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恶女捡回高岭之花》 1. 第 1 章 寒风骤停,四野寂静。 雁亭关已经下了足足三日的雪子,雪亮刺目,几匹深红色健马拖着不大不小的车厢,在雪地留下辙印,绵绵望去,旷野荒凉。 此地已是边关,人烟稀少。 马车内还算宽敞,荀玖赤红红的唇有些干裂翻皮,厚重的裘衣包裹着她的身子。 车内燃烧着炭盆,勉强温暖了些许。她皮肤颇白,眉眼妖娆,几分倦怠,这样斜斜地依靠着车壁,竟有几分精怪妖女的味道。 尤其那颗红唇下的褐痣,因为她的几下呼吸而颤动,像是要跃出来似的。 “姑娘,那萧公子真得会追出来吗?”旁边沏茶的丫鬟小兆颇为不安地问道,又递出一碗茶汤。 荀玖懒懒地掀起眼皮,接过奉来的茶汤,“你觉得呢?” 她反过来问小兆。 小兆不通男女之事,但看这萧公子把亲卫都眼巴巴送过来护送主子,大抵是放不下的吧。 “奴婢觉得萧公子定然舍不得姑娘。” 她红唇微牵,“说对了一半,他家为商贾,想要摆脱商人身份怎会甘愿娶我做正妻?他想让我做妾,我就给他下一记猛药,我要让他知道,我并非非他不可。” 小兆听得懵懵懂懂,但一向觉得主子厉害,自然边听边点头认可。 荀玖约莫是乏了,抿了一口茶汤,“还有多久能到?” “大概一日的功夫吧,这已经接近雁亭关,过了雁亭关就能到庸城。” 她似有感叹,“庸城倒是许久没来了,先住下吧,你去把我买了院子的消息,告诉萧策的人。” 小兆跟随荀玖身边已经有一年之久,自然明白主子的用意,这是在告诉萧公子,姑娘已经打算在此地长住安居,但凡对姑娘上心点,哪有不着急的? 小兆赞叹,“到底是姑娘高明。” 高明……荀玖没理由地想起一张寡冷疏淡的脸,那人可比她高明厉害得多。 片刻,她又心中微嗤。 都过去多久的事情了,那人有什么值得惦记的?不想也罢。 一日后,行进的队伍穿过雁亭关,抵达庸城已经是日暮之事,乌金西坠,长河落日,这边关之城风雪漫漫。 荀玖的队伍被拦下来例行检查,哪怕是有女眷也丝毫不避嫌, 好一番折腾,这才放行。 荀玖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让小兆打听过后,才得知,“听说南边来了个贵人在庸城失踪了,眼下皇城来了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所有出入的马车都要检查。” 荀玖恍然,但也并未放在心上。 进入庸城,小兆先去寻了房牙拿到钥匙。这是荀玖来之前就托人买的,一套地段僻静的院落。 因为预算有限这已经是靠近城郊的位置了。 这房子本是为了有一日,她离开萧策能有落脚之地,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荀玖在酒楼用了晚膳,就坐着马车去往院落。 夜色僻静幽微,庸城不似皇城繁华,到了夜半,商户闭门,路上不见行人。 寂然无声,银装素裹,仿佛是这座百年老城的常态。 荀玖有些困顿地眼皮打卷,忽然一声惊叫。 她赫然睁眼,幽微处她黑凌凌的眼珠格外明亮。 “怎么了?”荀玖声音沉下。 外头的小兆抽吸道,“姑娘,有人挡我们马车前了……”尾音轻颤,几分害怕。 荀玖进城后,就不许萧策的人跟着了,眼下驱车的是小兆,也就意味着此刻,这里只有她和小兆。 荀玖挑开车帘,确实看见一道雪白身影,横亘在马车前,堵住去路。 庸城有嗜酒文化,兴许是某些醉鬼。 她神经微跳,颇为嫌弃地蹙眉,“把人拖走。” 小兆低低应声,硬着头皮上前。 片刻,又是一阵惊叫,这一次明显比上一次更加失控。 “有……有血,姑娘,他身上有血!” 眼皮一掀,定睛望去。 片刻,荀玖下了马车,正要将人拖开,却在将人翻动的一瞬间看清了那人的脸。 血气…… 这是她先闻到的气味,夹在在那血色模糊下生了一张冷极妖极的面容,唇上带血几分艳色,长睫似因为痛楚而轻颤,但骨子里的世家仪态让他连眉都不愿意蹙。 面容瑰白,修长冷白的手背绷紧了青色血管,以及绷紧的唇角,暴露了此刻的痛楚。 鹤骨松形,如玉如璋。 仿佛不似凡尘中人,似伤鹤,血衣浸染。 荀玖感觉眼睛像是被人燎了一下,那些难堪耻辱的记忆就像是潮涌似的疯狂的向她拥挤而来。 她居然遇见沈亭了…… 那个沈亭。 她本应该忘却却从来没有忘却的沈亭。 两年前的记忆忽然冒了头,她忽然想起了她和沈亭的初见—— …… “你且莫怕,我兄长为人宽容,君子秉性,定然不会瞧不上你。”那带着少年气的声音有几分洒脱道,向来随性散漫的眼睛蕴着柔和之色。 荀玖看着此处林园犹如画中景致,一个凉亭的大小就比的上一般人户的草屋大小,这样的清贵世家,她曾经想都不敢想。 此刻,她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她很确定,这里就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 看着他的眼睛,她柔顺乖巧地垂下脑袋,声音绵软,在无人看见的角度,轻轻勾唇,“好。” 穿过廊道。 身后侍女小厮跟随,处处彰显气度。 荀玖在屋外候着,日头毒 辣,照耀着葳蕤华庭,树影搔头,倒映在她的脸上,鼻尖冒了一点点的细汗。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直到,一丫鬟走来,颇为气度地朝着她行了个礼,面带微笑,“荀姑娘,请进。” 荀玖暗松了口气,随着那丫鬟的步伐穿过厅中,此处雅致可见其主人风骨。 少顷,不远她便听到了一阵爽朗的笑声,是沈墨。 她未免有些紧张,鬼知道她多努力走到今日这一步,才让沈墨将她带了回来,今日他带她来见他的兄长,她破天荒的有些紧张。 从她住进沈家那日开始,她便听过这位大公子的名声,大抵用八字形容——君子如兰,如珪如璋。 听闻沈亭师从烺华居士,文采斐然,年少便是钦点探花,天子近臣。家为临沂沈家,乃一方大族,而他便是整个族内最有出息的子弟。 听闻他为人高洁,乃世族典范。 纵然听过他很多事迹,只觉得像是话本中的人物,不觉得真实。 此番见面也是第一次。 绕过风屏。 她先是看到了沈墨,一口白牙地朝她笑。 荀玖故作羞赧,内心毫无波动,这样的表演她已然轻车熟路。 可眸色流转间,余光瞥见沈墨身旁的那一道身影,她微怔。 风涌动送来绵软的热浪,竹窗支撑,外面的树影斑驳流转。 一袭白衣。 对于向来见她都有动容的男子,此刻他的神情仿佛就应该搁在神龛,如此的平静。 长睫之下那双阒黑的眼眸,淡淡凝视她。 光影落在他的眉眼间仿佛多了一点神性,松形鹤骨,超脱飘然。 荀玖忽然感觉胸口像是有什么挤了进来,渐渐填满,手指连带着耳根都一同发烫,她准备的说辞,此刻一片空白。 “玖儿,这是我兄长……” 伴随着沈墨的声音,她胸膛仿佛有什么东西变得黏黏糊糊,后来的荀玖再次想起来,那时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兴许是…… 心动。 —— “姑娘,怎么办?”小兆声音将她抽回了现实。 荀玖黑眸倒映着那抹白,胸口有许多复杂的情绪交织。 恨?毕竟他当初如此羞辱过她的爱慕。 怨?折断她最后一丝生路的也是他。 爱?这个早就无从提及了,从她被赶出沈家那日开始,那一点爱也早就化成了厌恶。 荀玖忽然轻笑,笑意透骨,莫名有几分偏执,“沈亭,你也有今天?” 小兆看着这个好看的不像人的‘人’,又听见自家姑娘忽然发笑,瞬间一阵毛骨耸立。 那向来不管闲事的主子,啧了一声后: “小兆把人带回去。” 2. 第 2 章 梦境中…… “你倾慕我?” 夹着细雨驱散夏至的闷热,穹顶灰蒙,她看见那素来清冷疏淡之人,唇角微扬,身后的光晕将他的面容柔化,叫人看不清他眸底的一丝轻视。 荀玖呼吸一轻,见不得光的秘幸被眼前人戳破,随之涌来的是强烈的羞耻心、害怕。 以及强烈的背德感带来的隐隐兴奋。 他问这句话什么意思? 难道他对她也有意……? 一想到这儿,她感觉整个心都要跳出来了,再看那双阒黑的双眸,她脑袋都有些晕乎乎了,肺腑,手心都跟着烫了起来。 “我……” “怎么不说话,是我错会了吗?”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 荀玖胸口的东西仿佛被戳破,一下子犹如泄洪般流落而出,她急匆匆地答,“没有!没……有会错意。” 说完,荀玖内心充盈了勇气,语气坚定:“玖儿,喜欢大公子。” 呵—— 一声动听的轻笑,情绪不明,她一怔。 “那我阿弟怎么办。” 荀玖身体瞬间紧绷,他的目光忽然从她身后望去。 荀玖下意识地追随他的目光,回头的瞬间。 只见,她身后的沈墨就静静立在那一处,眼神泛起滔天怒火,满眼质问地刺向她。 她的血瞬间都跟着凉透了,慌乱无措地站在原地。 此刻,沈亭的声音仿佛化作了这场细雨,变得淡淡然,嗓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离与傲慢,“此女心机深沉,难为弟之大妇。” “阿弟,你可要想清楚了。” - 荀玖吓醒了。 脸颊细细的汗珠挂在鼻尖,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只是梦。 两年过去了,那日的场景再次回想起来,她依旧觉得犹如塌天大祸,心有余悸。 当年她攀附沈墨到了沈家。 她以为她掩盖的很好,谁知沈亭其实一早就已经知道她表姑娘的身份是假的,也知道她曾是瘦马。 但为了保护弟弟,没有直接拆穿。 而是屡次引导,终是让她在沈墨面前说出那些话。 沈亭也明明知道她心慕于他,但为了保护弟弟,依旧毫不吝啬的利用她。 她不禁咬牙,“贱人!” 说到底,都怪沈亭。 要不是他,她现在早就过上沈家少夫人,莳花弄草,吟风弄月的日子了。 哪还用得着和萧策这样的商贾,来回周旋? 向来都只她荀玖从来玩弄别人的份儿,没有人耍她的道理。荀玖就是这样,她从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她只会觉得是沈亭害了她,挡了她的富贵路。 所以现在把人捡回来了。 她该怎么惩治这个人呢? 荀玖一肚子坏水翻涌,恶毒的点子一个个冒出来,想着想着她都笑出了声。 “小兆——”她大声一叫,神清气爽地往塌下走。 小兆听到了屋内的动静就快步走了进来,“姑娘?” 荀玖叉腰,“那贱人呢?” “啊?”小兆一时没反应过来。 荀玖不耐,“就是昨天捡到的那人。” 小兆这才意识到,姑娘指的是昨日那位好看的公子,“按照姑娘的吩咐已经把人关在暗室了,该准备的东西也已经放在暗室了。” 没想到小兆办事如此利索,荀玖满意地点头,“行了,你前段日子不是说你母亲病了?我放你一个月休沐,你回去照顾你母亲吧。” 这忽如其来的惊喜瞬间砸晕了小兆。 当初荀玖从赌鬼父亲那里救回自己,且找了帮派的人料理了父亲之后,她就全身心将自己卖给姑娘,没想到如今姑娘竟然放自己回去照顾母亲。 小兆大喜过望,“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荀玖放小兆去欢欢喜喜地收拾东西,等小兆走后,偌大的院内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良久,荀玖思忖过后,最终挪步而去。 她想清楚了,她要让沈亭付出代价。 他不是最是风光霁月了吗? 那她就亲手摧毁他的清高。 他不是世族名流典范吗? 那她就让他变成最为下贱之人…… 毕竟这一切都是沈亭欠她的! —— 沈亭醒了。 四目之内皆是黑暗,他确定他是从悬崖坠落之后,双眼便已失明。后来被刺杀他的人马运送至庸州城内,他武力尚且存了一二,将那些人料理后,受伤过重,武力尽散。 他本是想去往知州府去寻于成璋,那人是他的手下,但因为伤势过重,且行动不便,走到一半便晕厥在路边。 其余不得而知。 他动了动,发现自己脖颈系有一物。 素白的手伸手去摸,是很劣质的麻绳像是农户所用,但此刻这个东西正系在他的脖颈处,由于过于粗劣已经在他脖上勒出一片鲜红。 而且……这个栓结是农户栓牛羊的栓法。 沈亭微微怔松,不悦地扯了扯这麻绳,却发现双手无力,就连这结都没办法打开。 “轰隆——”一声,打破了他的思绪,像是石门打开的声音。 随即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气,族中女子皆以敷粉为美,沈亭能闻出来这香并不昂贵,应当是平民所用制香。 “佛祖保佑,公子终于醒了……”那嗓音清媚,仿佛带了一丝庆幸,快步上前,“公子可安好?” 沈亭感觉到了女子的焦灼,是她救了他吗? “尚可,敢问是姑娘救了某?” 荀玖借着烛火的微光,看着沈亭面容苍白,此刻犹如一只孤高的雪鹤,明明伤痕狼狈,依旧故作姿态。 眼睛都瞎了还装模作样。 呵,真做作。 “算是,也不算是。”她的嗓音微软,笑盈盈地回答。 沈亭不解,“何意?” “你难道不知道?”她语气似乎微微惊讶。 沈亭微顿。 荀玖大发慈悲似的:“章台的人把你卖给了我,我可是花了好大的价钱赎回公子,现在公子是我的奴了。” 章台是雅称,直白点那就是妓院。如今的民风开放,专门设立男子妓院也是常有的。 沈亭听到这番话,瞬间一僵。 荀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的表现,那短暂的僵硬石化就够她小乐半天。 对于他这种出身高贵的人,这种事情绝对算得上奇耻大辱。 果然,沈亭长睫翕动良久,似乎缓了许久才接受了这个事实,“不知姑娘花了多少银两,某愿意双倍奉还,能否请姑娘为某向官府送递文书,某定然重谢。” 荀玖轻哂,“你一口一个某的,你不累吗?” 沈亭从来没有想过这种问题,微怔。 他向来以某为自谦,聊表尊重。 “你姓沈?” 沈亭蠕唇之际,感觉一双冰凉的柔荑,软绵绵地在他腰间穿梭,似乎是拿起了他的腰牌。 这是沈家的腰牌,镌刻着沈字,象征身份。但以她的眼界和出身,大概率也认不出这腰牌的来历。 她的距离很近,刺鼻的香气环绕在他鼻息之间徘徊。 他往后错开一点距离,却发现身后已经是墙壁,这个屋子很狭窄。 自少时起,想要蓄意接近他的人数不胜数,但身边向来有无数侍从暗卫。那些狂蜂浪蝶,向来沾不到他半分衣角。 可她此刻却几乎把呼吸打在他的脸上。 他眼似结霜,“是,我姓沈。” “能否劳驾姑娘送信。” 荀玖眨眼过后,红唇歪斜一笑,“你觉得我买你,是为了放你走的吗?” 沈亭一静。 “那怎样能让姑娘帮忙?姑娘尽可提要求,我愿竭力满足。”他将语气伪装的温煦,那浓黑的双眼纵然看不见,却仿佛看得见般,静静地凝视她,带了一丝丝浅淡如水的微笑。 这样的方式他常用,也向来无往不利。 荀玖看着那笑,瞬间连带着不好的回忆钻出,仿佛与梦境那抹笑重叠。 她顿觉倒胃口。 又想骗她? 还拿当以前的荀玖? “你是不是经常这样骗人?”她声音忽然放轻,还没等沈亭听清。 “啪——”利落的一个巴掌落下。 荀玖的眼尾有些发红,她声音骤然高了好些,“谁允许你笑的?” “说,是不是章台的老鸨教你这么笑的?” 沈亭先是感觉到耳鸣,直到火辣辣刺感在脸颊蔓延的瞬间,他才意识到他被人打了。 他瞬间眸色一黑,双手拢紧。 一股强烈被冒犯侮辱感在心中赫然爆开。 她不禁打他,居然还出言羞辱他。 “你……” 荀玖却不依不饶,一把拽过了他的衣领,“你说!你究竟勾引了几个女人?果然是不知廉耻的荡夫。” “呜呜呜……我花几百两银子就是买你这种千人尝的货色?” 沈亭素来情绪平稳,但这个人三两句话竟然搅动了他的心火。 杀意在胸口悄然蔓延。 此番情绪暂且不表,他牙冠微紧,冷绷着嗓,“姑娘可知买卖良籍可是重罪?我的户籍文书从未交接过章台,亦不是章台的人,姑娘的银两或许是被人欺骗了去,若你能放我,银两和骗你的人我都能追回……” 荀玖心中发笑。 沈亭见她无声,以为她有所松动。 “啪嗒——”回应他的却是又一个巴掌。 这一巴掌比上一个巴掌力气还足,直接将虚弱的沈亭,打得歪斜到了另一边。 薄白的皮肤渗透了血红,仰脖喘息,唇角直接肿了起来,几分惨白之美,犹如破碎玉瓶。 眉眼狰怒。 她似困惑,“谁允许你叫姑娘了?要叫主子。” 沈亭感觉肺腑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试图动用武力,却依然虚脱无力,甚至连抬手都有些吃力。 见他这般狼狈,荀玖忽然心里涌动了一丝扭曲的快感,一份隐隐地期待在她胸口处蒸发,腹中的坏水翻涌,“不如,你叫声主子听听?” 沈亭冷然不语,紧紧绷紧了唇线。 “你不是想送信吗?”荀玖薄薄的气息吐在他的脸颊上,“沈郎若能叫我一声主子,我便替你送信如何?” 几分诱惑的味道。 沈亭感觉到了眼前人的阴晴不定,他信她才是真的疯了。 他冷声:“还请姑娘莫要戏弄我了。若姑娘愿意放我走,沈某感激不尽。” 显然他不答应,也对,这样高傲的世族公子被如此羞辱,又怎能轻易折服? 荀玖颇为遗憾,手指轻微抚慰他的脸颊。 沈亭感受到那双冰凉的手触及脸部,他轻微蹙眉,下意识地往后撤。 看着悬空了的手,荀玖又怒了,“你嫌弃我?你个狗奴才,竟敢嫌弃我?” 沈亭冷淡道:“我只是不喜与人接触。” “是吗?”荀玖道。 沈亭又不说话了。 想起她在沈家的日子,他就算不喜她的出身,也会保持着世家的礼教风度,一一回应。 看来他是十分的不喜欢她了。 可沈亭,这才哪到哪? “你得学乖了沈郎,”她轻轻一笑,“我不需要不听话的狗。” “买来的贱奴不听话就该随时扔掉了。” “如果想活着至少学会叫人吧。” 那极其恶劣的语气像是女鬼般缠了上来。 沈亭眉眼发凉。 “那姑娘何不如直接杀了某。” 荀玖笑了,手指贴上的瞬间,他往后轻移,感觉到了是他想躲,这次她没让他得逞。 她扣住他的下颔,强迫他正脸对她,凉凉的气息刻意吹在他脸庞上: “很好,沈郎,你终于激怒我了。” 3. 第 3 章 荀玖像是泄愤般,一把按住了他的颔首。 沈亭整个背脊被迫按在墙面,冰冷瞬间爬上。 他被迫轻微仰头呼吸,“你……” 荀玖眯眼,她本来想要扇他,但看见他脖颈上被麻绳研磨出大片的红,她眼皮狠狠一跳。 那向来不敢觊觎的东西此刻就刺激着她的双眼,最深最为阴暗的情绪悄悄攀爬蔓延,逐渐占据了整个胸膛。 她忽然改了主意。 她要冒犯他。 这样不可亵渎的人就应该被人冒犯,这就是对沈亭最大的羞辱和报复。 她倾身凑近,几分痴迷:“沈郎,你长得真好看……” 他绷紧唇线,呼吸沉了几分。不祥的预感渐渐爬上脊骨,他却仍是那副神色清冷、疏离,仿佛被按在墙上的人不是他。 “你想做什么。” 声音很淡,可若细听,那底下压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哑。 做什么?荀玖黑眸涌动了一丝光,看着这个曾经她万分高攀不上的人,此刻就在她的暗房,任她摆布。 最见不得光的欲念此刻正在逐渐膨胀。 她想做的事情那可多了去了。 比如…… 她倾身,张开赤红红的唇,像是捕食猎物的猫,尖锐的贝齿一口扑咬沈亭的脖颈处。 沈亭蹙眉,一股刺痛在脖跟处蔓延。 她,在咬他? 这个念头清晰起来时,他竟然怔了一瞬,不是愤怒先至,而是荒唐。 活了二十三年,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 “放开!”他冷声,两字仿佛用尽了力道。 放? 那是不可能的。 荀玖刻意用尖牙研磨那块肉,本就泛红的皮肤此刻已经有要流血的趋势,下一秒,一抹鲜红顺着他的脖颈淌下,猩红刺目。 他一直自持冷静,高高在上。 可此刻,那些东西正被她一寸一寸咬碎。 终于,她的唇离开,就当他以为一切结束了。 忽然她低头,含住。 她在啜饮他的血。 这个念头诞生,他惊愕的僵住,随之而来的羞辱与恶心瞬间在在胸口翻涌。 一种隐秘且微妙的感觉穿过心头,激起一阵轻颤。 “沈郎,我在吃你呀,吃你的血……” 那声音湿冷,像蛇尾般紧紧的缠上来。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底那一贯的清冷,终于有了人的生气,露出底下压着的狼狈和怒意。 “……疯子。” 这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低哑,微颤。 荀玖哈哈大笑,笑累了,就伏在他身上,满意的瞧着他脖颈上的牙印,这是她的杰作。 “疼吗?”她问。 沈亭抿唇不应。 荀玖见他脸色苍白,已经有了答案,不由笑起来,“没事,伤口不深。”那声音带着蛊惑的调子,像在诱哄,“沈郎,你要这样想,我只是咬你。要是放在章台那种地方,像你这样不听话,是要被打的。你应该高兴,你在我手里,有我这么好的主家……” 歪理邪说。 他不想听,也不想辩。只是感觉到她仍压在他身上,某一处钝痛愈发清晰。 他终于开口,嗓音微哑:“你先起来。” “?” “你压在我的伤口了……” 荀玖这才发现沈亭本缠好的伤口之处此刻又渗血了。 把他捡回来的时候荀玖就让小兆去城外请过大夫检查处理过了。 他身上伤的颇为严重,但好在都不是致命伤,几处骨头错位,以及脑袋后有撞伤,也是导致他双目不能看见的原因,大夫说过,短则两三个月,长则两三年才能双目恢复。 他现在身体虚弱所以不能拿她怎么样。 但过段时间恢复了,就不一定了。 还是得用药拿捏他。 “伤口疼了?”荀玖看着那伤口。 沈亭闭目。 荀玖觉得自己问了句废话,随即从他身上起来,耐心的重新帮他处理伤口,勉强止住血后,她道,“放心这些伤口不碍事,晚点我给你上些药便是了。” 沈亭喉结轻滚,翕张开眼睫,眼神无法聚焦地盯向前方,“你要怎么样才能放我走?” 荀玖看着那张清冷卓绝的脸,有些不舍。 但还是低头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如果萧策那里能解决,她大抵是要成婚的,所以总不能带着沈亭这个累赘嫁入萧家。 那如果萧策不愿意娶她为妻,那她就换人。 总之不能做妾。 就算是死,她也不可能做妾。 所以她走的那日,她也不可能带着沈亭离开,这么大一个人,现在满天下都在寻他,她带着他不就是自投罗网? 但荀玖不可能透漏她真实信息,万一那日他寻着线索,找她报仇怎办? 她编造道,“待我夫家来接我那日,我便放你走。” “夫家?”沈亭微顿。 荀玖见他反应,轻笑,“很意外吗?我这个年纪的女子早该成亲了。” 如果不是沈亭,恐怕她早就已经和沈墨成婚了,倒也不算撒谎。 沈亭眉眼仿佛笼罩了一丝阴翳,犹如细细淫雨,周遭都跟着凉了。 荀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从前在沈家,人人都尊着敬着沈亭,就连她要费心讨好的那些沈家子弟,在沈亭面前也只能争相卖乖讨巧,仿佛他就是神龛里的神像,俗人不能沾染半分。 那个时候,她偶尔能远远的瞧上一眼,便已觉得满足。 但现在她不光能仔仔细细地瞧他,还能如此戏弄他,不禁愉悦几分。 像沈亭这样的世族名流从小受到的礼教便是道德君子,文人雅量。 此刻却被告诉他被迫当一个有夫之妇的禁脔。 他定当觉得万分羞辱吧? “所以,某是姑娘用来泄愤报复夫家的。”他轻声吐字,倒也听不出悲喜。 荀玖撩起眼皮,观他,“是啊,你就是我用来泄愤报复夫家的……玩物?” 她刻意的羞辱,并未激起他任何涟漪。 他依旧像是那孤高,不可亲近的沈亭。 越是如此,她越想毁了他。 “那姑娘要把某藏好了,若被夫家发现,恐怕没有回去那日了。” 他淡淡的讽。 她又怎么听不出? 荀玖笑着去抚他的脸。 在指尖落在他脸上的瞬间,他还是轻微发僵,显然他依旧不习惯外人的触碰。 她的抚摸仿佛带着上位者的轻视。 像抚摸自己的宠物般。 “放心沈郎,在没把你训听话之前,我是不会回去的。” “我天生就擅长训狗,我从小养大的狗没有不听话的,所以你也一样。”训狗。 她把他比作狗。 沈亭病恹冷凉的眉眼,却划过一丝杀意。 …… 荀玖出了暗室,打了盆清水洗净嘴唇上的鲜红,略施粉黛,打算去庸城的几家铺子去看看。 萧策送了她不少东西,庸城的铺子就给了她好几家,反正在这里无事,她就去看看那些铺子。 忽然,“砰砰——” 院门外一阵敲门声而至。 荀玖微顿回头,只见那院门紧锁。 她刚刚回来庸城,也不认识什么人,难道是小兆回来了? 如此想着,荀玖怀着狐疑的心思,迈步前去开门。 打开门却发现外面站了一列士兵,暗色铁甲身下配着赭红色的麻衣,各个面色肃冷。 荀玖长睫轻微一颤,心脏紧了三分。 “小娘子莫怕。”一道青年的声音赫然响起。 荀玖寻声望去,只见一个男青年面带笑容,身上没穿甲胄,反而一副文人模样,他道:“某乃庸城军营的副将,奉上峰之命挨家搜寻,小娘子这几日可曾见过什么人?” 他的目光落在荀玖瓷白如玉的面颊上,艳色的眉眼此刻仿佛因为害怕而微垂,他不由有些晃神,没想到庸城这样的边关之地,还有这样貌美的女子。 荀玖故作紧张般地垂眼,柔柔的摇了摇脑袋,“未曾。” “确定吗?姑娘再仔细想想。”他再次强调了一遍,眼睛多了一分质询的目光。 荀玖心脏微紧,难道是他们发现了什么?不可能,那日的道路僻静根本没有人,他们不可能发现。 她掐了掐葱指,迎着那人的目光再一次摇头,“确实没有。” 见她回答的笃定,青年收起了质询的双眸,随即轻轻颔首,“好,那姑娘发现任何可疑的消息都可以前来官府告知,我们就不多叨扰了。” 荀玖轻微松口气,唇角微扬,“好,我看到了定然会去官府。” 那边点头退下。 关上门后,荀玖听到他们又去下一家敲门了。 她心脏渐渐平复,看来这群人是来找沈亭的,也应当没对她起疑。 沈亭的身份不一般,这样不明不白的失踪了,肯定会有人找。 她必须把他藏好了。 这边,青年结束了搜寻后,回到了军营。 此刻大帐燃烧着火盆,驱散了寒意,青年抬头就看见那挺拔恣意的身形,眉眼英挺,他手里正握着一张丝帕。 这样的场景,青年早已经见怪不怪了,上前,“将军。” 被称为将军的人,闻声放下手里的丝帕,眉眼带了一丝随性的笑意,“从之!怎么样查的如何了,可有兄长的消息了?” 陆从之:“暂时没有,只能等官府批文,挨家挨户搜,恐怕才能找到踪迹。” 沈墨眉眼沉了几分,“倒是我疏忽,兄长来调查允王一案,本就被不少人盯着,我应当去接应的。” 陆从之见此,宽慰,“将军莫要心急,沈大人心思不凡,定然能够脱险。” 沈墨沉默的看着帐外绵延的风雪,熟悉的旧景一一倒映。 “有些日子没回庸城了。” 这话一提醒,陆从之忽然想起沈墨两年前是在庸城驻守的,那时他还没跟随沈墨,听闻那时他在庸城救了一个女子后面还带回了沈家。 后来的事情他就不清楚了,只知道沈将军至今未娶。 4. 第 4 章 会兴街,宝记茶馆。 “荀东家,快请。”宝记茶馆的老张连忙伸手引路,前段日子他收少主家来了消息,说是这茶馆换了东家。他本担心新东家实力不丰,但少主子特地在信中点名,虽然茶馆易主,但薪俸依旧从萧家出。 昨日又收到书信,得知新东家要巡视,便连夜收拾了一翻。 今日见到是一位的貌美娘子,便已明白了三分,现已将荀玖当做未来的少夫人来对待了。 荀玖看着这茶寮,颇具庸城人的特色,外面支了小桌招待流客,生意看着还不错,“这一日进项有多少?” 老张:“东家可是要看账册?” “……”荀玖自然看不懂账本,识字也不多,但她不可能说,“不必,我自是信得过你,这次来也只是了解大致的情况。” 老张听到这话,他颇为受宠若惊,连忙道,“东家抬爱,每日进项不同,若是夏季定然是比现在多,但每日也能进个五六两不等。” 五六两……不少了,多少人户半年进项都才这么多。 这铺子市面上大概能卖个一千两左右,急卖也有八百两左右。 荀玖考虑过了,若是萧策不能娶她,她得坑他一笔,然后再把他赠给她的铺子全部卖出去,几千两银子足够她支撑到寻下家了,“好。” 两人又聊了一刻钟,荀玖看完后,出了茶馆,准备打道回府。 刚走出去不过几步,一道墨色身影莅临,姿态恣意,浑身贵气但却带着平易近人的气质。 老张见人,眼前一亮,“原是沈将军来了,可又是老三件?” 沈墨略微颔首,扫过空荡荡的茶馆,轻轻一笑,“今日怎么没客?” 老张笑了笑,“这不是在等少将军这位稀客吗?” “你倒是会说话,但没有赏。”沈墨笑眯着眼,向来没有架子,老张所以才敢打趣。 老张笑容更甚,“倒是小的胡言乱语了,今日是准少夫人过来看看,所以特地闭客,人刚走,您就来了。” 沈墨明了,“倒是来的巧了,那就老三样。” “得嘞。” 沈墨对方才的消息并没有在意,随即入座,等待茶水上桌。 外面雨声渐渐淅沥,飘来几滴雨水。 沈墨脑海不由想起方才在路上一瞥的白色倩影,忽然脑海浮现一张模糊的脸,耳畔仿佛有人轻轻唤她,“墨郎,我怕……” 他眉眼瞬间凉了,若是再让他遇到那个人,他定然将那女骗子抓起来,军法伺候。 —— “轰隆——”石门打开的声音,沈亭凝神屏息,片刻,脚步声近了。 她回来了。 荀玖扫了一眼着暗室,除了简易的木床,以及单薄的被褥,恭桶,旁边搁置着水碗和吃食。 吃食是她亲手做的,她不善厨艺,做了整整一个时辰。 但这吃食和水丝毫没有动。 荀玖抬眼看他:“怎么没吃?” 沈亭安静无声,仿佛像是尊佛像似的,在那个连他腿都伸展不开的地方,静静端坐养神,远远观去真有几分琨玉秋霜,风骨嶙峋的味道。 他不说话,荀玖倒是不恼,“你从受伤到今日没有吃一点东西,这样你的伤怎么能好?” 她带着诱哄的语气上前,端起来旁边的粥食,往他面前一递。 冰凉的瓷碗碰到了他的唇。 沈亭依旧漠视。 他想要做的便是忽视此人,她的一举一动他都视若无睹,只有这样,她才觉得他毫无趣味,才可能将他放走。 荀玖端着粥碗的手都酸了,她将碗搁了回去,“看来你是不打算理我了?” 说罢,她微笑。 “……” 回应她的只有轻微的风声。 荀玖笑了,下一秒手指拉住了他脖颈间的麻绳,他整个身体往前倾,一股疼意蔓延,沈亭眉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怎么打算把自己饿死得到解脱?” 荀玖知道他不会理,“还是说,你觉得这样不理我,就可以让我对你失去兴趣,从而放了你?” “说话啊,沈郎。” 沈亭感觉到她的愤怒,心冷凉如水,漠视着她所有的情绪,对眼前人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厌烦,面上不表。 荀玖看出来了,他这是铁了心不理她了,她骤然一笑,“啪——”抬手 一个巴掌落下。 这力道不轻,完全贴合着沈亭的面颊。 沈亭虚弱身子顺势歪斜,只是勉强稳住了,没有彻底倒下,长睫轻颤的瞬间,却没有那种一开始被打的震惊了。 在他眼里,这个人也只会用这种手段。 根据两日观察,他断定这个人不会杀他,那既然如此,不足为惧。 见他没有丝毫反应,荀玖终于气笑了,“这是打算一辈子不理我了?” “好好好……” “沈郎,你就仗着我喜欢你,不过没关系,那沈郎就好好当木偶吧。” 她声音骤然一轻。 沈亭的长睫轻微翕动了一瞬,她想做什么?又打他? 忽而,那双手抚摸在他的脸上。 荀玖盯着他的脸,从眉骨到鼻,再到那菲薄的唇,眼睛里的欲念越来越深,“我就沈郎一个禁脔,自是不舍得杀的,打坏了我也心疼,那我该怎么罚你呢。” 沈亭呼吸很轻,她说话时喷薄的气息无意识地扫过他的面颊,激起一片痒意。 忽然,一道丰软的唇湿漉漉的贴了上来。 她的舌尖带着舔舐般的轻柔,裹挟着她的气息一点点吞没他的唇。 瞬间,沈亭整个身体都跟随着一僵,激流仿佛在他尾椎骨穿过。 等他回过神的瞬间,却发现她的舌尖似乎在努力的撬动着什么,试图钻进来。 骤然,他厌恶地拧眉,想要将她推开,却发现自己太虚弱了。 他只能严防死守,试图将她推出去。 荀玖胸口渐渐热了起来,呼吸发沉,她本就是一时兴起,想要惩罚他,越吻心跳的就越厉害,仿佛要坏掉一般,整个身体都发热。 感觉到了他的抗拒,荀玖掐着的他脸,试图撬开那最后一丝防线,索取他里面的温暖。 他蹙眉,只能咬住。 荀玖感觉到舌尖一丝痛意,铁锈味在两人之间蔓延。 “咬我?”她微喘地发笑。 沈亭因为缺氧,冷薄的肌骨透红,他终于开口了,“滚。” 荀玖唇还粘连这一丝银丝,她用手指轻轻拨断,“沈郎说话真动听。” 5. 第 5 章 沈亭眉目间蕴着霜色,他嫌少有情绪波动的时刻,眼前人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他厌烦。 他想,若有出去的那日。 他必定会杀了她。 荀玖感觉他的抵触。 但她丝毫不在意。 可笑,不过就是个一个失了爪牙的玩物。 他在这里唯一的意义,就是让她尽兴,如果做不到,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讨厌我?”她的指尖揩走他唇上,被她印下的口脂,长睫翕动,盯着那被她润色过的薄唇。 沈亭脸轻微瞥过,躲去她触碰的指尖。 荀玖红唇微牵,掀起了一丝笑弧,“讨厌我便对了。” “你的讨厌丝毫伤害不了我。” “反而使我……”话到此,她的眸色涌动了一丝情绪,声音有些拉长暧昧,“更兴奋。” 她身上那淡淡的胭脂香,裹挟着她的气息一同卷向了他的鼻腔。 沈亭本漠然地听着,直到‘兴奋’两字出现,他神色微怔,充耳不闻。 疯子。 她笑了笑,端起来那碗粥,“想来你是不会吃了,那就不吃了,反正挨饿的人不是我。” 说罢她起身,道了最后一句,“好好休息,沈郎。” 荀玖带走了那碗粥,只留下了一碗不足半碗的水,另外恭桶也顺道一起拿走了,反正他也不吃不喝,自然没有这方面的需求了。 她优哉游哉地迈步出了暗室。 沈亭听着那哼吟声渐远消散,他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片刻的停歇,他虽然双目失明,但依旧保持着习武之人的耳力,他能听出来她带走了一些东西。 他手指沿边去摸,只摸到了水碗。 她留下了这个。 人在不吃的情况下,靠水也能延续寿命。 她这是在逼他屈服。 沈亭仿佛犹如冰玉般,面色冷凉,未见波澜,静静地收回了手。 他手指去撬动脖颈上那粗糙的麻绳,很紧…… 不用想都知道,这一块的皮已经被磨破了。 这根绳仿佛在时刻提醒他在怎样的处境,也限制了他的行动范围。 除了勉强做到上下床,那便是如厕,其余什么都做不了。 他感觉此刻他像是牲畜般被人圈养在了这里,所有的一切全凭那女子的心意,沈亭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中,这是唯一一次体会屈居人下,阶级倒转的感觉。 而他,不可能向她屈服。 - 荀玖次日又去看了另一家胭脂铺,看完后。 她打听到城外有家工匠店做的不错,特地找工匠做了她想要的东西,拿到手后,就打道回府。 可天公不作美,回程的路上,大雨如注。 车马摇晃得厉害,雨声渐大。 荀玖几乎没办法闭眼休息,有些烦躁。 “姑娘,马车陷泥地里了,可能要等会再出发了。”外面御马的脚夫道。 荀玖赫然睁开眼,道,“还需要多久。” 那头,“若这会不停雨,恐怕要等到停雨后的第二日才能撬得动。” 第二日? 那她得在这荒郊野岭,淋一整夜的雨? 荀玖气笑了。 顿然觉得自己有病! 明明工匠铺在庸城内就有,但听说了这城外头这家的工匠技艺更好,做的更精细,她居然为了这么个破玩意,跑了这么远…… 都怪沈亭。 荀玖有些憋闷,撩起帘子看看有什么办法,忽然树林间隐隐晃动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指了指,“哪里是不是有人?” 脚夫一听,寻着荀玖指的方向看了过去,隔着树林,只见远处的确有一批人马,但那衣服样式…… 脚夫汗颜:“姑娘,那些可都是军爷。” 荀玖理所应当道:“军爷怎么了?军爷不就是保护百姓的吗?你去找找他们,让他们过来帮忙。” 脚夫一脸看怪物似的看了一眼这姑娘,皮笑肉不笑,“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哪敢去求军爷,要是一个不高兴,小的命可保不住了,姑娘要去自己去,小的就不去了。” 荀玖:“……” 没办法,花钱租的脚夫就是不如家中养的。 荀玖又一次恨上沈亭了,他害得她没过上富日子,她吐了口浊气的同时,余光瞥见了一个略显熟悉的身影。 荀玖微顿,一眼认出了那身影。 她忽然有了主意。 这边,陆从之跟随着沈墨将搜索范围扩大到了庸城之外,眼下刚查完一个村庄就下起了大雨,准备打道回府。 陆从之对着那马车里面的人道,“将军,要不先去军营,等雨歇下来了再回城中?” 里头,那清越的嗓音道,“不必,直接回城中,芸娘还在城里面等着我,不必修整了,出发吧。” 提及芸娘,陆从之顿然明了,他应声过后,随即绕到了队伍前。 陆从之就看见一道雪白身影,一看就是个女子,只见她带着帷帽,撑着纸伞,隐隐露出一截指尖,雪白如玉,纤薄高挑,光是站在那一处就自成风景。 旁边士兵望向了他。 陆从之:“怎么了?” 官兵有些打趣地意味道:“大人,这姑娘说是寻副将您的。” 陆从之一愣,他并没有什么红颜知己,在庸城更不认识什么女子,但他还是看去,“敢问姑娘是……” “大人是否还记得我?”那轻柔的嗓音夹着绵密的湿雨。 陆从之微怔,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到那好听的嗓儿道,“想来大人应当不记得我了。” 说完女子拨开了遮脸的帷帽,天青色的雨光晃印在她脸上,那一张似妖似仙的笑颜,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视线。 只见她云鬓朱唇,容貌昳丽。 “大人,那日你寻查过我家,南口尾巷的那家,大人可还记得?” 她眼神带着希冀,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陆从之瞬间一愣。 而旁边本打趣的官兵,也从看戏变成了艳羡。 这娘子长得真好看。 陆从之有些被她的容颜晃到,一下子就记起来了,“我记得你,你是……” 荀玖接话,“奴家姓荀。”眼睛含笑地望着他。 陆从之被那双眼睛盯得有些胸口发热,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荀娘子,来寻我是有什么发现了吗?” 荀玖摇了摇头,“非也。” 她眼神闪过一丝为难情,咬了咬唇,“奴家是来求大人帮忙的。” “帮忙?”陆从之一怔。 她道:“奴家本是去购置些东西,谁知天不作美,下了雨,我的马车陷在了泥地,大人可否帮帮奴家?” 烟雨朦胧,那娇俏的脸带着一丝哀求地望向他。 陆从之心脏轻漏一拍,但同样有些为难,“荀娘子并非我不想帮,只是按照军中的规矩,是不能帮的。” 不能帮?荀玖的眼神微冷。 她面上不表,只是装作黯然般,“原来如此,倒是打搅了大人了。” 说罢,她有些戚戚地收回了目光,微笑,“那奴家就再等等,多谢大人。” 说罢,荀玖转身,腿脚有些微瘸地往后面走去。 很快,陆从之就注意到荀玖那雪白的绣鞋上布满了泥泞,而腿也明显的走路不正常。 这样的荒郊野岭,行动不便,怕这腿是摔倒了吧…… 陆从之心头一紧,“慢着,荀娘子。” 荀玖回头。 陆从之不忍心拒绝那双眼睛,“我去问问上峰的意思,荀娘子且在这里等等。” 荀玖瞬间眼睛亮亮地转了过来,欢喜道,“那就麻烦大人了。” 那软软的声音像是一只飞舞的雀鸟,那亮亮的眼神更是让陆从之心头热热的。 陆从之说不出此刻的感觉,只觉得脑子有些乱,他甚至不敢多看,连忙点点头就往后面走了。 到了马车前,陆从之才冷静了下来,对着里面的人道:“将军,有一个民女的马车陷在泥地里,可否派两个人去帮忙?” 良久,车内 的沈墨微微睁开了眼,颇为意外,从之这是……铁树开花了? 随即,沈墨挑帘,就看见陆从之一脸面红耳赤,而远处一道模糊的倩影可以看出来是个女子,撑着纸伞叫人看不真切。 这山野间冒出来的妇人,好巧不巧就求到陆从之的面前。 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沈墨多了几分看戏的逗趣,“从之,可认识她?” 陆从之微怔,没说假话,“之前见过一面。” 沈墨顿然明白了,看来是妾有意,郎也动心,他菲薄的唇挂上了一丝浅笑,“从之有心了,去吧,派人去帮帮她,队伍原地修整。至于那女子那边,你亲自去。” 说罢,他趣味十足地勾唇,颇有成人之美的架势。 陆从之明白将军是误会了,但他没有解释,毕竟只有这样的误会,将军才愿意帮助那位荀娘子。 陆从之转身去叫人帮忙去了。 少顷,雨声朦胧。 沈墨在车内等了一会,翻看各个卷宗,试图寻找到兄长失踪的线索。 正当这时,外面响起了陆从之的声音,“将军,那位娘子想过来谢谢您。” 沈墨微顿。 “谢我?” 陆从之道:“对,她听闻是将军特许,所以想过来谢谢。” 沈墨翻看卷宗的手指一顿,眸底渐渐冷却,连带着一些不好的记忆瞬间涌现,他随即鄙薄般轻嗤了一声,“不必,让她不用过来,心意我领了。” 那边陆从之微顿,他不知晓的是。 沈墨在心里已经给那女子定下了‘不安分’这项大罪。 毕竟,想拿他身边的下属当踏板,借此攀高枝的,他见多了。 之前不就有一个吗? 这次,他不会再被骗了。 那边应是。 沈墨莫名一股烦躁,又道,“陆从之,莫要搭理那些来路不明的女子,小心被骗。” 陆从之:“……” “好的,将军。” - 这边,荀玖不出意料的,得到了拒绝的答案。 “我们上峰向来如此,你不必多想。”陆从之宽慰道。 荀玖倒是没什么感觉,她承认,她远远看马车就看出来了那上峰必然不凡,她也有想要结识的意图,但人家不愿意,她也无甚感觉。 荀玖摇了摇头,甜笑道,“大人愿意帮奴家,奴家已经很感激了,多谢大人。” 陆从之看着那笑容,耳根子莫名有些烫,但想起上峰的教导,还是点点头,“客气。荀娘子,慢走。” 荀玖应声,感觉到眼前人并不想跟她有过多牵扯。 可惜了,这人看着不错,至少那腰间的玉佩值个五百两。 这样的官职配这样的玉佩,家世定然也不俗。 若萧策不行,这个人也是不错的选择。 不过别人没这个意思,萧策那边也没个定数,那就不急。 荀玖点了头,但没有多说,转头折返回去。 陆从之见她没说话就回去了,有些顿住,胸口有点空空的,难道是他刚才太冷淡了? 荀玖这方上了马车,脱掉了那双被她刻意弄脏的绣鞋,腿脚全然已经正常,哪还有方才的半分瘸腿模样? 而是懒懒打着哈欠,“回去吧。” …… 回家时已经夜半,修整了一夜,并没有着急去看沈亭。 直到次日,荀玖才慢慢悠悠地回到暗室。 沈亭不知道自己等了等久,身体的饥饿与本能让他不适感越发强烈,唇间干涸无比,四周的黑暗无边无际的包裹着他,一丝对于未知的空洞几乎要一点点将他蚕食。 终于,在他焦躁达到了顶峰之际。 他听见了那熟悉石门打开的声音。 而那一刻,他并不是厌恶。 相反,所有的焦躁之感伴随着那渐渐清晰的脚步声,逐渐归于安定。 “沈郎?” 那轻柔的声音夹着绵软的风,一同垂向了这无尽黑暗的暗室。 她回来了。 6. 第 6 章 石门轰隆推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荀玖端着烛台走进暗室时,烛火在掌心摇晃,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射在粗糙的石壁上。 沈亭蜷缩在墙角,原本就单薄的衣衫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他双眼紧闭,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苍白干裂,破碎的呼吸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好生狼狈。 “沈郎?” 她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戏谑,“怎么,又想不理我?” 没有回应。 荀玖挑起眼皮,淡道,“看来是还没有想清楚,那我便走了。” 沈亭倏然睁开了黑漆漆的眼,他眼神无法聚焦,蠕动了干涩的唇,“你……等等。” 荀玖却步,眼神慢悠悠地回落在他身上,仿佛听到了稀奇的事似的,唇挂起了笑,“哟,倒是破天荒了,沈公子肯理我了?” 沈亭漠视了她的阴阳怪气,他的确想要不理会她。 可他无法背叛生理的本能。 他感觉到下腹一阵股热流之感直直地往下处顶胀,这几日他除了水,其余东西滴口未进,而她还将恭桶撤走了…… 沈亭第一次生出了难堪的情绪。 而这一切拜眼前人所赐。 但他还得求她。 他薄唇翕动地不自然,半响才道,“我想如厕。” 荀玖听罢一愣,第一反应不是笑,而是忽然意识到这样高高在上的人居然也会如厕?接下来才是觉得好笑。 谁能料到呢? 在外面高不可攀的沈探花居然有这么狼狈求人的一天。 还只是为了方便。 荀玖乐了,“想要如厕?可以啊,不过求人得有求人的态度,沈郎,你应该拿什么东西来换?” 沈亭微顿,长睫轻颤一瞬,“我身无一物,不知你想要什么。” 密室的暗潮涌动着一股淡淡的湿雨气息,幽光微暗,投下他薄薄的影,照亮他的身形如鹤,光是坐在那一处便让人有了渎神的欲念。 荀玖拿出早就在铁匠那里准备好的东西,柔软的皮革在她掌心静静地躺着。 “手。”她道。 沈亭喉结轻微一滚,将掌心摊开,一物落在他的掌心。 他指腹感受着那东西的轮廓。 当彻底摸清这是何物时。 他指尖瞬间蜷缩,紧紧一握。 “戴上给我瞧瞧。”她眉眼带笑,火光映衬着她的眼,那双黑眸亮得惊人。 如果沈亭能够看得见,定然能看到她这双充满期待、兴奋,犹如看到猎物般的神情。 沈亭抓紧了手中的皮革,“这是何物。” 荀玖微笑,“沈郎这般聪明,会不知道?” 沈亭压了压眉眼:“颈索?” “对啊,虽然是给狗戴的的,但也是我特地打听找到最好的铁匠铺子为你打造的,用的便是最好的皮革。沈郎,我对你多用心呐,你要是自己戴上,我就满足你的要求。” “这很公平,不是吗?” 沈亭眸色在烛光下呈现一种深黑,他本应该有波澜,可倏地他将那颈索戴上了脖颈之上。 荀玖微讶。 “你不应该再反抗一下?” 沈亭神色淡凉,“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确实是她想要的,不过按照她的预设,他应该先反抗,再备受屈辱地戴上。 可他如此轻易的妥协了。 反而失去了几分趣味。 荀玖瞧了一眼他。 深色的颈索衬得他脖颈冷白,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显,那玄铁打造的铁索蜿蜒曲折的落下,雪袍逶迤,像是被亵渎的神灵。 不得不说。 沈亭。 无论从头到尾都按照她的喜好而生。 所以他天生就应该是她的。 荀玖满意一笑,将他那麻绳割断取下,“好了以后这样就不会磨伤了,我去给你拿东西。” 沈亭冷淡地嗯了一声。 荀玖转身出了暗室。 脚步声渐远,沈亭独自坐在黑暗中,脖颈上新的颈索冰凉而柔软,不像麻绳那样粗糙磨人,却比麻绳更让他感到窒息。 麻绳只是拴住了他的身体,这条精致的皮革颈索拴住的是他的尊严。 他方才之所以戴得那么痛快,是因为他太清楚了…… 他的反抗只会让她更兴奋。 与其如此,倒不如答应的干脆。 然,沈亭自己都没想到,他那一直以来的处事原则,在荀玖一次次的威逼利诱下,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而一旦裂痕出现,那一切将不再是他所能控制。 荀玖端着恭桶走进来,搁在他身侧的地上。 她站直了身子,等着看他下一步动作,却发现沈亭仍然坐在原地,面色苍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身体微微发颤。 “沈郎,是要我帮你?”荀玖轻笑。 沈亭撑着床板试图站起来,可他的身体比他想象的更虚弱。双腿刚一直立,膝弯便是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倒。 荀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手掌触及他皮肤的瞬间,一股惊人的热度透过衣料传来,烫得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手指,却没有松开。 “你病了?”她微顿,另一只手探向他的额头。 掌心贴上他额角的瞬间,热度像炭火一样灼人。她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不是单纯的苍白,而是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起皮,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沈亭偏头避开她的手,干涩的唇翕动,“不碍事。” “不碍事?”荀玖冷笑,“站都快站不稳了,还嘴硬。” 她手上加了力道,将他往恭桶的方向带。 沈亭却僵在原地,身体绷得像一块铁板,显然不习惯这样的触碰。 “松开,”他哑声道,“我可以自己来。” “你自己来?”荀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连站稳都勉强,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她的衣袖才能保持平衡,这种情况下还要逞强。 她忽然笑了,凑近他耳边,压低了声音:“沈郎,你要是摔了,或者……”她顿了顿,“弄到身上,那才叫真的丢人。” 沈亭的耳根瞬间像是被人燎了一下。 他偏过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 荀玖知晓他定然不会再反抗了,便半搀半拽地带到恭桶前,“尿吧。” 粗俗的话在他耳中更加发烫,沈亭几乎僵了又僵,始终做不出下一个动作。 荀玖等得有些不耐了,“怎么,还要我帮你解衣裳?” 她挑眉,“我倒是不介意给你解,就怕你等会又要死要活,像我轻薄了你似的。” 沈亭的下颔线绷得极紧,“你……转过身去。” 荀玖啧了一声,但看着他烧得几乎已经苍白的脸,估计这几天除了水没有一口吃的,站都快站不住的样子,最终背过身去。 心里不由暗叹—— 荀玖,你真是太善良了。 沈亭感觉到她背过身去,动作迟滞了一瞬,但那股生理性的冲动在此刻更加急迫,他只能忍着那强烈的羞耻心,缓缓解开衣带。 暗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 片刻后,身后传来窸窣的衣料摩擦声,然后—— 水声在寂静的暗室里格外清晰。 荀玖活了十八年,却一路跌跌撞撞地将自己养活长大,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站在这个昏暗狭窄的空间里,身后是一个却是她曾心动过的人,那持续不断的水声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尴尬?羞耻。 总而言之,她有些不自在了起来。 荀玖努力想让注意力从那声音上移开,可越是想忽略,耳朵就越是不受控制地捕捉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她几乎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咬着牙,眉头紧锁,耳朵红得能滴血。 事实上,沈亭确实如此。 他闭着眼,睫毛剧烈地颤动着,面上维持着冷然,但攥着衣摆的手指骨节已经白得不能再白,只能压制着紊乱地呼吸声,保持最后一丝体面。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终于停了。 荀玖干咳了一声,“好了?” “嗯。”沈亭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转过身,看到他已经整理好衣衫,垂手而立,脸色依旧苍白,但耳根处的红晕从方才到现在就没褪过。他低着头,那根系着银牌的颈索垂在锁骨之间,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荀玖走过去收拾恭桶,却发现他身体已经僵在了那里。 她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你也有臊的时候?” 沈亭转过脸去,不看她。 荀玖轻笑,端起恭桶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原地,低垂着头,脖颈上的银链垂落在胸前,衬着他那一身残破的白衣,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鹤。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投在石壁上轻轻晃动。 她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放好恭桶回来后,她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又蜷缩回墙角的沈亭,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沈亭摇头,声音淡漠:“不用。” 荀玖盯着他看了片刻。他的脸色比方才更差了,额头上的虚汗越来越多,嘴唇的颜色淡得几乎和脸色融为一体。 她皱起眉,伸手去摸他的衣襟,“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手指刚触及他的领口,沈亭猛地抬手挡开她的手。 “你做什么。” 四个字,冷得像淬了冰。 荀玖被他的反应激得一怔,随即拧起眉。她本就因为方才那尴尬的场面心绪不宁,此刻又被他一挡,一点不满迅速拱成了火。 “我做什么?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未免太薄情了吧?” 她带了几分讥讽与戏谑。 沈亭顿然。 她方才刚刚帮过他,他这般态度,却是有失教养,“我并无他意,只是……男女有别。” 男女有别? 那她非要打破这‘别’。 荀玖忽然欺身而上,一只手扣住他的下颔,迫使他抬起脸来面对她。她的手指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下滑,划过喉结,勾住颈索上的银链,轻轻拽了一下。沈亭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身前。 “沈郎。”她低下头,凑近他耳边,气息温热,嗓音却凉凉的,“你说这夜黑风高,孤男寡女,我该对你做些什么?” 沈亭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7. 第 7 章 荀玖感受到身上之人的紧绷,看着他那轻颤的长睫,却没有发出一句反抗之语。 她清楚他是不愿意的。 但,荀玖也没有真想要怎么样。 毕竟这是一个病人。 她还没有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 荀玖长睫微颤,指尖感受到他的体温。 有点烫手。 她曾在浔洲之际,她的那个老妈妈,曾专门给贵人提供皮肉生意的高夫人,手把手教过男女之事。 她曾说过—— 男女行房,若有男子受热发寒,那么滚烫的温度必然灼烧内壁,亦可为男子驱寒散热。 荀玖那时听着只觉得颇为淫.荡.下.流,都生病竟然还想着这种劳什子事。 如今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这件事,胸口莫名有些发热,那张病恹的脸,面容清冷厌世,此刻仿佛只要她想要做什么,他便不得不容纳。 他为她所掌控。 她黑溜溜的眼珠闪过一丝碎光,最终还是放开了他,起身。 她喜爱他的皮相,但也没到了抛下前途的程度。 她还要和萧策成婚。 沈亭还不配。 沈亭感觉脖颈之处的力量散开,那凉凉的身子也退开,微微翕张开双眸,眸底带着一股子冰凉与厌恶。 他宁愿发病独处。 也不愿意和她共处一室。 他闭上了双眼,感受着病症在他身体里肆意侵袭,身体越来越烫,意识愈发模糊。 这边,荀玖出去打了一盆清水,另外煮了一碗姜丝白米粥。 他多日未进食,又受了伤,不发病才怪。 荀玖端着东西又回到了暗室。 “沈郎……?” 无人回应。 荀玖抬眼,只见那朦胧烛火之间,那张菲薄清冷的面皮上已经染上了红,整个人眉头紧锁,唇也丝毫不见血色,整个人蜷缩在那连脚都撑不开的破木床上。 她眼皮轻微一跳。 不知为何,看到此情此景,她居然觉得沈亭……有点可怜。 但很快,她就被这荒唐的念头给弄得又躁又想笑。 她一个从小失恃失怙之人,被家中主母赶出家门,又被拐子卖给那浔州最大的扬帮,成了瘦马,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想着如何为了讨妈妈欢心。 这一路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骂,为了从扬帮逃离又花了多大的代价。 这样的她,现在居然心疼起了从小就锦衣玉食,备受世族培养之人? 荀玖翻了个白眼,唾弃自己这种行为。 此刻,沈亭意识模糊,也感受到了似乎是有脚步声,他烧得太厉害,依稀能感觉到那女子往这边靠了过来。 他有心警惕,可实在无力。 直到,一双带着凉意的手伸向了他的衣领。 他渐渐回过神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睁开黑凌凌的双眼。 他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受到手里的人明显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他烧成这样还能反抗。 “你想做什么?”他嗓音很沙,也很无力。 她嗓音放软了些,“你病了。” “我想帮你。” “不用。”他淡淡吐字,并非只是厌恶她的缘故,而是他不习惯病后有人照顾。 荀玖飞快地眨了下眼睫,“你是我的,你没资格决定这些,我是才是主子。” 你是我的…… 沈亭莫名生了一丝讥,似乎厌倦了这番说辞,尽管他并不认可,但此刻,他的确没有精力去辩驳。 下一秒,他感觉面颊湿凉的帕子在额间轻微擦拭而过。 动作很轻,很温柔。 “沈郎,你怎么这么烫……” 那声音飘到沈亭耳中有几分虚幻,他眼光恍惚,羽睫为之轻颤。 耳边,她的声音似淫雨霏霏,若有似无地勾过他耳畔,“都快要烫到我了。” 他心头轻轻一颤。 耳畔忽然一凉。 她亲在他。 为何会有女子这般轻浮?他闭眼闭得更紧。 荀玖可不管他如何想的,擦完他的脸就褪去他身上的衣衫,冷白、骨肉均匀的肌肉,呈现完美的线条,她用帕子由上至下的擦拭,手却莫名地抖了起来,口舌发热,眼睛却落在那一抹晕彩之上。 粉的…… 荀玖咬了咬唇,用帕子去擦了擦,很快,那俊美之人眉头轻微一蹙,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缩,想要躲开她的擦拭。 她不忍弯了弯唇。 这里…倒是敏感。 “乖,别动。” “擦了才能慢慢好起来。”她难得耐心好心情地道。 那声音飘到沈亭耳中有几分虚幻,像是天外之音,可那声音如此的轻柔,莫名让他心头轻轻一颤。 他闭了双眼,眼皮连带着睫毛轻颤,似渐渐脱力,松开了她的手腕。 荀玖看着他不再阻挠,眸底划过一丝情绪,随即用湿润的帕子为他擦身降温。 好吧。 她承认。 他的确有点可怜。 但她不会放他走的。 至少,现在不会。 …… 清晨,沈亭缓缓的睁开眼,一股病后醒来的无力席卷全身,不过身体已经不烫了,他试图动身却发现有重物似乎压在他的胸口处。 沈亭瞬间意识到了那‘重物’为何物。 他身体不由轻微发僵,一想到她还是个有夫君之人,这般逾矩的躺在他身上…… 他面色瞬间不自然,忽然感觉身下人一动,感觉到她快要醒了,他立马闭上了眼。 荀玖腰酸背痛地醒过来,揉了揉脖颈和眼睛,看了看沈亭,似乎是还没醒,病容倦怠。 她随即上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喃喃自语,“温度降下来了……身体恢复的挺快的。” 感觉他的病快好了,荀玖心中放心了一点,若他真的病了,她可不敢请大夫给他治了。 她如此想着,又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眼睛扫过那略微干涩的唇,因为病了,有些苍 白之感,仿佛在等着人润泽一番。 她心头莫名发软,划过一丝欲色。 他是她的。 念头这般诞生,她便从心地做了选择。 倾身,在他唇上烙下一个吻。 舌尖轻轻舔着他的唇,带着轻微撕咬般的柔情。 似乎又觉得不够,将舌头顶.弄了进去,一把缠住了他的舌,肆无忌惮地索取那如雪松般的气息,扫荡着属于他的领地。 亲完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此地。 石门关闭,四周的光骤然暗了下来。 沈亭轻微睁开了双眼,一双漆黑的眸子深冷无比,他用手擦去嘴边的水渍。 厌恶,难堪,被冒犯……还有那一丝隐秘的刺痛,让他久久难以平复。 良久,沈亭才缓过来,大病一场没彻底摧毁他,反倒是恢复了一点力气。 这几日他观察下来,荀玖每日晌午之际会出门,要很晚才会回来。 而这石门,大抵是有开关的。 他观察下来,通过耳力大概能听出她是如何出了石门的。 他该走了。 逃出这里令他耻辱生厌的地方。 随即,沈亭摸了摸脖颈处的颈索,若有所思。 -- 荀玖这边出门之前确定了沈亭已经好了大半,准备出门去看完她手里最后一间铺子,顺道去买点药,给沈亭煎了喝。 她本给沈亭准备了调理肠胃的米粥,结果沈亭不喝,荀玖也暂时没有心情管他,放下了米粥,让他自己等会喝后,就匆匆出了暗室。 沈亭等了很久。 他素来有耐心。 半个时辰过去后。 沈亭摸到了旁边的碗,是一碗米粥。 他喝下那碗米粥,粗糙的米粒感在舌尖摩擦,从小金贵着的沈亭这几日在此地吃了几顿平民饮食,他虽不喜口腹之欲,但的确难以下咽。 不过现在他必须喝。 补充体力。 喝完,他拿起碗边,往床沿边狠狠敲碎。 旋即手上多了一片锋利的碎瓷片。 他用手触摸确定更为锋利的一面,随即朝着那脖颈处的颈索割去,这颈索后面有个铁扣,钥匙被那女子带走了,好在这是软皮做的,能割。 那细细割开的声音在暗室里此起彼伏。 他割得艰难,额头冒气了薄薄的冷汗。 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那颈索出现的断痕,他用力将脖颈处的枷锁撕开。 那如获新生的感觉,瞬间扫空了他胸膛间的浊气。 他大口呼吸过后,吃力的起身,用手抚摸着墙体,往那石门机关的按钮处走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在沈亭的摸索下,摸到了那隐藏的机关,他按下。 片刻,那原本紧闭的石门缓缓沉重地打开了。 外面的冷风飘来,吹动了他雪白的衣摆。 他冷白的肤色被日光照的透明,眉眼孤寂,他步履踉跄艰难,只能一步步摸索走出了暗室。 8. 第 8 章 “娘子慢走!”药铺的店家送荀玖出了门。 荀玖提着药包准备往七宝斋走,谁知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她只能寻了一处避雨。 脑海盘算着待会要做的事情。 忽然耳畔一阵声音带着几分惊异。 “荀娘子?”一道声音清亮带着透过雨幕而来。 荀玖回头,便见那高而挺拔的男子穿着一身军服,五官堪称清俊,眼里带着几分惊和喜。 她很快认出来,这是昨日去城外帮了她的那位长官。 荀玖看着他身后的人马,整齐划一,后面还跟着官兵,显然是有事的模样。 荀玖心下一疑,堆起那人畜无害的笑,“大人。” 陆从之听到那一声脆生生的大人,莫名面颊一烫,方才他老远就看见了她,只是看的不真切。 本来不想上前,但因为想起了将军的话,又望而却步。 可直到那抹身影因为躲雨要消失之际,他又莫名地跟了过来。 陆从之也不知自己怎么了,看了看朦胧雨幕中,那张容光艳绝的脸,大约是荀娘子长得好看吧…… 陆从之抿唇:“荀娘子怎么在这里?” 荀玖微诧,转而对上他那双颇为不好意思的双眸,素来通晓男女之事的荀玖,瞬间明了。 荀玖面色温柔一笑,“我来看铺子。” 陆从之看着那笑,面色颇为不自然地瞥过视线,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 荀玖看向他身后的队伍,“不知大人这是……” 她目光看向他身后的士兵和官兵。 陆从之挠了挠头:“哦,皇城那边传来圣旨……” 说着,陆从之顿然,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但对上荀玖那墨白分明,带着好奇的双眸,他随即忍不住道,“罢了,此事你也应当知道了,如今满城风雨,城中一位大人失踪,现下陛下下了亲旨,我们拿了海捕文书,正打算挨家挨户搜查呢。” 荀玖蓦然一怔,手指紧紧地掐了两下,面上不显,“原来如此,那就希望大人早些找到要找之人了。” 陆从之笑了笑,“那就借娘子吉言了,对了我这里有伞,娘子拿去用吧。” 荀玖没有心思管眼前人在想什么,满脑子全是要全城搜查。 她接过伞,与他道谢,又说了几句后,等陆从之被人叫走。 荀玖站在在原地思忖了一会儿,立马毫不犹豫地往家中走去。 另一边。 沈亭低估了自己,没了双眼,失了武力,眼下与普通盲人无异,走了两步就被轻易搬到,若非自己下盘还算稳健,也不知道要摔倒多少次。 他抿了抿干涩的唇,只能用耳力去判断,左边是鸡舍,能听到隐约鸡打斗的咯咯声,他不禁蹙眉。 而脚下的泥土显然不是青砖所制,踩一脚便可陷入半截,很快他的鞋面就生了潮湿之意。 淅沥的雨水在他眉眼间蜿蜒滑落。 这里的一切都令他生厌、以及难堪。 沈亭袖袍下骨节分明的手掌,不由攥紧。 他继续摸索,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摸到了外门,是类似栅栏一样的东西,他心神紧了紧,随即推开了门。 总算迈出第一步了。 沈亭也没松掉神经,他得先找人,光靠他自己是绝不可能轻易逃脱的。 如此一想,素来清冷自持的沈亭,第一次体会到了心脏那无法平息的跳动,掌心润泽。 他继续往前摸索。 “可否有人……” 没人回应。 沈亭吸了一口薄冷的气息,没有放弃,继续摸瞎过河般,想要找到求援。 在他下一声询问过后。 一阵‘哗啦’声,只听见一声惊,是个女子的声音,明显声音里还夹杂着一丝惶恐。 沈亭微顿,寻着声源望去,但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隐约似有人在。 他抿唇,清冷的嗓音如常,带着一丝宽慰,“娘子莫怕,我一时与家人走失,误闯此地,但因为眼疾无法找到回去的路,娘子,可否将我去送衙门?” 沈亭等了一会。 那边,一道陌生的女声带着几分被吓着后的回过神,有些怯生生的,“你走丢了吗?” 软软的声音带着一丝害怕,但又似乎鼓足勇气般。 像是个善良的人。 沈亭多了三分成算,“是。” “娘子,事成之后某必当重谢,还望娘子垂怜。” 那边似乎犹豫了一下,“那好吧,只不过你看不见路,我怎么带你去衙门?” 沈亭微顿,男女有别,他总不能让别人牵着他去,“没关系,某虽眼疾但耳力不差,可以跟随娘子。” 那边一时无声,不知有没有信。 过了一会。 沈亭忽然感觉掌心 一凉带着一点湿润,很快他反应过来,是根木棍。 那声音带着几分不自然,“你牵着这个吧,我带你去衙门。” 沈亭微怔,“多谢娘子。” 接下来沈亭就跟着那女子一步步走,走着走着,沈亭发现了不对劲。 原来远去的鸡舍,此刻鸣声渐近。 那股难走潮湿的泥泞之地再度没过他的鞋。 熟悉的气息席卷而来。 他心中顿然生了薄凉之意,“是你。” 淡冷的两个字吐出。 那女子似诧异,“郎君在说什么?” 沈亭顿然青筋绷紧了,下颚线仿佛成了紧绷的弦,整个人站在原地,目光寻着那声音望去,“你莫要再装了。” 冷冷的,厌恶的。 听闻此言,荀玖望向手里的木棍,眸中有了几分可惜,她本想再戏弄戏弄他的,没想到她的沈郎,总是这般聪慧。 荀玖唇角微弯,“是我。” 刻意化声的嗓音此刻恢复了从前。 沈亭周遭的气息都随即跟着一凉。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戏弄。 荀玖观察着他的表情,发现他连一点情绪都没有,她轻微勾唇一笑,“沈郎,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对你这般好,你竟然还想着……” “离开我。” 最后三个字带了几分冷与恨。 沈亭松开手里的木棍,“事已至此,我与娘子不如开诚布公,你到底要怎样,你才肯放我走。” 他嗓音冷到了极致。 荀玖目光缱绻在他身上,看着他那孤高冷傲的模样,仿佛与当年重叠。 那股绵延的恨与厌在她心头交织。 她扪心自问已经给了他好脸色了。 他却还想着逃。 她对他不好吗?昨夜彻夜照顾,喂他吃食,扶他如厕。 她对他那么好。 他却想要逃? 一感觉到“他要逃”这个念头,瞬间她胸口的情绪遏制不住地疯狂生长,她情绪一点点推至高点。 要不杀了吧? 这样他就永远属于她了。 荀玖沉默了量良久,忽然抬起那如同艳鬼般的脸,一双眼睛落在他身上,看着他那依旧如故的孤高清冷。 呵…… 荀玖红唇微张,“我可以放你走,但你与我同房,我就放你走。” 9. 第 9 章 沈亭沉默良久立身,夹着细雨的风穿过他的长袍,吹起一道弧,“某不夺他人之妻,君子行于世间,亦有钢骨,今日屈节,明日便可再退。” 沈亭自小习得便是君子之道,若为了脱困而去沾染他人之妻,不用旁人唾弃,他自己便会厌弃自己。 荀玖丝毫不意外他的答案。 她见过他的风光霁月。 也听过众人对他的那句“颙颙卬卬,如圭如璋”,道尽他的高洁。 也曾因为这些光环,为他乱过心志。 方才她那番言论也并非要真的与他如何。 除去折辱之意,更是她要看看这沈亭是否真的这般清高。 可印证了他的言行一致,她却并不高兴。 她胸口冒气了密密麻麻的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搅得她心口不宁。 她不明白,为何事到如今,沈亭依旧还一副清高的模样? 凭什么? 凭什么她当初被沈家赶出来就要受尽狼狈? 荀玖骤然失笑,那张脸像是一只鬼魅,充满了憎怨、嫉妒、爱恨,她已经分不清了。 此刻看向他,她开始无比庆幸,她从一开始就往他水里加了药,让他四肢无力,否则此刻他恐怕此刻早已逃出生天了。 好在没有。 “沈亭,我给过你机会了。” 那沈亭两字落下的瞬间,沈亭那素来冷清的眸底终于有了一丝愕然。 —— 沈亭再次又被困进了暗室当中。 和他想象的不同,这次,她并没有对他做任何伤害之事,反而她异常平静。 她认得他。 这个念头一旦诞生。 沈亭便开始试图回想她的声音,搜寻记忆,但并想不起来这号人,他平时出入,身边都有从隶在侧。 一般女子无法近身。 他不记得她的声音。 所以她是谁? 他沉思略微恍惚。 下一秒,石门大开。 沈亭微顿,还没听见脚步声,一股很浓烈的香气先一步扑鼻而来。 他不忍蹙眉。 以往在家中之际,他身边伺候的大多都是从隶,长厮之类的,为数不多的丫鬟就算熏香也不会太过,只敢用果香和木香。 而这种香气太过浓烈,与她之前用的更是浓上了好几倍。 他对气味敏感,也甚是不喜此种气味。 荀玖将他那蹙眉收入眼底,面色微微闪过一丝嘲,都到这种地步了,还装什么装? 她哼了一声,故意抖了抖身上的香气,让他闻的更加清晰点。 荀玖怎么会不知道沈亭讨厌浓香? 她在浔州时,那些妈妈都喜欢用浓香,她自小习得也习惯了浓香。 后来随着沈墨一道去了沈家,沈家为她安排了两个女婢,因为她当时是被沈墨安排了一个远的不能再远的‘表姑娘’身份,所以两个女婢都是粗使。 见到她时便眼带讥嘲,也眼高于顶。 而她那时见识浅薄,第一次接触高门,万分小心,自是局促。 谁知那两名女婢闻见她身上的香味后,便一言一语道,“表姑娘,你从外头来的有所不知,大公子不喜浓香,艳香,这般香味不入流,沈家多用木香果香,且莫将那外面的俗气带进府中。” 那俗气一语双关。 荀玖那时只觉得万分羞愤,脸红耳赤。 如今她这身上的香,自然不是她平时所用的普通浓香。 而是…… 沈亭闻见那香,自知她是故意的,眉眼依旧平静,丝毫没有被她这举动恼了心情。 荀玖讨厌他这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纤长的手勾了勾他的下颚,“不知沈大人可否想起我是谁了?” 沈亭闻言,微顿,如实道:“未曾。” 得到了这个答案,荀玖没有丝毫意外,像沈亭这样的人,怎么会记得她呢? 她曾像那些无数爱慕他的女子一样,只敢远远望着他。 他那样的高高在上。 不记得她,很正常。 荀玖微笑,“没关系,我会让你一直记得我的。” 沈亭听着她那笃定之言,眉眼沾染了一丝凉色,他不语,依旧沉默。 荀玖拿起自己准备好的东西,一一安置,将被褥放在了他的身侧后,“从今往后,我与沈郎,同吃同住同睡……” 那同睡被她咬的绵长,似乎裹了无限的情意。 沈亭那素来冷静的面容此刻终于有了皲裂痕迹,“这算是惩罚?” 荀玖有些诧异看他,“自然是奖励。” 沈亭凝眉。 荀玖揉了揉他的下颔,随即指腹往他的薄唇之上轻微刮过。 这种生硬的触感,让沈亭想要避开,可她的双手擒得紧,丝毫不容他避开的架势。 忽然,他感觉面上她的气息靠近过来。 就在他以为她又要亲他之际。 那气息停留在了半寸之际。 她嗓音幽暗深哑,“奖励我的小狗,终于会反抗主人了。” 小狗…… 沈亭眼睫轻颤。 鼻尖她的气息霸道的侵入他的呼吸。 他不能抵抗,就只能沉默,任凭那气息侵入四肢百骸。 连后面的他才恍然发现,那股香气最终会烙印在他的肺腑之间,牵动他最原始的欲求。 荀玖眼睛扫过了他的唇,“总有一日我会让你心甘情愿的。” 沈亭沉默。 荀玖松开了他,有几分嫌弃地擦了擦手,“你该沐浴了沈郎,身上已经有味了。” 沈亭闻言,本淡 漠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皲裂,耳边也不禁泛起了薄红。 沈亭素来最爱洁净,日日沐浴未曾断过,可被囚禁这里多日,的确没有再沐浴过。 荀玖笑了笑,“想沐浴吗?” 沈亭微顿,自觉她挑起这话目的定然不简单道,“如果要用什么来换,那便不用。” 荀玖顿然弯了弯唇:“别把我想的这般坏,沈郎,你想沐浴当然不用任何东西来交换。” 沈亭微顿,显然不信。 可荀玖不管他信不信,说做就做,烧好水,找到一个小木捅搬了进来,“条件简陋,你就凑合着擦一下吧。” 沈亭被她引去到木桶边缘,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水,一时顿然。 没等沈亭开口,荀玖就先一步出了暗室。 沈亭感觉到了她的离开,起先没有动。 他在思考她在打什么主意。 但昨日大病之后身上一股黏腻之感委实难受。 沉寂良久之后,最终沈亭还是洗了,匆忙洗了一个很简略的澡。 直到洗完,她都未曾打扰,这种感觉让他松了口气。 — 而这边,荀玖去打探了一下那些官兵挨家挨户搜查到哪了,从旁人口中得知了答案,现在已经封城,估摸着还有几日才能搜到她这里。 她这个暗室倒也不会轻易发现。 这处院落本是荀玖特意挑的,听闻这是一名庸城大员曾经安排外室的宅子,为了防止家中正妻来找,所以找了能人巧匠设计了此处暗室。 不过后来那名大员因贪墨之最而被重罚。 他的外室没了支撑便想着离开,便将这这处院子卖于她。 荀玖本想着庸城乃边塞,若那天真发生什么事情,她可以躲进暗室,如今这倒是成了她最隐晦的秘密。 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她不能让那群官兵发现。 夜晚将至。 荀玖将此处布置完毕,确保难以找到此处暗室机关后,方才进了暗室。 正如她所言。 从今日起,她要与沈亭同吃同住同睡了。 这也意味着。 她的‘惩罚’开始了。 荀玖擅长训狗,她太知道一个人如果不听话被关在暗室当中的感觉了,一开始那些人会让她习惯一个人,若听话那有吃有喝,若不屈服先打一顿。 再不屈服?那好,那就派一个人来陪你。 直到你习惯他的存在,他的气息。 再到你对他的依赖形成。 那便是抽身之时。 那种暗无天日,绝望,害怕,孤独的痛苦,比身体的屈打和言语上的辱骂更加令人难受。 而她如今还多添了一味香气在身上。 她要让沈亭,哪怕以后离开她,也彻底忘不了她。 10. 第 10 章 “夜色不早了。” 沈亭听着她开口,紧接着就是那窄小的木床发出吱呀声,他顿步,似乎没有想到她那句‘同吃同睡’是真的。 荀玖拍了拍床榻,她弯了弯红唇,“上来吧沈郎。” 沈亭薄唇动了动,“我睡地下。” 荀玖眯眼瞧他,知道他在拒绝。 可这里什么时候有他拒绝的份了? “行,但你得把衣服脱光了睡。”她悠悠道。 沈亭听到这话的瞬间身形一滞。 荀玖可不管他什么心情,“毕竟,以物换物,谈条件总得付出代价,你既然不和我一起睡,那就脱光了给我瞧瞧。” 说着,她弯了弯唇,眼里的恶劣丝毫不加掩饰。 沈亭清冷出尘的脸此刻多了一份皲裂。 但对于眼前人的恶劣仿佛早有预料,倒也没有失态。 只是无论哪个选择,对于他来说都是逾矩失礼。 荀玖见他半响不动,失了耐心,“你是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沈亭抿唇,最终道:“我睡床榻。” 荀玖脸色这才由阴转晴。 沈亭横着身子,躺在了荀玖的另一边,床很小,两个人的气息几乎稍稍挨一下便能沾染上彼此的味道。 他闭眼,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霸道、强势的浓香,残留在他的喉头间激起一片痒意。 他想要忽视,却无法忽视。 这气味无孔不入。 就像她本人一样。 沈亭只能努力将自己和荀玖的距离拉开,他几乎半个身子都悬在半空中,才勉强隔开半个身子的距离。 仿佛只要这样才没亵渎自己一直以来的底线和准则。 没有和有夫之妇睡在同一张塌上。 荀玖看着他那撑不开的长腿,整个身子都几乎倾斜出去。 显然不想挨着她。 她轻微一嗤,反正难受的不是她,他既然想要这么睡,那就这么睡吧。 荀玖倾身想要熄灭旁边的烛火。 身子避无可避地压上了那冰冷的身体。 沈亭骤然睁开了眼,阒黑的眸在烛火下渗透着幽幽寒光,“你想做什么?” 声音有些冷硬和抗拒。 荀玖气笑了,“熄灯,你瞎了双眼自然无所谓这烛火,但我眼睛好好的,点着烛火可睡不着。” 这话对于一个瞎子实在恶毒。 沈亭闻声只是垂了垂长睫,没有再说话。 只是任凭那绵软的身子肆无忌惮地压在他身上。 他的鼻梁极高,哪怕有心避开,那衣料却始终若有似无地磨擦着他的鼻尖,他只能将脸撇过去,尽可能的避开。 直到她吹气熄灯之后,她这才退回自己的位置。 他握紧的掌心才渐渐松开了些。 烛火暗下,潮湿的暗室带着一股子长久不通风的闷感,他闭着双眼,可那绵长的轻鼾侵扰着他的神经。 无法入眠。 他试图去动自己已经开始有些麻木的双腿,但稍微一动仿佛就能碰到身边的人。 最终,他选择忍这不适的姿势,闻着她身上的浓香,直到天明破晓,也没合眼。 —— 荀玖睡了一个清爽的觉,做好了早膳端回到了暗室,看到的就是他这副形容。 沈亭靠墙坐着,脊背挺直,姿态依旧是端方的,可眼下一片淡淡的青色,从眼尾晕染开来,衬得那张瓷白的脸多了几分病恹恹的脆薄。 唇色有些泛白,下颌线绷着,清冷依旧,却裹了一层藏不住的倦怠。 荀玖端着碗走过去,眼光在他眼下停了片刻,嘴角微微一弯:“昨夜没睡好?” 沈亭不答。 “也是,”她自顾自地坐下来,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白气氤氲着升起,“你那样半吊着身子,能睡着才怪。” 沈亭仍不说话,长睫微垂,像一尊被搬进暗室的白瓷观音,任凭她如何言语都不予回应。 荀玖也不恼,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张嘴。” 他偏了偏头。 粥勺悬在半空。 荀玖放下碗,语气平平地说了句:“那就换个法子。” 说完,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鼓着腮帮子没咽下去,两手撑着床沿倾身凑过去,脸对着脸,只差分毫,那被粥润过的唇微微张开,作势便要渡过来。 沈亭几乎是在她气息拂到鼻尖的同一瞬偏头避开。 “我自己吃。” 声音低而哑,尾音压得很平,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荀玖停下了动作,咽下那口粥,没立刻说什么,只是弯着眼睛看了他两息,而后重新把粥碗和勺递过去:“早这样不就好了?” 沈亭指尖接过勺子时,刻意不去碰她的手。 他眼盲,动作难免迟疑,勺尖在碗沿磕了两下才舀起一勺,送到嘴边时又洒了小半在衣襟上。 荀玖啧了一声,伸手去接那勺:“我来。” 沈亭不松手。 “沈郎,”她声音里带了笑,却不容置喙,“你眼睛又瞧不见,洒了一身,我还得给你换衣裳。你是不怕麻烦,我怕。” 沈亭手指顿了顿,终究松开。 荀玖重新舀了一勺粥,送到他唇边。 这一回他不再拒绝,薄唇微启,将温热的粥含了进去。 白瓷勺碰到他下唇时,他睫毛轻颤了一下,额角的碎发随吞咽的动作微微晃动,喉结上下滚过一回。 那副清冷模样便被添了几分活色生香的人气。 她眼睛生了几分艳色,呼吸都不由重了几分,颤抖着心尖的同时,又给他喂了两勺。 趁他没有防备之际,她的指尖无意间蹭过他下唇,软而凉的触感一触即分。 沈亭的呼吸顿了一瞬。 见他反应,荀玖弯了弯唇,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将指腹贴上去,沿着他唇线慢慢描了一遍。 从唇角到唇峰,力道极轻,像在摩挲什么易碎的东西。 沈亭偏头,避开了她的手指。 “别躲啊,”她嗓音低下来,带着清晨醒来时特有的微哑,“你这张嘴,昨晚没睡好,都干了。” 说着,她拇指又覆上去,轻轻揉了一下他唇面。 沈亭下颔线绷紧,喉头微微滚了滚,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不必。” “什么不必?”她轻笑,“我偏要。” 她指尖收回,在唇边蹭了蹭自己,又低头吹了吹勺里的粥,若无其事地递了过去:“张嘴。” 沈亭迟疑了两息。 终究还是张开了口。 温热的粥顺着喉管滑下去,腹中的冷意被驱散了些许。 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却从方才她碰过的地方,一路蔓到耳根,再从耳根流向四肢百骸。 他尝到了她指尖残留的……很甜。 荀玖将一碗粥喂完,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满意地看着他被迫乖顺的模样。 她弯着眼睛收拾了碗勺就要出去。 暗室门刚刚阖上。 外面紧促的脚步声瞬间让她整个人一僵。 她一回头,便见人头攒动,是一队兵马正往她这里走。 这么快? 竟然比她预想中快得多,看来想找沈亭的人是真着急了。 “砰砰砰——”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拍门声。 闷响一下接一下,像是用铁器在砸门板。 粗粝的嗓音带着官腔,伴随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开门,朝廷搜查!快点开门。” 荀玖心脏狠狠地跳了两下,她立马将的机关遮蔽好,确定没有问题后,捋了捋头发,快步穿过小院,深深吸了口气才把门拉开。 此刻,外面站着一队官兵,为首的人目光冷冷地扫过她的脸,没半分客气:“奉旨搜查,所有屋舍必须查看。还请姑娘配合。” 荀玖心口一紧,面上却带了一丝惊讶过后,很配合地侧身让开:“军爷请便。” 那人没答话,一挥手,身后五六名兵卒鱼贯而入,靴子踩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重闷响,四下散开翻查起来。有人在厢房翻动箱笼,有人在柴房拨弄干草,乱糟糟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荀玖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 她 面色如常,却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地情绪,反而一副好奇地模样。 为首之人便搜查的同时,余光捕捉荀玖的情绪,见她这番,心下疑心消了些许。 荀玖感觉到那人的目光挪开后,这才往那暗室方向看去,只见一名兵卒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靴子踩在泥淖之上,脚步越来越近。 荀玖眉眼沉了沉。 兵卒在墙根前站定,抬手敲了敲墙面,咚咚,空心的回响。 她瞳孔骤缩。 “伍长,这堵墙怎么听着后面是空的?”兵卒转头朝方脸汉子喊了一声。 荀玖的呼吸倏然停滞,指尖冰凉。 那位为首的伍长正要大步走过去。 “陆副官?” “陆副官怎么来了。” “……” 这些声音打断了伍长的动作。 荀玖闻声回头,便见一道年轻熟悉的身影,她眉心轻微一跳,心却安定了很多。 “陆副将怎么来了?”那伍长不紧不慢地上前。 陆从之余光对视上荀玖那双清浅微笑的双眼,心神轻微一晃,抿了抿唇,这才将目光移到了伍长身上,“查的如何了?” 伍长淡声:“目前只差这一处,此处的墙空的。” 荀玖心脏略略收紧。 旁边的陆从之闻言也随之皱了皱眉,“空的?” 伍长点头,随即转头目光看向了荀玖,眼神带了一分凌厉,“这位姑娘,可知道这后面是什么?” 这么一发问,眼里带着质询的精光。 荀玖一副被吓到的模样,睫毛迅速颤了颤,一张容光生艳的脸此刻有了丝丝苍白。 旁边人见此,不由打趣,“伍长,别人是个小娘子,何必这般凶恶。” 陆从之瞥见荀玖的脸色也似乎被吓着了,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随即上前,“荀娘子,你如实说便是。” 荀玖仿佛有被这声音安慰到一般,朝着陆从之递去感激之色。 陆从之耳廓不由微微发红。 荀玖轻声道:“我也不知道,这院子是我才买不久,并不知道里面的情况。” 那伍长眯起了眼,“那既然如此,应当把此处凿开。” 陆从之蹙眉,不由觉得这伍长行事未免有些粗暴了些。 伍长自然也瞧不上这陆从之这种官家弟子,下放过来历练的,说白了,少资历,能懂什么? 陆从之道:"不必了查了,荀娘子我信得过,此处只是间柴房,何必弄坏别人的院子?" 伍长抿唇,似有不服,但陆从之的官可比他大。 军令不可违。 伍长随即摆手:"收队。" 这话一落,兵卒们纷纷撤出,脚步渐远,院门重新阖上。 陆从之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看了荀玖一眼,见她脸色有些发白,眼底便浮起一点担忧:"荀娘子,方才他们没吓到你吧?" 荀玖定了定神,面上重新挂起甜软的笑,微微摇头:"多亏大人来得及时,没被吓着。" 陆从之见她那副强撑镇定的模样,心头微微一软,又怕自己多看失礼,错开目光:"那些人办事粗莽,若有冒犯之处,我替他们赔个不是。" "大人言重了,"荀玖柔声道,"若不是大人,奴家今日怕是要被翻个底朝天了。大人可要进来喝杯茶歇歇脚?" 陆从之本就面皮薄,被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一望,耳根更烫了些,连忙摆手:"不必,军中还有事务,我先走了。荀娘子若再有难处,可来军营寻我,我姓陆,名从之,你只管报我的名讳便是。" 他说完,脸颊有点绯红。 荀玖望着那点红,俏色的脸只是柔柔地笑着。 他握了握手指,“那告辞。”说完,几乎是逃似的转身出了院门。 荀玖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眼里的笑瞬间化为虚无。 啧…… 这次也算是躲过了。 不过,能躲过一次,能顺利躲过第二次吗? 说到底,沈亭就是个祸害。 正要往回走,身后的院落门再度被敲响。 11. 第 11 章 荀玖顿了片刻,神色紧了三分。 难道是那群官兵又反悔了? 荀玖蹙眉,随即缓着步子往门外走去,“谁?” “荀娘子,是我,九爷的人!”外面清亮亮的声音。 九爷,便是萧策了。 荀玖瞬间松了口气,拉开了木门,一个年轻的豪奴就站在外头,身上穿戴比普通百姓好上许多,眼神亮亮的,只是有些风尘仆仆,头发也乱糟糟的。而他身后也跟着好几个随从,显然是刚刚赶来。 荀玖看了一眼,好久才想起这是萧策手底下管事的儿子,叫……青砚。 青砚高兴道:“荀娘子,终于找到您了,您怎么一个人住在这里?” 荀玖维持自己在萧策面前的一贯人设,抿了唇,有些勉强地笑了笑,“习惯了。” 青砚见那张好看漂亮的脸,此刻唇被她抿的有点苍白,看起来倒是过得不算如意。 也对,当初荀娘子遇上他们爷时,爷也只算收了她做通房,等生了孩子再抬为妾。 毕竟对于她这样的身份,能进入萧家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谁知道,这荀娘子是个有野望的。 竟然不肯为妾室通房。 两个人卫为此闹了一翻,荀娘子直接去了九爷老家,也就是此地庸城,还不肯住九爷的宅子里,硬要买一套自己的宅院,还不许九爷的人守着护着。 这些日子更是一封信笺都没有,气得九爷直骂没小没良心的,害得他们这群做小的,这些日子吃了一脑门官司。 如今终于算是见月明了…… “恭喜荀娘子,要成为奶奶了!九爷那边松了口,说等那边他结束利州那边的章程就亲自来接奶奶。” 青砚是个识趣地,如今传话就立马改了口。 荀玖颇为意外,面上漆黑的墨眼似是被点了一笔,亮了一瞬,但内心还算是平静。 从她闹的那天开始,她就知道,萧策不会轻易舍了她。 只是没想到。 他真的会松口娶她为正妻。 荀玖虽然没太多波澜,但演戏还是得做足了,立马一整个喜极而泣,浓长的睫毛胡乱地颤着,捂住了嘴,眼泪呈丝线般坠落,模样失态,但胜在荀玖实在好看,这样的动作做起来也只叫人欢喜。 青砚见她这一副模样,害!高兴坏了吧!也对,谁能嫁给九爷不能高兴坏了? “大概要多久的章程?” 那边立马回,“顶多二十日,等二十天后,九爷亲自来庸城接奶奶您。” 荀玖用帕子擦了擦泪,“好,那我就在此地乖乖等着九爷。” 青砚连忙应声,又张望荀玖这院子,“奶奶这身边的小兆呢?” 荀玖:“她阿母生病了,我让她去照顾了,说到底也是个可怜人,我也不能拘着她。” 听到这话,青砚哪有不感动的?这天底下能体贴奴才的人不多。 当初九爷带着荀娘子的时候,许多人都不看好,觉得荀娘子出身不好,心机深沉。 接触下来,才发觉荀娘子真是个极为温柔良善之人。 青砚忙道:“奶奶是好心,但也不能每个人伺候,奶奶要不和奴才回萧家老宅吧,也有人照顾。” 荀玖怎么可能走? 毕竟沈亭还在呢! 她立马摇了摇头,“不必麻烦了,我自是习惯一个人住了,如今小兆还没回来,我想在此等她。” 青砚闻言自然不勉强,若是换做以前只做妾室,把人往萧家领倒是没问题,既然九爷那里松了口做奶奶,那就不能再像以前这般没规矩了。 荀玖拿了银瓜子打点了之后,送他们离开。 阖上门,四周安静下来。 荀玖靠在门板上,整个人有些说不上来的劲,高兴,毕竟她闹了这么一翻终于得偿所愿了。 但那高兴之余隐隐夹着一丝不安。 而那不安地源头,她清楚的知道来自于谁。 “二十日吗……” 荀玖抿唇后又缓缓放开,“够了,二十天足够了。” -- 荀玖折而复返回到了暗室。 彼时,沈亭坐在用早膳的桌前,他脖颈处原本的颈索又变成了牵牛羊的麻绳。 这种麻绳极为粗,除非用锋利的刀割开,否则就算用瓷片也割不断。 而寻常之人根本没办法解开麻绳的结。 都是她在扬帮在那群妈妈手里,学到的东西。 这么说来,那群妈妈也算是她半个老师了,这不就用上了? 荀玖这么想着,往木桌边坐了下去,拖着下巴看着他。 沈亭是个瞎的,但不是丧失了五感,那灼灼的目光看着他,他不仅有些生硬。 “还算乖,没有闹,方才外面来了人,是来找你的。” 沈亭闻言,眸底的光轻微闪烁,面色如常。 荀玖瞧着他那不足让他活动的麻绳,为了防止他再次逃跑,她特意将绳子安排的只够他能够在床边缘活动。 “你想回去吗?” 沈亭闻言微顿,反问她,“你会放我走吗?” 荀玖顿然笑了笑,“不会。” 沈亭心中那燃起来的一丝希望被轻易浇灭,他脑海只剩下‘果然’二字。 忽然,沈亭听到了木凳吱呀一响,原本离他有些距离的荀玖,那身上浓烈的香气忽然近了一些。 昨夜闻了一夜,对这味道再不喜,也开始变得习惯了。 荀玖俯身,握住了他节骨分明的手掌,他的手凉凉的,像是冬日里的冰雪,但手形极为好看是像玉雕刻般的好看,她捏了捏。 他没有反抗,任凭她像是亵玩般,揉捏着他手指的每一寸,强迫他适应她每一寸温度。 荀玖玩了好一会:“想下棋吗?”说完,她抬起那张笑盈盈的脸,“在里面憋坏了吧。” 沈亭似乎没有预料到今天她为何改了态度,但他隐约感觉她心情不错。 “我双目不能视。” 荀玖一副那又怎样的理所应当,淡淡道:“你不是会记棋吗?” 沈亭顿然。 荀玖知道,他现在的反应肯定惊讶她为什么知道。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 “下不下?” 沈亭闻言,嗯了一声。 荀玖笑了笑,拿出旁边早就准备好的棋盘和棋子,摆在木桌上。 “我先下。”荀玖根本不给沈亭机会,拿起棋子就要下,“我下在十二之十四。” 沈亭并不计较,他能感觉到此人仿佛之前不光认识他,而且似乎有些了解他。 他嗓音清冷而道,“十二之十七。” 荀玖替他下子。 一下子,思绪瞬间拉回到了在沈家的日子。 那时,沈亭是高高在上的沈家最为金贵之人,她虽是被沈墨编造的表姑娘的身份,但明面上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真的表姑娘。 可尽管如此。 沈家的那些姐姐妹妹们,听闻沈亭与镇国公世子对弈之时,也不肯带上她,将她抛在后面,那时她想见沈亭,却被她们排除在外。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自己回去了。 可…… 那涌动的朦胧情愫不自觉地牵引着她去了,她跟着队尾最末端,听着那些人 对她的轻视嘲弄。 她自尊心与报复心都极强,但那次,她为了让她们带自己,说尽了软话和讨好之语。 终于,她们勉强带上她后,她在那水榭廊下的两人。 一个是身份尊贵的亲王,另一个是得陛下盛宠的探花郎。 那日春日和煦,碧水潋滟,亭外的竹帘被卷起,随着长风,那卷帘的薄影在廊下晃动。 而他就立于那竹帘之下,流光倒转印在他洁白无暇的长衫之上,他眉眼覆着黑色缎带,未动一手,旁边的琴童替他执棋,那缥缈的黑色缎带被吹得绵长。 片刻后,那位王爷发出爽朗的笑声,“静深果真大才,蒙眼通杀,一步无错,本王钦佩。” 而他,只是微微颔首,取下缎带,露出那澄澈墨白的双眼,“王爷谬赞。” 她那时看得极痴。 恨不得将他那一点点的笑铭记于脑海中。 而他似乎听到了女眷动静,目光遥遥看来。 荀玖那时站在队伍最末端,还来不及收回那冒犯的视线,就对上了他那双清冷无双的眼,以及轻微蹙紧的眉。 或许,那日起他就发现了她的不轨之心,也是祸端的开始。 而当初,她只能远远看上一眼都不敢亵渎之人,此刻,他的手正被她牢牢地握在手中揉捏,指尖的温度交融,都不免染上了彼此的气息。 荀玖又是一子落,输面已经到了无法挽救的地步,她挑眉,随即一把推散了棋盘,松开了他的手,索然无味般道,“不玩了不玩了。” 沈亭的掌心忽然一空,那潮热的温度忽然的抽离让他有些不适应,但也只是不适应。 荀玖的棋盘与她的人品相当。 只是,在别人面前她会演,但在沈亭面前,她没必要演。 因为…… 他已经是她的了。 荀玖看着他的唇,这两日恢复了气色多了一抹淡粉,她上前靠了过去。 沈亭轻易地又闻到了她的浓香,以及那靠过来的身体,这长凳只够坐两个人,而他脖颈上的麻绳也不够他往后面继续躲。 他只能任凭她的气息侵入而来,心口不自觉泛起了一丝潮热。 这个气息闻着的时候,总让他有一丝燥热之感。 他闭眼,尽量忽视着她。 “沈郎,我想交吻。” 她语气绵软似撒娇。 沈亭知道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沉默,下一秒,那张软唇裹着浓烈欲死的香气覆了上来,夺走他唇齿间的凉。 她包裹得紧,一点点吸吮他的嘴,发出品鉴的啧啧水声。 那暧昧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暗室中漾开,听得叫人面红耳赤。 若这是用膳,发出这样的声音便是粗鄙。 若这是交吻,发出这样的声音便是缠绵。 荀玖用那小巧的舌尖敲开他的薄唇,舌尖宛若游鱼般,轻易地闯入了他的领地,唇齿相依。 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和兴奋,意识到他没反抗,她整个尾椎骨的激流瞬间窜了上来,浑身哆嗦。 沈亭被迫承受着那股香软,闻着那股越来越浓烈的香,仿佛那香要随着她的唇齿传入他的口腔之中,进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整个胸口渐渐像是烧了起来,脖颈连接着耳根之处终于有了温度。 下一秒,她的手穿插着他的手,引导他的手而去。 他的手穿过她的衣领,落入满手的绵软滚烫。 那一刻,他身体轰地一般炸开了滚烫的沸水般,整个人下意识地想要抽开,却感觉唇间丝线分离,那带着魅腔颤抖得声音道,“帮帮我,沈郎。” 12. 第 12 章 这是沈亭从出身到现在真正意义上的触碰女体。 从前,他是被赞扬的君子典范的世家子弟,御下极严。就算是他沈家亲生手足藏匿避火图,都不敢在他面前露出半分。唯恐怕他责罚,为也唯恐亵渎了沈亭的高洁。 如今,他却实实在在,将他人之妻的绵软盖了个满怀。 他的皮肉被她玷污亵渎了…… 他几乎是触及便分,立刻抽回了手,那清冷动听的嗓音夹着淡淡的哑意:“抱歉。这不可。” 荀玖脸颊飞霞,意乱情迷。听到这句,她缓缓睁开了那带着一丝残留情意的双眸。 感受到手的离开,胸口那股空虚的感觉随之袭来。 不舒服…… 她想要更多。 她下意识地夹了夹腿。 荀玖知道沈亭又是老毛病犯了。 揉都揉了。 还装什么君子? 呵…… 做作。 荀玖眯了眯眼,手起,巴掌落,“啪——”地一声清脆而又响亮,这一巴掌比曾经的那几个巴掌还要重,还要狠。 将沈亭打得脸偏侧一头不说,整个好看的脸颊瞬间浮起了红肿,耳鸣呼啸。 他眼睫乱颤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只是气场更加冷淡了。 荀玖冷而发笑,“看来是我这两日卖给你太多好脸色了,让你忘记了谁才是主子,奴才既然满足不了主子,那就不应该活着。” 沈亭胸口凝滞着一丝郁气,上不去也下不去,“既如此,那就杀了我。” 荀玖轻笑,“呵……”胸腔起伏了一瞬。 随即她的手轻轻捂嘴,那笑声越来越凌厉,越来张狂。 “你觉得我不敢杀你?” 她反问他。 沈亭冷漠待之。 荀玖那张极艳极媚的脸上一秒还在笑的癫狂,下一秒犹如恶鬼变脸,她葱白的手指一把牢牢攥紧了他脖颈处的麻绳,收缩,不断收缩。 那力道犹如藤蔓之间的共生绞杀。 不过就是这个瞬间,他的脖颈就仿佛有了绞断之力,血管暴起,一股强烈的窒息感铺天盖地的涌来。 他眼底渐渐浮现了血色,眼里的光有了一丝涣散。 而比死亡先一步到来,是她那股劣质的浓香。 这股味道他本该厌恶。 可此刻他却闻之心颤。 很快,他闻不到一丝一毫的气息。 他感觉到了一丝惶恐。 沈亭不明白这种惶恐从何而来,是因为……闻不到她的气息了吗? 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甚至开始走马观花。 就当他的濒死之际,脖颈之处的力道骤然松开,他还来不及做出反应,那软唇带着那熟悉的浓香一把渡进了他的口齿之中,渡给他气息,渡给他生机……渡给他,不曾有过的情与欲。 她唇齿描绘着他内壁的形状。 水声绵延。 他听到自己大口的喘气声。 荀玖感觉有什么动作正在戳着她,她余光向下一瞥,看见的瞬间,她眼睛闪过了一丝愕然。 很快她又似发现什么秘密一般,了然一笑,继续加深了这个渡气的吻。 沈亭脸像是喝了酒一般薄红,冷白的皮肤更显的脆弱,他感觉到她的手渐渐往他衣领伸去,他却无力反抗,任凭她的手在他脖颈之下,腰腹之上作乱。 甚至她惩罚般的捏了那点点朱红,一阵激流瞬间穿过腰际,刺激了全身。 良久,终于分开。 丝线拉扯。 她双眼朦胧带着笑,“舒服吗?” 沈亭早就习惯了她一时风雨一时情,只是轻轻地擦去唇角的黏腻。 荀玖见他又这副死样子,“啧……你还挺变态。” 沈亭微顿,身子轻轻僵了僵。 “我们交吻过好几次了吧?”荀玖歪着脸,“可前面几次,你一次都没有,偏偏这一次……” “你膈到我了,沈郎。” 这话声音很轻,带着绵长的暧昧与笑色。 沈亭怎么会不知自己那生涩而又陌生的感觉,这一次他没有否认,而是故作冷静道:“你也不差。” 荀玖明白他在说什么。 没错,他是变态。 她也是。 这样她和沈亭不就是天底下顶顶相配之人吗? 荀玖弯了弯唇,“沈郎,那你说,我嫁给你好不好?” 她像是半开玩 笑一般。 沈亭闻言,沉默片刻后,“你有夫婿,何来嫁娶之说。” 荀玖敛起了笑意,眼睛多了一丝她都没察觉的,那一丝丝认真,“那我如果没有嫁娶呢?” 沈亭的心随之怔然,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在他心头划过,可他来不及细究,他的理性先一步回答了她的问题,“不会。” 那一刻,荀玖眼里渐渐消散了那一点点的光,她啧了一声,“如此甚好,其实我还挺怕日后放了你,你以后会纠缠我的。” 沈亭思量过后,基于对自己了解,认真道:“你放心,绝无此种可能。” 荀玖听罢,扬了扬眉,气得想打他。 但想来只有二十天了。 罢了。 她原本也没想过这些。 她不指望沈亭这样的人会看上她。 当然,她也早就不再对他有任何爱慕之情。 如今这般,只是想消消当年的怨气。 让她真的和他在一起,她是万万不敢的,毕竟她这么待沈亭,他又不是疯子。 “你可以开始倒数日子了,二十日后我夫君会来庸城接我,他到来之日,便是你自由之日。” “沈亭。” “你只需要再忍二十日即可。” 荀玖的话音落下。 沈亭微微顿然。 —— 夜半,沈亭难以入眠,众多想法在他脑海中纷乱不止,他眉眼染了一分恹色。 忽然,一双细软的胳膊耷拉在他的胸膛之间,那股浓香又一次近了。 他闻着那股香,带着缠人的劲儿,若有似无的扫过他的鼻尖,本纷杂的思绪瞬间化为一片静止,他的脑海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会放他走吗? 最终没有答案。 沈亭揉了揉眉心,想要将她的手从身上拿开,霍然,她整个人全身都拥了上来,大腿都夹在了他的腿上。 他眉心一跳,试图挣扎。 但他如今的力气尽失,而她的力气偏又大的惊人。 他漠然睁开双眼,滚了滚喉结。 罢了。 随即,闻着那股浓香,拂去了心中那些杂乱,渐渐入眠,睡了这十多日来最好的一个觉。 13. 第 13 章 啧啧…… 黏腻的声音在小小的暗室漾开,清晰可闻。 荀玖舔干净他的嘴,那素来好看的唇此刻亮晶晶的,像是让人想要咬上一口的水晶糕,下唇瓣轻微破皮红肿。 沈亭像是任人宰割的鱼肉,长长的一条被她困在窄床上,任凭她这般胡作非为。 他甚至在荀玖习惯性的抵开他的口关之际,先一步张开了自己的唇,承受着她的逗弄。 香气纠缠。 他呼吸有些不稳。 他想,此女定然在家中没有受过礼教,也没请过女夫子,要不然怎么会青天白日就在这里宣.淫? 转念一想,那她和她的夫婿在家中也是这样吗? 身体相叠,唇齿相依…… 要不然她怎么会这般熟稔? 思及此,沈亭升起一丝厌恶,他素来洁净,就连身上的随身之物都不允许旁人轻易沾染去,现在却让他和别的男人共吻一张嘴。 他不由凝眉,狠狠地咬了一下那胡作非为的香丁。 “嘶——”荀玖疼得蹙眉,忙得从他嘴里退了出来,吸了两下疼得地方,有血腥味,“不是,你有病吧?” 有病?沈亭眉眼染了一份厌色,冷然一笑,“对,我有病。” 荀玖见惯了他一副清高正派的模样,他忽然这么说话,反而她有些不习惯。 她刚想发出去的火,此刻莫名也歇了。 “算了……今日就不和你计较了。” 荀玖撑起了腰身,抽离而去,下了塌。 沈亭感受到她的气息在渐渐拉远,他心里莫名有些隐隐的焦躁不安,抿了半响的唇,终于淡淡开口,故作不经意,“你去哪?” 荀玖扶了扶发丝,“我做事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问了?” 沈亭闻言,喉头滞涩了一瞬。 是,她去哪与他何关? 沈亭神色淡漠了一瞬,恢复从前的清冷。 荀玖根本没心情理他,这连着几日睡着破木床连带着她的腰疼起来了。 她想,她也挺有病的。 放着小兆为她准备的上好软床不睡,非要挤这‘狗窝’,还要和一个不爱搭理她的男人挤一起。 算了,等过几日还是回自己房里睡。 — 荀玖收拾好自己就打算去市集买些东西。 如今小兆不在,她自然只能自己做些吃食,地窖里的食物都吃完了,她自然要去再买些。 荀玖挎着篮子,推开院门。 谁知,迎面就见青砚那张言笑晏晏的脸。他显然是早就在这里等着她了,而他身后跟着好几个长厮,脚边搁置着大大小小的东西。 荀玖一顿,习惯性抿唇露出一抹浅笑,“你们怎么来了?” 青砚挂着和煦的笑,“奴才给奶奶请安。这是九爷的吩咐的,让奴才们来好好照顾奶奶,奶奶如今一个人在家又不肯去萧家老宅,我们肯定是要照顾好你的。这些是九爷搜罗来的东西,吃的用的玩的都有,这些是萧家膳房做的吃食点心,还有这些是从西市买来的新鲜瓜果蔬菜还有肉,奶奶若不愿意动手,奴才派一个婆子来每日准时来您这里做好膳食再走。” 这话处处妥帖周到。 荀玖这下是真的有了要和萧策成亲的实感。 荀玖故作一副受宠若惊地模样,随即道:“九郎有心了,那我就厚颜收下了。你放心,等九爷回来我定然和他说你的好,只不过婆子就不用了,让人跑来跑去也麻烦。” 青砚一听她这番话,心中不由妥帖高兴。 果然,荀娘子就是极为善解人意之人,就连婆子都考虑到了。 青砚忙得道,“那就由奴才每日送一顿膳食吧,奴才不嫌麻烦的。奶奶就让奴才做吧,要不然等日后九爷问起来奴才怎么照顾奶奶的,奴才都怕答不上话。” 荀玖有些烦。 她不想让人频繁出入此地,总会怕她那见不得光的秘幸被人发现。 可……她可是善良温柔的荀娘子。 荀玖眼眸垂了垂,“那怪叫人不好意思的,那就麻烦青砚小哥了。” 说罢,她恰到好处的抬起了眼眸,微微一笑,眼睛流光溢彩,让人看得发晕。 青砚到底是个小子,有些看的脸红,“那奴才就让他们把东西送进去了?” 荀玖点头,“麻烦各位了。” 说罢,她连忙左右跑,为他们打开院门,仿佛生怕耽误他们做事一般。 这些细枝末节的小动作都尽收长厮们的眼里。 他们这些人见惯了那些主子们高高再上,这么平易近人的他们也是第一次见,难怪九爷违抗母命也要娶她,这样温柔良善的女子定然是贤妻。 话说娶妻娶贤,九爷不愧是做大事的人,眼光长远,不贪图那贵女联姻的眼前利益。 这些人将东西一一规整好。 荀玖再次感谢后,将人送出了院门。 青砚走之前道,“奶奶,奴才看你是个脾性好的,九爷那边决定好后就去书信到了主家说要娶你为妻,主家那边还没表态。但,昨日我收到消息,说是夫人来老宅了,夫人这次来肯定是要见您的。” 这夫人自然是指的萧策的母亲了。 荀玖闻言,没有丝毫地慌张,倒是淡定从容,“多谢青砚小哥,只是不知道夫人那边是什么态度?” 青砚见她这般拿得住,不见慌张,连忙道,“书信并未提及夫人的态度,但是的提了夫人带着成批的箱笼,想必是送来的提亲贺礼,恭喜奶奶了。” 荀玖狐疑凝眉。 她这般出身,那位夫人会给她准备丰厚的聘礼? 荀玖没指出来,而是一副红晕着脸仿佛真要新婚的模样,忙得道谢过后,目送青砚离开。 她思来想去摸不清那萧夫人的态度。 总归还是既来之则安之,等见到了再说。 - 荀玖翻了翻青砚送的那些东西,萧策果然给她准备很多的东西,她拎起了一枚玉镯。仔细瞧了瞧,还是条春带彩的,水头也不错,价格定然不菲。 她套在自己的手腕上,衬得腕骨纤细修长,她这下是真的高兴了。 她就是个俗人。 她千辛万苦想要嫁萧策,不就是图这些吗? 衣食无忧,锦衣玉食,呼奴唤婢的日子就是她想要的。 荀玖又挑挑拣拣了几下,在箱笼底下发现了一条浅月色的布料,刺绣精致,细看便能看出门道来,这并非一般绣娘能造出来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到这身布料第一个想起的是沈亭。 他适合这种尊贵雅致的白。 仿佛只有这样好的东西才能配得上他。 他自从被她关起来,好像就只有两身衣服吧? 那……给他做身衣裳吧。 14. 第 14 章 荀玖拿着软尺进了暗室,不知道为什么,她莫名有些……别扭? 或许是她习惯性对沈亭坏,这一下要开始对他好,她就觉得怪得不行。 但想想,她曾经为了训一只不听话的狗,饿了它好几日的肚子,它听话了也有奖励。 沈亭这几日表现总体还不错。 所以他和那只狗并无区别。 这么想着。 荀玖舒服了点,视线朝着那一抹雪白望去,她快步上前,拉起了他的手腕,“起来。” 沈亭神蕴淡色,依言他站了起来。 这么一站,荀玖才发现他真的很高…… 她要扬着脑袋才能看清他的全貌,她仔细一瞧这才发现当初她让小兆随意置办的衣衫,细节上竟如此的粗糙,袖口的丝线发毛,只是因为他气质出尘、松形鹤骨将这一身粗糙衣衫衬得非凡品。 莫名她觉得这衣裳有些配不上他。 也有点碍眼。 “沈亭……” 他鼻音浅淡应声,“嗯。” 荀玖想了想,仰头带着不自觉的软,“你把衣服脱光好不好。” 沈亭眉下轻轻一凝,对她的大胆越发习以为常,只是唇绷得有些发紧,瞥过头去表示抗拒,“不可。” 荀玖瞬间明白了他误会了,她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没那么好色,我就是觉得这一身衣服配不上你,你适合更好的。” 沈亭:“……” “皮囊衣物都是身外之物,能穿能看便足以。” 荀玖皱了皱眉,听得头疼,“天天文绉绉的,就你读过书?” 沈亭唇微微动了动,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也不知道他又哪里得罪她了。 荀玖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抬起手,我给你丈量尺寸,做件新衣赏。” “不必。” 荀玖气得眉毛扬了扬,“抬手。” 沈亭黑眸里闪着平静之色,薄唇翕动:“其实你不必如此,按照你所言,那还有十九日你就会放我离开,而做一身衣裳至少要半个月的功夫。这,没有意义。” “不愧是探花郎说话真是头头是道,可我的人生准则之中,以我为先,我不在乎意义,我只求自己开心。” 沈亭闻言,眸色微微闪动着零碎的光,似是品着这句话。 荀玖没了耐心,“再不抬手我就亲你了。” 沈亭绷紧了下颔,最终还是妥协了,他缓缓展开了双臂,只是好几下都拿捏不准高度,抬了好几下。 荀玖看着他,忽然噗嗤一笑, 沈亭不知她这笑从何而来,只是下意识地抿了抿唇,颇为不自然。 荀玖眉眼弯弯,道:“沈亭,你刚才那样子好像一只在水中扑棱的大白鹅,嘎嘎嘎~” 沈亭:“……” 从前只有人用诗词形容过他气度宛若雪中仙鹤,他虽不喜那些吹捧附会的谄媚之词。 但……她说他像大白鹅。 沈亭隐隐感觉自己眉间在抽动,似是无言。 荀玖踮起脚尖,在他嘴边蜻蜓点水地亲了两下,“骗你的,听话也亲。” 沈亭还没反应过来,她便一触即分,他本应该恼,君子守诺,她却不讲信用。 可比起恼怒先来的,是他心脏先一步紧紧地收缩,背叛了他二十三年贯彻的原则。 他唇抿得更紧了。 荀玖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小表情,很快开始她手底的事情。 沈亭站直,很快,他闻到了那股浓香,胸口不自觉又仿佛变得有些困难,眼神颤了颤,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 但不尽如人意,鼻尖有发旋轻轻擦过,她的发丝似乎偏粗硬,偶尔划过他的皮肤时激起淡淡的痒意。 她环过他的窄腰,贴近他的身体,仅用一根软尺丈量着他身体的每一寸。 而他也感受她的环抱,她无形的亲昵。 一室安静。 半柱香后,荀玖退开半步,把测量好的都写在了纸上面,“好了。” 沈亭却觉得浑身疲惫不自在,眉眼带了一丝倦怠,她这一番测量下来竟比他打一套拳法还累,尤其是某一处……反应越发张狂。 “手可以放下了。” 沈亭依言放下。 荀玖专注着自己事情的同时不忘道,“你放心不用等十五日,最多七日。” 沈亭心下莫名一空。 七日……还好,不算久。 —— 夜深,荀玖照旧霸着大半张床。 沈亭躺在最外侧,脊背绷得笔直,只占了不到一尺的地方。 他本该入睡的,可白日里那些细枝末节的触感在黑暗中反复翻涌,她的发旋拂过他的呼吸,她拿软尺绕过他胸口时指尖不经意按下的一寸力道。 都让他眸底浮现一丝迷惘,胸口却跟着气躁。 这是沈亭人生为数不多因为他人之事,难以入眠的夜晚。 没被困住之前他想的是家族事,天下事,后来他被困住想的是如何逃脱,想她究竟是谁。 今夜他不明白为什么开始想起她的那些动作,声音…… 哪一些他平时素来不会放在心上的东西,扰乱的他气血翻涌。 直到她迷迷糊糊地抱了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浓香,软软的身体带着习惯性的依恋。 那一刻,他所有的思绪和情绪此刻仿佛被这夜色轻轻托起,抚平了那最深处的一丝隐隐焦躁。 沈亭神经放松了下来。 是这个味道。 —— 次日,青砚不光带来了吃食,还带来了消息。 “昨儿个夫人带着人已经到了萧家,说是请您今日一聚。”说完奉上拜帖。 荀玖顿了顿神经轻微跳了跳,一股不安地情绪在她胸口间浮动,她面上不显,“夫人这般舟车劳顿,也不修整一日吗?” 青砚神色变了变,“夫人向来是个急性子。” 荀玖从这话中,品出来三分味来。 这边催的急,荀玖都来不及和沈亭那边交代一声就被接上了马车。 荀玖自然也不会冒着暴露的风险和沈亭特意交代自己去了何处,毕竟他没那么重要。 一个时辰后,马车到了萧家老宅。 日光镀金,萧家百年基业伫立庸城古老边城之上,庄严壮美的北方构建足以见得大气磅礴,若不是荀玖以前没见过沈家的园林,见到了真正的世族,此刻定然觉得这已经是人间一流了。 可惜,她还是有点见识的,这般想着她颇有些自得。 “荀娘子,请……”青砚伸手为她引路。 荀玖顿然,见他改口叫荀娘子,她也算是听出了一番意思。 看来是昨日那位萧夫人已经敲打过下面的人了。 这位萧夫人是想要拒绝这桩婚事? 那她必须得多要点真金白银。 她心里算计着,面上依旧不见任何气性,反而温柔有礼,“多谢。” 青砚带着她一路穿行萧家老宅,路过后院,直达水榭。 此地选的极为微妙,不是中堂这般的会客之地,也不是书房那样隐秘的地方。 荀玖顿然扯了扯唇,她曾见过那位萧夫人,不过那个时候她瞧不上她,所以荀玖经常只是跟着萧策远远对她行礼,仰仗着萧策的面子才换来一次她淡淡地点头。 如今就算邀请她上来,也依旧透漏着轻贱之意。 呵…… 这群人有钱人倒也和那些贵人一样。 都贱。 荀玖不觉得她身份低下有错,而是这群人没眼光。 到了水榭,荀玖终于看见了萧夫人,只见她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眉目端庄,只是那双眼睛凌厉,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此刻正像在打量一件不够格的货物,在打量着她。 萧夫人淡声,“坐吧。” 荀玖闻言,一副温顺顺从的模样行礼,随即款款入座。 萧夫人看着她故作的贵女做派,轻微扯了扯唇,“今日我便不废话了,想来你已经有了消息,九郎要娶你为妻。旁的我不多说了,只是有几件事,我须得同你讲明白。" 荀玖先是表露一副惊讶之色,随即目露诚恳般道,“夫人请讲。” 15. 第 15 章 见她态度还算恭敬,萧夫人的脸色稍微缓了一些,“你嫁进萧家之前需学习半年的礼教和礼法,不明事理无法当萧家主母。” 荀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明白的。就算夫人不说,玖儿也会学习这些不给九爷丢脸。” 萧夫人不知信了还是没信,只是眼神依旧淡淡道,“还有,两年后内若无所处,萧家有权利迎娶平妻或者休妻。” 这话无疑是将人的脸面往地上踩。 七出之罪,无子至少也得妻子年满五十才可休妻,而萧家只肯两年。 说到底还是觉得她身份不显,好欺负罢了。 萧夫人说完这句话,眼神淡淡地往她身上一瞥,观察着她的态度。 荀玖眼神转冷了一瞬,但也稍纵即逝,她目光落在了萧夫人的脸上,“旁的我能答应,只是这一条,我不愿意。” 萧夫人眸光微眯带着几分冷,“你不答应,就不怕我不让你进萧家的门?” 荀玖:“无论萧夫人答不答应我入萧家的门庭,此事我都不会答应,我允许他纳妾,但决不允许平妻。另外,皇城律法女子五十岁无子方可休妻,而夫人却只给我两年时限,是刁难。” “荀玖不接受这样的刁难。” 她背脊挺着,目光没有丝毫的谄媚和畏惧,反而从容冷静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萧夫人目光变了变,她若轻易答应,萧夫人反而觉得她毫无气性。 她也似乎有点明白为何自己的儿子偏偏喜欢她,确实颇有自己的想法。 可惜…… 她眉眼带着一丝淡淡的凉,随即道,“可以改为纳妾,育子一事也可放宽三年,若无所处,那你身为主母,需亲自为九郎挑选妾室。” 荀玖从来不相信什么男人一心一意,对于妾室也早就在她的意料之内,所以她点了颔首:“可。” 萧夫人端起了一口茶,随即喝了一口,“倒是个识趣的,从明日起你每日来萧府学习礼教学识,把持中馈。” 荀玖微顿,“是。”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萧夫人又说了几句之后,派人将荀玖送走。 待人走后,旁边的丫鬟上前为其添茶,“大夫人当真愿意娶这么个身份的女子进门?” 萧夫人吹开一口茶沫,“我们也只是个商户,谁嫌弃谁?” 丫鬟闻言唇边微翘,“夫人说错了,萧氏乃皇商,纵然是郡主也是娶得的。九爷英俊有才干,配这空有皮囊的女子,倒是可惜了。” 萧夫人怎么听不出能娶郡主是吹捧? 但是也的确说中了她内心所介意之事。 萧夫人淡声,“无非就是先稳住她这边,至于进不进门,那就看老爷那里处理的如何了。就算让她进门,我萧家也绝不可能真的给她正妻之位,一个从扬邦跑出来的瘦马,能做通房都是抬举了。” 那丫鬟瞬间明了,看来是老爷那边已经有了计划,眼下答应着这位荀娘子,还要上门教礼学,估摸着都是幌子。 丫鬟暗暗啧了一声,心里那隐隐对荀玖的一丝妒忌化为了一丝同情,还有嗤笑。 —— 此刻,暗室内。 沈亭四处摸了摸,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让他安定的地方。 她,出去多久了? 平日里到了早膳她做好东西便会回来,如今显然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他开始焦躁,神情带着一抹浓重化不开的郁色。 他试图自己下盲棋,可棋子在他指腹反复摩挲,几乎被他摸出了抛光面。 是因为昨天他没答应她,所以她生气了吗? 沈亭一想到此,喉结轻微滚了滚,他下意识地手指攀附上了那根粗劣的麻绳,莫名地将那绳索拉紧了一下,很快那粗糙的麻绳收缩着他的项颈,带来一丝窒息。 而这种窒息让他的焦躁仿佛被安抚了一些。 不够。 不够…… 他继续用力,眼睛瞬间浮现了湿润之意,整个人脸色渐渐浮起了红,窒息感让他整个身心都开始忘却那股焦躁。 直到开始大脑晕眩,嘴唇开始发白。 终于到了最后一刻,他松开了手,瞬间那汇集而来的空气倒灌进了他的口舌,他大口大口地呼吸,仿佛又重新活过来了一般。 他缓了片刻,才重新回到了棋盘之上,下起 了盲棋。 荀玖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一幕,沈亭坐于不远处,风骨卓绝,整个人不缓不慢地下着棋子,虽然摆的位置错的离谱,但也看得出来的确是一盘棋。 她忽然觉得他就像是在家等她回来的大黄。 荀玖舔了舔唇,今天和萧夫人见面她感觉到了自己的不爽,但事情还没彻底落定之前,她不会暴漏本性。 但那股不爽总得有个出气筒吧? 荀玖想做点更过分的事情了。 她长睫颤了颤,上前,手轻轻搭在了他修长如玉的手背上,“无聊吗?” 沈亭从她进入暗室便已经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此刻莫名又颤动了起来。 他面上平静,“嗯。” 荀玖微微一笑,“那我们做点有趣的事情吧?” 沈亭微顿,莫名不祥,但还是继续接话,“何事?” “你先躺着。”荀玖一想到等会要发生的事情,她唇色生艳,带着一丝趣味地笑色。 等会她把沈亭就按在床榻上,然后就…… 一想到画面,她整个血流都开始渐渐发热起来,呼吸都有些莫名粗重了起来。 沈亭感觉到了她的呼吸,他的心莫名也有些乱了,理智却再告诉他,“这是白日。” 言下之意,现在做那种事,不合适。 荀玖轻笑,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沈郎弄错了,如今已经是夜晚了。” 已经是夜晚了……? 他神色恍惚,难道是他在此地待得太久,又瞎眼了太久,已经分不清昼夜黑白了? 荀玖可不管他愿不愿意,牵起他的手就往木床上带。 沈亭还没反应过来,她一把将他往塌上推。 他以为她又是那一套,亲他。 谁知,下一秒,她的唇舌一口含住了他脖颈凸起的喉结,手顺着衣领,熟练地解开衣带。 意识到她要做什么,沈亭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嗓音微沙,“不可。” 荀玖抬起脸,唇上浮着水光,眼神雾蒙蒙地,平添几分欲色,“礼尚往来而已,上次你摸了我,这次我要双倍讨回来。” 16. 第 16 章 “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沈郎是君子。” 她轻吐着红唇,眼里是摄人心魄的光,若仔细瞧,她已经全身似猫妖般撑着身子,将他抵在床榻之上。 荀玖没识过几个字,知道的也就那么几句。 她诱哄着,仿佛是引人下坠的妖魔。 沈亭长睫轻颤,似乎还在思考她的话。 可她的手已经不安分了,缓缓替他拨开墨色蜿蜒的长发,感叹不愧是世族子弟这头发保养的跟绸缎一样。 她拨开那墨色之后见他雪白衣领,俯身,塌腰,像在斗折蛇行,咬住了他的脖颈。 他感觉到了一丝细微的疼,眉间轻蹙。 “沈郎,你好像天生就应该是我的,你知道吗?” 荀玖嗓音带着蛊惑地味道,舌尖一点点卷进他的发丝,吞着他的发丝味道, 沈亭感觉到了她的动作,发丝跟着那吞咽的声音,嚼进她的嘴里,他神色一片平静之色,接触这些日子,他早就习惯了她不同于寻常人的那些行为。 疯对于她来说都是好词了。 “非要如此?”他沉声。 “嗯……”她应着,可那声音听着令人心头发热。 沈亭胸口紧紧地收缩,闻着她身上独有的浓香,又来了……这种想要发热、难以自制的感觉。 他道:“我是身不由己,但我不会碰你的。” 他这般说,仿佛就能让他难安的良心,一降再降的道德好受些。 毕竟,他是君子,他怎么能主动触碰他人之妻?他多年的礼教纲常可没丢。 不过,沈亭也没有再阻止她接下来的动作。 她见嘴硬,嘴唇忍不住勾了勾,细细瞧他。 宽而骨肉均匀的肩膀,因为常年练武而格外劲瘦,皮肤是天生的玉白犹如一抹月晕,肌肉饱满结实,下面的腹线极为优美,他墨发凌乱散下,一张脸清冷孤高。 看得她心神都跟着震颤了。 她不忍露出一抹笑。 他的脸,还有他这个人……都太太太对她胃口了。 “你怎么这么会长?”她忍不住喟叹,眼神多了一抹难以言喻的惊喜之色,像是看到了自己最喜爱的玩具。 沈亭听多了多少夸奖,唯独这般夸奖,他是第一次听,他有些难堪,但难堪之下是那颗心脏紧紧地跳了两下,耳根也随之蔓延大片的红。 下一秒,轻微一阵刺痛。 她在咬他。 “沈郎……” “沈郎…” 她嗓音喑哑地唤着他的名字。 每一下都让他的眉心跟着震颤,他忽略着那些声音,已经她肆意妄为的动作,只是眼神出卖了他。 他的眼仿佛喝醉了一般,迷蒙而又带着一分清醒。 直到,她的动作更要大胆之际,他眼里的迷蒙骤然清醒了三分,“不可。” 荀玖闻言起身,嘴唇泛着一丝银光,因为此刻心情好,难得多了一丝善心,“真的不行?” 沈亭呼吸缓了缓,声音变得艰涩,摇了摇头,“不可。” 荀玖颇为遗憾,手指从松开了,但看着他胸口处的红印,又满意了。 她叹道:“可惜你看不见。” “沈郎,你不知道你有多诱人。” 沈亭眉眼染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她时常语出惊人,让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难道他要回她一句:姑娘,你真有眼光。 但回点别的,她又会不高兴,索性不说。 荀玖也不在意他回不回答,餍足地躺下,手指把玩着他的发丝,“今日见到我的婆母了。” 沈亭一僵,本还有些混沌的意识瞬间清明了一瞬,绷紧着下颔没有说话。 荀玖啧了声,“老虔婆,以为做儿媳就得恭敬着她?等我……等我夫君接我回去了,我定然要给她一点颜色瞧。” 沈亭顿然,觉得她此话有些幼稚,他见过高门后宅的景象,大多数都是儿媳恭谨婆母,日子才方可顺遂。 当朝孝字当先,违逆婆母大抵是不好过的。 “你如此只会让你与那位夫人交恶,后宅不宁,对你无甚好处。”沈亭难得开口,说出了实情。 荀玖顿然起身看他,“那你觉得我该如何?” “你应交于夫君周旋。”不知道为何,提到‘夫君’二字,他整个心情莫名重了些,仿佛有一道无形地道德枷锁在谴责着他。 荀玖没注意到他那轻微变化的神色,而是不屑道:“男人大多数娶妻只不过是想让女人照顾后宅,生儿育女,怎会有心思去处理这些对于他们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沈亭有些意外,似乎没想到她的脑子居然能看出这一层,大多数囿于宅院的人只看得到眼前的斗争。 “你说的没错,大多数男子皆是这般。” 荀玖轻笑着双眼看他,“那你呢?若哪一日你母亲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处处规训你的妻子,你会如何?” 沈亭感觉到了她的注视,胸口渐渐生了点热意,“如果母亲真的怜我、爱我,应当爱屋及乌,珍视我的妻子。若她不能,我虽不能违抗孝道,但,我会护着我的妻子,决不会让她独自面对。” 那淡淡的话语没有过多的修饰。 如果换做旁人,只觉得有些浮于表面。 但…… 他是沈亭。 他就是让人有信服的能力。 “你日后的妻子可真幸运。” 她轻叹一句,再无其他。 沈亭眼神动了动,还没反应过来的,胸口又被她狠狠捏了一下,她笑起来道,“啧,好软。” 沈亭:“……” 她……还真是阴晴不定。 荀玖放开了手,又道,“以后每到今天的时间我都会离开一段时间,你别想逃走,暗室的门在外面会被卡住,就算你挣脱了这绳,也无济于事。” 离开一段时间…… 要多久? 他下意识地想要问,可几乎在话在喉间时又被那克制感压了回去。 他不能这么说。 这么说仿佛他舍不得她一般。 他不想给她造成这样的误解。 沈亭从鼻尖发出淡淡地嗯声,只是胸口那原本压下去的烦躁之意,在此刻又再度徘徊在胸口,他已经开始想她明天要离开的时候了,一想,那股郁燥越发强烈。 满意他的听话,她有些娇纵 道,“亲我,沈亭。” 沈亭顿住,长睫轻微震颤一瞬。 换做以前的沈亭只会说‘不可’,可此刻他胸口压着的那股燥郁之气,让他想要急切地去印证什么。 他随即俯身,长睫遮挡了大片的墨瞳,在他鼻梁留下残影。 他寻着她的呼吸,在她微微惊讶的双眸之下,轻轻吻了上去。 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而他心里那胡乱撞的燥郁之感仿佛消退了一点。 感受到身体的变化,他心中的紧绷感松了下来。 虽然他自持冷静多日,时隔警醒自身她是别人的妻子,但这般亲昵交缠下来,难免产生欲念,他又是年轻气盛的年纪,一时不舍也是正常的。 只要……不是动心便好。 欲念可遏,但情难断。 沈亭不允许自己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有妄念。 荀玖也惊讶他的主动,但想来自己的那些香……她略微勾了勾唇,眼神里的笑却很浅淡。 想来也是那些香的作用。 那些她曾在扬帮带出来的‘好东西’,沈亭现在恐怕已经有些变化了。 —— 次日,荀玖如约被接去了萧家。 荀玖到了萧家内院,青砚没有引她去昨天水榭的地方,而是引她去了萧夫人的主院,谁知还没靠近,就听见了屋子里面一阵阵女眷的笑声。 荀玖微顿,“这是?” 青砚立马答,“里面是萧家的几位小娘子,前些夜里和大夫人一同回了萧家,只不过昨日她们各自修整自己院子,故而没有见到。现下是来大夫人这里请安了。” 荀玖闻言点点头,她与萧家的女郎没怎么接触过,但她接触过沈家的女眷。 只能说,贵女尚且是不好相与的,也不知这些萧家女郎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荀娘子,夫人唤你进去。”萧夫人的大丫鬟宝鹊快步走了出来,朝着她道。 荀玖点点头,于是跟青砚分开,和宝鹊一同踏入了萧家主屋。 此刻,屋子里摆放着名贵的香料,香气氤氲,只见那一张大圆桌坐了好几个年轻的女娘,她们面前摆放着吃食,模样精致。 本欢声笑语的气氛,见一陌生人进来,戛然而止。 荀玖也算是经历过风雨的人,对这冷下的气氛没有半点不适应,反而上前,“萧夫人安。” 萧夫人没有分于眼神给她,而是问旁边一个年岁不大的姑娘道,“你说那位将军怎么了?” 那年岁不大的姑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随即弯了弯唇,朝着萧夫人道,“三妹妹看着那大将军好一会呢,那模样只恨不得嫁给他去。” “二姐姐!”另一个穿青绿色褙子的女子脸颊羞红,打骂般地用手绢丢了丢。 “我哪句说错了?三妹妹,你在城门口可不就是眼睛看直了!” “……” 这群人一言一语完全把她当外人一般。 荀玖眉眼浮现了一丝冷色,瞬间明白了萧夫人的用意,这是要敲打她呢? 将军? 什么破将军。 这群所谓的深闺女眷,谈论起男人来也不和乡野村妇差不多,可笑。 17. 第 17 章 荀玖被这群人无形中隔绝在外。 若是换个面皮薄的姑娘,早就站不下去了。 反观荀玖,姿态见不到一丝一毫的拘谨,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来。 直到旁边的婆子‘提醒’了萧夫人,萧夫人这仿佛才从小辈的打闹中抽出神来,望向了荀玖,“哦,你来了?你去跟着许嬷嬷在旁边学规矩吧。” 她没有跟荀玖介绍这几位萧家的娘子,也没有把荀玖介绍给她们,其中意味,但凡有个脑子的都想的明白。 可荀玖只唇线微微牵动,“是。” 站在旁边的那位婆子,也就是许嬷嬷,她上前一步,做了一个请字。 荀玖被请到另一处,到是还在房间里,只不过隔了一层珠帘。 里面的萧家几位娘子聊聊闺房话,萧夫人也摆出慈爱姿态,显然一群人相谈正欢的,只有荀玖一个人在受折磨。 那位礼教的许嬷嬷上来不教规矩,而是让荀玖双手举着水碗,举过头顶。 并且还不忘道,“荀娘子,所谓修人修心,学礼教之前我们先得将您的心给安定下来,去去你身上的浮躁之气,以后还请荀娘子每日来此举水碗半个时辰,记住,水碗不摇晃,水不洒漏,半年之后你这心便就彻底定了。” 每日半个时辰,还不许洒水,不许动作变形。 这是教规矩? 分明是折磨。 之前荀玖还只是有所感觉,现在她算是真的明白这老虔婆就是不喜欢她,而且十分厌恶,这是想让她‘知难而退’? 荀玖不见分毫恼怒,反而那双深黑明亮的眼眸随着她的笑弧,眼尾如同钩子一般扬了扬,“荀玖明白了。” 见她没有丝毫恼怒,反而让许嬷嬷一怔,她下意识地望珠帘看去。 便见萧夫人端着茶碗,眸色不咸不淡地朝荀玖这边望了一眼。 主仆两人对视过后,许嬷嬷明了,随即拿出手上的戒尺,打在了荀玖的后腿根部,力道不轻,带着破风的尖锐声。 “腿打直。” 荀玖的腿上有了裂开般的火辣之感,不用想定然是打红了,她眼睛瞬间一冷。 “荀娘子你也莫怪奴婢,这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也请娘子莫要嫉恨奴婢。” 荀玖眉心轻微跳动,随即轻轻一笑,“怎么会呢,玖儿感激嬷嬷还来不及呢……” 那婉转的嗓音,柔媚而又温顺,可不知为何听得许嬷嬷心里一阵胆寒。 荀玖忍着疼,抬眼看向远处的萧夫人,萧夫人正笑着和那些娘子们欢谈,吃着糕点,推杯至盏,而她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仿佛成了笑话,供人欣赏。 萧夫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抬头,对上荀玖的眼神。 荀玖迎着她的眼神,旋即微微一笑,眼神里看不出半点嫉恨。 但那笑却让萧夫人忍不住皱了眉,避开了目光。 —— 一个半小时后。 荀玖结束了今日的礼教和学习,她浑身感觉到腰酸背疼,还有被打的几处的地方都在发疼,手更是酸胀的厉害。 她眼睛里的情绪越来越冷。 很多歹毒的念头从她脑海一应而生。 萧夫人此举无非是扭不过萧策,所以变相来嗟磨她,想让她知难而退。 可荀玖怎么可能知难而退? 她好不容易某来的富贵,她不会放弃。 但她也不能白白受这个气。 荀玖思忖着,运量着一肚子的坏水,忽而身后的声音传来。 “喂,站住。”一道清凌凌的女声拦截了她的步伐。 荀玖还没回过神来,一抬头便见萧家的三位娘子正朝着她走来,荀玖立马认出了这是方才在萧夫人房中的萧二娘子、三娘子还有六娘子。 其中方才喊住荀玖的,便是那位萧二娘子。 荀玖之前接近萧策的时候恶补过知识,萧家二娘子是萧家三房的嫡出,是萧家三房的嫡女,也是唯一的女儿,所以性情娇纵任性。 而萧家三娘子则是萧策的嫡出妹妹,乃四房。 这两位都是待嫁的年岁,另外一个是三房的萧家六娘子,还不过十一二岁,也是庶出。 荀玖旋即抬眼,看她们,“不知诸位娘子可否有事?” 萧家二娘子萧苓看着荀玖那张容光艳绝的脸,眼神带着让人不舒服的打量,“你就是九哥哥要娶的人?” 荀玖对上她那冒犯的眼神,用同样的眼神打量了回去,“正是。” 萧苓瞬间感觉到了不舒服,“你看什么看?” 荀玖一副怪异眼神看她,“萧二娘子不是在和我说话吗?既然你和我说话,不应该看着你吗?” 这话把萧苓堵了回去,萧苓瞬间气有些不顺了。 她们今日去拜见四伯娘的时候,就听闻了九哥哥要娶一个身份卑贱之人为妻。 萧家可是皇商,虽比不得王孙贵胄但也是家境殷实,地位也比寻常商户更高一层。 她们萧家女娘曾参加过皇城贵女的群宴,见到了真正的贵人才方知差距。 尤其那位…… 沈家大郎君实乃天人之姿,可惜她这样的身份本不该肖想。 但,清淮县主却看上了九哥哥,她本指望九哥哥能娶清淮县主,去去她们商户的身份,也能让她也能堂堂正正成为贵女。 这样或许等那位沈家郎君被找回后,她便有机会了。 谁知,却得知了九哥哥宁愿放弃家族的继承人这层身份,也要娶这个女子。 四伯母也是说时哽咽。 萧苓听得尤为生气,方才在不远处三妹妹就看到了她,她便拉着其余两个妹妹一同过来了。 萧苓冷淡地看着她道,“你不用跟我在这里牙尖嘴利,我今日来便是告诉你,只要我萧苓在一日,我就决不允许你嫁进萧家来。” 旁边的三妹妹萧芙瞬间一惊,“二姐姐!”似乎要拉着她。 萧苓觉得这四房的妹妹真是个软蛋,不由更加气了,更加疾言厉色地对上荀玖,“你但凡识趣点就应该认清自己的身份,竟然以情要挟,做个妾都是抬举你,你竟然逼着九哥哥娶你……” “说完了?”荀玖面容丝毫不见愠色,反而轻轻一笑。 萧苓一愣,旁边两位萧家娘子似乎没想到方才在萧夫人面前不曾反抗一句的荀玖,忽然硬气了起来。 荀玖眼神落在了萧苓身上,“被人当出头鸟使了也不自知,当真是天生的蠢货。” 萧苓闻言瞬间脸色一黑,旁边 的萧芙眼皮子狠狠一跳。 萧苓气得哆嗦:“你竟然敢骂我?你竟敢骂我!” “你——”萧苓左右看了一眼,冲上去就要给荀玖一个巴掌。 荀玖不耐地啧了一声,她今日本就心情极差,忍一个老虔婆本就已经不舒服了,如今还要被一个小丫头刁难。 她往右轻轻一避,躲开了萧苓的巴掌。 萧苓扑了个空,险些摔倒,气得跺脚,“你站在哪儿,不许动!” 荀玖挑眉,“我看起来像个傻子吗?” 萧苓瞪眼,“信不信我让四伯母罚你。” 她口中的四伯母自然便是萧夫人。 荀玖立马点头,“行啊,我们现在就去,二娘子我们现在走着去吗?正好我也想问问,萧夫人嘴上教着我规矩,但这萧家的女娘倒是各个‘骁勇’,如今我还没嫁进来姑且只能算客,这便是萧家的待客之道吗?” 萧苓被说的一愣。 荀玖上前反客为主一把拉住了萧苓,“走,现在就去。” 萧苓彻底傻了,也被荀玖的气势给震住了,萧苓:“你干吗!”边说边想要挣脱,却发现这女人力气大的惊人,一边吃惊一边害怕,“你是牛生的吗,这么大的力气?——还有,你们是瞎了吗,还不快过来帮我?” 对面的萧家两位娘子闻言,皆踌躇张望而不敢动。 萧苓心里顿然生起了一丝不舒服,她本没看到荀玖,是萧苓特地指了方向,还说了那些可怜话,她才一时上头要过来。过来的时候,萧芙还提醒她最好不要带丫鬟,怕传出闲话,所以她们才没带。 现在她们一个个不敢上,反而让她受欺负。 萧苓发现自己根本挣脱不了荀玖,“别……我不去了!你放开我!” 荀玖冷而生笑,“你说放开便放开,你们方才这般折辱我,不如我将你推下水去?” “你……” “你敢?” 荀玖为了证明她敢不敢,说完就拉着人直接去往池水旁边:“你觉得我敢不敢?” 萧苓整个人身后便是大片的寒水,她瞬间遍体生寒,对上她那双黑泠泠的眼睛仿佛那两颗水中月盘似得,折着令人发毛的冷光,她瞬间遍体深寒,意识到这人定然是个疯子后,她唇不由哆嗦,“我错了,你放过我吧。” 荀玖闻言轻轻一笑,放开了萧苓。 萧苓整个人瘫软坐在了地上。 荀玖回头看向了萧芙,嘴唇的笑意有些森冷夸张,风吹动着她的发丝把人衬得更为单薄,站在池边,站在危险之处。 那浓极生魅的脸有几分令人骇人的鬼气: “三娘子,回去告诉萧夫人不必如此敲打我,也不必拿别人当出头鸟,我不傻,也看得出来。我不会知难而退的,我爱萧郎,爱到情愿为他去死。” 萧芙脸色一骇。 荀玖说着忽然又话锋一转,语言变得极为卑微恳切,“因为萧夫人是萧策的母亲,所以我愿意接受她的教导,只要她不厌我,。还请诸位娘子们高抬贵手,莫要为难我了。” 这句话落下,荀玖抬头望去,便见不远处的青砚不知何时已经待在了这里。 荀玖恰到好处的红了眼,恰巧被青砚看到。 萧芙一怔。 18. 第 18 章 “荀娘子让你受惊了,三位娘子也是年少气盛,这才冒犯了您……”青砚致歉道。 他原本在外面等着将荀玖送回去,可等了半天没等到,回来的路上发现在萧家三位女娘的婢女守着后院口,他便知晓大事不妙,连忙赶了过来。 谁知道恰巧就听见了荀娘子情真意切的表白自家郎君,以及那被逼无奈的求饶,要不然怎么会站在池子边? 显然是被逼的无可奈何了。 青砚顿觉愧疚丛生,是他没护好荀娘子…… 青砚忙道,“荀娘子你放心,奴才今日就回九爷身边了,奴才定然把你遇到的事情和九爷说。” 荀玖垂眸摇了摇头,挤出一道有些脆弱的笑容,“无碍的,几位娘子也不过是说了我两句,况且她们说的本来就是事实,我的身份……” “本就配不上九郎。” 青砚闻言更加愧疚了,荀娘子这般良善的人,身份差点又不是她自己愿意的。 他忙道,“荀娘子莫要妄自菲薄,九爷不在乎这些,九爷在乎的是你这个人。” 荀玖笑了笑,眼神却十分暗淡,“说到底是我配不上九郎,这才惹得几位娘子不快,若我能争气点,出身好点……” 青砚听着这些话,眼前更晕了,愧疚都无法形容他此刻的感受了,只恨不得磕一个让她别说了。 “荀娘子,你放心,今日你受的委屈,九爷会记着的。” 末了,连忙补一句,“我现在送您回去。” 荀玖眼神动了动,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彻底达成,随即点点头,上了马车。 只希望萧策知道了能做点什么,让她受半年的礼教……她可得疯了去。 于此同时,暗室内。 沈亭深深地呼吸着,胸膛起伏之间仿佛又成千上万的蚁虫在啃咬自己,他闭上眼全是那人的声音。 她出去已经好久…… 他第一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 那种极为强烈的想念牵动着他每一个神经,他开始想,她去哪了?还有她叫什么名字?还有…… 她究竟是谁。 为什么还不回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是她夫君要来接她回去了吗? 她不要他了吗? 沈亭感觉胸口瞬间又一阵闷痛,他眼睛睁开下面是满满的红血丝,他焦躁地牵动着脖颈处的麻绳,一点点收紧。 那清晰的疼痛几乎要嵌入肉里。 但只有这样,那被蚂蚁啃食的感觉才能缓解一点。 他喘着气,感受着那渐渐收拢的窒息感,很快他开始想象她的声音—— “沈郎。”“沈亭。”“……” 那些声音仿佛一点点镌刻在他的脑海里,他感觉到一丝安抚,但远远不够,他需要她出现在他面前,他的不安和那近乎已经有些失控地想念才能得到安抚。 他意识到自己变了。 而且变得很奇怪。 沈亭感觉到窒息的同时,在幻想到她那一句‘你是我的小狗’后,下腹燎原,一冲四肢百骸,如鼎立直上。 他记得她说,他是变态。 对。 他的确是个变态。 要不然怎么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 沈亭终于在窒息几乎要晕厥的前一瞬间,松开了麻绳,脖颈处被磨出鲜血浸透了他的衣领,湿哒哒的很难受。 但他不在乎,因为那一处很疼。 现在他理智恢复了一些。 没有去安抚。 沈亭向来不喜这般事,觉得不够洁净。 这一刻,沈亭意识到了这几日的变化显然不正常。 他似乎,对于她的依恋程度已经到了上瘾的程度,明明前几日他还是极为厌恶的他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 沈亭的眉眼露出一抹阴郁病恹之色,缓了片刻,任凭那火散去,忽然想起了她身上那怪异的香味。 好像每次只有闻到她的那股香才能让他缓解下来。 他手指微屈,揉了揉眉心。 —— 荀玖到了家中,没有着急着去暗室,那出那匹布继续制着新衣,她本想去成衣铺子找裁缝,但做一个男人的衣裳万一被人发现,对她没有好处。 恰巧她也学过,索性自己动手。 虽然不及裁缝,但也够用了。 荀玖抖了抖衣裳看了一眼,大概还要个几天就能送了。 这么想着,荀玖 不由想象沈亭穿上的模样,应该是会很好看……她嘴唇弯了弯,从萧家出来带着的气都消去了一大半。 她做了好一会儿,确保了今天的进度,这才放下。 荀玖往身上撒了一些香粉,这才哼着歌拐去了暗室。 取下那抵着的木板,按下了机关,片刻,轰隆隆的声音传来,她脚步颇为轻快,一进去就看见了沈亭。 沈亭依旧是那个姿态,只是他此刻脖颈之处已经被麻绳磨出伤痕,鲜红的血液浸湿了他衣领,整个人平添一份妖冶美感,仿佛一块美玉沾染了血迹。 好看而又生动。 荀玖皱了皱眉,“你这是怎么了?” 她上前要去看他的伤口。 还没触碰到他的衣领,那双冰冷的大手横截了她的动作,扣住她的腕骨。 荀玖看着自己被扣住的手,轻微垂眸,“这是何意?” 沈亭:“我有话问你。” 他的语气有些平静,平静到近乎有点冷淡。 荀玖挑眉,对于他的态度是不舒服的,但还是道:“你问。” “你给我下了什么药?” 他嗓音沉稳依旧,只是握紧她的手时,力道加了几分。 他没有问‘你给我下了药’而是直接问‘你给我下了什么药’,显然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荀玖没有丝毫避讳,淡淡道:“迷情香。” “迷、情、香……”他一字一顿,纵然不知道这是何物,但也能明白这字义,定然是能让人上瘾的东西,嗓音已经不自觉地拢起了寒意,“你这样是否太下作了一些。” 他第一次用如此直白难听的语气来形容一个人。 荀玖轻哂,“我就是如此下作之人,要不然你觉得你为什么在此处?” 沈亭听到她如此贬低自己,莫名不适。 他眉眼蕴藏了一丝凉意,“你明明说过要放我走,为何又要用这些东西。” 荀玖看他的质疑,胸口竟然泛起一丝隐隐的刺痛,她竟然有种想要将错就错的自虐感。 让他误会吧。 反正她又不在乎。 “你真是天真,你觉得我会放你走?沈郎,你是我的禁.脔,我怎么可能放你走?” 19.第 19 章 沈亭感觉气血翻涌,他鲜少有情绪波澜的时刻,他想,他或许真是着了她的道,竟然会相信这样一个人的话。 信她……会真的放他走。 沈亭眼眸渐渐生了凉薄,“我不会再屈从,你个疯子。” 荀玖本就心情不好,闹了这么一出,到让她有些厌烦了。 她本只是想报复他,羞辱他。 如今看来是她对他太好了。 竟然还学不会懂事听话。 荀玖冷艳的脸折射出那一抹冷光,“沈亭,你不过就是我养的一条狗而已,我骗你就骗你了,你算什么东西?” 荀玖怒极,四周看了一眼看到了案上剩下粥食的碗,她毫不犹豫地抓起来,往他一人,“啪嗒”那碗直直冲向他的额间,炸开一个豁口子,碎片飞溅。 刹那,鲜红的血液又顺着他的额头流出,一抹妖冶的色彩顺着他的眉眼,流入他的薄唇,平添几分鬼感。 雪白的衣衫轻微翕动,三两滴雪水砸在他的衣袍之上。 如果有野书,他定然书中是吸食人的野鬼。 他神情漠然,岿然不动,只是淡淡地凝着她的方向,哪怕他什么也看不见。 荀玖见他如木桩一般毫无反应,她冷而发笑,她忽然想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在他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 萧策不日就能回来找她了。 而沈亭就是个麻烦,她得尽早处理干净。 她此刻应该忙着自己的事情,而不是把一个随时会炸掉的危险放在她身边。 他的存在对于她来说是累赘。 既然是累赘那就应该舍了。 荀玖的眼神越发冷淡清醒,看着他忽然觉得失去了趣味,她想好措辞过后—— 她道:“从今日起,我不会逼你和我同塌而眠,也不会逼你做任何事情了,你放心你身上的迷情香不过是那些青楼女子为了赎身,勾引恩客的法子,只要三日闻不到气息便可自动解毒。” “等到了时机,我会给你一碗让你恢复身体的药性,再派人将你送走。” 沈亭身体轻微一僵,她撒谎成性,他分不清此刻她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可她的语气完全不似从前。 所以是真的……? 沈亭一想到是真的,胸口却没有想象中即将解脱的松快,而是一种更为强烈的窒息感朝他逼近,指尖忍不住轻微颤抖。 定然是这香的作用。 他掐了掐手指,疼痛让他的意志力清醒了三分,他眼神冷淡地抬眸,“那还请姑娘说到做到。” 又叫上姑娘了。 荀玖讥讽地弯了弯唇,“当然,人开窍也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情,我想明白了,既然我的夫君要回来了,那你留着不过是个麻烦和累赘,与其日后应付着夫君,将你东躲西藏,不如早早放手。” “你累了,我也累了。” “至于你……我也不需要了。”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假话的成分,完全不同于从前还有几分骗他,带着耐心。 此刻就像是彻底懒得装了,所以语气都很淡然随性。 沈亭在听到那一句‘我也不需要了’胸口仿佛有大股凉意席卷全身,整个人彻骨的冷,他胸口牵连着神经一般,抽痛不止,整个呼吸都变的异常艰难。 他整个唇齿尽量维持着一贯的冷静和从容,“如此甚好。” 四个字,几乎用尽了他的力气。 荀玖轻轻睨了他一眼,带着一丝讥讽和嘲弄,随即毫不犹豫地收回目光,转身就走。 听到石门大合的声音,此刻暗室只剩下空洞的一切。 沈亭孑然站在原地,只剩下满墙的空寂与冷寒。 她走了…… 沈亭弯身想要去拾起地上的碎片,可片刻整个人脸色发白,痛得几乎蜷缩在地。 他整个身体开始发抖。 —— 荀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思来想去,随即到了书案前写了一封信给小兆。 萧策要回来了,她身边不能连个丫鬟都没有。 况且她也不想见沈亭了。 等几日后小兆回来了,就让小兆去料理沈亭的事情,他们两个互相不见,也算是对两个人一个了断。 小兆家中不远,想必四日后便能回来了。 荀玖看了一眼旁边搁置的衣袍,上面的针脚还没落完,她随即起身将那衣物塞进了箱笼之中。 不做了。 浪费时间。 荀玖花了银两将信送了出去。 …… 次日,荀玖来到了萧家。 荀玖依照规矩给萧夫人奉茶。 萧夫人低眸瞧着那茶汤,眼神带了一丝打量地扫了一眼面前的荀玖,慢悠悠地接过她手里的茶水,“昨日听闻几位姐儿跟你闹了?” 荀玖今日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眼前人会兴师问罪的准备,“几位妹妹性子活泼,算不得闹。” 萧夫人吹了一口茶汤,轻轻一笑,“哦?只是没想到你的本事还不小,苓姐儿和芙姐儿回去便大吵了一架,她们姐妹感情素来都是极好的,你不过三言两语便让她们闹成这样,倒是有本事。” 荀玖眼神轻轻抬了抬望向了萧夫人,唇间带了一抹淡淡的笑,“比不上萧夫人,借力打力。我不明白既然萧夫人已经开始教我掌管中馈的,也说明了答应九爷娶我,只是萧夫人的所言所行都不像是在接纳我,反而像是在……演戏。” 萧夫人眼神微动,“是,我的确瞧不上你,也想让你知难而退。九郎为你闹到如此地步,你的存在,只会成为九郎的拖累和软肋,我希望你自己识趣点。” “但你显然不识趣。” 荀玖顿然眼睛微抬,对上萧夫人那双轻视的双眸,“看来萧夫人是拿我在拖延时间了,要不然为何要演这出戏,看来是为了演给九爷看,让九爷亲眼瞧见你已经接纳我了,让他稳定下来。” “是。”萧夫人淡淡一笑,“你猜的没错,我的确是这般演戏为了稳住九郎,但你觉得我为什么要稳住他?” 荀玖眼眸微微闪过一丝光,内心已经有了一丝隐隐不好的念头,“还请夫人明说。” 萧夫人淡淡地笑了笑,“我答应让你进门为妾,但条件是萧策必须将清淮郡主娶进门,他答应了。他为了不让你发现,让我假意 与你先说,是娶妻。” 那一刻,荀玖是怎样的感受? 荀玖甚至内心没有丝毫的波澜,只觉得有些可笑。 她知道眼前的萧夫人说的不是假话。 或许她从来就没有对任何人抱有过希望,所以在被骗之后,连愤怒都没有。 “你倒是比我想象的冷静的多。”萧夫人眼里带笑。 荀玖微微牵唇:“既然萧夫人愿意提前把话与我说了,想必是有想法了。” 萧夫人唇间微掀,“你很聪明。其实一开始我答应九郎,是真心的,想着让你做妾也可以,只是我发现他对你的情不浅,若是只是喜爱那便罢了,只要不越过清淮郡主,养着你便就养着了。” “但偏偏,他如此情深,若日后宠妾灭妻,让清淮郡主心生嫌隙,得罪了王府,那定然影响我们萧家未来之路。所以,你的存在就太过碍事了。” “所以,你打算用什么来换。”荀玖开门见山。 萧夫人微讶,惊于她的识趣和直白,“我以为你会寻死觅活。” 荀玖淡淡道,“我又不蠢,蠢到和王府去抢男人,既然你愿意和我在这里说,那必然是有求于我,既然有求于我,那自然是要拿东西来换的。” 萧夫人忽然想起了昨日芙儿将荀玖站在池边的那些话与她复述一遍。 什么来着…… ‘我爱萧郎,爱到情愿为他去死?’ 当时她还觉得这话蠢出天极。 现在她忽然忍不住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子,萧夫人不由勾了勾唇,“早知道你这么好说话,我还费那么大的功夫做什么。” 荀玖顿然一哂,“是啊,害的我白白受了几日的苦。”说着幽幽瞥了一眼她。 萧夫人面容闪过一丝不自然,轻咳两声,“三千两,我只要你演到萧策和郡主成婚之前,我再派人将你送走。” 荀玖啧了一声:“八千两,且我只要现银。” 萧夫人眼睛微微一缩,“你倒是会狮子大开口。” 荀玖:“难道一个宝贝郡主不值这个价?” 萧夫人听完,抿了抿唇,“行。八千两就八千两,不过要等萧策成婚那日现结。” “先给三千银两定金看看诚意。” 萧夫人:“……” “不给就闹。” 萧夫人咬牙:“可以。” “不过这些日子你还要继续演,不要让人发现端倪。” 荀玖:“演一次一百两。” 萧夫人整个人睁大眼,“你……萧策可曾发现过你这般市侩的模样?” 荀玖一脸奇怪的看向她,“男人怎么会喜欢一个市侩庸俗的女人?在他面前我当然是善良大方、视金钱为粪土的荀娘子。” 萧夫人顿住,随即爽朗地笑了笑,“你很坦诚,可惜了出身不好,若你出身好点,做我儿媳倒是有趣的紧。” 荀玖顿然:“我但凡出身好点,会看上萧家?” 萧夫人:“……” “出去!” 荀玖淡淡地弯了弯唇,“记得把银子送来。” 萧夫人揉了揉眉眼,重重地嗯了一声。 20.第 20 章 荀玖又回到了家中,此刻院子僻静,她看了一周,莫名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明明出去之前,她还计划着等萧策来娶她,她再将这间院子卖出去。 可现在…… 荀玖勾出一抹讥讽的弧度,其实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抱有过长久的期待,从小她便是活在抛弃之中。 她想依靠男人不假。因为她知道,她不够聪明,也没有出色的能力,在这个以男子为尊的时代,她能做的就是动用自己手里为数不多的资源,让她有一个庇护。否则她这张脸就是祸害,毕竟她的生母便是一个例子。 而唯一拿得出手除了这张脸以外,便是从小被家中主母买到那烟花巷柳之地,学会的察言观色。 她知道她并非好人,甚至有些恶毒。 可老天总是对她如此的坏。 好像她做什么都总是差一步。 荀玖眼里浮现了一丝疲惫之色,但想到还有八千两到手,也不算亏,再把那些铺子给卖了,足足将近一万两。 足够她下半生无忧了。 不算亏。 接下来的两日,荀玖除了去陆家演一出戏,便是每日去给沈亭换吃食,以及处理一些杂物,她绝不多做一步,弄好便即刻离开。 正如她所说的一样,不再纠缠。 又是一日,荀玖端好吃食拨开了机关暗门,下了梯,进入到空气浑浊的暗室,她几乎一眼看到了沈亭。 但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照旧将东西收拾好,替换好。 动作很快,几乎没有任何想要停留的意思。 沈亭从暗室打开就已经感受到了她的脚步,这些日子,听她的脚步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情,他能感觉到她所说的余毒渐渐消退,他的确没有那蚂蚁般钻心刺骨的折磨了。 看起来一切似乎都便好了。 但只有沈亭知道。 他好像病得更重了。 他开始幻听她的脚步声了。 第一日他还只是受那迷情香的折磨,觉得可以忍耐。 第二日,迷情香的效果大大减退,可那一日他没有见到她,她留下了足够的食物,可他内心那面对无边无际的空寂,开始在他心中蔓延,他开始想念她的声音。不是从前意识模糊的,只是急切的想要见到这个人来缓解。 他开始想念她的声音,她的笑,尽管那些言语刺耳,他回忆起来确实满满的安全感。 第三日,迷情香的效果彻底消除,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感官封闭,他感受不到任何,心像是被封住了一般,艰难的跳动着,世界都便的麻木无趣,他只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像一具尸体。 直到她来了,仿佛一切都活了过来。 可她什么也没说。 将他视若无物。 他那一丝丝的雀跃像是被泼了冷水。 他想问,“你真的不理我了吗?” 可自尊不允许他这般做,他想或许是迷情香的作用还没解。 可到了夜晚,他开始幻听,幻听她与他痴缠,勾他亲吻的声音,以及她那近乎恶劣的言语,还有她在他身上扫过每一寸的触感…… 他感受到自己所有的变化都因她而起。 他第一次从了心,亵渎了自己曾经不屑于去做之时,满手全是留给她。 但他依旧难眠,整夜的幻听折磨到他心神交瘁。 内心那隐秘的心思,是他绝不肯承认的期待,他最后一丝理智抗拒自己对一个甚至不知道长什么样的女人,产生了依恋。 又是幻听吗? 他自嘲地往脸上扇了一巴掌,克制着自己这个念头。 这清脆响亮的一声吓了荀玖一下,她一抬头,就看见沈亭瓷白的脸上多了一抹红手印。 她怪异地多瞧了他两眼,本来想问‘你打自己做什么?’但想了想,管她什么事? 随即又闭住了嘴,把东西收拾好就往外面走了。 沈亭听着那脚步声要走,维持的那一点自尊彻底破灭,心里的焦躁感已经让他无法安坐,他几乎是本能地起身想要去追。 可那脖颈上的麻绳勒住了他的伤害,瞬间带起了皮肉再次破裂的疼痛。 他整个人蜷缩地发颤,止步不前,而耳边已经是石门阖上的声音了。 不是幻觉。 是她真的来了。 他呼吸渐渐夺走了他全部的感官,脑海只剩下一道声音—— 至于你……我也不需要了。 我也不需要了…… 我不需要了…… 不需要…… 她是真的不需要了。 她做的很彻底,甚至做的很好。 可他为什么这么难受。 沈亭一想她是真的放弃的干干净净,他整个身体轻微发抖,他只能回头去抓住她曾经睡过的被褥,吸着她那仅存的一丝丝气息。 明日。 明日他好好和她说。 他后悔了。< /p>—— 次日荀玖迎来了自己相见的人。 “娘子!”小兆身上背着行囊,脸上红扑扑地,正在站在院门外眼睛亮亮的看着自家娘子。 荀玖看到小兆的一瞬间,整个人先是一愣,随即是铺天盖地的欢喜,“小兆?你怎么来的这么快?” 小兆憨厚的笑着:“奴婢收到娘子的信就马不停蹄地回来了,多亏了娘子给的银钱,娘亲已经好全了。” 荀玖点点头,“好了便好!” 小兆看着荀玖那张漂亮的脸,以及那着简单的素髻,不由鼻头酸了酸,“娘子,小兆离开这么久,娘子的发髻都梳的不好看了,若是等萧郎君看到了,定然会嫌弃小兆没有照顾好娘子。” 荀玖听到萧策,顿然,没打算立即说明白,而是道,“好了,这些都不重要,小兆,你听着,接下来我有事情和你交代……” 小兆闻言,立马上前附耳倾听。 听完那些话后,小兆立马点点头,“小兆明白了!” 荀玖点头,“好那就交给你了,我先去萧家了。” 小兆乖巧应声。 过了一会儿,荀玖跟随着萧家马车离开。 小兆想起了娘子的叮嘱,旋即去往了折返了方向。 —— 沈亭脸色几乎和死透一样苍白,短短几日,肉眼可见的消瘦了许多,他内心想好了很多措辞想要和荀玖说。 直到,他听到石门大开的声音。 他的心瞬间紧紧地跳了一下,他几乎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拨弄了自己的衣袍和发丝。 而几乎是脚步声入耳的一瞬间,他的心瞬间冷了下来。 “你是谁?” 小兆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一瞧那几乎森白好看的脸像一只精怪似得站在那里,整个人瘦长的身影,明明气质极佳,却给人阴森可怕的感觉。 这才多久没见。 这位公子…… 羽化登仙啦? 小兆感受到了那一股无形的压迫,但又想起了娘子的交代,“哦,奴婢是夫人的丫鬟,夫人如今忙着处理夫家的事情,日后便是奴婢照顾公子的洗漱膳食。” 沈亭整个人瞬间冷在了原地,看似平静,可耳边只剩下小兆那几句话,“她不来了?” 又一次确认。 小兆怪异的看了一眼,这公子不是瞎了吗,怎么还跟聋了似得? 小兆道:“是,娘子日后都不会来了。” 21.第 21 章 沈亭默了半响,“我想见她。” 小兆眨了眨眼,想起了自家娘子的叮嘱,摇了摇头道,“不可以的公子,我家夫人恐怕没时间见你。这边帮你把东西换一下,对了你的伤口涂点药膏,会好的快一点。” 沈亭已经听不清眼前人在说些什么了。 脑海只剩下那一句。 ‘娘子日后都不会再来了。’ 一想到此,他胸口像是被人用大手狠狠地抓了一下。 若换做曾经的沈亭,要是听说自己会因为见不到一个人而患得患失,甚至开始想要自残。 他会觉得说那话的人定然是疯了。 可眼下。 他的的确确感受到了。 “我要见她。”他沉声,又一次道。 小兆假装没听见,收拾完东西就把药膏往边上一放,“这边已经为公子收拾好了,吃完的碗筷放在桌上便好,等会奴婢回来收拾呢。” 说完,小兆根本不给他多说一句的机会,随即就立马退了出去。 夜色无边。 沈亭整个心脏狠狠收拢,他素来孤高寡冷的脸此刻多了一抹惨淡之色。 她为何能做到这般干脆? 她不是喜欢他吗? 为什么…… 一点留恋都没有? 沈亭沉沉地呼吸两声,黑眸在夜色中宛若一潭死水,彻底失去了生机。 荀玖的马车到了萧家门口之际,就瞧见了一辆颇为眼熟的马车,她看了一会没多想便下了马车。 刚下马车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立在外面。 荀玖骤然一怔。 陆从之此刻臂膀抱着佩剑,似乎在巡视着什么,看到荀玖的那一刻明显也有些愣住了,随即上前,“荀娘子,你怎么在此?” 荀玖微微一笑,想来如今她和萧策的婚约已经不做数了,她便道,“我与萧家夫人颇为投缘,所以每日来此陪萧夫人,不知陆大人这是……?” 陆从之似是想到了什么,嘴角弯起了一抹笑,“我家将军今日也被萧夫人邀请在内。” “你家上峰竟然也认识萧夫人?”荀玖故作一脸吃惊。 陆从之点头颔首,目光落在她那双碎光的双眸中,心下莫名有些微动,“咳……在皇城时有些交集,之前陆家女眷还去了沈家的春日宴呢。” 沈家…… 荀玖一顿,哪个沈家? 这边,仆役开始催促,“荀娘子,快些进去吧,莫让夫人等急了。” 荀玖闻言应声,将这些疑虑抛之脑后,她回了一声‘我就去’,随即目光婉转温柔地看向陆从之,“那么大人我就先进去了。” 陆从之点点头,声音不由放柔了三分,“好,荀娘子慢走。” 荀玖快步走后,陆从之恋恋不舍的看了好几眼。 “哟,陆副将这是思春了?”旁边一百户调侃道。 陆从之凝眉,“别乱说,莫玷污了人家姑娘的清誉。” 那百户哈哈大笑,随即闭了嘴,而是谈及了另一件事,“你说这萧夫人邀请将军来此是为了什么?” 陆从之对于讨论上峰之事有些不耐,“我怎么知晓。” 那百户啧了一声,“听闻萧夫人有几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和侄女,如今将军莅临此地,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她能不动心思吗?” 陆从之顿然明白了,原来是想要相看啊。 “可将军不是……”陆从之说完欲言又止。 百户害了一声,“带上那位就是想要婉拒的意思了。” - 这边荀玖到了萧夫人院中,想起陆从之说他的上峰在此,顿然想起了那日下雨,她远远张望了一眼,但见那马车造价定然昂贵不已,且规格乃世家子弟所用。 想必眼下那人还没出来。 荀玖没有着急着进去贸然打扰,而是去请宝鹊传了话。 过了一会儿,传话的宝鹊出来了,“荀娘子,你可以进去了。” 荀玖闻言应声,随即跟随着宝鹊的步伐进入萧夫人的屋子正堂,没有进到里屋去,忽然萧夫人一阵笑声入耳,由远及近。 荀玖闻声旋即回头。 便见萧夫人此刻正笑着,旁边的丫鬟替她打着帘子,而她身边一道隐隐约约高大挺拔的身影,负手而来。 隔着珠帘她看不太真切,但也不敢多看。 只是隐约瞥见那男子身后似乎也跟了位小娘子,脸带面纱,瞧不真切。 她没有多看,便略略收回了眸色。 萧夫人也看到了荀玖,随即语气亲和道,“景玄,这就是萧策的未过门之妻,乃荀氏,玖儿你过来见见沈将军还有芸娘子。” 荀玖听到‘沈将军’三个字,神经轻微跳了跳,忽然想起那日陆家几位女娘说的那位将军,又姓沈。 不会这么巧吧? 可当她正要抬起头喊人,一双漆黑的眼珠正幽幽地盯着她,带着一丝生冷寒凉的气息。 荀玖如同当头一棒被人打在了原地。 整个人身体一僵。 连带着曾经的记忆一同席卷而来。 沈墨…… 他怎会在这里? 沈墨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脸的一瞬间,曾经的记忆瞬间如山呼海啸般从他胸膛崩腾而过。 这个曾经把他当傻子一样愚弄的女人。 居然如今还敢出现在他的面前。 她是谁? 萧策的未婚妻? 离开才不过两年的光景又勾搭上别的男人了? 沈墨顿然冷极发笑,“原来是荀娘子,萧九倒是好眼光,找了一个面相这般良善的未婚妻,当真是……好福气。” 最后三个字简直阴阳怪气。 荀玖听得一整个人头皮一麻,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跑。 但想想,当初是沈家的人把她赶出去的,沈墨肯定是知道且默许的。 她虽然勾搭他时的确三心二意,对沈亭上了心思,被他憎恶是应该的。 但从她被沈家赶出去,他不管不顾那一刻开始,他们之间就已经没了关系,她为什么要心虚? 荀玖旋即微微一笑,“见过沈将军,见过芸娘子,多谢沈将军夸耀,沈将军也慧眼识珠。” 她厚着脸皮应承了他的‘夸奖’,还顺道夸了他有眼光。 沈墨一僵,似乎没想到两年没见,那个柔弱可怜的荀玖竟已变成这般的厚脸皮。 还是说,她一直便是如此。 沈墨冷然不语。 气氛忽然有些冷了下来。 萧夫人纵然不是个傻的,隐隐感觉到了沈墨那向来随和放纵的性子在荀玖出现的瞬间变得尖锐了起来。 难道这两人认识? 可瞧着这荀玖的身份不像是能认识沈墨这般人物的模样。 萧夫人既然看不上门道,也不想放任这氛围继续下去,随即道,“好了好了,玖儿你现在跟着许嬷嬷去外面吧。” 荀玖自然不想逗留,行了礼正要告退。 沈墨随即眼睛追随着荀玖行礼的背影,忽然又开口道,“听闻萧夫人说,你这未过门的儿媳泡的一手好茶,我忽然想和茶水了,就劳烦荀娘子泡一盏吧?” 荀玖脸色一黑。 他想闹那一出?羞辱她? 他以为这样就能羞辱她不成? 萧夫人也是一愣,她刚刚也不过是为了找话题,不过这么随口一提,没想到这沈墨不但记上了,如今还使唤上了。 他们这是…… 萧夫人知道定然有猫腻,眼神变了变,随即又朝着荀玖道,“玖儿,既然如此,那就劳烦你泡盏茶。” 荀玖眉间略略一蹙,但很快应声,回到了泡茶的位置安静泡茶。 不过好在,沈墨似乎真的只是让她泡茶,接下来没有任何和她攀谈的意思,反而将她递过去的第一盏茶交给了身边的女子,递过去的同时还不忘温声细语,“小心烫。” 那芸娘轻轻应声,“多谢大人。”说完,挑起茶水便小口喝下。 这样看起来,倒像是一对…… 荀玖没多想,这些与她无关,她现在就是个泡茶的。 泡完所有茶,荀玖寻个由头终于离开了。 荀玖今日熬完了所有礼教和教学,特地交代马夫晚半个时辰来接她,等到天色渐渐有些变暗了,她这才熄了书房的烛火,离开了内院。 刚至外院。 却发现门口还停着今日的马车。 她来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的,现下已经知道马车的主人是谁。 她瞬间神经 一跳,假装没看到地往另一处走。 下一秒,耳畔响起那随性且充满讥讽的声音,“骗子,你往哪走?” 骗子?荀玖挑眉,喊得不是她,她依旧犹豫地转身去往自己的马车。 倏然,那声音带着冷刺的笑意,“再敢装聋作傻,本将军现在就去萧夫人面前揭穿你的真面目。” 荀玖顿然想笑,随即皱着眉回头,就瞧见那沈墨面容如玄铁般生冷,只是眸光死死地擒着她,仿佛要将她盯出一个洞来。 荀玖那张好看的脸露出一抹淡淡的哀怨,学着曾经在他面前扮演的模样,“墨郎……不要这样好不好?” 她声音轻颤,带着可怜之色,抬起眼时,眼下一抹被浸湿的红晕。 沈墨整个人一恍。 荀玖顿然发笑,“两年没见,你倒是一点进步都没有,还是这般……好骗。” 沈墨脸色顿然一变。 荀玖拨弄了两下发丝,“你若想告密尽管去,不过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沈墨,你这般不会是在纠缠我吧?” 她嗓音带着几分讥,眼神游离在他脸上多了一抹纯粹的恶。 沈墨胸口瞬间鼓胀一口气,手指狠狠攥紧,“你也配?我只是想要警告你,离萧策远点,你若敢再诓骗人,本将军定然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荀玖笑了笑,“原来我在沈将军眼里这般勾人,竟然成了需要替天行道的妖精?” 沈墨冷然,“呵……” 荀玖收回目光,“沈将军留步,便不用送了,要不然我会觉得你舍不得我。” 沈墨冷声一笑,那笑仿佛再嘲笑荀玖的话有多么可笑。 可荀玖不在乎,随即上了马车,放下帘子之前挑衅地看了一眼沈墨,随即放下车帘,让车夫掉马离去。 沈墨看着她那一抹挑衅的笑容。 胸口有什么情绪渐渐鼓胀起来,填满了整个心肺。 他眼里多了一抹暗潮涌动。 随即冷的笑了一声。 —— 荀玖回到了院子,一身的疲惫,一想到沈墨她竟然浑身汗毛直立。 不得不说当年因为沈亭,她被沈墨看穿了那些心思,如今看到他依旧有种心虚感。 自然不是觉得愧疚。 而是觉得……难堪,尴尬,以及无所适从。 说到底都是拜沈亭所赐。 这两个兄弟一个二个,真烦…… 荀玖脱去了披风,往屋内走,看到桌上已经有小兆准备好的饭菜了,她脸色缓和了一些,有人照顾的确舒坦不少。 而这边小兆见荀玖回来了,立马快步上前,“娘子,你要不要去见见那位公子?” 荀玖闻言挑眉,一想到今天见到了沈墨,没心情,“不见。” 小兆脸色变得很难看,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娘子奴婢建议你还是去看看吧,那位郎君……他疯了。” 荀玖微顿。 片刻,荀玖揉了眉心,放下的筷箸就往暗室走。 小兆相当识趣,到了暗室外就没有再跟进去了,任凭大门封闭。 此刻,暗室内只有一盏烛火,却将四周照的明亮。 荀玖看到了极其让她冲击力的一幕,只见沈亭整个人犹如伤鹤一般躺在那木床之间,他的手握着陶瓷的瓷片,手臂上被他划出了不下百条的伤害,鲜血浸透了白色衣裳,交织成为了一张血腥的画卷。 他眉眼疏淡虚脱,整个人仿若飘飘然即将而去的云雾一般。 唇间毫无血色。 大片鲜血染红了被褥。 他似乎听到了她的脚步声,声音带着一丝浓浓的疲倦,而疲倦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欢喜,“你来了?” 声音如此平静又如此疯狂。 荀玖看咱那一片红,和那纵横交错的疤痕,她神色淡然,“沈郎君这是又闹哪出?你想要的清净我给了,你还要怎么样?” 沈亭缓缓起身,高大颀长的身影被烛火拉得绵长,他伸手一件件解开自己的外衣。 荀玖见此,眉眼微动,但没有开口,而是静静地看着他将身上的所有衣物褪去,露出那堪称完美的的躯体。 沈亭薄唇翕动而道: “我记得你说喜欢我的身体。” “这样……你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