指自己。 “……聊胜于无吧。”天枢眼神空洞,显然也是心累到了极点。 —————————— 解知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柔软床榻上,屋内陈设分外眼熟,尤其是地上那张铺满房间的地毯,楚泱说之前那张花色有些过气,便让沈确找人定制换了张新的,换的那天她正好也在。 此处是安平镇外那间草屋。 下一刻,她翻身骤起,闲事瞬间出现在她手中,眉间戾气横生,怒火攻心,那黑衣人居然连这处都摸到了! 解知微提着剑冲到门口,一把拉开屋门,但脚刚踏到屋外就愣住了。 院子的栅栏里两只大鸡带着一群小鸡在欢快地追食。 栅栏边一道墨青色身影正蹲在旁边,左手端着装了半高米的碗,右手一粒一粒地拈来米粒朝栅栏里扔。 一群鸡“咕咕”不满地叫着,为首的那只公鸡叫得最凶,青衣人眼睛微眯,又拈了一粒精准砸到公鸡的嘴喙上。 公鸡气得扑扇了两下翅膀,背过身用屁股对着他。 那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天然风韵,勾人心魄。 “陆川?”解知微喃喃道。 那人闻声回过头来,一脸惊讶,关切道:“怎么不披件衣服就出来?冷不冷?” 解知微怔怔看着他起身,将碗搁置在架子上,浅笑着朝她走来。 眼前的陆川无论是样貌还是穿着,都和她飞升前日一模一样,甚至连面上浅浅盈着的笑容和眼中的包容都仿若昨日重现。 就好像一切从未发生过一般,没有破裂的天珠,没有黑衣人,也没有素曜仙君。 他是陆川,她是解知微。 “我买了你爱吃的桂花糕,要不要进屋尝尝?” 陆川已经走到她面前,正要抬手去牵她的手。 “锵——” 手中闲事发出一声铮鸣。 118. 黑化 剑尖直指陆川,解知微神色冷然。她差点忘了,此人最擅长迷惑他人,若不是闲事提醒,她恐怕要着了这人的道。 但这人之前在玄都国与她争辩时给她的感觉和现在完全不一样,面前这人真的不是陆川吗?一样的面容,一样的行为举止,就连说话的语气习惯都分毫不差,若非要说和陆川哪里不一样的话,就是这双纯黑色的瞳孔。 解知微眉头微蹙,想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些端倪来,但很可惜,这双眼睛虽然笑意盈盈但眼底幽深,看不出一点问题。 陆川笑着后退一步,闲事紧跟上来未远半寸,陆川往下瞥了一眼胸口的无情宝剑,淡然道:“还真是瞒不过素曜仙君的眼睛,即便是同一副躯壳,你还是一眼就能认出真假,这么想想,那个傻子在你心里还算有点分量。” “陆川不是傻子。”解知微转动手腕,剑尖跟着转动,寒光刺目。 陆川眼神微暗,人是他要骗的,但解知微真上当了他又觉得心中憋闷,此刻他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被残忍剥夺。 曾经温软清润的眼睛只剩下审视和敌意,没有哪个仙君能容得下妖邪灾煞。 但是容得下又如何呢?即便是曾经干干净净的陆川站在她面前,她一样会离开,她总是想离开。 黑色瞳孔越发暗沉。 解知微隐约察觉到怨气躁动,眉头轻蹙,“你……” 话音未落,青色身影竟猛地向前迎上锋利剑刃,径直贯穿心口。 解知微瞳孔皱缩,下意识想要把剑抽出来,陆川却抓住她的手狠狠将她拉近,剑身彻底莫入心口只留剑柄在外。 背后的剑身上鲜血滴滴坠落,“嗒嗒”砸在地上,剧痛自胸口蔓延开来,陆川竟奇异地平静了许多。 解知微失声喊道:“你做什么!” 撤去灵力,闲事立刻碎作点点荧光消散在原地。 “仙君是在担心这具身体吗?”陆川抓着解知微的手按上胸口,“不用担心,好歹也是圣君的肉身,这把破剑根本伤不到他。” 伤口很快愈合,连破损的衣服也恢复如初,只有地上聚成一窝的鲜血证明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解知微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喃喃道:“疯子。” “疯子?”陆川嗤笑一声,道:“仙君若是不乖一点,我还能疯得更厉害。” 深黑色的瞳孔映出解知微的样子,她用力抽回自己的手,想要拉开和这人之间的距离。 “啪。”陆川抬手打了个响指。 想要后退的脚顿住,解知微僵在原地睁大双眼,他居然给她下禁制! 解知微惊道:“你要干嘛!” 陆川上前揽住她的肩膀,手从膝弯穿过,将人抱在怀里往屋里走。 “放开我!”解知微动不了,努力抬眼也只能看到对方精致的下颌。 陆川轻快道:“仙君不是最喜欢对别人做这种事了吗?怎么换成别人对你做就不成了?” “你……” 这点飞升前的破事要记到现在吗? 解知微面色复杂,她几乎已经可以确定面前这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黑衣人。 没有哪个妖邪灾煞会突然捅自己一刀,即便不是自己的肉身,痛感也是无法抹去的。 但是陆川为什么突然变成了这样,他又为什么要骗自己? 被人抱着放置到室内的靠椅上,解知微的眼睛跟着对方的动作转动。 陆川揭开倒扣在盘子上的大碗,里面是六块精致小巧的桂花糕。 “这是以前那个大婶的孙女做的,看起来一样,不知道尝起来是不是也一样好吃。”陆川用筷子夹了一块送到解知微唇边,“吃吃看。” 解知微看了眼桂花糕又看一眼神色柔和的人,心中疑虑渐深。 费这么大劲把她从天上带下来难道就为了吃两块桂花糕? “你到底想做什么?”解知微问道。 “做什么?”陆川像是被问住,思忖片刻,道:“什么也不做,只想和仙君呆在一起。” 解知微哼笑一声:“说实话。” “仙君为什么不信呢?”陆川坦然道:“我心悦仙君,即便是什么都不做,只要是和仙君呆在一起,我也非常快乐。” 解知微被黑化陆川的直白惊到,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应,云愿台上她借着灵光殿召集的理由跑了,现在陆川又一次对着她剖开了自己的心。 陆川见解知微不说话,以为她是在用沉默反抗自己,叹了口气道:“仙君若是不吃,我不介意用点强硬手段。” 强硬? 解知微还没反应过来陆川什么意思,对方已经凑到了面前,“我不介意用嘴喂仙君吃,如何?” 解知微双眼睁圆,大喊:“我自己吃!” 这人怎么回事!他不仅头发眼睛黑了,解知微觉得他现在连心都黑了! “这就对了嘛。”陆川笑着退回原位,重新将桂花糕送到解知微嘴边。 这次她乖乖张嘴咬了一口,食之无味地咀嚼着。 陆川单手托腮,目光炙热,解知微身体动不了,只好瞥过眼,不敢正眼看他。 如此吃掉四块桂花糕后,对着第五块递到嘴边的桂花糕,解知微终于忍不住开口拒绝,“……我吃不下了。” 陆川有些遗憾地放下筷子起身。 解知微立刻神色紧张道:“我真的吃不下了,不,我……” 话没说完,一件白色绒边披风围了上来,不等解知微反应过来,陆川又将她抱起来。 “去哪儿?”解知微喊道。 这个姿势她离陆川耳边极近,陆川被震得偏了偏头,无奈道:“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陆川把解知微放进院中那张宽大的躺椅里后,将伞上的帷幔扎起,让阳光落进来,又仔细把披风盖好,轻声道:“乖,自己待一会儿,我去煮茶。” 解知微等陆川消失在视野外,立刻运转灵力突破禁制。 虽然不知道陆川到底怎么回事,但现在肯定不是悠闲自得的时候,天珠的问题还没有解决,无论如何她至少要回天界去看一眼。 幸好陆川下的禁制不是什么难解的咒,解知微很快用灵力冲开,掀开披风,她几乎是直接从躺椅上跳了起来,立刻往院外冲。 “啪。” 解知微:“……” “仙君这是要去哪儿?”陆川阴测测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解知微干笑道:“我说去喂鸡你信么。” “信,当然信,仙君说什么我都信。”陆川转到解知微面前,眉眼弯弯。 解知微眼睛一 亮,“那你把禁——” “但是我不同意。”陆川微笑。 “什么?”解知微嘴角僵住。 陆川再次把解知微打横抱回躺椅上摆好,“我不同意你去喂鸡,我现在只允许你在这里躺着晒太阳。” “……” 陆川八成是疯了。解知微这么想着。 耳侧传来倒茶的声音,解知微斜眼看去,陆川正把茶杯送过来,“我泡了微云,你刚吃了糕点,喝点茶解解腻。” “不喝!”解知微没好气道。 陆川端着杯子的手略一收紧,打算故技重施,“你若是不喝,我就——” “来啊!你亲啊!”解知微梗着脖子。 陆川眼神沉下来,喝了口茶靠近解知微。 呼吸近在咫尺,解知微心脏疯狂跳动,但仍死撑着瞪视对方。 吞咽声响起,陆川把茶水咽了下去。 解知微立刻扬起笑容,但笑意还未到达眼底,陆川突然幻出一把匕首对着胳膊狠狠划了一刀,鲜血瞬间顺着胳膊流了下来。 “陆川!”解知微额头青筋暴起。 陆川冷笑一声,“我不是说了吗,仙君若是不乖,我还能疯得更厉害些。” 陆川举着匕首在胳膊上比划,“你要是不喝,我就在这具身体上一刀一刀地划过去,划到你喝为止。” “仙君不是最善良了吗?总不见得眼睁睁看着圣君的身体被划烂吧。” 解知微双目赤红,在陆川准备下第二刀的时候,咬牙道:“我喝。” “这才对嘛。”陆川收起匕首,把茶杯端到解知微唇边,微微倾斜,喂了半杯。 收杯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些茶水在解知微唇边,沿着她的脸颊往下流,陆川连忙用袖子仔细擦拭,仿佛对待一件精致易碎的瑰宝。 “你到底想怎么样?”解知微疲累道。 陆川深深地看着她,“想和你待在这里,直到地老天荒。” 解知微看不懂现在的陆川,她一时间分不清陆川是在胡说八道还是真的这么想,他的瞳色太深了,深到她什么也看不见。 二人在院中躺到日落西山,明月升起。 “院子里寒气重,我们回房。”陆川再次把解知微抱起。 “神官不怕冷。”解知微嘟囔,“你也不嫌累,搬来搬去。” “冷的。不累。”陆川轻声回道。 解知微刚要辩驳,似是想到什么,又闭了嘴。 回到屋内,陆川将她塞进被中,仔细掖好被角后打了个响指,解知微的外衣立刻出现在陆川的手中,他走至床边挂到立架上,又脱去自己的外衣,躺到另一床被子里。 “睡吧。”陆川阖眼。 “神官不用睡觉。”解知微淡淡道。 “……” 床边静默片刻,就在解知微以为陆川不会再搭理她的时候,这人突然掀开被子,翻身压了过来。 柔顺长发从耳朵两边散下落在解知微脸侧。 仙君的眼力与常人有天壤之别,即便是在黑暗中,解知微也能看清陆川脸上的每一寸肌肤。 眼若桃花水波流转,唇珠饱满似笑非笑,明明四周一片昏暗,偏偏陆川像是在发光。 “仙君若是不想睡,我们也可以做些别的。” 119. 缠绵 解知微呆呆看着他,轻声唤道:“阿川。” 陆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他挑眉道:“仙君这时候还在想着别人,是这张脸让你产生错觉了吗?”说着,他钳住解知微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脸。 “仙君认清楚了,我可不是那个懦弱胆小的蠢货。” 解知微神色不悦,严肃道:“不要这样说。” 舌尖无意识地顶腮,陆川伸出食指,从解知微的眉眼一直抚到下颌,最后在她的唇上轻轻碾动。 “为什么仙君眼里只能容得下那个光风霁月的圣君?是因为我没有名字,所以你才用‘陆川’来喊我吗?那我起个新名字,嗯……沉渊,叫我沉渊吧,让我们一起沉入深渊。” “好不好?” 鼻尖相触,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脸上,陆川靠的太近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近。唇被覆住,轻轻摩挲,含住,舌尖贪婪地汲取着唇齿间的芬芳。 禁制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她抬手想要去拽陆川却被缚住手腕压在头顶。轻柔试探化作蛮横的掠夺,黑暗中只剩下黏腻的纠缠声。 良久,陆川才稍稍推开,他细细描摹着解知微水雾朦胧的眉眼,又低头在她耳边厮磨。 “阿川……” 陆川怔住,用手缓缓盖住她的眼睛,“错了,是阿渊,睡吧。” 黑暗如潮水席卷而来,意识渐渐涣散,解知微沉沉地睡了过去。 鸟鸣声起,解知微倏然睁开双眼。 身侧没有另外一个人的气息,热意后知后觉的从胸口漫溢到脸上,解知微掀开被子,猛对自己扇风,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她翻身下床,拿过架子上的外衣边穿边自言自语,“天亮了,该喂鸡了……不对不对……天珠,要先去看看天珠……司命殿要忙死了……快快快,要回去帮忙……死手!快穿!” 解知微嘀嘀咕咕,慌慌张张半天才把衣服穿好,完全忘了这是打个响指就能解决的事情。 穿好衣服,三并两步冲到门口,唰一下把门拉开。 “仙君这是知道我在门口,急着来给我开门了?” 陆川正站在门外,唇角噙笑,手中还拿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解知微倒吸一口气,视线不自觉落到陆川饱满柔软的唇上,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热意腾一下冒上来。 “陆、陆川。”解知微结结巴巴道。 “又忘了,你应该叫我沉渊,或者阿渊也行。”陆川嗔怪地看了她一眼,“不过没关系,我们有很多时间,你可以慢慢适应。”说着便要拉她进屋。 解知微连忙后退,“不不不,我、我要回去。” 陆川猛地回头,扯过解知微的手将她拉近,“你要去哪儿?” 解知微还沉静在自己的胡思乱想中,并没有察觉到陆川冷下来的眼神,吞吞吐吐道:“天、天珠的事还没解决,大家都还……” 陆川立刻打断了她,面无表情道:“我是不是说过,你哪儿都不能去。” “不,我……”话没说完,解知微就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陆川将木盒随手扔在桌上,打横抱起解知微往床边去。 解知微大惊,“你你你,你要干嘛,我我我,我要回天界。” 陆川的眼神越发暗沉,黑色的瞳孔旁隐隐浮动一丝黑气,但解知微看不到。 将人丢到床上,陆川黑着脸俯身道:“没有我的允许,你哪里都不能去。” 解知微睁大双眼,看着陆川的手轻轻将她凌乱的发丝拂到耳侧,又慢慢向下滑动。 “陆、陆川?” 解知微看着眼眸微垂,呼吸逐渐加重的陆川,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陆川猛然回神,他的手已经快要探入解知微领间,像是被毒虫蜇了一般,手猝然收回。 猛地起身,倒退两步,他喘着粗气对一脸茫然的解知微恶声恶气道:“你哪里都别想去!” 她这样能去哪里?! “陆川!” 没有任何回应,这人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解知微动也不能动,干巴巴地看着房顶,“到底是要闹哪样啊。”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色都渐渐暗了下来,房门终于被缓缓推开。 有人从门口进来,先是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又缓步进来,走到桌边的时候似乎被桌上的木盒吸引了目光,正要拿起端详,床边突然传来一道略带疑惑的声音:“阿川?” 那人立刻放下木盒,一步步朝床榻走去。 待人离近了,解知微才看清楚他的样子,确实是陆川,但他站在床边一言不发只饶有兴致地歪着头看她。 “阿川,把禁制解开。”解知微现在是真的有点生气了,这两日陆川完全不顾她意愿,任性至极,甚至还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她决定等禁制解开,一定要和这个神志不太清醒的陆川好好说道说道,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陆川”在床边坐下,取过她一缕发丝绕在指尖拈玩着,轻笑道:“素曜仙君,好久不见,怎么不认得我了?” 解知微瞳孔皱缩,是黑衣人! 这玩世不恭的语气和之前在玄都国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怎么会在这里! 解知微寒声道:“陆川呢?” “陆川?”黑衣人哼笑一声,“他就在你面前呀。” 黑衣人说着抬手抚上解知微的脸庞,凑近道:“这手的触感,不熟悉吗?” “你把他怎么样了。”解知微死死盯着黑衣人。 黑衣人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伸手在她脖颈上来回摩挲,“他打散了我好不容易凝成的□□,又把我关在他的识海里,啊……那些金色的锁链捆得好紧啊,我都要透不过气来了。” “所以我和他换了个位置,说来也要多多感谢素曜仙君啊,如果不是你让他心神动摇,也不至于让我有机可趁。” 解知微眼中蕴出一丝杀意,“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取代他啊,这具身体可是天道的得意之作,用来当我的新肉身真是再好不过了。”黑衣人扬眉,“不过我也不喜欢陆川这个名字,当然也不能叫苍梧。” “沉渊倒是起得不错,又符合我的气质。”黑衣人说着俯下身来,低声蛊惑道:“喊一身阿渊来听听。” “滚。”解知微淡声道。 沉渊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减,不疾不徐道:“我和陆川可不同,虽然素曜仙君确实美味,我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沉迷,但是我这人不喜欢给自己留弱点。”颈间手指倏地收紧,沉渊笑容阴测可怖,“所以拜托仙君消失好不好?” 解知微感觉对方几乎要掐断她的喉骨,这人是真的要杀她。 胸口如火燎烧,她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喉咙除了 “咯咯”的声响发不出任何声音,视野逐渐收窄,变暗,耳边是不断放大的嗡鸣。 就在意识快要涣散的刹那,扼住她咽喉的手猛地一松。 桎梏消失,解知微猛地呛咳起来,细碎又痛苦的咳声不断,喉咙火烧一般地刺痛。 喘息未定,她借着朦胧余光望去,沉渊僵硬在床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对上解知微的目光,他惊恐地倒退了几步。 “阿……咳咳……川……”解知微边咳边喊。 陆川却用力摇头,不敢和她对视,他不停后退,慌乱中没有注意已经退到了桌边,脚下没留意竟被木椅绊住狠狠跌在地上,带落了桌上的木盒,打翻在地,一根细长的东西滚了出来。 也就是在这一瞬,解知微察觉到身体骤然轻快,禁制解开了。 她立刻翻身下床,朝陆川冲过去。 可她刚一靠近,想把人扶起来,就被一把推开。 “陆川!”解知微失声道。 “走。”陆川声音沙哑,低垂着头。 解知微稳住身形不肯退开,“我们去司命殿,找天枢,一定会有办法的,跟我走!” 陆川抬手反抓住解知微的胳膊,扯出一抹惨淡苦笑,绝望道:“没有人能救我,没有,没有……” 解知微感觉陆川抓着自己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我救你!我能救你!你跟我走好不好!” 陆川抬头,眼中是化不开的浓雾,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僵住,浓黑色的怨气自眼底骤然浮起,如汹涌海水,又要重新控制他的神志。 他浑身紧绷,再次发力把解知微推出去,“走啊!” “我不!”解知微手脚并用爬过来,要去拉他。 陆川立刻释出神力将解知微隔绝。 手臂缓缓抬起,掌中神力瞬间翻涌,纯黑色的瞳孔中竟窜起几道金光,如同锁链版将怨气一点点捆缚起来。 周身金光逸散又向内收束,四肢百骸的神力顺着经脉回溯到心口,一层层封闭他的听觉、触觉。 陆川最后深深看解知微一眼,缓缓闭上眼睛,视觉也被封闭。 周遭气流逐渐平息,陆川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身体一软直直向地面倒了下去。 解知微猛地往前扑过去,接住了倒下的陆川,牢牢抱在怀里。 “陆川?” 任凭解知微捧着他的脸极力呼唤,陆川都没有任何反应,他身上的神力已尽数锁在胸口,神志也跟着陷入了幻境。 掌心贴在他的脸上,触手冰凉。 解知微心底漫上一层冰冷的惶然。 怎么办?怎么办?! 解知微半跪在地,心中乱作一团。 回天界,先带陆川去找天枢,司命殿说不定能找到相关记载,她一定可以让陆川醒过来。 她手臂用力,正好把陆川搀扶起来,一道血金色光突然在陆川胸口亮起。 解知微立刻顿住。 这道光她再熟悉不过,这是她亲手渡进他心口的属于解知微的本源精力。 解知微死死盯着那道亮光,颤抖着抚上他唯一温热的胸口,小心翼翼调动灵力,一缕柔光顺着她的掌心缓缓向陆川胸口探去。 触及那道血色金光的瞬间,二者纠缠融合,仿若归巢的倦鸟找到了归属。 解知微眼中重新燃起一簇光芒。 120. 赎罪 “所以你的意思是,圣君生出了恶相,神力因此被污染所以无法消灭黑衣人,于是他想了个办法就是把黑衣人困进自己的识海?” 萧明夷嘴巴微张,显然无法消化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龙泉已经完全呆滞在一旁,天枢身后的执缨难得一见的双目失神。 “是的,此事还请二位务必保密,天珠还未修补好,圣君的事若是再传出去势必要引起大片恐慌。”天枢叹了口气,“现在已经够乱了。” “他明知神力出了问题为何还要同众人一起去补天珠?”萧明夷不解:“这样不就暴露了圣君生出恶相的事情?” 天枢摇头,“那日我问了圣君同样的问题,但是他说如果是寻常稳固天珠的话,应当没有问题。” 显而易见,这次的天珠异常并不是寻常的维护稳固就能解决的,而且此事很可能跟黑衣人有关系,所以圣君才没能把天珠补好。 之后圣君黑化,当着一众神官的面撂下狠话,掳走素曜仙君,场面一片混乱,幸好龙泉将军及时回来打了个岔,才让天枢寻到机会带着所有神官一起去修复天珠,虽然没有将天珠上的裂痕补上,但至少稳住了怨气没让它继续扩散出去。 目前对外的说辞是圣君还在闭关并未归位,黑衣人的事情司命殿会想办法去处理。 “当务之急还是要把圣君和素曜仙君找回来。”天枢沉声道:“天珠并未完全修补完成,且三界气运和圣君牢牢锁在一起,此事还需我们当面商议才能找到解决办法。” “那我肯定是要去找老解的。”萧明夷点点头,又面露难色,道:“但是圣君都黑化了,他看到我真的不会先解决我吗?” “应当不至于,”天枢拍拍他的肩膀,“圣君之前特地吩咐我不可将他生恶相的事透露出去,他在控制不住黑化后还记得否定自己是圣君,不让其他神官起疑,所以理智还是有的。” 龙泉也上前一步,认真道:“我跟你一起去,实在不行我就带着你跑。” “谢谢啊。”萧明夷扯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一直沉默静立的执缨也站了出来,“我也要去,圣君是为了保护天界才会遭遇这样的变故,我岂能坐视不理。” “不行。”天枢立刻否决,“眼下天界事端横生,下界异象不断,司命殿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你不在,下面那群仙吏干的活儿每一个能看的。” 龙泉也连连点头,道:“确实,那些人干活儿和昭华星君可没法儿比。” “你常在司命殿为圣君处理事务,若是突然下界,其他神官反倒会对圣君闭关的事情起疑心。”萧明夷摸着下巴道。 执缨思忖片刻,实在没想到两全的办法,只好作罢。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找圣君?”龙泉看向萧明夷,“这人真要躲起来,反正我是找不到。” 萧明夷沉吟片刻,对天枢道:“我可不可以把时砚带上?” “石人神?他还在受罚期。”天枢皱眉,“青木神官为何要带上他?” “圣君气息隐蔽未必能寻到,但他将黑衣人关在自己的识海里,势必会留下蛛丝马迹。时砚之前受黑衣人怨气侵扰,对其气息敏锐,有时砚在,我们应该能尽快查到他们的行踪。” 萧明夷其实也有私心,时砚在玄都国疫灾事件里也算是受害者,如今罪魁祸首还在逍遥法外,他却要在里面日日煎熬。 那洗灵池能照出人心底最恐惧最愧疚的事情,时砚又是个倔石头,自从进去后,连他的一面都不见,他都担心人在里面疯了。 天枢看了一眼萧明夷,这小子打的什么主意他还能看不出来,只是眼下并无更好的办法,且石人神确实是因黑衣人迫害才做出违背本心之事,在任命他为玄都国城隍之前,圣君曾让他去亲自考察过,时砚其人品性端正,是可用之才。 思及此处,天枢抬手幻出一个灵力珠,“这是当初从他身上剥下来的灵力,你拿去吧,若是此事他能将功补过,那司命殿可免去他十年洗灵池悔过的刑罚。” 萧明夷顿时面露喜色,接过时砚的灵力珠,躬身规规矩矩行礼,“多谢天枢星君。” “去吧。”天枢摆摆手。 待萧明夷和龙泉离开,执缨终于忍不住问出心底的疑虑:“星君,圣君为什么会生出恶相?万亿年来圣君心系三界,从未有半分祸乱苍生的念头。他甚至每百年下界一次,亲自为万物生灵消去灾厄,为什么偏偏是圣君呢?” 天枢立于司命殿前,殿外浮云沉沉,他叹息道:“或许正是这万亿年来的重压已经让他透不过气,历劫时属于人的悲喜欢乐影响了他,生出了一点对凡界的执念和私欲吧。” “可是会有私欲是很正常啊,普天之下谁没有私心呢?”执缨困惑不解。 天枢转身,眼底是深重的疲惫和怅然,“但是圣君自诞生之日起就和这三界绑定在一起,因为有圣君才有三界,他的一点私欲终有一天会搅得这三界不得安宁。” 执缨怔然僵在原地。 ———————————— 萧明夷和龙泉从司命殿出来直奔洗灵池。 洗灵池外有一道结界隔绝,萧明夷作为时砚的监管人,有直接打开结界的权利。 他骗解知微说时砚不愿意见他,其实是他不敢去见时砚。 他进来过一次,当时不知洗灵池正好照出了什么,时砚在看见他时直接崩溃大喊,抱着头在地上翻滚,他作为医仙却只能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痛苦绝望不得解脱。 此后他便只在外面等着或者遥遥喊两声,但都没有得到过时砚的回应。 “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你们。”龙泉亲自参与了玄都国疫灾事件的整个过程,自然知道这两人情谊不同旁人,便自觉站在外面等候。 萧明夷眼露感激之色,抱了抱拳便打开结界进了洗灵池。 洗灵池并不是真正的池子。 一道透明灵柱从空中落下,灵柱泛着同天珠一样的五彩光芒,能明显看到灵力的流转波动。 “……时砚。”萧明夷颤声开口。 跪在灵柱正中的人听见背后的声音浑身一僵,但没有回头。 萧明夷往前走了几步,“时砚,我来带你出去。” 出去?他还在受罚如何出去? 时砚猛地睁大眼睛,想要起身但灵柱内灵力骤然压下逼得他又重重跪了回去,膝盖瞬间磕出血来,但他毫不在意,仓皇回头喊道:“私自劫重犯出去是死罪!你疯了么!快回去!” 萧明夷见状连忙抬手,“不是 的,不是的,我不是私自的,我是领命来的。” “领命?”时砚眼中仍充满怀疑,“我是身负罪孽之人,你领什么命来带我出去?” 萧明夷看时砚冷静下来愿意听他说话,已是激动万分,赶紧道:“是那个可恶的黑衣人,他控制了圣君,还绑走了老解。” 听到“黑衣人”三字的时候,时砚神色一凛,在听到黑衣人居然还控制了圣君掳走解知微后脸上俱是焦灼,“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萧明夷摇摇头,苦笑道:“此人狡猾,踪迹难寻,我们至今都还没有圣君的下落。” 时砚脸色煞白,心神震荡:“怎么会这样……” “是啊,所以我只能来找你帮忙了。”萧明夷见时砚信了自己的话,立刻说明来意,“你对那黑衣人的气息最熟悉了,你定能找到他的踪迹。” 时砚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微微颤抖,“我?我只是个罪孽深重的人,哪里有资格去救别人,我本来就没有救人的本事,会救人的一直都是你,我做的都是错事,我害死那么多人……” “正是因为你做了错事才要将功赎罪啊!”萧明夷立刻打断他,喊道:“那些事都不是你要做的,都是黑衣人害的,你难道不想把这个始作俑者绳之以法吗?你难道要看着他逍遥法外吗?如今圣君下落不明,整个天界人心惶惶,难道你打算缩在这里,日复一日地逃避下去吗?!” 时砚蓦地抬头,“我当然想!我没有一日,不想,把它粉碎消灭!扼杀在这天地间!” 萧明夷松了口气,抬手露出时砚的灵力珠,“天枢星君说,只要你跟我们一同去,找到圣君,就许你将功补过,免去洗灵池十年刑罚。” 时砚不敢置信地看着那颗散发着熟悉灵力的珠子,喃喃道:“我、我可以吗?” 萧明夷将天枢给他的玉牌送到灵柱上方,玉牌纹理骤然亮起,灵光散出打在灵柱上,漫天五彩流光向两侧缓缓分开,那股压着时砚的磅礴力量也缓缓退去。 萧明夷走到时砚面前,将灵力珠渡入时砚心口,缓缓没入,又施法治好时砚还在流血的膝盖。 他向时砚伸出手,声音沉稳:“出来,跟我走。” 百年前他笑着把他从漫长枯燥的日子里拉出来,现在,他又笑着把他从无尽深渊里拉出来。 时砚抬手搭上那只手,借着对方的力道缓缓站起,一步步踏出了萦绕着五彩流光的洗灵池。 结界之外龙泉百无聊赖的等着,终于等到两人出来连忙迎了上去,看到时砚的时候非常自然地打了个招呼:“哟,时神官,好久不见啊。” 时砚躬身行礼,道:“我已经不是玄都国城隍了,将军喊我时砚就好。” “那你也喊我星煌就行,我没那么多规矩。”龙泉摆摆手,“你先赶紧看看能不能感应到那个什么黑衣人的气息吧。” 时砚点头,双指并拢遮于眼前,再向两侧移开,灵力在指尖缓缓流动。 时砚是生于天地间的灵石,没有心,所以黑衣人无法蛊惑他,当初能控制时砚完全是用灵力侵入控制的方式,也因此,时砚对黑衣人的怨气非常敏感,即便只是轻微的残留也能引起他的注意。 片刻后,时砚放下双手,平静道:“找到了。” 121. 寻人 半山林中,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蹲在草丛里,齐齐盯着对面的茅草屋。 “你确定是这儿吗?”龙泉皱眉道。 “怨气残留到山下就消失了,附近只有这个院子最可疑。”时砚认真解释。 龙泉眯了眯眼,并没有感受到特殊灵力的波动,疑惑道:“可疑吗?我怎么什么都感觉不到。” “感觉不到,你看不到吗?”萧明夷面色复杂,用下巴指着院子道:“谁家好人会在院子里插这么老大一把伞?还有那鸡舍,旁边居然垒了个鱼池!” “这屋子一看就不是正常人住的!”萧明夷总结道。 “是么?” 龙泉眼中疑虑并未消减,他常年驻扎北地,下界次数不多,最近一次就是跟着解知微和陆川去解决玄都国的事情,再加之魔界审美千奇百怪,所以眼前这个院子在他看来和普通人家的也并无太大区别。 “是不是,过去确认一下便知。”时砚起身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他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院门前。 “哎!等等我啊!”萧明夷见状也跟了过去。 “哎!不是!就这么过去么?!”龙泉伸手想要抓住萧明夷但是抓了个空,“……” 这两人怎么这么莽!当初解知微带着他进玄都国可是又扮姐弟又登记路引的,生怕打草惊蛇,这两人倒好,上来就敢舞到正主面前去。 罢了罢了,谁叫他夸下海口,就算打不过陆川,也会带着这两人跑呢!思及此处,龙泉咬了咬牙也闪至院前。 刚站稳就听萧明夷沉声道:“就是这里没错了。” 萧明夷神情严肃,龙泉也认真起来,“你感受到他们两个的灵力了?” “那倒没有。”萧明夷摇摇头,指着院前竖着的木牌道:“老解不是散修,她和我说过他们宗门的名字。” 龙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字一顿念道:“逍遥宗安平镇——分宗?” “……” 三人陷入了沉默,这般高调的行事作风实在和解知微不符,但又确实和她瓜葛相连。 “怨气残留就在附近,哪怕他们已经离开这里,也肯定在这儿停留过。”时砚看着茅草屋紧闭的木门,道:“进去看看,说不定有线索。”说完便往里走。 萧明夷和龙泉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行至木门前,时砚抬手在门上虚虚晃了两下便将门推开,“没有任何气息。” 萧明夷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屋内,忍不住酸道:“逍遥宗分宗好气派啊。” “气派吗?”龙泉开始在屋里晃荡,伸展了一下双臂,“瞧着连我的本体都塞不下,憋屈。” 一辈子都住在憋屈房子里的萧明夷面无表情把龙泉推开,“让让,你挡着我查线索了。” “查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啊。”龙泉一脸郁闷地收回手。 “有。”时砚一脸警惕朝床榻的方向走去。 萧明夷跟龙泉都是一片茫然,这屋子虽然奢华,但不算大,吃饭和休息的地方甚至都没有隔断,床榻前虽有屏风,但此刻也折起搁置一边,床上分明空无一人。 但时砚的表情非常笃定,萧明夷了解他并不是会随意下决断的人,他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思忖片刻也谨慎上前。 龙泉不信邪,自然要跟着确认情况。 红木雕花的床榻上锦被叠放在床尾,两个素锦软枕规规矩矩放在床头。 “这不是什么都——我去!” 龙泉正要抬手去掀被子却被一道凶悍灵力弹开。 床榻竟被一层灵光结界笼罩着。 “你是怎么发现的?”龙泉惊讶回头,他发誓他真的什么都没感应到。 时砚眼眸微垂,“我对黑衣人的怨气非常敏感,即便只是极其细微的残留也能感知到。” 龙泉立刻想起时砚在玄都国时的遭遇,顿时有些尴尬起来,摸摸自己的后脑勺,结结巴巴道:“哦,哦,这样啊。” 萧明夷上前一步拍了拍时砚的肩,又对龙泉道:“先把结界解开看看床上有什么。” 龙泉点头,下一刻,二人并肩侧身而立,抬掌凝聚灵力,两股白色莹光从二人掌中泄出,缓缓压落。 灵力无声流淌,慢慢覆盖整张床塌,结界虽然隐蔽但不难解,很快层层碎裂,眼前景象骤然清晰。 床榻上,陆川仰面静卧,解知微安安静静蜷缩在他怀中,二人十指紧紧相扣,交握的双手安放在陆川心口位置。 龙泉:“?” 萧明夷:“吓!” 时砚:“!” 萧明夷和时砚同时背过身去,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凝滞了一瞬。 时砚一路奔来心中一直想着黑衣人的事情,始终保持紧绷状态,乍然看到解知微和陆川如此亲密躺在床上,向来沉稳冷静的人竞难得生出一些局促。 他捻着衣袖,语无伦次道:“我,我不知道,解神官她,她和……我,我不知道……” 萧明夷心中亦是波澜壮阔,万分感慨,他虽知道解知微和陆川之间不同寻常,但没想到二人居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他们在天上的时候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满屋的尴尬氛围愈加浓烈起来时,二人身后传来龙泉几分茫然的咋咋呼呼声:“你们快来看看啊!他们手上怎么在发光呢?” 龙泉的声音骤然拉回萧明夷和时砚的神志。 二人同时心头一凛,对啊!他们从院外到屋内,动静不小,甚至还破了结界,但床榻上的人始终纹丝不动,似乎对外界已经毫无感知。 连忙回身,两人快步移至床前。 解知微和陆川神色安然,但周身气息凝滞,静得不同寻常。 时砚收敛神色,抬手在二人上方用灵力轻轻扫探,片刻后,他眉头紧蹙,语气凝重道:“他们陷入幻境了。” “幻境?”龙泉俯身去看两人,眉间拧出川字来,“什么意思,好端端的怎么就陷入幻境了?” “是那个黑衣人在捣鬼。”时砚面沉如水,“此前他就是用这种方法控制了我,圣君定是为了压制他才制造幻境让自己陷入沉眠。” “那解知微这又是什么情况?难不成圣君造幻境的时候把她也带进去了?”萧明夷面色复杂地看着床上安稳窝在陆川怀里的解知微。 时砚又在二人紧扣的双手上微微施加灵力探知,血金色光浮动了一瞬,时砚眉头紧蹙道:“解神官是用神魂共通的方式主动进入圣君幻境的,但是……” 龙泉见他迟迟不说下句,急道:“但是什么,你倒是说呀!” 时砚面露困惑,有些迟疑:“但是这世上怎么会有两个独立的人神魂共通呢?而且这种方法实在太危险了,将自己的神魂抽出放进他人的识海幻境,很可能迷失心智,如果不及时将解神官唤醒……” 时砚没有把话说完,但萧明夷和龙泉都知道他什么意思,龙泉断然否定道:“这是苍梧的幻境,他不可能让解知微出事的。” “但是圣君在幻境中很可能也是迷失状态,如果他根本不记得 解神官呢?”时砚定定看向龙泉。 龙泉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确实,如果陆川记得解知微,那他肯定不会让解知微出事,可若是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呢,他还能互得解知微周全吗? 萧明夷更是一个头两个大,插着腰在床榻边来回踱步,最后停在时砚面前,摊手道:“那我们现在有什么办法能把他们两个喊醒吗?” 时砚沉吟片刻,摇头道:“除非我们也进入圣君的幻境中,但我们不可能和圣君神魂共通,而且若是进去了我们也跟着失去记忆的话,别说救人了,我们自己怕是也要困死在幻境之中。除非有什么神器可以破开空间壁垒,连通圣君的神魂,那我们或许可以借着这个通道进入圣君的幻……” 话音未落,三人几乎同时灵光乍现,异口同声道: “溯天镜!” ———————————— “什么?!”安宁宁猛地从椅子里跳起来,拍着桌子道:“解神官和陆神官出事了?!” 龙泉神色凝重,沉声道:“是的,所以要用一下溯天镜……” 安宁宁不等龙泉说完,看向萧明夷,急道:“他们在哪里!我要去看看!” “不用不用,你只要把溯天镜借给我们……”龙泉探过身挡在萧明夷面前,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但安宁宁完全不接龙泉的话,转过身握拳义愤填膺道:“那个什么黑衣人真是太可恶了!害了那么多人,现在还把解神官和陆神官逼入了幻境!” “是的,是的,所以说我们现在……”龙泉又跟着移到安宁宁面前。 安宁宁两手一抬抓住龙泉的胳膊,恳切道:“我们现在就一起进幻境去救他们吧!” “不行。”龙泉面无表情道:“你不能去。” “为什么?”安宁宁大惊。 因为如果不经过冥夜同意,贸然把你带进苍梧圣君为了压制恶相造出的幻境中的话,就算他没陨灭在幻境里,出来也会被冥夜追杀的。 龙泉说道:“因为幻境里太危险了,我们没办法分出神来保护你。”嗯,这也是实话。 “我可以保护好自己!而且,你看啊,解神官很可能失忆了,你们一群男子,如何能接近她呢?”安宁宁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正色道:“这时候,同为女子的我必然能降低她的防备心!” “喔!有道理!”萧明夷一脸被说服的样子。 龙泉和时砚同时甩过去一记眼刀。 萧明夷立刻端正坐好,严肃道:“那也不行!我们可以回天界找昭华星……” “那怎么行!”龙泉喊道。 这回换萧明夷和时砚看向他。 龙泉气焰顿消,结结巴巴道:“她、她忙的很,而且天枢不都说了嘛,她要是突然离开很可能引起其他的神官怀疑。”龙泉越说越觉得有理,腰板都挺直了。 安宁宁听不懂龙泉在说什么,只知道这人既不同意自己去,也想不出好办法,于是一把推开他,坐回椅子里,赌气道:“反正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把溯天镜借给你。” 龙泉瞪大眼睛,显然没想到还能遇到这重劫难,一时气得说不出话,转头又对上萧明夷和时砚,眼巴巴地看着他。 深吸一口气,他看向安宁宁,沉声道:“有一个人,只要得到他的允许,你就可以去。” 安宁宁立刻眼睛放光,“谁?” —————————— “不行。” 冥夜双手抱胸,一脸冷漠。 122. 入境 “为什么?!”安宁宁当即冲到冥夜面前,一脸震惊。 冥夜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此事棘手,这两人与你我都没什么关系,为何要参与进去?” “怎么没关系,我们不是朋友么?在玄都国,你忘啦?”安宁宁拼命给冥夜使眼色,但冥夜目不斜视权当没有看到。 龙泉却仿佛早有预料,上前拉开二人,对着安宁宁得意道:“好了,事已至此,来,把溯天镜给我们。” “你先等会儿!”安宁宁把龙泉伸过来的手拍开,“我要单独跟他说两句!”说着便把冥夜拽到一边,小声道:“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是能把解神官和陆神官从幻境中救出来,你便是大功一件!说不定就能借此跻身天界,直接飞升啦!” 老老实实守在一边,耳目超群的三位神官:“……” 龙泉一边揉着被安宁宁拍红的手背,一边忍不住打开心音传话—— 【她说的有道理啊,如果我们真的要招安冥夜的话,应该给他什么职位呢?】 萧明夷和时砚坐着,同时侧目看他,萧明夷挑眉,【要不你问问天枢?】 时砚登时瞪大眼睛,【你们两个是认真的吗?】 龙泉和萧明夷回头看他,同时道: 【不行吗?】 【疯了么?】 时砚再次把视线移到龙泉身上,萧明夷则猛地回头,【你认真的?】 龙泉摸摸脑袋,【我是觉得冥夜挺能打的,又是魔尊,这样一来魔界北境不就直接是我们的了,这把不亏啊。】 时砚抿唇皱眉,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龙泉,只能把求助的目光给到萧明夷。 萧明夷面色复杂,许久才道:【你得先问问魔尊的意思。】 龙泉煞有介事地点头,【行,我找个机会问问。】 时砚、萧明夷:【……】沉默的同时默默关闭了心音传话的通道。 另一边, 冥夜靠在墙边,目视虚空,忽视眼亮如炬的安宁宁,淡然道:“不要。” “你怎么回事!”安宁宁急得喊出声,但又意识到屋里还有别人在,立刻转过身不好意思地朝时砚几人笑了笑。 三人同时面带微笑疯狂摆手,示意无事,你们继续。 安宁宁又回过头,啪一声拍在冥夜胳膊上,恨铁不成钢道:“修仙不就是为了飞升么!你本来就是个小散修,真要靠自己一步一步来,那得到什么时候啊,万一一直飞升不了呢?” “那就不飞,我从未说过要去天界当什么神官,没意思。”冥夜一副“不思进取”的样子。 龙泉闻言一脸可惜地摇了摇头。 萧明夷、时砚:“……” “不当神仙?”安宁宁气得眉毛倒竖,点着他胸口恨声道:“你要当一辈子人啊?!人是会死的知不知道!” 冥夜终于抬眼看了一眼安宁宁,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别过头去。 眼见二人的谈话进入胶着状态,龙泉再次凑上来,“你们商量好没?实在不行先把溯天镜给我们,我们还急着救人呢!” 冥夜本就心烦意乱,斜睨了一眼龙泉,不耐烦道:“不借。” 此言一出,萧明夷和时砚唰地从椅子里站起来,大有借不成那就只能抢了的样子。 龙泉立刻回身把两人按回椅子里:“哎,别别别,他就这样。” 安宁宁也挡在冥夜身前,打圆场道:“哈哈哈,他胡说八道呢。”说罢又推着冥夜往后退了几步,小声埋怨:“你干嘛得罪人家呀?这可是天上的神官大人!你打得过吗,你就不借!”安宁宁一脸严肃,完全忘了之前自己也狂妄威胁这三名神官,若是不带她进去就不把东西借给人家的事情。 冥夜翻了下眼珠缄默不语,安宁宁只好放软声音道:“好嘛,不进去就不进去,那我跟过去看看总行吧,好歹朋友一场。”安宁宁耷拉着脑袋,脚下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很是没精打采。 “那只能去看一眼。”冥夜妥协。 “好好好!那我们还跟上次一样,在外面守着好不好?”安宁宁立刻得寸进尺,见冥夜神色不悦,又急道:“他们都进去,总不能外面连个看着的人都没有吧?那也太没人性了!” 没有人性的魔尊哽住,半晌才长舒一口气,闭着眼点了点头。 安宁宁瞬间恢复精神,欢天喜地奔到三个神官面前,挥舞着双手,兴高采烈道:“走走走,赶紧的,救人要紧啊!都愣着做什么!” “……我就说没问题吧。”龙泉干笑道。 萧明夷侧头看看脸色黑得能沾墨笔但也确实没再反对的魔尊,又看看面前这个笑得一脸人畜无害的凡人女子,沉吟片刻,重重点头道:“嗯!” 时砚早就等得有些着急,时间拖得越久,那二人越难清醒,现在成功借到溯天镜,他立刻在房门上开启传送法阵,“那诸位,事不宜迟,我们先回解神官和陆神官身边。” 众人随即穿过法阵。 法阵另一端连通了半山茅草屋的木门,灵光亮起,几人一一从法阵中出来。 夹在队伍中间的安宁宁抬头从屋这头扫视到另一头,大张着嘴巴,感叹道:“好气派啊!” 萧明夷走在最前面,闻言,一脸“我就说吧”的表情看向龙泉。 龙泉撇撇嘴,很是嫌弃道:“这才哪里到哪里啊!冥——”龙泉原想说冥夜的魔宫比这儿大一万倍,但话到嘴边,余光猝不及防对上冥夜冷冷警告的眼神,立刻急转弯道:“明明天界随便一个小仙侍都住的比这儿宽敞许多!” 安宁宁闻言瞬间满眼羡色,又转头看向冥夜,啧啧摇头,面上是损失惨重的心痛之色。 冥夜:“……” 时砚和萧明夷已经走到床塌边,朝仍站在门口的三人招手道:“快过来吧。” “哎!来了!”安宁宁立刻应声过去,走到一半时突然顿住脚步,“咦?”了一声。 “怎么了?”走在前面的龙泉问道。 安宁宁俯身捡起一根玉簪,簪子是非常普通的剑簪样式,但玉质温润,水色透亮,安宁宁拿在手中才发觉上面似乎刻了东西,“哎,这簪子上刻满了字诶?”她拿近些想仔细看看。 “哎呀,还管这些做什么,走走走。”龙泉拽她。 安宁宁随手把簪子放到桌上,又拉上冥夜,“知道啦!” 走到床前,原本冲得最起劲的安宁宁猛地刹住脚步,啊一声捂住眼睛一下撞进身后冥夜的怀里。</ p>“我、我、我什么都没看到!” 龙泉眉头紧皱,按住安宁宁的肩膀,强硬把人掰过来,指着床上的人道:“这么两个大活人你看不到吗?” 安宁宁慢慢分开手指,透过指缝,解知微依偎在陆川怀里,二人十指紧扣,神色非常平和,但显然不是正常入眠的样子,她把手放下来,但仍有些局促,结结巴巴道:“我,我不知道他们二人是这种关系啊。” “什么这种关系,那种关系的,他俩不是一直这样么?”龙泉一脸理所当然。 萧明夷倏然抬头,震惊道:“一、一直这样?”时砚也微微张嘴,呆滞一旁。 “是啊,他俩玄都国假扮夫妻的时候为了掩人耳目就睡一张床啊,现在解知微为了救这家伙,跟他神魂共同,不就应该靠近些吗?到底有什么问题?你们好奇怪啊!”龙泉浑然不觉哪里不对,甚至觉得这群人一直大惊小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屋内沉默一片。 萧明夷默默搭上龙泉的肩膀,沉痛反思道:“没有问题,是我太龌龊了。” 虽然不懂萧明夷为什么说自己龌龊,但反正他认错了就好,龙泉满意点点头,“你知道就好。” 众人:“……” 立在最后的冥夜终于看不下去,叹了口气抬手,原本藏在安宁宁乾坤袋中的溯天镜立刻飞入掌中,“好了,我来送你们进去。” 众人马上被吸引目光,只见冥夜一手持镜,另一只手缓缓拂过镜面,刹那间,白光从溯天镜中涌出,径直探向床上二人十指相扣的两只手上,白光和血金色光顿时交缠在一起。 “这两人之前都进过溯天镜,倒真能连上。”冥夜道。 灵光慢慢舒展蔓延开来,渐渐扩大到一扇门大小,时砚和萧明夷对视了一眼没有动,龙泉性子急,当即开口:“我先进去探探!”说完抬脚就跨了进去,萧明夷和时砚没来得及拉他,一阵强光闪过,龙泉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光门中。 二人不再犹豫,也齐齐抬步,同样朝着炽盛的光芒走去,就在二人身形即将被光晕彻底吞噬的刹那,一道身影骤然疾冲而来。 安宁宁飞奔过来一把扑到萧明夷背上,同时拽了一下时砚,大喊道:“带上我!” 萧明夷惊恐回头:“我去!” 时砚也失声喊道:“安姑娘?!” 光芒瞬间放大将三人吞噬。 “宁宁!”冥夜脸色骤变,本能伸手要把安宁宁拖回来,但指尖堪堪擦过安宁宁飞扬的发带,来不及多想,冥夜纵身跃进光门中。 满屋灵力又波动片刻边缓缓收敛,翻涌的光晕层层退去,顺着虚空路径尽数缩回溯天镜内。 “哐啷”一声轻响,溯天镜掉落在床榻前。 方才喧闹无比的茅草屋恢复了平静,床上的两人安稳沉睡,屋内落针可闻。 外面的天光从亮到暗,屋内一片昏暗,紧闭的木门突然被人缓缓推开,一只素白锦靴不疾不徐踏了进来。 来人在门口站定片刻便径直朝床塌走去,在经过桌边时停住,但并未停留太久,又转身离开,最终驻足塌前,长长一声叹息。 随后那人缓缓捡起掉落在地的溯天镜,轻声道: “幻境?” 123. 政论 先世中原分裂数代,疆土四分五裂,数十路诸侯邦国割据一方,年兵戈连绵。 安顺国君主陆川携猛将白殊,亲率大军征战数载,扫平中原诸乱,烽烟方歇。 战火熄,但天下气运大乱,地脉崩坏失衡,疫灾不停,流民四窜,妖邪精怪趁乱滋扰民间。 正当举朝束手无策之际,衡南郡守裴舜年举荐一女子,名解知微,称其深谙安地脉、抚生民之奇策。 陆川即刻召其入宫,君臣密谈数日,陆川深叹其才,不顾众臣谏阻,当堂破格擢升,拜其为吏部尚书,同时,迁前吏部尚书赵行简为左仆射,与右仆射严正同列公卿,共同协理朝政,谋平复灾乱大业。 * 穹顶高阔,层层藻井雕镂繁复龙纹,鎏金梁柱巍峨在层层台阶两侧,台阶之上年轻帝王垂眸而坐,满朝文武于台阶下站列两侧。 御座前殿头官高声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殿下一修长身影持笏出列,道:“臣有本要奏。” 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个白须老臣很是不耐地斜睨了那人一眼,有些靠近殿门的官员更是互相使着眼色,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样子。 殿头官回头看了一眼龙椅上的陆川,陆川微微颔首,殿头官又转身对着下面道:“解大人请说。” “是,君上。”解知微抬起头来,眼眸清亮,特地看了一眼离她最近的王太师王仲,王仲冷哼一声转过头不去看她。 解知微耸耸肩收回眼神,正色道:“目前各郡都在重整战事中被毁坏的田地,不少地方反应人手不足,且当地百姓缺乏应对异象的经验。臣以为可将流民利用起来,一来解决人手不足的问题,二来流民一路奔波流离,所见所闻必大于当地百姓想来对付异象也有一套。臣今日想说的就是关于流民就地入籍的问题……” “臣有本要奏。”解知微话未说完就被打断,出声的是户部尚书李深。 解知微被打断了也不生气,像是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嘴角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殿头官转身请示陆川,陆川再次微微颔首,殿头官又对着下面道:“李大人,请说。” “是,君上。”李深直起身来,“臣认为,解大人方才说的流民就地入籍一事绝不可行。”李深顿了顿朝向解知微,道:“解大人入朝不久,对这百姓户籍管理可能不太了解。” 解知微转头看他,淡声道:“哦?愿闻其详。” 李深道:“百姓迁籍需带着原户籍地的路引,到了新的地方由当地的县府官员验明真伪,若无虚假,方可入籍。这流民通常没有能证明其身份的路引,甚至连可信之人的保荐书都没有,其身份过往通常鱼龙混杂,有些说不定还是贱籍出生,若是让他们就地入籍,当地百姓的安危恐无法保障。” 李深说完,两边的大臣纷纷交头接耳,有些频频点头,有些则面露疑惑保持中立。 “那依李大人的意思,该如何解决流民的问题呢?”解知微略微放低身段,虚心请教。 李深轻咳一声,“当然是遣送原籍,人本就该落叶归根不是吗?” “遣送原籍?”解知微身量比普通男子还高,她站直了走到李深面前,竟比略矮的李深高出半个头。 她抬起下巴,俯眼看他,“流民之所以是流民难道不是因为他们的故乡毁于战乱,流离失所无处可归才不得不成为了流民吗?李大人说要把他们遣送回原籍,这原籍之地哪儿还有他们的家?” 李深拉开点距离,避免仰视解知微,摇摇头道:“解大人此言差矣,流民并非全部都是逼不得已,有些人以前是山匪贼寇,趁乱想要一个正经身份罢了,这种人混到平民百姓中一定是想……” “想改邪归正,浪子回头。”解知微截断李深的话,举笏对着端坐龙椅的陆川高声道:“正好君上不如借此大赦天下,安抚战乱后千疮百孔的民心,如此在百姓心中留下仁君的印象,何乐而不为呢?” “这怎么可以!”李深也上前一步,笏板一抬,说道:“如今天下初定,各地流民、乱党余孽混杂,怎么能说大赦就大赦,大赦过后各郡、州府皆要重新核对统计户籍,补发凭据,刑部也要跟着审查所有案件,你这、这本来人手就不够,诸位如何扛得住这般重压!” 解知微睁大眼睛无辜道:“哎呀,原来忙不过来吗?真是不好意思啊,李大人,主要我这吏部就我一个人加两个干杂活的后生,也就每天这么干着,你们户部比我们多出了十几个人,我还以为这点儿活应该难不倒你们呢,呵呵。” 李深一时哽住,原本也想跟着附和的刑部尚书魏邢默默收回了已经出列了半步的脚。 “但是这大赦天下怎么也要个由头吧。”礼部尚书方之源站了出来,“如今君上即未立后,也无皇子公主出生……” 殿上端坐龙椅的陆川闻言抬起右手,食指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立于百官之首的左仆射赵行简缓步出列,不疾不徐道:“四方疮痍未平,异象不断,此时若是操办选秀大典实为劳民伤财,百姓恐生怨言。” “那这大赦天下?”方之源面露难色,赵行简又道:“君上凯旋归朝后还未布告四海,倒是可借颁布赦诏的机会昭告天下,既可安定民心,也比虚耗民力的庆典实在。” 方之源立刻点头,“赵仆射所言极是。” 户部吃了瘪没人再上前,眼看此事已成定夺,解知微刚想再补两句,一直闭目养神的王仲突然开口:“大赦天下可,流民就地入籍也并非不行,只是之后呢,解大人你只说了安置,却不说善后。这流民身分不明,入籍后官府必然要时时监管,可如今各处人手匮乏,谁来管?当地郡府的人不可能天天盯着他们,难不成要从兵部调人去下面分驻吗?” 话音刚落,兵部尚书孙直失声道:“我哪儿来这么多人啊!这白将军还在外戍守,防备旧诸侯余党反扑,边兵不可动,这皇宫内外也需要人看守啊,就算我现在连夜去选拔人才,这从遴选到历练,没个一年半载哪成!” “所以啊!这现成的不就来了么!”解知微扬起眉毛,又举起笏板对殿上扶着额头的陆川,神采飞扬道:“臣今日奏请的第二桩事,正可解决流民管制的问题。” 孙直:“……啊?” 王仲:“……” 陆川摆正姿势,挑眉道:“哦?解爱卿说来本君听听。” “是,君上,”解知微道:“臣提议,在各郡县可设立一‘观壤司’,自流民中提选通晓水土民俗,略通术法防灾的能人志士,充任巡士、司役。这样他们有了官职,必然要准时点卯,同时还能勘脉防灾、劝耕重建,岂不是一举两得。” 此话一出,已经熄火的李深几乎要跳起来,震惊道:“不仅不遣返,还要给一群流民设立署衙,让他们当官?!” 解知微转身安抚:“诶,李大人莫要担心,这‘观壤司’就是一虚设的职位,名分 大于实权。况且流民所求还能是什么高官厚禄吗?不过是想要一安生立命之地,朝廷予他们生计、薄酬,便能让他们感恩戴德,心甘情愿为你卖命。这人啊,一旦过上了安稳日子,便不会轻易铤而走险。” “反之,你若非要强行驱逐,难保这群无家可归之人不会破罐子破摔,半路聚众扰乱民心生出什么事端。” 李深眉头紧锁,当即又要开口驳斥,解知微立刻转身对着孙直道:“不过你要是说兵部能派人押送的话,就当我没——” “没人!”孙直不待解知微说完,立刻摆手,“我刚才都说过了,兵部现在没法抽调人出来。” 解知微偏过头去,对着李深摊了摊手,李深几度张嘴愣是没想到反驳的话。 此时一直静默的右仆射严正终于出列,神情严肃,沉声道:“解大人此法听着或是可行,可这流民大多出身草莽,并未受过正经教化。‘观壤司’一旦实施下去,除了勘脉防灾、劝耕重建,还有大量文书归档、整理卷宗对接中枢的差事,流民如何胜任?” 严正的话道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满朝文武频频点头,议论纷纷。 解知微神色未乱,从容颔首:“严大人所言在理,这‘观壤司’目前尚未成形,且后续还要根据各地实际情况做出相应的调整,可能还需要派人下去监督执行,并不会让流民即可担起重责。” 她说到此处,突然话锋一转,眼神也凌厉几分,冷声道:“所以臣认为,当今乱世初定,地脉崩乱,异象如此频繁,天下最缺的已经不是光会读死书的文人了,这科举制度不如一起改了。” 顿时,殿内一片哗然,但解知微毫无惧色,继续道:“如今君上更需要的,是懂民生,懂水利、懂屯田、懂灾防,面对异象不慌乱的务实人才。只知写些溢美赞扬之词,不懂人间疾苦的人,选出来到底要干嘛?写文书吗?那我署衙里那两个也能写。” “这、这能一样嘛!”方之源脸色骤变,“解大人!这科举祖制沿袭百年,岂能说改就改,天下学子寒窗苦读数十载,只为一朝科场提名,你突然说要加水利、屯田,这他们哪里懂啊!寒了万千士子的心,这文人的嘴可最是难堵,这与君上可大不利啊!” 白发苍苍的王仲更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解大人真是异想天开!读书人贵在诚心守道,科举选拔本就是挑德行风骨俱佳的人才,你强行如此,只会让学子顾头不顾尾,心浮气躁,哪里还能静得下心来做事!” 满殿目光齐齐落在解知微身上,陆川也垂眼看她。 解知微脊背挺直,持笏而立,目光扫过在场百官,字字铿锵:“请问诸位大人,重实务,解民难,难道不是当下第一位应该解决的问题吗?” “且先不说流民,就说那天下寒门偏远弟子,无书可读,无师可拜,但他们亲历灾荒疾苦、深知地方症结,通晓水土民生,可今日这科举制度没有给他们半分机会入朝为官为君上分忧解难!” “而那些最有机会进入科举考堂的才子们‘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难道就一点想要追名逐利的心思都没有吗?他们的心思真的纯粹吗?” 解知微步步进言,掷地有声:“如今流民遍野,异象四起,各部人手匮乏至极,难道我们还要挑只会写八股文的上来吗?要我说,既然人不够用,就该让女子也一并参加科举!大家各凭本事,谁行谁上。” 最后四字落下,轰然震彻紫宸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