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死了个小宫女》 1. 第1章 “……” “呸……呸呸呸!” “我去……好苦啊……” “我在哪?为什么嘴里这么苦?” 寻柳瞅着发黑的横梁看了有一盏茶,把脑子理清楚了。 无语了。 她穿到书里了。 穿成《凤临天下》宫斗文的炮灰女配寻柳。原主的身份是地方小官之女,入宫三个月被贵妃赵锦瑟说,“她半夜在宫里烧纸诅咒皇嗣”打入冷宫。 原主吓破了胆三天没吃饭,夜里吞了杏仁想求个痛快。 没痛快成,便宜了寻柳。 寻柳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窗户漏风的小破屋,桌子上只有一盏油灯。盖着发霉的被褥,哪儿都是呛人的灰尘。 挺惨的。 但寻柳是见过大场面的。她在现代当了八年法医,解剖台上什么样的死人没见过?冷宫再破,她起码还能喘气。 她深吸一口气把散落的长发拢到耳后,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青栀?” 门被推开一条缝,穿着青色宫装的小宫女探头进来,眼眶还是红的:“娘、娘娘……您醒了?” 寻柳看了她两眼。这是原主带进宫的贴身丫鬟,在原著里活不过前三章——原主死后,青栀被赵锦瑟的人灭了口。 “哭什么。”寻柳说,“我还没死。” 青栀愣住,眼泪啪嗒啪嗒掉得更凶了:“娘娘,您、您没事了?您吓死奴婢了,您昏过去的时候奴婢怎么叫都不醒……” “饿的。”寻柳言简意赅,“有吃的吗?” 青栀连忙点头从外面端进来半碗凉透的米汤,上头浮着了层薄薄的白膜。 寻柳喝了一口,味道寡淡得像刷锅水。 “冷宫就吃这个?” 青栀低下头:“娘娘,咱们的月例被克扣了大半,膳房那边说……娘娘是戴罪之身不配吃好的。” 寻柳把碗放下没说什么。 她上辈子什么苦没吃过?刚入行那年跟着师傅蹲在郊区没空调的解剖室里看了一天的尸体,那味道比这碗米汤冲多了。 “行了。”她抹了抹嘴,“去给我找点东西。” 青栀问:“娘娘要找什么?” “纸,笔,墨。” 青栀立刻紧张起来:“娘娘要写遗书?” 寻柳翻了个白眼:“……我写菜谱。” 青栀:“?” 半个时辰后,青栀禾冷宫管事那儿磨了半天嘴皮子,借来了一套半旧的笔墨纸砚。寻柳坐下铺开纸想了想,笔尖蘸墨写了下行字: 《冷宫生存手册·第一条》 1.每天晒至少两个时辰的太阳补钙。 2.墙角那堆霉被子拆了,棉花还能用,晒晒缝一床薄的。 3.后院有块空地,明天找把铲子翻土。 4.找猫。 青栀凑过来,表情变幻莫测:“娘娘……您这是?” “过日子。”寻柳说:“冷宫怎么了?冷宫也是宫,有屋有墙还有地,比我在……反正比我以前待的地下室强多了。” 她以前待的那个解剖室常年恒温四度,连阳光都透不进来。青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去拆墙角那堆发霉的被褥了。 寻柳写完第四条的“找猫”两个字,搁下笔走到窗边。冷宫虽然破但位置不错,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大片地照进来,晒得她眯起了眼。 暖烘烘的。舒服。 她靠在窗户边闭着眼睛,心里默默盘点自己目前的处境: *身份:冷宫废妃,无宠无势。 *资产:一间破屋、半碗米汤、一个忠心的小宫女。 *威胁:赵锦瑟可能派人来补刀,掌权的摄政王书晔早把后宫当成了棋盘。 *优势:她上辈子是法医,这辈子看人骨头跟看菜单一样。 劣势很多,优势只有一个。但寻柳觉得够了,她从来不贪多。 上辈子她是累死的。连续加班四十八小时,她在解剖台上栽下去的最后一秒,脑子里想的是“这份尸检报告还没写完”。 这辈子她只想躺平。有吃有喝有太阳晒,再有只小猫撸就够了。 正想着,窗下传来细软的猫叫。 一只瘦巴巴的橘猫蹲在墙角仰着脑袋看着她,琥珀色的瞳孔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它瘦得肋骨都支棱出来了,毛色黯淡,尾巴上缺了一撮毛。 一人一猫对视了三秒。 寻柳蹲下伸出手:“来。” 橘猫迈着小碎步蹭过来,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指。青栀从背后探出头:“娘娘……这是冷宫里的野猫,没人管的。” “现在有人管了。”寻柳把猫抱起来掂了掂,“真轻。回头给它弄点吃的。” 青栀:“娘娘,咱们自己都吃不饱。” “所以明天翻土种菜。”寻柳把猫揣进怀里,猫缩成一团咕噜咕噜叫起来,“后院那块地我看了,采光好种点青菜萝卜不成问题。再养两只鸡,鸡蛋就有了。” 青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她看着自家主子抱着猫晒太阳的模样,觉得她们好像也没那么惨了。 寻柳拍着小猫的背,橘猫已经在她怀里打起了小呼噜。 阳光正好,风很轻,冷宫很安静。好像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急。寻柳弯了弯嘴角,轻声说:“这才叫过日子。”她给小猫取了名字:“你以后就叫‘不想努力了’。” 猫:“喵。” 青栀:“……” 冷宫第一天寻柳的躺平计划启动。 但她不知道:今夜子时隔壁浣衣局会死一个宫女。而她翻墙验尸的时候会撞见那个三年没睡过好觉的男人。 那具尸体的指甲里藏着大周朝最大的秘密。 夜里,寻柳翻过冷宫院墙的时候,怀里的猫“不想努力了”从她衣襟里探出脑袋被夜风吹得眯起了眼。 她身上沾了浣衣局井台边的泥,指甲缝里还有刚刚清理过的血迹。她用帕子包好宫女的指甲皮屑塞在里层的衣兜里。 刚翻墙落地,她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挂着浓重的乌青,白血丝密布,很久没睡过觉了。但他眼神极冷,冷得像手术刀一样。 他坐在冷宫的石阶上,身后站着三十个带刀侍卫。灯火把将这片角落照得亮如白昼,大周天子书灵意就静静坐在那里。 寻柳回想起原著里关于这个男人的描述:永安帝书灵意登基三年杀伐果决。登基那年杀了两个宰相、三个将军、还有御史台。朝臣见他抖三分,后宫妃嫔没有不怕他的。 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失眠。 书里写他“三年不得安寝,太医束手无策,后宫不得近身”。原主入宫三个月连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就在冷宫里待着了。 寻柳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某人半夜三更不睡觉坐在冷宫外面发呆,这作息能有正常人才怪。 两人对视了三息。 “深更半夜,你在做什么?”书灵意的声音哑得像没喝过水。寻柳面不改色把帕子往袖子里塞了塞:“陛下,臣妾在散步。” 书灵意看向她衣襟蹭到的血迹:“你‘散步’散出了一身血?”寻柳低头看到胸口那块暗红的污渍:“……宫里蚊子太大了。” 书灵意:“……” 三十个侍卫集体沉默了。 书灵意比寻柳高出整整一个头,走近之后压迫感更浓。他带着倦意:“你从浣衣局那边过来的。” 这不是疑问句。 寻柳心道坏了。这人根本不傻,失眠归失眠脑子清醒得很。 “浣衣局的宫女今晚死了。”书灵意继续说,“仵作验过是自缢。” 寻柳对上他的目光:“不是自缢。” 书灵意眉头一动:“你说什么?” “我说小宫女不是自缢。” 寻柳把袖子里的帕子掏出来,“她指甲里有皮屑说明死前抓挠过什么东西——可能是凶手的脸或手。自缢的人双手会自然下垂,指甲里不会有挣扎痕迹。” “而且她胃里有藏红花。一个有身孕的女人不会主动去喝藏红花。” 书灵意看着她手里那块沾着血迹的帕子:“你怎么懂这些?”寻柳:“……臣妾以前在家乡跟一个路过的游医学过几年验尸。” 书灵意:“你一个闺阁女子学验尸?” 寻柳稳如泰山:“臣妾家乡偏远,民风剽悍,男女老少都会两手。” 书灵意没拆穿她这个漏洞百出的借口。他累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脑子却出奇地清醒——因为这女人说话的语气太笃定了,笃定到让人没法怀疑。 “你说她有身孕。”书灵意问,“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她下腹隆起,面色偏黄,颈部的勒痕不对。”寻柳把自己的发现一股脑全说了,“自缢的勒痕是从下颌往耳后走,但她的勒痕是绕着脖子的——明显被人从背后勒死再挂上去的。” “凶手力气不大是女性或少年,指甲里的皮屑能对得上。”她把帕子重新包好:“陛下如果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查。她肚子里有东西,这点假不了。” 书灵意盯着她看了很久,侍卫们开始悄悄交换眼神。天子夜巡冷宫碰上一个翻墙回来的妃子,这妃子还一身是血、满口验尸术语。放在往常,这人已经没了。 但书灵意没有下令拿人,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你说完没有?” 寻柳一愣:“说完了。” 书灵意闭上眼睛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片刻后后,他的呼吸变得绵长。 寻柳:“???” 她看着这个靠墙睡着的男人有些不可置信。侍卫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出声——陛下三年没合过眼了,这要是吵醒了谁担得起? 家人们谁懂啊? 合着她刚才那段尸检分析给这个失眠三年的人催眠了。 2. 第2章 夜风冻人,书灵意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玄色常服,他靠着石墙睡得很沉,眉头却还皱着。寻柳犹豫着把自己的外衣解下来,轻轻搭在他的身上。 侍卫们的眼神更诡异了。 寻柳没理他们,抱着猫蹲回墙角等他醒。反正她也回不了冷宫——这男人堵在门口,她总不能从他身上跨过去。 “不想努力了”从她怀里探出脑袋,看到书灵意打了个哈欠。寻柳拍拍小猫脑袋:“别吵,让他睡会儿。” 猫很听话地缩回去了。 月光照在冷宫的石阶上。书灵意靠着墙睡得香,他肩上披着半旧的才人外衣。怀里揣着死人指甲的寻柳蹲在另一头数星星。 谁也不敢动,谁也不敢出声。 这种平静维持了半个时辰。 天色已黑,书灵意醒来的第一感觉是肩上有东西。绣着柳叶的女式外衣虚搭在他肩头。寻柳怀里抱着一只橘猫蹲在墙角流着口水打瞌睡。 书灵意把那件外衣拿下来披回她肩上。 寻柳被惊醒了:“谁?” “朕。” 寻柳仰头看着他,脑子一时没转过来:“陛下醒了?”“嗯。”书灵意垂眼看她,声音清明了一些,“你守了一夜?” “臣妾没守夜,”寻柳实话实说,“您堵在臣妾门口,臣妾回不去。”书灵意难得弯了一下嘴角……他笑了。 “你说浣衣局的宫女是他杀。”他正色道,“朕让人去查。如果查出来如你所说——”“那陛下怎么赏臣妾?”寻柳脱口而出。说完她就后悔了,让你嘴快,对面可是杀了半个朝堂的暴君。 书灵意问:“你想要什么赏?” 寻柳试探道:“……能不能给冷宫多拨点米面?后院那块地臣妾想种点菜,得先养养土。”书灵意:“……就这?” 寻柳认真点头:“就这。” 书灵意低声说:“行。朕准了。”他带着三十个侍卫浩浩荡荡地走了。晨光从东边的宫墙升起来,落在冷宫门口的槐树上。 寻柳披着外衣抱着橘猫,看着那个玄色背影走远。青栀推开冷宫的门大惊失色:“娘娘!您怎么在外面?!奴婢找您一宿……” 寻柳看了看怀里睡得四仰八叉的猫,轻声道:“青栀,你说咱们的躺平计划还能继续吗?”青栀:“……娘娘您先回屋吧,您嘴上好像有口水。” 寻柳伸手一抹:“……” 浣衣局那具宫女的尸首被重新抬了出来。太医院院判孙鹤卿亲自查验,他在死者腹中发现了藏红花的残余。消息传到御书房时,书灵意正在批折子。 他想起昨夜一身血污、蹲在墙角数星星的女人说:“能不能给冷宫多拨点米面”?他放下笔召来近侍:“传旨。冷宫才人寻柳,验尸有功,即日起迁居御书房偏殿。” 近侍愣住:“陛下……那是后妃的……” “朕失眠。”书灵意重新拿起笔,“她负责。”他又补了一句:“另外,冷宫后院那块地归她。米面蔬果按贵妃例拨。” 近侍目瞪口呆地领旨退下了。 此时,满宫哗然。 事件中心的人物寻柳在冷宫后院拿着树枝翻土,嘴里念念有词:“这块种青菜,这块种萝卜,靠墙搭架子种点豆角……”青栀在旁边忧心忡忡:“娘娘,您知不知道您昨夜撞见的是谁?” “知道啊。”寻柳头也不抬地:“皇帝。”“那您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让您搬去御书房偏殿?”“知道啊。”寻柳面不改色,“他失眠让我催眠。本职工作。” 青栀:“……什么叫催眠?” 寻柳想了想:“就是让他睡觉。” 青栀觉得主子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那只叫“不想努力了”的橘猫蹭了蹭寻柳的手,寻柳摸摸它的头继续翻土。 晨光正好,风里有泥土的味道。冷宫还是那个冷宫,但突然不那么冷了。“青栀,你说咱们是不是要发达了?” 青栀:“……娘娘您昨晚才说想躺平。” “躺平也得先吃饱饭啊。”寻柳理直气壮地说,“吃饱了再躺。这叫战略躺平。” 橘猫:“喵。” 青栀:“……” 御书房偏殿比冷宫大三倍。 寻柳的眼睛从雕花拔步床掠过紫檀书案、青瓷插瓶、文书典籍,最后落在窗边那张铺锦缎的软榻上——阳光从窗扇倾泻,把整张榻晒得暖洋洋的。 青栀抱着包袱目瞪口呆:“娘、娘娘,这比咱们住的地方大了十倍……” “嗯。” 寻柳伸手摸了摸窗边的锦缎,满意地眯起眼睛,“这个晒太阳的位置好。“不想努力了”从她衣里钻出来跳上软榻,把自己盘成一团窝进阳光里开始打呼噜。 寻柳:“你看,连猫都知道哪儿舒服。” 青栀:“……” 搬进偏殿的第一天寻柳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窗边的软榻改为“午睡专用区”,第二件把书案清出一块地放,放她从冷宫带来的流川手抄的那本《洗冤录》残卷。 太医院送来了两具新尸体的验尸报告。 七十多岁的老太医孙鹤卿亲自送来的,他捧着厚厚一摞文书笑得一脸慈祥:“寻司正,这是近日刑部送来的两桩悬案,老夫查验过后仍有不明之处,想请您帮着看看。” 寻柳翻了翻文书,对上孙鹤卿那双殷切的眼睛,“孙院判,您之前不是还说‘女子行仵作之事成何体统’吗?” 孙鹤卿老脸一红:“此一时彼一时。昨夜浣衣局那案子老夫验了半辈子尸首,都没发现宫女腹中有藏红花。寻司正一眼看出,老夫惭愧。” 寻柳:“……行吧,放这儿,我看完再说。”孙鹤卿道鞋离开,走前还特意嘱咐:“寻司正若有空,明日可否来太医院一趟?有具尸首实在蹊跷,老夫……” “有空。”寻柳答得干脆利落,“尸体在哪儿我都有空。”孙鹤卿走后,青栀凑过来问:“娘娘,您不是说要躺平吗?” 寻柳翻着验尸报告说:“看死人报告不算工作,算爱好。” 青栀:“……” 晚上,寻柳对着两具尸首的报告写到亥时,写出了眼袋。她洗脸换了寝衣把猫从榻上挪进被窝里,钻进去把自己裹成一团秒睡,然后门被推开了。 寻柳没睁 眼。 偏殿的门只有皇帝会在深夜不通报就能进来,寻柳已经猜到了。“陛下,”她闷在被子里说,“臣妾睡了。”书灵意走到她床前看着被子里鼓起的一团。 “朕睡不着。” 寻柳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报告在桌上,您自己拿去看。”书灵意没动,寻柳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半只眼睛:“……陛下还有事?” “你念给朕听。” 寻柳无语了:“陛下,臣妾今日验了两具尸体,写了三千字的报告,眼睛都快瞎了。现在让臣妾念报告——强人所难” “三千字?”书灵意打断她,“正好。念完天也该亮了。” “……” 寻柳深吸一口气从被子里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睡痕,整个人散发着“被你吵醒很不爽”的起床气。 书灵意走到软榻边坐下,他靠着窗户姿态放松,但眼下的乌青吓人。寻柳拿起自己写的那份验尸报告,清了清嗓子。 “死者一,男,约莫四十岁上下。刑部卷宗写着‘暴毙于家中’,家属称是被人毒杀。臣妾查验后发现,死者胃内容物呈正常色泽,无异常气味,肝脏切面无变色反应——” 书灵意闭着眼:“然后?” “排除毒杀。真正的死因是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引发的心肌梗死。”寻柳念完这一句,解释:“就是心脉堵了,自己死的。” 书灵意说:“继续第二个。” 寻柳翻到第二页念道:“死者二,女,二十五岁上下,呈溺毙状态。但臣妾查验后发现她肺部没有积水,所以是死后抛尸。真正的死因是后脑遭受钝器打击——” 她念到这里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了。 书灵意睁眼:“你没说完。” 寻柳“……”她忍着困意继续念:“凶器推断为柱状硬物,直径约一寸。臣妾建议刑部排查死者家属中谁持有此类器物……”后面的话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寻柳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她只记得书灵意的手指在窗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那声音像催眠的节拍。 她趴在桌上,下巴抵着翻开的验尸报告睡着了。“不想努力了”从被窝里溜出来,踩过书案上的纸笔,走到书灵意腿边蹭了蹭。 书灵意低头看着这只猫。猫跳上软榻窝在他膝盖旁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书灵意没有赶它走。 他靠着窗户听着小猫的呼噜声,听着窗外的夜风。他以为永远不会停下来的声音,忽然被盖过去了,他的眼皮渐渐沉下去。 第二天青栀端着早膳进来看到雕花拔步床上的被子团成一团,可人不在。 皇帝陛下在软塌上睡着了,肩上搭着一条薄毯。寻柳的猫盘在他膝盖上睡得四仰八叉,尾巴搭在他的手上。 寻柳趴在桌上睡着了,脸压着验尸报告,嘴角还挂着口水。 青栀默默退出去把门关严了。 她在门外掏出帕子捂住脸:“我家娘娘把陛下哄睡了……我家娘娘把陛下哄睡了?还睡在了一张榻上!虽然中间隔了只猫,那也是同一张榻啊啊啊啊啊——” 3. 第3章 书灵意醒了。 他睁开眼的先低头看了身上的猫,猫还在睡。盘后是转头看到柳趴在验尸报告上睡得正沉,嘟囔着:“别吵,还没验完”。 书灵意把外衣解下来搭在她肩上,然后开门走出去。门口跪了一地的宫人,青栀跪在最前面,头都不敢抬。 书灵意说:“别吵她。让她睡。” “是、是。”青栀连连点头。 书灵意又补了一句:“午膳送丰盛些。” “是!”天子消失在回廊拐角后,青栀瘫在地上捂着胸口:“……娘娘,您是真发达了。” 满朝文武发现皇帝破天荒上朝没有黑眼圈。精神好了说话都不带杀气,兵部呈上来的折子看完了居然没发火,只让人“退回去重写”而非“拉出去重打”。 下朝后,宋衡拉住同僚问:“陛下昨夜是睡好了?”同僚一脸茫然:“不知道啊。但你看陛下今天连茶杯都没摔。” 宋衡若有所思。 午膳时分,御书房偏殿的餐桌摆了四菜一汤一碟点心。 寻柳坐在桌子前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感动得哭出来。“青栀,”她嚼着肉,郑重地说,“这个躺平计划目前进展良好。” 青栀:“……娘娘,您早上睡着刚被陛下盖了衣服,中午就吃上红烧肉了,这已经不是‘躺平’能解释的了。” 寻柳想了想:“这叫‘躺赢’。” 橘猫从软榻上跳下来蹭她的腿,寻柳忽然想起什么。“青栀,你说今天早上陛下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青栀:“陛下不仅睡着了还睡得很沉。您趴在桌上睡的,他靠在榻上睡的,中间隔了一只猫。” 寻柳夹菜的手停住,她转头看向软榻。榻上空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搭在那儿,但她记得明明昨晚自己趴在桌上写报告——谁把她挪到床上去的? 她低头看到身上披着的玄色外衣。外衣袖口绣着云纹是天子常服的样式。寻柳放下筷子:“青栀,他昨晚给我盖衣服了?” 青栀点头。 寻柳:“……那我是怎么上的床?” 青栀:“……奴婢不敢说。” 寻柳:“……说。” 青栀深吸一口气:“您趴在桌上睡着了之后,陛下单手把您抄起来放到了床榻,盖上了被子。猫也是他挪到榻上的。然后他回来坐在榻上,靠着窗框又睡着了。” 寻柳沉默了很久。 “……他单手把我抄起来的?” 青栀点头。 寻柳看了看自己的身量:“我很轻吗?” 青栀:“……娘娘,重点不是这个吧?” 寻柳把那件玄色外衣叠好放在一边。她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青栀紧张地看着她。 “青栀。” “奴婢在。” “那个宫女被杀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娘娘怎么忽然问这个?” 寻柳把肉咽下去,看着窗外的宫墙。 “我总觉得那具尸体不简单。一个后宫宫女,肚子里有孩子,半夜被人勒死挂上房梁。凶手是太监,手段利落,灭口迹象太明显了。她一定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 橘猫蹲在寻柳旁边舔爪子。寻柳摸了摸它的背:“所以咱们的躺平计划,可能要缓一缓了。” 青栀:“……奴婢就知道……” 寻柳笑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窗外午光明媚,御书房偏殿外那棵老榕树上,鸟雀叫得正欢。她的目光越过窗棂落在北方——那是摄政王书晔府邸。 被灭口的宫女,失眠的皇帝,一本前朝仵作留下的手稿。线索互相牵扯,她只是恰好站在了这些线拧成结的位置。 “青栀,”她放下茶盏,“下午去太医院。孙鹤卿说得没错,有具尸首我也觉得蹊跷。”“啊?您什么时候答应的?” “他走的时候。”寻柳拍了拍衣襟,“我说了,看死人报告不算工作。” 青栀:“……” 太医院停尸房在后院最深处,常年不见日光,推门就是阴冷潮湿的气息。 寻柳站在门口适应了两秒,目光扫过整间屋子——三张石台有两张空着,一张上面盖着白布。角落里烧着艾草驱秽气,烟气缭绕,倒有几分现代解剖室消毒水的既视感。 孙鹤卿亲自掀开白布:“就是这具。死者是太医院负责典籍管理的老太监,五日前被人发现死在值房的床榻上。面无痛苦,四肢舒展像睡着了一样。但身上无外伤、无毒物痕迹,也查不出任何急症。” 寻柳凑近看了一眼。 死者年纪约莫六十出头,面色青白,皮肤松弛。如孙鹤卿所说——面容安详,没有挣扎的迹象。但寻柳当了八年法医,见过太多“看起来很正常”的尸体。 往往越正常的越有问题。 “孙院判,您验了五日有什么发现?” 孙鹤卿叹了口气:“能查的地方都查了。舌苔正常,瞳仁清亮,指甲无淤紫,连心跳骤停都没有。老夫实在没法子,只能写上‘寿终正寝’草草结案。” “寿终正寝?”寻柳问他,“他多大岁数?” “六十有三。” “六十有三,寿终正寝?”寻柳摇摇头,俯身仔细打量死者的面容,“面色过于青白,一个自然死亡的人,脸色不会这么均匀。血液瘀滞是全身性的,面部、四肢都会有色泽变化——” 她伸出手轻轻按压死者的皮肤。触感僵硬,但回弹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死亡五日还能保持这个状态,不寻常。 “孙院判,太医院的人死了,正常流程该谁来收殓?” “按理说该尽快下葬。”孙鹤卿道,“但那日恰逢他轮值整理旧档,值房里堆着大批先帝年间的医案杂录,下官想着把那些卷宗归置妥当了再入殓,就拖了几日。” 寻柳的指尖停在死者的下颌处。 “他整理的是先帝年间的医案?” “是。” 寻柳绕到石台另一侧,俯身凑近死者颈侧,一寸一寸地探查。 光线不好,她几乎把脸贴在尸体皮肤上才看清——在死者发际线边缘,左耳后一寸有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比芝麻还小,颜色极浅,不仔细看以为是老年斑或蚊虫叮咬。 “孙院判,有烛台吗?” 孙鹤卿连忙端来一盏油灯。寻柳接过来凑近死者耳后,灯光一照,那红点周围的皮肤泛白:“针毒。孙院判,您没有发现这个位置是因为您验尸没剃头发。” 孙鹤卿愣住了: “针毒?” “细如牛毛的毒针从耳后刺入脑干,一击毙命。发作极快,死者根本来不及挣扎,面容自然保持睡前的安详。”寻柳把油灯放回去,重新审视这具尸体,“下手的人手法准,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做到在太医院值房神不知鬼不觉杀人,还能伪装成自然死亡——”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但孙鹤卿的脸色已经变了。 做到这件事的人,一定对太医院的地形、值房换班时间、死者作息规律了如指掌。能够随意进出太医院,杀了人还不惊动任何人。 “老夫……即刻上报刑部。” “先别急。”寻柳伸出手,“把他的衣领解开。” 孙鹤卿犹豫了一瞬还是照做了。 老太监的衣领被拉开,寻柳的目光凝住了。死者胸口正中有一个青色的掌印。五指掌力重,把皮下血管压得淤结成一片青紫。 寻柳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在这行干了八年,见过被掐死的、被勒死的、被钝器砸死的,但一掌把人打成这般内伤的——她只在传说里听过。内力浑厚到隔着衣服震碎皮下血管而不伤及表皮,这种人放在现代都是顶尖高手。 孙鹤卿看到掌印腿都软了。他扶着石台勉强站稳:“这……这……” “这个人死了至少五天。”寻柳把衣领重新掩好,“孙院判,这五日您都跟谁说过这具尸首‘查不出死因’?” 孙鹤卿回忆片刻:“……只跟您提过。其余人问起,老夫只说‘待定’。” “那还好。”寻柳直起身,“孙院判,今日之事请您务必守口如瓶。尸体暂时不要下葬,先封存起来。任何人问起,就说查不出缘由还在写结案呈文。” 孙鹤卿连连点头:“下官明白。” 寻柳走出停尸房,午后的阳光铺了一地金黄。她站在廊下眯了眯眼,无意地摩挲着袖口处昨夜残留的暗渍——浣衣局那个宫女指甲里的血迹。 两具尸体。 一个被勒死伪装自缢的宫女,肚子里有藏红花,不知名的人让她怀了孕。另一个被针毒杀的老太监,胸口留着一枚掌印,临死前在整理先帝在位的医案。 她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但念头隐隐浮上来——浣衣局的宫女为什么被杀?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太医院的老太监为什么被杀?因为他也要打开不该打开的东西。 都跟先帝有关。 全和书晔有关。 寻柳回到御书房偏殿,青栀蹲在台阶上逗猫。橘猫翻着肚皮晒太阳,四只爪子蜷成一团,舒服得直哼哼。 “娘娘回来了!”青栀迎上去,“太医院那具尸体怎么样了?”寻柳走到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来,把“不想努力了”抱过来放在膝头,轻轻抚着它的背。 她脑子里还在想那枚针尖红点。扎在耳后的位置,一击毙命,伤口的白色表明毒素是神经麻痹类的。如果是现代人做的,她还能从毒物成分入手追查。 可这是古代…… “流川。”她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留下《洗冤录》手稿的前朝仵作流川,手稿里只记载了尸体的验尸方法,没有涉及毒物的详细分析。如果他还在世呢? 如果他在世,见到这种针毒认得出来吗? 4. 第4章 她正出神,门外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陛下驾到。” 寻柳回过神看见书灵意走了进来。他换了月白色的常服,比昨夜那身玄色柔和不少,但眼下还是带着淡淡的青。 “太医院的人说你去了停尸房。”他刚批完折子有些疲惫,“看完了?” 寻柳点头:“看完了。” “什么结果?” 寻柳沉默了。 要不要告诉他?那具尸体胸口有一枚内力震出的掌印。能打出这种掌印的人,全京城屈指可数。而御书房外、龙椅背后就有一个人完全吻合。 寻柳看着书灵意眼下的青紫,想起昨夜他攥着她袖子睡着的样子。三年了,这个人在龙椅上坐了一千多个日夜,每天看到仇人的脸、听到仇人的声音,却一句话不能说。 她把猫放下。 “孙院判没查出来,臣妾查出来了。”寻柳对上他的目光,“但臣妾现在不能说。” 书灵意眯了一下眼睛。 “因为臣妾还没找到证据。陛下等等臣妾。等臣妾找到了,第一个告诉您。”书灵意看了她很久,久到青栀大气都不敢出。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猫在打呼噜。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他走了两步,“对了,今晚朕还是睡不着。”寻柳:“……臣妾知道了。报告在桌上,臣妾洗个脸就来念。” 书灵意没回头,但嘴角笑弯了。 青栀捧着茶杯站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天子走出门去,又眼睁睁看着娘娘瘫回软榻上撸猫,整个人处于精神分裂的状态。 “娘娘……” “嗯?” “您刚才跟陛下说‘等等我’的时候,奴婢以为您要造反。” 寻柳把猫举起来,语气漫不经心:“造什么反。我就是个验尸的。死人骨头看多了,活人的弯弯绕绕我懒得琢磨。” 她把猫放回膝上,低声道:“不过那个老太监胸口的掌印……” “掌印怎么了?” 那个掌印五指向下、掌心朝内是从正面打上去的。能一掌把人打成内伤,并且打完不留任何外伤,这要求施掌者的内力收发自如,近乎变态的程度。 她见过这种掌法的描述。流川的手稿里有一页写着:“熙和十三年,北境有一人,掌若棉絮,劲如铁石。中者肤面无恙,内腑尽碎。其人为谁?不可说。” 熙和是先帝在时的年号。那个“不可说”的人,如今站在朝堂之上,万人之下。 寻柳闭上眼,把猫往怀里拢了拢。 “青栀,今晚念完报告之后,你帮我去找一个人。” “谁?” “流川。” 青栀愣住了:“流川是谁?” “一个可能还活着的老仵作。”寻柳睁开眼,“那本《洗冤录》的手稿是他留下的。如果他还在世,一定认得那种针毒——也一定认得那个掌印。” 窗外日头西斜,暮色沿着宫墙爬上来。 今夜又是个长夜。 寻柳念完最后一句"死者面色青白均匀、无外伤痕迹、初步推断为毒物所致"的时候,她察觉门外有人 脚步声极轻。 轻到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但她当了八年法医,在深夜解剖室里待过太多次,对"不该出现的声音"有着野兽般的敏感。 她合上验尸报告看向门口。 门是关着的。月色清朗,窗纸上映着朦胧的夜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寻柳的第六感在尖叫。 她不动声色地把猫从膝上挪开,走到书案旁把油灯挑亮了些。然后她借着灯光,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窗户—— 窗纸有影子一闪而过。 "陛下?"她随口一问。 门外无人应答。 寻柳把油灯端起来走到门边推开门,冷风灌了进来。廊下空荡荡的,月光洒了一地,连个人影子都没有。 地面的青石砖有浅浅的水痕——今夜没下雨,水痕是新洒的。有人把湿鞋踩上去,快速离开了。寻柳退回屋内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片刻。 有人来过。 准确地说,有人来过又走了。 但不是来杀她的。 如果是来杀她的,刚才她推门就该动手了。那个人只在窗外停了停,听见她喊"陛下"就走了,他怕的不是她。 他怕的是书灵意。 寻柳把油灯放回桌上坐下来。橘猫跳上她的膝盖,她脑子里盘算着。 太医院老太监的案子她查了,今晚刚在报告里写下了"初步推断为毒物所致"几个字,就有人来盯她了。 这说明一件事:那个人一直在留意太医院的动向。孙鹤卿把老太监的尸体留了五天没下葬,已经引起注意了。今天她去太医院的消息,恐怕也传到了某人的耳朵里。 寻柳把猫抱起来,凑到它耳边小声地说:"你主人我好像惹上麻烦了。" 猫:"喵。" "你觉不觉得咱们应该连夜跑路?" 猫舔了舔爪子。 寻柳叹气:"你也不赞成啊。那算了。" 她把猫放回去铺开纸笔,开始写第二遍验尸报告——这次是写给自己的。 第一遍是给孙鹤卿看的,只写了"毒物"两个字。第二遍她要写细节:针尖状伤口位于左耳发际线一寸,伤口周围皮肤有轻微的白晕,毒物应为神经类毒素。 还有那个掌印。一掌震碎内腑。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全天下不超过三个。她写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太监临死前在整理先帝时期的医案。那些医案呢? 她来过太医院两次都没看到卷宗。如果老太监被灭口是因为他翻了不该翻的东西,那些东西要么被那人拿走了,要么被藏在了某个地方。 寻柳放下笔,靠着椅子揉了揉眉心。 她现在最缺两样东西:信息和帮手。 信息她可以从尸首上找。但帮手——她低头看向桌角那本泛黄的《洗冤录》手稿,封面上"十三"两个字磨得快看不清了。 流川。 如果他真的活着,要怎样才能找到他? 次日清晨,寻柳吃完早膳把青栀叫到跟前:"你去打听一件事。" 青栀立刻竖起耳朵:"娘娘您说。" "太医院死的那个老太监,生前跟宫外有没有什么走动?亲戚、故交、同乡都可以。尤其注意有没有人知道他生前经常去哪里。" 青栀眨眨眼:"奴婢去问孙 院判?" "不。你去问杂役。孙鹤卿那人藏不住事,一问就容易露馅。"寻柳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碎银塞进她手里,"太医院扫地烧水的杂役嘴松,你随便找个由头去跟他们聊几句。" 青栀把银子揣进袖口,二话没说去了。 寻柳看着她消失在回廊,抱起猫走到窗边。"不想努力了"在她怀里咕噜咕噜地叫,她低头看着它笑了。 "你说咱们这样像不像在查案子?" 猫:"喵。" "也是。"寻柳摸摸它的背,"咱们本来就在查案子。" 午时刚过青栀回来了。她一路小跑着进的偏殿,进门先灌了一杯茶,喘匀气才开口:"娘娘,奴婢问着了。" "说。" "太医院有个扫地的老嬷嬷说,那太监生前每月十五都要出宫一趟,去南城街尾一家叫'安济堂'的药铺。不是去买药,而是去跟药铺的东家喝茶。嬷嬷说他每次回来都红光满面的,跟走亲戚似的。" "安济堂。"寻柳念了一遍,"东家叫什么?" "嬷嬷不知道,说那药铺不大,东家是个老头,平时不怎么出面。" 寻柳放下猫站了起来。 每月十五。今儿是……她掰着手指算了算,初九。还有六天。 六天后她才能见到那个人。如果东家就是流川的话,老太监每月十五去见他,说明他们是旧识。老太监翻先帝医案翻出了名堂,还没等到十五去跟流川商量就被灭口。 流川知道老太监死了吗? "青栀。"寻柳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素色外衣换上,把头发随意挽了个髻,"我去趟南城。"青栀大惊:"娘娘!您不能出宫!您是后妃……" "冷宫废妃。"寻柳纠正她,"废妃不在后妃之列,我这身份就算走丢了也没人找。再说了——"她系好衣带,"御书房偏殿离宫门多远你知道吗?翻两道墙就到了。陛下都知道。" 青栀想反驳又找不出词。 寻柳回头朝她笑了笑:"我天黑之前回来。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睡觉了。" "娘、娘娘——" "对了,"寻柳把"不想努力了"捞起来塞进青栀怀里,"猫你帮我看着。别让它跑出去,外面有坏人。" 她推开偏殿后窗,利落地翻出去。 青栀抱着猫站在窗边,眼看着娘娘踩上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三两下翻上宫墙,纵身一跳就不见了人影。 "……奴婢到底跟了个什么主子啊。"她喃喃道。 橘猫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事不关己。 寻柳落地,脚下踩到一堆晒干的柴火垛。她拍拍衣上的灰,从巷子里走出来,汇入街市人流。 京城南城比皇宫热闹得多。沿街铺子一家挨一家,吆喝声、马蹄声、孩童打闹声混在一起,全是人间烟火气。 寻柳顺着青栀给的方位走了半条街,在一家褪色招牌的铺子前停下来。 "安济堂"的金漆已经剥落大半,门脸窄小,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她推门进去,浓重的草药味扑鼻而来。 柜台后面空无一人。 堂屋里光线晦暗,靠墙摆着一排药柜,抽屉上的铜环擦得锃亮。 "有人吗?"寻柳喊了一声。 5. 第5章 里间的老头佝偻着背掀开帘子走出来,他头发花白,脸上叠着褶子,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灰的琉璃珠子。 "买药?" "不买药。"寻柳打量着这个人,"我来找人。" "找谁?" "找一个叫'十三'的人。" "姑娘找错地方了。"老头儿转身往药柜后面走,"这里没有叫十三的人。" "那流川呢?"寻柳追了一句。 老头儿的背影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重新看向寻柳,里面多了一些她读不太懂的东西。 "你是何人?" "我叫寻柳。宫里的。"寻柳没有绕弯子,"太医院的老太监死了。身中针毒,胸口有掌印。他死前翻过先帝年间的医案——我想知道他在找什么。" 老头儿沉默了。 堂屋外的街面上传来小贩叫卖糖葫芦的声音拖得长长的,外面热热闹闹的。 他咳嗽了一声又一声:"那老家伙最后还是翻了。老夫劝过他别翻,翻出来就是死。他不听,非说什么'心里过不去'。" 寻柳静静地听着。 老头儿靠着药柜慢慢坐下去,弯腰从柜台下的暗格里摸出发黄的布包,放在桌子上推到她面前。 "他上次来的时候留在老夫这儿的。说万一他出了事,就让老夫把这东西交出去。你既然能找到这里来——"老头儿问她,"你是做哪行的?" "验尸的。" 老头儿嘴角慢慢扯出了笑:"那行。这东西给你正合适。" 寻柳打开布包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页,密密麻麻抄满了字迹——先帝永安十年的太医院用药记录。 她停在最上面一行,瞳孔骤然收缩。 熙和十三年秋,太医院的用药月例,有一味"乌头"被划掉了。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摄政王府提用。 熙和十三年。先帝暴毙那年。 "我收下了。"寻柳把布包揣进怀里,看着这个把最后一条命都交出来的老人,"以后每月十五,我还会来。" 老头儿摆摆手:"下个月再说吧。能不能活到下个月,就看你本事了。" 寻柳走出安济堂,把怀里的布包按紧。 身后传来老头儿絮絮叨叨的嘀咕,隔着门板模模糊糊:"姓寻……这丫头面相怎么跟那个姓寻的侍卫有点像……" 寻柳揣着先帝的用药记录翻墙回宫了。 她一只脚刚踩上偏殿窗台,就看见了屋里坐着人。书灵意坐在她的书桌前翻开了流川的手稿,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出宫了?" 寻柳翻窗的动作僵在半空。 "……臣妾去散了个步。" 书灵意把《洗冤录》合上放回去。 "散步散到南城安济堂去了?" 寻柳:"……" "朕说过朕的人你别动。"书灵意居高临下看着她,"摄政王的人在安济堂出现过。你若再去,跟朕说一声——朕派人送你。" 寻柳翻过窗台站稳。 "陛下,您何时开始派人盯着臣妾的?" 书灵意伸手把她肩上沾的枯叶拈下来。 "从你翻墙那晚开始。" "朕说了等朕。别一个人鲁莽。" 寻柳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好像没有那么暴戾了。书灵意拈着那片枯叶没扔,就那么捏在指腹转了一圈,随手搁在窗台上。 "出宫的事朕不追究。但你带回来的东西,朕要看。" 寻柳从怀里掏出布包放在桌上:"陛下看了之后,可能会睡不着觉。" 书灵意抬眼:"朕什么时候睡过好觉?" 寻柳把布包推到他面前。 书灵意解开布包翻开了第一页。 太医院熙和十三年秋的用药记录。纸页已经泛黄,字迹尚算清晰。他从密密麻麻的药名上扫过,最后停在被红笔划掉有批注的位置。 摄政王府提用:乌头三两。 "乌头是什么?"书灵意问。 "乌头是剧毒。根部含碱,微量可致命。中毒者面色如常,无剧烈挣扎,像睡着了一样死去。"寻柳说,"三两乌头可以把整个御膳房的人都毒死。'提用'两个字写得好听,说白了就是'取用'。摄政王府取了这么大量的剧毒药材,太医院批了,还专门划掉了记录。" 书灵意落在那行批注,久久没有移开。 寻柳没有催他。 她见过太多面对真相的人。有人嚎啕,有人沉默,有人暴怒。书灵意哪一种都不是。他坐在那里像一块被锻打的铁,已经看不出任何伤痕了。 "还有这个。"寻柳翻开下面几页,抽出其中一张递过去,"熙和十三年冬,先帝病重期间的用药记录。你看看这一味。" 那页纸上的药名都正常,唯独有一味"附子"的用量被人用墨添了一个"减"字。减字很小,像随手写的备注。 "附子用量减小,说明太医院判断先帝身体受不住温补之物。但正常病症不会导致患者忽然对附子不耐受。只有一种可能——"寻柳停了一下,"先帝当时的身体已经在被另一种药性侵蚀。乌头的毒性会改变人体对温补药物的反应。" 书灵意把那页纸折起来放回布包里。 屋外宫人压低嗓子说笑的声音,隔着一道回廊,模糊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偏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声。 "朕登基那天晚上去太庙看了父王的灵柩。" "他们不让朕碰。说先帝病逝,遗体已入殓封棺,开棺不吉。朕那时候十五岁什么都不懂,信了。后来朕慢慢懂了。他们不让朕碰是因为不能让朕发现。"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猫从窗外跳进来,踩着布包走过去,尾巴扫过书灵意的手,他被温热的触感拉回。"陛下,"寻柳开口,"您现在想怎么办?" "臣妾已经和流川搭上线了。每月十五臣妾可以出宫去见他,太医院老太监生前留下的线索不止这些。那批医案他翻了一半就被灭口,剩下的说不定藏在哪里。"寻柳把布包收回怀里,"臣妾把这事查到底,您在前朝稳住摄政王,别让他察觉。" 书灵意问:"你为什么愿意做这些?" 寻柳想了想:"臣妾上辈子就是干这个的。查死人的事,臣妾顺手。" "只是顺手?" "……"寻柳对上他探询的目光,"臣妾也怕死,但更怕不明不白地死。浣衣局那个 宫女肚子里还揣着孩子,太医院老太监翻了几本旧医案就被一掌震碎了内腑。如果没人替他们说话,这些事就永远沉下去了。" 书灵意伸出食指,在小猫背上有一下没一下轻轻划着。猫舒服得眯起眼,往他手心里拱了拱。"朕替你挡书晔。"书灵意说,"你替朕查真相。" "成交。"寻柳伸出手。 书灵意抬手跟她碰了碰指尖,轻得像是不小心蹭到。但寻柳注意到——他是温热的,跟她第一次见到他不一样了。 她把手揣进袖子里往书案后面走。 "臣妾还得写个后妃起居录应付宫里的眼线。今晚就不念报告了,您自己睡吧。" 书灵意没动:"孤,睡不着。" "那臣妾也没法子。"寻柳已经坐到书案后铺开纸,"臣妾今儿跑了一天,脚下全是水泡,再念下去臣妾明天就哑了。" 书灵意走到她身后,垂眼看她正在写的起居录。"亥时三刻就寝。"他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念出来,"你每天都这个时辰睡?" "早睡早起身体好。" 寻柳头也不抬,"您也早点回去,别老在臣妾这儿熬着。老熬夜对肝肾不好。" 书灵意没有走就在她身后站着,看她一笔一画写那些谎话连篇的起居注。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个挨着的人。 猫蹲在窗台上看着他们,尾巴轻轻晃了晃。 外廊传来急促的脚步,青栀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看见书灵意也在,又慌慌张张地跪下去:"奴婢失礼!" "起来说。"书灵意皱眉。 青栀爬起来,气都没喘匀:"娘娘,外头传话说赵贵妃来了。" 寻柳笔尖一顿。 赵锦瑟。原主入宫三个月就是被她一句"诅咒皇嗣"打入冷宫的。这个时间点深夜来访,多半没什么好事。 书灵意面色如常,眉心微蹙很快松开。 "让她进来。" 青栀应声退了出去。不到片刻,偏殿门从外面推开,浓郁的桂花香气先涌了进来,紧接着一道绯红色的身影。 赵锦瑟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本宫听说寻才人搬了住处,特意来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能让陛下把御书房偏殿都——" 她跨过门槛,目光落在书灵意身上,后半截话生生咽回去。脸上的笑僵住,随即换上灿烂的笑容,对着书灵意款款行礼:"陛下也在?臣妾来得不巧了。" 书灵意没说话。 赵锦瑟直起身越过他,上上下下打量寻柳好几个来回。寻柳面不改色放下笔,起来行了个礼:"见过贵妃娘娘。" "寻才人好本事。"赵锦瑟笑着走过去,停在书案边看到桌上的起居注,"刚搬进偏殿第一天就把陛下请来了。本宫在宫里待了这些年,还从来没见过陛下在哪个妃子的屋里待到亥时以后呢。" "孤失眠。"书灵意忽然开口,"她替朕治病。" 赵锦瑟脸上的笑顿住:"……治病?" "嗯。"书灵意走向门口,"你们聊。朕明日再来。"他走了几步,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锦瑟,你别为难她。" 赵锦瑟嘴角的笑僵了僵:"臣妾哪敢为难陛下的人。" 6. 第6章 书灵意跨出门槛走了。廊下的脚步渐渐远去,偏殿里只剩下寻柳和赵锦瑟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面面相觑。 赵锦瑟在猫背上摸了一把,猫缩了缩没敢躲。她挑了挑眉问寻柳:"你养的猫?" "嗯。" "冷宫那会儿养的吗?" "是。" 赵锦瑟的手停在猫背上,忽然收起了那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寻柳,本宫跟你说句实话。把你打入冷宫是有人让本宫做的。" "本宫也不想。那时本宫刚入宫不懂,有人递了刀给本宫让本宫捅你,本宫不捅你就得死。"赵锦瑟的手抓着猫背,"本宫知道你恨本宫。今儿来这一趟,本宫想跟你说——冷宫的事对不住。以后宫里有什么要帮忙的,你来跟本宫说一声。" 寻柳忽然问:"谁让你做的?" 赵锦瑟的嘴唇动了动,半晌吐出一句:"裴……不是,书晔。" 摄政王。 寻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赵锦瑟松了口气,她理了理衣裙,交代寻柳:"你小心些。书晔的人盯着你。"桂花香散去,屋里只剩下一只猫。 寻柳拿起笔在起居注上添了一句:"亥时四刻,赵贵妃来访。坐片刻,离去。"她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今晚的月亮比昨夜更圆。 寻柳翻开布包的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摄政王府提用"的那行批注。流川说得对,翻了就是死。 她已经翻了,书晔的人盯上她了。 她握笔的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书灵意碰过的余温。"不想努力了"跳上桌子,歪头看着她。寻柳摸摸它的脑袋,轻声道:"我好像给自己找了个大麻烦。" 猫:"喵。" "不过那个男人好像也挺麻烦的。" 猫舔了舔她的手。 窗外夜风穿过宫墙,把老槐树的影子吹得摇摇晃晃。 六天。距离下一次十五还有六天。 第二日清晨宋衡求见天子。 他面色严肃站在御书房:"陛下,刑部昨日报上来一桩新案。京郊河道里捞出一具尸体,手脚皆被缚住,口中塞满宣纸。仵作初验说溺毙,但——" "那具尸体穿着太医院杂役的袍子。" 偏殿里,寻柳刚咬了一口馒头停住了。太医院又死了一个人。距离本月十五还有五天。有人在灭口,而是速度越来越快了。 寻柳嚼了两下馒头,慢慢咽下去。 偏殿的桌子摆着早膳。青栀在旁布菜,而宋衡就站在她三步之外。他满头大汗,显然下了朝直接赶过来的。 "陛下让你来的?"寻柳问。 "陛下让臣直接来禀报寻司正。"宋衡脸色发白,"刑部今早送来的消息,寻司正务必尽快去看一眼。"寻柳把剩下的馒头放下,擦了擦手:"尸体在哪?" "停放在京兆府衙门的停尸房里。刑部的人守着没敢动。"寻柳看了一眼青栀。青栀立刻会意,快步去柜子里翻出一套素色便服。 半刻钟后,寻柳跟在宋衡身后出了宫门。这一次没有翻墙,走的正经宫门。宋衡有天子手谕,守门禁卫看一眼就放行了。 京兆府的停尸房比太医院小得多,四面不透光,弥漫着河腥气和腐味。寻柳掀开白布,旁边的京兆府仵作面色发白退了两步。 死者是个年轻男子,看面相不超过二十岁。赤膊,胸膛有绳索勒出的淤痕,手脚处有深紫色的捆绑印,嘴唇被撑裂了,口腔里塞满了宣纸。 "说说是怎么发现的?" 京兆府仵作擦了一把汗:"回禀这位……大人,今早天不亮有人报官,说京郊永定河下游漂着东西。衙役捞上来一看是具尸首,他身上穿着太医院的杂役袍子。小的初步查验了一下像是溺毙——您看四肢浮肿、口鼻有沫,符合溺水特征。" 寻柳没有反驳,她俯身凑近死者的口鼻看了看,又掰开他的嘴巴取出一团湿透的宣纸。纸已经泡得发烂,隐约可见上面的墨迹,像写过字的废纸。 寻柳把那团纸放在白盘里,转向死者颈部的勒痕。 "绳痕在脖颈后方交界,被人从背后套住脖子拖走的。手腕和脚踝的捆痕发青,说明被绑了至少有四到六个时辰被抛入河中。" "那他到底是怎么死的?"宋衡忍不住问。寻柳低下头凑近死者侧脸,在左耳发现了异样——皮肤上有个极小的红迹,比针尖大一点,位置跟太医院老太监那一针几乎一模一样。 她抽了口冷气。 "宋大人,请您和仵作先退出去一下。" 宋衡一愣:"寻司正要单独查看?" "我需要安静。" 宋衡犹豫了两秒,还是点头带着京兆府仵作退出去。门关上之后,寻柳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细银针,小心探入红点周围的皮肤。 银针取出,针尖呈灰白色。跟老太监中过的毒是同一种。寻柳看着这具年轻的尸体,脑子里把几条线串在了一起。 太医院老太监翻医案翻出了东西,被人用针毒灭口。他死后五天,一个太医院的年轻杂役被人绑了手脚、嘴里塞满宣纸、同样先用针毒毒杀后抛入河中。 为什么是杂役? 因为老太监生前和这个杂役接触最多。他翻医案的时候,一定有人帮忙搬运、传递。那个杂役看见了什么,或者知道了什么,所以也得死。 两具尸体,同样的针毒,两个太医院的人。 书晔在清除接触过那些医案的知情人。 寻柳把那团湿透的宣纸小心装进帕子里,又检查了一遍死者的口腔。除了塞满纸之外,没有其他外伤,针毒入脑几息之内人就没了呼吸,绑了手脚伪装成遇害溺毙。 凶手手法熟练,但留下了两个破绽:第一,太医院杂役穿的袍子洗得太干净了。常年搬药、翻旧档的杂役,袍子上没有一丝药渍灰尘,明显被人换了干净衣服才抛尸。第二,毒针的创口太小,京兆府的仵作压根没有发现。 寻柳盖好白布走出停尸房。 宋衡和京兆府仵作都等在院子里,看见她出来齐齐转头。 "寻司正,如何?" "不是溺毙。"寻柳说,"人先被毒死,然后才被丢进河里。手脚上的绳索是死后才绑上去的,捆痕都是死斑,没有活人挣扎的痕迹。嘴里塞宣纸是为了防止河水倒灌入肺,让尸体看起来更 像溺死。" 宋衡的脸色白了。 "这个案子,"寻柳把包宣纸帕子收好,"刑部暂时不要结案。尸体封存,等我的消息。"她走出京兆府大门,阳光刺眼。 宣纸湿漉漉地贴着衣料,隔着帕子还能摸到纸上的残留。等回去晾干了,她要看清楚那上面写了什么。 回到宫里已经过了午时。青栀在偏殿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又看见她脸色发沉,刚松的那口气又提起来。 "娘娘,出什么事了?" 寻柳把帕子取出来放在桌上,小心地将湿透的宣纸一张张摊开晾着。 "太医院又死了一个人。年轻的杂役跟老太监一起翻过先帝医案。有人把所有知情的人都清理干净了。" 青栀倒吸一口凉气:"那您——" "我暂时还安全。杀老太监是针毒,杀杂役也是针毒。书晔的人用的是毒针,同一个人的手法。"寻柳坐下来看着正在晾的宣纸,"这说明什么?说明杀人的人就在宫里,而且对太医院了如指掌。这个人常年混迹在太医院附近,可能就是太医院里的人。" 青栀捂住嘴:"您是怀疑……孙院判?" "孙鹤卿那个年纪打不出那种掌印。但太医院上下几十号人,杂役、学徒、医官,谁都有可能。"寻柳说,"还有一个人。" "谁?" "书晔本人。"寻柳说,"能一掌震碎内腑却只留一个青色掌印,这种内力不是谁都能练出来的。" 青栀不说话了。 偏殿里安静下来,软榻上的猫翻身发出的咕噜声。午后日光铺在宣纸上,墨迹渐渐显现出来。 纸上写的是太医院的值房排班表,日期在熙和十三年冬。某个日期后面被人用笔尖圈住——那一天的当值人员名单里有两个名字被特意注了旁批。 第一个是"赵院判"。 老太监临死前的上司,五年前告老还乡了,人还在不在世不知道。 第二个是"章太医"。名字旁边加了一行更小的字:后调摄政王府。 寻柳的指尖停在那个名字上。 章太医调去了摄政王府? 一个太医院的老医官,在熙和十三年冬先帝病重期间当值,后来被调去了书晔的王府。这个人现在还在不在? 如果他还活着,他知道多少? 寻柳把那张晾干的宣纸折好,夹进流川的《洗冤录》手稿里。 "青栀,帮我去查一个人。" "谁?" "章太医,全名章渡。大概六七十岁,早年在大医院当值,后来调去了摄政王府当府医。查他现在还在不在,在哪儿?" "要是被摄政王的人发现奴婢在查呢?" "那就说是贵妃娘娘让你查的。"寻柳面不改色,"赵锦瑟说她欠我的。" 青栀:"……娘娘您真敢用。" "她欠的就是欠的,不用白不用。"寻柳走到窗边把猫捞进怀里。 "不想努力了"扭了两下就乖乖趴下了。寻柳摸着它的背,目光越过宫墙落在远处摄政王府露出的飞檐。 章渡。如果你还活着,你在哪儿? 7. 第7章 青栀第二天傍晚才回来。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白,嘴唇上干得起了皮,一整天没停过脚。寻柳坐在窗边翻流川的手稿,抬头看到她,把桌上剩的半盏温茶推过去。 "先喝点水。" 青栀端起来灌了一大口:"娘娘,奴婢查到了。章渡这个人五年前就死了。" "死了?" "对外说病故。奴婢绕了好大一圈才问到的——摄政王府当年给章渡办丧事的时候,棺材里是空的。一个在王府干过活的老嬷嬷说:她当年亲眼看见管事带着几个人把棺材抬出去埋了,重量不对,轻得像里面没人。" 寻柳把茶杯放下:"没人……那章渡去哪儿了?" "不知道。那老嬷嬷说章渡突然从王府消失了。前一天还在给摄政王配药,后一天就传出病故的消息。她跟章渡住在同个偏院,他说消失就消失了,被褥枕头什么都没带走,桌上还有半碗没喝完的药汤。" "药汤。"寻柳重复了一遍。 "对,药汤。老嬷嬷说她当时多看了一眼,碗底还沉着褐色的药渣。章太医走之前还在喝药,说明他自己在调理身子。" 寻柳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 太医院的老医官被调入摄政王府当府医,然后某一天突然消失。对外说病故,棺材里是空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书晔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章渡还活着。 但章渡为什么要跑? 除非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或者说,他参与了不该参与的事。寻柳停在窗边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猫从软榻上跳下来蹭她的腿,她脑子里不停地思考。 "青栀,那个老嬷嬷在哪儿?" "奴婢没敢多问。怕问多了被人盯上。"青栀小声说:“老嬷嬷还住在王府后巷的旧院子里,她说不敢走,怕走了更惹眼。娘娘要想见她,得悄悄去。" 夜里,书灵意来得比往常晚一些。寻柳已经换了寝衣准备睡了,听见门响从被子里探出头,看见他站在门口,"今儿怎么这么晚?" "前朝有事。"书灵意走到软榻坐下,把猫从榻角捞过来放在膝上。小猫现在已经跟他很熟了,被他摸着也不躲,翻个肚皮露出软乎乎的毛。 寻柳看着他揉着猫肚皮,觉得这人如果换个身份,应该是会半夜蹲在巷口喂野猫的那种人。"章渡死了。" 书灵意的手停了一下。 "对外说病故。但棺材是空的。五年前人就消失了。"寻柳把今天青栀查到的信息复述一遍,最后说,"我怀疑他没死。他知道不该知道的事,书晔不会轻易让他死。留在身边看着才是最安全的。" "你怀疑他还在书晔手里。" "他大概被关在书晔能掌控的某个地方。"寻柳从床上坐起来,"如果章渡还活着,他可能是唯一还活着的人证——除了寻铮。" 说到"寻铮",她情不自禁哭了。 寻铮是她父亲。那个把女儿送进宫当人质、自己消失在边关的侍卫。流川说她长得像姓寻的侍卫——那老头儿果然认得寻铮。 书灵意注意到她的变化:"你怎么了?" "没什么。"寻柳摇头,"我在想,如果章渡被关起来了,要怎么才能找到他的位置?摄政王府占地二十亩,地窖暗室怕是数不过来。" 书灵意忽然开口:"我有一个办法。" "朕派去盯着书晔的人说,他每个月会去城西的普济寺。不是初一十五,也不是佛诞日,就是每个月月末那天。他进去待一个时辰,出来就走了。" 寻柳眯起眼睛:"他去上香?" "书晔不信佛。他连太庙祭祖都是能推就推。"书灵意把猫放回榻上,"你猜他每个月底去普济寺做什么?" 寻柳想不出来。 书晔每个月底去普济寺,老太监每个月十五去安济堂见流川。 同样的规律,同样的隐秘。如果书晔有一个需要定期探望的人,这个人被关在城外寺庙的可能性,比关在王府地窖里要大得多。 因为寺庙偏僻、人少好控制。就算有风声传出来,也可以解释成"摄政王礼佛"。 "月底。"寻柳算了一下日子,"今儿十二。还有十八天。我等得了。" 书灵意说:"你不怕书晔先找到你?" "他已经在找我了。" 寻柳心平气和地说:"太医院两个人都死了,第三个人接下来如果轮到流川,说明他知道老太监那批医案最后落到了谁手里。流川还活着,说明书晔还没摸到安济堂这条线。我还有时间。" 她抬起头问:"陛下今天睡得着吗?" 书灵意沉默两秒:"你在赶朕走?" "臣妾是怕您猝死。"寻柳躺回去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臣妾要睡美容觉了。您要是睡不着就坐那边揉猫,别出声。" 书灵意看着床上鼓起的那一团好久未动。猫蹲在榻角打着哈欠。他低头看着猫,伸手摸了一把。猫咕噜咕噜地蹭他的手心。 书灵意真的在软榻上坐下来了,他靠着窗户闭着眼,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小猫背。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从窗户缝进来。 寻柳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看了看他。书灵意闭着眼睛,眉宇间的沟壑在烛火暗下去显得淡一些,她悄悄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偏殿里安静下来。 最后烛火燃尽灭了,猫在书灵意膝上翻身继续睡。那个三年没睡过好觉的男人靠着窗户又睡着了。 第二天寻柳醒来榻上已经没人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上面,猫蹲在毯子上舔爪子,看见她醒了跳下来蹭她的脚。 寻柳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到桌边。桌上多了半碟桂花糕,用油纸垫着还是温的。碟子下压了一张纸条:"安心去查。" 字迹端正,是批了三年奏折练出来的手。寻柳把纸条收进袖子里,掰了一小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把猫举起来:"不想努力了,你说他是不是在讨好我?" 猫:"喵。" "不管了。吃了再说。" 门口传来青栀的声音:"娘娘起了吗?奴婢帮您更衣。" "起了起了。今日出宫。"寻柳吃完最后一口桂花糕,"去城西普济寺附近转转。"青栀推门的动作停住了:"娘娘,您昨天才出过宫。" "今天又想出。"寻柳面不改色地换上外衣,"不踩点怎么知道敌情?而且——"她系好衣带,笑了笑:"万一碰见谁了呢。" 普济寺在城西郊外,从宫门过去坐马车要小半个时辰。 寻柳换了一身素净的布衣,头发用木簪随意挽着,看起来就是进城办事的普通媳妇。青栀留在宫里替她打掩护,她一个人出了门。 马车在寺外半里远的地方停了。寻柳付了车钱,沿着土路慢慢走过去。路两边是成片的菜地,有农人蹲在田埂上拔草,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 寺门不大,灰墙青瓦,门匾上"普济寺"字旧得快要看不清了。门口没有香客,只有一个扫地的老僧,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扫着落叶。 寻柳走过去,双手合十行礼:"师父,我路过想进去上炷香。" 老僧抬头看了她一眼,便让开了路。 寻柳跨进寺门。里面比外面大得多,正殿供着一尊泥塑佛像,香案上香火冷淡。左右各有一道廊道通往后院,她看了一眼,右边廊道有道小门虚掩着。 她没急着往那边走,先到正殿里跪下来,装模作样地拜了拜,念念有词。 余光却观察着四周的环境——正殿侧面的窗户对着后院,透过窗能看到后面有几间矮房,房子之间有回廊相连,布局规整不像是普通僧房。 寻柳拜完站起来,往后院走了几步。刚走到廊道入口,那个扫地的老僧忽然出现在她身后,声音不咸不淡的:"施主,后院是僧寮,不便外人进去。" 寻柳回头笑了笑:"我寻个净房。" 老僧指了指前殿:"那边有。" 寻柳道了谢,往他指的方向走了。走了一半回头看——老僧还站在廊道入口,拄着扫帚,不动声色地挡着那道门。 有鬼。 后院一定有什么不想让外人看见的东西。书晔每个月月底来一趟,来了就待一个时辰。那扇小门后面八成关着某个人。 寻柳没有硬闯。 她上完净房从侧门出来,绕着寺院的外墙走一圈。外墙比前院高出一丈,后院墙头上还嵌着碎瓷片,防翻墙的人。 墙角有棵老槐树,枝丫伸到墙头附近,但离翻过去还差得远。 寻柳站在树下看半天,注意到墙下的泥土颜色不均匀。靠近墙角那一片的土比旁边要深一点,像被人翻动过又踩实了。 寻柳用手拨了拨那层浮土。 这片土里露出半截青砖,砖缝里夹着一片枯黄的草。她捡起草叶看了看——不是野生杂草,药铺里常见的艾草。 在后院种艾草? 她把草叶子揣进袖子里。距离月底还有十八天,现在硬闯不明智。但至少她确认了一件事:后院有东西,而且有人定期翻土打理。 8. 第8章 回到宫里刚过午时。 青栀看见她平安回来了,松了一大口气。"娘娘,怎么样?" "后院进不去,但能确定有问题。"寻柳坐下喝了杯水,把踩点的情况简单说了,"墙太高翻不了。正门有老僧守着,硬闯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等月底。"寻柳把杯子放下,"书晔去的时候肯定带人,到时候动静大,反而有机会混进去。而且——" "这十八天里我得把章渡的底细摸清楚。他在太医院当值那些年经手过什么、调去王府之后做了什么、为什么跑了、跑去哪里了。每一条都可能有用。" 青栀点点头,去柜子里翻出了一沓纸:"奴婢昨日回了一趟太医院,借口帮孙院判整理旧档,把熙和十年到十五年的值房记录都抄了一份。里头应该有章太医的。" 寻柳翻了翻,目光停在其中一页。 熙和十三年冬,太医院夜值名册。十二月十五那一夜,当值人员名单里章渡的名字旁边被人用红笔打了个圈。圈不大,但她一眼就看见了。 "这一页谁批过的?" 青栀凑过来看了看:"奴婢从孙院判柜子里翻出来的,没见着旁批。这红圈应该是当年谁随手标的。" 寻柳盯着那个红圈看了很久。 十二月十五。先帝驾崩前一夜。章渡那天夜值。先帝第二天就"病逝"了。如果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章渡一定看见了。 她把那页纸折好收进怀里走到窗边。 橘猫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尾巴一甩一甩的。寻柳摸了摸猫的脑袋,目光落在宫墙之外普济寺的方向。章渡,你到底在哪里? 傍晚书灵意来的时候,寻柳把普济寺的情况跟他说了。 "后院有僧守着,墙头有碎瓷,墙角翻过土种了艾草。"寻柳把草叶给他看,"太医院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在寺庙后院种艾草。除非后院住着一个懂医的人。" 书灵意拿起那片叶子看了看:"你怀疑章渡被关在普济寺后院?" "不是怀疑,是七八成确定。寺里后院那排矮房布局规整,不像僧寮。有人定期翻土打理艾草,说明后院住的人懂药。再加上书晔每个月底必去,时间这么凑巧,可以肯定去看某个人。" 书灵意把草叶放下:"你想怎么办?" "月底我再去一趟。这次走侧面,不一定非得翻墙。陛下能不能帮臣妾一个忙?" 书灵意抬了抬下巴:"说。" "月底,您派人在朝堂上给书晔找点麻烦。拖他一个时辰,让他没法准时出宫。只要他晚到,普济寺那边的布防就会乱,我才有空隙混进去。" 书灵意看了她片刻:"朕知道该怎么做。" 他走到门口停了停,又回过头:"月底之前少出宫。书晔的人已经盯上你了。" "臣妾尽量。" 书灵意对这个答案显然不太满意,但也没说出来,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寻柳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猫跳上来蹲在她旁边,拿毛茸茸的脑袋拱她的手。她伸手摸了摸,闷声说:"月底还有十八天。十八天够我干好多事了。" 她重新铺开那沓太医院的值房记录,手指按在十二月十五那一页的红圈上。 章渡,你再等一等。月底我就来见你。 次日一早寻柳又去了太医院。 这次她没有翻墙绕路,大摇大摆从正门走进去。孙鹤卿正在药房里分拣新送来的药材,看见她进来,手里的秤都没拿稳。 “寻司正!您怎么……”他放下秤迎过来,“您这几日还是少露面为好,老夫听说摄政王那边的人……” “孙院判,”寻柳打断他,“我来打听一个人。” 孙鹤卿愣了:“谁?” “章渡。” 这两个字像颗石子砸进水面。孙鹤卿的脸色变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药房的门半开着,廊下有两个杂役在扫地,离得不算近。 “跟老夫来后院说话。”孙鹤卿低声说,他掀帘子进了里间。 后院比前院安静得多,几棵老榆树遮了大半的阳光。孙鹤卿站在一棵树下,他的表情比方才凝重了许多。 “寻司正为何突然问起章渡?” “他当年在太医院当值,跟先帝的病案有关。”寻柳没有绕弯,“孙院判,您跟他共事过吧?”孙鹤卿慢慢在树下的石墩上坐下来。老人家的背佝偻着,像在整理一段没翻开的旧账。 “章渡比老夫大十岁。老夫入太医院那年,他已经是院里的老人了。医术好,脾气温吞,话不多,但谁有难处找他他都帮。” “熙和十三年秋天先帝病重,院里的医官轮班守值。章渡排的班次最多,别人都不愿意值夜,他主动揽下来了。” “十二月十五那天晚上他值夜。” 孙鹤卿抬头看着她:“你连这个都查到了?” “值房记录上有红圈。”寻柳说,“那个红圈是谁画的?” 孙鹤卿摇了摇头:“老夫不知道。当年那些记录都是老太监在管,章渡出事之后,太医院上下清查过一轮,值房记录被人动过手脚,缺了好几页。剩下的那些被人用朱笔批了圈,但查不出是谁批的。” “章渡出事是什么时候?” “熙和十四年开春。先帝驾崩之后两三个月,摄政王下令把章渡调去了王府当府医。当时太医院的人还替他高兴,觉得摄政王看重他。谁知道——”孙鹤卿声音低了下去,“谁知道他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寻柳蹲下来跟孙鹤卿平视:“孙院判,您跟章渡私交如何?” “他是老夫半个师父。” “那他有没有跟您提过,他在王府里看到了什么?”孙鹤卿的手攥紧了膝上的布料,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调去王府第二个月托人给老夫捎过一封信。” 寻柳屏住了呼吸。 “信很短就几句话。说他‘亲眼所见,寝食难安’,说他‘怕不日将有大祸’,最后叮嘱老夫‘莫查莫问莫出头,保全自身要 紧’。”孙鹤卿闭了闭眼睛,“老夫那时候胆小,看了信烧了,再也没敢打听他的事。” “那封信里有没有提到他具体看见了什么?” “没有。但那封信的背面,他用墨写了两个字。”孙鹤卿睁开眼看着寻柳,“‘乌头’。” 寻柳的手指收紧了。 乌头?又是乌头。熙和十三年秋摄政王府提用的那三两乌头,章渡亲眼看见了它被用在了哪里。“那之后您跟他还有联系吗?” “没有了。再过一个月就传出他病故的消息。老夫想去吊唁,摄政王府的人说丧事已毕,不必来了。”孙鹤卿说到这里停住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把后半句挤出来,“老夫那时候就猜到他可能没死,可老夫不敢查。老夫怕查了之后,太医院还会死人。” “孙院判,现在太医院死了两个人了。” 孙鹤卿满脸的褶子全是惊惶。 “浣衣局的宫女,整理医案的老太监。”寻柳声音平静,“他们都跟熙和十三年的旧档有关。有人不想让任何人碰先帝的病案,谁碰谁死。现在章渡是唯一还可能活着的人证,如果我再不去找他,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孙鹤卿张了张嘴却没出声。 榆树的叶子被风刮下来几片,落在他花白的头顶上,他也没有伸手去拂。 “您那份值房记录,十二月十五那页的红圈,”寻柳最后问了一句,“真的不知道是谁画的吗?”孙鹤卿沉默了很久。 寻柳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去:“先帝驾崩那天,章渡被叫去御前守了一整夜。他回来脸色不对,拿着那本值房记录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然后用朱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老夫问他画的是什么意思,他没说,只把那页纸塞进了柜子最底层。” 孙鹤卿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泛着泪光:“那个圈是他自己画的。” 寻柳从太医院后院走出来,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央。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天,觉得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不疼就是闷。 章渡画那个圈,一定知道自己活不久了。 他把线索留在了值房记录里,留给了后来任何一个可能翻开那本旧册子的人。然后他被调进了摄政王府,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写了那封“乌头”的信,最后消失在普济寺的后院。 一个人沉默守这么多年,该有多难熬。 寻柳回到偏殿,猫从窗台跳下来迎她,嘴里叼着一片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桂花叶。她弯腰把叶子取下来,摸了摸小猫脑袋。 距离月底还有十六天。 只要章渡还活着,书晔每个月会去普济寺。但十六天在风云变幻的朝堂上,够生出太多变数了。 寻柳翻开流川那本手稿,找到上次折角的那页,在空白处用炭笔添了一行字:“太医院章渡,疑似关押于城西普济寺后院。目击者证实其于熙和十三年冬值夜后留下朱笔标记,后于王府传信提及‘乌头’。当前状态待查。” 她把炭笔放下,看着那一行字愣神。 9. 第9章 青栀端着一碗热汤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桌前发呆,也没敢出声,轻手轻脚把汤放在她手边就退到一旁站着。 寻柳伸手摸了摸碗,温的。 “青栀。” “奴婢在。” “月底那天你留在宫里。如果我天黑没回来,你就去找陛下。”青栀手里的托盘差点滑下来:“娘娘!您不是说只是去踩点……” “踩够了,月底就动手。”寻柳端起汤喝了一口,咸淡刚好,“放心,我惜命得很。” 她把碗放下,低头看着脚边打滚的猫。猫翻着肚皮四爪朝天,尾巴尖一翘一翘的,浑然不知它主人在计划一些危险的事。 寻柳弯腰把它捞起来,举到面前,猫的瞳孔在光里缩成两条细线,一脸无辜。 “月底带你出宫转转。”她冲它说。 猫:“喵?” “就这么定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快到寻柳来不及数。 这十六天里她没有再出宫。书灵意让人传了话,说书晔那边近日频繁调派人手,像在防着什么。寻柳心里清楚,防的大半是她。 她白天在偏殿里翻流川的手稿,夜里等书灵意来,念报告哄他睡觉。日子过得规规矩矩像真的在过妃子的日子。 只有青栀知道,她桌子下压着一张普济寺后院的手绘草图,是她凭着记忆一点点画的。 距离月底还有两天的时候,书灵意来得比往常早了。黄昏他推门进来,寻柳正趴在地上画图,猫蹲在她背上踩来踩去。她听见脚步头都没抬:“陛下稍等,臣妾把这个角画完。” 书灵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地上铺着半张宣纸,上面歪歪扭扭画了院墙、矮房、回廊、那棵老槐树,还有墙角那片艾草地。笔画不算好看,但每个角落都标了尺寸和方位,看得出下过功夫。 他走过去指了指老槐树:“这棵树离墙多远?” “一丈二。”寻柳说:“枝丫最粗的那根伸到墙头附近,但离翻过去还差三尺。我够不着,得带梯子。” “梯子太显眼。” “那怎么办?” 书灵意伸手在纸上点了点后院东侧:“这片墙外面是什么?” “空地。再往外走半里是菜地。” “那块空地靠近寺墙的位置有个矮坡,从坡上翻比从平地翻省力。”寻柳抬起头看着他:“陛下怎么知道?” 书灵意走到窗边:“朕十七岁那年派人查过书晔的每一处产业。普济寺的地契在他名下,当年寺院的扩建图纸朕手里有留底。” 寻柳愣了两秒:“您手里有图纸?” “在御书房。” “为什么不早说?” 书灵意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没问。” 寻柳:“……” 她腾地站起来:“图纸在哪儿?带臣妾去看。”书灵意看着她在原地转了半圈又停住,嘴角弯了弯。他转身往外走:“跟朕来。” 御书房比偏殿大了一倍。书灵意走到东墙那排暗格打开抽出一张卷轴,展开铺在桌子上。图纸发黄,墨线有些褪色了,但院落格局清清楚楚。 寻柳凑过去,手指沿着普济寺的外墙划了一圈。后院东侧标注了一条浅色的线,靠近寺墙的位置隆起。 “就是这个矮坡,”她点着上面,“从这里翻墙进去,直接落在后院柴房后面,离那排矮房不到二十步。比从正门进安全多了。” 书灵意在旁边看着她专注的侧脸。 “后天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申时。书晔一般什么时候到?” “他都是戌时到,待一个时辰再走。你申时进去,有两个时辰的时间。” 寻柳把图纸上的细节默记了几遍。直起身发现书灵意还在看她,目光里有她读不太懂的东西。“怎么了?” “没什么。”他移开视线,把卷轴卷好放回暗格里,“后天朕会在朝上拖住他。你自己小心。” “臣妾惜命。”寻柳笑了笑,“再说了,流川那边说月底会派人接应,应该不会出大事。” 书灵意无话可说。 晚上念报告的时候,寻柳发现他比平时沉默。往常她念到一半他会问几句“死因确定吗?”“还有没有其他疑点”?但今晚他靠在窗边的软榻上闭着眼,一句话都没说,只有手指在猫背上一下一下划着。 寻柳把报告翻了一页:“……死者左脚踝有陈旧性骨折,愈合不良,推断为早年摔伤所致。陛下?” 书灵意睁开眼:“嗯?” “您在想什么?” “后天的事。” 寻柳合上报告:“臣妾不会死的。” 书灵意看着她,没说话。 “真的,”她又说了一遍,“臣妾上辈子也常去危险的地方。解剖室、案发现场、荒郊野外的埋尸地,比普济寺凶险多了。臣妾还活到了三十多——哦不,活到了现在。” 书灵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然后抬手把猫从膝上挪开,走到她面前。 寻柳仰头看着他。两人隔着一盏油灯的距离,烛火把他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挨得极近。 “朕等你回来。” 四个字比平日里那些“朕失眠”或者“你念给朕听”都要温柔。但寻柳觉得这四个字比验尸报告里的任何一段都沉。 她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寻柳没出宫。她在偏殿里把草图又画了一遍,确认所有细节。青栀在旁边帮她研墨,磨着磨着眼泪就掉下来。 寻柳抬头:“你哭什么?” “奴婢怕娘娘回不来……” “我这还没走呢。”寻柳把笔搁下,“你别咒我。”青栀吸了吸鼻子把泪擦掉:“那娘娘带奴婢一起去吧,奴婢给你放风。” “你翻墙利索吗?” 青栀:“……奴婢不会翻墙。” “那你去了我还得先把你弄进去,费力。” 青栀不说话了,抱着磨石蹲在一边赌气。猫过来蹭了她的脚,被她捞起来搂在怀里,寻柳看着那一人一猫乐了,低头把草图上最后几条标注写完。 傍晚宋衡差人送来一封密信,说宫外摄政王的暗桩多了不少,明日朝上陛下已经安排了折子要议,够拖住书晔一阵子。 寻柳看完信烧了,把草图折好揣进怀里。 窗外暮色渐浓,月亮浮在天边。 明天就是月底了。 秋日的阳光又薄又亮,照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正午,寻柳从偏殿后窗翻出去,青栀抱着猫站在窗口,眼圈还红着,但忍住没再掉泪。 "娘娘当心。" "嗯。" 她沿着上次的路线出了宫。这次租了匹驴车,赶车的是个不爱说话的哑巴老头,她让宋衡提前安排好的人。驴车走得慢,颠簸了一路,到普济寺的时候正好申时过半。 寻柳在矮坡附近下了车,让老头在路边等着,自己沿着田埂摸过去。 书灵意给的图纸没有错。 寺墙东侧有一片隆起的地势,刚好够一个人助跑两步借力翻上墙头。寻柳蹲在坡后观察了片刻,四周空旷没有暗哨。她深深吸气,踩着坡底凸起的石头一纵身,手掌扒住了墙。 墙头的碎瓷片硌得她掌心疼,她咬着牙翻过去,落地顺势一滚,卸了一部分冲击力。 柴房的阴影正好罩住她。 她蹲在原地没有动,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后院安安静静的。她拍了拍衣服上的土,贴着柴房的外墙探出半个头。 跟前次远远窥见的样子差不多。一排矮房坐北朝南,门窗紧闭,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回廊下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守卫的痕迹。 无人看守? 寻柳皱了皱眉,贴着墙靠近那排矮房。走到第三间屋子门口她停住了,因为门缝里散出一股药味,跟她在艾草地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她抬手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半扇。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户被粗帘遮得严严实实。角落里有张窄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像一捆干柴,头发全白了,裹在一床发灰的薄被里。矮桌上摆着半碗药汤,碗底有褐色的药渣。 跟青栀打听来的那碗药汤一样。 寻柳站在门口,轻声喊:"章太医?" 床上的老人动了一下。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看到门边站着的人。嘴唇翕动了几下:"你……是谁?" "我叫寻柳。"她进去蹲在床边,"太医院的孙鹤卿托我来找您。他说您当年给他写过一封信,信里提了两个字——乌头。" 章渡的瞳孔收缩。 他干瘦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了寻柳的袖口,力道大得不像躺了这么多年的人。那张枯槁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活人该有的表情——惊惶、恐惧、还有一丝不敢相信。 "孙鹤卿?他……他怎么会……" "太医院已经死了两个人了。"寻柳直截了当,"您当年的值房记录被人翻过,老太监被灭了口。还有一个年轻杂役,跟老太监一起搬过旧档也死了。我找到您这里是因为——您有可能是最后一个还活着的人证。" 章渡的嘴唇抖了抖,攥着她袖口的手却没有松开。"那老家伙……最后还是翻了。"他声音发颤,跟流川说过的话几乎一样,"我跟他讲别翻,翻了就是个死。他不信……" "章太医,"寻柳看着他的眼睛,"熙和十三年十二月十五那天晚上,您在御前值夜。您亲眼看见了什么?" 10. 第10章 章渡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屋顶的横梁,眼窝深陷得像两个空洞。 寻柳耐心等着也不催他,就那么蹲在床边。过了很久,章渡的喉结滚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摄政王……端了一碗药进去。" "先帝那时候病重,每日的药都是太医院煎好了送进去的。那天本该老夫轮值送药,但摄政王说他有话要单独跟先帝讲,让老夫在门外等着。" 章渡闭了闭眼睛,"老夫在门外站了半盏茶的功夫,听见屋里先帝咳了两声,然后就没有声音了。摄政王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空碗,碗底是黑的。" "乌头。"寻柳说。 章渡点了点头:"老夫认得那个味道。乌头煎出来的药汤颜色发深,渣子沉淀之后是黑褐色的。太医院那批乌头是摄政王府提用的,老夫亲眼看过入库记录。那天晚上那碗药碗底的渣子,跟库里的乌头一模一样。" 寻柳看着他:"您当时为什么不揭发?" 章渡苦笑,牵动脸上一道旧疤:"揭发?老夫一个太医院的医官拿什么去揭发当朝摄政王?先帝驾崩后的三天,摄政王就下旨把老夫调去了他府上当府医。他什么都知道,他留着老夫这条命不过怕闹出动静来惹人起疑。" "那您后来是怎么逃出来的?" "不是逃的。"章渡带着自嘲的意味,"老夫在王府待了大半年,以为自己能熬到死。后来有一天摄政王忽然让人把老夫送来普济寺,说这地方清静,让老夫在寺里终老。" 寻柳说:"他留着你,是因为你还有用。" 章渡没有反驳。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人证,杀了反而引人注目。不如关在眼皮子底下,一辈子不让他见外人。 "老夫在这里待了五年。五年没有出过这个院子,只有每个月底摄政王来看一次。每次来都是同一个问题——让老夫把当年的事再复述一遍。他在确认老夫死了没有,还有没有力气把那些话说出去。" 寻柳蹲得腿发麻了,索性在地上坐下来。她把怀里的宣纸和炭笔拿出来,把章渡刚刚说的话简单记了几笔。 "您放心,我今天来了,就不会让您再被关下去。"章渡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燃起希望:"你……你是宫里的人?" "冷宫废妃。"寻柳冲他笑了笑,"不过您放心,我能把您带出去。"她话音刚落,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鞋子的声音又急又重,一队人在快速靠近。寻柳的动作一僵,她透过窗布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回廊尽头人影晃动,玄黑色的衣袍在转角处一闪而过。 书晔的人。 不对,比预期早了很多。书灵意明明说过会拖住他。寻柳的心沉了下去。要么书灵意那边出了变故没能拖住,要么书晔根本没有被拖住。不管哪一种,现在都不是硬碰硬的时候。 她把炭笔和纸塞回怀里,拍了拍章渡的手背:"您待着别动,我去引开他们。" 章渡攥住她手腕:"丫头!你一个人——" "两个人目标更大。"寻柳把手抽出来走到门口,"放心,我跑得快。" 她推开门,贴着墙根往柴房摸去。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她数着步子闪进柴房里蹲下。紧接着几个黑衣人从回廊拐出来,走向章渡那间屋子。 寻柳趁他们背对自己,从柴房后窗翻了出去。墙上那些碎瓷片再次刮过她的手掌,但这次她根本顾不上疼了。翻上墙头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有个人影站在后院的廊柱下,背着手,正抬头往她这边望过来。 隔着十几丈,在暮色里对上视线了。 那人身形高大,穿着一身紫色的常服,面容模糊在光里看不清五官,但气场压得周围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书晔。 寻柳没敢多看一眼,翻身落下墙外,落地就往矮坡方向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心跳,身后没有追兵,但她知道书晔看见她了。他看见了她,却没有让人追。 驴车还在原地等着,哑巴老头靠在车辕上打盹。寻柳跳上车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头儿惊醒过来看到也不多问,抖了抖缰绳赶驴上路。 驴车晃悠悠地走在土路上,普济寺的灰墙青瓦在后方越来越远。寻柳靠在车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碎瓷片划了两道口子,血珠渗出来结了痂。 她把伤口在衣服上抹了抹,从怀里掏出那张记了章渡口供的记录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揣回怀里。书晔看见她了,但他没有追。 这件事比书晔追了她更让她不安。他不追说明他不怕她往外跑。要么是他确信章渡的话没有人会信,要么是他已经准备好了后手。 驴车晃晃悠悠地往京城的方向走,暮色从浅紫变成深蓝,最后沉成一片浓郁的黑。 寻柳从驴车上跳下来,天已经全黑了。 哑巴老头儿在巷口停的车,她付了钱快步穿过后街,踩着老槐树的枝丫翻进宫墙。掌心的伤口被树皮又蹭了一道,她吸了口气没停,一路摸回御书房偏殿。 推开后窗翻进去,屋里坐着书灵意。 他背对着她,手边放着一盏灯,灯油见了底。他听见窗响转过头,目光先扫过她的脸,然后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 掌心的血已经凝住了,但衣上蹭的印子骗不了人。 "手怎么了?" "翻墙刮的。"寻柳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也不跟他客气,把手伸过去给他看,"碎瓷片划了两道,不深。" 书灵意去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布条,蹲在她面前替她缠伤口。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力道很轻,布条绕了两圈打个不松不紧的结。 寻柳忽然想起上一次有人替她包扎伤口,还是上辈子刚入行那年带她的老师傅。那个老头子嘴硬心软,每次她解剖课划了手都要骂她两句"毛手毛脚"。 "陛下,您今天没能拖住书晔。" 书灵意继续把布条的尾端掖好:"他今日没来早朝。朕派人传他,说病了。" "病了?"寻柳皱起眉头,"他今天去了普济寺。" 书灵意抬起眼看她:"他看见你了?" "看见了。"寻柳说了今天在普济寺的经历,说到章渡的口供,她停了一下:"乌头。他亲眼看见书晔端了一碗乌头汤进先帝寝宫,出来时碗底是黑的。那晚先帝就再没有醒过来。" 书灵意听完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了很久。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一动不动。 "章渡现在怎么样了?" "我走的时候他还在后院那间屋子里。书晔的人没有进去,都在院子里守着。"寻柳说,"但我离开,书晔站在廊柱下面看着我。他看见我跑了,没有让人追。" 书灵意转过身:"没有追?" "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从心底浮上来,像水里冒出来的气泡,一个一个地往上面涌。 "他不追你,"书灵意缓缓开口,"说明他不在乎你知道。" 寻柳点头:"他知道章渡已经开口了,继续关着也没用。" "所以他会怎么做?" 寻柳走到桌边,把今天那份记了口供的宣纸铺开,看着上面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然后她想起一件事猛地抬头。 "青栀呢?" 书灵意皱眉:"她今夜不在偏殿当值。" "她今天去了太医院,替我抄孙鹤卿的药案底册——"寻柳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她从窗户边看向偏殿门口。门缝下面塞着一张叠好的纸条,纸边泛潮是新的。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安济堂。速。" 字迹匆促潦草,笔画末尾拖了一个长长的墨尾,像写字的人手在抖。寻柳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流川。他出事了。" 书灵意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纸条:"你现在不能出宫。" "他现在可能有危险。书晔今日在普济寺看见了我,他很快就会想到是谁在背后帮我。流川藏在南城这么多年,如果书晔的人查到安济堂,他活不过今晚。" 书灵意说:"朕派人去。" "您的人进安济堂门就会打草惊蛇。我认得流川的模样,也知道他藏在哪儿。"寻柳说着已经走到衣柜把外衣换上,"我就去一趟,确认他没事就回来。" 她系好衣带回头看他:"半个时辰。最多一个时辰。" 书灵意站在灯下目光沉沉的看着她。隔了一会儿他说:"朕让人在宫门口备马。别翻墙了,手上有伤。" 寻柳弯了弯嘴角:"好。" 半个时辰后,寻柳站在安济堂的门口。 药铺的门已经关了,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她没有直接敲门,绕到侧面的巷子里沿着墙底走到后院那扇小门前,抬手按了两下门板,一长一短。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流川的脸探出来。他看见她的时候先是目光一紧,然后松了下来:"你来得倒快。" "纸条是你写的?" "嗯。" 流川侧身让她进去,把门重新关好插上门闩。药铺后院不大,中间一棵老石榴树下有一张矮桌。桌上摊着一封信,还没封口。 11. 第11章 流川走到桌边坐下来,把信往她面前推了推:"今儿傍晚有人来铺子里买药,不是生面孔。但那人走前在柜台下面塞了一样东西。" 寻柳低头看去:一枚铁铸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晔"字。 摄政王府的牌子。 "他人呢?" "走了。塞了牌子就走了,什么话都没说。"流川靠在椅子上,"他来给你报信的。书晔的人查到我头上来了。" 寻柳把那枚令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心有点发凉。书晔今天在普济寺看见了她,入夜前就摸到了安济堂的线索。这个速度——他早就知道流川的存在,只是一直没有动他。 他留着流川跟留着章渡一样,因为"有用"。现在这张牌不能留了,所以他让人来塞牌子,意思只有一个:"我知道你在这里。" "你得走。"寻柳把令牌放下,抬头看着流川,"今晚就走。书晔的人既然摸到了铺子,最多明后天就会动手。" 流川咳嗽了两声慢慢站起来:"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走不走的早就无所谓了。倒是你——"他看着她,"章渡那边你见着了?" "见着了。" "他还活着?" "活着。但我走的时候书晔也在。" 流川弯腰从石榴树底下刨出一个陶罐子,塞进她手里。 罐子沉甸甸的,封口处用蜡浇了一圈。 "老夫这些年攒的东西都在里头了。验尸的手记、药案、还有熙和年间那些旧人的口供底稿。"他把罐子往她怀里按了按,"你拿回去,比放在老夫这里稳妥。" 寻柳低头看着怀里的陶罐:"你自己呢?" "老夫有去处。"流川弯着腰捶了捶膝盖,像说了太多话有些乏了,"你甭管老夫了,忙你自己的去。"他说着走到小门边替她把门拉开。 夜风灌进来吹得石榴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寻柳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他。月光下,这个佝着背的老人倚门而立,浑浊的眼睛里难得清明了一回,冲她摆了摆手。 "丫头,活着才有以后。" 寻柳把陶罐抱紧走进了夜色里。 她一路没有回头。安济堂的小门轻轻关上了,插闩的声音清脆利落。 回到偏殿离她承诺的一个时辰还差一盏茶的功夫。书灵意还在屋里坐着,灯又添了一回油。看见她怀里抱着一个陶罐子,目光往下移了移但没问。 寻柳把陶罐放在桌上揭开蜡封。里面整整齐齐卷着十几份纸页,有的已经泛黄了,墨迹褪成浅褐色。 她翻了翻最上面那一页,开头写了一行字:"熙和十三年秋,书晔自太医院提乌头三两。附太医院署印一枚。此为老夫亲见亲录。" 底下的署名是流川昔日的官号,"十三"两个字小得几乎看不清。寻柳把那页纸抽出来看了两遍,轻轻放回罐子里。 窗外夜色沉静,远处的宫墙下传来打更声,一下,两下。 已经是子时了。 寻柳把那卷纸从陶罐里抽出来铺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流川这些年的积累比她想象中多得多。 熙和十三年前后太医院每月的药案记录摘要、几份涉案人员的口供底稿、甚至还有一张当年御前值房的轮值表,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地标着注释。 她看得入神,灯油快要燃尽了也没有察觉。 书灵意坐在旁边一直没有出声。她低头看纸的时候,他在低头看她。掌心的布条又渗了一点血迹出来,晕在白色的布料上像一朵淡红的花。 “看完了?”她翻到最后一页,他开口问。 “差不多。”寻柳把纸按原来的顺序放好塞回陶罐里,抬头看见书灵意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伤口没事,不深。” “布条该换了。” “明天再说。” 寻柳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透口气。夜风灌进来初秋的凉意,她深深吸一口,脑子里的杂绪被风吹散了一些。 “流川说他有去处,”她靠着窗边转过头,“但我不太放心。书晔既然已经摸到了安济堂,说明他对太医院那条线盯得很紧。流川虽然在市井里藏了那么多年,可一旦被盯上,能藏的地方就不多了。” “朕让人留意他。” 寻柳没再说什么。窗外的月光照得庭院里的石板银光闪闪。她靠着窗站了一会儿,书灵意也没有催她,两个人就那么一坐一站。 一会儿,寻柳转身:“您该回去歇息了。” 书灵意抬头问:“你今晚不念报告?” “今儿太累了。”寻柳实话实说,“臣妾嗓子都快哑了。陛下回去睡吧,睡不着就数羊。” 书灵意走到她面前停下,低头看了一眼她掌心那圈洇了血的布条,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门。门关上,寻柳靠着窗慢慢坐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累是真的。 这两日连轴转地跑出宫、翻墙、踩点、见章渡、见流川,身体和精神都绷到了极限。她在现代的时候加班加到过劳死,那种“再撑一下就能躺”的感觉又回来了。 但她还不能躺。 章渡在普济寺被看管得更严了。流川已经暴露了。陶罐里的那些口供能当证据用,可要扳倒一个摄政王,光靠几张纸远远不够。 她还需要更多的人。 或者,一个更好的时机。 第二天清晨寻柳被青栀摇醒。“娘娘!娘娘您快醒醒!”寻柳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皮沉得像挂了铁:“怎么了……” “孙院判来了!天不亮就在偏殿外头等着,说有急事要见您。”青栀边说边替她把外衣拿过来,“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像出了大事。” 寻柳坐起来愣了会,然后迅速起身穿衣。她推开门,孙鹤卿正站在廊下的台阶上,佝着背来回踱步,看见她出来两步就冲了上来,嘴唇翕动着,又急又抖。 “寻司正!章渡……章渡他……” 寻柳心里咯噔:“他怎么了?” “死了。”孙鹤卿的嘴唇哆嗦着,“今儿一早普济寺那边传了信来,说昨夜寅时章渡忽然痰气壅塞,没救过来……寺里的僧人报了京兆府,府衙的人去看了,说病故…… ” 寻柳站在门里半晌没有动。 昨日她还在跟章渡说话。他攥着她袖口的时候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衣服扯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怨愤不甘,分明是有活气的。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寅时到卯时,说没就没了。 “孙院判,”她嗓子发干,“尸首在哪儿?” “还在普济寺。京兆府的人守着等您去验。宋大人已经让人把寺里围起来了,不让任何人靠近。”寻柳闭了下眼睛:“备车。” 她去普济寺走的还是东侧那条土路。哑巴老头换成了宋衡安排的官家马车,比驴车快了不止一倍。车厢里只有她一个人,青栀被她留在了宫里。马蹄声急急地碾过土路,普济寺的灰墙在晨光里越来越近。 她到的时候,宋衡已经在寺门口等了。宋衡的脸色也不好看,看见她点了点头,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直接带她去后院。 后院矮房外面站了好几个京兆府的衙役,个个表情肃穆。宋衡挥挥手让他们退开些,自己替寻柳推开了那间屋子。 门打开的瞬间,凉意扑面而来。 屋里比昨天来时暗了些,布帘子半垂着透不进光。章渡还躺在窄床上,姿势跟她离开时差不多,被子盖到胸口,面色灰白,嘴唇张开。 寻柳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弯腰凑近他的口鼻处闻了闻——没有异常的气味。她又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翻开他的唇看了一眼舌苔。然后绕到他背后,拨开他花白的头发,她在耳后那个位置停住了。 一个小红点。 跟她在老太监和年轻杂役尸体上发现的红点一模一样。 寻柳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阳光落在她指尖那枚红点上,像一颗凝固了的血珠。她直起身看向站在门口的宋衡。 “针毒。” 宋衡的眉头拧紧。 “跟太医院那两具尸首是一个手法。”寻柳把章渡的衣领重新理好,“有人在昨晚进了这间屋子,用一根淬了毒的细针刺入他的脑子。章渡本就体弱,毒发后被伪装成痰气壅塞病故的样子。寺里的僧人看不出破绽,京兆府的仵作也看不出破绽。” 宋衡深吸了一口气:“可昨夜寺里没有外人进出过……” “不需要进出。”寻柳把被子给他盖好,“动手的人可能就是寺里的人。章渡在这间屋子里被看管了五年,负责看他的人一定有接触他的机会。喂药、翻身、换洗被褥——哪个空隙不能扎一根针?” 宋衡不说话了。 寻柳走出屋子站在廊下,仰头看了看天色。 晨光照得院子里明亮如初…… 可她想起昨天章渡攥着她袖口的模样,想起他说“你……是宫里的人”那双眼睛亮起来的光。那人被关了五年,好不容易见到了一个能说话的人,所以把压了半辈子的话全倒出来。 然后他就死了。 当晚书灵意来的时候,寻柳坐在桌边翻陶罐里的纸张:“昨夜寅时章渡死了…” 她把章渡的口供和流川的记录放在一起对照,指尖蹭着纸面上的墨迹,来来回回地描“乌头”两个字。 12. 第12章 书灵意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桌案上堆满的纸卷,他看见她垂着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里的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书晔在灭口。”她终于落笔写了几行字,“老太监是第一个,杂役是第二个,章渡是第三个。他动手愈发快了,因为他知道我手里有东西。” 她抬起头:“所以我也得快。” 书灵意把她面前那堆纸拢了拢,腾出一块干净的桌角:“那朕帮你。” 寻柳的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他脸上。 灯影里他的眉眼比平日柔和,那双常年泛着血丝的眼睛难得清明。 “陛下打算怎么帮?” “明日早朝,朕会下旨重查熙和十三年的太医院药案。”书灵意把笔递回她手里,“书晔按住不让人查的东西,朕亲自来翻。他灭口灭得越快,漏洞就越多。” 寻柳接过笔在纸上添了一行:“熙和十三年冬,太医院药案重查——以此为引。” 她写完把笔搁下,看着那一行墨迹慢慢干透。夜风摇曳,槐树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像有人在隔墙等待。 “陛下,”她笑了笑,“臣妾突然觉得不努力好像不太行。”书灵意看着她嘴角的笑,低声说:“你本来也没停过。” 次日早朝寻柳没有去。 她坐在偏殿的窗边,把陶罐里的纸页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了一遍。 流川的记录、章渡的口供、太医院的值房名单、那页划掉了“乌头”两字的用药底册,每一份都是零散的碎片,但拼在一起能够勾勒出完整的链条:熙和十三年秋,书晔从太医院提取乌头三两,十二月十五日深夜,由当值的章渡目击他端着乌头汤进入先帝寝宫,次日先帝驾崩。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光有线索不够。要让一个人伏法,需要在一个大场面把证据摊开来给所有人看。 早朝就是那个场合。 青栀端着茶进来看见她坐在窗边发呆,把茶轻轻放在旁边没有出声。好一会儿,寻柳端起茶喝了一口:“什么时辰了?” “辰时过半了。” “早朝还没散?” “奴婢去打听了一下,”青栀说:“陛下今日议事拖得特别长。前头议了西北粮草的折子,后头又翻了兵部的旧账,这会儿正说到太医院那边的陈年积案……” 寻柳放下茶杯:“书晔什么反应?” “奴婢不敢靠太近,没听着。但有个小太监跑过来说,摄政王今日脸色不太好,中间有一回打断陛下的话头说‘旧案久远,恐查无实据’,陛下让他退下了。” 寻柳能想像那个画面。 书灵意端坐在龙椅上把那些积年旧案一年一年拿出来当众翻阅,不急不缓,每翻一件都在书晔面前晃一晃。 书晔越是打断,越显得心虚。 午时,寻柳走到门口,看见书灵意的身影从回廊那里过来。他走得比平时快,衣袍下摆带风,脸上看不出情绪,但眉心那道竖纹比早上出门时更深了。 “散了?”寻柳侧身让他进门。 “散了。” 书灵意在桌边坐下,把猫从榻上捞到身上放着,像是养成习惯了,“书晔今日被朕当众驳了三回。最后议到熙和十三年那批太医院的旧档,他说‘先帝病逝已久,不宜再翻旧账惊扰圣灵’,朕说‘先帝的圣灵要紧?还是替先帝查清真相要紧’?” 寻柳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怎么说?” “他说‘陛下既然执意要查,臣无话可说’。”书灵意的手指在猫背上缓缓顺着,“然后他告退了。朕派人盯着,他出宫后没有去普济寺,直接回了王府。” “他今天不会去普济寺了。章渡已经死了,去了也没有意义。” “你的意思是他会换一种方式动手?” “嗯。当面驳不回来,他就会换暗处。”寻柳把陶罐里那叠纸抽出来摆在桌上,“他现在的处境是被逼着退了一步。众目睽睽之下陛下放话要重查旧案,他不可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销毁太医院的旧档。但他可以转移视线。” “怎么转移?” “他不知道我手里有什么。”寻柳的手指点了点那叠纸,“他知道我见过流川、我去过普济寺、章渡跟我有过交流。但他不知道章渡具体跟我说了什么?也不知道流川留了多少底稿在我这里。所以他会猜测——猜我手里到底握着多少东西。” 书灵意替她接上后半句:“猜不出来,他就会试。” “对。” 寻柳抬起头看着他,“他这几天一定会派人来试探我的底细。可能是刺杀、偷东西、也可能是别的手段。陛下这几日让御林军把偏殿周守紧一些。” 书灵意颔首,猫在他身上翻身露出肚皮,他低头顺手挠了两下,猫舒坦地呼噜起来。 寻柳低头整理那些纸页,把所有涉案人员的名字、职务、口供内容按时间线写了一张汇总表,字迹工工整整。 “陛下,”她写到一半抬头,“您明日早朝能不能继续翻旧案?” “怎么翻?” “熙和十四年开春,太医院所有的药案底册、值房记录、人员调动名册,全部调出来当众核验一遍。” 寻柳把汇总表给他看,“书晔当年为了掩盖先帝中毒的痕迹,一定动过手脚。调出去的医官、改过的记录、凭空消失的药品账目,哪件都有可能留下线索。他堵住了一道门,必然从另一道门露出马脚。” 书灵意拿起那张汇总表折好放进袖中。 “朕明日继续翻。” 他站起来,猫从他膝上滑下去落在地毯上,不满地喵了一声,跳回榻上继续趴着。寻柳抬头看他,“陛下,您今夜还睡得着吗?” “睡不着。” “那臣妾给您念报告。” 书灵意转过身看她有些意外,从来都是她被他磨着才肯念的,主动开口说“我给您念”这还是头一遭。书灵意没有推辞,他重新坐回软榻上靠着窗闭上了眼。 寻柳翻出前几日没念完的验尸记录,清了清嗓子:“死者,男,年六十有三,体瘦面白,左耳后发际线处发现针尖状创口一处……” “从创口的位置到毒性的推测,从皮下渗血到死亡时间的推断,一桩一桩地念过去。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中间隔着蜷成毛团的猫。 念到一半,寻柳瞥了一眼榻上。书灵意的呼吸均匀,眉心那道竖纹松开了,落在眼睑下的阴影也淡了。 她放轻了声音把最后几句 念完:“……综上,臣妾初步推断,死者系遭人以淬毒细针刺入脑子致命,毒发时间短,死前无明显挣扎。” 榻上的人没有应声。 寻柳把报告放回桌面看着他。阳光正好落在他阖着的眼睑上,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她看了一会儿,悄悄把猫从榻上抱走,让它别出声,自己起身走到窗边,把半开的窗户又推开,好让风吹进来解了暑热。 寻柳重新铺开那些纸,在最上面写:“熙和十三年十二月十五日,章渡目击书晔端乌头汤入御前。”写完这一行,她抬头望向窗外。 御书房的飞檐层层叠叠,再远是宫墙外面的京城,京城的南边有一片空了的小药铺,北边也有一座再无人踏足的冷清寺庙。 这些地点已经没有活人留下了,但纸页上那些墨迹把他们都留了下来。 …… 今日朝堂散会,寻柳比平日多等一阵才出门。 她要去见宋衡。 流川陶罐里的记录有一页涉及当年经手调度的刑部档案,需要宋衡的人配合调取。青栀替她备好车,寻柳换身不起眼的素衣从后门出去。 掌心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扯动时还有些疼,但不影响握笔写字了。 青栀跟在她身后半步远,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备用的炭笔和白纸。她们沿宫道走了不到半盏茶,回廊拐角处出来两个人。 他们穿着侍卫的服饰,腰间挂着刀,步伐不快不慢迎面走来。官道上人来人往的,寻柳没有太在意,侧身让了让路。 但那两个人走到她面前并没有过去。 他们停在原地,一左一右把去路堵住了。左侧年纪稍长的开口:"寻才人,摄政王府上的人请您过去一趟。" 寻柳的脚步停了。 青栀在她身后攥紧了手里的布包,脸色唰地白了。寻柳抬手轻轻压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别慌。 "摄政王请我?"寻柳抬头看着说话的人,面无表情地问,"他可有陛下手谕?" "不曾。王爷说有几句话想跟才人当面聊聊,不会耽误多久。"那人说着又往前迈了半步,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怀里的纸卷。 寻柳低头自己怀里露出来的那截纸角,心下了然。这些人根本不是来"请人"的。他们是来"找东西"的,找她身上那些东西。 "我今儿有别的事,改日吧。" 寻柳说着往旁边迈了一步,想从两人中间的空隙挤过去。但右侧那个侍卫横跨一步把她堵得更死了。他左手已经搭在了刀上,动作不重但意思清楚:"才人不要为难小的。" 官道上来往的人不多,有人远远地朝这边看了看,加快脚步避开。没人敢惹摄政王府的人,寻柳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脑子里飞速计算从这里跑到御书房的时间,以及两人的身手和腰间的刀。她跑不过两个带刀侍卫,这点她知道。 但她怀里那些纸绝不能被人拿走。 "青栀。把布包给我。" 青栀下意识把包递过去。 寻柳接过来手指碰了碰青栀的手,然后用拇指在她手上飞快地划了两下。这是她们约定好的暗号:回去,找人。 青栀咬着嘴唇退了一步,转身跑了。 13. 第13章 养猫千日 那两个侍卫看着青栀跑的方向,犹豫要不要追,但想到寻柳怀里的布包,最终没有动——他们的目标从头到尾是她手里的东西。 寻柳把布包抱紧,后退半步靠住宫墙:"你们想干什么直说吧。" 年长的侍卫朝她伸出手:"才人把怀里的东西给小的,小的就不为难才人。" "给了你,你就不为难我了?"寻柳看着他,"我凭什么信你?" "小的只是奉命行事。才人配合一些,大家都好办。" 寻柳靠着冰冷的宫墙,把抱紧怀里的布包,脑子里拼命想有什么办法能把时间拖久一些。青栀去找人了,但御书房离这儿有段距离,往返要多久她心里没底。 侍卫见她不配合,眉头皱了皱,伸手去拽她怀里的布包。就在他的手要碰到布角的时候,旁边响起一声猫叫。 "喵——" 两人都愣了。 橘黄色的影子从宫墙的瓦檐蹿下来,直扑那侍卫的脸。侍卫猝不及防往后一仰,小猫后爪在他肩头蹬了一下借力落地,稳稳蹲在寻柳身边甩了甩尾巴。 "不想努力了"这只猫是真勇。 可谓养猫千日,用猫一时。 寻柳蹲下去把猫抱起来,借着猫挡住他们的视线,飞快后退一步。 那侍卫被她这一眼看得心慌,想要伸手再拽,“刺拉”一道劲风掠过——折扇横着探出来,不轻不重地抵在了那侍卫的手上。 "摄政王府的人什么时候学会在宫里当街拦妃子了?" 这声音每个字都带着压人的分量。 寻柳看见玄色衣袍挡在她面前,他手里的折扇平举着,扇子稳稳地卡在侍卫的手上,让他进不得退不得。 书灵意来了。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御林军,把整条官道两头都堵住了。青栀喘着气跟在他们后面,看见寻柳安然无恙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两个侍卫的脸色变了。年长的那个手从刀上放下来,弯腰行礼:"陛下。" 书灵意把折扇收回去,低头看着他们:"谁让你们来的?" 两人谁也没敢答话。 "回去告诉你们王爷,"书灵意的声音又冷又重,"朕后宫里的人,他还管不着。再有下次,朕让人把他的手留在宫门外面。" 两个侍卫惶恐地离开了。 官道安静下来,御林军把人清了四下散去,只留了两个近卫守在回廊尽头。 寻柳抱着猫蹲在地上,布包散落在脚边,几张纸从包里露出角。掌心的伤口又被蹭开了一道,渗出血蹭到布上。 书灵意弯腰把那几张纸页捡起来,整整齐齐地折好放进她怀里。 "朕说过,让御林军守着你。"他的口气不像方才对着侍卫说话时那么冷了,"你不让。" "臣妾出个门而已——" "出个门就被堵了。" 寻柳理了理被拽皱的衣领,低头看到血染到的衣角,塞进袖口里遮住了。"臣妾也没想到他们会在光天化日之下——" "你没想到的事,朕替你想。"书灵意打断她,"从今天起,你出偏殿一步,都要有御林军跟着。这是旨意。" 寻柳想说不用这么兴师动众,但话到嘴边又焉了。她把猫换了个姿势抱稳了,低声说:"臣妾知道了。" 回到偏殿,青栀打了一盆温水替她清洗手掌。伤口又被蹭开了,重新上药缠了新的布条。寻柳坐在椅子上单手翻着那几张纸,确认没有损坏,书灵意坐在桌边没有说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屋里落针可闻。 "陛下,"寻柳把纸页重新收好抬起头。 "书晔今天明着让人来拦我,说明他急了。" "嗯。" "他越急,就说明他怕那些东西被摊到台面上。所以臣妾想把东西早点备齐,时间拖长了反而容易出变数。明天早朝——" 书灵意接上她的话:"朕会把他逼到明面上。" “好。” 两个人隔着桌案对视,灯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楚,那双眼睛昨晚难得睡好了一次,今早的乌青比前些日子淡多了。 猫从寻柳怀里跳下来踩着书案走过去,蹲在书灵意面前仰头撒娇。书灵意低头跟猫对视两秒,伸手摸了它的头顶:"你今晚立功了。" 猫咕噜咕噜地蹭他手心,寻柳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暮色漫上来把老槐树染成一片温柔的树影。 明日早朝该了结了。 书灵意端坐于龙椅之上,扫过殿中肃立的文武百官。他今日穿了玄色朝服,衬得面色比平日里清冷。两侧的宫灯将大殿照得通明,光影落在他握在扶手上的指节上,纹丝不动。 百官行过礼之后,他开口了:“昨日朕提过的熙和十三年太医院药案,今日继续议。” 殿中议论纷纷。 宋衡率先出列:“臣已命刑部调取了当年所有相关记录正待呈阅。” 书灵意颔首。 宋衡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念道:“熙和十三年秋,太医院药案底册中有一批乌头标注为‘摄政王府提用’,共计三两。底册原页已被人撕去,幸得太医院旧档中有一份誊抄底本留存,日期、数量、提用人均清晰可辨。” 书晔站在百官前面色如常。 他一身深紫的蟒袍,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从容得像是寻常议事。 “臣确有取用过乌头。”他从容不迫,“当年王府中有一名幕僚患风痹之症,需以乌头入药缓解。此药于太医院取用,登记存档。陛下若不信,可查当年王府的用药记录。” “朕查过了。” 书灵意目光落在他身上,“摄政王府熙和十三年的用药记录中没有乌头这一项。” “王爷方才说‘均有登记存档’,”书灵意继续道,“那存档何在?王府的药案朕也命人调阅过,其余药品均有记录,唯独乌头那页是空白的。王爷取用的乌头去了哪里?还请当面说明。” 殿中的气氛凝住。 百官的视线聚在书晔身上,无人出声。书晔笑了:“若陛下执意怀疑臣,臣无话可说。仅凭一份太医院的取药记录就断定臣有罪,是否过于草率?” “不止一份。”书灵意朝殿门方向抬了抬下巴,“带人进来。” 殿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百官纷纷侧目,只见御林军两侧分开 ,一个穿着青衣的身影从正门走进来。她手中捧着一只陶罐,步子不快不慢。 寻柳走到殿中面朝着龙椅行了一礼,又转向百官:“冷宫才人寻柳,参见陛下,见过诸位大人。”有几个老臣皱了皱眉。 后宫妃嫔上朝堂,这在永安朝还是头一遭。但书灵意没让人退下,宋衡也没有出列反对,其他人便只交换了几个眼神。 “寻才人手里拿的什么?”书灵意问。 “熙和十三年至十五年间,太医院药案、值房记录、涉案人员的口供。”寻柳打开封口取出一叠纸,“第一份,熙和十三年秋太医院乌头取用誊抄本,上面有太医院署印、经手人签名,以及‘摄政王府提用’字样。” 她把纸举起来向百官展示,然后又从陶罐里取出第二份记录。 “第二份,熙和十三年十二月十五日太医院夜值记录。当夜在御前轮值的医官名为章渡。章渡此人于熙和十四年春被调往摄政王府任府医,同年对外宣称病故。据查证,章渡并未病故,被秘密关押在城西普济寺后院五年之久。” 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书晔的脸色终于起了变化。他转过头看着寻柳,目光像深冬结冰的湖面。 寻柳迎上他的视线,继续翻出第三页纸:“第三份,章渡本人口供。” “记录于本月,臣亲赴普济寺面见章渡所作。章渡亲口指认,熙和十三年十五日深夜,摄政王书晔端着一碗乌头汤入先帝寝宫。章渡在门外值夜见书晔入内、药汤气味与太医院提用的乌头吻合。先帝次日驾崩,太医院在书晔授意下改动用药记录,销毁证据。” 她把纸页一张一张地摊在案上,整整齐齐排成一列。 每张上面都有她的签名和日期。 “这些不过是一份记录而已,”书晔的声音沉了几分,“章渡此人早已病故,他的所谓‘口供’真假难辨。况且——寻才人一个后宫妃嫔擅自出宫、私见外男、搜罗所谓‘证据’,恐怕于宫规不合吧?” “章渡已经死了。死于本月末次日的寅时。臣去见他后的那天夜里,他被人用淬毒的细针刺入脑干,伪装成痰气壅塞病故。这是臣验尸所得。太医院院判孙鹤卿就在殿外候着,陛下随时可传他入殿对证。” 书晔的眉拧了一下。 “至于宫规,”寻柳继续说,“臣是陛下亲封的大周法医司——司正。查案验尸本就是臣的职责。摄政王若觉得臣查证有误,不如当面回答臣一个问题:先帝驾崩前一夜,王爷是否去过御前?” 殿中百官的视线汇聚在书晔身上,那些目光里有畏惧、也有等候答案的屏息。 “王爷若说不记得,那臣还有最后一份东西——流川留下来的记录底稿。” “流川是前朝御用仵作,绰号‘十三’。他在熙和十三年秋亲见太医院为摄政王府办理乌头提取手续,并留下亲笔记录。这份记录中有太医院署印的摹本、经手人姓名以及批语。” 她抽出最后一张纸,念道:“‘熙和十三年秋,书晔自太医院提乌头三两。附太医院署印一枚。此为老夫亲见亲录。’署名十三,时间是熙和十三年九月。” 书晔的面色冷下来。 14. 第14章 “臣还有最后一个人证。宋衡,宋大人。” 宋衡出列:“臣在。” “熙和十三年冬,章渡被调入摄政王府,曾通过太医院旧友托孙鹤卿转交一封密信。信中有‘乌头’二字,不久后章渡被秘密转移至普济寺关押。宋大人可派人验孙鹤卿的供词,以及当年章渡出入太医院的记录。” 宋衡朝书灵意拱手:“臣已核验完毕,确如寻司正所言。” 书晔站在殿中,百官悄无声息地退开了半步,把他孤零零地留在了一方空地。他从寻柳脸上移到了龙椅上端坐的书灵意身上。 “陛下,”他说:“这些不过是几个旧人的碎片话而已。凭这些就要定罪是否太急了些?” 书灵意一步一步走下玉阶,停在书晔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朕不急,朕等了三年。” 殿中的两人对立的影子投在金砖上。一玄一紫,曾经在屋檐下共处三年的叔侄,此刻隔着的远远不止这三步的距离。 书晔的笑容里不带温度。 “陛下长大了。” 书灵意抬起手,御林军上前一步。 “摄政王书晔:涉嫌毒害先帝、篡改宫案、灭口证人,先行收押大理寺,待三司会审。”他的诏令在大殿里回荡,“拿下。” 御林军分列书晔左右。 书晔站在原地没有反抗,他被挟着往外走的时候,目光掠过寻柳。那一眼有失望不甘,但寻柳看清楚了,唯独没有恐惧。 书晔被带出殿门,百官像重新活过来了,众人跪地叩首:“陛下英明。” 书灵意背对着满朝文武站。无人敢抬头看他,只有寻柳从案边抬起头,穿过殿中氤氲的日光,落在他玄色的背影。 他站在空荡荡的龙椅前面,有些落寞像一棵等到今朝的树。寻柳抱着陶罐站起来,悄悄地退出了殿门。 书晔被收押大理寺之后,朝堂上的气氛变了许多。 早朝百官到得比平日都早,跪拜时也比平日整齐。 之前无人提起的旧事——先帝末年太医院的异常调动、摄政王府不宣而行的“丧事”、普济寺后院常年闭门的矮房——陆续有人上了折子,桩桩件件都指向同一人。 宋衡带着三司的人在卷宗堆里连熬了三夜,把书晔的案子理出了完整的脉络。 寻柳没有再去朝堂。 她待在偏殿里把陶罐里的纸页归整一遍,给流川那份记录添了批注:“书晔已收押。物证俱在,人证虽故,然其罪已明。” 写完她靠着椅子发了会儿呆。 窗外是秋天了。偏殿外老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就落下来几片。猫蹲在窗台伸了个懒腰,又蜷回去睡了。 青栀看见她出神的样子,没出声打扰,轻手轻脚把茶放在桌上。 过了几日,三司会审定案。 书晔毒害先帝篡改宫案、杀人灭口、私囚医官,数罪并罚,夺去封号终身圈禁。下旨那天,寻柳在偏殿里听见九下悠长的钟鸣。 宫外的天空万里无云,秋高气爽的天气。 她靠着窗站了很久,风把槐树的叶子吹落在她的手上。书灵意进门的脸上带着连日批折子留下的倦意,眼底虽然还有血丝,却没有那种三天未睡的疲劳了。 “定案了。” “臣妾听说了。” 寻柳把桌上的陶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块地方给他坐,“陛下这几日累坏了吧。” “还好。”书灵意坐下来,猫自觉地从榻上跳下来蹭到他脚边蹲着,他弯腰把它捞到身上放着,“三司那边的卷宗朕还要再过一遍,但大头已经定了。” “嗯。” 桌案上的灯火摇曳。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猫夹在中间打呼噜,该说的话堵在嘴边,谁也没有急着开口。寻柳先笑了:“陛下,臣妾现在算不算功臣?” 书灵意:“算。” “那臣妾那个躺平计划……” “朕给你批了块地。”书灵意说,“京城东郊有片庄子,不大,十几亩地,有院子有池塘。你要是想躺,去哪儿躺着晒太阳都行。” “您什么时候批的?” “前两天。”书灵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天天蹲在偏殿后院里翻土种菜也不像话。那个庄子给你了。以后你想种菜种菜,想养鸡养鸡,猫也可以带过去。” 寻柳嘴角弯了弯:“那臣妾要是去庄子上躺着了,陛下睡不着怎么办?” 书灵意低头撸了撸小猫,这个动作里有犹疑。寻柳忽然觉得这人有时候挺笨的——在朝堂上对质书晔的时候字字如刀,到了这种时候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庄子上如果有空屋子,”她说,“陛下偶尔来住住也行。反正离京城不远。” 灯影里书灵意的眉眼舒展了,他挂着淡笑:“朕会去的。” 那晚寻柳照旧念了验尸报告。但她念到一半发现书灵意睡着了——真正入眠。他的手搭在小猫背上,侧脸被烛光照的暖茸茸,眉心完完全全地松开了。 寻柳合上报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拿了一条薄毯过来,轻轻搭在他身上。 几天之后,书灵意的旨意正式下了。寻柳由才人晋封宸妃,大周法医司司正一职保留,另赐东郊庄子一处、御前行走之权。 圣旨传遍后宫,赵锦瑟第一个来了。她带着一匣子新做的桂花糕,进门的时候脸上笑眯眯的,把糕点往桌上一搁:“恭喜你。” “谢贵妃娘娘。” “别叫娘娘了。”赵锦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现在后宫你最大,该我叫你娘娘才是。” 寻柳想了想:“那还是别叫了,听着怪别扭的。”赵锦瑟坐着喝了会儿茶,临走说了句:“你以后查案子缺人手了跟我说一声,我宫里那些宫女们闲着也是闲着。” 寻柳哭笑不得地点点头。 赵锦瑟走后孙鹤卿又来了,老头子这回红光满面,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新整理的药案,说要“请寻司正指教”。 等人全走完了,寻柳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里,小猫在她脑袋旁边舔爪子。青栀一边收拾茶杯,一边小声念叨着:“娘娘现在是宸妃了……宸妃娘娘……” “别念叨了,”寻柳闷闷地说,“我还是我。”黄叶在风里打着旋往下飘,阳光明晃晃铺一地。偏殿老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枝丫伸向天空,看着清清爽爽的。 再过些天该去庄子上看看那块地了。 秋分前后种点什么好呢?萝卜应该来得及,再种一畦白菜,靠墙搭个架子种豆角。回头把“不想努力了”带过去,它在庄子上跑起来比在偏殿里宽敞多了。 书灵意说会来住。 那得多备一间屋子的被褥,他怕冷,窗子得糊严实些,秋天夜里风凉。寻柳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琐事,想着想着自己笑了。 猫歪头看着她,她摸了摸它的脑袋。 “走,出宫逛逛。去看看那片庄子。” 猫跳下桌跟在她脚边。青栀在后面追:“娘娘!您今天才晋封——宫里还有好几拨来贺的人——还没见完呢——” 寻柳头摆手:“就说我晒太阳去了。” 青栀:“……” 猫:“喵。” 风里带着桂花的余香,吹过宫墙的琉璃瓦吹向京城东郊还没种上东西的田地。 第一场秋雨落下来,寻柳搬进了东郊庄子。庄子前后两进院子,后院有一片空地,土她蹲在地头捏了捏土,满意地点头:“肥力不错,能种东西。” 青栀在旁边帮她撑着伞:“娘娘,您真的要在这种地?” “不种地那叫什么庄子。”寻柳接过她手里的伞往院子里走去。猫从廊下跑出来迎接她,踩着雨水在青石板留下一串湿漉漉的梅花印。 庄子的屋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铃身是陶制的,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脆生生的真好听。寻柳在廊下把伞收起来甩了甩水。 她推开门。 书灵意拿着一卷书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他抬起头,看见她肩头被雨水濡湿了一块,把旁边的干布巾递过来。 “地看完了?” “看完了。” 寻柳接过布巾擦了擦头发,“土不错,秋后种萝卜,明春搭瓜架。” 书灵意看着她脸上沾的泥,嘴角弯了没有说破。他低头继续翻书页,窗外的雨细细密密落着,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沙沙响,把院子裹在湿气里。 猫从门缝挤进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跳上书灵意的腿上盘好。听着风声,小猫呼噜呼噜睡着了。 寻柳觉得这辈子也没有白活。 庄子上的秋雨下了整整一夜。 寻柳被雨声吵醒。 她翻身把被子裹紧,雨点打在屋檐啪嗒啪嗒响了一宿,天快亮才渐渐小下去。青栀端了热水伺候她洗漱,她坐在床边醒神,把书灵意差人送来的密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信是宋衡写的,写满了一整页纸。 内容很简单:书晔被囚禁,大理寺从他王府密室中搜出了一批密信。那些信被人用油布裹着埋在书房地下,若非宋衡亲自带了人手一寸一寸地搜,根本不会被发现。 “娘娘,宋大人还在偏殿等着呢。” 青栀替她系好衣带。 “一大早就来了,说等您醒了即刻见您。” 寻柳把信折好揣进袖子里出去了。 雨后的庭院里湿漉漉的,廊下的石板被冲得发光。宋衡站在偏殿的廊柱边,他捧着一卷厚厚的册子迎上来。 “宸妃娘娘。” 宋衡拱了拱手,“臣今日来是为那批密信的事。名单已经整理出来了,请娘娘过目。” 他把那卷册子递过来。 15. 第15章 “名单上一共四十二人。” 宋衡低声说,“从朝中要员到地方官吏,从京城商贾到后宫宫人,书晔这张网很大。臣已让刑部的人分头查访了,但事情棘手的是——” 他说:“名单上的人有些还在位上。直接动他们怕打草惊蛇。” 寻柳把册子合上:“陛下看过了吗?” “看过了。陛下让臣先来知会娘娘一声,说这事要跟您商量着办。” 寻柳把册子抱在怀里往偏殿走。 “宋大人,你刚才说名单上有后宫的人?” “是。芳华阁掌事嬷嬷赵氏入宫二十余年,她是书晔早年安插进去的暗桩。这些年宫里大小事她都有参与,包括当年赵贵妃指认娘娘‘诅咒皇嗣’那桩案子,也是她在背后递消息。” 寻柳走进偏殿把册子翻开,一页一页查看那些名字。 宋衡跟在后面等着她。 看了两盏茶的功夫,寻柳抬起头。 “西北边军和江南盐运两条线是最要紧的。书晔倒了,但钱和兵还在他们手里。这两个人如果不先按住,其他地方动了也是白动。” “娘娘跟陛下想到一处去了。” “陛下已经派人去西北递了调令,以‘轮换驻防’的名义让崔戎回京述职。只要他踏进京城就扣住。江南那边——臣已让人暗中盯住刘炳的账目了,可他人在外头,不太好直接动手。” 寻柳说:“盐运使年底要进京述职吧?” “是。” “那就等他进京再动。这几个月派人盯着,别让他把账烧了。”寻柳把册子推回宋衡,“后宫的掌事嬷嬷,你让刑部的人先别碰。我让赵锦瑟去办她。” 宋衡疑惑:“赵贵妃?” “她欠我的,让她还。”寻柳说到这里笑了,“而且宫里的事,女人动起手来比刑部利落。”宋衡还在消化“赵锦瑟是盟友”这件事。 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拱手道:“那臣先按娘娘说的去办。西北那边等陛下的消息,江南那边臣安排人手盯住。” “嗯。” 宋衡看着寻柳欲言又止:“娘娘,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这批密信被搜出来之后,王爷恐怕不会坐以待毙。虽然他被圈禁,但他经营多年的人脉未必已挖干净。名单上的四十二人只在明面上,暗地里还有多少潜伏,臣不敢断言。” “我知道。所以这件事要快,但也要稳。” 宋衡在廊下渐渐远去。 寻柳把册子又翻开看几页。猫从窗外跳进桌子踩着册子走过去,在她旁边舔爪子。她摸了摸小猫,看着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 西北边军副将崔戎、江南盐运使刘炳、京城聚源钱庄东家周世安、芳华阁掌事嬷嬷赵氏……四根钉子拔掉前,书晔还在暗处盯着。 雨后的天空澄净,她掌心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粉痕。 傍晚,寻柳让青栀去一趟赵锦瑟的宫里。 青栀揣着一盒桂花糕和一封信回来。赵锦瑟写的信,字迹潦草又张扬:“嬷嬷交给我,三日内给你答案。新做的桂花糕,你尝尝。” 寻柳把信放进抽屉里,掰了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和上次的那盒一样的味道,甜丝丝的。 暮色渐沉,庄子上的田还在等春天翻土。眼下,她得先把京城的根须一根一根拔干净。 宋衡的人刚出京城就出事了。 清晨传回消息。 一身是血的探子被人抬进了刑部,全身上下七八道刀口,最重的一处在左肩,深可见骨。他怀里空空如也,临行前宋衡交给他的那本账册已经不见了。 宋衡接到消息正在早朝。他没敢当场禀报,下朝后一路疾走进御书房,把探子的伤情和账册丢失的经过原原本本报告。 书灵意听完搁下笔:“人还活着?” “活着。太医在医了,但他说不出话,断断续续喊着:‘他们知道我们要去’就昏过去了。” “他们知道我们要去?”书灵意问。 “朕派人去江南是密令。除了你和朕,还有谁知道?” 宋衡在书案前思忖良久:“臣出发前只在刑部内部挑了三个人同行。臣的心腹书吏、刑部主事,另一个就是这名探子。三人都是臣一手带出来的,按理说不该——” “不是他们的问题。”书灵意抬手打断他,“刘炳在江南经营十几年,耳目遍布驿站。你们的人过了淮水,他就该知道了。” 宋衡低头站着沉默不语。 书灵意背对着宋衡问:“人伤成这样,账册还能追回来吗?” “恐怕很难。刘炳既然动了手,说明他在江南做好了万全准备。账册被劫走要么当场销毁,要么送回盐运使衙门另行藏匿。要想再拿到,臣得重新派人去一趟。” “再派人结果也一样。”书灵意说,“刘炳不怕你派人去,他怕的是你人在京城就能把他的账目捏在手里。他在外面守着一座金山,你派一拨人他拦一拨,你派十拨人他拦十拨。无非是多杀几个人。” 书房里安静下来。 宋衡额头上渗出了汗,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口。 书灵意吩咐他:“这事去问寻柳。” 宋衡呆住:“陛下?” “她看了名单跟朕提过,说刘炳年底要进京述职。账册丢了就从人身上找。让寻柳去看看探子,他身上或许还有别的东西。”书灵意说完拿起笔,翻开折子,“你去找她吧。” 宋衡领命退出御书房。 他走在偏殿的廊道上,看了看官袍上溅到的血迹停下来掸了掸。 寻柳在偏殿后院的地里蹲着。雨后第三天的土还是湿的,她拿一根树枝在翻土,猫蹲在旁边看,尾巴一甩一甩的。 宋衡在篱笆外面喊:“宸妃娘娘。” 寻柳把树枝放下问:“出事了?” “江南的人提前动手了。臣派出去的探子过了淮水就被人伏击,账册被劫了。人还活着,但伤得重,暂时说不出话。”宋衡平复了一些,但眉心还是拧得深深的,“陛下的意思请您去看看探子。” 寻柳把猫抱进怀里:“人在哪儿?” “刑部后院。太医已经上过药了,但伤势太重还在昏迷。” “走。” 寻柳到刑部的时候,后院临时腾出来的屋子里站了好几个人。孙鹤卿正在床边把脉,旁边两个小药童端着铜盆和布巾忙进忙出。 探子躺在窄床上脸色蜡白,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从布面底下洇出一片暗红。 寻柳走到床边看了他的面色,又低头看了看床地上摆着的那双沾满泥的靴子。 “孙院判,他情况怎么样?” “刀口深,失血多,但没伤到要害。养些日子能醒过来。”孙鹤卿把手收回来,“只是要他说清楚事发经过,恐怕还得等一两日。” 寻柳把靴子拿起来翻面。靴底沾的泥颜色发红,跟她在流川手稿里读到的备注对上了。江南只有一处盐场出红黏土,产地在淮水以南三百里的地方。 她看了宋衡一眼:“你的人过了淮水之后走的哪条路?” 宋衡想了想:“水路。沿淮水南下,在清江浦换船入运河。” “刘炳的人能在清江浦伏击,说明他在那里有人接应。”寻柳把靴子放回去,“账册被劫走的时候,你的人除了账册还带了什么?” 宋衡回忆片刻:“一封盖了刑部印章的协查文书,还有一块臣的私人令牌。” “协查文书和令牌都被拿走了?” “据他昏过去都被搜走了。” “宋大人,他丢了账册不要紧。但丢了你的令牌和协查文书,问题比较大。” 宋衡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刘炳拿到了刑部盖章的协查文书和你的私人令牌,他就可以炮制一份假的查案记录,把账目全部抹平,然后倒打一耙说你‘诬告’。” “他现在有你的令牌,等于他多了你的‘默认’。你说这案子是你查他,还是他查你?” 宋衡被问的目瞪口呆。 孙鹤卿从凳子上站起来:“宸妃娘娘的意思是……?” “刘炳在反过来布局。”寻柳说:“其实他知道我们在查他,提前在路上截人拿了证据,就等着我们动手,他再把假账本和宋大人的令牌一起摊出来,反咬一口。” 宋衡的拳头紧紧攥着。 “娘娘,臣在刑部干了二十年,头一回被人把令牌捏在手里拿捏。” “没关系。他拿了你的令牌和文书,但他拿不走尸体。” “他杀了你的人,那些人就是证据。”寻柳看向床上的探子,“等他醒了,让他把伏击他的人手特征说清楚。只要能锁死在清江浦哪一段水域出的事,我就能找到那些被灭口的人。” 宋衡怔怔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找不着词。他恢复了稳重:“臣去安排人手。” “对了,宋大人。你的令牌是几品?” “三品。” “三品大员的私人令牌被一个盐运使捏在手里,”寻柳笑着说,“你就当是把鱼饵送出去了。等着他来咬钩就行。” 宋衡看着她的背影出了院子。 探子还在昏迷,他着从袖中掏出备用的令牌看了看,苦笑一声。 两日后探子醒了。 他说出的伏击地点和寻柳推测的吻合——清江浦码头以南三里处的河道弯口,七八个人提前埋伏在芦苇丛里。 寻柳得到消息连夜写了一封信让青栀送去御书房。 信上只有一行字:“清江浦。水里。” 书灵意看完信对着近侍说:“让宋衡的人去清江浦河道弯口,打捞水下。” 16. 第16章 清江浦的消息传回来,已是五天后了。 宋衡派去的人在河道的水底捞了整整三天。水深,淤泥厚,杂着芦苇根和水草,捞东西比捞碎银子还难。 第四天从泥里拖上来两具尸体,手脚都被麻绳捆着,口鼻里塞满河泥,看衣着打扮是盐运使的人。经查验,正是伏击探子的两个。 人死了,被人灭口沉尸河底。 宋衡听到这个消息正在书房里翻卷宗。他嘴角抽动了两下,还是没笑出来,把信收进袖子里,起身往偏殿走去。 寻柳在后院跟猫晒太阳。 北风把老槐树的几片叶子全吹落了,满地枯黄,猫在落叶里打滚。青栀搬了藤椅放在廊下,寻柳裹着厚外衣半躺着,捏着一根干树枝逗猫伸爪子。 “娘娘。”宋衡说,“清江浦有消息了。” “怎么说的?” “水里捞了两具尸体是盐运使衙门的人。都是灭口之后沉下去的。” 寻柳把树枝丢开,猫追出去一口叼住跑半圈,又回来蹲在她脚边。“杀自己的人灭口,说明刘炳已经草木皆兵了。他知道我们在查他,他怕底下的人扛不住招供就先下手为强。” “那臣下一步……” “稳住。”寻柳拍了拍衣上的灰,“账册和令牌的事动了你的底牌,再派人去江南容易打草惊蛇。等年底他进京,我们在京城等他就行。” 宋衡点头正要离开,偏殿门的御林军跑来,隔着老远就喊:“宸妃娘娘!陛下请您即刻去御书房!” 寻柳眉心一动:“出什么事了?” “西北边军那边——崔戎接旨没有动身回京。他称病拒了调令,说‘边关防务要紧,待来年开春再行回京’。陛下已经发了第三道旨催他,至今没有回音。” 宋衡问:“拒调令?” “是。而且昨夜边关急报,说崔戎所部兵马近日异常调动,有往京城移动的迹象。” 猫叫了一声,寻柳把树枝放下抬腿就走:“走,去御书房。” 御书房里站了一圈人。宋衡的脚还没迈过门槛就听见书灵意的声音:“第三道旨他拒了,他是不是就要直接反了?” 兵部尚书满头大汗跪在地上:“陛、陛下息怒。崔戎那边说是‘边关防务吃紧’,臣派人去查过了,北境近期并无异动——” “所以他是拿边关防务当幌子。”寻柳跨进门,截住了兵部尚书的后半句。 屋里几道目光一起看过来。 书灵意攥着笔的手松了一些:“你来了。” “臣妾在路上听说了。” “崔戎拒调令是迟早的事。书晔倒台他就该知道自己悬了,拖了这些日子才拒,说明他也在观望京城的动静。如今他既然动了就不能让他进来。” 兵部尚书抬头:“宸妃娘娘的意思是——” “边关和京城隔着三州十一县,他带着兵马往京城走,沿途州县不会无动于衷。只要有一道折子从他动身的地方递进京来,他所谓的‘边关防务吃紧’就变成了‘拥兵自重’。”寻柳转头看向书灵意,“陛下,崔戎手下有几个人?” 书灵意抬手示意兵部尚书出去,等人退干净了才开口:“五万左右。其中七成是朝廷调拨的边防军,其余是他自己一手提拔的亲信。” “边防军听谁的?” “听粮。”书灵意说,“每年的军饷粮草都是朝廷拨的。崔戎能带他们,是因为朝廷一直在供他们吃饱。” 寻柳点头:“那只要断了他的粮草来源,底下的人就会乱。五万张嘴顿顿要吃饭。他往京城走,又带着这么多人马,沿途州县不敢给他补粮——他撑不过半个月。” 书灵意看着她:“你想断西北的粮道?” “不用断全部的。只要把供他麾下亲将的几路粮草先按住,其他人就会慌。” 寻柳走到西北舆图前抬手指了一下。 “崔戎驻守的凉州,向外运粮只有三条路。北面那条通北境,南面通陇西,中间这条经过甘州直入中原。现在先封了中间甘州这一路的粮草调拨,他北面南面两条路就只剩一条——他不敢往北境走,那就只能往南。” 书灵意顺着她指的地方看了一地图:“往南走就是陇西,他到了陇西再往东就是京城。” “所以不能让他的兵马走上陇西的路。”寻柳收回手,“但他本人可以走。” 书灵意抬眼:“怎么说?” “让他只身进京。对外说‘朝廷体恤边关将领辛劳,特赐入京面圣’,给他一个台阶下。他如果接着称病不来就是抗旨不遵;他如果来,人进了京城就扣住,外面的兵马没有主将就是一盘散沙。” 御书房里安静了。 宋衡在门口听了全程,这时才慢慢走进来,“娘娘说的这个办法,成不成得看崔戎自己选哪条路。但臣觉得他多半会选前者。” “为什么?” “因为崔戎这个人怕死。”宋衡说,“他跟着书晔干了这么多年,最会观望。书晔倒了他没有立刻反,说明他在等活路。陛下现在递给他一条活路,他只要不蠢就该接。” 书灵意垂眼思忖,他提笔在空折子上写了几个字:“拟旨。宣崔戎即日入京陛见,边关防务暂由副将接掌。他若再拒就地撤职拿问。” 圣旨发出后第三天,西北边关传来消息:崔戎接旨了。 他回了一封信:“臣奉旨入京,不日即到。” 京城的消息传到御书房,寻柳还在偏殿里写她的验尸记录。青栀跑着进来报信,她把笔搁下,靠在椅子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小猫蹲在她膝盖上。 她低头摸了摸猫的脑袋,。 “崔戎来京城了。江南刘炳还在等年底。后宫的掌事嬷嬷——赵锦瑟也该有动静了。”她自言自语数了一遍,把猫举起来,“三根钉子拔了一根。还剩两根。” 小猫看着她,可爱地歪了歪头。 “年底前把剩下的都清干净。不然明年开春我那块韭菜地种不安生。” 赵锦瑟那边傍晚来了消息。 青栀把信递过来,寻 柳在后院翻着新开的菜地。深秋了,但她还是不死心地埋了几颗蒜瓣下去,想试试能不能赶在霜冻前长出苗。猫蹲在田上看她刨土,偶尔伸爪子扒拉被翻出来的蚯蚓。 寻柳在衣上擦了擦泥,撕开封口看了一遍。 赵锦瑟写的信很短,字迹更潦草了,末尾还有一滴被水洇开的墨,像匆匆忙忙写完就封上:“今儿嬷嬷在芳华阁后院的井里捞上来了。人没了。我底下的小宫女亲眼看见她自己走到井边坐上去。你别来,这地方现在乱着。” 寻柳把信折好在地上蹲了一会儿。 小猫凑过来蹭她的膝盖,她起身往屋里走。青栀跟在后面问:“娘娘,嬷嬷是自己寻的短见?” “明面上是。”寻柳跨过门槛坐下来,“她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先下手封了自己的口。人死了,她肚子里那些东西就跟着一起沉了。” “那她背后还有人吗?会不会是有人逼她——” “有可能。”寻柳把信纸放在桌子上,“但人已经死了,查不查得出来都来不及了。赵锦瑟说当时只有她宫里的小宫女看见嬷嬷自己走到井边,没有旁人在场。就算有人逼她,那个人也不会让人看见。” 青栀小声说了一句:“娘娘,那赵贵妃……她安全吗?” 青栀的担心不无道理。芳华阁掌事嬷嬷是书晔安插在后宫的暗线,如今人突然死了,动手的人未必跟她没有关系。赵锦瑟替寻柳去盯着这条线,等于把自己也放在明处。 “明天我去见赵锦瑟一趟。你去备些东西,不用张扬就当寻常串门。” 次日寻柳带着一盒自己做的桂花糕去了赵锦瑟的宫里。 这桂花糕的配方还是上次赵锦瑟送来的那盒改良版,试了几次才做到这个甜度。青栀跟在她后面,还多拎了一盏新做的蜜饯。 赵锦瑟的宫里比往常安静。廊下没什么人走动,平日里叽叽喳喳的小宫女们都不见了踪影。赵锦瑟坐在正殿喝茶,看见寻柳进来抬了抬眼皮,没什么笑意,但也没拒人千里。 “坐。刚沏的茶。” 寻柳把桂花糕和蜜饯放在桌上。赵锦瑟看到那盒桂花糕,拿了一块咬一口忽然笑了:“你做的?” “嗯。试了几次,不知道对不对。” “比御膳房做的好吃。甜而不腻。”赵锦瑟把剩下半块放进嘴里,拍了拍碎屑,“好了,你来不是专门给我送点心的。” “嬷嬷的事。” 赵锦瑟把茶盏放下来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棵光凸凸的石榴树,树梢上还挂着两个干瘪的果子没被人摘走。 “那天我派了小宫女去盯着她,前后不到半个时辰。宫女说她坐在屋里写了一封信,然后拿着信走到后院井边坐了一会儿,把信放在旁边,自己跳井了。宫女跑过去,人已经沉了底,捞上来就没了气。” “信呢?” “宫女说信的内容简单,说些‘愧对主子’之类的话,给自己揽了一个畏罪自尽的由头。”赵锦瑟回头看着她,“太干净了,对吧?” 17. 第17章 赵锦瑟说的没错,太干净了。一个在宫里藏了二十多年的暗线被盯上,忽然写了封认罪信,又自己跳了井。每一步都像安排好的,顺当到不像临时起意的自杀。 “她背后还有人。”寻柳说。 “我也这么想。”赵锦瑟端起茶抿了一口,“但我翻遍了她的住处什么都没有。密信、笔墨、衣裳、被褥,干干净净的,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她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 寻柳问:“她平时跟宫里什么人走得近?” “很少。掌事嬷嬷这个位置要的就是跟谁都不近不远。”赵锦瑟放下茶杯,“但她出事前两天,内务府送了一批新炭来。管炭的是个姓周的老太监,跟她同乡。他亲自把炭送进芳华阁的库房,在里头待了一盏茶。” “那个姓周的太监现在在哪?” “我让人去查了,内务府说他告老出宫了。出宫的日子——正好是嬷嬷出事的第二天。”赵锦瑟问她,“巧吧?” 寻柳的手指放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赵锦瑟低头又掰了一小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嚼着。 “周太监出宫之后去哪里了?” “不知道。出宫的人除非留了地址,不然出了宫门就找不着了。但我让人去了他原先住的值房翻了一遍。”赵锦瑟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值房里没找到东西,房梁上倒是贴了一张符。我让人撕下来看到背面写了一个地址。” 寻柳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个地名:南城柳条巷。 “柳条巷。”她念了一遍看向赵锦瑟,“你觉得他是去找人还是去躲人?” 赵锦瑟喝完最后一口茶:“都有可能。我没办法再往下查了,宫里的事我能帮到底,宫外——就得你自己来了。” 寻柳把纸条放进袖中:“我欠你一回。” 赵锦瑟摆摆手,往内殿走了两步说:“那盒桂花糕下次多做些。蜜饯再腌几天更入味。” 寻柳回头冲她笑:“知道了。” 从赵锦瑟宫里出来,阳光正暖。寻柳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南城柳条巷。这个地方她没去过,但离流川的安济堂铺子不远。 她现在不能贸然出宫。书晔虽然倒了,但还有人在暗处。那个姓周的老太监在嬷嬷一出事就告老出宫,不管是躲还是报信,这条线都不能断。 当晚书灵意来偏殿,寻柳正在写出宫申请。书灵意在对面坐下来:“你又要出宫?” “有个老太监刚出宫去了柳条巷。这跟芳华阁掌事嬷嬷的死有关系。”寻柳继续写,“我明天去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人。” “朕让人跟着你。” “不用太多。两三个人就行,多了反而显眼。”寻柳写完抬头看着他,“明天傍晚回来。如果我回不来,你再去捞我。” 书灵意没答那句“捞我”的玩笑。 他把猫从榻上捞到膝上放着,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他低头摸摸猫才说:“明天让宋衡挑两个刑部的好手跟着你。傍晚回不来,朕亲自去柳条巷。” 寻柳眨了眨眼睛:“你亲自去?” “有问题?” “……没有。就是想着你那张脸走在大街上是个人都得跪。”寻柳说这句话的时候轻飘飘的,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你去了我还怎么查案?” 书灵意低头撸猫偷偷地笑了。 猫把肚皮露出来,他伸手挠了挠,猫舒服得咕噜咕噜叫起来。 寻柳换了件素衣出了宫。 宋衡挑的两个刑部好手在宫门外等着,一个叫张横,一个叫李直,都是矮壮敦实的模样,他们穿着短褂,混在早市里跟普通百姓没区别。寻柳跟他们碰了面,没多寒暄,只说了句“南城柳条巷”就走了。 柳条巷在城南的角落里,两边挤着低矮的旧房子,墙下堆着晾晒秋菜用的竹匾,几家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幌子。 巷口有棵歪脖柳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在风里摇着。 寻柳放慢步子往里走,门牌已经褪得看不清了,她按着赵锦瑟给的方位数到巷子中段,停在第三间。 门板破旧,漆皮落了大半,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寻柳抬手敲了敲没人应。她又敲了两下,门板吱呀开了一条缝。 门没锁,里面是一间小屋子,一张桌一把椅一个灶台,角落里堆着几个粗坛子。桌上有一盏凉透的油灯,灯下面压着一封信。 寻柳站在门口看着屋内,没急着进去。张横低声说:“娘娘,小的先进”,他侧身挤过她跨进门里,在屋里走了一圈,又推开灶台的小窗往外看了看:“没人。” 寻柳这才迈步进去。 她拿起那封信,信口没封,纸上写了四个字,笔迹抖得厉害:“别找我。” 寻柳把信纸搁回桌上。 李直蹲下来看了看灶膛的灰,伸手拨了拨,灰是凉的,灶台上的碗筷叠得整整齐齐,有人走前刻意收拾过的。 “他走了有些时候了。”李直拍拍灰:“灶膛凉透了,至少走了两天。水缸的水干了——他把屋里收拾干净了才走的。” 别找我?三个字加一个感叹号,像是写字的人匆匆留下的告别。这个人知道有人会来柳条巷找他,他在人赶到之前先走了,留下这份信算把线索掐死在了这里。 “他走之前见过谁?”寻柳问张横。 张横摇了摇头:“巷口那个晒菜的老头儿说,前天晚上看见这家的门开了,有个人影出来往巷子口走了,再没见过回来。老头儿说他没看清脸,只看见那人穿着灰布袍子,佝着背像是年纪大的。” 时近正午,阳光照得人晃眼。 “他去了哪里?”寻柳自言自语,又像在问身后两个人。 李直说:“娘娘,这人既然收拾干净屋子再走,说明他知道自己会被追。他不会是临时跑路的,应该有个去处备着。” 寻柳低头想了一会儿:“查一下他出宫前都跟谁走得近。除了芳华阁那个嬷嬷,还有没有别的人。” “小的回去就查。” 寻柳准备离开,刚迈出两步停住了。 她重新走回那间屋子,蹲下来看了看门槛的地面。青石门槛边有一道划痕,像被硬物拖过去时留下的,颜色比周围的石头新一些。 她摸了摸划痕,又凑近看了看。 “他在门槛下面压了东西。” 张横和李直两人合力把门石撬开,果然露出了油纸布。张横把那东西抽出来——扁平的油纸包叠得方方正正,用麻绳扎了两道,封口处被蜡封层。 寻柳拆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泛黄上面没有 字。她翻开第一页,细密的蝇头小楷,字迹跟信上四个字截然不同——这本册子笔触沉着,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她翻了几页停住:“永安元年冬,芳华阁赵氏始与王府私通。每旬末递信一次,藏于御花园假山第三块松石之下。” 再翻几页:“永安二年春,赵氏替王府传话于太医院章渡,章渡拒之。赵氏报王府,此后章渡遭调离。” “永安三年秋,赵氏替王府传话于内务府周氏,嘱其预备出宫事宜。” 秋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衣角翻动,她把册子揣进怀里,对张横李直说:“这巷子不能留了。把门掩上,我们走。” 三人出了巷口直拐大街,混入人流里脚步才渐渐放慢。寻柳一边走一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本册子,薄薄一本却厚得像压了沉甸甸的东西在胸口。 姓周的老太监没有走远,他走前留了一手。他把这本册子压在门槛下面,自己装作收拾干净走了。如果有人来查,最多看到屋里的信,以为线索断了就离开了。 只有撬开门槛才能拿到真正的东西。 他是个老狐狸,但他把这本册子留下了。 回到偏殿刚过午后。 寻柳把那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看心越沉。册子记录了三年以来芳华阁赵氏与书晔王府往来的所有暗信传递细节,时间、地点、经手人,清清楚楚。 其中还有几条涉及内务府调度的记录,末尾标注的经手人名字里有一个姓周。 就是老太监自己。 他把自己的名字也写在上面。既是记录者也是参与者。他留这本册子下来,等于把自己的老底一起摊开了。 寻柳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末尾有一行略小的字,像写完正文才添上去的:“老夫知罪,老夫不敢出面。请拾此册者念在老夫留下全本的份上,饶老夫家中老小。” 寻柳的拇指压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猫舔了舔爪子,歪头看她。她摸了摸小猫的脑袋,低声说:“他倒是个明白人。” 傍晚书灵意接过册子翻了翻,面色渐沉,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饶老夫家中老小”,搁下了册子。 “人跑了?” “跑了。但跑前留了这本册子。” 寻柳靠着椅子说:“他不敢亲自出面揭发书晔,所以用册子替自己说话。他知道我们会找到柳条巷,他也知道我们会在门槛下面翻到东西。但他不露面,因为他怕死,也怕他家里的人跟着死。” 书灵意问道:“他家里的人在哪?” “册子里没写。他留了最后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知道的我都写了,我家里的事你别查了’。”寻柳把册子放回抽屉里,“我答应他。不查他的家人。册子能顶人证用。” 书灵意点点头在对面坐下来。 桌上的灯被寻柳挑亮些,烛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低头一个仰头过了很久,书灵意忽然说:“京城这边的事越来越多了。” “书晔养了二十年的网,收起来总得费些功夫。”寻柳说,“年底争取把江南刘炳也收网。” “那你呢?”书灵意看着她的眼睛,“你累不累?” 寻柳被他问得愣了。 她回答他:“累是累的,但比躺平有意思。” 18. 第18章 宋衡来的时候,天全黑了。 偏殿的灯还亮着,寻柳边翻册子边拿炭笔在空白纸上记录各条信息的时间线。猫趴在她手边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她的手 青栀引着宋衡进门,他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站在门边,肩上落了薄薄的夜露。 寻柳抬头:“宋大人这么晚来,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臣来给娘娘看个人。” 宋衡侧身让开朝外头招了招手。 廊下慢慢走出来一个佝偻的身影,灰白头发,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袍,走路时左腿有些跛,一步一步挪得很慢。 那人走到门边低着头不敢往里看。 宋衡朝他点了点头:“老张,抬起头来让宸妃娘娘看看。” 老头儿慢慢抬起头。 寻柳借着灯影打量几眼,这人看年纪比孙鹤卿还大,面色蜡黄,一双眼睛里只剩下些浊浊的灰。她看了片刻没认出这人,问道:“这位是?” “娘娘还记得熙和十三年太医院那批乌头的经手人是谁吗?”宋衡说,“太医院的药案底册上写着‘经手:张诚’,后面跟着太医院的署印。这人就在娘娘面前。” 寻柳目光重新落在那老头儿脸上。 张诚?太医院的旧档里确实有这么个名字,当年批注“摄政王府提用”那行字的下面署名就是这个。 “他离开太医院多久了?” “熙和十四年开春就告老了。” 宋衡在一旁说,“跟章渡被调去王府差不多前后脚。但老张比章渡聪明——他告老回了老家,改名换姓在乡下务农。臣在查账册失窃案的过程中发现了当年经手人,顺着底册一路找过去,费了不少功夫才在陇西的山村里找到他。” 寻柳走到老头儿面前:“您老还记不记得当年的事?” 老头儿嘴唇动了动:“记得。那年摄政王府派人取乌头是太医院院判亲自批的条子。老夫当时管药库,按条子称了三两交出去。对方拿布包接了就走,连签收都没留。” “没签收?” “没有。老夫当时还跟院判提了一嘴,说取药该签字画押。院判说王爷府上的事不用走那么全,让老夫把底册上记一笔就行。” 老头儿说到这里咳嗽两声,“后来老夫才发现底册上那一页被人撕掉了。老夫自己留了个心眼,抄了一份藏在褥子里。” 寻柳的目光定住了:“您留了底?” 老头儿从怀里颤颤地摸出一张四四方方的纸。他双手捧着递过来,寻柳展开纸条:“熙和十三年八月廿三,摄政王府差人取乌头三两。取者未留名,但腰悬王府银牌。经办张诚。”下面还按了个模糊的指印。 寻柳把纸片拿在灯下又照了一回,她问宋衡:“宋大人什么时候找到的这个人?” “五天前。臣没敢声张,绕了三趟路才把他从陇西接进京来。” “臣怕打草惊蛇,一路让人扮成走亲戚的,换了三辆车才把人送到城门口。今夜直接送来了娘娘这里。” 寻柳站在灯下看了宋衡片刻。 他在刑部干了二十年,办事的风格就是把所有可能出岔子的地方先堵上。账册丢了、令牌被人拿了,他面上不显,底下却已悄悄把当年经手乌头的人证翻出来,一路稳稳当当送进了京城。 “宋大人,”她开口,“你这份小心,书晔的人学不来。” 宋衡躬身:“臣不过是在刑部待久了,见多了案子翻在‘漏了人’上面的。” 寻柳又看向叫张诚的老头:“您老在陇西这些年有没有人去找过您?” 老头儿摇头:“没有。老夫回乡改了名字,连村上的人都不知道老夫以前在太医院当过差。只有当年替老夫办告老文书的旧识知道老夫底细,但那人后来也病故了。” “那您在陇西安顿得好吗?” “好。种着几亩地,养了两只鸡,日子平淡。”老头儿说到这里停住,“就是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想起当年那包乌头。老夫心里不踏实,底单一直留着没烧。” “您留的这张单子是当年那桩案子重要的作证。您老不用担心,从今往后没人会来打扰您种地养鸡了。” 老头儿抬头看着寻柳,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什么都没说,他弯下腰鞠了一躬。 宋衡让人把张诚领下去安置,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寻柳单子取出细细看一遍纸上的墨印,确认无误收回抽屉里,跟那本册子放在一起。 宋衡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些才开口:“娘娘,臣今夜过来还有一件事要跟您商量。” “你说。” “崔戎人已经在路上了。但江南刘炳那边,臣派去盯梢的人回话:说他最近在苏州买了一座宅子,像做好了不回京述职的准备。如果他年底真的称病不来,我们‘等他进京’的计划就要重做。” 寻柳想了一会儿:“他在苏州买宅子是给自己留退路。但他江南盐运使的位置还没丢,朝廷的文书没下,他没理由在这时候弃官跑路。” “那娘娘的意思是——” “他觉得我们查他的证据全丢了。账册没了,令牌在他手里,协查文书也落了空。他以为自己洗干净了。所以他不会跑,会安安稳稳在江南待到年底,等着述职的诏书,堂堂正正地进京。” 宋衡说:“那他进京之日就是收网之时。” “对。”寻柳说,“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盯住他。他买宅子也好,搬家产也好,别管他。只要他人在江南没跑,我们就能在京城见到他。” 宋衡又站了一会确认没有别的事要谈,告辞退出去。 廊下的脚步远了,偏殿里重归安静。 猫从榻上跳下来蹭了蹭她,寻柳的手慢慢顺着它的背。 夜风比前些日子更冷了,隔着一层窗纸都能听见风刮过去的细响。 冬至快到了。 江南的刘炳在等诏书,西北的崔戎在来京城的路上,京城里被书晔养了多年的暗线正一根接一根被拔出来。 她摸了摸没有署名的册子,但每一页的字迹都替不敢露面的人把话说了。 …… 午后。 一个面生的老兵来送信。他站在偏殿 门外不肯进来,只说“边关来的急信,要亲手交到宸妃娘娘手里”。 青栀打量了他好几眼才敢上前接过,封皮写着“京城御书房偏殿寻柳亲启”,字迹粗犷。 寻柳正在翻流川新写的验尸口诀。 她把信翻到背面,看见封口处压了一个模糊了的火漆印,看不出原样了。她拆开封口抽出信纸,纸张粗糙像走了很远的路才到京城。 信只有三行:“柳儿,西北的事爹听说了。你在京城做的事爹也听说了。西北这边的线爹替你留着了,该埋的已经埋好。你忙你的,等这边收完了爹回来看你。” 这是寻铮的字迹。 小猫从旁边跳上桌蹲在信封旁边,用鼻子碰了碰信的边角。 青栀放下茶就退到旁边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寻柳才伸手把信封拿起来:“他说他在西北留了东西。” “娘娘说的是寻……寻侍卫?”青栀小心地接了话,“他老人家还在边关?” “嗯。”寻柳把信封放回去,“他说收完了就回来看我。” 青栀跟了她这么久了,听得出来那句“回来看我”有了情绪。她低着头不敢多问,默默把茶盏往寻柳手边又推了推。 寻柳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淡淡的桂花的香气从杯口散出来,天色灰沉沉的像要落雪。猫尾巴盘成一团睡着了。 书灵意的肩上沾了几点未化的雪沫,在门边拍了拍衣摆才走进来。寻柳看见他肩头的白点,忽然说:“下雪了。” “雪刚飘起来,还积不住。”书灵意在她对面坐下,“边关的信?” “寻铮写的。”寻柳把信给他,“他说他在西北留了东西,让我忙自己的。等那边收完了回来看我。” 书灵意点了点头:“他跟崔戎都在西北,这些年应该没少打交道。” “所以我猜他说的‘埋好的’东西,跟崔戎有关。崔戎那边来京城的路上,说不定会经过他驻防的地方。到时候他能截下来什么,等我们见面就知道了。” “陛下,你见过寻铮吗?” “见过一次。朕登基那年祭太庙,他在人群最末一排站着,穿了件侍卫袍子。朕当时不知道他是谁。他走之前鬓角还是黑的,这次回来应该都白了。” 书灵意撸着猫:“他回来之后,你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说话。” 寻柳听了这句话没有笑出来。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冷风裹着雪粒落在手上,凉丝丝的。她问:“崔戎还有多久到京城?” “快的话十天左右。”书灵意说,“他带着家眷和随从边走边停,走不快。” 寻柳点头:“那十天里我把江南那边的线再理一遍。等崔戎进了京城,腾出手正好接上刘炳的年底述职……” 书灵意低头替小猫挠了挠耳朵。猫舒服得伸长了下巴,四只爪子都舒展开来。窗外的雪越飘越密,隔着窗户能听见雪粒的簌簌生。 他父亲在信里说“你忙你的,等这边收完了爹回来看你”,这句话她来来回回读好几遍,每一遍都觉得字迹里说不清的踏实,像隔着千山万水递过来的承诺。 19. 第19章 雪落了大半夜。 偏殿的窗台上积满了雪,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弯了在晨风晃着。 第八天寻铮到了。 连廊下的石阶都被雪冻住了。青栀说宫门外来人要见她,侍卫拦着不让进,那人蹲在门外的石狮子旁边等着,身上落着没化完的雪。 寻柳披上外衣往外走。 青栀追出来给她搭条围脖,她没顾上系好,一路小跑穿过两道宫门。清晨的宫道又冷又静,脚步踩在冰上咔嚓咔擦。 宫门有个人蹲着。 他攥着粗布包袱,花白的头发被雪水打湿贴在额角上。那双眼睛像深冬的河水一样沉。 寻铮慢慢站起来。他左腿被天寒冻得有些僵了。他张嘴想喊一声“柳儿”,却像堵在嗓子眼里,半天才挤出来:“爹回来了。” 寻柳看着他鬓角的白发丝和他棉袍上还没拍干净的雪沫,抬手把他肩头的雪拍掉了。 “先进去。外面冷。” 寻铮跟着她进入宫门。 他四下张望,有一种多年没回来过的陌生。青栀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跟在后面,等寻铮在偏殿坐下,轻轻放在他的手边。 寻铮双手捧着热茶暖暖手,没急着喝。 他看了看自己的粗布包袱,解开从里头拿出一样裹了好几层油布的东西,层层剥开是一截干枯的麦穗,穗粒瘪得快要碎掉了。 他把麦穗给寻柳:“当年先帝给边关将士送春耕种子,爹正好在押运的护卫队里。你小时候跟爹说过一句话——” “想要一株能带进宫的麦穗。”寻柳替他说完。 寻铮点点头:“爹一直记着。那年押运的种子送到边关,爹趁着交接的间隙,在地头摘了一株长得最好的穗子藏了十几年。”他的手抚过那截麦穗,“那时候我想着这辈子不一定能再见着你了,但留个念想也好。” 寻柳接过麦穗。 干枯的穗粒轻轻一碾就碎了,那些碎屑落在桌上像尘土一样。她把麦穗连同油布一起托在手心里。 “你的胳膊怎么了?”她问。 寻铮低头看看左臂:“去年冬天在西北山路上摔了一跤,骨头接上没长太好。不碍事。” “这次回来还走不走?” 寻铮喝了口茶,说:“不走了。那边的事都收完了,该埋的埋了该交的交了。剩下的等你这边忙完,爹就在京城找个地方住下来。” 寻柳没问“那边的事”具体是什么? 但寻铮自己开了口:“西北边军崔戎手下有个孟副将跟爹同乡,这些年一直在暗中替爹传消息。爹走前跟他说好了,崔戎离了凉州,他的亲信一举一动都会有人递信进京。往后西北再有风吹草动,不用从边关驿站绕路,爹这边就能接到消息。” 寻柳问:“你在崔戎身边安了人?” “不算安排。同乡之间的走动,多喝了几次酒。”寻铮的笑容和他年轻时很像,如今堆在满脸风霜的褶子里显得有些沧桑。“姓孟的副将是个实在人,他看不惯崔戎这些年做的事。” 寻柳把这条线在心里悄悄记下。 父亲在西北待了这些年不是白待的。他带回来的不止一截麦穗和“我回来了”,还有西北边关那盘她顾不上盯的棋。 小猫嗅了嗅那截麦穗,歪着脑袋打量寻铮。寻铮跟猫对视了半晌,小心翼翼地碰了下小猫的头:“这猫挺精神的。” “它叫‘不想努力了’。”寻柳说。 寻铮听完笑了,他的笑声带着风吹日晒的豪放:“这名字起得好。” 猫被摸两下舒坦了,它跳上寻铮的腿上盘起来开始呼噜。寻铮看着那一团橘黄色的毛球,脸上的皱纹松开了。寻柳看着他撸猫的样子:“爹,你中午在这儿吃饭。” 寻铮没有推辞:“嗯,好。” 午饭是青栀从小厨房端过来的,四菜一汤摆了大半张桌子。猫从寻铮腿上跳下来蹲在桌边等着吃,寻铮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给了它,猫叼着肉跑到角落里吃得呼噜响。 寻柳没动筷子。 她看着寻铮吃了大半碗饭开口:“爹,你这次回来,除了麦穗和西北那条线,还有别的东西要给我吗?” 寻铮慢慢放下筷子。他又去够那个包袱,这一次从夹层里摸出比装麦穗小一点的布包,但裹得更严实,封口处压了两道蜡印。 他把东西推过来:“这个才是最要紧的。爹花了一年才找到他,又花半年让他愿意开口。” 寻柳拆开蜡印,有十几页厚纸。最上面那页写着口供人的姓名籍贯和身份:“赵全,年五十有七,熙和十三年任御前侍卫,十五日当夜在先帝寝宫殿外轮值。” “赵全?” “他是当年跟章渡在殿外值守的那个人?” “就是他。”寻铮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章渡当时站在西侧,赵全站在东侧。两个人隔着寝殿的门各自看见了一部分。 章渡看见摄政王端乌头汤进去,赵全看见的是摄政王出来后回头。” 寻柳往下翻。 赵全的口供全用第一人称写的,字迹不是他的,是寻铮代笔抄录的,但末尾附了赵全自己的画押。 口供上写得详细:熙和十三年十二月十五日深夜,书晔进入先帝寝殿约两刻钟后出来,走到殿门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门内,然后对廊下的一名内侍说了一句话。 赵全站得远没能听清那句话的内容,但他看清书晔的表情。口供里写的是:“王某隔十步远,见摄政王面带笑意。当夜先帝病笃,满宫医官噤声,寝殿灯烛通明。王某从当值以来,从未见谁人在先帝病重时面带有笑色。” 寻柳看完那段话沉默了。 她把纸轻轻翻过来:“那个内侍是谁?” 寻铮摇摇头:“赵全说夜里他只看了一眼就低下了头,没敢再看第二次。他记得内侍穿的是御前侍奉的深蓝袍服,身形瘦小,年纪不大。具体是谁?他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寻柳重复了一遍,她看着口供上的画押,“这个赵全愿意出堂作证吗?” “他说只要朝廷正式传唤他,他就来。”寻铮往碗里添了一勺汤,“爹跟他约好了,明年开春他在京城东郊的客栈落脚。人证到堂,他来。” 寻柳把口供逐页翻了翻,每页都有寻铮标注的日期和校验。他做事的风格跟宋衡有点像,处处留痕,寸寸落印,每步走稳才放手。 她把纸、册子、和张诚的单子放在一起。 “爹,你在西北做了这么多事,书晔的人知道吗?” 寻铮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书晔的手能伸得到江南、后宫,但伸不到赵全藏身的山坳里。当年出事赵全就改了身份,在秦岭北麓的小村里落户,村里人都叫他赵木匠。爹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刨门板。” 寻柳想象出画面——五十多岁的退伍侍卫坐在秦岭山刨木头。那扇门板刨好了安在哪扇门上,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爹,你这一趟辛苦了。” 寻铮擦了擦嘴:“不辛苦。种几年田,刨了几年土比在宫里站岗松快多了。” 他说完看了桌边的猫。小猫已经吃完那块肉,正在舔爪子洗脸。寻铮把猫捞起来,动作已经很熟练了。 父亲骨折的左胳膊不太自然,但人坐在这里的安稳神情,比她在冷宫初醒想的要好。 下午寻铮走的时候,寻柳送他到偏殿门口。他把粗布包袱解下来,拿出小布袋递给她:“这是赵全让爹带给你的。说是给‘那个敢翻旧案的丫头’的添头。” 寻柳打开袋口看了看。 一枚铜制的侍卫腰牌,刻着“赵”字。 还附上了留言:“这块牌子替老夫在宫里站了二十年岗。如今老夫站不动了送给你。往后你用它替老夫多站几年。” 寻柳把布袋攥在手心。 猫挤出来蹲在廊沿看着走远的背影,尾巴尖轻轻扫着她的鞋子。 寻铮走后,偏殿里重归安静。 寻柳把布袋里的那枚侍卫腰牌拿出来。铜牌背面磨得看不出纹路了。她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取出来摆在桌子上。 最左边流川留下的陶罐:里面是熙和十三年太医院的药案记录和人物口供。右边是赵锦瑟的那本册子——芳华阁赵氏与书晔王府近三年的暗信往来记录。 然后是张诚那张底单,一纸薄薄写着“摄政王府取乌头三两”,右下角按了手印。再旁边是寻铮带回来的赵全口供。 还有那截干枯的麦穗被放在纸上像一道压尺。 四样东西。 四个人。 流川、章渡、张诚、赵全。还有不敢露面却把册子留下的老太监。 他们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 这些人散在京城、边关、山坳和废巷里,彼此从未见过面,但他们的手笔被凑到了同一张桌子摆着,隔了多年终于聚齐一回。 猫仰头看着桌子上摊开的纸在等她动手。 她把所有东西按照时间顺序重新排一遍。张诚的底单最早,熙和十三年八月。然后是流川的记录,同年秋天。再然后后是章渡的口供,十二月十五日夜,赵全的口供是同一夜。最后是那本册子,永安元年的三年记录。 时间线是顺的。 每一环都有经手人。从取药的人、到用药的人、再到目击喝药的人、最后听见反应的人,一张网被撑开了四个角。 寻柳翻墙那年她只想躺平。 猫、太阳、菜地,三个愿望凑一凑就能把冷宫废妃的后半辈子填满了。 后来事情一件接一件出来,宫女的血、太医的掌印、针毒的针尖、河道里泡烂的宣纸、寺庙后院那扇漆皮剥落的门、还有门石下的油纸包。她原以为只是顺手替死人把话捎完,捎完就回庄子上种韭菜去。 结果这一捎就捎了快两个月。 两个月不长,不够麦子从青长到黄,不够韭菜长出苗。但两个月够她把沉年旧事一件一件从淤泥里翻出来晾干净了。 雪早就停了,枝梢上挂着几粒未化的冰珠子,亮晶晶的像秋天挂在枝头的小果子。 小猫在她怀里打起了呼噜,她轻轻说:“终于齐了。” 20. 第20章 傍晚寻铮又来了。 他拎着一小坛子酒,坛口封着红布,上面落了一层灰,像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老酒。他弯腰把坛子放在门边朝屋里问:“柳儿,爹能进来坐会儿不?” 寻柳听见声音:“进来。” 寻铮把酒坛子拎进来放在桌角坐下来。他把坛口的红布揭开一角闻了闻,四下看了看偏殿的布置,最后停在墙角的书架上。 “爹上次来没好好看你住的地方。” “这会仔细看了看,你住的比爹想的要好。” “比冷宫好。”寻柳把册子放在一边,“当初陛下让我搬过来我也懵了,以为最多换个偏点的小院子,没想到直接塞在了御书房旁边。” 寻铮的手指搭在酒坛子的封口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有话说又还没想好从哪儿起头。过了一会儿,他说:“柳儿,当年爹送你入京的时候,你知道爹是怎么想的吗?” 寻柳看着他:“你说过为了留一条后路。” “那是后来的说法。当年送你走的时候,爹其实没有后路。爹知道书晔迟早要查,我亲眼看见他端那碗药进去,只要他腾出手来,爹活不过那年冬天。但爹死之前得让这桩事了结。” 寻柳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当时,爹能想到的办法就一个……” “把你送进京城,送到书晔能看见的地方。他以为爹把底牌藏在了你身上。不敢动你,因为他不确定爹把东西交给了谁、写了什么、留下了多少。” “爹赌他不敢杀你。赌你活着,他就会一直疑心。” 寻柳看着父亲粗糙的双手,手背上的皮肤皲裂了许多细口子,常年做粗活磨出来的。他在西北那些年大概不光种地养鸡,还在替自己找赵全、替她铺西北那条线。 “你赌赢了。”寻柳说,“他被圈禁了,我还活着。” 寻铮轻轻呼了一口气:“爹赌赢了,但爹不敢说自己做对了。把你送进来那天,爹到现在还记得。刮着北风,城门外的路冻得邦邦硬,你坐在马车里回头看了爹一眼,爹没敢看你。那时候你才十五岁。” “原来的寻柳已经死了。”寻柳说:“她没能扛过冷宫头一个月。” 寻铮的手攥紧酒坛口的红布,。他低声说:“爹知道。爹那天在西北山坡上坐了一整夜,那截麦穗就是那时候摘的。” 寻柳看着他:“她死的时候我来了。如今我坐在这里,替她把剩下的路走完。她没能见着的人,我替她见。” 寻铮的眼角湿润,但忍住没有落泪。他把那坛酒往寻柳面前推了推:“这是爹自己酿的酒,不值钱。你尝尝,不辣。” 寻柳把坛口的红布揭开闻了闻。淡淡的粮食香混着果子甜味,的确不呛人。她抿了一口酒,温的,入喉绵软带着酒的后劲。她放下碗舔舔嘴唇:“还行。” 寻铮看着她满足的表情,嘴角慢慢弯了。这一笑把他满脸的风霜都揉开了。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窗外天黑了。猫走到寻铮身边仰头看了看他,又用脑袋顶了顶他的靴子。寻铮伸手挠了挠小猫,动作比昨天自然了。 “爹,你走以后,孟副将一个人在西北那边撑得住吗?” “撑得住。他底下还有两人,都是爹这些年慢慢搭上的。”寻铮摸着小猫的肚皮,“崔戎走了,凉州的防务虽还是他的人管着,但暗地里几个重要位置有我们的人。往后西北再有异动,消息会很快送到京城。” “那爹你就在京城住下来吧。”寻柳说:“庄子上有地方。” 寻铮想了一下问:“你那庄子靠着东郊,离宫门远不远?” “骑马半个时辰。” “那行。爹在庄子上住着,往后你有事了让青栀丫头递个信,爹就来。” 猫在他腿上打着呼噜翻身,尾巴搭在他手上。寻铮轻声说:“柳儿,爹对不起你。” 寻柳又抿了一口酒:“都过去了。” 寻铮在偏殿坐到亥时才走。 走的时候小猫还赖在他身上不肯下来,被他轻轻抱到地上才迈开步子走。寻柳坐在灯下翻册子,油灯光把她低垂的眉眼勾勒出温柔。 他没出声走进了夜色里。 寻铮走后,寻柳在桌边坐了很久才去睡。 第二日偏殿的门被轻轻叩了两下。青栀披着外衣去开门,门外站着寻铮,他拎着一个干连夜从庄子上带的新鲜蔬菜,让寻柳做早膳配着吃。 寻柳从榻上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门口,父女俩隔着门站着。晨光从宫墙升起来落在地砖上,把昨夜的凉意慢慢烘散。 “怎么起这么早?” “爹习惯了。在西北天不亮就得起来喂鸡。庄子上那块地爹昨儿去看了一眼,土质不错,种韭菜够用了。等开春爹替你先把地翻一遍。” 寻柳接过几根还带着泥的白萝卜,根须上沾着湿漉漉的土,像刚从地里拔出来。她看了看那些萝卜:“爹,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 寻铮没有否认:“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就去地里转了一圈。” “你胳膊疼不疼?” “不疼。骨头都长好了。” 寻柳侧身让开:“进来坐,青栀煮了粥。”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薄薄的米油。青栀还切了一碟酱菜摆在桌上,她替寻铮添了一副碗筷,小猫眼巴巴地盯着盛粥的碗。 父女二人坐着喝粥,窗外晨光明净,碗里热气袅袅。 寻柳喝了几口粥,晨光里父亲鬓角的白发比昨夜灯下更多了,他右手上有一道新添的浅疤,像刀口愈合后留下的。 “爹,你右手的疤是怎么回事?” 寻铮低头看着手:“去年秋天在山里走夜路被枯枝划了,不深。已经好了。”他又喝了一口粥,没多解释。 但寻柳是干这行的。那道疤痕的深浅,她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是划伤还是刀伤。她把碟子里那块蒸糕夹到了父亲碗里。 “爹年纪大了,别什么都自己扛。” 寻铮夹起来蒸糕咬一口咽下去:“爹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寻柳看着他的眼睛,“爹,你只有我一个女儿。” 寻铮攥碗的力道松了。他低头看着剩下的半碗粥,米油有些凉了。他喉结滚动,声音有些哑:“爹知道了。” “你昨 晚说的那些——你说赌赢了,你赌得对。但你下次不要再赌了。”寻柳字字诛心,“你只有我一个女儿。我也只有你一个爹。” 寻铮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了。最后他点着头,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把那半碗粥喝完了。 猫舔完爪子看着他们,尾巴轻轻扫着。 喝完粥寻铮把碗筷收进灶台。他说:“爹答应你。以后有事跟你商量。” “行。” 寻柳站在偏殿门口目送他走远。 初冬的晨风从干冷,吹得廊下的枯草颤动。小猫打了个哈欠,蹭了蹭她的脚踝。寻柳弯腰把它抱起来走回屋里。 桌子上还摆着那截麦穗和侍卫腰牌。 她拉开抽屉,把腰牌轻轻放进陶罐旁边。 第三天宋衡来了 他带着账簿和三份口供,铺开占了半张桌子。寻柳刚从后院浇完菜回来,手上还沾着泥,她站在桌边弯腰看了看那些账簿的。 “三家都乘认了?” “认了两家。” 宋衡把账簿翻开,“聚源钱庄的周世安是书晔的老账房,臣传了他两次,头一回他说‘与王爷素无往来’,第二回他搬出了十年前的旧账本说‘账目清楚可查’。臣没办法动他,因为没有铁证。” 寻柳翻了一遍周世安那本账簿。 数字密密麻麻的,往来账款繁杂冗长,乍一看挑不出毛病。但她翻了十几页停在一行小字上,数字不大,夹在中间不起眼,但日期被标注得很清楚——永安二年三月。 “这个日期前后,书晔的王府有一笔三千两的出账,”寻柳问宋衡,“周世安的账本里这笔钱去了哪里?” 宋衡顺着她指的地方看了看,皱起眉头:“写的是‘某某号盐引采买’。” “盐引采买是盐运使衙门的事,跟钱庄有什么关系?钱庄只有存兑和放贷两种生意,采买盐引该找盐运使下属的批验所,轮不到聚源来经手。” “他写的这笔账,实际上在替刘炳走银子。盐运使衙门和京城的钱庄有暗账通道,书晔当年通过周世安把京城的银子转去江南,刘炳在那边接应把它洗成盐税收入。” 宋衡的脸色一变:“那臣之前查他的账目方向偏了——臣一直盯着他本人名下的账户,没查江南的账款。” “你查他一个人,所有他不怕。但他没想过你会查他和刘炳的账。” 寻柳把账簿给宋衡,“你让人去查聚源钱庄永安二年到四年涉及‘盐引采买’‘盐务’‘漕运’字样的款项记录,无论金额大小,全部抄录。把这些洗钱的通道整理出来,再去找周世安,让他选是认罪还是等我们查完再加一条‘通敌’。” 宋衡把账簿抱在怀里:“臣这就去办。” 寻柳叫住了他:“宋大人。” 宋衡回头。 “你先别急着对周世安下死手。你跟他说——‘宸妃说了,你只要把和刘炳之间的事情写清楚,你名下的家财留一半,就放过他。’他这种人不怕砍头,怕的是钱没了。你给他留个退路,他会开口的。” 宋衡笑了:“臣明白了。” 21. 第21章 寻柳闭着眼午寐,猫走到桌边去蹭那几卷账簿。她把猫捞回怀里,“钱庄这条路通了,就等刘炳年底进京了。” 猫打了个哈欠,它才不想听这些。 几天后宋衡又来了。 他这次带了一封周世安亲笔写的信。寻柳展开信看了一遍,写着永安二年到四年之间聚源钱庄经刘炳的手转往江南的账款、经手人。信尾附了一句:“臣知罪。求宸妃娘娘念臣将全部往来写尽的份上,留臣一条活路。” 寻柳问:“他写全了?” “写全了。臣让人核验三分之一的账款流向,跟他写的能对上。”宋衡说,“剩下的还在查,但目前来看,他确实没有隐瞒。” 寻柳点头:“那就按我说的,他名下的家财留一半。另一半充公,人发配边关。” 宋衡又问:“那剩下的那两家钱庄呢?” “他们既然已经认了就照规矩办。该罚的罚,该关的关。告诉他们:把跟书晔的每一笔记录写清楚,可以从轻发落。” “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查的不是他们这三家钱庄,而是书晔。他们不过是线上的几个结而已,解开了就行。”宋衡躬身退了出去。 庭院里老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 三个钱庄的事到这一步收尾了。周世安开口,京城钱庄就不再是暗处的水流。从江南到京城的银子通道有了白纸黑字,等刘炳进京之后,这笔账要当面跟他算了。 寻柳把周世安的信收好。 窗外又飘起小雪,稀稀疏疏的,落在槐树的枯枝上积不住,很快就化了。 早朝上宣的那道旨意。 冬至前夜,大殿站满了百官。烛火把殿内的阴影照得晃动不定,龙椅上的书灵意比往日起得更早,下朝就批完了大半的折子。他坐在那里说:“刑部尚书宋衡,宣读处分。” 宋衡出列展开手中的黄绫卷轴。 他的声音拖长像怕漏掉任何名字似的,咬字很重。 ”聚源钱庄东家周世安发配边关。另外两家钱庄,没收半数家产,主事人革职永不叙用。” 江南盐运使刘炳的处分提前列在名单里——“待年底回京述职后另案处理”,对他的处罚留了个尾巴。后宫芳华阁掌事嬷嬷已故,不再追责,但所有宫务另立新档,由内务府接管。其余涉案人员三十余人,按罪责轻重分别处以革职、流放、罚俸不等。 宋衡念了半天。最后一个名字落地,殿中没有人出声,连咳嗽声都没有。几个老臣低着头,眉心的褶子皱得紧紧的,谁也没有开口求情。 书灵意坐在龙椅上:“可有异议?” 无人应答。 “那就照此执行。”书灵意说:“退朝。” 百官跪拜,然后依次退出殿门。书灵转身往后殿走去。 这件事从秋天查到冬至宣旨,前后拖了三个月。此刻,殿中紧张劲儿被人轻轻抽掉一根弦,松弛下来。 书灵意回到御书房,寻柳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着新送来的刑部卷宗,猫蹲在腿上打盹。她问:“宣完旨了?” “宣完了。” 他把猫从她膝上捞过来放在自己膝上:“三十四个人。从朝中要员到地方杂吏,拖了三个月,今天总算清完了。” “还有刘炳。”寻柳说。 “还有五天就是冬至了。冬至过完就是腊月,他该动身了。”书灵意抬眼看她,“等他也到了,就真的清完了。” 寻柳把那本卷宗放到桌上,往他那边推了推:“年前,你先歇两天。” 书灵意低头看了她推过来的卷宗:“歇不了。西北崔戎的案子还有后续,兵部那边催了好几回了。” “那换个方式歇。”寻柳说,“今晚别在御书房待到三更,早一点来偏殿。我让青栀煮点热汤,你喝完回去睡。” 书灵意的手在猫背上停了,然后继续撸猫:“好。” 晚上,他带了一摞折子来到偏殿,坐在榻沿上翻着,汤就放在手边的小几上。寻柳趴在桌边写她的法医司年度总结,猫在两人中间打滚,把一根不知道从哪儿叼来的枯草翻来覆去地扑着玩。 冬夜沉静,风刮过去发出低低的呼啸,偏殿里的烛火燃着,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趴着,中间有一只滚来滚去的猫。 次日,中书省把处分名单的公文发往各州。宋衡签上字,书灵意盖了玉玺,然后剩下的工序交给底下的人去办。那些被革职流放的人,陆续离开了京城,走得悄无声息的。 京城里紧张的气氛,终于在入冬几日散掉了。 赵锦瑟派人来的时候,寻柳正在翻那批验尸器具。 书灵意前几日命内务府按她的描述新打的一套铜制解剖器械。 寻柳蹲在地上把每件器具拿起来试试手感,用指尖刮了刮刀口,又放回箱子里。青栀替她记着每件器具的尺寸用途,纸上写得密密麻麻。 偏殿的小宫女探头探脑站在门外,他攥着帕子绞来绞去,鼓足了勇气才迈出这一步。她看见寻柳捏着一把铜刀,吓得后退半步,咬咬牙站住了,颤声喊着:“宸妃娘娘。” 寻柳抬头她。面生,年纪不大,穿着寻常宫女的青衣。 她把铜刀放回箱子里:“找我有事?” 小宫女憋红了脸,往前挪了两步:“奴婢……奴婢想问问娘娘,法医司还招不招人?奴婢、奴婢想学验尸……” 寻柳看了她片刻:“你叫什么?” “奴婢叫春杏。原来在贵妃娘娘宫里管花草。” “赵锦瑟让你来的?” 春杏摇摇头又点头,最后小声说:“是奴婢自己想来的。但贵妃娘娘知道奴婢要来,她说……她说让奴婢大胆来问。” 寻柳嘴角弯了:“赵锦瑟还说什么了?” 春杏想了想:“贵妃娘娘说让奴婢问完,回去告诉她一声,她好替奴婢准备拜师礼。” 寻柳把箱子盖上,走到春杏面前。 小姑娘个子不高,看着十五六岁的样子,脸涨得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法医司常年招人,只要不怕死人不怕苦,就可以来。” 春杏用力点头:“奴婢不怕!” “那明天早上来偏殿报到。”寻柳说着指了指青栀,“先跟着青栀学基础。前三个月只看不碰,过了考核才能上手。” 春杏朝寻柳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一溜烟跑了。廊下咚咚咚响了一阵,她拐过回廊就不见了。 寻柳低头把工具箱的搭扣按紧。 下午赵锦瑟来了。 她穿着鹅黄色的夹棉褙子,脸圆润了,秋冬养得好。她提着一个食盒跨进偏殿,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两排桂花糕和一碟蜜饯摆得整齐,蜜饯腌得透亮,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春杏回去跟我说了。”赵 锦瑟自己倒了杯茶,“多谢你收她。” “她自己想学,又不是谁逼她来的。”寻柳拿了一块蜜饯放进嘴里,比上次那批更甜,“你腌了多久?” “九天。你说再腌几天更入味,本宫就试了一回。”赵锦瑟抿了一口茶,“春杏那丫头从小就胆子大,别的小宫女看见死老鼠都要叫两声,她能蹲下来能看半天。本宫早觉得她干不了花草这行。” 寻柳把蜜饯咽下去:“那她怎么不去太医院?” “太医院收男不收女。”赵锦瑟补了一句,“你的法医司男女都收。” 赵锦瑟从食盒底层又摸出一个小瓷罐给寻柳:“这个姜丝梅子也是本宫自己腌的,醒神用的。你整天蹲在尸体堆里,一股药味盖不住。” 寻柳打开罐子闻了一下,酸辣的气味直冲鼻腔,她打了个激灵:“多谢。” 赵锦瑟摆摆手要走:“春杏要是学不会,你别客气,该骂就骂。本宫宫里的人皮实。” “知道了。” “本宫以前做的那些事……” “冷宫那桩还有别的——本宫不指望你忘掉。但春杏是个好苗子,你好好带她。” 寻柳坐在桌边望着她的背影,过了片刻才应了一声:“我会的。” 赵锦瑟拢了拢衣服走了,黄色的褙子衬着冬日的灰墙格外鲜亮。 猫凑到食盒边嗅了嗅桂花糕的香气,仰头朝寻柳叫了一声。寻柳掰了一小块放在它面前,小猫吃完舔了舔爪子。 寻柳看着桌上那罐姜丝梅子。 赵锦瑟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是爽利的性子,当初冷宫那桩事她认了,如今春杏这摆件事她也认了。欠别人的她还,认准的事她做,弯弯绕绕少得很。 入冬这日不冷不热。 青栀替她备了桂花糕和一坛新腌的姜丝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布袋里。寻柳换了布衣出了宫门,她拎着布袋去往城南。 路上经过安济堂她停了一下。那家铺面已经换了招牌,卖的是布,门板刷了新漆,帘子也换了新的,看不出原来药铺的模样。寻柳在街对面看了一小会儿,继续往巷子走去。 流川的茶摊开在南城的老槐树下。 一张矮桌两把竹椅,旁边支了面褪色的布幌子,上面写着“茶”。寻柳拐过巷口就看见他了。他坐在竹椅上晒着太阳,矮桌上摆着茶壶和两个杯子。 他看到她来,指了指对面的竹椅:“坐。” 寻柳坐下把布袋放在桌上:“给您带了点心。”流川也不跟她客气,解开油纸包看了看,捻起桂花糕咬了一口,点点头:“甜度刚好。” “您怎么把摊子开在这儿了?” “这儿离旧铺子不远,熟人多。”流川把桂花糕放在碟子里,拎起茶壶倒了一碗茶给她,“你那边的事老夫听说了。书晔的案子定了,崔戎也进京了,江南的刘炳要等年底——老夫说得对吧?” 寻柳端起茶喝了一口:“差不多。” “那你还忙什么?” “法医司的事。新招了几个人要带。年后有一批旧案要重新验,刑部堆了好几年的悬案,孙鹤卿搬了一大摞给我。”寻柳说到这里停了,“还有庄子上那块地,过了冬至就得准备翻土。” 流川听完嗤笑:“翻土比验尸要紧?” “翻完土种韭菜,韭菜长好我能吃。”寻柳笑了笑,“验完尸只能写报告。” 22. 第22章 流川把碟子里剩下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咽下去。 他喝了一口茶润喉,把那本翻到一半的旧书递给寻柳:“你带回去看看。老夫这些年攒的东西都搁在里头,之前给你的陶罐里装的是案子,这本装的是手法。” 这本书没有书名。 她翻开第一页,里面是手绘插图,有人体骨骼的图示、刀口的标注、各种致命伤的图片,细密工整,每一幅图旁边都用小字标了注解。 “这是您自己画的?” “画几十年凑了一本。”流川往椅子上靠了靠,“你拿去翻翻,有用的留下,没用的丢了。老夫这辈子就攒了这些东西,又带不进棺材里去。” 寻柳把书抱在怀里:“我翻完还您。” “不用还。给你了就是你的了。”流川摆摆手,“你往后教那些小徒弟用得上。老夫老了,画不动了,你替我接着画。” 寻柳把书放进布袋里收好。 冬日的阳光暖暖的,流川靠着椅子闭着眼晒太阳,“您这茶摊能挣着钱吗?”寻柳问。 “挣不着。”流川闭着眼回答,“但清净。想喝的自己来倒,不想喝的老夫就坐着晒太阳。比在药铺里那会儿松快多了。” 寻柳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上面浮着几片粗茶叶子。她又喝了一口,粗茶入口微涩,咽下去之后舌尖才慢慢浮出甘甜。 “丫头,”流川忽然开口,“你那几个小徒弟,有姓赵的那个贵妃送来的?” “是。” “她倒会挑人。” 寻柳歪头看他:“您怎么知道?” 流川把眼皮又阖紧了,像懒得动了,他摆摆手:“回去忙你的吧,老夫再晒会儿太阳。” 回到偏殿里,青栀在后院教春杏认器具。小姑娘捧着一把铜刀,表情认真得连寻柳进来都没发觉。猫看见寻柳回来迎了两步。 寻柳把布袋放在桌上,拿出流川送的那本书翻开。 她取了一张白纸,在第一页右上角写上:“流川先生手绘法医图谱。永安五年冬月,寻柳录。”然后她把书翻到第二页开始临摹。 阳光西移,猫蹲在桌上陪了她一个下午,偶尔伸爪子碰一下她握笔的手,被她轻轻拨开。 腊月初三。 孙鹤卿没有让人通传,他捧着厚厚一摞纸站在偏殿的廊下。青栀出来倒水看见他吓了一跳,连忙侧身让开:“孙院判!您怎么不进来?外面多冷。” 孙鹤卿往里走了两步,不知道自己该坐哪儿一样环顾了一圈。他怀里那摞纸挺厚,最上面那页有些皱了,这一路应该被攥得很紧。 寻柳听见动静回头:“孙院判来了?进来坐。” 孙鹤卿把那摞纸放在桌子上,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娘娘,老夫前些日子跟您提过的那件事——老夫写的《大周验尸法要》初稿已成。想请您过目。” 寻柳翻开那摞纸的最上面一页。 工工整整的楷书,字迹比孙鹤卿平日里开药方还要端正,一笔一画用力均匀,像写作业一样认真。她往下翻了几页,内容从验尸的步骤到辨别致命伤的方法,还有中毒特征、尸体腐坏的判断标准,条理清晰,还附上太医院这几年的旧案做参考。 她逐页翻了一遍,孙鹤卿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移来移去,像个小学生等夫子批阅功课一样紧张。 “孙院判,”寻柳翻到最后一页抬头,“你这本《法要》写了多久?” 孙鹤卿怔了:“从娘娘搬进偏殿那会儿开始动笔。算起来……差不多两个月了。” “两个月写成这么厚的初稿,你晚上不睡觉?” 孙鹤卿老脸一红:“老夫年纪大了,觉少。” 寻柳说:“我仔细看过一遍了,大框架没问题。有几个细节需要调整——比如第五章关于缢死和勒死的区分,只写了颈部勒痕的差异,没有写舌骨断裂的判断方法。还有第八章的中毒部分,钩吻之毒的特征写得很清楚,但缺少毒发症状。” 孙鹤卿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到“舌骨断裂”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露出懊悔:“老夫怎么就没想到舌骨这一层……” “你两个月能写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我没想到的。”寻柳把书稿放到桌上,“孙院判,我有个提议。” 孙鹤卿抬起头。 “法医司正式设一个顾问位。你愿意的话就挂这个衔。以后刑部送来的疑难案件,你和我一起审阅;你写的这本《法要》作为法医司的必读教材,所有新人都要先学完这本才能上手。”寻柳看着他,“你愿不愿意?” 孙鹤卿坐在那里愣了很久。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行了一辈子医的手已经有些抖了,指节粗大,皮肤薄薄的包着骨头,但他握了一辈子笔和脉枕,从来没有抖到连书都拿不稳的程度。 “娘娘,老夫入太医院那年才二十出头,觉得自己这辈子能把脉开方就是顶天了。后来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多年,见惯了死人,也见惯活人装死。老夫一直以为——验尸这件事跟老夫没什么关系。验尸是仵作的事,老夫只管看活人。”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可是娘娘来了后,老夫才知道原来死人的话也需要有人证清。老夫从前没做过的事,现在补还来得及。” 寻柳把那摞书稿轻轻推回他面前:“来得及。你写的这本东西,能给后面的人少走好几年的弯路。” 孙鹤卿接过书稿抱在怀里。他站起来的时候,几滴老泪落在书稿封皮上,被他用袖子蹭掉了,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站直身子。 “那老夫回去把第五章和第八章改一改,改好了再送来给娘娘看。” “行。” 孙鹤卿走到门口忽然步子轻快起来,后背比进来时挺直不少。迎面一阵冷风扑来,他一路赶往太医院。 青栀端了热茶进来放在桌上:“娘娘,孙院判好像挺高兴的。” 寻柳翻了一页图谱:“嗯。” “他走的时候步子快多了。” 寻柳想了想:“改完那两章,他怕是会跑得更快。” 青栀笑了没有再说。 腊月初五,书灵意差人传话说庄子上收拾好了,让寻柳有空去看看。 寻柳换上厚实的棉衣,青栀替她系好围脖,又往她怀里塞了一只手炉 。猫被她留在偏殿里,蹲在窗台上目送她出门,尾巴委委屈屈地扫了两下。 马车出城沿着官道走了两刻钟,在一道新漆的木门停下来。寻柳掀帘子愣住了。 她是知道庄子。上次来门框还是旧的,漆皮剥落,门板有些歪,关不严实。如今换了两扇新门,门上的缝被填平了,还刷了一层棕色的桐油。 她下了马车推开进去。 院子里的变化更大,正屋门窗都换了新纸,糊得严严实实的,檐下挂了一串陶土烧的风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墙角堆了一摞新劈好的柴火。 她从正屋走到后院。 后院那块地多了一圈新扎的篱笆。篱笆编得刚好能把地围住,竹条被削平了,没有扎手的毛刺。篱笆下的土是新的,有人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把竹条扎进去,又用脚踩实了土。 寻柳看了一会儿篱笆,弯腰摸了摸其中一根竹条。土边上留了一圈脚印,比她自己的脚大一圈。 她绕到篱笆背面看了看,有几根竹条之间的衔接松了,像编的人不太熟练又反复调整过,最终把它们固定在了整齐的位置上。 她摸了摸那根松动的竹条,刚碰到就听见脚步声。她回头一看,书灵意从正屋走出来,他换了一身常服,袖口卷到了小臂上,指尖还沾着木屑。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移开:“来了?” “到了。”寻柳站起来问:“陛下,这篱笆是你扎的?” 书灵意低头看了看指尖的木屑:“朕让人扎的。” “让人扎的怎么会留下你的鞋印。” 寻柳指了指篱笆边上的土,“这圈脚印比内务府工匠的脚小一圈。” 书灵意走到后院井边洗了洗手,又用衣摆擦干才转过身。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红色的耳朵照得清清楚楚,他自己大概没有察觉。 “你别问了……屋子里的炭炉是新的,窗纸换了不透风的双层。东边那间厢房留出来了,床铺被褥都备好的。” 寻柳往东厢房看:“给我爹留的?” “你不是说要让他在庄子上住下来?” 寻柳走进正屋转一圈,屋子里比她上次来整洁多了。炭炉烧得正旺,铁壶在炉子上冒着白汽,屋里好暖和。 桌面上多了一盏新灯,铜制的灯座擦得锃亮。窗台放着一盆还没开花的兰花,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精神。 她站在屋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墙角新打的木架子上。架子分成几格,大小刚好能放下她那摞卷宗、流川的书、孙鹤卿的《法要》和陶罐。东西还没摆上去,空格子敞着像专门替她留的。 她看了一会儿才走出来。书灵意站在廊下,他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锯条,蹲在柴火堆锯着一截短木。动作不大熟练,锯一下停一下,还在摸索用力。 “陛下,”寻柳走到他旁边,“你专门来庄子干活的?” “宫里待闷了。”书灵意把锯条从木头上抽出来看了看切口,“出来透透气。” “透气透成了木匠?” 书灵意把木头转个方向继续锯:“锯木头比看折子有意思。” 23. 第23章 锯木头的声音一进一退响着,节奏不算流畅,但在安静的院子里也不觉得刺耳。 他锯完了那截木头,把锯条放下来吹了吹碎屑,抬头看着后院被篱笆围起来的那块地。 “等开春了,你想种什么?” 那块地晒了一个冬天的太阳,土上覆着枯草根。篱笆的影子斜落在上面。 “先种一畦韭菜。”寻柳说,“韭菜好活。割完一茬还能再长。” 书灵意点了点头:“种韭菜要翻多深的土?” “一尺左右。” “那等开春,朕替你翻。”这句话他说的太自然了,像随手接了一句似的。寻柳说:“那行。开春你来翻土,我负责下种。” 书灵意嗯了一声,弯腰把锯好的木头放到墙角放好,然后走进屋里去洗手。风铃在廊下被风推了两下,叮叮当当真好听。 寻柳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刺骨的冷风像在腊月的太阳下晒过,落到脸上已经有了温软。可惜猫不在身边,但她看了看头顶的风铃,心想它要是来庄子上,大概会天天蹲在篱笆边晒太阳。 腊月初九。 宋衡把最后一份卷宗送进了偏殿。 他捧着一个乌木匣子来了,匣子没有漆纹,盖子中间嵌了铜锁扣。 进门他没有落座,先把匣子放在桌上:“娘娘,所有卷宗都齐了。臣核验了三次,每份都有出处、有落款、有画押。” 宋衡的神色柔和了许多,常年拧在眉心的竖纹浅了,说话也沉稳了。 寻柳打开铜扣。 厚厚的一摞纸,每一份都用细绳捆好,最上面压着一张清单写着摘要。她扫了一遍,“你按什么顺序排的?” “按时间。熙和十三年八月从太医院提取乌头开始,到永安五年冬周世安供出盐运暗账结束。”宋衡指着清单上的编号解释,“臣把娘娘的稿子也一并编号,原来那份流川手稿没有动,臣另抄了一份附在后面。” 寻柳翻到最后一页,停在“结案”上。 宋衡认真地写着:“经查,熙和十三年冬至永安五年冬,摄政王书晔毒害先帝、篡改宫案、灭口证人、私囚医官、勾结边军与盐运、在后宫安插暗线等事,均有确凿人证物证可考,证据完整,无一处断缺。”末尾盖了刑部的大印和宋衡的私章。 她把铜锁扣按下去——咔嗒。 “宋大人,这份卷宗结案会放在哪里?” “照规矩入刑部密档库,封存三十年方可调阅。”宋衡又补了一句,“不过陛下已经吩咐过了,这个匣子的正本留在御书房,副本入刑部。娘娘随时可以调看正本。” 寻柳点了点头。 “这些年在刑部,臣经手过不少案子,有冤假错案、有查了一半放下的。这桩是查得最透的。”他说完就出门走了。 猫从蹲在匣子旁边歪头看了看,伸爪子碰了一下铜锁扣,碰到的地方凉凉的,它又缩回去了。寻柳摸了摸猫头,把匣子挪到了桌角的位置。 夜色沉静,冷风吹得灯焰晃了一下。小猫蹲在她旁边,尾巴扫着她的袖子。 “终于结案了。” 猫仰头看着她,轻轻叫了一声。 入冬下了一场大雪。 从午后开始下,没停过,到了傍晚地上的积雪已经埋脚了。青栀替寻柳添了一回炭就退出去,猫窝在榻尾盘成毛团,尾巴盖在鼻子上睡得不省人事。 寻柳窝在椅子里翻流川那本书。她翻了两页觉得眼睛涩了,揉了揉太阳穴。 书灵意推门进来了。 他肩上落了一层雪,进门拂了拂肩头的雪。“怎么下着雪还过来?”寻柳看着他:“路上冻坏了吧?” “还好。从御书房过来没多远。”书灵意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一壶酒、两个杯子和油纸包,“冬至。往年我都是一个人过。” 寻柳看着那个油纸包:“那是吃的?” 书灵意解开油纸:几块酥糖和一碟炒白果。卖相不好看,酥糖的边角碎了,白果炒得有些焦,但还有余温,像刚从谁家灶台端过来。 “御膳房做的,朕让他们少放糖。”书灵意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两杯酒,“喝不喝随你。不喝就吃块酥糖。” 寻柳拿了块酥糖放进嘴里。酥皮脆脆的,馅儿不甜带着桂花的香气。她咽下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跟上次那晚的口感差不多,温温的,入喉不涩。 小猫翻身换个姿势继续睡,呼噜声忽高忽低的像一支吹不熟的曲子。 “陛下前几年的冬至怎么过的?” 书灵意还在想该怎么措辞。 他端着酒杯转一转:“第一年在太庙守了一整夜。第二年在御书房批折子,批到寅时趴在桌上睡着了。第三年记不太清了。好像也在御书房,和往年没差。” “今年呢?” 书灵意看了看她:“和你一起在偏殿。” 寻柳把酒杯放下来又拿起酥糖掰了一半给他:“以后每年冬至都可以来偏殿过。”书灵意喝了一口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陛下,你有没有想过给法医司设个衙门?法医司挂在刑部下面,卷宗要绕一道手才能送过来。如果单独设一个院署,验尸的结果直接归档,省好多人手。” 书灵意把酒杯放下:“你想设在哪?” “御书房后面就有一排空屋子,原来是杂物间。收拾出来改成法医司衙门,离哪儿都近。往后刑部送卷宗直接送过来,验完封存了再送回刑部去。” 寻柳说着说着来了精神,“也不用多大地方,三间屋子就够了。一间存卷宗,一间验尸,一间给底下的人做记录。” 书灵意又给她添了半杯酒:“朕明日让内务府去看看那排屋子。” “真能改?” “你不是说三间够用?两间也行。” 寻柳愣了。 书灵意正在低头剥一颗白果,壳碎了三片才把果仁取出来放碟子里。“朕明日把法医司的衙门定下来。” 寻柳把酒端起来一口喝完,烈酒入喉烧她皱了皱鼻子,又拿了一块酥糖压辣。猫被她的动作吵醒了,眯着眼看了看两人,又趴回去睡了。 窗外雪小了一些,书灵意把剥好的白果连碟子一起推到她手边。烛火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楚,他的黑眼圈几乎浅得看不见了。 她把碟子拉过来,拿起一粒白果放进嘴里,脆脆的有点苦。

腊月中旬送来一桩案子。 刑部的人抱着卷宗跑进偏殿,寻柳还在窗边教春杏辨认骨骼。 小姑娘对着一具从太医院借来的人骨标本比划,捏着炭笔在纸上描得认真,嘴都抿成一条线了。青栀在一旁替她压纸,偶尔指一下她画歪的地方。 送卷宗的人是年轻书吏,他站在门外不敢进来,探着身子喊:“宸妃娘娘,城外送了一桩急案来,请娘娘过目。” 寻柳放下图谱接过卷宗翻开。 案发地在京城东郊二十里外的一个村子,死者是个五十多岁的农户,人在自家院墙外的水沟里发现的。 报官的人说死者前夜喝了酒出门就再没回来,次日被人发现泡在水渠里。当地仵作验尸写了“溺毙”结案,但死者的儿子不肯认,说老爹会凫水,一条水沟淹不死他。 寻柳看完卷宗朝屋里喊:“春杏,走,出城看看。” 春杏问:“现、现在?” “不然等过年?” 小姑娘“腾”地站起来,炭笔差点掉地上又手忙脚乱地接住。青栀从屋里翻出厚棉衣递给她,春杏裹上跟着寻柳出门了。 出城的马车里,寻柳又翻了卷宗。死者姓李,村子里的人叫他李老五,种田为生,偶尔在村口的小酒铺喝两盅。 案发当晚酒铺老板说他喝了半斤酒出来了,出门的脚步还算稳当。 春杏第一次出外勤,一路攥着自己的衣服没松手。她看着车窗光秃秃的田野,小声问:“娘娘,齐腰深的水真的淹不死人吗?” “会凫水的人淹不死。如果他喝多了酒趴下去的时候脸朝下,水沟又够深,就算水只到腰部,他可能醒来翻不了身。”寻柳合上卷宗,“但卷宗上写死者被发现时,面朝下,口鼻有泥沙,肺部有水。这些符合溺毙的特征,但并不完整。” 春杏眨眨眼:“哪里不完整?” “溺毙的人,手脚会有一种特征,叫做‘尸斑浅淡’。因为人在水中血液会往躯干集中,四肢发白。但卷宗里没有提到这个。”寻柳把卷宗放到一边,“而且他会凫水。去看了才知道。” 马车在村口停下已经过了午时。 冬日的阳光铺在田野上,几个村民在村口探头探脑地张望,看见马车里下来两个女人,面露犹疑退了两步。 穿着旧棉袄的中年汉子挤出人群迎上来:“您就是宸妃娘娘?” “是。死者是你父亲?” “是。我爹他——”汉子话说了一半眼就红了,“我爹会水,村里人都知道。他在村东头的大河里都游过个来回,一条小水沟怎么可能淹得死他!” 寻柳让他带路去发现尸体的那条水沟。沟渠不宽,两岸长着枯黄的杂草,水上结了一层冰,冰下是流动的活水。 寻柳在沟边看了片刻,又把发现尸体的地方和沟渠的水流比对。然后她沿着沟渠走了几十步又回来,用手拨开枯草。 “春杏,下来看看。” 春杏跑过来蹲在她旁边。 寻柳指着枯草里一片不显眼的泥印:“这里有一排脚印,从田埂下来的。踩进泥里没有出来的痕迹——死者是自己走到水沟来的,不是被人推下去的。” 24. 第24章 春杏凑近看了看,那排脚印只有下去的、没有上来的。泥印已经被冻硬实了,看得出有些时日了。“那他是自己掉下去的?” “不一定。” “他鞋底的泥印只有这一段有,说明他走到水沟边的这一段路上,鞋底是干净的、沾了水之后才留了印。他不是走了一路泥路过来,而是在附近某处把鞋弄干净了才走到这条沟边的。” 春杏突然想通了:“他不是从家里喝完酒直接走过来的!” “对。”寻柳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汉子,“你父亲当晚穿的什么鞋?” 汉子说:“黑色的布鞋,鞋底是麻线做的。” “那他当晚喝酒的酒铺离你家有多远?” “在村口,隔了两条巷子。” 寻柳又沿着水沟走一段,在发现尸体七丈的地方停下来。这里的水流比下游急,枯草根上缠着一截布条,被水冲过来挂住。 她拈起布条看看又用鼻子闻了闻。“有酒味。”她把布条给春杏,“你闻闻。” 春杏闻了一下点头:“确实有酒味。” “他不是在这条沟里淹死的。他在别的地方喝多了,失足掉进另一处水里,然后被水流冲到了这条沟里。”寻柳看向汉子,“你家附近还有别的活水吗?河、塘、溪都算。” 汉子想了想:“村北头有一口旧塘,好多年没人用了。但不深,最多到大腿。” 寻柳带着春杏往村北去。 那口旧塘不大,水上结着厚冰,靠近岸边的冰有几处碎开了,土里有几道刮痕,像是指甲抓过的。 “你父亲晚上喝多了走错方向,从酒铺出来没有回家,往村北头走了。经过旧塘的时候踩滑了摔进去,挣扎过,所以岸边有抓痕。天冷水深,他喝醉了没力气爬起来,等水里的温度把他冻得失去意识之后才浮起来,顺着水流被冲到了下游的水沟里。” 汉子听完这番话,嘴唇发抖:“那我爹……他不是被人害的?” “不是他杀。”寻柳说,“这是意外。岸沿的抓痕是他自己留下的,布条是他在旧塘边上蹭下来的,水沟里的泥印只有向下的没有向上的。你若还不放心,可以给你父亲重新验一次,我亲自动手。” 汉子弯下腰朝她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娘娘。我爹他一辈子老实,我怕他是被人害了。既然是意外……那我就心安了。” 马车上,春杏抱着那截布条看:“娘娘,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被推下去的?” “因为岸边只有他自己的脚印。他摔倒的时候面朝下,脸和手朝塘面倒下去,所以岸边的抓痕是指甲向下的方向。” 寻柳靠在车厢闭上眼,“如果是被人从背后推的,推人的力道会让他的身体向后倾,重心不对,倒下去不会留下那种抓痕。” 春杏把布条收进帕子里,翻出本子记了几笔。马车缓缓驶入城门。腊月的风从车帘灌进来,带着田野的味道。 冬至过后,偏殿里多了艾草的气味。 寻柳看见青栀在后院里对着那具人骨比划,她攥着炭笔在纸上涂涂改改。又下了两场雪,青栀裹着厚棉袄蹲在地上,冻得鼻尖发红也不肯进屋。 寻柳走到门边喊:“青栀,进来。” 青栀冻得吸了吸鼻子:“娘娘,奴婢再画一会儿……” “进来画。屋里暖和。” 青栀捧着那叠画了一半的纸站起来,跺了跺冻僵的脚走进屋里。她的手冻得有些僵,寻柳把自己的茶推过去,又往炭炉里添了一块炭。 青栀双手捧着茶暖了一会儿才拿起笔,低头描纸上的锁骨。画了几笔她觉得不对,又用指尖蹭掉重新勾了一遍。 “你的锁骨画歪了。”寻柳走到她身后看了看,“锁骨不是平直的一条线,它有个弧度,靠近肩膀那头向上弯。你看真人骨就会发现这个弯度不是直的,自然带坡度。” 青栀看了看自己画的线条,又抬头看着窗外那具人骨标本。她咬着笔又把那条线改了一遍,第二遍顺眼了很多。 “娘娘,奴婢学了这么久,什么时候才能碰真的?” “你想碰真的尸体?” 青栀点头:“天天画骨头,想看看真的和画的有啥不一样。” 寻柳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令牌放在桌上:“正好,昨儿刑部送了一具新尸体,原主是街上一个冻死的乞丐,没人认领,已经送到法医司那边去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青栀的炭笔差点滚下桌:“现、现在?” “不然等吃完晚饭?” 青栀蹭地把外套裹紧了:“奴婢去!” 法医司新收拾好的屋子在御书房后头,三间连在一起,最左边那间的门半掩着,里面点着灯。寻柳推门进去,法医司的杂役正在忙,看见寻柳和青栀进来连忙行礼,退到旁边。 台子上躺着一具男性尸体,年纪六十上下,面色青白,手脚有明显的冻伤。青栀深吸一口气像给自己鼓劲,她伸出手,学着寻柳的样子捏了捏死者的手指。 “凉的。”她小声说。 “尸体当然是凉的。”寻柳站在旁边,“你先看他的脸和脖子。” 青栀定了定神,眼睛从死者的面部移到颈部,又沿着肩膀看下去:“颈部没有勒痕……脸上没有外伤……嘴唇发紫,指甲也是青紫色……娘娘,他是冻死的?” “你说说理由。” “嘴唇和指甲发紫是因为血液流不动,在神经末梢停住。脸上没有伤,脖子上没有痕,说明他不是被人打死或掐死的。”青栀越说越顺了,“而且他身上的冻伤在手脚最明显,被冻死的人,神经末梢先坏。” 寻柳问:“那你觉得他是先冻死的?还是先饿死的?” 青栀又翻了翻死者的嘴唇和脸。 “先饿再冻。他的面颊凹陷、眼窝发陷,说明他有一段时间没吃过饱饭了。饿久了身上没力气走不动,在街上坐着就冻死了。” “这是奴婢第一次真的摸到死人。”青栀说,“跟画骨头的时候感觉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青栀想了想:“画骨头的时候奴婢在画一样东西。摸到真的的时候,奴婢觉得他在说话。他说‘我是饿死的’。” 寻柳伸手把那块白布盖回去。青栀站在台前看着白布覆上死者的面部,然后把放在桌上的炭笔收好,又弯腰把地上的纸捡起来 。 “回去吧。”寻柳往门外走,“明天开始你不用画骨头了。” 青栀追出来:“那奴婢明天做什么?” “学解剖。”寻柳语气平淡像在说明天吃什么饭,“先学会怎么把人打开再合上。”青栀随即跟了上去。廊下的灯影一前一后落在地上。 腊月那天,赵锦瑟的请帖送到了偏殿。 请帖用洒金红笺写的,字迹张扬得跟赵锦瑟本人一个脾气:“腊月二十二晚,本宫宫里设岁末小宴,你来吧。带不带猫随你。” 寻柳看完把请帖靠在椅子上想了片刻,她跟赵锦瑟打过几次交道了,但正儿八经去赴宴这还是头一回。冷宫那次不算,赵锦瑟是来认错的,主客位置都不对。 “青栀,”她朝门外喊了一声,“二十二那天晚上我穿什么?” 青栀从后院探出头:“娘娘要赴宴?” “赵锦瑟递了帖子来。” 青栀擦擦手走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藕荷色的夹棉褙子抖开:“这件吧。颜色不扎眼,料子也厚实,晚上宴席上坐着不冷。奴婢再给您配一条玄色的裙子。” 寻柳接过那件褙子摸了摸料面,没有说什么就递回去了。 腊月二十二天色晴好,傍晚雪停了,西边浮着橘红。寻柳换了那件藕荷色褙子出门,青栀跟在她身后,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娘娘,咱们带点什么过去?” “上次那罐姜丝梅子还剩半罐。”寻柳想了想,“再带一碟孙鹤卿送来的那个桂花糕吧。他做的比御膳房的清淡些。” 她们到赵锦瑟宫里天全黑了。院子里的灯笼挂了一串,暖融融的光把廊下的积雪照得温馨。赵锦瑟在正殿门口跟几个管事宫女交代事情,看见寻柳来了挥挥手把人遣散迎上来。 “还以为你不来呢。” “帖子都收了怎么会不来。”寻柳把油纸包递过去,“桂花糕和姜丝梅子。” 赵锦瑟掂了掂重量:“行,回头本宫尝尝是不是比上次进步了。进去吧,人不多,就本宫宫里几个亲近的,加上你。陛下说晚些到。” 殿里比寻柳想的暖和很多,墙角摆了两个大炭炉,帘子放下来挡着风,桌子上摆着几碟干果蜜饯和一壶温好的酒。 两个面生的年轻妃子坐在桌边,看见寻柳进来连忙站起来行礼,动作带着几分拘谨。赵锦瑟在首位坐下摆了摆手:“都别站着,坐下说话。本宫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宴席是暖锅,铜锅里滚着热汤,白烟袅袅。赵锦瑟一边拿筷子涮菜一边跟寻柳闲聊,从春杏最近的进展问到法医司新收拾出来的屋子,嘴上不带停的。旁边那两个妃子偶尔插句话,大多数安静地吃菜,目光时不时落在寻柳身上又移开。 过了两刻钟,殿门从外面推开。 冷风裹着雪粒扑进来,桌边的人都转头看去,书灵意站在门口,肩上落了一层雪沫。他今日穿了玄色常服,外面罩了件深灰的大氅,进门顺手解下大氅递给宫人,扫了一圈殿内在寻柳身上停住。 “陛下来了。”赵锦瑟往旁边挪了个位子,“坐这边,暖和。” 书灵意在她让出来的位置坐下,正好挨着寻柳。 25. 第25章 他刚落座就有人替他添了一副碗筷,倒了杯温酒。赵锦瑟笑着给他碗里夹了块肉:“陛下尝尝这个,羊肉片得薄,涮两下就熟了。” 书灵意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肉,夹起来尝尝:“不错。” 宴席气氛跟方才没什么两样,就是赵锦瑟说话的声音收敛了。寻柳低头喝汤感觉有人碰了碰她的袖子。书灵意不知什么时候把她面前那碗酒换成了半盏温水。 “那酒凉了。”他说:“喝热的。” 寻柳低头看了看那半盏温水,喝了一口又放下。坐在斜对面的赵锦瑟看得清清楚楚,抿了一口酒掩住嘴角的笑意,然后若无其事招呼旁人:“那个冻柿子切开了端过来。” 宴席快要散的时候,赵锦瑟趁着书灵意被旁边妃子敬酒的空隙,凑近寻柳问了一句:“你俩什么时候圆房?” 寻柳正在喝那半盏温水,被她这句话呛得咳嗽:“什么?” “你听见了。”赵锦瑟面不改色地给她续了半盏温水,“本宫为你着想。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呢,你俩光在一起办公不办点别的,底下的人该传‘宸妃不得圣心’了。” “哪个底下的人?” “反正不是本宫的人。”赵锦瑟把温水壶放下,“你自己掂量吧。” 书灵意被敬完酒转头:“你们在聊什么?” 赵锦瑟面不改色:“聊明天雪会不会停。” 书灵意把碗里剩下的菜夹起来吃了,又喝了点酒。寻柳坐在旁边喝温水,耳朵尖有一点泛红,但在暖锅的热气里看不出来。 散席夜已经深了。寻柳裹好外衣走出殿门,书灵意在她半步远的位置,两个人沿着回廊慢慢回了偏殿。 寻柳说“赵锦瑟这人嘴是真的快。” 书灵意问:“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寻柳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问我们明天雪停不停?” 书灵意看着她裹紧围脖只露出半张脸,没有拆穿她不自然的回复。他把脚下的雪踢开一小片,然后说:“明天应该会晴。”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到了偏殿。寻柳回头看站在廊下的书灵意:“陛下不进来坐坐?” “不了。你早点歇着。”书灵意站在门外,“明早法医司那排屋子的炉子要再添一批炭,朕让人去办了。” 寻柳进门把围脖解开挂在门边,小猫正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尾巴一翘一翘的。 月色清朗,她吹了灯就寝,猫跳下窗台跟着她往床榻走去,在她枕边蜷成一个毛团,呼噜声响起来。 腊月二十四天晴了,寻柳一早出了城。 前夜落了一雪,官道上的积雪被来往的马车压得半融半冻,车辙印交错伸向远处。猫被她装在竹篮里带出来了,蹲在篮子里探头探脑看着车外的田野,兴奋地尾巴抖个不停。 到庄子刚过辰时,日光照在门口积雪上,把新漆的门映得柔和。寻柳提着篮子下车推开院门,猫从篮子里一跃而出,踩着雪地一路跑到后院篱笆边,绕着一根竹条嗅两圈,又踩着雪返回来,爪印从门口到篱笆,歪歪扭扭连成一串。 寻柳在廊下解围巾听见屋里传来翻书的声音。原来书灵意在里面,她坐在窗边的藤椅上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农书,听见门响抬头:“你来了?” “陛下什么时候到的?” “比你早一个时辰。庄子上比宫里安静。批折子快。” 寻柳扫了一眼他手边的小几,上面放着一摞折子,不多,三四本的样子。她没点破“批折子批到庄子来了”这句话,把猫从雪地里捞起来带进屋里,猫抖了抖爪上的雪水在地砖上印了一串梅花印,跑到炭炉边蹲着烤火去了。 书灵意放下书走到后门,推开门往外看了一眼:“雪停了。后院那层雪差不多薄了,要不要去走走?” 寻柳在地上擦猫踩的湿爪印,闻言抬头看了看。后院被雪盖得严严实实的,篱笆上挂着白霜:“走。” 两个人去了后院雪地。猫从屋里追出来,在两人脚边绕了两圈,踩着雪跑到篱笆上蹲下来看田埂的枯草。寻柳的靴子踩进雪里留下深深的鞋印,书灵意的步子比她大一些。 后院从屋檐走到篱笆不过几十步。寻柳在篱笆边停下来,弯腰拨开一小片积雪看了看下面的土。土被雪水润透了,覆着一层冰晶。 “开春翻土,这块地得先晾几天。”她拍了拍手指的碎雪,“雪水渗得太透了,直接翻容易把土冻成土块。” 书灵意看了看那块地:“那要等多久?” “等化冻,土开裂了,用手指能捏散成粉就可以了。”寻柳说着随手捏了一小块土在指尖碾了碾,“现在这个还不行,一捏就成泥了。” 书灵意望着远处田野那排光秃秃的杨树,猫从篱笆钻过来蹲在两人中间,舔了舔沾在爪子上的雪水。 “等开春了,”寻柳望着远处说,“这块地翻出来先种韭菜。韭菜收了再种一茬小白菜,秋天搭架种豆角。豆角收了就该入冬了。” 书灵意看了看她:“你都规划好了?” “庄子就是拿来种东西的。”寻柳说:“不然白瞎了这块地。” 书灵意被她逗笑了。 猫舔完爪子打哈欠,又把脑袋蜷成一团。风铃声清清脆脆的,被冬风吹得忽远忽近。 从庄子回来那天是腊月二十六。 马车进了城门,还没拐上官道,青栀就在街口等了。她今天脸色不对——嘴唇抿得紧紧的,目光落在寻柳脸上,手里攥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纸被她握得发皱。 寻柳掀帘子弯腰从车里下去:“出什么事了?” “城南富商徐家,”青栀把信递过来,“昨夜一家七口全没了。刑部的人今早发现人已经凉透了,孙院判去看说死法太怪,他不敢定案,等您回去看。” 寻柳接过信扫了一遍。宋衡的字迹,简短几行写明案发地点和死者人数:“死者七人,面目各不同,疑点重重。请娘娘速回。” 寻柳把信放回袖中:“直接去徐家。” 马车调转方向往城南驶去。 青栀在车厢里把今早打听到的细节又说一遍:“徐家在城南开绸缎庄的,家底厚,为人也还算本分。昨夜家里的下人半夜起夜发现正屋的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一看,满屋子人都是死的。下人吓疯了,天亮才报了官。” “七口人都是怎么死的?”“孙院判说有的像中毒、有的像窒息、有的身上没有伤但就是断了气。七个人,七种样子,找不到一样的死法。”青栀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孙院判说他在太医院干了一辈子,没见过这样子的案子。” 马车在徐家门口停下来,门前拉了警戒的绳索,两个衙役守在门口。宋衡迎出来,面色比信上写的还要凝重。他拱拱手:“娘娘来了。人都在正厅,臣没让人动过。” 寻柳钻过警戒线进了院子。 徐家的宅子不小,两进三间的格局。 正厅的门大敞着,一地没来得及收拾的残茶和翻倒的椅凳。厅里横七竖八倒着七具尸体,姿势各异,有的伏在桌上,有的仰面倒地,有的蜷缩在墙角。 寻柳蹲在第一具尸体旁边。 死者是个中年男子,穿着绸缎长袍,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她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翻开他的舌苔:“中毒。紫绀明显,口唇发绀,指甲也是青紫色。毒物从口里进的。” 她走到第二具死者尸体旁边。 中年妇人衣着华丽倒在桌子边,她面色苍白,嘴唇没有变色。寻柳掰开嘴看了看口内又捏捏喉咙:“窒息。喉头没有肿胀,排除过敏。口鼻处没有被捂的痕迹,也没有勒痕——气管被东西堵塞了。” 她看了看死者旁边,拨开散落的茶点碎屑,在桌腿找到了一块掰开的酥糖。酥糖中间夹着一粒小果核。她把那粒果核拈起来放在手帕里收好。 第三具十几岁的少年,仰头倒在门边,面色如常看不出外伤。寻柳检查了他的尸体没有发现异常,瞳孔放大但没有明显的中毒反应。她在他袖口内发现了一道划痕,他被针扎了。 她把少年的袖子翻过来,在肘弯找到了一枚小红点,跟章渡和老太监耳后那一针几乎一样,只是位置不同。寻柳从少年的尸体移到不远处蜷在墙角的小女孩身上。 最小的那个大约七八岁,她抱着布娃娃缩在墙角,面色安详像在梦中离开了。她拨开孩子的衣领,在锁骨找到跟少年同样的红点。 又是针毒。 只有两个孩子中了针,成人的死因各不相同。七具尸体三种死法:中毒、窒息、针毒。一家人被同一个人杀了,但凶手用了三种不同的方法。如果是随机杀人没必要这么讲究。 寻柳走出正厅,宋衡站在廊下等她。她在他说:“七个人的死因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凶手很了解这个家。” 宋衡皱眉:“怎么说?” “毒杀、窒息、针毒,这三种死法对应的是不同的作案时机。毒杀需要下在饮食里,凶手要提前知道死者什么时候会进食。” “窒息需要近距离接触,死者没有挣扎,说明凶手在她毫无防备动的手。” “针毒更需要近身。” 寻柳把那粒果核拿出来给宋衡看,“这不是外人能轻易做到的。”宋衡接过那粒果核:“娘娘的意思是——凶手是这个家里的人?” “至少是经常出入这家、被全家信任的人。”寻柳把果核收回去,“那个下人说夜里起夜发现正屋灯还亮着,他住在哪个屋子?” 宋衡朝院门喊:“把那下人带过来。” 26. 第26章 穿着旧袍的中年汉子被两个衙役领进来,他脸色煞白,两条腿还在打颤。寻柳问他:“你昨晚是几时起的夜?” “三、三更前后。小的住的厢房在正屋东边,隔着一个小院子,但夜里风大,小的听见正屋那边有椅子倒地的声音,就披衣起来看了一眼。门推灯还亮着,但满屋子人都不动了……”他说到这里抖得说不下去了。 寻柳走回正厅门口站了一会,几位尸体的死状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到散落的茶点,把目光定在被人碰歪的桌布上——桌布被重物压着,露出一截细铜线,像从器具上拽下来的。 她用指尖拈起铜线,长度很短,两端都没有被剪断的痕迹,自然脱落不是人为扯断。 她把铜线也收好。 案发后每一件东西都不能放过,因为看不见的线,迟早会浮出水面。 寻柳没有立刻回宫。 她在徐家正厅的廊下站了一会儿。冬日把她的影子缩得很短。宋衡没有催她,青栀抱着猫蹲在院子里等着,猫叫一声又安静下来。 寻柳问:“徐家有没有活着的近亲?” 宋衡答:“有个侄子昨夜在外地,今早刚赶回来。臣让人安置在东厢房了,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哭到现在还没停。” “让他来见我一趟。” 不多时,宋衡领着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走过来。那人穿着素白的孝服,眼肿得像两颗烂桃,走着走着步子还发虚,像随时要瘫下去。他走到寻柳面前鞠了一躬,声音哑得听不清:“娘娘……” “你叫什么?” “草民徐长风是我大伯的侄子。” “你最后一次见你大伯是什么时候?” 徐长风吸吸鼻子:“二十天前。草民在苏州替大伯看一批绸缎货,昨日回京一进门就……”他又哽咽起来,后面的话接不下去了。 寻柳等他喘匀气继续问:“你大伯生前有没有跟你提过,最近家里来过什么不常见的人?” 徐长风摇了摇头:“大伯为人本分,来往的都是铺子里的掌柜伙计,没什么外人上门。倒是……”他迟疑了一下,“倒是前些日子他跟草民提过说最近总觉得有人在夜里翻他书房的墙,可每次起来看又什么都没发现。” “书房在哪?” “正厅后面东边那一间。” 寻柳穿过正厅往后院去。东厢房推开之后是一间不大的书房,靠墙有一排书柜,中间是张书案,桌面被人翻得有些凌乱——刑部的人来搜过。她在书案底下停住了。 书案有一只竹篾编的小箱子,跟一本书差不多大小。她把箱子拖出来,盖子没有锁,掀开里面空荡荡的。但箱内有一道擦痕,原本放了东西被取走了,留下一个方形的印子。 “宋大人,”她朝门外喊,“这箱子是谁搜过的?”宋衡进来蹲下看了看:“臣让人搜过一遍,底下的人说打开就是空的。” “那原先这里放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你让人去问问徐家其他房间有没有类似的空箱子,尤其是卧房的床底下和柜子里,把找出来的东西都送来给我看。” 宋衡应了一声去安排了。 寻柳从书柜上的书移到桌上的砚台。徐家男主人是绸缎商人,用的笔纸都不算精致,但桌角压着一块镇纸不错,上好的青石雕的,雕了一只蟾蜍,蟾蜍嘴里衔着铜钱。 她拿起那块镇纸看了一眼,底部刻了两个小字,随手刻上去的:“安记。” 安记。 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号,觉得在哪里见过又一时想不起来。 她把镇纸放回原处走出了书房。回到正厅,青栀抱着猫跑过来,说:“娘娘,孙院判查过了,说死者的胃中检出了不寻常的东西,具体是什么还在查。” “让他慢慢核查,不差这一时半刻。”寻柳抱起猫,猫在她怀里蹭了蹭,“你回去帮我把流川那本书翻到第七章,里面有毒物图谱,看看里面有没有关于果核中毒的记录。” “果核中毒?” “那粒酥糖里的果核。”寻柳说,“不是所有人都会把果核碾碎了加进酥糖里的。这个手法我在哪里见过。” 青栀抱着猫出门坐上马车回宫去了。 宋衡从后院出来,他拿着几个盒子走到寻柳面前:“娘娘,底下的人搜出了三只空箱子,大小不一样,但箱内有擦痕,原本都放了东西。” 寻柳看了看那几个箱子和书房竹篾小箱,心里像有一根弦拨动:“宋大人,你听说过安记这个名号吗?” 宋衡想了想:“京城南边有一条小街上有一家旧货铺子叫安记。铺子做的是典当和寄卖的生意。徐家那块镇石是从那里买的?” “不确定。”寻柳说,“但绸缎庄的东家,案头摆着一块旧货铺子里流出来的镇纸,也许只是寻常的喜好。不过空箱子比镇纸更值得在意——三只箱子里原本放的东西都被拿走了,拿东西和杀人的大概是同一个人。” “臣让人去查查安记的底。” “低调些。别惊动了人。” 宋衡快步出了院门。 寻柳站在徐家院子的廊下,七个人三种死法。凶手熟悉这个家,并且拿走了四只箱子里的东西。他在找什么? 当天傍晚宋衡传回消息。 他来偏殿禀报,身上的寒意还没来得及散透,肩头落了一层霜。寻柳正在翻流川那本书的第七章:“查到了?” “查到了。安记在南城老槐树巷子的尽头,一家开了二十多年了旧货铺子。东家姓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儿,他平时不怎么露面。铺子明面上做典当寄卖生意,但臣的人打听了一圈,发现它跟徐家有来往——徐家那位大伯生前每隔一两个月就会往安记送一次东西。” “送什么东西?” “不清楚。安记的规矩只管收存,不问来处。但臣查了徐家近两年的支出记录,发现有一笔固定的账每月都流向安记,金额不大但从未断过。”宋衡从袖中取出一张抄录的账目,“娘娘看看这个。” 账目列得很细,每笔钱数不多,但连续不断像是定期支付。 寻柳把账目放在桌上:“像是寄存费。” “臣也这么想。但徐家一个绸缎庄的东家,每月往一家旧货铺子寄钱,寄了两年多——臣觉得那几只空箱子恐怕不是临时存放在徐家的,而是徐家一直在替人保管什么东西。” 寻柳把那笔账目的数字又看了一遍,停在最后一个月的记录上——腊月二十日,徐家往安记汇出最后一笔钱。两天后徐家满门遇害。 “安记那边有没有动静?” “臣派人盯了一 整天,铺子正常开门打烊,看不出异常。那老头儿黄昏关了店门,从后门出来往巷子里走了一趟像在见什么人。臣的人没敢跟太近怕被发现。” “见谁?” “没看清。天色暗了,只看见那老头儿在巷子拐角站着跟一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各自散了。臣让人把那个路口盯住了,如果那人再出现就能认出来。” 寻柳点了点头:“宋大人,你查过徐家的家族关系吗?他有没有什么远亲、故交,近几年忽然断了联系的那种?” 宋衡想了想:“臣今天让刑部翻了徐家的户籍。徐家这一支人丁单薄,徐老爷子的父母早故,弟弟十多年前病逝了,留下一个儿子就是徐长风。除此之外没什么亲近的旁支了。” “那他妻子那边呢?” “徐夫人娘家姓孙是外地人。娘家的底细臣还在查。不过邻居说,徐夫人这十几年来几乎没有回过娘家,也未见娘家人上门来往过。” 寻柳字出了会儿神。 猫蹲在账目旁边,尾巴扫着纸边。 “徐家存东西的地方不止那几只空箱子。绸缎庄的东家每月固定给旧货铺子寄钱,说明他手里的东西可能不止一份。安记只是他存放东西的一个点,其他地方可能还有。” “臣明早让人去查徐家名下的其他房产。” “嗯。”寻柳把猫捞起。 “另外,让盯安记的人再盯几天。那个老头儿如果真的替人做事,这两天他会沉不住气。他自己不动也会有人来找他。” 宋衡应声退了出去。 寻柳翻到流川果核图谱的那页。画上画着几种植物的果实,旁边标注了毒性、剂量和中毒症状,她用笔在边上做了记号…… 腊月里的夜风凛冽,猫在她膝上蜷紧了。 第二日寻柳被青栀摇醒了。 “娘娘!娘娘快醒醒,宋大人来消息了。”青栀攥着一张纸条,衣服都还没来理好,“昨儿夜里有人翻墙进了安记铺子!” 寻柳坐起来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宋衡的字比昨日急了不少:“安记后院有翻墙痕迹,东家安掌柜失踪。铺子完好未发现财物丢失。臣已封锁现场,待娘娘查验。” 寻柳放下纸条:“什么时候的事?” “宋大人说大概是昨夜丑时,盯梢的人打盹再抬头发现后墙多了几个泥脚印。”青栀替她把外衣递过来,“娘娘,奴婢跟你一起去。” 寻柳穿好衣服出了偏殿。 冬日的早晨还是灰蒙蒙的,石阶上结霜了,踩上去滑溜溜的。 她们上了马车一路往南城赶。 安记铺子挤在巷子尽头的角落里,门关得严严实实。宋衡在门口等着,旁边两个衙役呵着白气来回跺脚暖脚。“娘娘,后墙的脚印臣没让人动,铺面也没进过。” 寻柳绕到铺子后墙看了看。 泥印清晰踩得不算深。 那人的身手利落,落地之后没有多余脚步,直接翻进了后窗。她又绕回前门看了看,门闩完好,没有从外面撬过的样子。 “他从后墙翻进去,拿了东西又从后墙翻了出来,前后门都没有动过。”寻柳问:“你们进去看过铺面了吗?” “臣只从门缝看了一眼,里面整齐,桌边多了一个空位,放在那里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27. 第27章 寻柳推开前门进去。 铺面迎面一张柜台,靠墙是一排货架,零零散散摆着几件瓷器。柜台上积了一层灰,看得出这两天没人擦过。 但桌中央有一片干净的印子,原本放的东西被人取走了,留下一个灰尘框。 寻柳在柜台看了一会儿,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比了比印子的尺寸。不大,跟徐家书房里那只竹篾小箱差不多。 “安掌柜的住处在哪?” “铺子连着一个小院子。臣看了,院里没人,褥子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柜里的衣物少了一半。”宋衡说,“他走前收拾了东西,应该不是临时跑路,早准备走了。” 寻柳走到后院的卧房。 床铺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摞在床尾,茶壶里还有半壶凉水。衣柜门开着少了几件厚衣裳,留下空荡荡的木架子。 “他还有别的地方可去吗?” “臣查过了,安掌柜在京城没有别的住处。但他在城郊有一间早年买下的老屋,多年没人住过了,登记的户簿上还在。” 寻柳对宋衡说:“去看看。” 南郊老屋在一条荒郊野外,四周是干枯的玉米地,破败的土墙在像一块补丁贴在田野。宋衡的人推开门,潮味扑面而来。 屋里有人住过。灶里的灰还是温的,地上的草席被人用脚过,被褥卷成铺盖靠着墙根,旁边放着一只空碗。 “他来过这里。”寻柳摸了摸灶灰,“昨夜或今早还住过,走得急,连碗都没来得及收拾。” “那他现在去哪儿了?” 寻柳环顾这间老屋,她把碗拿起来,在碗底看到用指甲划出来的字,不想让人发现又不得不留下的东西。 “后会有期。”四个字。 寻柳把碗放回原处,“他跑了。但他还会回来。” 宋衡问:“娘娘怎么知道?” “他没把东西带走。”寻柳指了指墙,“你翻过徐家那几只空箱子了。安掌柜从铺子里拿走的东西是另一件,不是徐家寄存在他那里那一批。他跑的时候只带了随身衣物,那只放东西的箱子没动过——就在柜台那排架子的角落里,你让人仔细找过了吗?” 宋衡愣住:“臣只看了柜台,没有翻到后面的货架。”寻柳没有责备他:“回去翻。东西应该还在铺子里。” 马车驶回南城,天终于亮了。 寻柳靠在车厢壁上想了一会。 安掌柜跑得急,他把那只箱子留在铺子里。说明他笃定就算铺子被人搜了,那只箱子也不会被人发现。如果不是见过藏东西的类似手法,她也想不到货架下还塞着一只箱子。 回到安记铺子。 宋衡亲自钻进柜台的货架下翻了片刻,他伸到里层拖出一只铁皮箱子。箱子沾满了灰,锁扣无损,没有被人打开过。 寻柳看着锁扣,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铁丝弯了几下捅进锁眼。三两下锁扣就弹开,她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沓纸。 “永安三年冬,徐氏存。非本人不得取。” 下面是几封信和账单。 寻柳把信抽出来翻了翻,封口处压着模糊的私人印章。她认出印章图案——昨天她在徐家书房里看见的青石镇纸的刻纹一样。 “安记。”她说。 “宋大人,这个箱子我带回去。” 宋衡点了点头。 寻柳抱着那只铁皮箱子走出安记,初冬的街道行人稀落,传来卖糖葫芦的小贩拖长的吆喝声,喊两句就歇了,隔了很久又喊一声。 她把箱子抱稳钻进车厢,马蹄声响起 …… 回宫之后,寻柳在偏殿坐了一个时辰。 那只铁皮箱子放在她面前,里面的信件被她一沓一沓地抽出来。 徐家存的东西比寻柳想中要多。 一共有七封信,从永安元年到永安三年,落款只有一个“孙”字。字里行间是疏离的客气,不像至亲来往,更像隔着身份在传递消息。 寻柳把七封信按时间排好,前几封写的都是无关紧要的日常杂事——天气、收成、布匹行情,语气平淡像两个友人的问候。 但第四封信的内容变了。 永安二年信中提到:“近日有人来铺中问货,来者不善。老夫已将货品移往别处,原处不留痕迹。你那边若有人来问,只说不知。” 没有具体写“货品”是什么?“别处”在哪里。但徐家收到信之后,当月就有一笔钱汇往安记,金额比平时翻了三倍。 “移往别处”这四个字轻描淡写,如果从时间上推算——永安二年,书晔还掌权,先帝旧案尚未平息。 当时有人拿东西让安掌柜代为保管,徐家作为中转人接应,然后安掌柜又把东西转手。 之后几封信再没有提过那批货品。 但最后一封信是永安三年写的,落款日期比章渡出事早两个月。那封信很短:“事了。货已散。老夫今后不必再寄钱了。若有人上门,推说不知即可。” 这是最后一封。 但是徐家的账目上还有钱汇往安记,似乎寄钱的人没有收到那封信。 徐家存东西,安记收东西,然后把东西转到别处。从永安元年到永安三年,持续了三年。写信的“孙”字落款,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把最后一封信翻过来看背面。 “余者皆在安老手中。” 安老就是安掌柜。但安掌柜跑了,而他留的东西只有这只铁皮箱子。信里提到的那批“货品”和“移往别处”的东西,并不在这只箱子里。 寻柳把那封信单独抽出来,剩下的六封信按原样放回铁皮箱。 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 她摸了摸猫的耳朵:“安掌柜手里还有东西。他跑的时候没带走藏在别处。” 猫叫了一声回应她。 寻柳把流川那本书翻到第七章果核图谱。 酥糖里的果核她还没有确认,如果她能找到果核的产地,就可以反推出下毒的来源地。下毒的人掌握去果核技术,不像随手为之。 “青栀,去太医院把孙院判请来。” 青栀跑出院子。 寻柳果核取出来,隐约有种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 两刻钟,孙鹤卿踩着积雪急匆匆赶来。他顾不上拂雪,一眼看见了桌子上的图谱和那枚果核:“娘娘,这果核老夫辨认过了——杏仁核。” “苦杏仁?” 寻柳抬头 看他,“酥糖里夹着苦杏仁核?” “这桩案子与寻常中毒案不同。苦杏仁研磨成粉与面粉混合烤制成酥糖,杏仁本身的苦味会被糖和香料盖过去。但苦杏仁核含有毒物质,少量可致人昏迷,过量可致死。” 孙鹤卿指着图上的果核,“而且这种手法的关键在于——只有将苦杏仁核碾碎,才能让毒素散布在食物之中。如果直接把果核塞进酥糖里,反而不会致命。” 寻柳听完:“所以凶手拿捏好了剂量。” “不仅如此。这种手法不是谁都会的。要将苦杏仁核的毒性控制在‘致死’和‘不致死’之间,需要对果核的处理有精确的掌控。只有长期接触药材的人才会熟悉这种配方。” 长期接触药材的人? 长期接触药材又能自由出入徐家、熟悉徐家人作息、能在众人毫无防备时下毒的人。符合这些条件的人,范围并不大。 她把杏仁核包好:“孙院判,你帮我写一份关于苦杏仁毒性剂量的详细报告,附上病例和参考文献。我拿去给宋衡看。” 孙鹤卿拱手:“老夫回去写。明早送来。” 寻柳在桌边多坐了一阵。铁皮箱被她推到角落放着,猫蜷在箱子上睡着了,尾巴一晃一晃的。她轻轻拨了拨小猫的耳朵,它睡得四仰八叉的。 徐家、安记、杏仁核。这三样东西缺了任何一样都扑朔迷离。 寻柳把信又看了三遍。 她注意到信里的“孙”字写法有些特别——收尾有一个回勾,她拿过一张白纸模仿了一下,“青栀,徐家那些信物里有没有徐夫人的笔迹?书信、便条、什么都行。” 青栀想了想:“徐家还有个陪嫁丫头活着,那丫头说徐夫人平时不写信,但她藏着一本抄的食谱。”青栀说完跑出去,不到半个时辰捧着一本册子跑回来。“娘娘,就是这本。那丫头说徐夫人当年从娘家带过来的,平时自己写写画画,旁人碰都不让碰。” 册子字迹工整是女子的手笔。 但翻到后半页夹了一张纸,字迹不太一样,笔画更粗。 纸上的字迹跟信上的“孙”字很像。 尤其那一横的角度几乎完全一致。 “这本簿册是徐夫人从娘家带过来的,”寻柳说,“但里面夹了一张别人写的纸。你觉得这张纸是谁写的?” 青栀凑近看了看:“奴婢看不出。但这字比徐夫人的墨重,有点像男人写的。” 寻柳把那页纸跟铁皮箱子里的信放在一起,几乎同出一辙。 “青栀,你去一趟刑部。让宋衡查查徐夫人娘家的底细,孙家在哪儿?有几口人?有没有会在药材行当里待过的人。” 青栀点头:“奴婢现在就去。” 如果孙家有人曾经在药铺里待过、跟药材打过交道,那会加工果核就说得通了。熟悉药材的人,知道用多少剂量能让人昏迷致命。 徐家七口人的死法不一样,因为凶手对不同的人下手不同——他用了针毒让有些人体面地走,不值得体面走的人就用了果核,来不及处理的人用了窒息。 一个人完成三种手法。 说明凶手在现场待了很长时间,要么在动手前就把每个人的死法想好了。 28. 第28章 寻柳回想着徐家书房的布局。七个人的尸体位置各异,有的倒在桌边、有的蜷在墙角、有的扑在门上。这些分布不是随机的。 青栀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被冷风吹得通红。 “娘娘,宋大人查到了。徐夫人娘家姓孙,淮南孙家的人。孙家祖上三代开药铺,到徐夫人这辈不怎么做了,但孙家有一个兄弟叫孙世安,年轻时在自家的药铺里当了好几年学徒。” “孙世安祖籍淮南,早年随父辈经营药铺,后离开家乡南下,行踪漂泊不定。最后一次被人见到是永安二年秋天,此后就没了消息。” 永安二年,跟信里提到“有人来铺中问货”的时间重合。孙世安在秋天把东西转移到了别处,然后自己消失了。 “他现在在哪儿?” “宋大人说还在查。淮南老家的人说他好几年没回去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不过宋大人说徐家那本户籍上有一处被他漏掉的记录——徐夫人名下有个陪嫁庄子也在京郊,户簿上登记的还在,但这些年一直没有人去看过。” “地址呢?” “京西南五十里外的白水镇。” 寻柳说:“明天我去一趟。” 次日寻柳出门了。 马车出了西城门一路向南,官道两旁的下了白霜,青栀坐在她对面,怀里抱着那只铁皮箱子,一路低头看着箱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白水镇在京城五十里外,马车走了一个半时辰才到。镇子一条主街从头望到尾,两边零散的铺子开着,街上行人不多。宋衡手下的衙役在镇口停车,指着镇子西边岔道说:“娘娘,庄子就在那条路,出镇子再走一盏茶就到了。” 马车沿着岔道前行。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田荒着长满了枯草。路头有一座青砖围成的院子,院门长出了枯草,门环被擦得锃亮,看得出近期有人来过。 寻柳下车走进去。 院子迎面一间正屋,左右各有一间厢房,角落里还有一口井。 正屋的门掩着,她伸手推开。 屋里有些暗,窗纸糊得厚实。家具不多,一张桌两把椅,靠墙有个木柜。桌面擦得很干净没有灰,桌角的灯盏里还有没烧完的油。 寻柳拉开柜门。里面放着几摞旧账本,封面都黄了。她抽出一本翻了翻,记录的是药材进货明细,日期从永安元年开始,字迹跟她在徐家书房见过的笔法相似。 “他在这里住过。”寻柳把册字放回柜子里,“而且住了一段不算短的时间。” 青栀四处打量:“这里比南郊的老屋整齐多了。灶台是干净的,水缸里有水,连被褥都叠得方方正正。有人一直住在这里,最近才走。” “不是最近才走。”寻柳走到卧房看了床铺,“被褥是凉的,叠好落了灰。桌面上那盏油灯里的油还有一半,但灯芯是焦的。他至少走了五六天了。” “谁让他走的?” 木柜边有一片印子,曾经放过容器,液体慢慢洇进了砖里。 她摸了摸印子,不像是水渍。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他走前把院子里冲洗了一遍。他在清理痕迹。” 青栀看了看被水冲淡的脚印:“那他清理掉的东西会是我们要找的吗?” “有可能。” 寻柳看向正屋,“这里曾经放过一样东西,他带走之后用井水冲掉了地上的痕迹。如果只是寻常的行李,他不需要这么仔细。” 安掌柜在信里提过“移往别处”和“货已散”,那批“货品”从徐家转到安记,又从安记转到孙家的庄子上。如果孙世安一直住在这里,那批货品很可能也存放在这里。 不过……他离开前取走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霜慢慢融化了,水珠顺着草叶渗进土里。 寻柳她拿出笔在纸上画了院子的布局,标出井台、正屋、木柜的位置。 然后她对青栀说:“走吧。回去让宋衡继续盯着安掌柜落脚的地方,另外查一下孙世安在老家还有没有别的房产。” 青栀跟她一起走出院门,轻轻把门关上。 马车驶出岔道,白水镇渐渐退远。 宋衡的消息来得很快。 傍晚一只灰羽信鸽落在偏殿,它腿上绑着一封信。青栀解下来给寻柳,她展开看了一遍,宋衡写得很急:“孙家旧宅近日有人出入。邻居见一年轻男子于腊月十九夜宿两日,腊月二十一日离去。相貌衣着与孙世安画像相仿。” 腊月十九。 徐家灭门是腊月二十四夜里的事。 孙世安在灭门之前回过淮南老家住了两天又离开了。 寻柳把信纸防在桌子上,把那几天的时间线在心里过了一遍。腊月十九回淮南,腊月二十一离开,腊月二十四出现在京城、夜入徐家。从淮南到京城快马需两日,这个时间卡得好。 “他在腊月二十四前到了京城。但他没有立刻动手。等了至少两天。” “他在等什么?”青栀问。 “等徐家的人聚齐。”寻柳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日期,“腊月二十四那晚徐家全家都在,连平时在外头跑生意的徐长风都恰好提前回来了。他知道那一晚人最齐,最好动手。” 青栀想了想:“那他拿走空箱子里的东西……” “他拿走的是他自己寄存在徐家的东西。” “那批‘货品’可能是他托徐家保管的,后来转到了安记,又转到了白水镇的庄子上。安掌柜说的是‘移往别处’,其实移来移去都在他自己手里。徐家那几只空箱子里的东西本就是他的,他拿回去而已。” “那他为什么要杀徐家满门?” “因为他那批‘货品’暴露了。有人发现徐家在替他保管东西,他怕继续放着会被人翻出来。所以他赶在别人动手之前先一步把东西拿走了,然后把知情的人全部清理干净。” “清理干净……”青栀低声说:“七个人啊。” 孙世安知道自己暴露了,所以提前动手。但他没有销毁那批“货品”,而是把它们带走了。那么那批“货品”现在在哪里? 她脑中盘旋着这个念头,门外传来敲门声。青栀去开门,外面站着宋衡本人。他比上次见面显得风尘仆仆,像刚从城外赶回来。 他缓了缓气息才开口:“娘娘,臣有消息 了——安掌柜现身了。” 寻柳问:“他在哪儿?” “两个时辰前,有人在城南济安堂药铺后门看见他了。他没有买药,只跟济安堂的伙计说两句话就走了。臣派人跟了他一路,发现他住在南城的小客栈,就在济安堂后面两条街。” 寻柳立即站起来:“走。”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在南城僻静的巷口停下来。宋衡指着一间小客栈说:“就是这里。臣的人一直在门口守着,安掌柜进去没出来。” 寻柳走到客栈推开大门。柜台后面没人,大堂里空荡荡的。她上了二楼。在第一间房门前抬手叩了两下。门内传来一个老头的声音:“谁?” “安掌柜,我是宫里来的。想跟您聊聊那些‘货品’的事。” 门锁咔嗒一声打开了一条缝。安掌柜的脸出现在门里,比上次在铺子里又憔悴了。他最终叹了口气把门拉开:“进来说吧。” 安掌柜在桌边坐下来,像累极了的样子。他说:“徐家的事,老夫知道你们在查。” “那批‘货品’是什么?”寻柳开门见山。 油灯的火苗把他脸上的褶皱照得清楚。他喝了一口水:“徐家存的那些东西是书晔跟江南往来的密账。徐老爷子的夫人——也就是孙家的女儿,她兄弟孙世安当年在书晔府上做过账房。那批册子是他偷出来的。” “孙世安偷了书晔的密账?” “是。他不想在书晔手底下干了又怕走不掉,就把最重要的册子抄了一份带出来。他自己不敢留,就托他姐姐徐夫人替他存着。” “后来书晔的人查到了徐家,孙世安就跑到我铺子来,把东西挪了一批到我这儿。再后来我又帮他挪到白水镇的庄子上。” “那批密账在谁手里?” “孙世安。” “腊月二十三他来铺子里找老夫说事情败露了,要把所有东西都拿走。老夫问他拿去哪里,他说他有地方安置。老夫没有多问。” “老夫只知道他走前把白水镇庄子上所有的痕迹都清理了,连院子都用井水冲了一遍。” 寻柳听完终于补全了最后的拼图。 孙世安就是“孙”字落款人,每月固定往安记寄钱的人,他在白水镇庄子上住了好几年。 他偷了书晔的密账之后一直不敢露面,小心翼翼藏了两年多。最近有人查到了徐家头上,他把所有东西卷走,然后下手杀了他姐姐一家。 “他现在在哪?”寻柳问。 安掌柜摇了摇头:“老夫不知道。他拿了东西就走了,没有跟老夫说他要去哪儿。但他走前跟老夫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桩事总要有人把它翻到明面上来。我躲了两年躲累了。’”安掌柜抬起头看着寻柳,“他说的‘翻到明面上’,可能跟娘娘你们想做的是同件事。” 夜色沉静,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安掌柜,这段时间你别再跑了。留在客栈里,我让人守着门口,不会有人来动你。” 安掌浑浊的眼里有了松动,但什么也没说出口。 寻柳走了,宋衡跟在她身后。 29. 第29章 走到客栈的时候冷风扑面。 寻柳站在夜色里望着南城的街道,想着孙世安离开白水镇之后还会去哪里。那批底册既然拿回来了,下一步他会怎么做? 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她弯腰钻进马车。孙世安在外面带着那批册子,等待合适的时机。 腊月二十九,有人往偏殿里塞了一封信。 青栀开门信纸已经冻硬了。她捡起来抖了抖雪沫送到寻柳手边。寻柳蹲在炭炉边添柴,展开信看一遍,然后披上外衣就走了。 “孙某在南城三里巷等你。过时不候。” 三里巷在南城的边角,比柳条巷还要偏僻。巷子窄得容不下马车通过,两头各有一棵老榆树,树皮裂着口子。 寻柳到的时候天色刚亮。 穿着灰布棉袍的年轻男人站在巷子里背对着她,他身量瘦高,肩背弓着,常年保持警惕的姿势。他转过身,大约三十出头的年纪,眉宇间着竖纹,跟他姐姐家里死者很像。 “孙世安?”寻柳没有走近。 “是我。”他说,“你就是宸妃娘娘?” “是。” 孙世安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他把布包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板地上,后退了半步,怕寻柳误会他要做什么。 “东西在这里。书晔跟江南往来的密账册子,永安元年到永安三年全在里面了。”他说,“你拿去后该怎么用是你的事。” 寻柳没有弯腰去捡:“你为什么给我?” “安掌柜让我来找你的。他说你是能查到底的人。”孙世安的嘴角动了,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徐家的事,我认。我杀的人,我认罪。但这包东西,你得先接过去。” “你认罪,”寻柳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京城府的衙门就在三条街外,我从这里走一刻钟就到了。你把东西拿了,我这就去。” 寻柳弯腰把那只布包拾起来掂了掂。她看着孙世安的侧脸,他肩上的棉袍破了几个小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徐夫人是你姐姐。你亲手杀的她?” 孙世安的声音几乎被风盖过去:“她替我看管那些东西被人盯上了。如果我不动手,书晔的余党也会动手。他们动手会让她死得更惨。” “我让她走得快一些。” 寒风吹得两个人的衣袍作响。孙世安往巷口走了两步留下一句:“腊月二十四那天晚上,她后来醒了。看了我一眼,”孙世安的声音哑了,“什么都没说又闭上了。” 他的步子迈得又稳又快,沿着三里巷的窄道走去,拐过那棵榆树就不见了。整条巷子又空下来,只剩下寻柳一个人站在那里。 寻柳解开外面的旧布。 里面包着一沓装订好的纸册,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翻开第一页是账目,从永安元年开始,每一笔记录都标注了日期、款项去向。 她抱着册子走出三里巷。 青栀守在巷口的马车边,看见她出来迎上来:“娘娘,那人是——” “孙世安。”寻柳上了马车,把布包放在膝上,“回宫。这个年有得忙了。” 回到偏殿,日光已经爬过宫墙。 纸册加起来不到二十页,但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列得清楚。永安元年到永安三年,书晔通过江南盐运使刘炳转移的银子总额、钱庄最终流向,全部在册。 窗外传来爆竹响,隔得很远像从城外飘过来的。除夕快到了,年气带着火药味。 青栀端着热茶轻声说:“娘娘,宋大人方才让人带了口信来,说孙世安去了京城府衙投案,府衙的人当场收押了。宋大人说他会亲自盯这个案子,让娘娘放心。” 寻柳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不烫,入喉刚好。 “还有一件事,”青栀犹豫了,“陛下说午后过来。让娘娘等他吃午饭。” 寻柳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你先去备饭吧。”青栀告退,屋里的炭火噼啪响。寻柳把纸册叠好放铁皮箱子里锁好,。 书灵意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他在对面坐下来:“孙世安给了你什么?” “书晔跟刘炳之间的密账。”寻柳把铁皮箱的盖子掀开让他看,“永安元年开始,每一笔走账都有记录。刘炳盐税洗钱的账全在这里了。” 书灵意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放进碗里:“孙世安人呢?” “投案了。宋衡亲自盯着案子。” 两个人对着那碗热汤吃饭。 吃到一半寻柳放下筷子:“陛下,年后刘炳是不是该进京述职了?” “按理是正月十五前后。”书灵意也放下筷子,“如果他今年不来……” “他会来的。”寻柳说,“因为他不知道那些账目落到我手里了。他还在等朝廷的述职诏书,等替他洗钱的人帮他掩饰,他以为自己洗得很干净。” 书灵意说:“等他来了就收网。” 寻柳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那几根菜夹起来吃了。猫走到桌边蹲着,书灵意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块肉放在桌边,猫叼走跑到角落里去了。 “法医司的屋子炭够吗?”书灵意问。 “够了。宋衡前几天又让人送了两车来。”寻柳嚼完菜咽下去,“孙鹤卿的人说徐家那几具尸体报告快出来了,年前应该能结案。” 书灵意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了。午后的日光落在他的肩头,“今年除夕,”他背对着她说:“你回庄子上过还是留在宫里?” 寻柳想了想:“去庄子上吧。我爹在那边。你忙完了也过来。” “嗯。” 那一声轻得听不见,但落在安静的屋子里清清楚楚的。猫吃完肉回来舔了舔爪子,尾巴尖一翘一翘的。屋里的炭火稳稳地燃着,把冬日的寒气挡在门外。 腊月三十除夕,寻柳一大早就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本书、半罐没吃完的姜丝梅子、铁皮箱、猫。青栀替她把东西装进一只布袋里系好口,又往里面塞了一包孙鹤卿做的桂花糕,让她带去庄子上当零嘴。 出门天刚亮,冬日的阳光铺在宫道上。寻柳抱着猫上了马车,青栀坐在对面,布袋放在两人中间。马车驶出宫门猫从寻柳怀里探出脑袋往帘子外面张望。 到了庄子辰时刚过。寻铮蹲在后院清理残雪,听见车声抬起头看见寻柳从车上下来,把铲子往地上 一插站起来:“丫头来了?” “来了。我带了桂花糕。” 寻铮弯腰把铲子靠到篱笆边往屋里走。 猫从寻柳怀里跳下来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着追进了院子。 屋里比上次来更暖和。炭炉烧得旺,铁壶冒着白汽,窗台上多了一盆水仙,刚冒出一寸长的芽尖,嫩绿嫩绿的。寻铮拎出一把新编的竹椅放在炉边,伸手把猫捞到膝上顺着毛。 寻柳坐下来:“爹,这水仙你买的?” “从镇上捎回来的。过年了,屋里有点绿意好看。”寻铮摸了摸猫耳朵,“你那边的事忙完了?” “徐家的案子差不多了。孙世安投案了,东西也拿到了。”寻柳把铁皮箱子放在桌角,“过了年等刘炳进京就收网。” 寻铮没有追问细节。 他低头揉着猫的下巴,猫被他摸得舒服得眯眼,呼噜声一阵一阵的。 快到午时院门响了。寻柳推门一看,书灵意站在门外,他肩上背着包袱,手里拎着一只酒坛子。他换了青色棉袍。 “不是说吃完午饭才来吗?”寻柳问 “折子批完了就提前过来了。”书灵意跨进门槛,“你爹在?” “后院呢。刚洗完手应该进来了。” 寻铮从后门走进来,看见书灵意站在桌边愣了愣,弯腰拱了拱手:“陛下。” “不必多礼。”书灵意把酒坛子放在桌角,“带了坛酒过来,晚上一起喝。”寻铮嘴角慢慢弯了一下,转身去灶台那边拿碗。 午饭是寻铮做的,三菜一汤冒着腾腾的热气。猫在桌边等了片刻,发现没人理它,就蹲到窗台去晒着太阳去了。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偶尔聊几家常话,像相处了多年的家人。 吃完饭,青栀收拾碗筷去灶台洗碗。书灵意和寻铮坐在廊下晒太阳,一人一张竹椅,中间有一只猫。阳光落在两人身上,一个靠在椅子上闭着眼,一个低头翻着一本农书。 寻柳从屋里搬了一把椅子出来,侧头看着两个暖融融的人,猫蹲在他们中间打盹,尾巴尖偶尔扫一下树叶。 远远的从庄子外传来爆竹。 寻柳眯着眼看了一眼天空。冬日的天很蓝,几丝薄云挂在天边,被风吹着慢慢变形。屋檐上那串风铃被风吹的,叮叮当当。 她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一百年也不会腻。 除夕后半夜开始下雪。 寻柳醒了一回,迷迷糊糊听见簌簌的雪声,她翻身把被子拢紧又睡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门外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了。 廊下的风铃被雪压得歪了半个角,铃舌冻住了摇不出声。寻铮比她起得更早,他正蹲在院子里拿竹扫帚扫雪,已经扫出一条窄路。 “爹,你什么时候醒的?” “天没亮就起了。”寻铮继续扫,“地上积了一夜雪,再不扫就冻实了。” 寻柳进屋洗漱。屋里炭炉还燃着余火,铁壶里的水还温着。她添了两块炭重新把火生旺,又把灶上的米粥热了。 猫从外面进来抖了抖爪子上的雪,跳上窗台蹲着舔毛,尾巴沾了一团雪沫子。水仙的芽尖又长高,嫩绿色在冬日显得鲜亮。 30. 第30章 到了正月,日子像被人放慢了似的。 初一到初五庄子上来了几拨人。 赵锦瑟差人送了一盒新腌的蜜饯和一封短信说“年后若得闲,来宫里坐坐”。孙鹤卿也捎了一包新配的驱寒茶包,附了纸条写了冲泡的法子。宋衡让底下的人送了一摞卷宗:徐家那桩案子的结案陈词请寻柳过目。 寻柳把卷宗翻了一遍,批了几句建议放在桌上。 庄子上没有案子的日子,人睡得好起得早,连猫都跟着养出了膘——天亮出门逛一圈,午时回来吃饭,傍晚再出去一趟,天黑准时在廊下等开门。 正月十五书灵意差人来传话,说刘炳的述职文书到了,人在进京的路上。 寻柳收到消息正蹲在后院捏土。雪化了大半,土被雪水浸得湿润润,她捏了一小撮在指尖碾了碾,土粒散开不粘手,刚好能翻。 “青栀,”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宫。开工了。” 马车沿着官道驶回京城,寻柳把铁皮箱子打开翻了翻,将刘炳经手的账目又默记一遍。述职流程走完大概三天,到时候当着满朝文武把册子摊出来,铁证如山。 马车驶过城门,猫从篮子里探出半个头望了一眼。京城街道上还挂着过年的红灯笼,铺面陆续开门,行人比冬日里多不少。 寻柳放下车帘把铁皮箱子盖好。 刘炳进京那天是正月十八。 早朝之前寻柳就到了。她站在殿侧柱子后面,怀里抱着那只铁皮箱子,箱子被她擦得干干净净的,百官陆续入殿之后,殿门外的通传:“江南盐运使刘炳,进殿述职。” 刘炳走进来,寻柳隔着柱子看他。 年纪五十上下,身形偏瘦,穿着崭新的官袍,鞋子干净得没有沾一丝灰,特意在进京之前换了全新行头。 他走到殿中跪下行礼,字正腔圆,挑不出差错:“臣刘炳,奉旨进京述职。江南盐运三年账目俱在,请陛下御览。” 他身后跟着两个书吏,各捧着一摞账册,弯腰放在殿中的书案上。 书灵意坐在龙椅上没有开口。他落在两摞账册上面停了一会:“刘炳,你江南盐运任上三年,账目可清楚?” “回陛下,清楚。臣每一笔收支都有记录,每年核验无误。” “那你看看这个。” 书灵意拿起一本册子示意内侍递下去。 内侍接过册子递到他手中。刘炳翻开册子还带着从容,但翻到第三页他的手指停住。 “这是你永安三年经手的暗账。从江南盐运衙门的公账到京城聚源钱庄,通过三家银号转入书晔的私库。每一笔的经手人、日期、金额都在上面,你核对有没有出入。” 刘炳站在原地,册子被他攥得发皱,他似乎在估量自己还有几分转圜的余地。 “这册子来源可疑,臣从未见过这些账目,不知何人所造。请陛下明察。” 书灵意抬了一下手。 寻柳抱着铁皮箱子走出来。 她穿过百官走到殿中,把铁皮箱放在那些公账旁边,掀开盖子露出了的原册。 “这是底册原本。你的经手人孙世安前日已投案,他亲笔记录了每一笔转汇,并附了证物。你若觉得这册子是伪造的,可以当场验你的私印。每一笔记录上都有你的留底,这笔迹和印模是不是你的,三司可以当堂比对。” 刘炳的目光从册子上移开,落在寻柳脸上,嘴唇翕动了,然后他的肩膀慢慢塌下来。 刘炳的肩背弓着,像一棵被雪压折枝的老树。 书灵意从龙椅上站起来。 他一步一步走到刘炳面前。 “江南盐运使刘炳,私通摄政王府、经手暗账、转移赃银,革职拿问,交三司会审。” 御林军将刘炳带了出去。 他的步子拖得有些沉,百官齐齐行礼:“吾皇圣明。” 春风从殿门吹进,寻柳抱着铁皮箱穿过回廊回了偏殿。 刘炳的案子审得很快。 三司会审那日寻柳没有去。她坐在偏殿翻孙鹤卿送来的那本《大周验尸法要》修订稿,把第五章关于缢死和勒死的部分标注一遍。 午后宋衡来了。 他进门的步子轻快了,穿着干净的官袍在对面坐下来。 寻柳抬头看了他一眼:“审完了?” “完了。刘炳认罪了。”宋衡嘴角浮出笑意,“他原本还想抵赖,三司把孙世安和安掌柜的供词一起摊出来,他就没有说话了。从江南盐运衙门挪走的银子对得上,经手人也对得上,铁证如山他没法抵赖。” “判了?” “押入大理寺候审。书晔的案子结了,他这一桩是单独的。”宋衡说,“不过他的罪名不轻,贪墨盐税、私通藩王、参与洗钱,数罪并罚最少也是流放。” 寻柳点头:“孙世安那边呢?” “孙世安的案子比刘炳复杂。他投案自首,认了徐家灭门案。虽然他动手是因为知道书晔余党要动手,想让他姐姐走得痛快,但杀人就是杀人,七条人命不会轻判。不过刑部会替他求情,算他主动投案、认罪态度好能减一些。” 寻柳没有接话。 她摸了摸小猫:“他那包底册算立功吗?” “算。那批底册是扳倒刘炳的关键证据。没有那包东西,刘炳的公账查不出漏洞来。三司会把这个也考虑进去。” 宋衡站起来准备告退:“娘娘,孙世安让臣带一句话给您。他说‘替我多谢那位翻旧案的娘娘,我躲了两年多的事总算不用躲了。’” 寻柳猫轻轻放到地上走到窗边。 早春的天比冬日亮,宫墙的枯枝已经有细小的嫩芽。从窗台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御书房后面的法医司新换的瓦。 年后第一桩悬案还没送来,那排屋子里暂时空着,但年后总会有新案子需要她。 不过那是往后的事了。 眼下寻柳惬意地晒了一会儿太阳。 春分那日寻柳回了庄子。 刘炳的案子结了,京城里的事忽然少了。刑部送来的卷宗从一天三五件变成了三天一件,法医司的屋里新添的架子还空着。寻柳把积累的旧案重新归拢了一遍,该归档的归档,该移交的移交,收拾完之后跟书灵意打了招呼,就抱着猫上了出城的马车。 庄子上的变化比想的要大。 后院的地已经翻过了。 垄沟打得齐整,浅浅的沟底露出新土,垄背被拍得平实,两头的土堆得规规矩矩。篱笆下多了一 排新栽的韭菜。 寻柳蹲在田边看了一会儿。猫从她怀里跳下去绕着篱笆跑一圈,在韭菜旁边嗅了嗅,又回来蹭她的脚踝。 她推开正屋的门,屋里明净,地扫得干干净净,炭炉撤了换上一盆新开的迎春花。花枝伸在陶盆里,黄灿灿的像一簇被拢住的春光。 桌上摆着一碟炒白果还温着。 寻铮从后院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浇水用的长柄木瓢,看见她站在屋里愣了:“怎么没说一声就回来了?” “临时起意。宫里没什么事。” 寻铮把木瓢靠墙放好,从灶台边拿了一个干净碗倒了一碗温水过来。她喝了一口,热气从碗边升起来。 “地翻过了?”寻柳坐下来。 “翻了。”寻铮说:“韭菜也栽上了,浇了两回水。头茬还早,总得再等个把月。豆角架等天再暖才能搭,木料备好了,堆在柴房后面。” “那等搭架子的时候我来搭。” 寻铮笑了笑喝了一口水。猫蹲在廊下舔爪子,那串风铃的铃舌已经不冻了,被风吹动就轻轻撞一下,铃音清清脆脆的。 申时院门又响了。 寻柳看到书灵意站在门外,他捏着薄薄的折子像从宫里直接过来的。他看了看后院翻好的地和新栽的韭菜进屋。 “折子批完了?”寻柳问。 “批完了。”书灵意把折子放在桌上,“还剩两本带过来了。庄子清静看得快。” 寻柳看着他的侧脸。年后他身上绷着的劲儿慢慢散了,眼下的乌青全消了,就连肩膀也比从前放松了。 傍晚三人围在桌边吃了一顿简单的饭。寻铮焖了一锅杂粮饭,炒了蒜苗腊肉,还烫了青菜汤。寻柳和书灵意隔着一张桌子坐着,吃了几口饭忽然说:“韭菜大概能赶在清明前收第一茬。到时候包饺子吃。” “你包?”书灵意说。 “我包就我包。只要你别嫌丑。” 书灵意嘴角笑弯了,但喝汤的时候还在笑。寻铮看着他们两个眉来眼去,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吭声,但嘴角是舒展的。 猫发现没人给它夹菜,自己气的跑外面去了。 清明前几天收了第一茬韭菜。 那天寻柳起得早,推开门露水还没散。后院的那块地,韭菜已经蹿了半尺高,叶尖挂着露珠绿得发亮。她拿剪子剪了一把韭菜,整个院子都染得鲜灵灵的清香。 她剪了满满一竹篮拎回屋里,寻铮在灶台边生火,看见那篮子韭菜接过放在案板上,拿水冲了冲就切起来。 刀落下去案板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猫跑进来绕着案板转了两圈,被寻铮轻轻用脚尖拨开:“别闹,还没包呢。” 书灵意来的时候正午了。 他今天没带折子,手里提着半斤新打的芝麻酱,说早上路过镇上的铺子顺手捎的。寻柳闻了闻,芝麻的香气浓得扑人,她把坛子放在灶台:“正好,拌韭菜馅用得上。” 午饭是韭菜鸡蛋饺子。 寻铮擀皮,寻柳包饺子,书灵意剥蒜。 三个人各占桌子一角,猫一边晒着太阳打盹。寻柳包的饺子不好看,有的捏得厚了,有的馅放少了,但排成一排放在案板上,歪歪扭扭的模样倒显得可爱。 31. 第31章 水烧开饺子下锅,两个滚就浮起来了。 寻柳捞了一盘先放在窗台晾着,又捞了一盘端上桌。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饺子,韭菜的香气从碗里升起来。 吃完午饭,寻柳搬了椅子坐在廊下晒太阳。猫跳到她腿上盘起来,肚皮贴着她的衣服起伏着。寻铮在院子里收拾柴火,把年前剩的那堆木头拢到墙角。 书灵意坐在另一把椅子上,低头翻一本从镇上书铺淘来的杂记。 “法医司那边最近忙吗?”书灵意问。 “不忙。孙鹤卿说年后送来的案子大多是陈年积案,没有特别棘手的。青栀已经能独立验一些案子了,前几日经手了一桩农户溺亡案,她写的报告我看了,基本过关。” “春杏呢?” “还在学。她胆子比青栀大,但手不够稳,还得练一阵子。”寻柳说到这里笑了一下,“赵锦瑟隔两天就让人来问春杏学得怎么样了,比我还上心。” 书灵意笑了笑。 寻铮把柴火收拾完也搬了椅子坐到廊下,三个人隔着不远各坐各的,偶尔有人说一句话旁人接一句,猫睡醒了踩着石板走到韭菜地,蹲在田上看飞过的蝴蝶。 蝴蝶绕着篱笆飞了一圈又飞走了,猫追了两步就停住了。 看见蝴蝶消失的方向是京城。 京城法医司,青栀大概蹲在桌边写她的第一份结案报告,春杏还在对着骨标本描轮廓,赵锦瑟怕是又差人送了一食盒蜜饯到偏殿。 流川的茶摊大概支到巷口了,孙鹤卿这会儿兴许在太医院里翻验尸报告,宋衡不出意外的话还在刑部琢磨案子。 此刻她坐在这里,后院的韭菜泛着一茬新绿,猫在田边甩着尾巴尖,寻铮和书灵意各坐在她的两边,岁月静好。 谷雨前几天,寻柳把豆角架子搭上了。 木料是寻铮年前就备好的,堆在柴房后面的角落里,一捆一捆扎得整整齐齐。寻柳把它们拖到后院篱笆旁边,在地上比了比长度,又拿绳子量量间距,才一根一根地埋进土里。 书灵意来的时候,她正在往土里夯第三根木桩。他把袖口卷上去,跨过篱笆走进来蹲在她旁边:“怎么不叫我来?” “你前天不是说要批兵部的折子吗?” “批完了。”书灵意接过她手里的木槌把下一根桩子敲进土里,“搭几排?” “三排就够了。豆角爬藤占地方留出走路的空。” 两个人蹲在地里一根接一根地埋桩子。 寻柳扶着木料对准位置,书灵意拿木槌往下敲,配合得不算默契,敲歪了要扶正重新敲,但两人谁也没有停手。 猫看着他们忙活,尾巴好奇一翘一翘的,看了一会儿又去舔爪子。桩子埋好,寻柳拿麻绳在桩子交叉绑了几道,搭出横竖交错的架子。 书灵意给她递麻绳:“这边拉一道斜的,爬藤顺着走。”寻柳觉得有道理,就按他说的多拉了一道。架子搭好两个人退后看了看,三排竹架整齐地立在菜地。 “等豆角苗长出来就把它们引到架子上来。到时候整个架子爬满绿叶子,开花的时候是紫色的,一小串一小串的。” “你以前种过?” “没种过。”寻柳说,“但是见过。” 书灵意看到她的手指被麻绳勒出来几道红印子,他把地上的木屑拢成一堆。 豆角架子搭好,一场春雨落下来。雨细细的顺着竹竿淌下来,远处的田野被雨雾罩成一片青色的朦胧。 下午雨停了,日光从云后出来。竹架被雨水洗得干净,豆角苗还没有来得及爬上去,但地里喝饱了水,春杏就是这时候来的。 小姑娘从马车里跳下来踩进一个水坑里,稳住身子挎着一只布包跑进院门,她脸跑的红扑扑的,“娘娘!奴婢通过考核了!” 她把手里的包举起来,“孙院判批的,说奴婢可以开始碰真的了!” 寻柳接过那只包打开,里面是春杏画的十几幅骨骼图和太医院出具的考核合格。她翻了翻那些图,骨骼勾勒得准确。 “通过了就好。”她把包还给春杏,“明天开始,你跟着青栀学解剖。等她带完你第一具尸体,我再给你布置下个功课。” 春杏用力点头,朝寻柳鞠了一躬走了。马车驶出庄子车轮碾过雨路,在路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痕。寻柳站在院门口目送马车走远。 谷雨过后没多久,豆角藤就爬起来了。 那几天下了两场薄雨,架子上的藤蔓一夜间蹿了一截,缠上了第一道绳。寻柳清早去看一回,猫也跟着蹲在篱笆边看,好奇那些弯弯曲曲的绿须怎么攀上竹竿的。 待到立夏前后,三排架子绿了大半。 藤叶密密匝匝地织成一片帘子,再过些日子就该开花,到时候紫色的花穗垂下来,一嘟噜一嘟噜的,光想一想就惹眼。 青栀下午来了,她带了一摞春杏交上来的解剖课作业。寻柳用炭笔勾了一笔,又把底下那几张画了个圈:“让她把这一处重画一遍。锁骨弯度还是不对。” “奴婢回去跟她说。” “她最近上手了吗?” “上三回了。头一回手抖得刀都拿不稳,第二回稳了些,第三回就找到位置了。赵贵妃来看过一回,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但第二天又送了一盒蜜饯来。娘娘,赵贵妃是不是把蜜饯当学费在交?” 寻柳笑了笑:“随她吧。” 青栀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寻铮拎着一条草鱼说镇上的熟人送的,让晚上炖汤。他把鱼放在灶台边的水盆里,蹲在旁边刮鳞去了,猫凑过来蹲在水盆边盯着鱼看,尾巴尖轻轻拍着地面。 傍晚,寻柳走到菜地边蹲下,拨开密密匝匝的叶子看了看里面。藤蔓轻轻蜷着,有些已经触到了第二道绳子,正在试探着往上绕。 晚饭是草鱼豆腐汤,汤色浓白,上面飘着几片翠绿的葱花。三个人围桌坐着,寻铮给书灵意盛了一碗,又给寻柳盛了一碗,最后才给自己添。猫蹲在桌角等着,尾巴垂下去一晃一晃的。 入夜月亮升起来了。 寻柳和书灵意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各占着一片月光,隔着恰到好处的寂静。虫鸣从田野断断续续传过来,藤叶被夜风吹动。 大晴天豆角开花了。 紫白色的花穗从藤叶垂下来,一嘟噜一嘟噜的,猫蹲在豆角架仰头看了一会儿了,见她出来叫了一声,招呼她来看。 花穗上的露珠还散尽,藤 蔓爬满了架子,叶子把竹竿遮得严严实实的。 下午书灵意去了京城。 他只骑了一匹马,说去兵部看一眼递过来的折子就回来。 豆角花开得越来越盛了。 紫白色的花穗一串接着一串,有些已经开始结出豆荚。 寻铮给菜地又浇了一遍水,把篱笆边新长出来的杂草拔了,蹲在豆角架下看了看花的长势:“这批豆角长得好,再等几天就能摘了。” “可以摘多少?” “够吃好几顿。”寻铮说,“到时候晒成干豆角存着冬天炖肉,鲜的也能炒两盘。” 寻柳把垂得太低的花穗轻轻拢到架子上。 傍晚书灵意回来了。马蹄声在庄子停了,院门被推开。寻柳坐在廊下剥毛豆,抬头看见他牵马走进来,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 “兵部那边说什么了?” “没什么大事。北边递了一份春防的报告,让朕看一眼。”书灵意在井台边洗了洗手,“孤顺便去了一趟法医司看看。春杏蹲在院子里对着画标本,朕从她身边走过去她都没看见。” 寻柳把剥好的毛豆粒放进碗里:“她进步得很快。” “嗯。宋衡说北边递上来的几份卷宗整理好了,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去看一眼。”书灵意接过她递过来的毛豆,也低头剥起来,“朕说等庄子上的豆角收了再回去。” 这天晚上寻铮炖了一锅毛豆烧肉。 猫蹲在桌边守着,等来等去等到了一小块肉骨头叼到角落里啃去了。月光落在桌面上半碗喝剩的汤里,汤面闪着一层油光。 豆角能摘的那天寻柳起了个大早。 晨雾还挂着,她便拎着竹篮到了豆角架。露水打湿了她的袖口也不在意,一根一根地顺着藤蔓找那些豆角。 豆角嫩生生的有一层白茸毛。她掐住豆角轻轻一折,脆生生的断口沁出清亮的汁液。她低头闻闻,植物特有的清气。 猫蹲在田上看着她摘,伸出爪子拨弄藤蔓尖,被寻柳轻轻拨开了:“别捣乱,等下给你吃新鲜的。”猫缩回爪子蹲好不敢造次了。 寻柳摘了满满一篮子,够吃两顿了。 她蹲在井台边把豆角一根一根洗干净,掐去两头的蒂,又顺手撕掉了两侧的老筋,手法利落又熟练。 寻铮看见她蹲在井台边忙活:“剩下的留着晒干豆角吧。今儿天好,晒出来颜色漂亮。” “行。”寻柳把洗好的豆角码进竹匾里,端到廊下阳光足的地方,又回去把剩下的掐了蒂、撕了老筋,搁在另一只竹匾里摊开。 书灵意推开院门,看见廊下两只竹匾里放着碧绿的豆角,寻柳在门边擦手。 院子里的豆角架经过一个早晨的采摘空了一截,剩下的青藤还密密匝匝挂着嫩荚,一串一串沉甸甸地垂着,等着下一轮的熟成。 他提着一包东西放在桌上,打开是一卷厚实的粗布和一罐新打的芝麻酱。寻柳擦了手站翻了翻那卷棉布:“买这个做什么?” “给你做条围裙。法医司的袖口都磨薄了。” 寻柳低头看了看自己围裙的袖口,已经磨得快透光了。她把那卷棉布收进屋里,打开麻酱罐子闻了闻,浓浓的芝麻香。 32. 第32章 午饭炒了一盘嫩豆角,清油爆蒜片,豆角在锅里翻两个来回就出锅了,白瓷盘里,蒜香混着豆角清甜。 猫蹲在桌边分到了一小截嫩豆角,叼到角落里嚼了又嚼,吃了两口不太爱吃,剩了一半在墙角,被寻铮拿扫帚扫走了。 午后寻柳坐在廊下挑豆角。 那些晒干的被一根一根搭在麻绳上垂下来,晾了半院子,绿油油的。书灵意坐在旁边翻着边关巡防图,院子里挂满的豆角,猫躺在地上晒肚皮,四仰八叉的。 豆角晒了三天。 每天日头足,风也干爽,到了第三天寻柳把麻绳上已经干的豆角收下来,轻轻一捏就发脆响。她挑了品相最好的一把用草绳扎好挂在房梁下面,剩下的收好搁在阴凉处。 “这些干豆角够吃一个冬天。”寻铮蹲在灶台边烧火,抬头看了一眼横梁,“冬天炖肉的时候放一把进去,汤鲜。” 收完豆角的第二天,庄子上的日子又恢复不急不慢的节奏。 寻柳在豆角架翻土,把已经摘过一轮的老藤剪掉几根,好让侧枝再发一批嫩荚出来。猫在篱笆看着她忙活,偶尔伸爪子拨落叶。 那天书灵意从镇上回来带了一封信。宋衡写的信,封口压着刑部的红漆。他在廊下拆开,然后把信递给了寻柳。 “京里又送了一桩案子来。” 信上写的京城东郊发现的一具无名尸,死者年纪三十上下倒在一片荒地里,身上没有外伤,但仵作发现他口鼻中残留白色粉末。当地衙门的仵作验不出粉末是什么?孙鹤卿觉得可疑让宋衡把案子递到了法医司。 “粉末,”寻柳把信折好,“孙院判那边有没有说什么?” “信上没说。但宋衡让人带了一包样本放在偏殿了。”书灵意说,“你要回去看看?” 寻柳想了想:“明早回。庄子上这阵子也没什么要紧事,豆角收完了,韭菜割过一茬了。” 临睡前她站在廊下看夜空。 初夏的星星比冬天密,夜晚的凉意落在脸上湿漉漉的。 晚上寻柳没睡着。 她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抱着一碗凉茶,看着院子里的豆角架。屋里传来书灵意和寻铮道谈话声,过了一会儿,东厢房的灯灭了。整个庄子都沉进夜色里,只有虫鸣还醒着。 寻柳正要起身回屋,书灵意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口,他提着一盏油灯斟酌要不要开口,最终还是在她旁边坐下来。 “睡不着?” “嗯。” 书灵意把油灯放在台阶上,火苗被夜风压了一下又跳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 寻柳说:“陛下,你上辈子信不信人有来世?” 书灵意问:“为什么忽然说这个?” “臣妾以前不太信。”她说话的声音比平时轻,带着夜色的柔软,“臣妾上辈子是累死的。每天面对的都是不说话的人。死了就是死了,连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 书灵意坐得更近了,肩膀几乎碰到她的。 “臣妾穿过来那天嘴里还有杏仁的苦味。原主吞了杏仁死在冷宫里,结果便宜了臣妾。那时候臣妾想这辈子就当白捡的。能躺平就躺平,能晒太阳就晒太阳,活一天赚一天。” “臣妾上辈子没活过三十岁,这辈子能活到明天很好了。”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夜风把豆角架的叶子吹动,猫从蹭了蹭书灵意的小腿。 “后来臣妾遇到了你。遇到了小猫,遇到了庄子上的韭菜,还有法医司那些等着臣妾回去翻的卷宗。臣妾开始觉得活到明天好像不太够了。还得活到下个月、明年、后年。得等到豆角再收几茬、等春杏出师、法医司那排屋子再扩建一间才够。” 书灵意低头说:“那朕陪你活到明年、后年。陪你等豆角再收几茬、春杏出师、法医司扩建。你上辈子没活够的日子,这辈子朕陪你补上。” “书灵意。” 这是寻柳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是“陛下”,不是“您”,而是他的名字。 “臣妾这辈子能活到明天就够了。但如果有你的话,臣妾愿意活到后天。” 猫打着哈欠把头放在爪子上合上了眼睛。反正小猫不谈恋爱,也不想吃狗粮。 今晚的夜色很美。 书灵意伸手把她衣上沾的叶子拈掉,他的手放台阶上,手指伸开,像留了一个空位给另一只手来填。寻看了看那个空位,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两人的小指轻轻挨着。 檐下的风铃被风推了一下:“叮——” 让人沉溺其中。 第二天是大晴天。 日头挂在东边把庄子上豆角架照得绿影婆娑,藤叶的露水还没干,寻铮起得早蹲在灶台生火,猫已经蹲在桌边等着开饭了。 寻柳和书灵意也按时起床,吃过一顿热腾腾的早饭便套好了马车。寻铮在门口送他们,腰间的围裙还没解,他攥着一把新摘的豆角递过来:“带回宫去吃。早上刚摘的嫩。” 寻柳放进车厢里:“爹,过几天我再回来。” “忙你的。”寻铮摆摆手,“案子要紧。” 猫蹲在寻柳怀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寻铮轻轻叫了一声。马车驶出庄子上了官道,两边的田野彻底绿了,庄稼在晨风里翻着细浪。 回到偏殿日光正盛。 青栀已经收拾好了桌案,送来的卷宗和那包白色粉末摆在中间。 寻柳把豆角放下洗了手坐,先拆开那包粉末闻了闻,又倒了一点捻了捻。“滑石粉?”她转头看向青栀,“孙院判说是什么?” “孙院判说不是滑石粉。他说这东西遇水起泡,像什么药材磨细掺了别的东西。他拿不准成分,让娘娘您亲自看看。” 寻柳把那包粉末倒了一点在手心,颜色灰白,颗粒极细,触感带涩意,不像单纯的矿物粉末。她取了一小撮放在碗里倒了一点温水,水面浮起一层小气泡,持续了一会才消散。 “碳酸类的物质跟植物粉末混合的效果。”她自言自语把碗放在一边,拿纸把粉末样本包好收,“青栀,那具尸首停放在哪儿?” “法医司的新验房。” “去看看。” 法医司收拾出来的那间验尸房变样了,窗子开大,光线足,空气也流通。死者躺在台子上,一具身形偏瘦的年轻男性尸体。寻柳观察口鼻的状况,打开卷宗浏览一遍记录,又低头翻检了死者的耳后,没有发现其他外伤。 粉末在脸上不明显,有人没擦干净。 她拿起那包粉末出了一会儿神。 “这个死者有没有身份? ” “有。他是东郊一家药铺的学徒,失踪了三天才被人发现倒在荒地里。”青栀翻到了卷宗那一页,“药铺的东家说这孩子平时为人老实,没得罪过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出这种事。” “药铺学徒。”寻柳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把粉末样本推到了桌角,“你让宋衡去查一下那家药铺最近有没有丢过药材。” 青栀出门了。 残留的灰白粉末,颗粒感涩涩的带着一种熟悉的触感。 她把粉末样本放回抽屉里锁好,推开半扇窗户透了口气。初夏带着京城街市的烟火味,把屋里的药粉气息冲淡了。 猫蹲在验房门口探头探脑地望着她,尾巴竖得直直的。寻柳弯腰把它抱起来,“等青栀回来,”她说,“咱们再看看那粉末到底是什么。” 猫在她怀里蹭了蹭呼噜呼噜。 青栀回来已是太阳落山。 她进门带着一身跑过的热气,先灌了一杯凉茶:“娘娘,宋大人查过了。那家药铺丢过东西,就在死者失踪前的两天。丢了一包‘石硫磺’,铺子里的伙计说傍晚清点货架时还在,次日一早就不见了。东家报了官,但衙门那两天忙着另一桩案子还没来得及细查。” “石硫磺。”寻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称,“那药铺是做什么的?” “普通的中药铺子,坐诊的大夫姓许,是个六十多的老大夫。铺子里除了许大夫就死者一个学徒,还有一个负责抓药的伙计。”青栀又补了一句,“宋大人说那伙计最近请假,回老家去了。时间刚好是死者失踪那天。” 寻柳站起来:“走,去那家药铺看看。” 药铺在东城一条闹街,门面挂了块木招牌写着“许氏药铺”。铺子里浓厚的草药气味,靠墙一排排药柜,抽屉上的铜环擦得锃亮。柜台站着头发花白的老大夫,低头在纸上写方子。 寻柳说明身份来意。 许大夫放下笔:“是那个孩子的案子吧。老夫已经跟衙门说过一遍,他平时手脚勤快从不惹事。那天关了铺子他说要出去走走,就再也没回来过。” “他出门有没有带什么东西?” 许大夫想了想:“没有。他空着手出去的,连外衣都没穿。那天天气暖得很,他穿了一件单褂就走了。” 寻柳点了点头:“他平时跟那个请假回老家的伙计走得近吗?” 许大夫似乎在斟酌措辞:“还算近。那伙计比学徒早来两年,平时带他认药材、教他怎么包药包,有时候下了工还一起去吃碗面。” “那个伙计老家在哪儿?” “好像是河北一带的,具体哪个县老夫记不太清了。他来了两年多从来没提过家里的事。”许大夫说着从柜台翻出一本旧册子,“这是铺子里伙计的名册,您看看。” 寻柳接过名册翻到伙计那页,上面写着“赵二”,籍贯填的是“河北”但没有具体的地址。她把名册递给许大夫:“许大夫,您铺子里最近有没有丢过其他东西?” 许大夫愣了:“除了那包石硫磺,还有几味不太常用的药引子,但量不大。老夫当时以为学徒抓药时记错了数,没太在意。” “哪些药引子?” 许大夫又想了想报了几个药名。寻柳默默记在心里,走出药铺天黑了。 33. 第 33 章 回宫的路上,寻柳靠在车上把那几个药名在脑子里过一遍。 石硫磺加上那几味药引子,配在一起能做什么?她对药材配伍不算精通,但有些东西相生相克,几味药放一起煮出来未必是治病的,也可能有别的用途。 “青栀,”她掀开车帘,“回宫你替我去一趟太医院,把这些药名给孙院判看一遍。问他这几味药加在一起有什么用处。” 青栀记下了药名点头。 马车驶过京城的长街,铺子陆续亮起灯笼。回到偏殿,她把白天那包粉末取看了看。她凑近闻了闻,依然分辨不出成分,但涩味里有硫磺的气息。 她把粉末包好收好,猫仰头看着她。她摸了摸小猫:“明天就能知道那几味药是做什么的了。”猫蹭了蹭她的手指,在说知道了。 夜色渐深,初夏的夜风一路吹进宫墙。 孙鹤卿攥着一摞纸走得满头是汗,进门的连寻常礼数都顾不上了,先把那摞纸放在桌上推过来,话还没出口先喘了两口气。 寻柳正在洗漱,走过来拿起那摞纸翻了翻。上面列满药名、配比和功效,字迹工整但墨色深浅不一,看得出连夜赶出来的。 “那几味药引子,”孙鹤卿喘着气:“单独看每一味都是寻常药材但合一起就不同了。石硫磺加上那几味药,碾碎了调和能制成一种细粉末,遇水起泡,遇热化为烟雾。” “烟雾?”寻柳问。 “对。这种粉末加热放出的烟雾无毒,如果吸入者事先服用过另一种药——比如说在食物或茶水里掺了几味药材——两种药性在体内相遇会令人昏厥。量大的话能让人在几个时辰内不醒。” 寻柳问:“那学徒是吸入了这种粉末还是事先吃了另一种药?” 孙鹤卿摇头:“老夫没来得及验尸不敢断言。但这配方的手法老练,不是谁都能配出来的。需要精通药性、知道每味药的配方禁忌、还得有足够的时间试验。” 寻柳把纸从头到尾看一遍,中间某页有一行孙鹤卿标注的小字:“此配方老夫曾在一本旧籍见过,名为‘醉骨散’,盛行于前朝末年,因过于阴损被禁绝。” “醉骨散,”寻柳念了这名字。 “孙院判,那本旧籍您还留着吗?” “老夫昨夜翻了一宿才从太医院的档库里翻出来的,一本手抄本的医案杂录。抄录者没有署名,但字迹跟流川先生那本图谱神似。”孙鹤卿从袖中又取出一本薄册子,“这是涉及‘醉骨散’的几页,老夫连夜抄了一份。” 寻柳翻了翻跟流川那本书确有相似。她翻了三四页,看到了关于“醉骨散”的记载:粉末配方、加热、服用、解药,还包括了中毒的症状和救治方法。 她合上小册子:“孙院判,这份抄本很重要。死者口鼻中的粉末应该就是‘醉骨散’。如果他被这种手法放倒,那下手的人至少读过这本旧籍、或从别的途径学过这方子。” 孙鹤卿的面色凝重:“那老夫再去查查这本旧籍的来源,看看还有谁借阅过。” “要查新的。”寻柳走到窗边。 “那本旧籍放在太医院的档库里,能接触到它的人有限。但最近一年内有谁借阅过、有没有人抄录过副本,这些记录太医院应该有。” 孙鹤卿连忙点头:“老夫回去就查。” 寻柳把“醉骨散”的配方记了一遍。 她把猫从窗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顺着它的脊慢慢摸了几个来回,低头想了想药铺里的赵二和那本旧籍的关系。 猫在她怀里把肚皮露出来让她挠。她挠了两下,猫眯着眼呼噜起来。 她把猫放下走到书案铺开一张新纸,用炭笔把“醉骨散”的配方、加热方式、服用方法和解药一项一项列了出来,然后在底下画了一条横线写上:赵二,河北。 猫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尾巴尖扫着青砖里长出的野草。 第二天宋衡的消息送到了。他派了书吏送了一封封火漆的信。青栀把信递过纸上还带着热气,是刚从马背上取下来。 宋衡的字迹比平时急:“臣已查明赵二离京去向。此人失踪次日出城,沿官道北上,在河北保定府一带落脚。臣已派人前往保定核查行踪,预计三日内有回音。” “据许大夫回忆,赵二在铺中曾多次以‘帮东家整理旧册’为由出入太医院档库的旧址——就是法医司那排屋子。当年太医院搬新址之后旧档的钥匙并未收回,仍有不少人能拿到。” 寻柳看完信想了一会儿。 法医司那排新屋子就是太医院旧档库的原址。赵二能随意出入那里,说明他接触过那本记载“醉骨散”的手抄本,而且不止一次。 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早知道配方。 第二天保定府的消息也回来了。宋衡的人找到了赵二落脚的地方——城外的小客栈,据店主描述赵二住了三天,每天早出晚归像在找人。第三天回来匆匆收拾了东西就走了,没有再回来。 “他在找谁?”寻柳问送信的人。 送信的人摇头:“店主说不清楚。只记得赵二有天脸色不对像碰了壁,第二天又出去了一整天,回来就开始收拾行李。” “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南。” 往南那就是又回京城了。赵二在保定待了三天,然后折返往南走。他要么没找到他要找的人,要么找到了之后被拒绝了。 当晚,书灵意来偏殿看她。他进门看见桌上摊着几封信和那本抄录“醉骨散”的手抄本,在她对面坐下来:“有线索了?” “赵二从河北回京了。”寻柳把那几封信简单说了说,“他拿过‘醉骨散’的配方,杀人的手法也对得上。但他在保定待了三天在找人。” “你觉得他在找谁?” 寻柳望着窗外的暮色:“许大夫说赵二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但他跑回河北说明和那里有关系。这个人要么是跟他一起学过配方的同伙,要么就是——教他配方的人。” 暮色把老槐树染成一片沉绿,几只麻雀在枝头跳了两下又飞走了。“明天朕让宋衡的人把赵二的画像画出来,张贴在各处城门驿站。他既然往南走了,迟早要进城。” “他不一定会进城。”寻柳说。 “他手里有‘醉骨散’的配方也用过一次了。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走进明处。他回京可能 停在城外的镇上落脚。” “那就连城外一起贴。” 赵二的画像贴出去三天,消息就回来了。 画像画得不精细,但眉眼和身形抓住了特征——偏瘦,方脸,眉骨高,嘴角有一道旧疤。宋衡让人在四座城门和城外大镇的驿站各贴了一份,附了通缉:此人涉嫌一桩命案,有线索者报官有赏。 黄昏,城外十里铺镇的驿站小吏快马进城报信。说镇上有人认出了画像里的人,那人两天前在镇上一家面馆吃过饭,跟店老板打听过去保定的路怎么走?从保定回来有没有别的道。店老板当时没在意,看了画像才想起来。 宋衡当晚就赶到偏殿,把消息带给寻柳:“两天前十里铺镇,赵二问了回京路,但没有进城,在镇子上停半天,问路之后就走了。” “问了什么路?” “问了往南走还有几条道、哪条道最不惹眼。想绕过城门进城。他在避开官道和驿站。” 寻柳把画像拿起来看了一遍,虽然只是粗略勾勒眉眼,但那张脸有了轮廓。“他就在城外。没有进城也没有走远。他在等。” 宋衡问:“等什么?” “等风头过去,等他找的那人有回音。但他在十里铺问路的时候,说明他还没决定好怎么进城。他还在犹豫。” “那臣让人在城外几条小路也加派人手。只要他出现就能认出来。” 寻柳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笔。 赵二在城外转悠,说明他还没有摸清此刻的局势。但他手里攥着配方,也曾放过同门师弟,他不可能一直等下去。 他迟早会找机会进城。 清早,寻铮从庄子上捎了一篮新摘的青菜来,附了一张纸条:“地里的豆角又结了一茬,韭菜也能割了。你若得空回来住两天。” 寻柳把纸条看了一遍,法医司那边暂时没什么急案,眼下赵二的线索也停在城外没动静。她觉得回去住两天也无妨,于是换了衣裳,抱起猫坐上了出城的马车。 到了庄子上才发现,豆角架又挂满了嫩荚,比上一茬还要密。寻铮在菜地给新栽的茄子苗浇水,听见马车响抬头:“回来住几天?” “两天。”寻柳把猫放下来。 猫踩着青石板一路小跑到豆角架去了,“城里那边暂时没什么事,回来透透气。”寻铮继续浇完一排又挪到下一排。 午后,寻柳搬了竹椅坐在廊下翻流川的图谱。翻了几页觉得眼皮沉了,合上书睡着了。檐下的风铃隔一会儿响一声。 她听见院门被人推开了。 “睡着了?” 书灵意手里拎着一只布袋。 他把布袋放在桌上:“李记铺子的芝麻糖。路过看见新做的糖,顺手带了一包。” 寻柳把书搁在一边打开布袋,油纸裹着的一块块白芝麻糖,糖块切得方正,外面裹着满满白芝麻一看就很甜。“怎么知道我今天在庄子上?” “猜的。” 寻柳捏起一块芝麻糖咬一口。不齁,甜味正好。她咽下去又拿了一块:“你也留下吃晚饭?”“正好。”书灵意在竹椅上坐下来。 猫陪着他们坐了一会儿。 34. 第34章 赵二进城是个雨夜。 雨细细密密的,城门的守卫比平日松懈,进值房里躲雨去了,剩下两个披着蓑衣的站在门洞下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赵二就是这时候混进来的。 他换了一身旧灰布短打低着帽檐,从门洞阴影里贴着墙根溜了过去。 没人注意到他。 他穿过半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在巷子尽头一户人家的后门停下来。他抬手叩了三下,停了一会又叩了两下。 门内有人:“谁?” “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把他拽进去。门闩从里面插好,雨声把一切动静都盖过去。 第二天宋衡接到消息。有个在城门口卖早点的摊贩看见身形与画像相似的人经过了她的摊子,等她想起来报官人没影了。宋衡派人去查了昨夜城门口的值守记录,发现少了一个进城登记的人名。 “他入城了。”宋衡来偏殿禀,“昨夜从西城门进来的,守夜的人没留意漏过去了。” 寻柳放下手里的书:“有没有查到他在城里去了哪里?” “臣让人顺着西城门附近的几条巷子挨家问了,没有人见过他。但有一户人家说,昨夜听见隔壁后门响了几声像有人在敲门。那户人家住着一个独居的老妇人,平时不大出门。” “老妇人?”寻柳想了想,“赵二进城之后不找别处落脚直接去找一个独居的老妇人。那不是外人,肯定是他认识的人。” “臣也是这么想的。臣让人盯着那户人家了,如果赵二还在那里,迟早会出来。” 寻柳点头:“别急着抓他。等他自己出来再说。” 晌午雨停了,被雨水洗过的天空清润。寻柳翻到某一页停了一下——空白处的字迹跟图谱不太一样:“醉骨散源于前朝太医院被禁。流川曾亲见其方疑有人抄录副本。” 她之前翻这本图谱没有注意到小字。 傍晚宋衡又来了。这一次他进门就说:“娘娘,赵二出来了。” 寻柳问:“他去了哪里?” “他去了太医院旧档库旧址——也就是法医司那排屋子。天刚黑他从那户人家出来,绕了三条街到的。臣的人一直在暗处跟着没有惊动他。” 寻柳系好外衣:“他现在人呢?” “还在法医司后墙外面。臣的人盯着没动,等娘娘示下。” “走。” 寻柳和宋衡走在暮色回廊,靴子踩过湿漉漉的地面穿过半座宫城。 快到法医司那排屋子,寻柳抬手示意宋衡停步,自己绕过那排屋子的窄巷——法医司后墙有一道矮墙,有个人影蹲在矮墙找东西。 寻柳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那人影蹲了片刻忽然站起来,不知道找到了还是没找到。他的脸被月光照着,瘦削的轮廓、高耸的眉骨、嘴角不明显的旧疤——赵二无疑。 他察觉身后的视线猛地回头。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里对上了,赵二转身就跑。但宋衡的人封住了巷口的去路。他跑几步就被拦住了,几个官差把他的手反剪到身后。 宋衡走过去问:“赵二?” 赵二抬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宋衡落在后面,在看自己方才找过的位置——那里有一块松动的砖,砖里夹着东西,寻柳伸手把那块砖轻轻抽出来。 砖里夹着纸条:“若有事,往南走找流川。” 她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墨水褪成了褐色,很多年前留下来的字条。赵二今晚来法医司后墙是过来找这个。他拿走的旧档和配方,还有一条比大鱼。 “流川是教你‘醉骨散’的人?”寻柳问。 赵二的肩膀在地上挣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他把配方写在了那本手抄本里,我没忍住抄了一份。他不让我用,可我用了……” 寻柳把纸条收好。 院子里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 赵二被带走之后,寻柳还站在那儿。宋衡低声问:“娘娘,赵二怎么处置?” “先收押让他把整件事写清楚。从怎么拿到配方到怎么对学徒下的手,一桩一桩写。明天你带人去许氏药铺再问一遍许大夫,看赵二之前有没有提过他跟流川的事。” 宋衡应了一声便去安排了。 第二天寻柳出宫了。 她没坐马车,自己走着去了南城。巷口那棵树比去年又粗一圈,树冠遮了大半条巷子。流川的茶摊已经支起来,一把旧竹椅,一张矮桌。流川还没到,但茶壶里的水是温的,像有人刚续过。 寻柳坐在竹椅上把那张纸条放在桌子上。 过了一柱香,巷口传来慢吞吞的步子。流川拎着一只还在滴水的竹篮,篮里装着新摘的几根青葱。他走到茶摊边看见寻柳,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没有惊讶,把竹篮放在桌角。 “你找到那面墙了。” “赵二找到了。”寻柳把纸条推过去,“他拿着你写的东西,用了那方子害人。” 流川低头看着纸条上的字迹:“老夫当年把那本手抄本藏在太医院旧档库里,怕自己哪天不在了,有些东西跟着一起没了。赵二那孩子在库房里打扫翻到的,老夫当时念他年纪小没防备。他抄了配方,老夫后来才晓得。老夫让他别用。” “他用了。” 流川把青葱从竹篮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老夫知道那孩子心术不正,配方落在他手里迟早要出事。但老夫写纸条不是为了留给他。那是很多年前写的,放在墙下那块砖里给另一个人留的——怕将来那个姓孙的万一出了事,老夫给他留一条路。” “孙世安?” 流川点头。 “孙世安当初替徐家保管底册的时候,跟他姐姐说过,万一哪天走不脱了就往南城来找老夫。老夫就把墙根那块砖松了,塞了一张条子进去。后来他没来。” “赵二不知从谁嘴里听说了那个砖缝的事,以为里面藏了要紧东西,趁夜去翻。结果翻出来的不是他要的,是老夫写给孙世安的旧约。” 寻柳把纸条收回来:“这张纸条现在归我了。”流川拎起茶壶替两人各倒了一碗茶,粗茶泡得浓,汤色暗褐,面上浮着几片碎梗子。 他端起那碗喝了一口放下:“赵二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杀了人,按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但那张纸条和孙世安那桩事——”寻柳也端起茶喝了一口,“我来处理。” 流川点头没有再问。 风把茶上面那层热气吹散了。< /p>寻柳又坐了一会儿,竹椅被晒得发暖,流川靠着椅子上像已经睡过去了,又像在晒着太阳在出神,她转身走出巷口。 赵二的供词在第三天写完了。 纸页从头到尾只有六页个。 笔迹歪斜潦草,像不常写字的人用力把事情的经过一点一点从记忆里抠出来。 宋衡把供词送来偏殿,等寻柳从头到尾看完才开口:“他供得还算全。从怎么偷的配方到怎么配的‘醉骨散’,再到傍晚怎么把学徒约出去的都写了。” 寻柳把供词翻到最后一页:“我给他吃了半块掺了药的糕约他出城走走。他走了几步就倒了。我没有想杀他,只想试一试配出来的药成不成。后来他倒在地里几天没人发现,我害怕了,回了保定。” “药铺那个学徒,”寻柳放下供词。 “他是被‘醉骨散’放倒之后没有及时救治,在荒地里躺了两天两夜,最后没扛过来。粉末在昏迷前吸进去的,还是昏迷后有人故意撒在他口鼻处的?” “赵二说是昏迷前自己吸进去的。他说他撒了粉末在空气里让学徒吸进去,没有直接往口鼻里塞。所以粉末在死者口鼻的残留量不多,加上野地里两天风吹日晒,剩下的就更少了。孙院判验过也说量确实符合吸入而非灌入。” 寻柳把供词叠好放回信封里。“按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吧。他既然认了就省了三司会审的功夫,直接移交大理寺定夺。” “臣已经让人办去了。” “还有一件事——那个独居的老妇人经查证确实是赵二的远房姑母,赵二入城那夜住在她那里她并不知道他犯了案子。臣已经让人把她送回住处了,没有为难她。” 寻柳没有多说什么。宋衡便没有再开口,确认没有其他吩咐便告退。他走到门口,,寻柳说了一句:“宋大人,这些日子辛苦了。” “娘娘言重了。”他跨出门槛。 虫鸣从庭院传进来,一阵风过,几片花瓣落下来。寻柳把赵二的供词又翻了一遍,停在“我没有想杀他”那行字上。 窗台上的猫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甩了甩尾巴跳下来蹭了蹭她的脚。 她低头看着猫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圆团,手上的事情刚处理完一件,庄子上豆角收过了,法医司的日常杂事青栀也能处理得顺手。手头暂时没有悬着的事,难得有一段清闲。 法医司的案子结了,寻柳在偏殿歇了两天。 说歇其实也没闲着。 青栀每日送来法医司的卷宗,她翻一遍批几行字就放回去。 春杏隔一天来交一次作业,骨骼图画得越来越准了,最近开始试着写验尸笔记,字虽然歪了些,但内容条理是通的。 第三天宋衡差人送了一封信来。 信上说赵二的案子已经移交大理寺了按律判了流放。末尾附上:“臣这几日清点了刑部积压的旧案,发觉有几桩早年查了一半的悬案有线索可追。臣打算重新开卷,若遇疑难,再请娘娘指教。” 寻柳把信看了两遍。 宋衡这个人在刑部干了大半辈子向来谨慎守正,如今书晔和刘炳的案子都结了,他反倒腾出手来翻那些陈年旧卷了——这说明他这口气松下来,有余力去管以前顾不上管的事了。 35. 第35章 傍晚孙鹤卿来了偏殿一趟。 他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两本新装订好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大周验尸法要·定稿》几个字,字迹舒展是他惯用的楷书。 “娘娘,这本改了第三遍了。”孙鹤卿把册子放在桌上,“那章关于缢死和勒死的部分按娘娘的指点重新写过了,第八章中毒分类也补了时间。您看看还有什么要改的?” 寻柳翻了翻,内容比初稿详细了许多,除了勒痕之外,还补充了舌骨断裂的判断和颈动脉内膜撕裂的要点。 第八章的毒物分类表格清晰,每行都标注了毒物、致死量、中毒症状和救治时限,还有一栏注明了“是否可逆转”。 “孙院判,你写这本《法要》有没有想过以后用它来教人?” 孙鹤卿愣了:“老夫写的时候只想着把该写的东西写全了。教人的事……老夫还没想过。” “那现在想想。”寻柳把册子合上,“等春杏这一批学完基本功,你就可以拿这本《法要》开课了。太医院如果有年轻的医官愿意来旁听也一并收进来。” 孙鹤卿愣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褶子慢慢舒展,被那句“教人的事”给夸迷糊了。他把册子抱在怀里:“那老夫回去再整理一遍。” 他说要人已经转过拐角不见了。 隔了一天赵锦瑟也来了。 她手里照旧提着一只食盒,掀开盖子有一碟新腌的梅子和一罐煮好的酸梅汤。她今日穿的是藕荷色的夏衫,头发绾得比平日松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多了。 “春杏最近怎么样了?”她端着茶问。 “进步很快。骨骼图不用我改了,验尸笔记写得也像样了。”寻柳给自己倒了一杯酸梅汤,她喝了一口酸酸甜甜,“你若想她,可以去法医司看看她。她这几日都在那里。” 赵锦瑟端着茶杯想了想:“那本宫改日去看看。不去太久怕她分心。本宫前几日跟内务府说了,让法医司那排屋子旁边的空院子也拨给你们。春杏说你们缺个晾晒器具的地方。” 寻柳问她:“你什么时候去说的?” “就前两天。”赵锦瑟放下茶盏站起来。 “你那个法医司,本宫虽然进不去但能帮一把的就帮一把。”她说完就走了。食盒留在桌上,蜜饯和酸梅汤还冒着凉丝丝的甜气。寻柳又喝了一口酸梅汤,酸甜爽口。 小猫叫了一声它也想喝果汁,外面的几只麻雀从飞了一圈又落回树上。那晚没有风,檐下的风铃安安静静地垂着。 庄子上的豆角已经收了第三茬。寻柳蹲在地头把新摘的豆角一根一根放进篮子里,旁边的韭菜又长出一茬,叶尖嫩绿嫩绿的。日头亮得晃眼,老槐树的影子缩成矮矮的一团。 猫在篱笆边舔着爪子,等着她摘完豆角回去做饭。 房门开了,书灵意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细麻衫,袖子卷到肘弯,他穿过院子在田埂边蹲下来,伸手翻了两下篮子里的豆角:“这茬比上茬嫩。” “头茬最嫩,二茬最肥,三茬口感正好。”寻柳豆角放篮子里站起来捶了捶腰,“中午清炒一盘,剩下的晾起来做干豆角。” 书灵意接过篮子拎在手里,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屋里走。猫跟在他们后面,进了屋就蹲在灶台边等着了。 午饭是简单的两菜一汤。 清炒豆角、蒜蓉苋菜、一碗紫菜蛋花汤。寻铮去镇上赶集了,午饭就两个人吃。猫照例蹲在桌边分到了几根碎肉丝,低头吃得香。 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 吃完饭,寻柳从井边拎了一桶水去浇菜地。水瓢淌出来的水渗进去之后留下一片湿印。她弯腰一瓢一瓢地浇着,裤脚沾了土也不在意,浇到架子尽头擦了擦汗。 寻柳把水瓢搁在桶里,她转回身走向廊下,在书灵意旁边坐下来。 “法医司那边怎么样了?” “青栀说今早送了一桩案子来,乡下一户人家的老人在睡梦里走了,家里人觉得死得蹊跷就报了官。她已经在验了等报告出来我再看一遍就成。” 寻柳把猫捞过来,“春杏想跟着一起去现场,青栀说她不够格,让她再练几回基本功。” 书灵意的眼睛还在册页上没有移开,书被风掀起,他用拇指压住了。片刻之后他把册子合上:“那过几天你回城一趟?” “不急。青栀能应付得了。” “那你打算在庄子上住多久?” 寻柳想了想:“住到豆角架拆了再说。” …… 院子里的虫鸣从午后响到暮色降临。天边红光褪尽,星星就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寻铮从镇上回来带了半斤新炒的瓜子,三人搬椅子坐在院子里嗑瓜子闲聊,猫蹲在寻铮脚边偶尔分到一颗。 夜风一阵阵吹过田野。 寻柳在庄子上住了七天。 第八天早上青栀差人送了一封信来,说乡下老人睡梦中离世的案子已经验完了。信里附了上她写的验尸报告,寻柳看了一遍,笔迹工整许多,推理过程也清晰。 她看到末尾的结论——“自然离世,无他杀痕迹” “回宫吧。”她朝屋里说了一声。 猫先她一步跳上了马车蹲在上面等她。寻铮拎着半篮新摘的黄瓜递进车厢:“带回宫去吃。脆着呢。”寻柳接过篮子放好朝寻铮点了点头:“过几天再回来。”然后她钻进了马车。 回到偏殿。 桌子上摊着几本新送来的案卷和一本还没装订的手写册子。青栀接过寻柳的黄瓜篮,把那本薄册子给她:“娘娘,这是春杏昨儿交的。她头一回写完了验尸笔记,您看看。” 字迹比刚入门稳了,措辞虽然还带着口语化,但要点都抓住了:死者面色、口鼻状况、舌苔颜色、四肢状态。她用炭笔勾了一笔:“她进步得很快,再练几回就能出外勤了。” 当天法医司那排屋子开着。 寻柳走过去,青栀正在验房把窗户,旁边的桌子上摆着几件刚用过的铜制器具。青栀跟她说了说那桩乡下老人案的细节,又提了一 嘴春杏申请去观摩下一次验尸的事。 春杏趴在隔壁房间画骨头,听见寻柳来了连忙坐直了,紧张地抿着嘴冲她笑了笑。 寻柳走到桌边拿起春杏画的那张图看了看,又添了一笔备注:“肩胛骨再圆润一些就更好了。”春杏低头把那处擦掉重描了一遍。 书灵意来的时候日头正烈。他走到法医司门口问:“今晚回偏殿吃饭还是去庄子上?” 寻柳放下手里的卷宗:“偏殿。青栀说晚上炖了汤。” 书灵意走了。猫从验房的窗子跳下来,跟了他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看寻柳,又看了看书灵意的背影,最终还是没追上去。 到了傍晚,偏殿里飘出炖汤的香气。猫早在门口等着了,尾巴轻轻拍着门槛。寻柳翻完春杏画的图,青栀端着汤碗走来。 寻柳觉得这样子的日子也很好。 案子来了就查,查完了就收,收完了就回庄子上住几天,或者坐在偏殿翻图谱等着饭熟。猫伸了个懒腰,抖了抖毛走进屋里了。 那桩乡下老人的结案报告送到刑部,青栀在法医司验房门口站了很久。 她面前是新打的铜械,她拿起一把解剖刀看了看又放回原位,再拿起另一把。猫歪着头看她,尾巴轻轻晃着。寻柳问:“怎么了?” 青栀的手从器械上收回来:“娘娘,奴婢想自己来一次。从开头到结尾一个人。” 寻柳看着她:“你想验哪一具?” “刑部今早送来的那具,城外河里捞上来的尸体。孙院判看过说大致能确定是溺毙,但还有些细节拿不准。奴婢想试试把细节补齐。” 寻柳侧身让开:“那就去。” 青栀深吸了一口气走进验房,把门轻轻掩上了。她说:“娘娘,您别进来。” 寻柳点了点头。 屋里传来青栀翻动工具的声响。 半个时辰后门开了。青栀双手已经洗干净了:“娘娘……奴婢写好了。您看看。” 寻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观察仔细,推理也没有断档,末尾写的结论:“系酒后失足坠河溺毙。面部有磕碰伤,非人为所致。”她从袖中掏出炭笔在末尾画了一个圈。 “通过了。” 青栀站在门里愣了一拍,然后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了。肩膀轻轻抖了两下。猫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 寻柳把验尸笔记收好,说:“以后你就可以独立出外勤了。法医司分你一间屋子。”青栀伸手抹了眼泪:“娘娘,那春杏还跟着奴婢吗?” “跟着。她还没到出师的时候,你再带她一阵。”青栀吸了吸鼻子,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猫,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那奴婢下午就去跟她说。” 当晚法医司东边那间屋子新挂了一块木牌,上面刻了端正的楷字——“青栀”。春杏蹲在门口看了那块木牌很久,走回屋子接着画锁骨图了。 寻柳从廊下经过也看到那块木牌,她听见屋子里青栀翻书的声音,中间夹着猫叫。 36. 第36章 夏末的日头比盛夏低了一些,不再那么灼人。寻柳在法医司后院里翻晒新收豆角,麻绳上挂了一排菜在风里晃着。 猫蹲在阴凉地看着晃动的豆角,偶尔伸爪子拨一下垂得太低的那串。 春杏从验尸房探出半个身子:“娘娘,青栀姐姐说坠河案的尸检报告好了,请您过目。” 寻柳接过青栀的报告翻了翻。条理清晰,结论稳妥。她看完整份报告签了名字:“可以归档了。”青栀又递过来一封信:“对了,方才宋大人差人送了这个来。” 信上写了几件事:旧案复查已有几桩结案了,其中两桩确定系意外;另有一桩涉及多年前旧案与书晔无关,但牵涉到一个早年失踪的人,宋衡已安排人手从户籍开始核查。 “春杏,”她转头看了一眼还站在验房门口的小姑娘,“你那份骨骼图画完了?” “画完了。娘娘要看吗?” “拿过来。” 春杏跑着回去拿本子过来递到寻柳手中。寻柳低头又添了一笔批注,然后把本子还给她:“可以画下一张了。这次画整副脊柱。” 春杏眼睛一亮跑回屋里去了。青栀把桌上的几份卷宗归好,抬头看了看天色:“娘娘,再过半个时辰该用晚饭了。您今晚在宫里吃还是回庄子?” “回庄子。”寻柳把猫起来,“我爹说今早从河里捞了一条鱼让我回去吃。” 青栀笑了:“那奴婢送您到宫门口。” 两个人沿着回廊往外走,猫趴在寻柳怀里安静地眯着眼,走到宫门口,寻柳把猫放下来说:“回去吧。明天见。” 青栀看着寻柳抱着猫沿着宫道慢慢走远。 猫从她肩头探出半个脑袋和她拜拜。 庄子上飘着炖鱼的辣味。寻铮在灶边添柴看见她进来也没起身,只说了一句:“鱼炖好了,等你回来吃。陛下也来了在后院浇水。” 寻柳把猫放下。 猫走到灶台边等鱼汤的香气多飘一会儿,尾巴轻轻扫着。 寻柳走到后院看见书灵意在豆角架旁边,握着那把木瓢往茄子苗上浇水。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瓢没有停:“鱼炖好了?” “好了。”寻柳走到菜地边,“这些茄子什么时候能摘?” “再等个把星期。”他把水瓢放回桶里:“到时候够炒两盘。” 两人站在菜地边上看着茄子苗。猫跳上井台蹲好等着太阳下山。傍晚的风从田野吹过来,豆角架的叶子被风吹动了。 晚饭的鱼汤炖得浓白,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葱段和姜片在汤里浮着。寻铮又炒了一盘嫩豆角和一碗茄丁,三样菜摆在桌上,满满当当的,热气升起来在灯下袅袅地散着。 小猫紧盯着桌子流口水。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没有专门聊什么要紧的事。窗外全黑了,夏末一阵一阵的,隔一会儿响一阵。吃到一半,寻铮放下筷子去灶台端了一碟新腌的酱黄瓜:“尝尝,腌了五天了,应该入味了。” 寻柳夹一根咬了一口,脆生生的,酱香里带着回甜。她嚼完咽下去:“比上回那批好。” 寻铮收到好评又坐下继续吃饭。 饭后三人把碗筷收了,青瓷碗叠在水盆里泡着。 寻柳搬椅子坐在廊下,夜风比白天凉了一些,书灵意端着一杯热茶坐下。热汽像一团模糊的雾。他低头吹了吹,喝了一口茶。 寻柳靠着椅子仰头看着夜空。 “秋天快到了。”她看着星星天说了一句。 “嗯。立秋还有十来天。” “立秋之后,豆角架就该拆了。拆下来的竹竿收好,明年还能用。” 寻柳坐了一会儿觉得眼皮沉了,把猫挪开站起来:“我先去睡了。” 书灵意嗯了一声。 寻铮在东厢房里翻东西,猫跳上床尾蜷成一个毛团,很快发出了呼噜声。 第二天宋衡又送了一封信。信上说那桩旧案已经有了眉目,户籍册上找到了一个名字跟当年的卷宗对得上。他已经安排人跟进了,让寻柳不必急着回宫。 早饭的粥还在灶台上温着,寻铮在院子里给茄子浇水,书灵意坐在廊下翻兵部新送来的巡防图,猫忙着舔前爪臭美。 她把信收进抽屉里想了一会儿,今天没有什么事要急着赶回去办的,她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慢慢浇在茄子苗根上。 田野里有农人吆喝的声音,隔得太远,传到这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余音。 立秋之前寻柳回了一趟法医司。 倒不是出了什么急事,青栀说春杏已经画完一副脊柱,想让寻柳看一眼。她早晨出的庄子没带猫,它留在院子里陪寻铮晒豆角干了。 到了法医司的时候,春杏蹲在验房门口看见她连忙站起来:“娘娘,奴婢画完了。” 寻柳低头看了看。 从颈椎第一块到骶骨,整副脊柱的分节画得细致,每一块的形态都抓住了。她看到春杏用炭笔写的字比之前稳不少:“第七节颈椎的棘突比其他节长,能摸到。” “你自己摸过?” 春杏点点头:“青栀姐姐让奴婢摸的。她说光看图画不准,得用手摸一遍才有数。”寻柳把画册还给她:“可以学下一步了。” 春杏又问了一句:“娘娘,那奴婢什么时候能跟青栀姐姐一样自己写验尸报告?” “等你画完骨架上的所有骨头再看完五份完整的尸检记录,写一篇读后心得给我。”寻柳说,“最快入冬前。”春杏抱着画回屋了。 寻柳站在验房门口没有走,窗台上摆着新换的一盆薄荷,叶子绿油油的。 她经过偏殿里面没有人。 猫不在窗台上,南城巷口那个茶摊今天大概也支着,流川应该正坐在那把旧竹椅上。她穿过宫门走上官道的时候,风凉了一些。 回到庄子,寻铮在后院里收豆角。竹匾里的豆角干被晒透了,捏起来脆生生地响。猫蹲在井台看着他,尾巴一翘一翘的。 “回来了?”寻铮问。 “嗯。今年秋天还种什么吗?” “种萝卜。过两天翻地,下了种等霜降就能收了。”寻铮把一根干豆角捏了捏放进布袋里,“萝卜收完就差不多入冬了。” 寻柳接过他手里的布袋,帮他把剩下的干豆角一根一根收进去。 书灵意傍晚才来。 他拎着一包镇上铺子做的桂花糖。猫第一个凑过去闻了闻油纸包,结果被寻铮拎着后脖提溜开了:“还没吃饭,先放着。” 书灵意把油纸包放在桌上。< /p>寻铮正在灶台炒最后一盘菜,锅铲碰着锅清脆,混着蔬菜在热油里滋啦滋啦的爆炒,溢出的香气很快漫过门槛。 寻柳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排豆角架。 藤叶的开始枯黄了,几片早黄的叶子从架子上落下来滚落在地。再过些天就该拆架了,豆角的季节要过去了。 但萝卜种子备好了,下一茬作物会生根发芽。晚风带来田野的夏日余温和秋天的干爽。猫跳到窗台蹲好,也跟着她一起望向藤叶。 豆角架最后拆了。 寻柳把最后一根竹竿从土里拔出来,杆沾着湿土。她把竹竿码好,又把地里残留的藤蔓收成一堆等着晒干了当柴烧。 萝卜种子已经下地了。 寻铮在菜地搂席子,土翻的平整。他站起扶着膝盖:“种完了。等着出苗就行。”寻柳把最后一根竹竿放好:“什么时候能出苗?” “快的话五六天。” 寻铮收拾起散落在地上的草绳。 “出苗了再浇一遍水,到霜降就能收了。” 书灵意拎着新劈的木条在菜地边蹲下,把木条一根一根插在刚播下种子的垄边。 寻柳站在菜地边看了一会儿。 萝卜种子还埋在土里,什么也看不见,但那排整齐的木条替它们标好了位置。再过几天,幼芽就会从那里钻出来,一垄绿茸茸的细苗沿着阳光生长。 下午青栀来了庄子一趟,他送了一摞法医司新到的案卷,还带了一封信。信是流川托人捎来的,就一行字:“茶摊还在,常来。” 寻柳抽屉里的信已经厚厚一沓了。 傍晚,田边的草叶上凝起了露水。 寻柳、书灵意和寻铮三人坐在院子里吃晚饭。菜是寻常的家常菜,一盘炒茄丁、一碟酱黄瓜、一碗萝卜丝汤。猫等来等去等到了寻铮悄悄夹给它的一块肉,埋头吃了。 饭后寻铮收拾碗筷,书灵意给灯添了油。那些插在垄边的木条在夜色里站成一排,像一列小哨兵。月光铺满院子,菜地、篱笆、井台、竹竿,所有东西都待在各自的位置上。 “萝卜出苗会先长两片圆圆的子叶,然后才是真叶。等真叶长出来就可以间苗了。”书灵意嗯了一声:“间完苗剩下的那些呢?” “可以焯水凉拌。嫩萝卜苗拌一点蒜末和醋,很好吃的。” 小猫在她怀里轻轻叫着。 …… 三年后。 三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宫墙上的旧漆换或一遍,法医司从三间屋子扩成了六间,老槐树又多了一圈年轮。 偏殿窗台上那盆水仙花开了一季又一季,猫从当年的瘦骨嶙峋长成了一团胖橘圆球,在门边晒太阳,整个门口都被它占了大半。 寻柳翻着新送来的案卷,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玉戒照得发亮。戒面没有繁复的雕刻,书灵意亲自给她戴上去的,三年没摘下来过。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青栀端着茶走进来:“娘娘,秋猎的行装奴婢已经收拾好了,您看看还缺什么?”寻柳说:“少带两本书,多带一件厚外衣。山里入夜凉。” 青栀应声退出去。 寻柳把案卷翻到最后一页签上名字,她端起茶喝了一口,院子里的树叶已经转黄了,风一吹就簌簌落下几片。 37. 第37章 秋猎是每年入秋后的例行之事。 往年她都不去,主要嫌麻烦,今年是书灵意说了三次她才点了头。 前三回她都以“法医司走不开”推了,第四回他没说话,把秋猎围场的地图摊在她面前,指了指标注着“行营驻帐”的地方。 “离猎场三里地不吵。你若闷了就住庄子上,朕每天过去陪你吃饭。” 寻柳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地图:“你想让我去陪你还是……?” 书灵意把地图留在她桌子上就走了。他走的时候小猫正在舔爪子,被他路过弯腰摸了一下头,猫不满地咕噜了一声。 于是,寻柳答应去秋猎了。 收拾行装那天寻铮也从庄子上过来了。他如今鬓角全白了,但背比三年前挺直了不少,走路时左腿的旧伤不怎么看得出来。 他帮着青栀把几件厚衣裳叠好放进箱笼里,又往箱底塞了一包晒干的薄荷叶:“山里蚊虫多,晚上泡水擦一擦管用。” 三年过去,猫已经从当年冷宫下那只瘦巴巴的野猫长成了稳坐偏殿的“大橘”,除了寻柳和寻铮之外,只有书灵意摸它才会翻肚皮。 出发那日天气晴朗,连官道两旁的草叶上都挂着晨露。马车一路向北,一个时辰后拐进山路,两边的树木多数是榛树和橡树。 寻柳靠着车厢壁打盹。小猫肚皮贴着她的衣服一起一伏,呼噜声响半路。 山里的风好清新。 秋猎围场坐落在京城北边的山地上。行营已经提前扎好了,帐篷一排一排沿着山脚排列,中间那座最大的是书灵意的御帐。 寻柳的帐篷紧挨着它,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帘子掀开就能看见对面帐门。 寻柳下马车先环顾营地的布局。 御帐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草地,山坡上能看见密密的树林,再往上就是猎场了。空气里弥漫着篝火味,几个士兵正在处理刚猎回来的野兔,旁边蹲着一只猎犬,眼巴巴地望着刀下的肉块。 胖猫蹲在草地上嗅来嗅去对这个新环境比在宫里好奇多了。它闻了一圈走到帐篷蹲好,在用自己的方式丈量这块属于它的领地。 书灵意从猎场回来身上还带尘土。他摘了护腕在寻柳的帐门洗了手,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住得习惯吗?” “还行。比我想象中清净。”寻柳放下手里的书,“今天猎了什么?” “一只鹿。个头不大,让人送膳房去了,明天烤了分着吃。”书灵意自己倒了一杯茶,“你的脸色比宫里好。” “山里空气好。” 书灵意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寻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对了,明日的围猎你小心些。今天一整天都有风,林子里猎物受惊容易乱跑,别被人冲撞了。” 书灵意若有所思只说了一句:“朕知道。” 晚上山里起了风。 帐篷外的篝火被吹得忽明忽暗,守夜的士兵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新柴,火星子被夜色吞没了。寻柳躺在帐内的软榻上听风声,猫蜷在她枕边发出呼噜声,她翻身闭上眼睛。 秋猎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谁也没想到第二天会发生那样的事。 第二天寻柳被外面的嘈杂吵醒。 猫蹲在帐篷门口竖起耳朵朝外头张望。猎犬的叫声传来,急促尖利夹杂着呼喊。寻柳掀帘走出去,看见营地里几个士兵正从猎场抬着东西走过来。 他们抬的是一个人。 那人被平放在临时绑成的担架上,面色灰青,手垂在担架两边。那人身上穿着武将的甲胄,腰间还挂着箭囊,箭矢歪斜射入囊口,还没来得及射出去就倒下了。 寻柳放下帘回帐内系好衣带走过去。 担架被放在了营帐前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书灵意面色严肃站在最前面。旁边跪着一个脸色煞白的年轻副将,他嘴唇哆嗦着想解释。但书灵意没让他说完,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你来了。”他让开了半步。 寻柳先看了一眼死者的面色。 青灰色均匀地布满脸庞,嘴唇发紫,但没有明显的肿胀或灼伤。她又看了看他的手——右手有一道细小的划痕,口子很浅。 她掰开死者的嘴唇凑近看了看。舌苔有一层白色粉末,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她低头嗅了嗅那粉末的气息,有一股涩味,跟她三年前闻过的味道相似又不一样。 “不是蛇毒。蛇毒的伤口周围会有红肿和发黑,这个没有。他只是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然后倒下了。” 旁边的副将结结巴巴地开口:“可是他……他今早进林子的时候还是好好的,骑在马上还跟末将说了几句话,说这茬鹿肥……然后他的马忽然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就从马上滑下去了……” “他低头看手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副将想了想:“他说了两个字,末将没听清,好像是——‘旧的’。” 寻柳的眉心微动。旧的。她低头又看了看死者手背上那道划痕,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帕子,在死者面部和口鼻周围轻轻擦拭了一下,把帕子收好折起来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这具尸体不要搬动,先抬进我帐旁边的空帐里去。”她转头看向书灵意,“他中的不是寻常的毒。我需要时间验一下。” 书灵意抬手示意士兵照办。 担架被移往空帐,寻柳看着那具尸体被布帘遮住。猫从她脚边挤过来蹲在草地上,仰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顶帐篷,隔着空气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味。 寻柳低头顺着小猫的背摸了两下,她抱着猫走回自己帐篷。 空帐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多了。 布帘放下来之后,寻柳蹲在尸体旁边,把帕子里的粉末取出来放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颗粒极细,颜色灰白中带一点暗绿,跟她记忆里三年前见过的粉末有七成相似。 她把白纸放在一旁,检查死者的面部和颈部。那道划痕在右手背,边缘不像被树枝或石头的,更像被什么轻轻划过。她凑近 看了看划痕的,皮肤卷起呈白色,没有血液渗出。 "他是在划伤立刻倒下的。"她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门帘被掀开一条缝,猫挤了进来。它蹲在帐篷门口四处嗅了嗅,又转头看了一眼担架上的尸体没有靠近,蹲在原地看着寻柳。 小猫的尾巴轻轻扫了一下地面。 过了一会儿,布帘再次被人从外面掀开。孙鹤卿弯腰钻进来,手里拎着一只药箱,喘着气在门口站定:"娘娘,老夫来了。您让人传话说死了人……" 寻柳指了指死者:"你过来看看这个。" 孙鹤卿凑近死者面部看了一会儿,又掰开嘴唇看了看舌苔。他抬头看向寻柳:"这舌苔的颜色——跟三年前那两桩案子的死者很像。" "你也看出来了。"寻柳把那张白纸上的粉末递给他,"你看看这个跟你见过的'醉骨散'是不是同一路东西?" 孙鹤卿用指尖拈了一点闻。片刻他放下纸,面色比方才又沉了:"有七成相似但多了两味药材——老夫闻得出来,一味川乌的提取物,另一味说不上来得回太医院翻档比对。" "改良版的'醉骨散'。"寻柳在帐篷里走了两步,"三年前的赵二用原配方杀了药铺的学徒。三年后有人改进了这个配方又用了一次。" "那下毒的人是当年赵二的同伙?" "赵二在流放途中病死了,他没有同伙。但这个配方是从哪里流出去的,我们当年没有查到底。"孙鹤卿粉末小心收进药箱里:"那老夫现在回去翻旧档。" "别急。猎场已经封了,所有人都不能离开。"寻柳掀开布帘往外看了看,营地比早晨安静了许多。士兵们撤到猎场入口处守着了,帐篷走动的人明显少了,"你先去御帐那边,把死者生前接触过的人员名单理一份出来。" 孙鹤卿弯腰钻出帐篷走了。 当天午后书灵意来了。他在帐门口站了片刻,,扫过死者担架的方向又落回寻柳脸上:"查到什么了?" "毒,跟'醉骨散'同源但改过配方。"寻柳把帕子里的粉末和死者划痕的情况跟他说了,"死者接触过的人里,有人知道这个配方的来源。" "朕让人把猎场里跟他接触过的人全部隔离了。一共五个。三个是他与同帐的侍卫,一个是他的副将,还有一个——卫守拙的门生,姓刘,这次跟着卫守拙来围场的。" 寻柳问:"卫守拙的门生也在猎场?" "秋猎的随行名单里有他,跟着来观猎的。" 寻柳走向帐篷门口,猫站起来跟上她。走到门口时她看着书灵意:"你让人把那五个人单独看管起来,别让他们互相串话。" "已经让人去办了。"书灵意跟着她出了帐篷,"你打算从哪一个开始盘问?" "先从副将开始。他是离死者最近的人。"寻柳望着那几顶被士兵围住的帐篷,"他看到的东西应该要多。" 寻柳抱着猫往副将那顶帐篷走去。 38. 第38章 副将姓孙,单名一个安字,在猎场上跟在死者身边已有三年。寻柳掀帘进去,他正坐在帐篷角落的一只木箱上。他看到进来的是寻柳怔了怔,随即起来行礼。 “坐着。”寻柳在帐中的矮凳坐下,猫蹲在看了看帐篷四周,蜷好尾巴安静了。她看着孙安的眼睛,“你叫什么?什么时候跟着他的?” “末将孙安,三年前从西北调过来,一直跟着陈将军。”孙安的声音还带着几分紧张,攥在膝上的手没有松开。 “他今天进林子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关于一些人、他身上发生的事?” 孙安皱着眉回想:“今早出发,陈将军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到了林子勒马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这林子里的路跟我三年前来的时候怎么不一样了,不知道哪条道还通着’?” “三年前?” 寻柳问:“他三年前也来过这个猎场?” “来过。那年秋猎他也在,不过没进林子深处就回来了,说身子不舒服。” “他回来之后有没有提过在林子里遇见了谁?看见了什么事?” 孙安沉努力回忆三年前的片段。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他回来有一阵子不太爱说话,末将跟他同帐住着,他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半夜会坐起来像在想什么。末将问过一次,他没说让末将别多问。” “他后来再提过那趟猎场的事吗?” “没有。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去年秋猎他没有报名,今年是头一回来。” 寻柳把孙安说的几个时间在脑子里串了一下。三年前的秋猎,死者进过林子深处,回来之后性情有了变化,不再提那趟经历,直到今年才再次踏入这个猎场。 三年前的秋天恰好也是赵二用“醉骨散”杀了药铺学徒的时间。赵二用的原配方,死者手背上的划痕是改良版。 但这两件事的时间节点如此之近。 她从袖中取出那包粉末:“他进林子之前,有没有人碰过他的弓箭、袖口或者马鞍?” 孙安看了看那帕子里残留的粉末摇头:“没人碰过。陈将军的马鞍是他自己装自己拆的,末将跟了他三年,从没见过旁人在他马具上动手。” “那他在林子里有没有碰过什么东西?” 孙安又想了一会:“进林子他走在最前面,有段路树枝密,他伸手拨了一下挡着枝条。应该就是那时候划到的。末将当时看见他低头看了一眼手,然后就倒了。” “他拨开的那根树枝,你还记得在林子哪个位置吗?”孙安点了点头:“记得。末将认得那歪脖子秋,树皮发白很好认。” “明日你带我去看那棵树。” 她从孙安的帐篷里出来,营地里点起了火把,她抬步往书灵意的御帐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她侧头看向营地那几顶被单独看管的帐篷。其中一顶外面站着两个带刀的侍卫,帘子放得严严实实,透不出任何光线——那是卫守拙门生的帐篷。 夜风把火把上的火焰压得偏了,猎场的林子在夜色里黑沉沉。 次日寻柳带着孙安往猎场里走。 周砚跟在她身后几步远,腰间挎着刀,目光在四周的林子里来回扫着,不像是在看风景。猫被留在了营帐里,出发它叫了一声,寻柳摆摆手,猫便坐了回去。 进了林子,孙安步子不快,一边走一边认路,偶尔停下来左右看看。走了小半个时辰,他指向前方:“就是那棵棵。” 那棵歪脖树长在一片坡地上,树身粗壮,根部的树皮发白,像被蹭掉了外层的树皮,露出底下的木质。有一根横生的粗枝探出。 寻柳走到树下看了一圈。树根周围的土比别处松像被人翻动。她伸手拨开浮土拨拉了几下,露出来一片褐色的碎渣。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干净的白纸铺在地上,把碎渣小心地包好。碎渣暗沉,跟三天前埋进土里的药渣很像。“他在林子里拨开树枝,树枝上的毒抹在了他手背上。” 寻柳看着自己手指上的土。 “说明有人在这棵树的枝条上事先涂了东西。他拨开正好蹭到。” 孙安看着那棵歪脖树,脸上的表情紧张:“那……那末将当时走在他后面,末将也碰了同一根枝条,为什么末将没有事?” 寻柳说:“因为他手背上有伤。” 孙安看了看那根横枝像在回想什么。 “那天早上陈将军扎营的时候,末将看见他用刀鞘挑了一下炭火堆,火星溅了一颗到他手上,他随手拍了下当时没有在意。可能就是那一下……” “火星烫伤的创面很小,足够让毒渗进去。”寻柳在树根周围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其他东西,“你回去把那天早上陈将军扎营时周围还有谁在,列一份名单送过来。” 孙安转身往回走。 周砚跟在最后,临走前又回头看了那棵歪脖树。 寻柳站在树下又看了一会儿,树干有一道很浅的擦痕,像被人用东西反复摩挲过,露出来的浅色木质边。她又伸手比了擦痕的高度——比她的视线高一些,需要踮脚才能碰到。 回到营地,她去御帐把包好的碎渣交给孙鹤卿,然后打水洗手。 猫看见她回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当天傍晚孙安的名单送了过来。纸上写着五个人名,笔画不太工整但清清楚楚。其中第三个人名被孙安多注了字:“此人晨间曾在陈将军帐外逗留,手里攥着东西。” 寻柳认出那个名字——刘景,卫守拙的门生。 寻柳走进那顶单独看管的帐篷。帘子放下来透不出里面的光。守在帐外的两个侍卫看见她侧身让开了路,其中一个说:“娘娘,人一直在里头坐着,没闹也没睡。” 她掀帘进去,刘景坐在帐篷正中的一把折叠椅上,姿态比孙安松弛得多。他三十出头,穿着一身文士长衫,干干净净的与营地里的武将们格格不入。 看到是寻柳也没有站起来点了一下头,算作见礼。 猫没有跟来,帐篷里只有两个人,隔着一张空荡荡的矮桌。寻柳取出那包粉末摊开,她开门见山:“今早陈将军进猎场之前,你在他的帐外逗留过。” 刘景没有否认:“是。我路过。” “你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刘景才想起来自己那天手里拿着什么,嘴角弯了弯:“一卷书。我在营地里待着无事,打算去林边找个清静地方翻几页。” “书呢?” “后来没看成。走到半路想起来忘了带镇纸就返回去了。”

“你把书放在哪儿了?” 刘景像是没料到她会追问到这个地步:“放在我自己帐里的桌案上了。娘娘若不信,现在就可以派人去找,书还在那里。”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外面传来的马蹄声。 “陈将军倒下去说过一句话,他说——‘这条林子的路跟我三年前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三年前的秋猎,你也在猎场?” 刘景的眉心动了动。 “在。那是头一回随老师来秋猎。” “那你记不记得,那年陈将军在猎场里遇见了什么人?看见了什么事?” “我不记得了。那年我只跟着来,不参与狩猎也没注意过别人。”刘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寻柳走到帐篷:“你老师的案子结了吗?” 刘景说:“……娘娘查案辛苦了。” 寻柳掀帘走出去。她抬头看了一眼刘景那顶帐篷。布帘垂落,里面透不出任何动静。寻柳把猫捞起来往自己帐里走去。 她边走边想,刘景书卷里夹着的那枚“镇纸”是什么?寻柳回到自己帐中坐了片刻,让周砚去刘景的帐篷里把那本书取来。 周砚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那卷书。 书皮是深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像常被人翻阅。寻柳打开随手翻了翻——确实是一卷闲书,内容是山水游记,没什么值得留意的地方。但她翻到中间某一页停住了。 这一页的纸张比前后几页略薄,像被液体浸润过又晾干了,留下一个巴掌大的浅印。印记不规整,看不出原样了,但残留着褐色。 她合上书问周砚:“你进帐的时候,书是放在什么地方的?” “桌案上。除了这本书,桌子上还有一盏没点过的灯和一支笔。”周砚说,“没有镇纸。桌案上干净得像刚被人擦过。” 寻柳想起刘景说:“走到半路想起来忘了带镇纸”,但如果他根本没带镇纸出门,那这个“忘了”的说法就是事后补上去的借口。他在帐外逗留的那段时间攥着一卷书,却根本没有读书的打算。 她翻了翻书又凑近闻。 翻到有印记那一页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霉味。跟那包粉末的气味有七八分相似。深蓝封皮写着:“永安书铺南街分号”。 永安书铺。 她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 “周砚,”她朝营帐方向喊,“你让人去京城南街的永安书铺查查,问店掌柜最近几个月有没有人订过空白的册子,或者有没有人买过宣纸。跟店主说是法医司在查案,让他把近三个月的订货记录都抄一份带回来。” 周砚安排了人手即刻出发。 营地里升起了炊烟,风把烟火气卷散了。 快到傍晚,派去京城的人回来了。周砚把一份抄录好的订货记录给寻柳,近三个月的记录里有一条被寻柳留意到了—— 上个月下旬,有人从永安书铺订了一批空白册子,数量不大,五本,用的是“刘府管事”的名义。收货地址填的是卫守拙的府邸。 寻柳把订货记录折收好。 营地的火把陆续点了起来,猫抖了抖毛,走进帐篷里的软榻趴好,这一天过完该歇了。 寻柳摸了摸小猫的耳朵便躺下歇了。 39. 第39章 第二日寻柳醒了。 猫还在榻尾蜷着,她把外衣披上系好把帐帘掀开往外看了看。晨雾还没散尽,薄薄浮在营地上空,把帐篷揉成了模糊的灰影。 林子的颜色还没从夜色里褪出来。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订货记录,上面的墨字还未干透。然后她洗了一把冷水脸,往刘景那顶帐篷走去,周砚跟在她身后。 刘景也醒了。 寻柳走到帐前,他站在外面活动刚洗完脸,鬓角的发丝还带着水。他停住动作让开帐篷:“娘娘起得真早。” “你不也醒了。” 寻柳从怀里取出那张订货记录展开,“永安书铺上个月的订货记录,五本空白册子用的是刘府管事的名义。收货地址填的卫府——你老师的府邸。” 刘景落在那张纸上的时候停住了。 他盯着上面的字看了片刻:“娘娘查得倒是快。” “你买那五本空白册子做什么?” “写东西。我平日有抄录的习惯,书铺里现成的册子纸太薄,订了一批厚些的。” “抄了什么?” “游记、杂记、零散的笔记。娘娘若想看,那几本我写完的就在帐里,随时可以翻。”但寻柳注意到他说“写完的”看了藤条编的书箱。 寻柳也看到那只箱子:“那几本空白的还在你这里吗?” “在。”刘景把书箱盖子打开,里面整齐放着几本空册子,还没被人写过。他抽出一本递过来,“娘娘要看看?” 寻柳问:“写字的那几本能让我看看吗?” 刘景弯腰从书箱抽出两本写了大半的册子递过来。看得出是用了有些日子的册子,里面密密麻麻的墨字。寻柳翻了翻是游记、笔记、花草的描画,笔迹清秀没有什么出格的地方。 她把册子还给他:“你抄录的习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小就有。我父亲是个教书先生,他教我写字的时候就说,好东西看一遍记不住,抄一遍才能留在脑子里。” “那你有没有抄过跟药材有关的?” 刘景的表情终于出现了裂痕。但他回答的声音还是稳的:“没有。我对药材一窍不通。” 寻柳看着他:“那好。你继续抄你的游记。”周砚跟在她身后:“娘娘,他书箱底层的册子您只看了那两本,第三本您没翻。” 寻柳说:“箱底还有一本我没碰。那本他不想让人看,翻了他会起疑。” “那娘娘怎么知道他有一本不想让人看的?” “他递给我的那两本册子边角是磨圆的,翻得多了自然会有痕迹。但箱底那一本夹在另外两本册子之间,书还是直的,没有翻过的压痕。他写了一段时间却没有翻动过。” 周砚问:“那,这是为什么?” “因为那本册子他是准备用来写给别人看的。他锁在箱底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翻出来,在此之前他宁可放着不动。那种耐心比现写现用的人更难对付。” 猫刚睡醒还迷迷糊糊的,被寻柳抱起来把脑袋往她臂弯里一埋又睡了。她说:“他不想让人翻的东西,他会自己翻出来的。等他翻了,我就知道他在等什么时机了。” 晨雾慢慢散开,山坡上的林子显出本色。猫在她怀里打了一个小呼噜,把脸又往深处埋了埋。寻柳在等,她等的时候也没有闲着。 她把自己帐里的矮桌搬到帐篷门口,她摊开了流川那本旧图谱,翻到“醉骨散”那页,把毒方与改良版的对比抄在一张新纸上。 午时,周砚从营帐走过来:“娘娘,刘景那边有动静了。方才他让帐外的侍卫替他送了一封信说‘给老师报个平安’。侍卫把信截下来。” 寻柳放下笔:“信上写了什么?” 周砚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过来。 信口是用米浆封的。纸上写了不到半页,语气是寻常的问候,说猎场这边一切安好、秋猎收获颇丰,让老师不必挂心。通篇读下来挑不出任何毛病,像一封再正常不过的家书。 但寻柳在落款的日期上停了一下。 日期是昨天。 刘景昨天写了一封报平安的信,今天才让人送出去。他拖了一整天才送这封信,要么是昨晚临时想写,要么是信里原本有别的什么内容被他改了。 她把信纸翻到背面看了看。 纸面干净没有夹层。她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还给周砚:“信送出去。原样送。让人跟着看是谁接的信、接到之后去了哪里?” 周砚转身去安排了。 寻柳把图谱合上,往刘景帐篷的方向看了一眼。帐篷的帘子放得好好的,外面两个侍卫还在原地守着,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刘景送信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件事——他开始不安了。心安理得的人不会在隔了一天之后才送出一封普普通通的“报平安”信。 傍晚送信的人回来了。 周砚在寻柳帐外禀报:“信送到了卫府,接信的是卫守拙本人。他没有让人转交,自己接了信拆开看了一遍,看完没有回信,只对送信人说了一句‘知道了’。” “知道了,”寻柳问:“然后呢?” “然后送信的人就回来了。卫守拙进了书房没有出来。” 那天夜里寻柳没有睡着。她轻轻起身掀开帐帘。营地里多数帐篷的灯火已经熄了,只有远处几堆篝火的余烬。 刘景那顶帐篷的帘子严严实实。 她回到榻上躺好, 清晨,寻柳趁着天还没亮去了刘景的帐篷。她让守帐的侍卫掀开了帘子朝里看了看。刘景不在,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案上的书箱也摆在原位。 那只藤条书箱比昨天她见到的时候轻了一些。那本锁在底层的册子不在原处了。寻柳走回自己帐中,坐在榻沿上沉思。 刘景连夜把那本册子送了出去。 昨天他送了一封报平安的信,今天那本册子就不见了——昨天那封信里也许根本没有“报平安”,而在用别的方式告诉卫守拙:“他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寻柳想了一会儿起来洗漱,然后吃了一顿早膳。 下午她让孙鹤卿写了一封公函,以法医司的名义命大理寺,调取卫守拙府邸一个月内所有访客的记录,以及卫守拙的私人信件。 按大周律例,在涉毒命案调查期间,正三品以上官员府邸需配合法医司调阅档案。公函发出,她翻开流川那本图谱:“醉骨散之变方,太医院旧档另有附录。此页存疑,流川未录。” 大理寺的回复比预想的快。 第三天一封公文被快马送到营地。 候封口处压着大理寺的火漆印,没有被拆过的痕迹。寻柳拆开封口,一沓装订好的纸按日期排列,从近三个月到半年前、一年前,卫守拙府的访客记录和私人信件都在里面了。 寻柳从头翻起。 前两页没有特别的,访客多是同僚故交、门下学生,信件也都是寻常的书信往来。翻到第三页她又停住了。 半个月前,有一条访客记录被单独画了一道墨线。来访人那栏写着一个“裴”字,没有名字和职务说明,备注栏里只写了——“旧识”。此人在卫府停留了半个时辰,由后门离开。 “裴。”寻柳把这个字念了一遍。 她翻了翻前后几页的记录,没有找到第二个姓裴的访客。这个“裴”是唯一一个走后门的人。他来见卫守拙没有走正门。 她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页是卫守拙私人信件,没有原件只有内容提要。其中有一条引起了她的注意——日期正好在那位“裴”姓访客到访后三天,收信人地址填的“南城旧槐巷”,信函写着“问学”。 南城旧槐巷? 她在记忆里把这地址跟确认过的线索对照。流川的茶摊开在老槐树巷子里,而那条巷子就在南城旧槐巷附近,只隔了一道街口。 寻柳把流川那本书翻开:“醉骨散之变方,太医院旧档中另有附录。此页存疑,流川未录。”她在纸上把几条信息列出来—— 1.半月前,“裴”姓访客从后门进卫府。 2.三天后,卫守拙写了一封信送到南城旧槐巷。 3.南城旧槐巷就在流川的茶摊附近。 4.三年前,赵二用的“醉骨散”原配方,出自流川留在太医院档库的手抄本。 5.改良版配方出现了。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书灵意走了进来。他看见寻柳手里捏着一页纸坐在桌后:“查到什么了?” “卫守拙半个月前见了一个姓裴的人。”寻柳把那页记录给他看,“这人从后门进的。三日后卫守拙送了一封信到南城旧槐巷——那里离流川的茶摊只隔一个街口。” 书灵意看完:“姓裴,书晔当年的旧账房。” “你也知道这个人?” “当年书晔结案,宋衡提过一次说账房‘裴先生’在案发前消失了。三年一直没有人找到他。如果他出现了,那他不是来找卫守拙叙旧的。” “我出去一趟。”寻柳自己那件厚外衣披上系好。 “去哪儿?” “南城旧槐巷。现在动身的话,到城门口差不多该关城门了。不过你让他们放行。” 书灵意没有拦她:“你带了谁?” “周砚跟我去。”寻柳把猫放进竹篮里,猫乖乖趴下了,“流川这几天应该都在茶摊。我有事要问他。问完了就回来。” 她拎起竹篮对书灵说意:“如果卫守拙见的那个人真的是裴先生,那他跟流川之间恐怕还有一条线,以前就埋在那里的。” 书灵意叮嘱:“那你去问。路上小心。” 她弯腰钻出帐篷,猫在竹篮里缩成一团。 40. 第40章 马车到南城的时候,街上的铺子大多关门了,零星几家还亮着灯。寻柳在巷口下了车,猫从竹篮里探出头看了看四周又缩回去。 周砚跟在她身后几步远。 寻柳走到那棵老槐树看见茶摊还在。一盏油灯搁在矮桌上,火苗还亮着。流川坐在竹椅上像正在等她。 “来了?” 茶壶还是那把老壶,壶身被炉火熏得发暗。她摸了一下壶壁还温着,刚续过水。她给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卫守拙半个月前见了一个姓裴的人。那个人走的后门。” 火苗在油盏里跳,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时明时暗,过了一会儿他说:“他叫裴遇,比老夫小五岁,当年也在太医院旧档库里待过。” “你认识他。” “认识。”流川放下茶碗,“他比老夫晚几年进旧档库,他是个读书人,记性极好,过目不忘。那时候旧档库里日子清闲,他翻完了满架的书就开始抄录。冷僻的东西他都抄,抄完了装订成册,整整齐齐地收藏起来。” “他也抄过‘醉骨散’?” “他抄过太医院旧档里所有被禁的方子。不只是‘醉骨散’还有别的。那时候老夫跟他说,那些东西抄了没用,禁了就是禁了。他说——‘禁了的东西,将来才有人出高价买。’” “那他现在做什么?”寻柳问。 流川抬头望着树冠。 “他后来跟着书晔做事,因为他觉得书晔能给天下一个‘不乱’的活法。那时候天下刚定,他觉得乱不如稳。书晔稳得住,他就替书晔守住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后来书晔倒了。他藏了三年,大概在想他守了半辈子的东西到底值不值得。” “那他找卫守拙做什么?” 流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他大概想把当年藏起来的东西交出去。但交到哪里、交给谁——他自己也没想好。” 寻柳把茶水喝完,猫喵了一声。 “我走了。” 流川没有相送,只摆了摆手:“回吧。” 她听见流川说:“那个方子的改良版,老夫没见过。应该不是裴遇改的。”车帘掀开,猫跳进了座位上的软垫里。 回到猎场营地已是深夜。 帐篷的灯火已经熄了,只有御帐和寻柳的帐篷还亮着灯。猫跳下马车跑回帐篷等着她进去。她看见书灵意坐在里面,“问到了?” “问到了。”寻柳在桌对面坐下来。 “裴遇跟流川同窗过。他替书晔藏了一批东西,藏了三年没动过。现在他找卫守拙,大概把东西交出去。卫守拙知道他的底细,但他手里拿到的线索,还要先过他恩师那关。” 书灵意把灯拨亮了一些:“那批东西——你觉得他会交给卫守拙吗?” 寻柳坐在桌边想了一会儿。 “他不会。” “他藏了三年都没交出去。还在等一个能接的人。那个能接的人可能不是我,但他总会遇到像样的接盘人,在那之前,他还会等下去。” 寻柳没有急着出去,坐在桌边把这几天的线索一条一条过了一遍。 她在纸上用列了一个表: 1.陈将军手背划伤,沾了改良版“醉骨散” 2.歪脖树树枝上有药渣残留,有人事先涂毒 3.孙安证实刘景当天曾在陈将军帐外逗留 4.刘景买了五本空白册子,其中一本不见了 5.刘景送信给卫守拙,次日册子消失 6.半个月前,卫守拙见了裴遇 7.裴遇是流川旧识,替书晔藏了东西 她在“刘景”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又去看了从歪脖树下取回来的那包药渣。孙鹤卿已经替她初筛过一次了,确认跟死者手上的粉末同源,但比“醉骨散”多了两味药。 孙鹤卿补了一句:“老夫昨夜又翻了一遍太医院旧档发现了一个趣事。改良方子多出的两味药里,有一味叫做‘青藤根’,这东西在太医院的药库里存量极少,每笔出入都有记录。老夫查了最近半年的出库底册,发现半个月前有人以‘礼部侍郎府上采买’的名义调了一小包。” “卫守拙府上?” “对。” 孙鹤卿说:“半个月前调的药,半个月后死在了猎场上。” 寻柳在“卫守拙”下面画了一道线,在旁边写了:“半月。” 半月前裴遇见卫守拙,卫府调青藤根,刘景买空白册子,陈将军倒在猎场上。时间和步骤之间挨得很近,像一段事先编排好的流程,每一步都踩在该踩的位置上。 宋衡从京城赶到猎场带来了新消息——昨天夜里,卫府的后门被人打开了两次。 一次是傍晚有个年轻男子从后门进去,停留了两刻钟出来了。第二次是深夜,后门又开了,出来的是卫府的管事,他拿着一个木匣子。木匣子恰好能装下一本书。 宋衡说:“臣已经派人跟着那个管事,他今早出城往南去了。方向是当年书晔的庄子。” 寻柳说:“那本册子,他送去庄子了。那很可能就是裴先生藏身的地方。”当天营地里的风大了一些,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宋衡派去跟踪管事的人拂晓回来了。 那人一路骑马赶回猎场,进营地马的鼻子还喷着白雾。他在寻柳的帐篷外翻身下马:“娘娘,管事把木匣子送到了南边一处旧庄里。庄子院墙半塌,像多年没人住的样子。管事没进去,把匣子交给了守门的老头就走了。” “那老头接匣子的时候说了什么?” “没说。接了匣子就关了门。属下在庄子外围盯了一个时辰没有看见任何人出入。那庄子四面都是荒田,只有一条土路通到门口,周围连树都没几棵,藏不了人。” “但是书晔的人把它用起来了。” “他不让管事进去,让老头在门口等着接东西——说明里面还有别人。管事只是送东西的,那个庄子里住了人。” “备马。我跟你们一起去一趟。” 周砚拦住她说:“娘娘,那庄子位置偏僻,要是有人埋伏——” “就是要趁他还没布置好埋伏去。”寻柳系好外衣,“东 西刚送到,他打开匣子册子都还没看完。现在去,打他个措手不及。” 马车从营地出发,周砚骑着马跟在车旁。 土路在一片荒田断了。马车停下来,寻柳掀帘——前面是一座破旧的庄子,院墙上有几处豁口,门板是旧的,漆皮掉光了,门边坐着一个老头正翻着手里的东西。 墙角的野草长得有半人高,风一吹就伏下去又弹起来,像很多年没人打理过。 寻柳走了过去。周砚跟在她身后,那老头看见他们走近把东西背到身后藏起来。等他们走近了,寻柳才看清那是本册子。 “您是裴先生?” 老头满头白发,瘦得颧骨高耸,像一把随时会被风吹倒的干柴。他那本册子拿了出来:“你看了这个就知道是不是了。” 封面没有任何字,内容从熙和十三年开始,记录着书晔经手的各项银账、密信传递、人事调动,一直到永安三年冬突然中断。 最后一页的日期停在章渡死后第二天。 她抬头看着老人:“你等了三年是在等一个能接的人。那你觉得我接得住吗?” 老头的声音又干又哑:“你查了徐家,查了章渡,查了赵二。三年前的书晔旧案,你有本事翻。你要接不住,没人能接了。” 他侧身让开:“东西不在我这里。都在旧档库里。你既然来了就该你自己去取。” 寻柳对身后的周砚说了一句:“把这个庄子守住,一草一木都不许动。”周砚领命去了。寻柳站在荒草丛生的门口。 寻柳进门,院子里更加破败。 正屋的门斜挂着,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天井里堆着些枯枝,中间一条路被杂草挤得窄窄的。她走到正屋推开门。 屋里光线很暗。 她看清屋内的陈设:一张桌、一把椅、一个旧木架。架子上码着几只藤箱,箱子落满了灰像很久没有人动过。 她掀开第一只藤箱的盖子。里面的纸已经泛黄,一沓一沓地扎着。她取出一沓解开绳子翻了翻,内容跟那本册子相似。 她又打开第二只箱子看了看。小木匣没有锁,盖子虚掩着。她打开匣盖,里面叠着一张纸。寻柳把那张纸展开是一份手写的记录。 开头一行写着:“熙和十三年冬,太医院旧档库附录。”下面列了七八种禁方,中间有一行被圈起来——“醉骨散”旁边写着:“原方已录,另抄一份于附页。附页于遗失,疑为外流。” “疑为外流?” 她展开一张手绘的地图,画的是太医院旧档库,其中一间屋子被人用炭笔圈了一下。她把那张地图叠好。 正屋的墙边有一道暗门,她推开后面是一间小房间,四壁空空如也,墙下放着一条旧毡。那人搬走了大部分东西,留下了一只空藤箱和一条发白的毡子。 她在毡子下面找到了一页纸。 “剩下的都在旧档库里,你能翻到多少算多少。” 寻柳出了院子吩咐周砚:“让两个人守住这个庄子。正屋里那几只藤箱不要动,任何人不能靠近。如果有卫府的人当场拦下。” 41. 第41章 寻柳回到营地,猫钻出来绕着她的脚转了两圈,尾巴一翘一翘的,像在盘问她这一整天去哪儿了。 她弯腰把猫捞起来,“知道了知道了,下次带你。”她用下巴蹭了蹭猫头,猫咕噜了一声,勉强接受了这个答复。 她掀帘走进帐内,猫伸出爪子拨了那张地图。寻柳眼疾手快把地图抽出来:“别抓,这个有用。”猫收回爪子舔了舔,一脸“我本来也没打算抓”的表情。 她打水洗了脸又顺路去了一趟御帐。书灵意在里面批折子,桌旁边放着一碟剥好的炒白果。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查完了?” “查完了。”寻柳坐下来从袖中掏出地图,“裴先生留的旧库地图。他说剩下的东西都在里面。”书灵意低头看了一眼地图。 “旧库早搬空了,屋子都改成了法医司。” “搬空了也不一定搬干净了。”寻柳从碟子里拿了一颗白果放进嘴里嚼着,“书架搬走了,墙缝和地砖不一定被翻过。裴先生画了这张图,说明他知道库房还有东西没被清走。他等着让人去翻,翻到多少算多少。” 书灵意接过她手里白果的壳丢进碟子里。他又看了那张地图一眼:“这一间画了圈。” “窗户底下的那块砖。”寻柳把白果咽下去,“他说得倒是轻巧,‘你能翻到多少算多少’。合着他想让我钻地洞。” “那你去不去?” “去。” “过两天回城就去。趁卫守拙还没反应过来把他那些东西全翻出来,免得他下次又往猎场的树上抹毒。”她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刘景那本册子找到了,但内容跟我之前见过的不太一样,最后有一页被人撕掉了。” “撕掉了?” “断口很整齐,他不想让人看到那一页的内容。要么是还没写完,要么是写的不能见人。”书灵意地图给她:“那就等他写完再说。” 帐外青栀一阵小跑:“娘娘!奴婢从宫里带了些东西来——赵贵妃让奴婢捎的!”她掀帘探进半个身子举着小食盒,“说是新腌的梅子让您尝尝,还有一封她写给您的信。宋大人那边也有话带过来,等您得闲了跟您当面讲。” 寻柳打开适合闻了闻,酸甜冲鼻连猫都探过头来嗅了嗅。她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眯眼,嚼两下又咧嘴笑了:“这个酸得够劲。” 青栀把信放在桌上,朝书灵意行礼就退出去了。寻柳剥着白果壳,猫嗅了又嗅,被寻柳伸手拨了拨耳朵:“酸的,你吃不了。” 猫收回爪子舔毛,假装自己不想要。寻柳把嘴里的白果咽下去又伸手拿了一颗:“明天回城。天黑之前把那块砖翻出来。” 夜里寻柳坐在自己帐中翻图谱,书灵意掀帘进来,端着一碗热汤。“帐篷睡得惯吗?”寻柳接过喝了一口:“还行,就是比宫里冷。” “朕让人多送一条被子来。” “已经送了三条了。”寻柳放下碗,“你是想把我裹成粽子?” 书灵意嘴角弯了:“怕你着凉。” 寻柳早上醒来发现榻边多了一条薄毯,叠得整整齐齐的搭在床尾。枕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朕去巡猎场,午时回来。” 马车停在营地门口。 寻柳掀帘上车,猫一脸“我准备好了”的表情望着她。寻柳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马车往京城驶去。走了半个时辰,书灵意翻身进了车厢,在寻柳对面坐下。猫被他挤得往旁边挪了挪不满地叫了一声,又趴回去了。 寻柳看了他一眼:“陛下怎么来了?” “回宫批折子。”书灵意语气平淡,“顺便送你一程。” “你御帐里一摞折子昨晚不是批完了吗?” 书灵意看向车外:“……剩下几本不急。” 进城之后,马车直接拐向了法医司那排屋子。寻柳在法医司下车:“陛下,这地砖可能会翻出一些旧档库的虫子,你别跟进来。” “朕在外面等。” “去偏殿等也行。这排屋子通风不太好,站久了闷。” 书灵意看了她一眼:“朕在外面等。” 寻柳劝不动他,进了法医司。 裴先生那张地图她在路上已经背下来了。画圈的地方在最西边那间——如今法医司第三间屋子,她走进第三间屋子在窗边蹲下来。 她敲了敲第三块砖,声音空,不像其他几块那样实在。 猫蹲在门口守着。 她取出一把铜刀沿着砖缝慢慢撬一圈。 下面的油布包得严严实实,封口处没有蜡,她伸手取出布包掂了掂解开油布。 第一页上写着:“熙和十三年冬,先帝密旨原稿。朕亲笔未示旁人。”底下没有署名,但那个“朕”字的写法,跟当年她在寻铮拿回来的麦穗见过的先帝手迹一样。 先帝亲笔。 这不是誊抄本?是原稿。藏在旧档库地砖底下十几年,她不敢用力翻开:“若朕有不测,太子年幼……”后面的话跟裴先生提过的对得上,但语气急迫。 她把地砖盖回去踩实,尽量恢复原样。 做完这些,猫伸了个懒腰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她迎面对上了书灵意。他伸手把她肩头蹭到的蛛网拈掉了:“回去了?” “回去。”猫走在前面带路。 孟贵妃站在回廊看着这一幕,身旁的玉兰凑近说了句什么,她在寻柳和书灵意的身上停了会,最终什么也没,做往自己宫里去了。 寻柳和书灵意已经走远了,孟贵妃的手绞着袖口也走了。 偏殿里很安静。 寻柳摊开从地砖下取出来的那沓纸。猫蹲在桌角守着那沓纸,替她看着怕被风吹走了。她把第一页读完又翻到第二页。 果然是先帝亲笔写给寻铮的:“若朕不能善终必是书晔所为。你伺机而动待太子成年,替朕翻案。”跟之前那份密旨大致相同,但她注意到了——这一份的末尾多了一行字:“朕知你女儿在宫中。若事有不测,可托付于她。” 先帝在驾崩前一夜就知道寻铮的女儿在宫中。书晔提用的乌头、章渡的目击、赵全的口供、流川的抄本、裴遇藏了十几年的密旨——所有碎片从太医院的地砖下被翻出来,终于拼成了一张完整的图。 她去了正殿的小书房。 寻铮坐在窗边擦一把旧铜锁。他看见寻柳进来停下动作:“翻出来了?” “翻出来了。先帝那份密旨,你见过正本吗?” “见过一次。先帝写好之后亲手交给我,让我收好,说‘不到最后不必拿出来’。那时候你还小。” “密旨里多了一句话,跟我看到的转述不一样。先帝说——‘朕知你女儿在宫中。若事有不测,可托付于她。’” 寻铮低头看着自 己布满裂口的手背。“先帝说这话的时候,你才三四岁。我当时想着,他随口一提的安慰话。没想过他写进了密旨里。” “他把一个三四岁孩子的名字写进了密旨里。先帝在给自己留后路——他知道你女儿在宫里,以后有事可以找她。他连十几年后的路都想到了。” “他从来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后来我送你们入京,其实也有先帝那句‘可托付’撑着我。不然爹连赌的胆子都没有。” …… 夜里寻柳正要关窗,余光瞥见偏殿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的宫装,年纪不大。 青栀一早从法医司回来,进门的时候眉毛拧着:“娘娘,昨夜里有人在打听您那批从旧庄带回来的东西。说有宫女在南院跟小太监说闲话,问您最近是不是从城外运了什么东西回来,可值钱了。” 寻柳低头喝粥:“面生的宫女长什么样?” “穿青色宫装,梳双鬟,看着像刚进宫不久,走路喜欢靠墙根。”青栀想了想,“孟贵妃宫里新来的人,有个叫玉兰的好像就是这般。” 孟贵妃入宫不过几个月,已经能在南院埋下眼线了,手法虽不高明,但把目光引向庄子的方向,说明她开始打听城外那些事了。 她想知道的寻柳在翻什么、那批东西值不值钱、值多少钱。她还没把这事跟猎场毒杀、先帝密旨连起来,她冲着寻柳这个人来的。 孟贵妃一个刚入宫的新人,还摸不准水深就急着伸手,迟早会被自己绊倒。她现在想知道那批东西值不值钱,那就让她继续好奇着。 好奇的人总会露出破绽,而她只需要等着孟贵妃自己走到那一步。 隔天偏殿传来通报声说孟贵妃来了。 彼时寻柳正在后院洗陶罐,猫蹲在井台边上看着她洗,偶尔伸爪子拨一下水。 青栀眉头还是微拧着:“娘娘,孟贵妃来了,说给娘娘送些新做的桂花糕。”寻柳放下陶罐站起来,“让她进来吧。” 孟贵妃的身后跟着玉兰,她手里捧着一只食盒。她今日穿了鹅黄色夹衫,比秋猎那日见收敛了,面颊上涂着胭脂,专门拾掇过来的。 她笑着行礼:“皇后娘娘安好。臣妾前日得了些新桂花,让膳房做了些桂花糕,送来给娘娘尝尝鲜。”玉兰上前两步把食盒放在桌边。 桂花糕做得很精细,糕上缀着桂花粒,闻起来是桂花的甜香。 “孟妹妹有心了。” 孟贵妃以为寻柳会客气地推拒两句,或者当面尝一块再夸两句。但寻柳没尝,等她先把来意说完。孟贵妃站了片刻自己坐下了。 她笑道:“娘娘这里好清静。臣妾听说娘娘近来常出城是去庄子上散心么?” “偶尔去。”寻柳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替孟贵妃倒,“城外的空气比宫里好。你不习惯吧。” “臣妾倒也想出去走走。” 孟贵妃撑着下巴:“可惜刚入宫规矩多,哪里都不能去。不过听说娘娘去的那庄子原来是个老宅子,传说是前朝哪家旧人的?臣妾对旧物旧宅一直有兴趣,改日若得闲也想去看看。” 寻柳看着孟贵妃:“那个庄子没什么好看的。墙塌了半截,院子里长满草。你要真想看旧宅子,让内务府带你去北郊看看,那里有几处修葺好的园子,比那个破庄子好看多了。” 42. 第42章 孟贵妃没有预料到会这样,犹豫片刻才开口:“那庄子上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一棵枯树,几只野猫。”寻柳喝了一口茶,“你喜欢野猫,我宫里这只借你玩两天。” 孟贵妃顺着她的目光也低头看了看那只橘猫,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已经意识到这场试探进行得不太顺利,于是站起来福身:“那臣妾改日再来看娘娘。您尝尝桂花糕。” 寻柳点了点头:“放下吧。” 孟贵妃走后,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青栀从屏风后面绕出来,看了一眼桌上那盒桂花糕:“娘娘,这桂花糕……” “拿下去收了。”寻柳把猫捞起来。 “她送的东西我不吃。留着说不定以后有用。”青栀端走了那盒桂花糕,走前嘀咕:“她今天来是套您话的。问庄子上有什么东西,问那批旧档,她想知道您从城外带回来了什么?” 寻柳低头摸着猫的耳朵。 刚才孟贵妃说话的时候,她一直追着寻柳的眼睛,偶尔飘向桌边的抽屉,想透过这道缝看清里面藏着什么。 她现在对那批东西是“值钱”还是“要紧”还拿不准,但她开始伸手了。寻柳那些话把她的好奇心堵了回去,却没有打消她的念头。 下次她也许会换一个方式来。 证据已经齐了。 那包改良版“醉骨散”的粉末,从歪脖树根底下挖出来的药渣,永安书铺以卫府管事名义订购空白册,大理寺调来的访客记录——这些东西被上桌,排成一条从毒方到猎场的路。 秋猎营地的旗幡已经收了大半,这桩案子也该收尾了。 当天她把刘景传到了御帐。 刘景穿得还是那件长衫,他被侍卫带进帐中,扫到桌子上摊开的证据移开了。 寻柳没有绕弯子:“陈将军猎场暴毙,毒物出自改良版‘醉骨散’。树根下挖出的药渣和你订购的空白册的纸浆成分一致。大理寺调出来的访客记录也显示,半个月前你老师在府里见了一个人,三天后他往南城旧槐巷寄了一封信。那个人姓裴,那条巷子就在流川茶摊隔壁。” 刘景终于开口:“那批药渣是半个月调的,青藤根也是那时进的库。陈将军那天的路线有人提前探过,歪脖树选得偏,林子里路窄、树枝密,他经过的时候一定会伸手拨开。” “谁告诉你他会走那条路?” “有人看了猎场的地图,把陈将军三年前走过的那条路标了出来,然后告诉了我。那个人说这条路他会走。” “那个人是谁?” 刘景沉默了很久:“裴先生。” “裴遇?” “他找到了我。他说书晔当年藏的那些东西需要一个能接的人。他选了我。” 裴遇选了他。 裴遇在卫府后门见了卫守拙又选了刘景。他在两条线上同时放饵,一条朝堂、一条暗处,然后等着看哪一头先咬钩。刘景咬钩之后踩进了毒杀案把整条线都带出来。 “你替他办这件事,他答应给你什么?” “他说他能让我老师坐到那个位子上。” 周砚守在门口一直盯着刘景。寻柳低头把桌案上那几份材料给了书灵意:“陈将军毒杀案,人证物证齐全,可以结案移交大理寺了。” 刘景被带走,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裴遇选了三个人来替他走这一局——卫守拙、刘景,还有另一个藏在深处的人。他放了三条线,他们各守一端。现在刘景的线断了,卫守拙那根绳还在,暗线看不见头尾。 她抱着猫走出御帐,书灵意站在她旁边问:“回城?” “明天一早。”寻柳说,“回去之后先把旧档库的东西理清楚,等裴遇开口。” 清晨,田野上覆了一层白霜,寻柳靠着车闭着眼,猫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寻柳在对赶车的周砚说:“停一下。我去个地方。” 流川的茶摊还在老位置,矮桌边多了两把小竹椅,其中一把坐着买茶的路人。流川朝空椅子努了努嘴。“地砖翻了?” “翻了。” “东西对得上?” “对得上。”寻柳把布袋口解开一条缝让他看到里面的纸,“先帝亲笔写的密旨,比你转述的多了一句话。” “多了一句什么?” “多了一句先帝说——‘朕知你女儿在宫中。若事有不测可托付于她。’” “他写你名字的时候你才三四岁。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能托付什么?先帝大概随口一提,写进了密旨里。” “他写进去了。”寻柳说,“所以他不是随口提的。” 流川放下碗:“刘景那边呢?” “认了。人证物证都移交大理寺了。” 流川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小猫居然没有躲,下巴还搁在他掌心里蹭了蹭。“那批东西你拿回去慢慢翻,裴遇藏了十几年不会只有一道密旨。他做事向来喜欢留后手。” “那他要从别处冒出来了,在帮我,还是在帮卫守拙?” “他谁也不帮。他把藏了十几年的东西交出去,至于交给谁、交出去会怎么样?他不在乎。你要做的就是接住。别掉地上就行。” 寻柳把猫从椅子上捞起来:“那我回了。” “回吧。” 走出巷口,她看见了宋衡。宋衡也看见了她:“臣路过,看看赵贵妃宫门口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怎么样。” “赵贵妃宫门口没有桂花树。”寻柳说。 宋衡面不改色:“那臣可能记错了。臣再看看别处。”他说完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寻柳低头看了一眼猫:“他每次路过都能路过新地方。” 回到偏殿,青栀给小猫梳毛。 “娘娘,孟贵妃下午又来了。带着一盒蜜饯,说‘给皇后娘娘尝鲜’。” “你收了?” “收了。放在柜子里。孙院判路过看了一眼,说让奴婢别吃。”青栀说着自己笑了,“奴婢跟她说娘娘睡了。” “行了。” 晚上寻铮从庄子上带了饭过来。一盅莲藕排骨汤、一碟清炒秋葵、一碟酱萝卜。他在桌边坐下来把汤碗推到她面前:“青栀说你这几天都在外面跑,瘦了。” “没瘦。称过了。” “称了也不算。”寻铮把筷子递给她,“喝汤。”猫眼巴巴地等着,寻铮用筷子尖夹了一小块藕放在桌角,猫低头叼走啃去了。 偏殿里窗台上 那盆水仙还没到花期,但叶子绿得发亮。寻铮坐在对面看着她喝汤:“那批东西翻出来了?” “翻出来了。” “先帝的密旨也翻出来了?” “也翻出来了。” “那后头的事,你自己掂量着办。爹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但爹知道一件事——翻出来的东西只要是真的,就没什么好怕的。你当初翻书晔旧案的时候不怕,现在也不必怕。” 寻柳放下碗:“我不怕。” 寻铮把桌上那碟酱萝卜往她那边推了推:“那就行。吃饭。” 猫啃完了那块藕又蹲回桌边。 密旨送到御书房,书灵意把它带上了早朝。他没有提前跟任何人打招呼,甚至没有跟寻柳说具体是哪一天。 早上寻柳才听说——青栀端着早膳进来说:“娘娘,陛下今天把那道密旨带走了。”寻柳在给水仙浇水闻言直起身:“带走了?” “天不亮就去了,走的时候袖口里露出一截卷轴。奴婢看了一眼是您从前翻出来的那道先帝密旨的折页。” 寻柳放下水瓢:“赵锦瑟那边知道了?” “奴婢还没递话过去。” “不用递。”寻柳走到桌边坐下,“她很快就会知道的。宫里这种事传得比风快。” 早朝拖得比平时长。连偏殿都能听见钟楼那边响了两回更,往常早朝只响一次就散朝了。寻柳吃完早膳翻了半本书, 过了半个时辰,偏殿传来脚步声。猫竖起耳朵迎了两步。门帘被人掀开,青栀探身:“娘娘,朝散了。陛下传您过去一趟。” 寻柳跟着青栀往御书房走。猫走到半路被青栀抱住:“小祖宗您别去,朝堂不给带猫。” 寻柳回头看了猫一眼:“你在这儿等着。” 御书房的门半开着,宋衡站在一侧没表情。 “你来了。” “听说今早早朝拖了大半个时辰?” “嗯。”书灵意把密旨往她那边推了推,“朕把这道密旨在朝上读了。当众读的。” 陛下面色如常看不出波澜,但她认识他三年了,知道他在真正要事面前总是很淡定。 “他什么反应?”寻柳问。 “卫守拙和他那一派的人没有说话。宋衡站出来说‘先帝密旨既已明示,之前存疑的旧案便该核验’。”书灵意说,“他把旧案重新核验的意思就是要动当年书晔案的卷宗。” “卫守拙没拦?” “他拦不住。”书灵意把密旨卷好,“先帝亲笔,白纸黑字,满朝文武都看见了。他要想反驳就得先证明这道密旨是假的。” “那他能证明吗?” “不能。因为他知道这是真的。”书灵意把卷轴放回木匣里,“裴遇藏的这批东西,每一件都是真的。真的才拦不住。” 宋衡终于开口:“不过卫守拙今日虽没说话,但下朝臣看见他的脸色比上朝白了,他走也比平时快了。臣猜他回去就要收拾东西了。” “收拾东西?”寻柳转头看他,“他要跑?” “不一定跑。但做了亏心事的人发现自己被拿住了命门,第一反应是把手边能处理掉的东西处理掉。臣已经让人盯着卫府后门了。” 43. 第43章 卫守拙的折子第二天递进宫了。宋衡亲自送来的:“卫守拙天不亮就让人递了这道折子进来,臣看了一遍写得还算体面。” 寻柳放下碗拿起来翻了翻。折子写得不长,措辞恭谨,大意是“臣老迈昏聩,不堪朝堂重任,乞骸骨归乡”。通篇读下来挑不出毛病,连自称的用词都挑不出毛病。 “他这一晚上写了这个?”寻柳把折子合上,“还是说那半封奏折被翻出来,他连夜换了种写法?” “多半是连夜重写的。”宋衡在一旁坐下,青栀替他倒了杯茶。“臣昨夜让人盯着卫府,后半夜书房的灯一直亮着。今早递出来的这道折子墨色匀净,不像临时赶出来的,倒像是一晚上改了三四遍才定稿的。” 卫守拙上午走了,下午旨意就下来了——允其致仕,保留品级,即日离京。 消息传开后,宫里比往日安静了。 孟贵妃那边没来送吃的,连玉兰也没在回廊上出现。猫蹲在偏殿门口晒着太阳,寻柳也搬了椅子出来坐着,“卫守拙离京了,但裴遇还没找到。”猫不爱听她叨叨又趴回去了。 “他还会再出现的。”寻柳摸了摸猫耳朵,“他藏了十几年东西等了三个人替他拆线。刘景拆了一根,卫守拙拆了一根,还有一根线还没拆完,他就不会消失。” 猫耳朵在她手心动了动像是听懂了,又像被挠得舒服。 赵锦瑟让人捎了话来:“让娘娘明儿来她那喝茶。她新得了一罐好茶来尝尝。顺便问问宋衡每天‘路过’她那儿,路过半个月还没路过完。” 寻柳把话传给了青栀:“回她,明天午后去。另外告诉宋大人,明天我有事不在。”青栀听完眨了眨眼:“娘娘,您这是要替赵贵妃……” “我什么也没替她。我就是明天有事不在。”寻柳拿起流川那本书翻开。 寻铮被书灵意一道口谕请进宫。他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猫本来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看见他进来跳下来迎了两步,围着他的靴子转了一圈。 “爹,陛下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让人传话,说那道密旨里提到了我的名字,让我来一趟把当年的来龙去脉说一说,也好让御书房存档。”寻铮在桌边坐下摸了一把猫的耳朵,“这猫又瘦了。” “它还瘦,再胖就跳不上窗台了。”寻柳在他对面坐下来,“爹,先帝那道密旨里写到你名字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寻铮看着自己的手背。那些旧伤疤在日光里泛着浅浅的白痕,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先帝写那道密旨的时候,我站在他旁边替他磨墨。他写到一半停了抬头看着我说——‘你女儿今年几岁了?’我说三岁。他说‘好’。” “好?” “对。就一个字,然后低头继续写。写完了他把密旨放进信封压上火漆,递给我说了一句——‘你替朕拿着。不必急着用。万一有一天需要有人站出来替朕说句话,你女儿长大了就是那个人。’”寻铮像在讲故事,“我当时以为他是随口说的哄我安心。后来他在那道密旨末尾添了那句‘若事有不测,可托付于她’。” 寻台上的水仙叶子在风里轻轻摇了摇,日光在叶面上滚动着。 寻柳问:“爹,那时候你怕吗?” 寻铮想了想:“怕。怎么会不怕。每天夜里都在想明天会不会有人敲门,后天会不会有人来查。你入宫了我更怕。怕你扛不住冷宫的日子,怕你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卷进那些事里。”他着寻柳的侧脸,“后来你没扛住冷宫,但你扛住了别的。” 猫从桌底下钻出来走到两人中间蹲好,寻柳摸了摸猫背:“爹,现在不怕了。” 寻铮点了点头:“这猫再胖下去,该给它换个宽点的窗台了。”寻柳低头看了看那只又趴回去的猫:“它听到了。” 猫的耳朵尖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寻铮沿着宫道走了,小猫气的也没送行。 下午,孟贵妃宫里的玉兰路过偏殿,她看见寻柳在洗手,偏殿里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动静。她玉兰走后,寻柳甩了甩手上的水,往她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翌日,寻柳去了赵锦瑟宫里。 猫也跟着来了,蹲在门口不打算再往里走。赵锦瑟摆好了茶盏,一罐新茶还没打开。她看见寻柳进来:“坐。茶刚烧好水。” 寻柳自己打开茶罐闻了一下:“香。” “南边新贡的茶,内务府送了两罐来。”赵锦瑟拎起水壶冲了一壶,茶汤的颜色清亮,带着一股花香,“你那边卫守拙的案子结了?” “结了。他自己上了致仕折子,人出城了。” “那批东西呢?” “翻出来了。先帝的亲笔密旨跟我爹寻铮有关的。”寻柳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该用的用上了,剩下的还在整理。” 赵锦瑟点头:“那宋衡那边呢?他不忙了吧?” 寻柳问:“宋衡?” 赵锦瑟语气平淡得像随口一提:“他昨天又路过本宫门口了,带了一包新炒的栗子。说南街铺子新出的,顺路带的。” “南街铺子离刑部衙门隔了四条街。” “本宫知道。”赵锦瑟喝了一口茶,“本宫还知道他那包栗子买回来还是烫的,他揣在怀里揣了一路。”她把茶杯放下来,“他那个‘路过’,路过了大半个月了。本宫在想,他打算路过多远才肯坐下来好好说句话。” 寻柳看着她把茶杯放下:“你希望他坐下来吗?” “本宫不知道。大半辈子都在宫墙里头待着,忽然有人天天路过门口,路过了又走了,走了明天又来,本宫不太习惯。” “那让他继续路过。路过的次数多了,总会有一回他忘了走。” 窗台上放着那包炒栗子,油纸口扎得紧紧的,风吹进来,把茶汤的热汽吹散了一缕。这时候院门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猫朝外面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宋衡的声音带着欲盖弥彰的认真:“臣路过,看见院门口有只猫,过来看看。”赵锦瑟端着茶杯的手一歪:“……你路过的范围挺广的。” 赵锦 瑟没有赶他走,也没有叫他进来,把茶壶又续了一回水,倒进了宋衡常喝的那只杯子里。寻柳喝完茶弯腰把猫捞起来:“我先回了。你们聊。” 她走到门口听见赵锦瑟的声音,带着装出来的傲娇:“栗子凉了不好吃。”然后是宋衡的声音:“臣下次买的时候走快些。” 寻柳走出赵锦瑟的院没有回偏殿。 她抱着猫在宫道上走得很慢,走到御花园的时候,她听见拐角传来说话声。 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热络。 玉兰正弯着腰跟两个洒扫的小太监说话。她手里攥着一只布包从形状上看鼓鼓囊囊的,像装了沉甸甸的东西。 玉兰把那布包递给了其中一个小太监又低说了几句。小太监接点了点头走了。玉兰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人看见才离开。 寻柳抱着猫靠在廊柱上没有动,等玉兰走远了才走出来。她看了一眼小太监消失的方向——通往宫外采买的方向。 那包东西大概是要送出宫去的。 “你猜那包里装的是什么?”她低头跟猫说了一句。 回到偏殿,她把猫放在窗台上,青栀从后院进来:“娘娘,您回来了?赵贵妃那边……?” “挺好的。宋衡去了。”寻柳放下杯子,“赵锦瑟给他续了茶。”青栀随即嘴角浮起笑:“那……那挺好的。” “对了,”寻柳转头看着她,“你让周砚去查一下,孟贵妃宫里那个玉兰,今天傍晚往宫外送了一包东西,看看送去哪儿了、送给谁的。” 青栀点头出去了。 当天周砚的消息送回来。 他查到了玉兰那包东西——送到了城南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收东西的人是一家小当铺的伙计,那包东西被当场拆开验了货,估价之后收进去。 周砚想办法从那家当铺的账册上抄了一份记录:玉兰送去的东西是几件首饰,成色不算新,但做工精细,有些年头的旧物。 寻柳把那份记录看了两遍。 玉兰身为孟贵妃的大宫女,不可能缺钱到需要典当首饰的地步。 她往外送东西,要么替孟贵妃销赃,要么替孟贵妃转移东西,要么就是孟贵妃手头紧了、需要外面的人替她周转。 一个入宫不到一年的妃子,手头突然紧了还把首饰往外送——说明有人在替她铺路,而她铺那条路手里的银子不够用。 那包首饰换来的银子大概会流入某人的口袋,去换一张纸、一页名单、几行能压住她心中那根稻草的东西。 “她还在动。那就让她继续动。她动得越多,底下那根线就越容易翻出来。”猫伸了个懒腰懒得听寻柳絮絮叨叨。 周砚把当铺的消息带回来的第三天,那笔钱的去向也查到了。 城南那家小当铺的东家是个中年人,做典当的买卖,嘴紧但怕官差。 周砚把法医司的腰牌轻轻一搁,那东家便从账册下抽出一张纸,上面记着那包首饰换出去的银两和取银人的名字——取银人填的“城南李记杂货铺,代收”。 44. 第44章 周砚顺藤摸瓜找到那家杂货铺,铺子老板说有个面生的年轻人拿着一张条子来取银子,取了就走了也没留名。 寻柳听完把笔放下来。 “年轻人拿着条子取银子,取了就走——说明孟贵妃往外送的不只是首饰,还有一条她在外头铺好的线。那条线有一个专门接应的人替她把首饰换成现银,再把现银送去她想送去的地方。” “娘娘觉得她要把银子送给谁?”青栀问。 寻柳想了一下:“她现在最缺的东西不是银子,是人。她派了玉兰在宫里试探,但她在宫外的根基还不深。她需要有人替她传递消息,她才会需要一笔银两来铺路。那条路通到谁手里,谁就是她真正想搭上线的人。” “那她选的会是谁?” 寻柳看着那张当铺单子指着“城南李记杂货铺”“先别打草惊蛇。让周砚盯着那家杂货铺,看看那个年轻人还会不会出现。孟贵妃既然出了第一批货,就会有第二批。” 赵锦瑟差人送了一碟新腌的梅子。 附了一张纸条:“宋衡今日路过本宫门口,带了本书说路上捡的,放在本宫的窗台就走了。本宫打开一看是本旧游记。你说他是不是把南街书铺里翻遍才捡到这本书的?梅子新腌的,你尝尝。” 寻柳捏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酸劲直冲头顶,她又伸手拿了一颗。 猫被酸味冲得后退了两步。 “这个酸得够劲,”寻柳对猫说,“你的毛都要竖起来了。” 猫舔了舔嘴走向水碗低头喝了两口,寻柳合上食盒盖子:“赵锦瑟这东西拿去给孙鹤卿尝尝,怕要把他眉毛酸掉。” 孟贵妃宫里的玉兰往采买口走去,袖口里藏着一封还没来得及封口的信。她走到采买口的角门把那封信抽出,递给了守门的老太监。 老太监揣进了怀里没多问,低着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把那封信掖进了领口的暗袋里。玉兰做完这件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她没有注意到拐角处一直有人站着。 第二天周砚把那封信截回来了。他身上还带着晨露,袖口是湿的,蹲了一整夜没挪窝。他递上来的信火漆还在,没有被拆过。 “娘娘,昨夜玉兰把信递给了采买口的老太监,老太监今早把信带出了宫,在宫门交接给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接了信往东走半条街,进了李记杂货铺的后门。那封信在杂货铺后门的石板里被夹了两炷香的功夫,后来被穿灰袍的中年人取走了。臣让人跟着那人,他跟到了——” “跟到了哪里?” “跟到了南城旧槐巷。” “进了巷子之后,那人在一棵老槐树停了片刻,然后拐进了一条夹道。臣没敢跟近怕被发现。但臣认得那条夹道的尽头——流川先生茶摊后面那个废弃的后院。” 信送到了旧槐巷流川茶摊的后院。 收信的人姓裴? 她就知道他会从别处冒出来。 她拿着信用刀尖挑开火漆。 “信是孟贵妃写给裴遇的。她手头有一批可以动用的人脉,问裴遇愿不愿替她铺一条跟外面互通消息的路。她给的条件——事成之后保裴遇平安出京。” 青栀愣住了:“她怎么会知道裴遇的?” “有人告诉她的。她入宫不到一年,没有根基,不可能自己查出裴遇的存在,更不可能知道裴遇藏在旧槐巷。她身后还有人。” “这封信现在在我手里了。送信的人还不知道信被截了。裴遇等信,孟贵妃在等答复,替她牵线的那人还不知道这根线已经断了。我们可以替孟贵妃回一封信。” “回一封什么样的信?”青栀紧张地问。 “回一封让她以为裴遇收到、替她铺好了路的信。然后看她下一步要走到哪里去。” 那封回信当天傍晚就送出去了。 寻柳没有用新的信纸,而是原来的信翻面在空白的那页模仿裴遇的笔迹写了几行话。她看过裴遇的字迹,清瘦的字体烂熟于心。 “信已收。旧道可行。三日后子时,旧槐巷老槐树下,有人等你。带你要带的东西来。” 她用火漆重新封了口给周砚:“原路送回去。杂货铺后门那块石板让灰袍人自己去取。他取信自然会按信里写的时间到旧槐巷去,到时候我们等着他。” 周砚接信走了。 三天后的子时,老槐树下。 流川的茶摊已经收了,矮桌和竹椅被搬进了屋里,寻柳蹲在巷口拐角,猫半眯着眼像是快睡着了。周砚守在更暗处收敛气息。 子时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深色短褂,左顾右盼走了一段。他等了一会儿没看到人开始来回踱步。又过了一炷香,另一个人影从巷子另一头出现。 来人穿着灰袍,身形瘦一些,走近了之后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 距离太远,寻柳听不清内容,但她看见灰袍人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布袋递过去。那个短褂掂了掂布袋,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交到灰袍人手里,消失在了巷口。 寻柳从矮墙站起来:“走。” 周砚已经跟上了那个短褂的身影。流川的屋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流川坐在桌边翻书,头也没抬:“那条鱼咬钩了?” “咬钩了。饵放对了地方,鱼自然会上来咬。就看咬的是哪一口了。” 寻柳在桌边坐下。 “这三天那封信从旧槐巷转了一趟又回到了孟贵妃手里。她应该收到了‘裴遇愿意替她铺路’的回音。明天她大概会有新的动作——她攒的东西会往外送。” 流川翻了一页书:“她送出城的东西都会落到裴遇手里吗?” “不一定都会,但只要有一半过他的手,那裴遇就能把这半条线攥住。他自己也在借着这封信摸她的底,看她背后那个人到底是谁? “流川,要是裴遇那边有别的动向,你让人来跟我说一声。” 流川眼神没有离开书页:“知道了。回吧。” 玉兰果然又动了。但她这次换了一条路——没有走采买 口,而是拐进了御膳房后面的窄道。那地方平日里只有送泔水的杂役才走,气味冲鼻子,连猫都不乐意往那边绕。 她穿过那条窄道在西角门跟一个杂役碰了面,递过去一只布包。布包比上次那包首饰小一圈,但她攥得很紧。 周砚在御膳房顶把这一幕看了满眼。他跟寻柳汇报说:“她走那条路还回头看了三次,差点踩进泔水沟里。”猫趴在寻柳膝上正被梳毛,梳到尾巴舒服得不行。 寻柳手没停:“那包东西最后去哪了?” “杂役出了宫门去了李记杂货铺。绕到后院待了一盏茶的工夫,出来布包已经不在了。但臣的人发现布包并没有留在杂货铺里。” “铺子里的年轻伙计从后门拐进城南一条巷子,进了一家叫‘文墨斋’的小书铺。” “书铺?”寻柳把梳子搁下来,“它跟旧槐巷隔了几条街?” “两条街。走过去一盏茶。那书铺门脸不大,明面上卖旧书册子,柜台上还摆着笔墨砚台看着正经。后院里堆着废稿,进进出出的都是搬东西的人不大显眼。” 寻柳把猫放到地上:“孟贵妃挺会找地方。典当铺显眼,杂货铺太寻常,书铺藏人藏物都方便,纸墨本来就走得多,混在书堆里根本分不出来。她换了个接头点,说明她收到那封回信之后觉得这条路走得通,开始往深处铺了。” “那要不要让人去搜那家书铺?”周砚问。 “不急。”寻柳倒了一杯茶水,仰头灌了半杯,“你把她的线头刚翻出来就去扯,她就知道自己被人盯着了。让她再走两趟,等她以为自己这条路稳了,再从书铺的后院开始捋。到时候那根线就不是她捏着,而是我攥着了。” 傍晚青栀从法医司回来,进门脸上憋着笑。“娘娘,宋大人又路过赵贵妃那儿了。” “又路过了?” “这回不仅路过了。”青栀把一封信递过来,“赵贵妃让人捎了封信来。奴婢没拆——但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还夹了别的东西。” 寻柳抽出信纸,里面掉出一片布条。 信纸上就一行字:“他今天送了一只竹篮来,装的是他自己腌的萝卜。你知不知道他腌的萝卜有多咸?本宫喝了两壶茶才把那股咸味压下去。布条是篮子上系着的,你看看是不是他袖口上扯下来的?” 寻柳把那片布条拎起来看了看——普通的灰蓝色粗布,从什么东西上随手拽下来的。她把布条递给青栀:“你回她一句‘腌萝卜配粥正好,替我尝尝咸淡,咸了就多喝两壶茶,反正他明天还会路过的’。” 青栀接过信:“那布条……” “让她留着。哪天腌萝卜不咸了,把布条缝回去就行。” 青栀笑了一声揣着信出去了。 猫舔了半天爪子快累死了。 寻柳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 次日玉兰又有了新动作。她在偏殿跟一个小宫女擦肩而过。两人擦肩而过交换东西,玉兰的袖口鼓了。寻柳站在窗边目睹了这一切。 45. 第45章 玉兰已经走远了,那个小宫女也拐过了宫墙。寻柳站在窗边没有动:“她换人了。”猫的耳朵尖转了转像听懂了。 当天青栀从法医司回来带了一个消息。她说在南院跟几个洒扫的小宫女说话,有人随口提了一句:“春杏今早从宫门回来看见穿青衣的小宫女在后门跟人说话。” “穿青灰衣裳?”寻柳问,“她看清脸了吗?” “春杏说没看清正脸,但看见她袖口绣了一片竹叶。”寻柳想了想竹叶纹。孟贵妃宫里的人近来好像都开始在袖口添不起眼的绣纹了,像认人的记号,不太好撞上同款。 “让张横去后门那边守着。再看见穿青衣人往后门送东西不用拦,认出回来告诉我。” 傍晚后门又有人了。张横认准了人回到偏殿禀报:“娘娘,那个袖口绣竹叶的又去了一趟后门。这回没带东西,但她像在等人,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她没带东西去,说明她去等回信的。不过,她在后门等的人没来。” 她在灯下坐着,没想什么要紧的事。手边那盘剥好的白果还剩小半碟,她伸手拿了一颗慢慢嚼着。猫呼噜了一阵把自己摊成一张饼。 第二天周砚来了。 “书铺那边有动静了,昨天小宫女在后门等的那封回信,今天一早送到李记杂货铺。杂货铺的伙计又转一道塞进了文墨斋后院。” 寻柳听完把那颗白果咽下去。 “信送到了文墨斋后院。孟贵妃不知道信已经被截了,她还在等回信。她要等的人其实还没等到回音。那封信在里面绕了一圈,现在已经落到另一拨人手里了。” “那臣要不要把文墨斋后院翻一翻?” “翻。但别翻得太仔细,让那封回信留在原地,把它上面的内容记下来就行。” 周砚在文墨斋后院翻出那封回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把信纸原样放回。他回到偏殿汇报:“娘娘,那封回信不是给孟贵妃的,是给别人的。” “谁的?” “信上写的抬头是‘大人’。底下落款署名是‘孟’。她想搭的那条线已经搭上了,手里攒的东西会在三日后送出去。请‘大人’放心,沿途都已安排妥当。三日后送出去。也就是说她下一步打算把手头的东西送出宫去交给那个‘大人’——她背后那个人。” “她现在的动作都在为那一趟做准备。她攒了这么久的东西,三日后就要动了,今晚或者明天还会有动静。” 第二天一切如常。 青栀去看孟贵妃的宫门,回来说:“她宫里的灯,昨晚一直亮到后半夜。”。 下午玉兰又出来了,她这回没绕路。她走得比平时快,怀里揣了东西走到御花园假山,袖口里滑出一截东西落进了假山的草丛里。 她像没看见那东西掉出来就走了。 猫蹲在廊下看完了全程。寻柳弯腰拨开草丛,从石缝里捡起一根竹管。管口塞着蜡封,封口压着印章纹,她拿在手里看清了印章。 她把竹管收好往偏殿走。 到了门口把竹管举起来看了看,蜡封完整。寻柳用刀挑开蜡封,从管中抽出纸条展开——三日后送东西出宫,旧槐巷老槐树下交接,接头人带信物。 末尾多了一行字:“事毕之后,人在何处落脚?” “她在问退路。”寻柳说,“她不是自己想做这件事。原来是替别人做事。她背后那个人告诉她——等事办完了,我安排你离开。但她已经开始担心自己走不了,所以她在信里问‘人在何处落脚’——确认对方没有骗她。” 夜里寻柳没有睡还在想事情。 三日后孟贵妃会出动。她手里攒的东西会在那天夜里送出宫。接头人在旧槐巷等着她,交接之后那批东西就会落到她背后那人手里。 寻柳吹了灯躺下来。 她想了一会儿那人到底是谁? 能让她从入宫第一年起就替自己铺一条送东西出宫的道?孟贵妃绕了这么多弯、冒了这么大的险还不收手——那人一定宫外之人。 这个人比她离孟贵妃更近,近到让她心甘情愿冒险。 灯还燃着。 偏殿安安静静的,寻柳靠在床头把孟贵妃这几个月来的所有动作像卷宗一样从头捋了一遍,一件一件地捋到今晚这根竹管。 入宫第一月孟贵妃到处走动。 第二月她不走动了,开始让玉兰替她走动。第三月她往当铺送出了第一包首饰换了一笔银子。第四月她把银子转去了李记杂货铺。第五月东西进出文墨斋后院。 第六月她让玉兰在御花园假山边丢了一根竹管。整个过程像一根藤蔓悄悄爬,不声不响地绕半个院子露出叶尖。 她绕了这么多弯换三个接头点,把一包首饰从宫里送到宫外,换了银子又换成信。一个入宫一年的新人不可能自己搭出这条长路。 这条路是她入宫前就有人替她铺好。 那人在她入宫之前就在身边替她编好网。 猫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往她手心里埋了埋。寻柳把它的耳朵轻轻拨了一下,猫蹬了蹬后腿把脸转个方向继续睡。 一早,她让青栀去了一趟孟贵妃宫里送了一碟新做的糕点。青栀把空碟子放在灶台补了一句:“她宫里有个掌事嬷嬷姓赵,四十来岁走路没声,她好像不太爱说话。” 寻柳闻言用水瓢继续舀水了:“赵嬷嬷是孟贵妃从宫外带进来的吗?” “应该是的。玉兰叫她‘赵嬷嬷’的时候没加‘咱们宫里的’,像跟了很久的老人。她不太想让人看见她的手指。”寻柳把水瓢放回桶里。 四十来岁走路没声,不爱说话,袖口收得紧。一个老嬷嬷在宫里是最容易被人忽略的存在。孟贵妃入宫后所有的动作——送首饰、转银子、找杂役、换接头点——都需要一个在宫里待过久的人来替她踩点。 孟贵妃自己做不到,玉兰刚入宫不久也做不到。但在宫里待了十年的老嬷嬷能做到。 当天寻柳在廊下坐了很久。她忽然想起流川说过的一句话:“他做事向来喜欢留后手,既然那条线断了,他很快就会从别处冒出来。” 裴遇的线还没断。 他只换了一个地方冒出来,从卫守拙的旧宅换到了孟贵妃的宫院里。赵嬷嬷不爱走动让人很难注意到她——这是裴遇选人的方式。 太阳快落山,青栀从法医司回来说春杏 已经能独立画完一副完整的锁骨了。寻柳点头:“让她画完三副再换下一块骨头。” “娘娘,那个赵嬷嬷……” “别动她。”寻柳说,“她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在看她。只要她不知道,孟贵妃三日后要送出去的东西就还会走那条路。” 那碟桂花糕被送进孟贵妃宫里之后,孟贵妃没吃,赵嬷嬷也没动——那碟糕在桌上搁了一个下午,最后被玉兰原封不动地端走了。 寻柳不想打草惊蛇却还是惊了。 第二天西角门有个杂役推着一辆板车从宫墙进来,车上堆着几捆干柴。守门的侍卫没有拦——干柴是每日送进来的东西。 周砚一直守着,等到那板车拐过回廊看不到了,他才往回拐进了偏殿。“那捆柴不对劲。他扎绳右在柴下摸了一下像东西塞了进去,又像随手一碰。天太暗了,臣没看清。” “你去查一下那批柴最后送到了哪里?如果是膳房用的柴会卸在膳房后厨。如果是送到别处的就顺着那捆柴找。” 周砚应声出去了。 那捆柴被送进孟贵妃宫里,柴底下藏了什么?只等一个时辰。那个时辰就是孟贵妃选定送出东西的日子。 那天夜里风很大。 子时刚过,猫忽然站起来朝外望了一眼,寻柳拢了拢肩上的外衣,推开偏殿的后门走出去。猫跟在前面,尾巴翘得高高的像在领路。 小猫沿着墙走得又轻又快,拐过御膳房的窄道,在一堵墙前面停下来不动了。那捆送进来的干柴被堆在西角门的柴垛上,已经松开了,绳子垂在地上被人动过。柴垛里蹲着胖人在柴火下摸什么。 那身影摸了一阵从柴垛里抽出一只荷包,他站起来左右看了看。寻柳认出了那个身影是白天推板车送柴的杂役,但白天他弓着背推车,没发现他走路其实右脚有些跛。 猫已经跟上去了,寻柳跟他在后头,杂役走到孟贵妃宫院放慢了脚步。 他塞完之后往西角门走了,猫没有去追他,它走到那块松动的砖蹲下来,尾巴尖轻轻拍了两下地面,像在说“找到了”。寻柳掀开那块砖,荷包还塞在里面被夜露浸湿了。 猫还在等着她把那包东西抽出来,寻柳她没有拿那包东西。 隔天寻柳被小猫踩醒了。猫大清早从窗外跳进来,爪子上带着湿漉漉的露水和一点墙灰,踩在她枕头上留下一串小梅花印。 它没有像平时那样舔爪子,而在枕头边来回踱了两圈,用鼻子拱了拱她的脸,又叼着她的衣袖往外拽。寻柳睁开一只眼看它,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再睡一会儿。” 猫又拽了一下。 她认命地坐起来披上外衣跟着猫出了门。猫一路穿过御花园,沿着昨晚那条路线又走了一遍。它偶尔停下来回头看她一眼,像在确认她跟上了。 一直走到文墨斋后院,猫才停下来朝里面歪头。寻柳推开门闻到热茶气。裴遇还是坐在那把藤椅上,但今天他身上摊着一只打开的荷包,旁边的竹椅上坐着流川。 流川居然在。 他看着裴遇膝上那只荷包像在看稀罕东西。寻柳一时间不知该把目光定在哪一处:“您二位什么时候约上的?” 46. 第46章 流川指了一下脚边的猫:“它半夜把老夫叫起来,蹲在老夫枕头边上用爪子拍老夫的脸,拍醒了就往外走。老夫还以为出什么事了,跟着它走到这儿来,结果——” 他看了一眼裴遇的荷包,“结果它把人家墙底下的东西给叼回来了。” 裴遇把荷包的口又敞开了些,露出一沓纸和一串碎银:“这小东西昨儿半夜把包叼走了。老夫醒来它正蹲在桌上啃荷包。” 猫舔完爪子又舔了舔嘴,像在说“拆包这事儿确实是我干的,但你们看都看了不亏”。 寻柳走过去看了一眼那沓纸。她本来以为会看到什么密信或者账册,结果纸上写的是——她翻了几页抬头看向裴遇:“这是话本?” “就是话本。”裴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她自己写的。字迹不太工整,有些地方还写错了字,但故事编得还行,讲的是一个小姐女扮男装出门游历的故事。” 寻柳又翻了几页停在某页上:“这一页写小姐在客栈里被人认出来了,躲在桌子底下不敢出来。下面还画了个小人蹲在桌子底下,头上的发髻都画歪了。” “她画工不太好。”裴遇说着伸手把纸翻到前面几页,“你看这儿,她写小姐出门的时候把包袱甩上肩膀,结果包袱太重人没站稳摔了一个跟头。她还在旁边写了——‘好丢人啊’。” 流川喝了一口茶:“她这是没地方放这些东西,所以塞进包里藏在墙底下。本来想攒够了再送出去,结果被猫叼出来了。” 寻柳把话本合上看了看舔爪子的猫:“你让赵嬷嬷告诉她个包丢了。让她知道那东西没了,然后自己过来认领——也好当面问问她,她写小姐躲在桌子不敢出来是不是在写自己?” 当天孟贵妃果然来了。 她连玉兰都没带。 她站在文墨斋后院的门外犹豫了一会儿才敲门。门是虚掩着的,她一推就开了。她跨进门看见院子里坐着三个人——寻柳、流川、裴遇——三人围成一个圆,中间摆着那只拆开的大荷包。她的脸红了有种说不上的窘迫。 寻柳把话本翻到她写小姐蹲在桌子下的那页递过去:“这个是你写的吧?” 孟贵妃伸手接过去:“……嗯。” “写得好,就是小姐蹲在桌子底下那一段应该再写长一点显得更惨。” 孟贵妃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又不知道该反驳哪一句。最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她后来爬出来的时候还被门绊了一跤。” “那你写上啊。” 孟贵妃攥着话本,眼睛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的。她吸了吸鼻子:“臣妾以后还能写吗?” “能写。写完了想找人看可以来偏殿。”寻柳弯腰把猫捞起来抱进怀里,“走吧,回去练字。你那个‘发髻’的‘髻’写错了。” 孟贵妃低头翻到画小人的那页看了看,抿着嘴笑了一下:“臣妾知道了。” 流川还坐在竹椅上没动:“她胆子不大,写出来的东西倒是挺有精神的。” “等她多写几回,胆子就大了。” …… 寻柳抱着猫刚踏进偏殿就听见后院传来一阵动静——刀剁案板的声音接连不断,中间还夹着寻铮的念叨:“它这个耳朵……它这个耳朵怎么这么能晃……” 她绕到后院门口笑出声。寻铮蹲在地上捏着一把刚拔下来的萝卜,小猫歪着脑袋看那把萝卜,耳朵一前一后地转动着。 “爹,你什么时候来的?” “一早就来了。青栀说你这几天忙得不着家,爹熬了锅萝卜排骨汤搁在灶台上了。”寻铮把一根萝卜在衣上擦了擦,“你让它别盯着萝卜看了。萝卜还没洗,它盯得再紧也吃不上。” 猫像听懂了走到井边蹲好,扭头看了寻铮一眼低头开始舔爪子,仿佛在说“不看就不看,我先舔舔干净”。寻柳从水桶里捞了一根洗好的萝卜咬了一口,脆生生的,辣味窜上来好辣。 她嚼了两口咽下去,走到灶台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汤上浮着一层油花,排骨的香气和萝卜的清甜混一起。“爹,你这汤炖了多久?” “炖了快两个时辰。” 寻柳把锅盖好:“那你晚上留下来吃饭。青栀说春杏要出师了,明天带她去法医司门口吃顿好的,今天先吃你的汤。” 寻铮把剩下几根萝卜理好了:“那你叫上陛下。汤够四个人喝的。” 猫的目光在寻铮和汤锅来回转了两圈,盘算这两样东西能不能同时拥有。它给自己找到了理想的观察位。它决定先打个盹再操心。 午后宋衡来禀报:“娘娘!臣把那个送柴的杂役带过来了!他什么都说——他连自己去年的年夜饭吃了什么都招了。” 一个胖子被推进来正是前夜在西角门塞荷包的杂役。他脚上穿着一双小了一号的黑布鞋,两个脚趾顶出两个圆圆的凸起。他眼睛鼻子哭红了一片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兔子。 寻柳端着碗萝卜汤坐在桌边:“二牛?” “是、是小的。”他吸了一下鼻子,“小的就是那个送柴的二牛。” “那你说说,”寻柳放下汤碗,“你替孟贵妃送那包东西送了多少回?” 二牛抬起袖子蹭了一下脸:“就一回!就前天那一回!以前送柴都是送到膳房就走的。这回赵嬷嬷找到小的,说柴捆里夹一包东西,送到文墨斋后院就行,送完了给小的二两银子。小的没多想……”他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小的就送了一回。” “那赵嬷嬷给你银子了吗?” “给了二两。她给的是碎银子,小的还没花完。”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瘪瘪的钱袋,打开倒了两块碎银在桌子上,“就这么多。” 寻柳抬头看着二牛:“赵嬷嬷还跟你说别的了吗?” 二牛想了想:“她还说——‘送完就忘掉别往心里去。’小的没忘掉。小的晚上睡不着,老觉得那包东西不对劲。后来小的跟膳房的老李说一嘴,老李说这事不能瞒着,小的就来报了。” 宋衡在旁边“嗯”:“二牛说他昨天自己去了趟刑部。刑部的人不认识他,把他撵出去了。他在门口蹲了一炷香又回来了,后来又碰到老李,老李带他来找的微臣。” 他低头看了一眼二牛脚上那双挤脚的 黑布鞋,“他这双鞋是跑得太急穿错了他同屋的。” 二牛缩了缩脚趾:“小的跑出来天还没亮,摸黑穿错了……” 寻柳靠在椅子上看了二牛片刻:“二牛,你那天晚上睡不着因为觉得那包东西不对劲,还是因为赵嬷嬷只给了你二两银子?” 二牛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都有。”小猫好奇地俯视着二牛那颗圆溜溜的脑袋。 寻柳对宋衡说:“这件事你不用再审了。让他回去之后照常送柴,赵嬷嬷如果再找他,他知道该怎么做。”寻柳忍不住弯了嘴角:“你先去换双合脚的鞋吧。” 二牛不敢回头跟着宋衡拐出了院门。 晚上,四个人围在灶台边喝了那锅萝卜排骨汤。寻铮拿汤勺给每人添了一碗,猫分到一小块排骨美滋滋地啃去了。书灵意端着汤喝了一口:“萝卜炖得刚好。二牛的事朕听说了。” “宋衡送来了一只胖乎乎的话痨,”寻柳咬着筷子,“二两银子就把自己卖了,又跑来把这事儿抖干净了。比那些嘴硬的人好办多了。” 猫啃完了排骨舔了舔爪子,又蹲回寻柳脚边等着吃下一块。 赵嬷嬷没有走正门,沿着御膳房的窄道绕到偏殿掀开帘子露出半张脸,像在确认屋里坐着的是寻柳。猫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看见她探头进来,耳朵动了没有挪窝像知道她会来。 “老奴能进来坐会儿不?”赵嬷嬷问。 “窗开着,自己翻进来。” 赵嬷嬷也不客气,双手撑着窗台一脚跨进来。猫从窗台上跳下来看了她一眼,像在说“你倒是利索”。赵嬷嬷从袖口里摸出东西推过来,一只小荷包。 “这是什么?” “二牛那二两银子,还有我多贴的八两,凑整十两。他昨儿跑刑部报信,鞋都跑丢了一只,我不能让人家白跑一趟。您帮我还给他,就说赵嬷嬷给赔的鞋钱。” “你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也不全是。”赵嬷嬷低头看了一眼猫,“裴先生让我来的。他说猫都知道蹲在文墨斋后院等他了,他再不把话说清楚怕猫笑话他。” “那裴先生让你来说什么?” 赵嬷嬷在想从哪儿开头:“孟贵妃那些东西……都是她自己要送的。老奴没有逼她。她进宫之前就写话本,写完了没地方搁就塞在墙缝里。后来她听说有个姓裴的老先生在收旧书,想着能不能把那些话本送出去给人看看。老奴觉得那点小心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替她搭了条道。谁知道她越攒越多,攒出了一整包,连自己画的小人画像都塞进去了。” 寻柳把那十两银子拿起来掂了掂:“所以她从头到尾就想把她写的话本送出宫去?” “对。她写的那些女扮男装出门游历、蹲在桌子下躲人的故事都是她自个儿编的。她说宫里太闷了,写写故事心里舒坦些。”赵嬷嬷说到这里停了,“老奴替她递东西递了几回,后来越递越顺手,就顺着她那条线加了点别的东西进去。” “加了什么?”寻柳问。 赵嬷嬷看了她一眼:“加了几页话本里没写的章节。” 47. 第47章 赵嬷嬷说着又从袖口里摸出一沓纸,薄薄的几页叠得整整齐齐。 “老奴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见过一些事。裴先生当年替书晔藏的那些东西,老奴也略知一二。老奴不敢直接写出来,就借她写话本的机会,把那些事掺在她写的故事里送出去。藏在话本里,别人看不出来,但有心人看得出来。” 寻柳接过那沓纸翻开看了看。 纸正面是孟贵妃的笔迹,写的是小姐游历途中住客栈的琐事,但翻到背面纸角有一行暗字是赵嬷嬷的笔迹,写的日期和人名,跟卫守拙府上那批旧账的几笔对应得上。 她把纸放在桌上然后看向赵嬷嬷:“你把这些东西掺在她的话本里送出去,她知道吗?” “她不知道。”赵嬷嬷说,“她就知道自己写的故事被送出去有人看了,还给她回了信。她高兴得不行又多写了几回。” 寻柳看了她好一会儿,猫也看了嬤嬤好一会儿,两个人在同时掂量她话里的分量。寻柳把猫捞过来摸了两下:“她现在知道了吗?” “昨儿她蹲在文墨斋后院哭了半天回去后,老奴跟她说了。她愣了一刻钟问了一句——‘那我写的话本真的有人看吗?’老奴说有人看。她说‘那行’。” …… 此时,孟贵妃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赵嬷嬷!你跑哪儿去了!” 她跑到偏殿看见赵嬷嬷坐在屋里,又看见寻柳坐在桌边,脚步骤然放慢:“臣妾听说二牛来过了,怕赵嬷嬷把事兜不住……就找过来看看。”她说着又往门边挪了半步,“她没给您添麻烦吧?” 赵嬷嬷回头看她:“老奴在替你把那二两银子还给二牛。 孟贵妃愣住:“二两银子?什么二两银子?” “你让老奴给送柴杂役的跑腿钱。” 孟贵妃想半天才想起来,脸上浮起心虚的尴尬:“……那二两银子是臣妾从月例里省的,存了三个月才存够的。赵嬷嬷你不知道臣妾攒那二两银子多不容易,这几个月连御膳房新做的点心都没舍得尝。” 她说这话不像抱怨,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把压在心里的小事倒出来。 寻柳看着这对主仆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你写话本写到小姐蹲在桌子底下不敢出来那一段的时候,是不是也蹲在桌子底下写过?” 孟贵妃的脸红了:“谁……谁说的!” 赵嬷嬷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老奴亲眼看见的。她蹲在桌子底下写的,膝盖上垫了一本旧书当案板写了整整一下午。”孟贵妃的脸更红了。她小声说:“……桌子底下凉快。” 寻柳把那十两银子推回赵嬷嬷面前:“银子你自己留着。二牛的鞋钱我替他出。”她说着弯腰把猫从桌角捞起来,“猫说它来出。” 猫在她怀里打了一个小哈欠,尾巴在空气中划了一下,摆出“行吧就当我出的”的样子。猫在寻柳怀里打了小哈欠又睡上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一只麻雀跳了两下又飞走了。寻柳抱着猫坐在那儿,想起孟贵妃的话——她说什么来着?桌子底下凉快…… 孟贵妃站太久脚麻了。她扶着门挪两步,脚底像踩了棉花,赵嬷嬷扶了她一把,把她按在了寻柳对面的椅子上。孟贵妃脸还是红的,憋着话想说又不知道该从哪句起头。 寻柳从柜子里翻出一只白瓷碟把赵锦瑟前两天送来的蜜饯倒了一半出来,推到她面前:“吃这个甜的。吃完再说。” 孟贵妃低头看着碟子里的蜜饯,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劲冲得她眯眼,她松开眉头嚼两下咽下去又拿了一颗。“臣妾写话本的事,您是第一个知道的。” “也是第一个看到你画的几个歪发小人。” 孟贵妃被蜜饯呛到:“那几页您还留着?” “留着。画得挺好的,就是发髻画歪了,你看——”她从桌边那沓纸里翻出一页指给孟贵妃看,“这个人蹲在桌子下的时候,发髻朝左歪,但前面那页她的发髻是朝右歪的。这是同一顶发髻还是两个发型?” 孟贵妃凑过去看,耳朵又红了:“……是同一顶。臣妾画反面的忘了把方向换回来。” 猫蹲在桌角伸了个懒腰,把爪子搭在那页纸上压住。寻柳又翻了一页:“这人去客栈投宿的时候,店家问她是男是女,她怎么说的?” 孟贵妃小声说:“她说‘我长得像女的,但我是男的’。” 赵嬷嬷第一个没忍住,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那声笑跟猫打小喷嚏差不多,还没落地就散在屋梁上了。“这话要被店家听见了,他大概会先把客栈的门卸下来,再把她请出去。” “所以臣妾写她从桌子下爬出来被门绊了一跤。”孟贵妃也笑了,“她活该。” 过了一会儿宋衡来了。 “臣路过。看见偏殿有只猫蹲着,进来看看。”他跨进门看见满屋子人愣了。 孟贵妃嘴里还嚼着蜜饯,猫探出脑袋来看着他,宋衡被四个人同时注视:“……臣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来得正好。”寻柳放下茶杯。 “你帮我把二牛的鞋钱捎过去。十两银子,让他买双合脚的鞋。”她说着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钱袋递过去,“别让他再穿他同屋的鞋了。” 宋衡掂了掂刚要说句什么,院子外面赵锦瑟的声音响起来:“本宫听说法医司附近新开了一家卖糖炒栗子的,宋衡——你怎么也在这儿?”她从宋衡身上扫到孟贵妃身上,又扫到赵嬷嬷身上,最后落在桌角那碟已经被吃了小半的蜜饯上,“本宫的蜜饯怎么少了一半?” 孟贵妃正嚼着最后一颗被噎得咳嗽,赶紧灌了一口茶:“臣妾……以为那是娘娘的。” “就是本宫给她的。”赵锦瑟走进来问宋衡,“你怎么也在这儿?” 宋衡攥着那只钱袋沉默了:“……路过。” “你从刑部到偏殿,路上要经过六道宫门。” “臣走得比较慢。” 赵锦瑟忍住不怼他了。她走到坐下来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这茶沏了多久了?” “一上午了。凉了。” “凉了就凉了。”赵锦瑟端着凉茶喝了一口,看着孟贵妃嘴边还没擦干净的蜜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孟贵妃被突如其来的打量吓得坐直了,刚咽下去的蜜饯在喉咙里卡住,又费劲地吞下去:“臣妾孟氏入宫还不到一年。” 赵锦瑟说:“你蹲在桌子底下写话本的事,本宫也听说了。” 孟贵妃的脸又红了: “怎么连您也……” “宫里消息传得快。”赵锦瑟倒了一杯凉茶。 “写完了拿给本宫看看。本宫还没看过别人蹲在桌子底下写的书。”孟贵妃脸红已经到了脖子,但从那句“拿给本宫看看”品出接纳之意。 猫挤进人堆里,在孟贵妃的脚和赵锦瑟的裙子之间找个空地舔了两下爪子,打算在这里多听一会儿。孟贵妃伸出指尖悄悄碰了猫耳朵。小猫冲她喵喵叫:“喵~”。 当天夜里又出事了。 寻柳刚躺下,猫用鼻子拱了一下她的耳垂。她问:“又有人蹲在桌子底下了?”猫又拱了一下。她认命地跟着猫往外走,走到半路觉得不对劲——猫走的方向是御书房。 御书房的门半开着,书灵意坐在书案后面:“你怎么来了?”寻柳看着他那副像困极了又硬撑着的脸色问:“你喝酒了?” “没喝。”书灵意撑了一下额头,“宫人送了一碗绿豆汤来说膳房新熬的,给朕解暑。朕喝了一口。就一口。” 寻柳走到书案前低头看到那只空碗。碗底还剩浅浅一层汤水,她闻了闻没有异常气味,但碗沿有一道油痕。“绿豆汤里加了东西,分量不多,只够让人犯困。宫人呢?” “送完汤就跑了。”书灵意说着又闭了一下眼,“朕觉得朕今晚没法批折子了。” 寻柳绕到他旁边:“批不了就不批。你先躺下。” “朕躺这儿会睡着的。你坐旁边,朕就不睡了。” “你躺下。” 寻柳在榻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他睡过去的样子。猫也仰头看了看皇帝然后趴下来。寻柳坐在榻边伸手试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绿豆汤里掺的东西大概只能让人睡一觉。 她坐在榻边没有离开。 书灵意这一觉睡了将近两个时辰。天快亮他醒了,睁眼第一件事找自己批了一半的折子,然后发现折子还摊在桌上,他看到闭着眼打盹的寻柳,把嘴边的话咽回去。 寻柳歪着头睡着了,眼皮还浮肿着,看样子守了半夜撑不住了才眯过去。猫的尾巴轻轻扫着他的靴子,像在问候他:“你醒了”。 书灵意弯腰把它捞起来:“你昨晚怎么知道那碗汤有问题?” 猫打了个哈欠想说“闻出来的,你喝了之后看起来比平时傻了不少”。他把猫放下站起来,碗底的汤渍干了:“你在哪儿发现的?” “喵喵喵……”可惜皇帝听不懂猫语。 第二天二牛又来了。 这人他没有被人押着,也没有人架着他胳膊提溜进门,他自己一路小跑过来的。猫看着二牛,等着看他又要哭成什么样。 二牛的脸又红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小的昨晚熬了碗绿豆汤送去了御书房——小的、小的以为陛下最近批折子累了怕他上火,就自作主张熬了一碗。” “你听谁说陛下上火了?” “没、没人说。就是上回送柴的时候路过御书房,听见里面有人咳了一声。小的以为……”他声音越说越小,“小的以为那碗汤送进去顶多让他润润嗓子……那汤里就加了点陈皮和甘草,别的什么都没放。小的自己也喝了一碗,啥事没有。” 猫蹲听完这段话,抖了抖毛往屋里走了。 48. 第48章 下午孟贵妃也来了。她怀里抱着一沓新写的纸,站在偏殿犹豫了许久才跨进来。赵嬷嬷跟在她身后,左手拎着布袋,右手端着碗。 孟贵妃把纸放翻开指着一页:“这里……小姐蹲在桌子底下躲人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猫。臣妾想问问,那只猫该叫什么名字?” 寻柳翻了前面几页:“她不是叫‘小虎’吗?” “小虎是她在客栈门口捡的,后来丢了一次。第二只猫她还没想好名字。” “那就叫‘不想努力了’。”寻柳头也没抬地说:“好记。” 孟贵妃一愣:“这名字……”猫竖着尾巴走到桌边看了看孟贵妃,又闻了闻那沓新纸,像在确认有没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内容,然后蹲回原处用后脑勺对着她,意思是这事儿它同意了。 赵嬷嬷把碗端到了书案,碗里是热腾腾的红枣汤:“陛下昨夜那一觉睡得沉,今日看着比前几日精神多了。老奴熬了碗红枣汤赔罪。” 书灵意放下笔看着她:“你知道那碗绿豆汤是你让人送来的?”赵嬷嬷说:“老奴猜到他怕您上火就替他多添了一碗。” 书灵意最终还是喝了一口汤…… 晚些时候,偏殿门边:“下官路过。”寻柳以为是宋衡又来了,抬头一看门口站着宋衡没错,但他后面还跟着一个胖子——二牛换了一双新鞋。“臣带他来道谢。新鞋他穿着合脚。” 二牛弯腰朝寻柳鞠了一躬,又朝书灵意鞠了一躬,鼻尖还有些发红:“多谢陛下和皇后娘娘……小的以后再也不乱送汤了。” “以后想送什么先送来偏殿。宫人替陛下试过了再送。”二牛拼命点头,那张圆脸写着“记住了”,然后离开了。 寻柳走到书案拿起孟贵妃留下的纸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页的她把纸推给书灵意:“你看看这段。她写小姐蹲在桌子底下躲人怀里抱着一只猫。那只猫把头埋进小姐的衣襟里,只露出一条尾巴在外头晃。” 书灵意低头看了看:“这段怎么了?” “这段是今天早上新写的。她昨天还没写到这儿。来了一趟偏殿回去添的。她写那只猫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你还是我?” “她写的是猫。” “她写的是‘不想努力了’。”寻柳低头看着蹲在窗台上的猫,“它现在快出名了。” 猫舔完爪子,“行吧,这名字我认了”,然后把脑袋转过去看院子里的麻雀,不再理会屋里两人讨论它的名字。 当天赵嬷嬷从帘子后面出来:“这回是红枣汤。皇后娘娘尝一碗,陛下也尝一碗。”她语气里多了一分随意,“二牛送绿豆汤是你教的吗?”寻柳问。 “他自己翻的膳房食谱。翻到一半觉得陈皮甘草能清热去火,就自作主张熬了一锅。”赵嬷嬷说,“他没放别的东西,放了他也拿不准量。老奴从他嘴里问出来的。老奴试过了,没毒。” 猫看了看碗里浮着的红枣,寻柳端起碗喝了一口,“行了,汤没问题。他以后想送什么先送来偏殿。我试过了再送。” 赵嬷嬷点头退出去。 “老奴替二牛谢过娘娘。” 午后宋衡跨进来:“臣今日不是路过的。臣是来送案的。” “什么案?” “法医司那边新接的一桩。城西一户人家说自家老人夜里走了,早上醒来发现他手里攥着一把韭菜,嘴里还含着一片。” “韭菜?” “对。家属说老人睡前还好好的,半夜就没了。天亮他们发现他左手攥着韭菜,右手——攥着一只铜钱。韭菜是自家地里种的,铜钱是早年攒的。但两样东西在死人手里怎么看怎么蹊跷。” 寻柳翻了翻卷宗:“家属现在什么态度?” “家属说老人平时身子硬朗没毛病,忽然没了他们不信是寿终正寝。但那把韭菜和铜钱放一起,他们想不出什么道理。最要紧的是那把韭菜还搭着一截草绳,绳头打了两个结。” 寻柳听到这里抬头:“草绳打两个结?” “两个。一前一后大小差不多。像随手打的又像故意的。” 寻柳把卷宗合上:“走吧,去看看。” 她对书灵意说:“陛下今晚不用等我吃饭。我出去查个案子。”书灵意翻了一页折子:“带猫去,万一地上有韭菜,它能帮你闻出来。” “那是韭菜、不是鱼。” “它什么都闻。”猫蹲在门坎边等她,耳朵竖着像替她把那句“什么都闻”听进去了。 城西那户人家院子里的韭菜地还在,那被老人攥了一夜的韭菜已经放回了灶台,她看了到那把菜叶有个牙印,像被人轻轻咬过一口。 寻柳把那把韭菜看了半天,又拎起来瞧了瞧叶子的背面,什么也没找到。韭菜就是韭菜,早上刚从地里拔的,根上还带着湿泥,叶子绿得发亮,不像被人动过手脚的样子。 猫仰头盯着她手里的那把韭菜,目光专注得像在看一条鱼。 她把它放在灶台:“韭菜你也想吃?” 猫没理她又盯着看了一会儿,被韭菜的香味勾住了。寻柳抬头看向家属——五十来岁的妇人眼睛还红着,攥着一块蓝布巾:“婆婆,您公公晚上睡前都吃什么?” “他睡得早,吃了晚饭就歇了。那天晚饭吃的炒韭菜拌面,吃了两碗。”婆婆说着指了指灶台一只空碗,“碗还在那儿,没来得及洗。” 寻柳端起那只碗看了看,碗底还剩一层面汤残渣,有几片碎韭菜叶。她凑近闻了一下,面汤的气味正常。 她拿起那截打了两个结的草绳看了看。两个结都是活结,一拉就开像随手打的,又像故意打了让人能解开。“他睡前攥着草绳,是他自己的习惯还是——?” 婆婆想了一会儿:“他年轻时做过篾匠,编了一辈子竹筐,睡觉前总爱捏绳子的。那把韭菜是他睡前从地里拔的,第二天早上炒来下面吃。至于那枚铜钱——他早年间编筐在筐里发现的,不知是谁掉的,他也没找着失主就一直收着。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拿出来在 灯下看,说是‘看看人家丢的运气还在不在’。” “但那天晚上铜钱和韭菜一起被他攥在手里……谁也没见过这样的。” 寻柳走回院子看了看那块韭菜地。地不大,三四垄长势正好。靠篱笆的那一行韭菜有一块被掐过,刚掐没多久。 她蹲下来看了看那块被掐过的地方,篱笆外面是一条窄路,路边是邻居家的后墙。篱笆的竹条能容一只猫钻过去。 寻柳转头看身后的院子。 那截打了活结的草绳也许老人还没来得及系上第三道,就把铜钱和韭菜一起攥住了。他大概想在合眼看一眼这两样东西。 “老人家是自然走的。他手里攥着东西看起来要交代什么。他睡前想看看自己种的韭菜长好了没,想看看自己留了多年的铜钱还在不在。两样东西都看到了,他就安心了。” 婆婆听着肩膀慢慢松了。 她拿起那只空碗在水盆里涮了涮,弯腰凑近猫闻了闻它的耳朵:“原来你刚才一直低着头闻老头子的手气?”猫被捏了耳朵往寻柳身边挪。 回宫的路上。 寻柳自言自语:“你说老人家最后那口气……咽下去没?” 春杏出师那天,法医司门口排了一溜人。赵锦瑟坐在法医司的石阶上,手里端着一碟蜜饯;猫蹲在那儿把进门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这是干什么?”寻柳问。 赵锦瑟先开口:“本宫听说今天有人出师,来看看热闹。蜜饯是给她路上吃的。” 赵嬷嬷接了一句:“老奴煮了碗红枣汤,给新仵作补补气血。” 孟贵妃往前挪半步:“臣妾……写了一段新的话本,想请新仵作看看写得好不好。”猫尾巴轻轻拍了一下门,“人到齐了,可以开始了”。 春杏穿着青灰短袄,头发绾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红晕。她张嘴愣了一会儿:“……这、这是干什么?” “出师。你往左跨一步把门让出来。” 青栀从屋里端出一只木盘,盘里放着崭新的铜刀和一本簿册。“这是给你的。铜刀防身的,簿册给你写案子用的。以后你出外勤就带着这两样。” 春杏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东西,眼眶已经红了。她吸了一下鼻子:“奴婢………我……”她改了好几个自称都没找到合适的,最后干脆放弃:“我能先吃颗蜜饯吗?” 赵锦瑟把碟子递过去:“吃吧。” 春杏捏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又吸了鼻子,眼里的水光没忍住,顺着脸滚下来一颗。她飞快地用手背抹掉:“挺甜的。” 赵嬷嬷把那碗红枣汤端到她面前:“喝一口。喝完就不想哭了。” 春杏低头喝了一口:“还是想哭。” “那就哭。哭完了继续干活。” 春杏的眼泪掉进碗里,混着红枣汤一起喝下去。“那奴婢今天去城西复查那桩老人案。”她吸着鼻子把铜刀和册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珍贵的东西,生怕一松手就会磕碎了。 50. 侍酒 第二天赵嬷嬷的屋子空了。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灶台的灰还是凉的。赵锦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端着一杯茶:“她走了也好。留在宫里也是心事。” 寻柳问她:“你昨晚去哪儿了?” “本宫去了趟宋衡那儿。”赵锦瑟喝了一口茶,“他腌了第二罐萝卜叫本宫去尝咸淡。” “咸吗?” “比上一罐淡一些,但他说下次还要再少放半勺盐。本宫说‘你干脆别放盐了’,他说‘不放盐就不是腌萝卜了’。” “后来他在廊下坐了一会把本宫门口那棵桂花树的落叶扫了一遍。扫完,本宫给了他一块桂花糕。他那个人吃了什么也不说,但把吃干净的碟子放回本宫窗台上才走的。” “本宫觉得那样也挺好。赵嬷嬷不会回来了,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人往御书房送不该送的东西了。” …… 这几天宫里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孟贵妃还是蹲在偏殿的矮桌边在纸上勾她的小人发髻。赵锦瑟隔着两天送来一碟新腌的梅子,附一张纸条,“宋衡说这回咸淡刚好”。 春杏抱着新写的案卷交作业,案卷封面上还沾着一片韭菜叶标本。猫蹲在窗台上晒着太阳数日子。 寻柳坐在翻流川那本新图谱,宋衡掀帘走进来,他怀里抱着一只纸袋:“臣路过南街,看到新炒的栗子出锅了。”他低头看着猫,“买了两包,一包给赵贵妃送去,这一包留给你们。” “栗子就不必了,你找到什么了?” 宋衡在椅子上坐下来:“赵嬷嬷走后,她住的那间屋子臣让人翻了一遍。床板下发现了一块松动的地砖,撬开之后里面有一只木盒。” “盒子呢?” “空的。”宋衡说,“但盒底有一张裴先生的字条。上面写的是‘事成可离’——落款日期是赵嬷嬷离开前一天。” 猫跳下来蹲好,确认那包栗子有没有被封住。寻柳从纸袋里捏了一颗栗子放在桌上,猫低头闻了闻,不想吃。 “赵嬷嬷把毒涂在了杯子上。裴先生留了字条让她走。这两件事挨在一起像有人催着她把最后一步迈完。” “那她涂毒为了什么?又是听谁的话?裴遇让她走,她就走了。但让她涂毒的人是谁?” “臣查了赵嬷嬷出宫之前的行踪。” “她离开前一天去过一趟西角门,在门洞里跟一个穿灰斗篷的人说了话。守门的老太监说那个人他没见过脸,但那人的声音有点哑。” “哑到什么程度?” “嗓子受过伤,说话的时候气声多。” 宋衡想了一下,“老太监说那人像习武之人。”寻柳把这两样东西过了一遍——声音嘶哑的人穿着灰斗篷、在赵嬷嬷离宫前一天出现在西角门。这个人跟她说过话,赵嬷嬷第二天就把毒涂在了杯子上。 “西角门的进出登记还在吗?” “在。臣让人把那几天的记录全部抄了一份带过来了。” 宋衡从袖中取出一卷纸。 “赵嬷嬷出宫前一天傍晚,西角门的进出记录上多了一个名字——写着‘永济堂药铺伙计’,送药进宫的。但臣派人去永济堂查过了,当天根本没有伙计进过宫。” 猫蹲在桌角像是听懂了。寻柳翻完了那卷纸:“那个‘永济堂药铺伙计’是假的。灰斗篷、脚步沉重——这个人不是药铺的人也不是宫里的人,他是替卫守拙做最后一步的人。” “那臣去查永济堂的底。” 寻柳又捏了一颗栗子剥开壳放进嘴里嚼两下:“栗子不错。”宋衡站起来告辞,回头看看猫:“那只猫最近是不是又胖了?它蹲在那儿像一尊橘色的菩萨。” 真是恶言恶语伤猫心……小猫不听。 宋衡走后,猫打了个哈欠又趴着了。寻柳走到院子里的井台边洗了洗手,冷水把她上沾的碎栗壳冲干净。 当晚,偏殿的灯早早灭了。 "今天早朝散得早。"书灵意掀帘进来的手里端着一只碗,"二牛熬了碗梨汤说润肺。" "你怎么不让他先送来偏殿?" "他不敢。他说上回送绿豆汤出了事,这次先送到御书房让朕尝了一口,朕喝了半碗才敢端过来。"书灵意把碗放在她面前,"朕帮你试过毒了。" 寻柳看了看碗里浮着几块梨肉和两颗红枣,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甜汤带着梨香。"二牛上回出了那么大事,他居然还敢往御膳房跑。" "他说他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会烧火熬汤。" "那他怎么不去御膳房当差?" "御膳房的管事嫌他手笨,切菜切得大小不一,洗碗洗得太慢。他说他可以烧火,管事说烧火要添柴火不能灭,但他每次添柴火都灭,灭了再吹着。管事就没要他。" 书灵意在她对面坐下来:"朕今天把赵嬷嬷那桩案子结了,移交大理寺存档。宋衡派人去查了永济堂,那家药铺关了一个多月了,铺子落了锁,门口贴了转让告示。" "灰斗篷那人跑不跑得掉是另一回事了。" "查无此人。他名字是假的,那家铺子也早就空了。"寻柳放下汤碗:"他来找赵嬷嬷就不打算让人查到。银货两讫,人走铺空。他替卫守拙做完最后一件事就消失了。" 书灵意猫捞过来撸两下:"那就不查了。" "不查了?" "那根线该收尾了。赵嬷嬷认了,人也走了。永济堂的线索断得干干净净,再查也是白费力气。"他挠了挠小猫下巴,"朕让宋衡把卷宗封存了。以后谁都不许再翻。" 猫被挠舒服得眯着眼睛。 寻柳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你喝梨汤的时候。朕看着你喝完汤,觉得这件事该翻篇了。" "那我要还想翻呢?" "那就再翻。朕让宋衡把卷宗打开就是。" 寻柳又喝了一口梨汤:"不用重开。卷宗封了就封了。等哪天真有必要了,再说。" 书灵意点点头把猫放下来。 当二牛又熬了一锅红枣汤送来偏殿,寻柳正在翻孟贵妃新写话本。他站在门槛外不敢进来:"娘娘!这回汤里只放了红枣和冰糖!小的自己先喝了一碗才端过来的!" "放下吧。" 二牛走进来把碗放在桌角:"陛下那碗小的已经送到御书房了。陛下说让小的明天再熬一回,让下回放点百合。" "那你 明天就放点百合。" 二牛笑着点头走了两步:"娘娘,您不让小的给赵嬷嬷也送一碗?"寻柳翻了一页话本:"不用了,她走了。你送不到她手里。" 书灵意来的时候,二牛送来的红枣汤还温着。他喝着汤:"二牛这人做事虽然莽撞,但手艺还可以。" "他话多容易被人套话。" "话多的人有个好处——他想瞒也瞒不住。他要被人指使做了什么事,不出三天,他自己就先憋不住说出来了。" 秋猎庆功宴设在太和殿。 灯火通明,满殿的丝竹声随着酒过三巡渐渐沉下去。百官穿着新官袍坐在长案两侧,案上杯盘交错。书灵意坐在主位偶尔举杯酒。 他今晚只喝了半杯。 寻柳坐在他下首的位置,面前摆了一碟没怎么动过的桂花糕,她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猫今晚没跟来在偏殿替她守夜。她嚼完花生米,余光扫到书灵意又端起酒杯,杯沿刚碰到嘴唇,他忽然把酒杯放回了桌上。 宫人小声问:“陛下,酒凉了?” “嗯,凉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进自己碟子里。 宴席又过了一会儿。百官陆续离席,殿中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书灵意步子稳当跟平日没有区别。寻柳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回廊。 走到御书房扶住门:“朕今晚喝的那杯酒有点涩。像是新开的坛。”寻柳小声说:“你没喝那杯酒。杯沿碰到嘴唇你就放下了。” “你看见了。” “我坐你旁边。” 书灵意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杯沿上有一层东西。朕尝到了一点苦味,很淡,像什么东西干透了留下的。” “你还记得是哪只手递给你那杯酒的?” “左手边侍酒的宫人年纪不大,面生。” “那你回屋歇着。我去问那只杯子去向。” “别一个人去,叫上周砚。”他说完这句话,靠着门框又站了片刻。寻柳也没急着走,静静地等他缓过这一阵。 次日,寻柳蹲太和殿回廊捡起一只被随手搁在墙角的酒杯,杯内有东西风干留下的痕迹,淡淡的灰白色。 二牛蹲在旁边一脸愧疚:“那杯酒是小的温的,但酒壶端过去之前被人换过了。小的认识那只酒壶上的铜扣,端出去的时候铜扣朝左,端回来的时候铜扣朝右了。” “换酒壶的人,你看见了吗?” “没看见。但小的记得那个时辰御膳房里只有一个人——就是昨晚伺候陛下饮酒的宫人,他当时在灶台边择菜,把菜叶往地上放。” “择菜菜叶朝下放在地上,图什么呢?” “图快呗——朝下放的时候,手就从地上一把抓起来丢筐里了。择菜的人,菜叶朝下放的多半心里有事。” 她把那只杯子用帕子包好放往御书房走。书灵意已经醒来面色正常,正在翻折子。 “找到了?” “找到了。那只杯子还在太和殿没有被收走。杯内有一道痕迹,我带回来让孙鹤卿验一下。宫宴撤席的那批杯盘,按规矩应该连夜洗好收进库房,但那只托盘被留在墙角没有动过。有人放好忘了收,又像故意放在那儿等着被人捡。” 51. 茶渍 书灵意放下折子。 “那个侍酒的宫人找到了吗?” 这时周砚从门外进来…… “陛下、娘娘,人找到了。他在西角门附近转悠被换岗的侍卫拦下来。他叫小吴,入宫不到两个月,昨晚头一回被派去正殿伺候酒水。问他为什么天黑在西角门转悠,他说迷路了。” “迷路迷到西角门去。换岗的侍卫信了?” “没信。但小吴大哭了一场说自己没干过坏事,就是昨晚被一个人塞了一包银子,让他把那只酒壶换到陛下案上。”周砚说,“他说他以为只换一壶酒,不知道那酒里有什么。” “那包银子呢?” “他说放在自己床底,还没来得及花。” 书灵意朝周砚摆了摆手:“把他带下去让宋衡去审。问清楚那个人长什么样?什么口音?从哪儿来的?问完了你再来回话。” 周砚退了出去。 寻柳说:“你昨晚那杯酒要是真的喝下去了——” “朕没喝。朕闻到杯子的味道不对。那种苦味朕以前尝过。朕的舌头比别人灵一些。以前中过毒,后来就能分辨出那一丝异常了。” “那你当时为什么要说酒凉了?” “为了不让那个宫人发现朕察觉了。” “他想让朕喝下去,朕没喝,他一定会慌张。朕说酒凉了他就有个台阶可以下——他可以顺理成章地把那壶酒端走换一壶热的,不必当场露出破绽。让他走比当场戳穿他更有用。” “朕说了酒凉了他果然松了一口气——他以为自己没有被人发现。” 寻柳说了一句:“幸亏你舌头灵。” 他轻轻地说:“不然现在躺在床上的就是朕了。” 小吴被带进刑部偏厅不到半个时辰,就把那人从头到脚描述了一遍:高个、左手拇指少了一截、说话带口音、给银子从袖口掏出一只青色的布袋,布袋口系着一根红绳。 宋衡把这个描述抄了两份,一份送去了偏殿,一份送去了大理寺。他本人坐在刑部听完小吴说完最后一句,放下笔朝门口喊:“去调三个月所有出入西门的记录。” 消息送到偏殿,寻柳趴在窗台上伸着手指逗猫。猫追着她的指尖来回转,她听完周砚的转述把手指收回来,猫扑了个空。 “有口音,左手拇指有残缺,用红绳系布袋口——这个人在卫守拙府上出入过几次,都是夜里走的后门。”周砚听完:“臣去大理寺调卫府旧档。” 当天大理寺的旧档送到了。 记录簿上的折角处画了一条红线。寻柳翻开那一页,指尖停在中间一行——“永安三年冬,卫府后门夜访客一名。身形瘦高,左手拇指有旧伤,携青灰布袋,布袋系红绳。” 她把记录簿放回桌上:“你说他是替卫守拙做最后一件事还是替自己做的?” 第二天二牛送来了一碗新熬的百合汤。 他端到门口猫已经等着替他验货。二牛蹲下来朝它拱了拱手:“您先闻闻,这回汤里没放别的东西。”猫尾巴放下来像在说“行了,过吧”。 二牛这才跨进门:“娘娘,昨儿那个指使小吴换酒壶的人是不是跟赵嬷嬷那件事有关系?”寻柳喝了一口,百合炖得绵软,甜味刚好:“为什么这么问?” “小的听御膳房的老李说,赵嬷嬷走前那几天,有一个高个的客商来找过她,说从西北来的旧识。老李说赵嬷嬷平时不爱见外人,但那天她跟客商在柴房说了一会儿话。” 二牛挠了挠头,“老李说那个客商左手好像缺了根手指。”寻柳抽出行状递过去:“你看看是不是这个人?” 二牛看了看:“瘦高个、左手少一截……老李说的就是他!他跟赵嬷嬷说话的时候手里就攥着那个布袋,袋口那根红绳被风吹得直晃。” 当天下午,那个瘦高个在城门口被截住了。周砚的人在他包袱里搜出了一只青灰色布袋,袋口系着红绳,布袋里装了五封信和一枚卫府印。瘦高个没有反抗被押进大理寺,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书灵意听完禀报说:“五封信里有一封是赵嬷嬷走之前写的,收信人落款是她的指印。她在信里写自己下毒未遂的事。” 寻柳:“嬷嬷留了一封信在高个手里?” “她知道自己早晚会被查到。留下那封信是给自己留的一条退路——她可以把所有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不让这件事再往深处翻。她把信交给瘦高个,让他等合适的时候再送出去。” “她那枚青玉杯子里的毒,其实是同一批。药铺伙计送进宫的东西分为两批,一批在赵嬷嬷手里,一批在酒壶里。” 寻柳听完分析道:“赵嬷嬷下毒未遂,瘦高个也借着小吴的手试了一回。他在替卫守拙做事,在替他做完赵嬷嬷没做完的事。” “酒壶里的毒是瘦高个亲自递给小吴的。” “那杯酒没喝下去,这条线也该收了。瘦高个要怎么处置?” “按律处置。”书灵意说。 “他替卫守拙传递消息、私运药材进宫、指使宫人投毒,证据确凿。” 当天夜里书灵意坐在御书房的灯下批折子。他想拿茶盏,手伸到半空停了,然后整个人的向前倾去。周砚冲进来扶住他,他的嘴唇已经泛起白色。 寻柳赶到,他被放在御书房里的矮榻上,面色如纸,嘴唇上那一层灰白像霜。 她掰开他的嘴唇看了看舌苔,然后握着他的手摸脉,脉象浮乱,偏殿里所有人都在,但没有人出声。 孙鹤卿看完舌苔:“不是赵嬷嬷那种毒。这种毒无色无味,入喉即散,半个时辰不解就再也解不开了。它会影响神智,让人陷入昏迷。唯一的解法是用茜草根熬汤内服,前后不能超过六次。” “太医院的旧档里写过——茜草根。太医院的药库里还剩多少?” “还剩三份,都在库房的暗格里存着。”孙鹤卿直起身,“但这份记载老夫只在一本旧手抄里见过,不确定是不是——” “先熬了再说。”寻柳取出一本空白册子翻开,“你写配方,我让周砚去取药。” 孙鹤卿低头写好,周砚接过药房就跑进了夜色里。寻柳回到榻边握着书灵意的手没有松开。他的脉象像要断的蛛丝悬在那里。 “他那杯酒里什么也没尝出来。无色无味,入喉即散。这不是赵嬷嬷那种手法。” “那是谁的手法?” “不知道。但这是无相散的原方。太医院旧档记载此方批注——‘失传已久,慎之又慎’。” 茜草根熬好灌进去,书灵意仍然没有醒。灌到第三遍他的面色从灰白转成了青白。第六遍的时候他的脉象终于稳下来。 她低头对猫说:“他会醒过来的。他舌头灵,嘴唇碰了就尝到了,虽然喝进去的量不多,但灌了六次茜草根汤,应该能解。” 第二天书灵意醒了。 “舌头还 灵吗?”寻柳问。 他想了想:“……还有点苦。” “苦就对了。茜草根就是苦的。” 他握着寻柳的手:“你守了一夜。” “是两夜。你睡了两天。” 书灵意撑着榻沿想坐起来被她按住了:“别动。脉象才稳下来至少再躺一天。” “那只毒杯——” “孙鹤卿验过了。酒杯里没有毒。杯沿上也没有。那只毒下在你自己常用的那只空盏里。里面的茶垢混着毒粉,被你用温水涮了一遍之后化在茶汤里了。下毒的人知道你会用温水涮杯——那批空茶盏提前半个月就洗干净晾在茶房架子上,只有你常用的那只杯子被涂了一层干毒粉,遇温水即化。” 书灵意看着她:“那你呢?” “我让孙鹤卿把太医院里所有茜草根都调出来熬了六遍。” “猫呢?” “它蹲在门槛上守了两天。周砚替它端了三回饭,它只喝了几口水。”门外的猫走进来看到陛下醒了,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了。 书灵意躺了整整一天。傍晚他自己坐起来。面色依然发白但眼神清明了,嘴唇也恢复了血色。寻柳端了一碗白粥放在矮桌上:“孙鹤卿说你这两天只能吃流食。” 书灵意看了看粥:“你吃了没?” “吃过了。二牛熬的粥我喝了两碗。”她在榻边坐下来,“你那只空茶盏是谁收走的?” “朕当时没留意。茶房的人把用过的杯盏收走清洗。” “那你的茶具每天是谁收的?固定的人还是轮班的?”书灵意想了想:“茶房有两个人专管御书房的茶水。一个姓刘,一个姓张。轮班轮着。” “姓刘的那个今天当值吗?” “当值。” “你先把粥喝了,我去茶房看看。” 茶房在御书房后院一排矮屋里。穿短褐的中年人蹲在灶台刷铜壶,听见有人推门,抬头看手里的铜壶差点脱手:“娘娘?” 寻柳:“你今天收过御书房的茶具吗?” “收、收过。陛下惯用的那只莲纹茶盏,小的今天一早去收的。那只盏平时放在书案右上角,今天收的时候还在老位置。” “你收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杯沿的颜色、气味……” 他想了一会儿:“杯沿内好像有一层干印子,颜色很淡像茶渍没洗干净。小的当时还想着要不要重新洗一遍,但后来又觉得留着也没事——陛下喝茶容易留印子。小的就没多管,直接端走了。” “那只盏现在在哪?” “洗好放回架上了。” 他走到墙边的木架前从第三格取出一只莲纹白瓷盏,“就是这只。” 干涸的粉末在寻柳的手上化开了。跟孙鹤卿在无相散记录的气味一样,“你收茶盏的时候,那只盏旁边还放了什么东西吗?” “放了一只小纸包。小的以为是陛下批折子时搁下的便条没敢动。” “纸包还在吗?” “在,小的收在抽屉里了。”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只包裹递过来。 她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小撮暗褐色的粉末。颜色跟干涸的茶垢几乎一样,混在一起根本分不出来。用温水冲开之后,无色无味。茶房的人看着她把油纸包合上放进袖中:“娘娘……那只纸包是不是不该放的?” “跟你没关系,你把盏放回架子上,明天照常送茶。” 52. 萝卜 午后宋衡来了。 他拿着刚从大理寺调回来的旧档:“娘娘,那个姓刘的茶房,臣查过了。他三年前在太医院做过杂役,当时管的就是药材库。后来不知怎么被调出了太医院,转去了茶房当差。” “三年前还在太医院管药材。他知道茜草根的存放位置吗?” “知道。太医院杂役什么都要干,每味药放在哪个柜子第几层,他都背得下来。” “他既然知道茜草根的位置,那他帮下毒的人藏药方也不奇怪了。无相散的原方配齐需要七八味药材,仅凭一两个人凑不齐的。有人替他准备好了所有的药,他只需要给机会下手。” 当天,茶房姓刘的杂役被带到了偏殿。他:“小的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那只油纸包是谁给你的?” “穿灰色斗篷的人。瘦高个左手缺一截。下值的路上他拦住了小的,说认出了小的当年在太医院药材库待过。他给小的带了一包东西。” “你接下了那只纸包?” “小的没接。他就把纸包压在了小的鞋子里,说‘你先留着,用不用随你’。小的把那只鞋搁在床底下了。后来那包东西就一直在小的的床底下搁着,小的没有点过它。” 他说完松开了一口气。 “小的今天晚上本来打算把它丢掉——但您先找上来了。” “那只碗,你端到御书房去了吗?” “端去了。但不是小的心甘情愿端去的。那个人晚上又来找了小的。他说如果小的不把那只盏端过去、不让陛下喝到那盏里的茶,他就要把小的当年在太医院药材库里偷偷往外递药材的事翻出来——小的当年替人递过几回药出去,本来也不算大事,但要翻出来,小的这辈子的差事就没了。” “所以你端过去了。” “端过去了。但小的在端过去之前把那层粉末抹掉了大半。小的不知道到底有用没用,小的只想着,少一点也许就轻一些。” 寻柳迷着眼:“你抹掉了多少?” “大半。小的用指腹蹭了一下杯子,蹭掉了一整圈。剩下来的那一点点,小的没再碰了。” “你现在自己去大理寺把这件事讲清楚。那包纸你也带上。你把该说的说完了,看看能换一个什么样的判法。” 他低下头:“小的知道了。多谢娘娘。” 瘦高个被带进大理寺偏厅,嘴角甚至带着笑,他左手缺的那截拇指在露出一道断口像利刃齐根削去的,断面已经长平了。 宋衡把那包系着红绳的青灰布袋放在桌子上,慢条斯理地解开绳结:“你替卫守拙送了多少回东西?别急着编,二牛比你沉不住气,他等你这一句等了很久了。” 瘦高个没看他:“卫守拙已经倒了。我替他做的事,他付过银子了。” “那杯无相散的药粉呢?也是他吩咐的?” “不是他。”瘦高个抬起眼。 “那位茶房杂役自己往杯里添的。他说想试那包药的成色——他用来给自己留后路的。他抹掉大半,药力减了大半。你替他带句话,让他记着那双鞋底的泥有多厚。他没把那包药抹干净,够定他误杀之罪了。” 宋衡看着布袋里的碎末:“那包药粉是从哪儿来的?” “太医院旧档库的暗格里,用油纸包着放了快二十年。刘在太医院当杂役就知道那包东西的存在,一直没动过。后来有人告诉他,那包药粉能换一条命——他自己的命。” “那个人是谁?” “姓赵。一个老嬷嬷走路没有声。她临出宫前一天把地址告诉了我,说她不能再替那人做事了,但那些东西还在原地等着被人拿走。” 宋衡质问:“赵嬷嬷。” “赵嬷嬷。她让我替她把最后一样东西交出去。交完她就走了。她说——‘老奴这辈子走错了很多步,但最后这一步是替自己走的。’” “认罪书你签了,后面的事走流程。” 瘦高个把布袋的绳子解开:“这只袋子的绳子是赵嬷嬷亲手系的,系了十五年,从来没解开过。今天解开,该还的还了。” 审完之后,宋衡把那包青灰布袋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封存归档。他写了日期和案由。 二牛从御膳房跑过来的:“娘娘,那个瘦高个——他是不是赵嬷嬷的旧识?” “真是旧识。他在赵嬷嬷出宫前找过她,把她留在太医院旧档库暗格里的那包无相散取走了,然后交给了刘。” “那姓刘的他会怎么样?” “看他自己。他主动把真相说出来了,应该不会判太重。” 二牛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黑布鞋:“小的这双鞋就是老李给买的,他说旧的穿不下该换新的了。小的觉得他说得对,旧鞋再穿脚会疼。” “你那双鞋穿得还合脚吗?” “合脚。走路也不磨脚趾头了。” “那就好。” 二牛端着空碗回去了,书灵意下地走了一段路。他披着外衣在御书房走了两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寻柳端着药汤进来,“那只茶盏里剩的药粉,你真的全蹭掉了?” “我做事你还不放心?那包无相散在你倒下那天,我就已经让周砚封存了。宋衡那边的卷宗也结了。这件案子不会再有人翻动,茶房那个姓刘的杂役,他自投去了大理寺,剩下的事他自己扛。” “我把你救回来了,那瓶毒也封好了。你现在该喝药就喝药,该养病就养病。无相散的事结了,你也把这件事翻篇吧。” 书灵意喝完药说:“无相散虽然无色无味,但过我的舌头会记住它的毒味。” 书灵意喝药喝了三天,喝到第四天他把药碗推开了:“朕觉得好了,不用再喝了。”寻柳正在给猫梳毛,闻言抬头:“孙鹤卿说至少要喝满七天。” “孙鹤卿说了不算。朕的舌头自己知道。” “你舌头知道什么?” “知道再喝下去,朕嘴里就只剩茜草根的苦味了。”猫被她梳得舒坦,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寻柳挠了两下猫下巴走到桌边,把那只被推开的药碗端起来,碗底余一口:“喝完最后一口。” “最后一口朕已经喝过了。” “你那口还没咽下去又吐回碗里了。” 书灵意低头着碗底冷呵:“你看得还挺仔细。”寻柳把碗推回他面前,“最后一口喝完。喝完了这碗,明天换百合汤。” 书灵意把那最后一口喝了,咽下去的时候眉头还是皱了,但嘴角松开了:“换百合汤?” “二牛说百合汤润肺。孙鹤卿也说了可以换。你再喝两天百合汤就停药了。” 书灵意站起来走了一圈。秋风带着屋子里的药气:“茜草根的苦味淡了被风吹散了。” “是是是!风再大一点,连药碗都能吹跑了。”寻柳走过去把他身后的窗扇关上,“你还没好透,别站风口。” 他往书案走两 步:“今天有什么折子送来吗?”“有。宋衡让人送了西北边关的秋粮账册来,还有孙鹤卿的脉案记录。” “那朕去看看。” 他走到书案坐下。猫把盯梢的据点从窗台挪到了他的椅子腿。孟贵妃端了一碗百合汤过来,碗里冒着白汽。她在门外探头探脑地,发现书灵意在翻折子:“陛下,娘娘,这是臣妾新熬的百合汤,放了冰糖和几粒枸杞——” 书灵意:“放桌上吧。” 寻柳图谱翻到一半,忽然说:“你新写的话本,今天有没有带过来?” 孟贵妃攥着一沓新纸:“带了。这回写的是小姐在客栈里被店家认出来了,结果店家的女儿也女扮男装跑出来玩……两个人蹲在柴房门口互相看半天,谁也没认出谁。” 她自己忍不住笑了。 …… 暮色下沉,书灵意批完奏折。寻柳问他:“你舌头还苦吗?” “不苦了。换百合汤之后就不苦了。” “那就好。” 夜里孙鹤卿把完脉,把手指从书灵意腕上收回来:“陛下的脉象已经平了。明天开始不用再喝药了,饮食照常。” “百合汤呢?” “百合汤可以继续喝。润肺的多喝几碗无妨。” 二牛在门外听见了,跑回御膳房准备下一锅了,寻柳把猫捞进怀里:“太医说你好了,二牛在给你炖汤,你现在可以干点正事了。” “什么正事?” “把西北秋粮的账册看完。宋衡放在你案头三天了,你一页都没翻。” “朕的舌头刚不苦了。”书灵意翻开账册第一页,“容朕缓一缓。那碗汤还在胃里打转。” 猫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到书案继续盯梢。 当天春杏送了一份新案卷。她进门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城西那户老人案的结案报告批了。孙院判看过也说没问题。他说那截草绳打活结是老人的习惯,他临终前还在编东西。” “那枚铜钱呢?” “铜钱还放在老人床头的抽屉里,他的家人收好了。他们说等他头七的时候放回他手心里。”春杏把簿册放在桌上,“娘娘,奴婢现在可以接新案子了。” “那就接。去刑部挑一桩积案回来,挑你觉得能查的。” 春杏出去后,赵锦瑟也来了一趟。她端着一只碗,碗里好像是腌菜:“宋衡让本宫送来的。这是他用新配方腌的萝卜,让娘娘尝尝。他说这一回他没放盐。” 寻柳看着碗里整整齐齐的萝卜条,捏了一根咬了一口:脆脆的、可口多汁。 “确实没放盐。” “他说他就是想试试不放盐能不能腌出味道来。腌了三天,开坛尝了尝,自己觉得还行,就送来了。”赵锦瑟看着那碟萝卜条,“本宫后来尝了一根,他不放盐腌出来的萝卜反而甜。” “他怎么突然想试这个?” “上回本宫说他腌的萝卜咸,他就换了配方慢慢试。试到第三坛终于不咸了。” “那你晚上吃饭再给他带一句。就说不咸,正好。”赵锦瑟端起空碗走了:“宋衡说他明天还会再来送的。” 赵锦瑟走远了,书灵意的声音传来:“他的萝卜腌得怎么样?”“不咸了,甜甜的。他试了三次才试到刚好能送出手的程度。” 书灵意翻了一页账册:“那他明天还得再路过一次。” “他会路过的。”寻柳又灭一根萝卜干。 53. 封后 第三天卫守拙被人带回来。 他其实没跑远,人还在城郊一处老宅里住着,收拾了几只箱笼,已经让人把东西搬上了马车。他捧着一盏茶等待行李装车,神态自若。周砚带人推门进去,他的茶刚端到嘴:“老夫不是已经致仕了吗?” “卫大人,无相散一案牵涉陛下,需要你回京配合查问。” 卫守拙把茶放在旁边的矮桌上:“老夫的行李都装好了。” “行李可以派人替你看着。人先跟我回去。” 卫守拙喝了最后一口茶把空盏放回桌上往门口走。经过周砚身边他停了一步:“那只茶盏是老夫用了十几年的,替我收好了别磕了。” 周砚侧身让开门口。 卫守拙被带回大理寺的消息传到偏殿,寻柳在院子里翻新收的萝卜干。小猫看着她翻萝卜干,尾巴轻轻扫着青砖里的落叶。 “他还挺配合的。”她拍了拍手上沾萝卜皮,“没让人抬进去?” “没有。他自己走的。上车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庄子说可惜那几箱书还没来得及搬完。大理寺那边先让他住进去了。” “宋衡怎么说?” “宋大人说卫守拙在审问的时候,忽然问——‘你们那碟腌萝卜是真的没放盐?还是腌完了用清水洗过一遍才端来的?’宋大人没来得及回答,他又补了一句:‘这三天老夫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寻柳把萝卜干摊在竹匾上:“宋衡怎么回的?” “宋大人说‘没放盐。用冰糖和醋调的汁水腌的。’卫守拙说‘那甜的是醋?还是萝卜本身的甜?’宋大人说‘都有。’” 她低头看猫:“你觉得他是真的在问萝卜,还是想替自己拖延时间?” 猫的耳朵尖转着甩了一下尾巴。晒萝卜的竹匾里飘出清甜的香气。傍晚宋衡来了。他进门手里端着一只瓷碗:“臣又腌了一坛。” “那卫守拙那边呢?” “他在大理寺住下给他换了一间朝南的屋子。他让人把那几只装着书的箱子送进去了,说要在里面看到结案。”他把碗放在桌沿上,“他还说——‘老夫想了三天想明白了。那碟萝卜的甜是萝卜自己愿意被腌出来的。’” 晚上,偏殿的灯亮到很晚。 猫望着院门,寻柳把碟子里最后两根萝卜条吃了,书灵意把话在舌头上放了一会儿才说出来:“朕去了一趟大理寺。” 寻柳收碟子的手停住:“见卫守拙?” “他托人递话给朕,说想见朕一面。朕去了,他说——‘那批无相散不是老夫叫人下的。老夫知道茶房姓刘的动了手脚,赵嬷嬷走前把方子留给了他。药粉是刘自己取出来调制的,赵嬷嬷只告诉他那包东西在暗格里放了多少年。老夫从头到尾没有碰过那包药。但老夫知道是谁把赵嬷嬷引过去的。’” “是谁?” “瘦高个。那个人是赵嬷嬷的旧部,从一开始就知道赵嬷嬷手里留着一包无相散的老方。他告诉她陛下会喝那杯酒,她只要把那杯酒端过去,她欠的那些旧账就一笔勾销。赵嬷嬷信了。她为这件事补上了最后一步。” 寻柳看着书灵意:“那卫守拙自己打算怎么收场?” “他说他自己有数。”书灵意说,“那碟萝卜条他吃了一整盘,甜死人。他坐在大理寺的窗户对着西边的院子说,‘能尝出来甜味就证明老夫还没老。’然后他把碟子放在窗台上了。” 猫蹲打了个哈欠,寻柳把猫捞过来放在膝上:“那明天还送萝卜吗?” “送。他既然愿意吃,就继续送。你明天要不要去一趟大理寺?” “我去做什么?” “去看看他的那碟萝卜还剩几根?” 几日后,寻柳去了一趟大理寺。 猫跟着她一路穿过宫道。它认得路,走到大理寺门口的蹲在台阶下,替她确认院门还是上回那道门。寻柳给门房递了腰牌,顺着引路的差役拐过两道回廊,在最西边的屋子站住。门掩着,她轻轻叩了一下。 “门没锁。” 卫守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窗台外面是一小片院子,院子里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光把他面前那只空碟子照得干干净净的。 “你来晚了。”他说,“萝卜吃完了。” “还有吗?” “没有了。宋衡说下一坛要腌五天才能开。他说腌东西急不得,急了就不入味。你那只猫也来了?” 猫从门里挤进来,低头闻了闻他的靴子,卫守拙低头看着猫:“在确认我这屋子的气味对不对,跟萝卜碟子对不对得上。” 寻柳问:“你住得还惯吗?” “习惯不习惯的都在这个院子里。”卫守拙把空碟子搁在窗台上,“腌萝卜的方子,老夫年轻的时候也用过。那时候腌萝卜要放盐,不放盐怕坏。现在宋衡不放盐也能腌出味道来。” “那你想不想试试自己腌一坛?” “老夫现在手边没有醋,也没有冰糖。” “我可以让人送进来。” 他低头看着那只空碟子:“……那就送一小坛进来吧。老夫自己试试。” 寻柳回到偏殿让青栀去御膳房取了一坛新酿的米醋和一小包冰糖,包好交给了大理寺的守卫。她亲眼那包东西被送进院门。 宋衡带着廊下的凉气到了偏殿:“臣方才收到大理寺消息,卫守拙说那坛醋和冰糖收到了。他说他明天就开始腌,让臣五天之后去尝。” “五天?” “他说腌萝卜急了不入味。让臣转告您,等那坛萝卜腌好了,第一碟会送到偏殿来。他说这碟该是您先尝。那坛醋和冰糖已经送进去了,再过五天,等他腌好了萝卜条,就会有人把它端到偏殿。” 那是他自己配的方子,调的味,试过之后觉得终于对了,才肯让人端出来的。 五天到了。 大理寺的守卫端着碟子去了偏殿,“卫大人说这碟萝卜腌好了,让送过来给娘娘尝尝。” 猫先走过去闻了闻替她验毒了。碟子比上回宋衡送来的那只要深一些,萝卜条整整齐齐她捏了一根萝卜条放进嘴里。 脆,酸,酸过后有一点点甜,把宋衡那坛放了冰糖的配方又调过一遍,调到了不压住萝卜本身的味道。寻柳连着吃完两根才放下碟子:“卫大人说让你带回什么话没有?” “他说‘老夫没白腌这一坛。’” 守卫端着空碟子走了。猫蹲在门槛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站起来甩了甩尾巴,又在原处趴下了。 寻柳回到屋里关上门,“卫守拙这坛萝卜 腌得比宋衡的好,酸味没有压住萝卜的甜。他没有按照宋衡的方子来,他用自己的办法调的。” “他会留在京城吗?” “他说他‘没白腌这一坛’。” “那就让他在大理寺多住一阵。等他把那坛萝卜腌到不用问别人咸淡,再安排他出去。” 夜里,寻柳坐在灯下把从大理寺带回来的纸条展开。卫守拙在上面写了配方——醋一坛、冰糖一包、萝卜洗净切条、腌五天。“腌的时候不要翻动它。翻动了,就不脆了。” 她看完吹了灯。 第二天偏殿来了一个面生的宫人。他说礼部的人问他,封后大典那天的翟衣需不需要提前一天送去偏殿试穿。 寻柳听回:“不用,赵锦瑟已经替我看过了。帮我传句话给赵锦瑟,说那件翟衣的袖子比去年那件旧袍长了一指。” 封后大典那日。 青栀端着一盆温水进来,猫已守了一整夜,看见门开了伸了个懒腰,把夜里的寒凉抖了抖,寻柳刚洗漱完,赵锦瑟和孟贵妃前后脚跨进门,一个托着翟衣的袖子,另一个端着簪子,像提前约好了时辰。 赵锦瑟把翟衣展开,玄红色的料子美得令人窒息,孟贵妃拿簪子的手停在半空:“您穿上试试。”寻柳把这件改过两回的翟衣穿上了身。 赵锦瑟弯腰替她理了理袖口的褶子:“正好。”孟贵妃举着簪子凑近,簪头是一枝银色的桂花,花蕊上缀着一颗小珍珠。她把簪子轻轻插进寻柳的发髻里:“真好看。” 青栀把门推开,宫道两边站满了人。二牛从御膳房的探出半个头,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葱,伸直脖子朝这边张望被旁边的厨娘拽了一下袖子。 猫走在最前面,迎接万众瞩目。 太庙的广场上,百官列好了队伍。书灵意站在最高处,他看着那道玄红色的身影从宫道尽头一步一步走过来穿过百官,拾级而上。 寻柳转身面对满朝文武。 翟衣的下摆在晨风里拂动,“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我能站在这儿,因为我翻过太医院埋了十年的旧案,验明真相,还世间所有不屈。因为有人替死人说话,才有人替活人活着。” 她说完,书灵意当着满朝文武撩袍屈膝跪下去:“朕这辈子只跪过先帝一个人。从今往后,朕甘愿为她臣服。” 太庙后殿的钟声一声接一声敲响,九响落下,寻柳把书灵意从地上拉起来。 午后的宴席设在太和殿,满殿的灯火把梁柱上的彩绘照得清清楚楚。 寻柳换了一身轻便常服坐在主位,百官轮番来敬酒,她举着茶杯回礼。赵锦瑟坐在下首位置,面前摆着一碟没怎么动过的蜜饯。 孟贵妃坐在更远一些的位置,像她这样入宫不久的人,按理说够不上这一排席位,但那天她端着一碗自己熬的红枣汤走过来了。她低着头小声说:“臣妾写了一段新的,明天拿给您看。” 孙鹤卿坐在医官那一排,二牛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进来蹲在殿门外,春杏坐在法医司的末席,低头跟旁边的人比划着什么,说到一半忽然抬头往主位看了看。 流川没有来,他还要守着南城的茶摊。 宴席渐渐散了,寻柳把那件玄红色的翟衣叠好放在床尾。 54. 帐暖 夜深了。 太和殿的灯火黯淡,百官陆续消失在回廊。偏殿的灯也点上了,猫在门边等到了晃晃悠悠的书灵意,宫人说:“陛下到了”。 书灵意跨进门,寻柳在低头解了腰封的扣带,她的手刚碰到腰带就被一只手接过去。书灵意站在她身后,手指绕过她腰侧,替她把那枚扣环解开了。 寻柳转身看着书灵意。 玄色朝服的金线还在烛光里亮晶晶的,他伸手解了领口的盘扣,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此刻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了,反而不知道该先看哪里。他解完袖口对上她的目光:“你看了一整天了,还没看够?” “看够了。白天看够了,晚上就不看了。” 书灵意笑着在她旁边坐下,肩并肩挨着。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书灵意伸手把她发髻上那枚银色的桂花簪轻轻抽了出来。寻柳的头发散落下来,书灵意的手指穿过她的发尾,他的气息离她很近。 他抵着她的额头,灯下两人影重叠,暖帐春宵不知月。熄了灯,玄红色的翟衣从床边滑落在地上,屋里浓情蜜意…… 翌日,寻柳睁开眼看见书灵意侧躺在她旁边,中衣的领口敞着露出了锁骨。她伸手摸了摸猫头:“你昨晚睡窗台上了?” 猫:还问?你自己做的好事不知道? 寻柳坐起来的时候,翟衣还在地上堆着。她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床边,书灵意醒了,看着她的背影:“你醒得真早。” “小猫把我叫醒的。” 书灵意摸了摸猫耳:“你立了一功。” 几个月后。 孙鹤卿来诊脉的时候,寻柳正在院子里翻萝卜,小猫用爪子替她压着竹匾。他提着药箱跨进门槛看见这一幕:“娘娘,您蹲了多久了?” “没多久。” “您的脉象现在还不稳。头三个月少蹲,腰腹用力容易动胎气。” 寻柳在衣上擦擦手:“那萝卜干怎么晒?” “让青栀替你翻。她手轻翻得匀。您要想晒太阳,搬把椅子坐着晒。” 青栀已经走过来把竹匾端走了。寻柳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来,猫从“压竹匾”的岗位换成了“陪晒太阳”的新差事。 孙鹤卿把脉枕放在她手下:“娘娘,您这两日胃口怎么样?” “还行。早上喝了一碗粥,吃了半块蒸糕。” “有没有觉得恶心?” “有一点不严重。闻见萝卜干会有点腻。” “你如今已是有孕之身,那萝卜干先别晒了。青栀帮你晒完这一批,后面你就别再动手了。一个月之后我再来看,到时候喜脉应该会更明显一些。” 他前脚出门,后脚赵锦瑟来了。她进门的时候端着一碟桂花糕:“这个不酸。本宫新做的糕点用了去年的桂花干,糖放得少。你怀有身孕尝尝能不能吃。”寻柳咬了一口,桂花香气散开,甜味淡淡的:“能吃。” “那本宫明天再做一碟送来。”赵锦瑟看着她的小腹,“孙鹤卿说多久了?” “两个月。” 赵锦瑟把剩下的桂花糕递给她:“那你爹知道了吗?” “还没跟他说。” “那本宫替你去说。”赵锦瑟站起来,“你坐着别动,本宫跑一趟庄子,天黑之前回来。” 她说完一溜烟走了。 猫替记下了赵锦瑟那句“天黑之前回来”。 傍晚寻铮来了。 “庄子上那棵老核桃树今年结了不少,爹挑了一兜饱满的。你小时候爱吃核桃,说补脑。” “爹,我现在还没到补脑的时候。” “补脑什么时候都不嫌早。”他在桌边坐下来,“赵贵妃说你有喜了,让爹赶紧来一趟。爹把庄子上的鸡喂了,地里的萝卜都拔了,还把门锁好才走的。” “那你今晚还回去吗?” “不回了。庄子上锁好了,今夜在宫里住一宿。”他说着弯腰把猫捞起来,“爹帮你看着猫。”寻铮摸了摸猫的耳朵:“这里养胎比庄子上暖和。” 门外的二牛端着一只碗。 “娘娘,小的熬了碗红枣汤。这回是给娘娘熬的,陛下那碗已经送过去了。” 寻铮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汤:“二牛,这孩子不错。以后能常来。”二牛憨憨地笑了笑,眼睛眯成两条细缝,这句话让他觉得今晚这碗汤没白送。 过了一夜,寻柳被一阵香气馋醒。她在榻上翻了个身,听见小厨房的灶台有动静。猫见她醒了伸了个懒腰。 她披上外衣走到灶台边,寻铮正在看火,锅里的水面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二牛正往碗里夹面条,动作利落得像在御膳房干了十年,旁边放着切好的葱花和一小碟酱萝卜。 “你们俩什么时候商量好的?”寻柳靠在门边看着这一老一少在灶房忙活,一个看火一个捞面,颇有默契。 “今早二牛来敲门说怕你饿了。爹正好早起,就跟他搭了个手。” 二牛把面碗端到桌子上,筷子和勺子放在碗边:“手擀面和昨晚熬好的鸡汤,萝卜是卫大人送来的那坛。小的尝了一口,味道不酸不咸正好,也不腻。” 猫蹲在桌子边,紧跟着二牛的动作,像在确认这碗面的安全。 寻柳低头喝了一口汤。 鸡汤的香气从一路暖到胃里。她咬了一口萝卜条,脆生生的腌得好,酸味浅、甜味淡,嚼着酸酸甜甜的特别开胃。旁边还放着一碟切好的酱萝卜丝,萝卜被片得薄薄的。 寻铮走到桌边坐下,猫换了位置蹲到他腿上:“卫大人那坛萝卜说腌好了,送给你尝尝。爹今早去看了他,他说还想再腌一坛,这回要用老办法不加冰糖,多加半勺米醋。” “他什么时候改方子了?” “他说他尝了宋衡那碟萝卜后,觉得咸淡不对自己胃口,就照着记忆里的旧方子重新试。试了三天觉得得对了,才让人送过来。” 二牛端着一只小碗,一边低头喝汤一边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当天孟贵妃走路过偏殿,确认寻柳在里面才跨进来。她攥着一沓新写的本子:“臣妾昨睡不着又写了一段。想给您看看合不合适?” 寻柳把图谱合上:“你睡不着因为在想话本,还是因为别的事?” “臣妾在想,小孩子以后要是像您 一样喜欢蹲在桌子底下怎么办……?” “那就给他一张矮桌。”寻柳拿起纸翻了翻,“你写写看。小姐抱着小孩一起蹲在桌子底下——两人挤在一起嘀嘀咕咕。” “可是桌子底下坐不了两个人。” “那就换一张更大的桌子。先写小姐找桌子的那段。”孟贵妃想了一会灵感闪现:“臣妾知道该怎么写了。明天送来给您看。” 暮色初书,灵意回寝了。他手里没有拿折子,进门先看到桌上那碗被吃干净的面,寻铮坐在廊下替猫顺毛。他对寻柳道:“听说你今早吃了两碗面。” “第二碗是二牛又给添的。” “那晚上还吃不吃得下?” 寻柳想了想:“如果还是鸡汤面,可以再吃一碗。” 卫守拙的第二坛萝卜又送到了。还是上次那个大理寺的守卫,瓷碟子里放着一双玉筷。守卫把碟子放好直起身:“卫大人说这一坛改过方子了,您尝尝看。” 刀工进步了,萝卜条切得比上回薄一些。 她捏了一根咬一口很脆,酸味比上回重了,但吞下去开胃爽口。她咽下去又捏了一根,好吃地停不下来。 守卫还站在门口没走:“卫大人说,请娘娘吃完之后回句话。” “就说酸味再少半勺米醋就正好。”寻柳想了想没给好评,给了个中评,他觉得卫大人还有进步空间…守卫点头走了。 那天青栀送来一碗新炖的银耳汤,她看到桌上那只空碟子:“卫大人又送萝卜来了?” “送了。萝卜改过方子,酸味重了点。” “那您觉得怎么样?” “酸味再少半勺米醋就正好。” 青栀把银耳汤放在桌角:“那我让人给他传个话。” “不用传,他还会再送一坛来的。” 青栀出去了。那只空碟子还剩一圈浅色的汁水,猫伸爪子碰了一下碟子边,又收回来舔了舔爪子又放下,因为小猫不爱吃酸的。 当二牛端着一碗南瓜粥来的时候,卫守拙的新萝卜已经送回去了。空碟子被青栀洗干净放回了柜子里。二牛问:“卫大人的萝卜送走了?” “送走了。他想把方子改甜再送。” 二牛点头:“那他还会再送一坛来的。” “你也觉得?” “他那种人,方子没调到自己满意之前不会停的。”寻柳喝了一口南瓜粥:“你这粥熬得比上回稠了。” “小的在御膳房看老李熬粥的时候偷学了几手,他用勺子搅的时候画圈,粥就不会糊底。” 寻柳放下粥碗:“明天试试放点山药。” “明早小的就去膳房取山药。”二牛说完就跑了,还顺便交代了猫猫大人:“猫!您别光看着我跑,您也看着火候!” 猫甩了一下尾巴像听进去了。 夜幕降临。 寻铮从庄子上带了一筐新挖的山药来放在灶台边,孟贵妃的新话本页角在灯下晾着,墨迹还没干透——小姐找到了一张更大的桌子…… 书灵意坐在窗边翻折子,翻完一本又拿起第二本,猫蹲在他脚边陪着他熬夜。 56. 馄饨 老捕头回到县衙把原话转述了。 新仵作蹲在停尸房听完:“白屈菜汁液渗透很强,如果伤口刚破就敷上去,渗进去的量比单纯碰一下要大得多。” “老周头在吃饭前处理过那道伤口,他把葱油饼端到门口坐着吃。他的手指碰过白屈菜又拿葱油饼,油把伤口封住了,汁液渗进去没有往外流——全部沿着伤口往里走了。” “那邻家媳妇知不知道那东西有毒?” “她说她家鸡都吃。可老周头后院那片白屈菜的高度,如果只是喂鸡,她每回应该只割外层嫩叶。但老周头出事那天,墙角被割过的地方,连老根都露出来了——不像去割草,倒像刻意拔断几根茎,让她手上的汁液沾到老周头的伤口上。” 入夜之后,偏殿的门半掩着。 寻柳把验状又看了一遍:“非他杀”三个字被烛火照得发亮。如果有人告诉他那叶子能止血,而他信了,那这算什么呢? 邻家媳妇又被带到县衙偏厅,她站在屋子里四下看了一圈,目光在桌案上那根白屈菜和木刺之间来回转。老捕头问:“你那天跟老周头说墙根下的绿叶能止血。你当时知不知道那东西叫什么?” “不知道。我家鸡有时不吃食吃那个,我就想着人也能用。” “你知不知道那东西沾了伤口会发炎红肿?” “不知道。我没沾过,我就是看鸡吃了没事。” “那你怎么想到让它敷伤口?” 媳妇的声音小了下去:“头天晚上我蹲在墙根下割草的时候,看见老周头坐在门口捏着一根葱,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刚才劈柴被刺扎了一下。我看见墙根下那片绿叶子长得好,就说那个能止血。他信了。” “你觉得那东西能止血,所以让他用?” “我真不知道那东西有毒。我家鸡吃了好几年了,也没见哪只鸡死过。”她说到后面带上了哭腔,“我要知道那东西有毒,我怎么敢跟他说……他是我叔。” 老捕头转头看了一眼侧门的寻柳。她点了点头,老捕头站起来:“你先回去。这几天别出村,等案子结了再说。” 老捕头向寻柳汇报:“她不知道那东西有毒,但她割草割断了老根,手上沾了汁液。她若真的只想割草喂鸡,不会把根也拔出来。” 寻柳拿起那根白屈菜的茎放在手心看了看。断面还在渗出白色的汁液:“她手上的汁液蹭到了老周头摊开的伤口里,血混着汁液一起渗进去发炎发热,老周头年岁大了扛不住。” “那这个案子算什么呢?误杀?过失?还是——老周头自己信了不该信的话?” 寻柳把白屈菜茎放回桌子上:“先结案吧。写上‘因误信草药致伤、体弱不治’。案由写明白屈菜的特性,不追究邻家媳妇的过错。” 老捕头愣了:“不追究了?” “她不知道那东西有毒。她割草喂鸡的时候也不知道那汁液会害人。事实上,她从头到尾没碰过老周头的伤口,就算追究到她头上,也只能落一个无心之失。” 马车在宫门口停稳的时候,猫先她一步跳下车,寻柳正要迈过门槛,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二牛像掐着时间等她:“娘娘回来了!小的一直在灶台边守着那碗汤!” 猫甩了一下尾巴,对他的守时表示满意。寻柳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汤,里面浮着几块炖得软烂的萝卜和几颗红枣。 “今天没试新的方子?” “没试。小的就按上回您说的那个方子炖的,没敢改。卫大人今天让人送话说那坛萝卜的方子他记下了,以后不会再改了。” 书灵意在偏殿坐着:“县衙那边结案了?” “结案了。老周头误信了白屈菜能止血,自己敷上去的。邻家媳妇不知道那东西有毒,老周头自己也不知道。”寻柳在他对面坐下。 “案子结了,案由写的‘因误信草药致伤、体弱不治’。” 赵锦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那媳妇呢?” “不追究了。她确实不知道。” 赵锦瑟跨进门,放下手里的小陶罐:“本宫腌了一罐新的桂花酱,你尝尝。甜的不酸的。” 寻柳打开罐子,桂花的香气扑上来。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这个甜的。” “那就行。县衙那个新仵作验得怎么样?” “比我想象中仔细,比青栀刚出师那会儿稳一点。” 元宵节快到了,宫里各处挂起了灯笼。偏殿的廊下也挂了一串红纸糊的灯笼,被风吹得转着圈。猫蹲在门上仰头看半天,尾巴尖随着灯笼轻轻晃着数拍子。 寻柳看着猫,“你要是会说话,这会儿大概已经催我做汤圆了。”猫在她怀里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用行动表示“汤圆的事先放放,先摸两下子”。 当晚,偏殿的灶台被二牛占了。 他蹲在灶台边揉糯米粉,旁边放着一盆调好的黑芝麻馅,盆里搁着一把木勺。青栀蹲在帮他把搓好的汤圆放进碟子里。 春杏拿着一只新案卷,她刚从法医司回来还没来得及放回去。赵锦瑟来得稍晚一些,跨进门带了礼物:“这是本宫新熬的桂花酱,汤圆煮好了蘸着吃。”她把罐子搁在灶台,又看了看盆里的汤圆馅料,“芝麻炒得比上回香了。” “上回?上回是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你做过汤圆?” “上回是你还在冷宫的时候。本宫自己包的,你没吃到。” 书灵意到的时候,汤圆已经煮好了一锅。二牛把碗端到桌上,每碗里浮着五颗白团子,汤面上飘着几粒干桂花。猫嘴馋地看着那碗汤圆,赵锦瑟在旁边提醒道:“别给它吃糯米,不好消化。” “本宫带了桂花酱来。”她打开陶罐盖子,“这东西给它闻一闻也就是了。” 书灵意在首位坐下来。他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几颗白团子,抬头看二牛:“你做的?” “小的跟青栀姐姐一起搓的,赵贵妃调的馅,汤是皇后娘娘看着火。”他说完就蹲回灶台边给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门边吃。 窗外的 灯笼把院子上的青砖照得暖亮。孟贵妃坐在窗边,伸手从碟子里夹了一颗汤圆,蘸了桂花酱放进嘴里嚼两下,放下筷子:“芝麻馅比上回甜了。谁调的馅?” “本宫调的。”赵锦瑟也夹了一颗,“上回也是本宫调的。本宫上回调的也甜。”她低头又喝了一口汤。汤圆的热气升起来把她睫毛上凝的霜润开了。 元宵过后的三天,二牛蹲在偏殿后院的灶台边,面前摆着一只小砂锅。孙鹤卿在另一边,他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白纸,逐项对照砂锅里的食材分量。二牛拿勺子搅了一下锅底闻了闻,又放下勺子退后:“孙院判,这个分量对不对?” 孙鹤卿低头看方子:“你再放两颗红枣。” 二牛从旁边的碟子里数了两颗干枣丢进锅里又搅了搅:“那这锅还要炖多久?” “再炖一刻钟。炖到山药软烂,汤汁收成浅褐色。你守着火别让它糊底,我去前面看看娘娘的脉案。”二牛守着那只砂锅,用勺子一圈一圈地慢慢搅着。 孙鹤卿回来,砂锅盖已经冒出了白汽。他掀开盖子一看,又拿勺子舀半勺尝了一口:“行了不用熬。火候到了。” 二牛把汤盛进碗里端着往偏殿走,猫跟了他一路。二牛把碗放在桌子上退后两步,寻柳喝了一口,山药已经炖得软烂了,入口即化,汤底带着红枣的甜和鸡肉的鲜,温度正好不烫嘴。她放下碗问:“你今天加了多少水?” “刚刚没过食材。”二牛挠了挠头,“孙院判说水多了汤会淡,水少了会腥。小的拿筷子量了一下,刚好没过头顶。” “你用筷子量水位?” “小的不会看刻度,但筷子伸进去能摸到食材的顶,水没过食材一指半。小的试了三回,第三回刚好。”猫伸出爪子碰了自己的空碟子,也等着二牛给他盛一碗。 寻铮手里拎着布袋从庄子里回来了。他解开袋口,里面是一把野荠菜:“庄子地头长出来一片嫩荠菜,给你包馄饨吃。” “这荠菜是你自己挖的?” “天没亮就起来挖了。”寻铮把荠菜搁在灶台边,擦了擦手上的泥,“那棵老核桃树下的荠菜长得最好。你小时候爱吃荠菜馄饨。” 寻柳翻了翻那把荠菜,野菜根还带着湿泥,菜叶没有虫洞:“今晚包吧。” 猫走到灶台边蹲好,替自己预留好了等馄饨出锅的位置。寻铮把猫捞起来顺顺毛:“你看你这肚子比上回又圆了一圈。” 猫没有挣扎,像默认了这句实话。 书灵意来的时候,灶台摆好了包好的馄饨。荠菜馅的在案板上摆成两排,他边角捏得不够齐,偶尔还裂开一道缝,但二牛用小勺舀了一点水封住了。书灵意在灶台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只边角没捏紧的馄饨捏了捏。 二牛愣了:“陛下……” “捏紧了不容易煮散。”他把那只馄饨放回案板上,去井台洗手了。 晚上,所有人都坐在偏殿里,一人面前一碗馄饨。猫的碟子里放了一只没放盐的馄饨皮,被它叼到窗台上啃去了。 57. 胎动 寻柳低头看着自己肚子,轻轻摸了摸。猫本来在舔爪子,察觉到她的动静,歪着头看她。她把猫捞起来让它听着自己的胎动。 孙鹤卿正好端着一碗新配好的药膳汤从灶走过来,看见猫伏在她膝上四只爪子趴得端端正正的,便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娘娘,您刚才有感觉了?” “动了一下。很轻。” 孙鹤卿放下汤碗:“这是正常的。头一回能感觉到,孩子开始动了。往后会越来越频。”他说完这句话,又看趴在寻柳身上的猫,“它倒是第一个知道的。” 寻柳摸了一下猫的耳朵:“它是第一个。” 夜里书灵意问寻柳:“小猫今晚怎么了?” “下午,我感觉到它在动了。” “你现在感觉不到。还太轻,只有我能感觉到。” “那它下次动的时候,你告诉朕。” “你每次都赶不上。” “那你也告诉朕。赶不赶得上的,你先说了再说。” 二牛来送早膳的时候,猫在门槛边蹲得端端正正,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新地盘。二牛端着粥:“你今天怎么蹲得比平时正?” 猫没换了个方向继续蹲着没理他 胎动之后,书灵意每天来偏殿,目光都在寻柳的腰腹多停一会。 猫一到天到晚守着寻柳寸步不离。二牛端着药膳汤进来:“你咋又蹲在这儿了?”猫的尾巴扫地:“这是我的班,你别管”。 第三天寻铮来了。 “爹,你来了。” “孙院判说你有动静了,爹来看看。” “他跟你说的?” “他昨天在庄子上碰见爹了。他说你有了胎动,让爹别担心。” “那你还担心吗?” “你小时候第一次蹬腿踢被子的时候,爹也不在旁边。赵大夫家的媳妇路过听见你哭,跑进来替你把被子裹好了。”他伸手轻轻碰了猫的脑袋,“这次爹在。” 猫罕见地没有蹲在窗台上。它蹲在门口,看到书灵意迎了半步。 “它今天怎么换了地方?” “它今天替我听了一下午,可能累了。” “听什么?” “听肚子里还有没有动静。它把耳朵贴在我小腹上趴了一个多时辰,后来睡着了。” “今天还有动静吗?” “有。下午动了两下,比昨天轻。” “那朕今天再等等。” 孙鹤卿把完脉刚收了手指,寻柳就打了个哈欠。打了一半没打完,嘴巴张到一半忽然停住了。酸水从胃底翻上来堵在喉咙,上不去下不来……难受死了。 孙鹤卿面不改色:“娘娘,妊娠头三月,晨吐、倦怠、嗜酸、闻不得油腻都是正常的。您这两天有没有吃什么特别的东西?” “昨天吃了一碗荠菜馄饨,今天早上喝了一碗百合粥。” “荠菜寒凉,百合性平。都不犯冲。”孙鹤卿低头写脉案,“不过您若觉得难受,老夫开一副安胎的方子让二牛去抓——” “不用。”寻柳把袖子放下来,“我自己的症状,我自己知道。” “娘娘自己知道?” “晨吐通常发生在起床后半个时辰内,我是午后发作。嗜酸但闻到酸味又反胃,这不是典型的妊娠反应。更像是胃气上逆。所以我吃的不该是安胎药,应是理气的方子——陈皮、砂仁、生姜、茯苓。煎汤,温服,早晚各一次。” 孙鹤卿攥着笔愣了好一会儿没动。 “娘娘……您这是把老夫的活儿干了。” “没干完。”寻柳坐起来,“剂量你来定,药你去抓,我不碰。” 这二牛在灶台边愣半天——孙鹤卿把方子递过去:“孙院判,这方子是治胃气上逆的?” “你认得?” “小的以前在膳房见过一位老御医用这个方子。”他端起来闻了一下,“陈皮、砂仁、生姜、茯苓——那老御医说这方子治的是气不顺,不是胎不稳。”端着那碗药看了看,“皇后娘娘这是自己给自己开的方子?” “她说是。” 二牛若有所思地咂了咂嘴:“那小的以后炖汤是不是也得按她的方子来?” “不用。你按她的胃口来就行。” “那她下次难受了,小的是该端汤还是端药?” “汤端到左边,药端到右边。她自己选。” 二牛若有所思地端着药碗往灶台走:“孙院判,那药碗放左边还是右边?” “……你端过去的时候先看一眼猫蹲在哪边。”他端着碗往左边挪了半步,猫没有动。他又往右边挪,猫站起来甩尾巴,二牛站在门槛中间:“……这是让小的端哪儿?” 猫在灶台边舔了舔爪子,尾巴尖指着灶台右边那只空碗的地方。二牛端着碗放到了右边。此时药碗在右,汤碗在左,中间隔着一碟切好的姜丝。猫蹲在两只碗中间当分界线。 书灵意看了看两只碗:“哪碗是药?” “右。” “哪碗是汤?” “左。” “中间这碟是什么?” “姜丝。孙鹤卿说含一片能压恶心。”书灵意拿一片放在嘴里嚼两下,面色如常,“朕帮你试了,这是姜。” 此时,二牛对着那锅汤发了半个时辰的呆。锅里炖的是山药排骨,汤色已经泛白了,山药块在沸水里又沉下去,排骨上的肉脱骨了,筷子一夹就能脱下来。孙鹤卿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忍不住开口:“二牛,你已经蹲了半个时辰了。这锅汤再不端,肉就老了。” “小的在等。”二牛盯着锅里翻滚的气泡,“等那个泡变小。”孙鹤卿低头看了看锅里的气泡,又抬头看了看二牛:“什么泡?” “大的泡变小就是火候到了。”二牛伸手指了一下锅沿,那排气泡刚从锅底翻上来,沿着锅边浮了一圈消散了,“那老御医说汤炖到一定程度,料里的味才刚刚散出来。再炖就散了,早一点又没到。” 孙鹤卿看了看那排气泡问二牛:“你从哪儿学来的?” “小的以前在膳房烧火的时候,有个老御医蹲在旁边炖过一锅汤。他说炖汤的人不能看时间,得看气泡。小的一直记着。” 锅沿的气一点点缩小。 二牛把砂锅盖子盖上了,端起来放在矮桌上:“好了 。焖一刻钟就能喝了。”孙鹤卿看了看汤锅:“……你这炖汤的法子又是跟谁学的?” “没人教。” 二牛擦了擦锅边溅出来的汤渍,“小的觉得炖汤跟过日子一样,得看火候。” 汤刚好焖够了一刻钟。二牛掀开盖子,汤上浮着油光,山药和排骨的香气混在一起,溢出来钻满了屋子。他盛了两碗,一碗放在书灵意面前,一碗给了寻柳:“娘娘,您先尝尝。这回小的没按方子炖。” 寻柳低头喝了一口,汤入口温润,山药炖得绵而不散,排骨的肉香渗在汤里,没有多余的调料味。她又喝了一口放下碗:“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关火的?” “小的等泡变小。老御医说炖汤的人不能心急。火候不到,料味出不来;火候过了,料味就散了。小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对,就是觉得泡变小的时候关火,闻着对了。” 书灵意喝了一口:“那下回再炖一锅。” 二牛眼睛亮了:“那小的明天去膳房找点猪肚来炖——” “先炖你刚才那锅。” 二牛跑去膳房了:“小的这就去!” 过了几日,二牛端来的是一碗粥。白粥上浮着米油,旁边放着一小碟酱萝卜。这次没有排骨就是一碗白粥。他抬头看着寻柳:“小的今天没炖汤。小的心想——您昨天喝了那碗汤,今天该让胃歇一歇。” 书灵意正好从门口进来:“怎么不炖汤了?”“小的觉得不能天天喝汤。老的御医说——‘汤养人也腻人’。” 孙鹤卿听见这话问:“哪个老御医说的?” “就是教小的看气泡那个。”二牛挠了挠头,“他说炖汤跟做人一样。天天炖就糊了。得换着来。”孙鹤低头看了那碗粥的米油,:“你进步了。白粥的火候比汤更难。” 米香清淡,滑下去胃里没有不舒服。寻柳又喝了一口:“二牛,你以前在膳房烧火的时候,那个老御医还教过你别的吗?” “他还说过——‘烧火的人不能只看火,还得看锅。’”他说完恍然大悟,“小的当时没听懂。现在好像懂了。” 午后,赵锦瑟端着一只小陶罐进来了:“本宫腌了一罐萝卜皮没放盐,放了冰糖和米醋。你尝尝能不能吃。”她打开罐盖,寻柳夹了一片咬了一口,酸味轻浅。 “能吃。” “能吃就行。宋衡说让你尝尝。” “他说什么?” “他说:‘这罐萝卜皮要是娘娘吃得惯,下回腌的时候多放半勺冰糖。’” “他怎么不来自己说?” 赵锦瑟低头看猫:“他最近路过得太多次,不好意思再路过了。”赵锦瑟轻飘飘地补了一句:“本宫就替他说了。” 书灵意到了偏殿,那碟酱萝卜已经空了大半。他坐下来问:“二牛今天送的粥?” “白粥。他说汤养人,也腻人。” “那下回他还送什么?” “不知道。他说得看火候。” 书灵意从碟子里拿了一根萝卜皮放进嘴里:“这萝卜皮腌得比那回萝卜条还好。”他嚼完咽下去,“赵锦瑟送来的?” “她说替宋衡送的。” 58. 河漂 卫守拙的萝卜方子被宋衡抄了一份。落款写着“卫守拙口述,宋衡录”。宋衡本人没来,又托赵锦瑟送来的,“他说他试了三天,炖出来的萝卜还是不对。” 寻柳拿起来看一遍,纸上写着:切半条萝卜用盐腌半日,再挤干水分。冰糖、米醋、少许生抽,烧开放凉,入坛密封。腌足三天。 “他哪一步不对?” “他说他腌出来比卫守拙的酸。本宫尝了一根,真比他上回送来的那碟萝卜条酸,还不脆。好像哪里不对,但本宫说不上来。” “他用的什么萝卜?” “卫守拙腌萝卜用的庄子上送的萝卜。宋衡说他用的萝卜是从南街买的。” “卫守拙的萝卜是自己种的。宋衡的萝卜是南街买的。”寻柳把纸页折好放回桌上,“庄子上收的萝卜肉质紧实,水分少。南街的萝卜水分多,腌出来容易出水。卫守拙的萝卜晒过一天,宋衡的萝卜直接切了下坛。” 赵锦瑟忽然说:“你觉得本宫要不要让宋衡也去庄子上拔几根萝卜试试?” “他自己会想明白的。” 傍晚,二牛从膳房回来端着一只小碗。碗里搁着一块萝卜切得不太整齐,表面还带着一层汁水:“娘娘,这是小的今早照卫大人的方子腌的。您尝尝。” 寻柳低头看了看那块丑萝卜。虽然切得不好看,但腌汁和卫守拙那坛很像。她夹起来咬了一口——脆,但比宋衡那批萝卜皮多了一口说不清的黏劲。 二牛双手搁在膝头:“小的是不是还差了点东西?”“差一刻钟。”寻柳放下筷子,“你腌的时间比卫守拙短了半日。” “那小的再腌一坛。”二牛把碗端走了,“小的这回等足了时辰再开坛。” 流川托人送了话:“图谱画完了,来拿。” 寻柳到南城的时候,茶摊上的人背对着她,她走近了才认出是裴遇。他坐在流川常坐的那把竹椅上捧着新图谱。 流川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见寻柳来了,他只用下巴朝裴遇的方向抬一下:“他今早自己走过来的。说想看看我新画的那本。” 裴遇把图谱合上:“这本比上回那本厚。” “上回那本是骨头。这本是毒。” 裴遇低头又翻开一页:“你画白屈菜的时候,有没有画它的根?”寻柳说:“画了。从叶尖到根须,切了一株标本压干临摹的。” 裴遇翻到那一页看了看:“根须的走向画对了。白屈菜的根须横向伸展,扎得不深,拔的时候会带出一片土。你连那圈土都画进去了。”猫站起来走到裴遇脚边蹲好。裴遇低头:“它还记得我。” “它闻过你身上的气味。” 裴遇把手伸过去,猫凑近闻了一下。他摸了摸猫的耳朵尖:“它跟流川那本书一样,翻过就留印子。”寻柳看了一眼流川:“你什么时候画完的?” “你上次来后三天。”流川把茶碗放下,“画到白屈菜那一页的时候,县衙的结案报告还没送过来。老夫先画了毒理图,才等到你传回的说法。翻到后几页,发现老夫多画了一张——那一页画的白屈菜在伤口附近渗入。” “你多画的那页跟县衙的结案报告对得上吗?” “对得上。”流川说,“但老夫画的时候不知道结案报告会怎么写,只是凭毒理推的。画完之后把它夹在书里了。” 裴遇把图谱翻到最后一页:“你把毒理推导和案例分开画了,给后人留了余地。” “余地留给用得上的人。”流川喝了一口茶,“她用得上。她现在画的那些东西,以后也能留给别人用。”裴遇站起来,弯腰把矮凳放回原处:“老夫走了。” 流川没有起身送他:“把那本书带上。” 裴遇已经走出几步了,闻言回头:“那本书不是画给老夫的。” “多出来的那页白屈菜临摹图里,叶脉和根须的老毛病还在——你当年画的花谱一样的偏好,拿着吧。你今晚回去翻开看看,像不像你当年画的那一页。” 裴遇拿起那本图谱夹在腋下走出巷口。寻柳坐在矮凳上没有动:“他还会再来的,就像你每次画完之后,总会卷起换一本新的。图谱翻到最后变成了路,还有下一本等着你翻开它。” 二牛嘴唇动了两次没说出话,最后把碗往灶台上一搁:“娘娘,法医司门口来了个人,扛着一块门板。门板上躺着个人。” 寻柳刚端起来的粥又放回去了。 猫跟在后面,走到法医司门口的时候,春杏攥在铜刀,门板上的人盖着旧布露出一只脚,靴底沾着河泥,已经半干了。孙鹤卿看见她来让开位置:“城西捞上来的河漂。面色发白,嘴唇泛灰,瞳孔散大,口鼻无异味。” 寻柳掀开旧布。 死者是个年轻男人,面色灰白,嘴唇边缘有一层青色痕迹,没有外伤和挣扎痕迹,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连河泥都没有——入水前就已经没有意识了,整个人被水冲走,水从侧面灌进口鼻,痕迹跟她见过的那些溺毙者完全不同。 她把布重新盖上:“谁送来的?” “一个渔夫。今早收网从网里捞上来的,他吓得不轻没敢多待,把人搁在门口就走了。”春杏的铜刀还没放下,“娘娘,这人跟陛下那次中毒很像。嘴唇那层颜色是一样的。” “验。查胃内容物。口鼻黏膜。瞳孔有没有针尖残留。” 当天春杏的验状送到了偏殿桌上。字迹中间有几处涂改——胃内容物正常无异味,无异物残留。口鼻黏膜未见异常。瞳孔无针尖残留。她在结尾写上:“与无相散中毒症状相似度七成,但无相散的关键特征未检出。非无相散。” 寻柳把那行看了三遍:“不是无相散。那是什么?” 孙鹤卿捏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医案:“老夫查了太医院里所有能查的毒物记载,有一样东西的症状跟这个很像。那种草无色无味,接触皮肤不会有事,但误食之后会出现面色苍白、唇泛灰青、瞳孔散大的症状。量大的话,会让人在半个时辰内失去意识,然后呼吸越来越浅,最后像睡着了一样停了。” “叫什么?” “叫‘河漂子’。” “因为它长在水边,叶子宽厚,根茎折断之后流出来的汁液,会顺着水流漂很远。村里人不认识它,有时候割草喂牛,牛吃了也会倒。但人误食的量很少。这人像被人灌了。” 她忽然想起来,那根被压在地砖里的麻绳——有人把丰州清河县的七条人命卷宗藏在旧档库西墙的砖洞里。如果那些案子真的是“鼠药”,那人为什么要藏?如果也是“河漂子”,那人又是在等谁发现? 寻柳到了城西河边。 河水的流速不快,岸边生着密密的芦苇。她沿着河岸走了一段路,拨开一丛草扒开根部——叶子宽厚,根茎粗壮,折断之后渗出来的汁液在日光里几乎看不出来。 猫凑过去闻了一下退开。 孙鹤卿用刀尖切了一段根放在纸上:“就是它。河漂子。这东西长在水边,汁液无色无味,误食之后会让人呼吸变浅,最后停掉。”他抬头着河的上游,“这片河岸长了不少。但这里的草生长得整齐,不像自然野生的。” “被什么人动过?” “被人沿着这个方向割过一排,切口整齐,用镰刀割的。割走的部分不在下游。有人定时来这里割这种草,这不是偶然。” 寻柳站起来沿着河岸走了一里地。岸边长着一棵老柳树,树根有一半裸露在水上方,被水冲刷得光滑。 泥土有翻过的痕迹。 她蹲下来拨开那层浮土,下面露出一小截粗布角。她拽出来一只半旧的粗布袋,袋口扎着麻绳。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张纸条。 “割了三年了。每次割一捆,晒干了磨成粉,卖给南街药铺。他们说治风湿。后来有人跟我说,那个药铺卖的不是治风湿的方子。他们卖的是杀人的方子。我不敢割了。信藏在旧档库西墙第三块砖下面。谁看见了,谁替我查。” 没有署名。 她把布袋口重新扎好:“这个人割了三年河漂子,晒干了磨成粉卖给南街药铺。南街药铺转手卖出去的东西——有人拿去兑了水、灌进了死者的嘴里。” “那现在去哪儿?” “找那家药铺。” “先顺着河岸往下游走半里地,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割过的痕迹。然后回城,明天找到那家药铺。” 猫在前头带路,南街药铺开在巷子尽头,门口招牌上“济草堂”的漆字落了大半。寻柳推门进去,柜台一个瘦老头在写方子。 “抓药?” “不抓药。”寻柳把那只布袋放在柜台上,解开袋口露出里面的干草,“你收过这个吗?” 老头的目光在布袋口停了一下,不太想多看。他把手里的笔放下:“收过。这个是河漂子,晒干了磨粉,有人当风湿药引子用。你想买?” “我不买。我想问谁卖给你的。”老头的手指在柜台边缘停了一瞬:“来卖的人多了,记不清。”“你记得住。因为这东西别人不卖,只有一个人固定送来。” 老头低下头继续写:“那您找错地方了。我这里只收药材,不收打听。” 他低头写字的时候,手没有抖,不太在意她。猫从柜台侧面绕了进去,蹲在药柜最底下一格用爪子拨了一下那格抽屉。 “那格抽屉里是什么?” 老头的手停了:“都是些不值钱的寻常药材。” “打开看看。” 老头没有动。寻柳走到柜台蹲下来,猫让开位置,她伸手拉开那格抽屉——里面叠着几只油纸包,大小一样,叠法一样。 她拆开一只里面是褐色的粉末,跟她在河边挖到的河漂子晒干后磨成的粉是同一种。第二只、第三只也是粉末,有人按分量分好的。抽屉里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日期和数字! 最近一次标注的是五天前:二十包取走,没有署名落款。 59. 名单 寻柳带着从抽屉翻出来的东西回了偏殿。 青栀问:“娘娘,这是什么?” “河漂子的粉末。有人在这个药铺里分装好往外送。每包有二十小包,取走的人五天前刚来了一趟。这份量够毒死二十个人。”她用手指碰了一下那张纸,“撕得很整齐,不想让人看到取货人是谁。” “那这包粉末能跟河边那个死者对上吗?” “需要比对。但河漂子跟去年太医院入库的物料可能对得上。”她把纸叠好放进袖子里,“我去一趟太医院库。三天前的旧档和五天前的取货记录,中间可能还夹着点什么。” 猫先她一步跳下桌,蹲到门槛边等着。 太医院旧档库在法医司后排那间最暗的屋子。孙鹤卿提着油灯走在前面,推开第三间屋子的门,灰尘涌出来。他走到西墙的架子前,抬头扫了一排年份标签,抽出一册永安四年的入库底册:“去年入秋的药材进出都在这里。” 寻柳翻到最近两个月的记录——那天入库记录里有几味药材被批注了“已调出”,对应的日期跟药铺抽屉里那张纸上的取货时间吻合。河漂子以治风湿的药材名目入库的,数量不大,但批注栏里被人添上:“已调济草堂。” 她把那页纸折了角:“这份底册最近一次被人借阅是什么时候?” 孙鹤卿想了想:“三天前。宋大人来过一趟说查一桩旧案。他翻的就是这一册。” “宋衡查旧案翻这一册,然后有人用笔在这页添了字,五天前药铺被取走二十包。” 回到偏殿,宋衡还没有走。他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卷宗像在等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露出的一截纸角:“臣听说娘娘今天去了济草堂。” “你消息倒快。” “济草堂的掌柜今早来了一趟刑部,说他昨天被人翻过药,丢了一张纸。他说他不知道谁翻的但他想报官——说那张纸是别人夹在药材里送来的跟他没关系。他怕出事。” “那他跟你说了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吗?” “他说他忘了。但他说他记得那张纸的边角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人撕过。”寻柳从袖中抽出那张纸:“缺的是这一块吗?” 宋衡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娘娘,您是从他药柜底下翻出来的?” “他让我翻的。猫蹲在抽屉旁边不动,我拉了一下就开了。”她说完,把手里的纸推过来,“这是从药铺里拿来的。它正面是取货记录,边角被人撕了。能留下这个字又能碰档库底册的人,整座京城没几个。” 宋衡看了片刻:“您这张纸撕下来的部分,如果是府里的订货单,那缺口应该能对上济草堂另一本账册的装订位置。” 宋衡翻开封面,露出装订纸边的小缺口歪歪扭扭的,像被人急匆匆撕下来的。那缺口的的正好与寻柳桌上的纸边缘对应。他把卷宗封面靠近纸,比了一下——完全吻合。 “这卷卷宗是谁经手的?” “这本是刑部归档的旧案。归的是永安二年秋的一桩盗窃案,案犯已经结案发配了,按理说不会再有人翻。”宋衡翻到卷宗末尾,“最后一页被撕了,撕口跟您这张纸的缺口重合。” “那卷宗里最后一页写的是什么?” 宋衡翻到倒数第二页,看完把卷宗合上:“最后一页是涉案人的地址。地址在清河县。” 寻柳拿过卷宗把案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盗窃案,案犯张德顺,永安二年秋在京城偷窃一家粮铺的账册,当场被擒,判流放西北。卷宗里夹着一份审讯记录,主审人签字栏里写着:“刑部主事谢逢春。” “谢逢春,这个名字……” “去年秋猎从江南调过来的,宋衡的副手。这本案卷是他审的?” “是。谢逢春来刑部分到的第一本案卷就是张德顺的盗窃案。”宋衡说,“他审结就把卷宗归档了没再翻过。” “那这页纸是谁撕的?” 宋衡沉把卷宗翻开:“这本卷宗三天前被调过一次。调阅人登记的是‘刑部谢主事’。” “谢逢春三天前调了这本案卷,撕了最后一页,把写有清河县地址的纸条夹进了济草堂的药柜底层。然后济草堂的抽屉里多出了河漂子粉末。” “他为什么这么做?” “他不知道药柜里的河漂子粉末是杀人用的,但他知道有人在用那条线出货。”宋衡的声音不高,“他撕了卷宗封面的地址,塞进药柜底层是想让人顺着地址摸到清河县去。他不能自己查,只能把线索递出来。他递给了能接住的人。清河县的地址就是七条人命的案发地。” 寻柳把那页纸收好:“明天一早去清河县。天亮就走。” 马车在官道上跑了一上午。中午过了清河县城门没停,直接往西郊走。 染坊在县城西边三里外,孤零零一座破院子。院墙塌了一半,露出几口废弃的染缸,缸底积着发黑的雨水。 寻柳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圈。染缸、晾布架、墙角堆着半腐烂的麻绳——三年没人动过的痕迹。她看了一口染缸的内壁,缸沿有一层暗垢。她用刀尖刮了一点下来放在白纸上,颜色暗褐不像染料。 猫走到院子角落一处矮墙蹲下。 墙根下的土比别处颜色深,她拨开浮土,下面露出一段干草。她拎起来看了断口,但断口处还留着整齐的刀口。 寻柳又往土里挖了挖,在土里碰到了一个硬物。她把土拨开,露出来一只巴掌大的粗瓷瓶,瓶口塞着布条,布条已经烂了。她把里面的东西倒了一点点在白纸上——褐色粉末与济草堂抽屉里包好的药粉一样。 她盖好瓶塞:“有人在这里磨过粉。墙下这一片渗了汁水,干了后土的颜色就变深了。他们把割回来的河漂子在这里晒干、碾碎、装瓶,灌进别人的喉咙里,再把瓶子埋回墙下。” 墙里面嵌着一样被纸包着的东西。她伸手把它抽出来抖开,猫先发现的。她把纸包抽出来里面的纸有薄薄一叠,捻开露出几排名字。 “永安二年秋,购河漂子根茎,四十斤”。 “永安三年春,收干粉,一百二十包”。 第三排的日期是今年,后面跟着一串人名和数字。走出院子大门,寻柳回头看了那口染缸,“它经手的药粉够毒死不止七个人。那张纸上的名字才是他真正要护的东西。” < p>入夜之后,那页纸被摊在偏殿的桌子上。宋衡弯腰看着名单,看清其中一行的姓名,他的手指按在纸上:“这个人在卷宗里的名字是另一个。谢逢春改过那页证词。” “改了什么?” “把死因从‘中毒’改成‘急病’。把涉案人从‘药铺掌柜’改成‘过路商贩’。把所有指向清河县的字句都删了。” “所以他递出那张纸条不是为了让别人查案子。他是想让别人查到这份名单。” 半夜宋衡进门的靴底沾着泥,他刚从刑部值房的台阶上直接走过来的。他把一本卷宗放在桌上,边角卷起了毛边:“谢逢春的籍贯在清河县,父母双亡,家里只有一个姐姐。他姐嫁人搬去了隔壁县。谢逢春每年秋收后会回一趟老家,住三五天再走。” “他今年回了吗?” “回了。五天前。” 寻柳翻开卷宗最后一页:“这页被人换过。装订的孔位跟前面几页对不上偏了一寸。有人把原页撕了,重新抄了一份钉进去。” “他姐姐住的那个县,跟丰州清河县隔着一条河。”寻柳合上卷宗:“他姐姐嫁的那个人,名单上有名。” …… 谢逢春站在偏殿外的月色里:“那张名单,您看到了?” “是你塞进墙缝的?” “我姐家门口的墙缝。那包纸是我姐的。她死了半年多了,名单是她写的。我姐嫁过去三年,发现他们用河漂子给人灌药。她写了名单想递出来,被人发现了。” “她怎么死的?” “病故。县衙开的验状写的是急病。”他停了一下,“她的嘴唇也是灰青色的。” “你验过你姐的尸?” “没有。她死的时候我在京城,赶回去已经下葬了。” “那你嘴唇灰青色那句话怎么说出来的?” “她死前三天给我写了一封信。信里说‘最近总有人来家里问东问西,你别回来’。信封里夹了一片干草叶。那是河漂子的叶子。” “你没有拿那片草叶去找人验?” “我找过。京城太医院的旧档库里有一本手抄毒理册子,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河漂子标本。我把那片叶子和册子里那片比对过,一样的。” “你怎么进旧档库的?” “我是刑部主事有调阅权限。太医院旧档库的钥匙在孙院判手里,他说可以借我半个时辰,还回去就行。” “那本毒理册子现在在哪?” “还在旧档库。夹着标本那一页我折了角。”寻柳往屋里走:“走。去太医院旧档库。” 猫跟在她脚边,步子急而不乱。孙鹤卿递过那把钥匙时,目光从谢逢春脸上掠过,什么都没问,只把钥匙放在桌角:“西墙第三格,灰皮封面那本。册子还在原处。” 谢逢春翻到折角的那页,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干草,纹路清晰,根须完整。那片叶子有流川写的注解:“河漂子,根汁无色无味,误食者面色灰白、唇泛青痕、呼吸渐弱而亡。常见于清河县、丰州一带。解毒:无。” “解毒:无。” 谢逢春把册子合上放回架子。 60. 出师 天亮之后,名单上第三个人被带进了刑部。 这人五十来岁在清河县开了二十年药铺,头发花白,进门的步子稳当,坐到椅子上之后先环顾了一圈屋内:“你们抓错人了。我卖的是治风湿的方子,不知道什么河漂子。” 宋衡把那页名单摊开:“永安二年秋,你从清河县西郊染坊买走四十斤河漂子根茎。永安三年春,你通过济草堂转手干粉一百二十包。今年秋天又转了一批。你卖出去的东西经过三道手,最后到了丰州清河县一户姓谢的人家手里。” “姓谢的那户人家跟我买过药,我不知道他们拿去做什么。他们要治风湿,我卖治风湿的药,这有错吗?” “治风湿的药不会让人嘴唇发青。” 药铺掌柜没有看那张名单,猫蹲在偏厅门口的阴影里看向门口。寻柳顺着它的视线——门口的廊柱后面站着穿短褐的人背对着他们。 寻柳走到门口:“门口那位进来坐。” 穿短褐的人转身,寻柳看清了他的脸,三十来岁,面色发黄,嘴唇的颜色浅得不太正常像不见天日很久了。宋衡在桌边看着他:“你认识谢逢春的姐姐?” 他沉默了:“……是我媳妇。” “那你认识河漂子吗?” 他低着头:“我认识。”他蹲在廊柱边沿,“我卖药的时候不知道那东西会死人。我媳妇嫁过来之后看到账本,才发现我爹从我小时候就开始收了。她说不能卖了,让我爹停手,我爹不听。她把账本抄了一份夹在旧书里。” “你爹人呢?” “去年秋天喝多了酒跌进河里,捞上来的时候已经凉了。他走之前还在卖那些药。” 寻柳看着蹲在廊下的灰衣人:“你媳妇不是病死的,她把账本抄完后的第三天,有人把河漂子磨粉兑了水灌进了她的嘴里。” 灰衣人蹲在原地像一截枯木:“她死之前,把我那份名单也抄好了。” 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宋衡查出来了。 “清河县县丞。三年前到任,签发的所有死亡验状都是‘急病’或‘意外’。”他把卷宗推到寻柳面前,“河漂子粉末从染坊运到县衙,由县丞分发给下面几个村子,谁家出事就说是急病。谢逢春的姐姐查到了这件事,把名单写在纸上,还没来得及递出去就没了。” “县丞现在在哪?” “还在任上。清河县衙门。” 寻柳站起来:“抓。” 午后,周砚带人去了清河县。县丞正在后堂批公文,看见周砚推门进来手里的笔都没放下:“你们是什么人?” “刑部办案。”周砚把缉捕文书放在桌上,“你涉嫌用河漂子毒杀七名百姓,篡改验状,勾结药商贩卖毒物。跟我们走。” 县丞手里的笔掉在公文上,墨迹洇开了一大片。 同一天,济草堂掌柜在刑部画了押。谢逢春的姐夫带着他媳妇抄的那份账本到了刑部,账本上记着三年间每一笔交易的日期、数量和经手人。县丞的名字出现了十七次。 猫看着寻柳把最后一份口供合上,放在卷宗的最上面。书灵意来的时候,卷宗已经整理好了,整整齐齐摞在桌角。 “清河县七条人命,三年经手的人全抓了。谢逢春的姐姐那份名单,一笔一笔对上了。” “谢逢春呢?” “他递纸条给济草堂的时候,已经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剩下的他交给了我。”她把桌上那本流川的图谱翻到那一页,“他姐姐那片叶子夹在毒理册里,跟流川的标本对上了。姐弟俩用的是同一个人留下来的东西。” 书灵意把那本图谱接过去:“案子结了。明天去庄子上?” “去。我爹说地里的韭菜能割第二茬了。” 庄子上的韭菜确实能割了。 寻柳蹲在地头拿剪子齐根剪了一把,根茬上渗出绿色汁水。猫伸爪子拨了一下掉在地上的韭菜叶。寻铮从屋里拿出一只竹匾放在廊下,二牛蹲在灶台等着了,看见韭菜进来秒接:“娘娘,今儿吃韭菜盒子还是韭菜炒蛋?” “两样都做。” 二牛动作利索,洗、切、拌馅不到半个时辰,灶台就飘出了香气。寻柳坐在廊下择韭菜,猫趴在旁边晒太阳。 寻铮在院子里磨那把旧锄头,磨了两下停下,抬头看了一眼院门:“你爹今早去地里看过了,韭菜根的土有点干,下一茬之前得浇一遍。” “明天浇。” “明天你回宫了,爹来浇。” 寻柳低头把最后一根韭菜的黄尖掐掉了。书灵意来的是午后,进门先看了一眼灶台的韭菜盒子,又看了院子里那片韭菜地,蹲在田边数了数垄数:“比上回多了一垄。” “我爹新开的。” “那明年能多吃一茬。” 二牛端着新出锅的韭菜盒子走过来,在桌上摆了一碟,又回去炒韭菜鸡蛋。寻柳夹起一只咬了一口,皮薄馅嫩,韭菜的汁水被油锁住了,一咬就涌出来。 书灵意也夹了一只。吃完放下筷子:“下回什么时候来?” “过了伏天吧。天太热了,地里的活不好干。” “那朕把折子搬过来批两天。” “你上回搬来批的那摞还没批完。” “所以这回搬少点。”他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折子放在桌上,“就这一本。”日光从廊下照进来,把一桌人吃的韭菜盒子镀了一层暖色,二牛去灶台刷锅,寻铮在院子里磨锄头。 从庄子上回来的第二天,青栀替她换衣裳停了手,看着她的小腹:“娘娘,您这腰身比上个月圆了。” 寻柳低头看:“孙鹤卿说四个月开始显怀。我这才刚过三个月。” “那也快了。”青栀把衣裳拉好,“奴婢去把这几件腰身松的都找出来。” 猫蹲在衣柜上看着青栀翻箱倒柜,尾巴从柜门边垂下来,像替她数着还剩几件能穿的。寻柳在镜前侧了侧身,小腹的弧度比上个月确实圆了,不算明显,但手放上能感觉到那层隆起。她伸手按了按。 赵锦瑟进门先打量了她一眼:“腰粗了。” “你倒是直白。” 她在桌边坐下,“你最近是不是还往法医司跑?” “跑。但没蹲着验尸了。坐在椅子上看报告。” “那就行。”赵锦瑟从袖口摸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角,“这是本宫让人配的姜油,涂在肚皮上能缓解 胀气。孙鹤卿那边本宫也问过了,他说可以用。” “你去找孙鹤卿问了?” “本宫问了他说可以。本宫才拿来的。”赵锦瑟端起茶喝了一口,“不然你以为本宫会随便往你身上涂东西?” 猫走到桌边闻了闻那只小瓷瓶,对这瓶姜油盖了戳。赵锦瑟在门口停了一步:“宋衡昨天去庄子上找你爹了。” “找我爹做什么?” “他说想学种萝卜。你爹让他先翻地,翻了半亩地才肯教他下种。” “他翻了吗?” “翻了。昨天下午翻到天黑,今早又去了。本宫觉得他再翻两天就能学会了。” 猫目送赵锦瑟沿着宫道走远。 春杏蹲在验房门口,青栀从廊下走过来:“案子在城东,一户姓刘的人家,老母亲早上没醒过来。家属说寿终正寝,但邻居报的官,说昨夜听见那户人家争吵。你去看看。” “我一个人?” “你出师了该一个人去了。”青栀把验箱递给她,“工具带齐。验完回来写报告,有拿不准的回来问。”春杏把铜刀放进验箱里,背好箱子往外走。 城东刘家是间小院子,院门半开着,门口围了几个邻居。春杏拨开人群走进去,堂屋里停着一块门板,门板上盖着白布。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墙角,眼睛红红的像哭过,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媳妇,攥着一块帕子低着头。 “我是法医司的仵作。前来验尸。”春杏把验箱放在门板旁边,“谁是家属?” 中年男人抬起头:“我是她儿子。” “老人昨晚吃了什么?” “吃了碗粥早早睡了。她有心病,平时睡觉前都会喊一声‘我去歇了’,昨晚没喊。今早我去叫她,人都凉了。” 春杏掀开白布。死者是六十来岁的妇人,面色灰白,嘴唇泛紫。她掰开嘴唇看了看舌苔,又翻开眼皮照了一下瞳孔——瞳孔边有一圈暗迹。 她拿银针探了一下口鼻,针尖没有变色。 春杏把白布重新盖上,走到年轻媳妇面前:“你昨晚听见争吵声了吗?”年轻媳妇的手攥紧了帕子:“……没有。我睡得早,什么都没听见。” “你婆婆平时睡前会喊‘我去歇了’,昨晚没喊,你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我……我不知道。我睡在西厢房,隔了一道院子。”春杏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帕子边角被攥得发皱。 春杏把死者的左手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她把验箱收拾好往外走。回到偏殿,寻柳正^_^靠在窗边的椅子上。春杏把报告写好才进门:“娘娘,死者嘴唇泛紫,瞳孔有暗迹,口鼻无异常。银针未变色。家属说寿终正寝,但邻居听到争吵声。儿媳的手一直攥着帕子。” 寻柳问:“你觉得她是怎么死的?” “嘴唇泛紫——像是中毒。但银针没变色,说明毒不是从口鼻入的。” “那从哪入的?” 春杏想了一会儿:“从皮肤。或者从伤口。” “她身上有伤口吗?” 春杏低头重新翻了一遍自己刚刚写好的报告,手指停在某一行上:“……我没查全身。我只查了口鼻和眼睛。” 61. 药人 春杏再回到刘家的时候,邻居都散了,院门关着。她敲了两下,那个中年男人来开门,看见是她愣了:“又来了?” “还有一处没查完。” 她重新掀开白布,把死者的左手翻过来,一根一根检查手指。指甲里干净,没有抓挠的痕迹。她又把右手翻过来,同样的干净。春杏解开死者的衣领,沿着锁骨往下按了一遍。 按到左肩下方,她的手指停住了。 锁骨有一处极小的红肿点,针尖大小,一圈泛着浅浅的暗色,像被什么东西刺入之后留下的痕迹。不凑近看发现不了,被衣领常年遮住的位置。 她凑近看——红肿边的颜色跟死者瞳孔里暗色几乎一样。她从验箱里取出银针,轻轻刺了一下红肿处,针尖变色了,极浅的灰青色。 她把白布盖上问中年男人:“你母亲平时有没有用针线?” “做针线活。她眼睛还行,平时缝缝补补都是自己来。” “针线盒放在哪里?” 男人从里屋的柜子里翻出一只针线盒。春杏打开,几根针别在布片上。她数了有三根针。针尖没有异常。她合上针线盒放回原处,堂屋干净,方桌上放着茶壶和一只的杯子。茶壶旁边有一只小碟,碟底有一层干暗渍,被水冲过之后没完全冲干净。 她拿起碟子,碟底泛着暗青色。 年轻媳妇在西厢房,一只手扶着门,另一只手攥着帕子。 春杏先把现场剩下该看的地方看了一遍,然后才走到西厢房门口,门内有一道指甲划痕,“昨夜你婆婆出事的时候,你有没有出去?” 年轻媳妇的手从门上缩了回去。 “你听见了争吵声,但你没有出去。你攥着门站在门后面,一直站到声音停了。”春杏的声音不大,“你在怕。”堂屋里的男人看着自己的媳妇,张嘴想说什么…… “你婆婆不是寿终正寝。她被人用针在肩膀上扎了,针上沾的东西顺着伤口渗进去。扎她的人拿走了那根针,洗放回了针线盒里。给她灌了两边碟子里的水,想把喉咙里的东西冲干净。但碟底没有冲干净。” 男人转头看向自己的媳妇。 年轻媳妇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她蹲在地上哭出声:“她每天都在骂我……每天都在骂……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只想让她睡一觉……我不知道那个东西会死人……” 回到偏殿天已经暗了。春杏把那份改过的报告写在纸上,寻柳翻了一遍:“死者左肩下方针孔状伤口,系中毒入口。凶器为缝衣针,已洗净放回。家属供认,案由:虐媳致反。” 第二天青栀来了法医司。 青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春杏写的报告,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画了一个圈。 “画完。结案了。” “那……以后还能接案子吗?” “能。法医司的规矩,出师之后每桩案子都自己走完。验尸、写报告、出结案。有拿不准的地方可以来问,但报告上只能署你的名字。” “你帮我告诉皇后娘娘,那具尸体最后验出来是中毒,但针是从肩膀扎进去的。我之前只查了口鼻和眼睛,没查全身。” “你现在知道了。” “下一回不会漏了。” 又过了两天,赵锦瑟端着一碟切好的萝卜皮。她进门先把碟子放在桌角:“宋衡昨天去庄子上了。你爹教他翻了一下午地,手上磨了两个水泡。” “他今天还去吗?” “去了。带了副旧手套,说跟你爹借的。你爹让他先翻地再下种,他说他已经翻了三天了,明天能开始学怎么下种了。” 寻柳咬了一口萝卜皮,酸甜正好,没有多余的水汽。赵锦瑟看着她的小腹,忽然问:“孙鹤卿说多久了?” “快四个月了。” “那该开始备东西了。赵嬷嬷走前留了一只布袋,里面是些布料和棉花,说是备着给小孩做尿布的。本宫翻出来洗了一遍,晒干了放在你偏殿后面的柜子里。” 寻柳抬眼看着她。 “本宫自己晒的。我没让别人碰。”赵锦瑟把茶杯放下,“你爹也送了一筐核桃来。二牛把核桃仁剥好了,说每天给你抓一把磨粥喝。” “以后有什么事让青栀来传话就行,本宫隔两天来一趟。” 她走后,偏殿里安静了一阵。寻柳把那碟萝卜皮端到灶台,二牛正在洗米准备熬粥,看见她过来:“娘娘,今晚粥里放核桃还是放山药?” “放核桃仁。” 二牛从旁边的碗里抓了一把剥好的核桃放进锅里,猫看着锅里的米翻滚。 那日偏殿门口来了新人。 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灰衣裳,袖口有补丁,站在门外面不肯进来。青栀问他找谁,他说找皇后娘娘又说不出具体缘由,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 青栀拿纸进来,寻柳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清河县,东柳村,赵家老母亲,七月初三。”下面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字迹却那张名单出自同一人——谢逢春姐姐的笔迹。 “门口那个人是谁?” “他说他叫赵石头,从清河县来的。” “让他进来。” 赵石头在桌边站着,头低着不敢四处看。 “这纸条是谁给你的?” “这是谢家姐姐给我娘的。她说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就拿着这张纸条去京城找皇后娘娘。我娘把纸条压在灶台下,压了一年多了。” “你娘呢?” “上个月没了。”赵石头的声音低下去,“她也是睡一觉没醒过来。村里的仵作说是急病。但我娘上个月还在下地干活,身子硬朗。谢家姐姐当年也是这么没的。” “你们村上个月有没有人来过?” “来了个收药的。外地口音,收了几天的药就走了。他走后没几天,我娘就出事了。” “他收什么药?” “不知道。他在村东头陈家院子里晒过几天的药,我路过看都是些干草根子。我娘出事之后我去陈家看过,院子已经空了,地上还散着几根没收完的。” “你带了吗?” 赵石头从袖口里摸出三根干草放在桌子上,跟流川图谱里的河漂子的根一样。 寻柳把草收进一只空药瓶里封好,走到门口对青栀说:“你去叫春杏来。”然后转身看着赵石头:“你先住下来,别急着回去。” 春杏带着验箱去了东柳村。 她一个人去的,青栀留在偏殿归档。第二天她回来,进门嘴唇抿得紧紧的。“赵家老母亲的尸体验过了。舌苔正常,瞳孔正常,口鼻无异味。但左手指甲里有一小撮粉末。粉末暗褐色,跟河漂子根磨成的粉一样。她死前抓着床沿,指甲蹭到了东西。” “指甲里的粉末是磨粉的人留的?” “应该是。邻居说赵家老母亲出事那晚有个人来敲门,说借水喝。邻居没开门,但听见赵家那边有人说话。第二天就出了事。” 寻柳把卷宗看完:“那个收药人走后没几天赵家母亲就出事了。河漂子从清河县运到京城,再从京城运回清河县——有人在这条路上来回运,每次都不空手。” “那现在怎么查?” “查那个收药人。他往哪个方向去的?路上经过了哪些村,停下来收过几回药。赵石头说他在陈家院子晒过三天药,三天里他跟谁接触过、问过谁家的情况,全都找出来。” 春杏到清河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没去县衙,先去了谢逢春姐姐嫁的那个村子。村口有棵老榆树,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妇人。她走过去问了一句:“赵石头家在哪?” 一个妇人抬手指了指村东头:“最边上那间,门口堆着柴火的。” 春杏走过去的时候,院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院子里没人,灶台是凉的。她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圈,墙角堆着几捆没收完的干草,颜色发褐跟她在石桥镇路边捡到的碎屑同一种。她蹲下来看了看草捆的断口,断口新鲜,像是这两天才割回来的。 “你是谁?” 春杏回头。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院门口,肩上扛着一把锄头,裤腿卷到膝盖上,脚上沾着泥。他看见春杏蹲在草捆旁边,脸色变了一下:“你动我家草了?” “我是法医司的。来查河漂子的事。” 男人把锄头从肩上拿下来,拄在地上:“赵石头去京城了。他娘的事——” “我知道。我来查的是那个收药的人。他来过你们村,在你家院子晒过药。” 男人没有说话,把锄头靠在墙根上,走到灶台边坐下。他摸出烟袋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来过。住了三天。他说他是清河县药材行的,收干草回去配药。我看他带着药材行的牌子,没多想,让他住了。” “他走了之后,你家有没有少什么?” 男人低头想了一会儿,把烟袋拿下来敲了敲灶台边沿:“他走之后第二天,我媳妇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灶台底下压着东西的砖被人动过了。砖缝里塞着的那张纸条没了。” “什么纸条?” “我媳妇写的名单。”男人低头看着手里的烟袋,“她死了之后,我把那张名单塞在灶台底下,想着哪天有机会递出去。那个人住了三天,走之前把纸条拿走了。” “你怎么知道他拿走了?” “砖缝被翻过,土是松的,纸条不见了。我以为是赵石头拿走的,去他家问过,他说没有。后来赵石头就拿着那张纸条去了京城。” 春杏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灶台边那个低头抽烟的男人。谢逢春姐姐写的名单原来有两份,一份被赵石头带去了京城,一份被收药人拿走了。收药人拿走的那份,现在在谁手里? “那个收药人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姓吴。清县河药材行的。我去药材行问过,他们说没有这个人。” 春杏从院子里出来天全黑了。 她在村口的把这一天看见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收药人在东柳村晒药、然后去了石桥镇歇脚、还在清河县村子住过三天、最后拿走了一份名单。手里有药、名单、有一条从产地到京城的路线。 62. 虚惊 回到京城,春杏把这一趟的收获从头到尾说了:“那个人拿走了名单。他知道名单上写的是什么。” 寻柳问:“他拿走名单没有销毁说明他还在用那条路。你查到他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清河县药材行的人说他跟一个人碰过面。那个人是从北边来的,两个人站在药材行后门口说了几句话就散了。药材行的伙计听见他们说了——‘京城’和‘县丞’。” …… 两日后,收药人在北门被拦下来。 周砚的人已经守了三天。两天没动静,到了第三天傍晚,背着布口袋的瘦高个从北门的官道上走过来。 他像走了很远的路快没力气了,守门的侍卫拦下来问话,他从袖口摸出一张路引递过去说“从清河县来京城卖药材的”。路引上写着的名字是“吴大成”,籍贯清河县,目的是京城药材行。 侍卫看了看路引,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口袋,问:“你口袋里是什么?” “晒好的干药材。” 侍卫捏了捏口袋,里面是硬的一捆一捆很整齐。他想想放了行。收药人背起口袋进了城门,沿着大街走了两条街在一家客栈停下来,推门要了一间房。 他没有注意从他进城开始,周砚的人已经跟上了。 第二天收药人去了南街的药材行。他在药材行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还背着布口袋。他原路返回走到客栈,春杏坐在对面茶摊上。她的茶碗已经续了两回水,看见他回来走了过去。“吴大成?” 收药人看了春杏她身后,没跑把肩上的布口袋往上提了提:“你是谁?” “法医司的。我来问你一件事。你在清河县赵家院子里住了三天,走的时候从灶台下拿走了一张纸条。”收药人的手攥紧了布口说:“那纸条是别人让我取的。” “谁?” “一个姓裴的。” 收药人低头看着脚边的布口袋:“那张纸条对我有用,让我取走别打开,直接送到京城南街一家书铺。” “你送了吗?” “送了。昨天刚送到。” “书铺叫什么名字?” 收药还在斟酌要不要把最后的线索交出来。午后春杏带着收药人进了南街那家书铺。铺子招牌上写着“文墨斋”三个字。掌柜的正在柜台整理旧书,看见春杏进来愣了,看见她身后背布口袋的人,脸色一变。 “昨天这个人送来的东西放在哪了?” 掌柜的张了张嘴没说。春杏走到柜台后面,猫先一步蹲在了柜台侧面,尾巴竖直,爪子搭在柜子边。春杏顺着猫的方向拉开格栅,里面塞着一只叠好的布包,包口系着红绳。她拆开布包是一张叠好的纸条,跟赵石头带进京城的那张一样。两张纸条字迹个日期相同,连纸张的边角切痕都对得上。 春杏把两张纸条收好:“这张纸条的事,你还跟谁说过?”掌柜的低头:“裴先生昨天来取走了另一张。他说这张留给我,有人会来拿。” “他拿走了那张纸条现在去哪了?” “他说送去大理寺。” 春杏把两张纸条摊在寻柳的桌子上,复述了一遍掌柜说的话。 裴遇把一张纸条留在了书铺等春杏去取,另一张送到了大理寺。他把两条路都铺好了——他自己没有露面,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大理寺那边收到纸条的第二天,宋衡来了偏殿。他进门手里没拿卷宗,只捏着一张纸:“裴遇送去的是一封信,落款是谢逢春的姐姐,日期写在她死前三天。” 寻柳把信展开。 字迹比赵石头那张纸条上的字写得从容,像知道自己写完之后会被人收好。 信里写着:清河县东柳村陈家院子,每年秋天有人来收河漂子,晒干磨粉之后运往京城南街济草堂。济草堂收下粉末之后,一部分转卖外地药商,一部分留作他用。留用的那部分,经县丞手分发给下面几个村子的甲长,谁家有“不听话”的媳妇、老人,就让人送一包过去,兑水灌服,第二天报“急病”。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我写了三份名单。一份塞在灶台底下,一份塞在染坊墙缝里,一份让赵石头带去京城。三份都交出去,总有一份能到该到的地方。” 寻柳把信看完放在桌子上——灶台下那份被收药人取走,染坊那份被赵石头带到了京城,而赵石头带进京城的那份,就是她此刻捏在手里的这一张。三份名单都交出去了,三份都到了该到的地方。 “裴遇跟谢逢春的姐姐认识?” “查过了。裴遇年轻时在清河县住过几年,跟她父亲学过认药。后来他去了京城,但每年秋天还会回一趟清河县。她死前给裴遇也写了一封信,裴遇收到之后没有动,压了一年多。” “为什么现在才动?” “他说他在等。”宋衡说,“等有人查到清河县,等有人把河漂子这根线拉出来。他觉得你可能接得住。” 寻柳低头看了一眼小腹,最近几天胎动比之前频繁了,能感觉到里面翻身的动静。孙鹤卿昨天把脉的时候说:“最近别出远门了,在宫里到法医司之间走动就好。” 傍晚,赵锦瑟拎着一叠洗好晒干的旧棉布来了:“赵嬷嬷留下的那些尿布,本宫洗了第三遍了。孙鹤卿说新生儿皮肤嫩,旧棉布洗透了才不扎。”她把布袋放在桌角,又看了寻柳的小腹,“你最近还去法医司吗?” “去。只在廊下坐着看报告。” “那就行。”赵锦瑟坐下来,“宋衡昨天去庄子上学种萝卜,你爹教他把萝卜籽埋进土里之后用脚轻轻踩实。他说他踩得太重了,你爹让他重新来。他踩了三遍才踩对。” 寻柳想象着宋衡蹲在菜地里踩土的样子笑了。 半夜,寻柳被一阵抽痛惊醒。 她躺在榻上等那阵疼过去才坐起来。猫耳朵竖着,尾巴搭在她手上。等了一会儿,又一阵抽痛。她的小腹绷得很紧。 这跟平时的胎动不一样。 她穿上外衣走到门口,猫跟着她。偏殿的灯笼还亮着,值夜的宫人看见她扶着门框站着,脸色变了:“娘娘,您——” “去叫孙院判来。别声张,走侧门。” 孙鹤卿提着药箱从侧门绕进来,进门连外袍都没顾上穿,里面只搭了件中衣。他把了脉,又看了看她的面色和舌苔,然后收回手:“不是发动。前阵子太劳累了,气血浮了。今夜先躺下别再动。明天不要出偏殿。药我开一副安胎的,二牛熬好了端过来,一天喝两次。” “孩子没事?” “没事。脉象稳的,是比平时快了。您最近是不是又往法医司跑?” “去了两趟。坐着看报告。” “坐着看报告也得费神 。”孙鹤卿站起来,“从现在开始到满七个月,法医司的事全交给青栀和春杏。您就待在偏殿和庄子两头,别的地方别去。” 第二天赵锦瑟端着一碗新熬的粥。进门先把粥放在桌上,然后坐到床边,伸手把寻柳的袖口理了理。“孙鹤卿跟我说了。” “他跟你说的?” “他昨晚回去就让人往宫里递了话。说你要再往法医司跑,就让本宫把春杏调去庄子上的偏房办公。”赵锦瑟看着她,“你这回不能再犟了。” “我没犟。案子已经结了,清河县那条线春杏自己走完了。我手上没什么事了。” “那就好。”赵锦瑟把粥碗往她手边推了推,“吃完再躺一会儿。本宫今天就在偏殿待着,哪也不去。” 猫从榻尾跳下来,走到赵锦瑟脚边蹲好,寻柳端起粥喝了一口,温热的米汤从喉咙滑下去,胃里那阵翻腾慢慢平了。 二牛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没进来:“娘娘,小的把汤放在这儿了。孙院判说您今天最好别多说话,小的就不进去了。” 猫从屋里走出来蹲在门槛边,低头闻了闻碗退开半步,二牛在门外面站了一会儿,看见猫没有反对才转身走了。 寻柳靠在床头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清河县的案子全部走完,谢逢春姐姐的三份名单都到了该到的地方。裴遇把最后一张纸条递给了大理寺。那个收药人关在刑部等着审。 事情都结了。 她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着。她伸手摸了一下小腹,动静比昨天轻了。 寻柳靠在床头,面前支了一张矮桌,桌上摊着流川的图谱和一碟剥好的核桃仁。二牛把早膳搁在门槛上就跑了,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把一碟酱菜也搁下,什么话都没说。 猫守着那两碟东西,尾巴搭在门边像在看谁第一个来敲门。 第一个来的是孙鹤卿。他进门先看寻柳的面色再搭脉,然后收手坐在桌边写脉案。写完搁下笔说:“比昨夜稳了。但今天不许下床。” “我就在床上坐着。” “坐可以,也可以躺着。就是别站,别走,别出偏殿。” “知道了。” 孙鹤卿又补了一句:“前天您去法医司那回是走过去还是坐轿子去的?” “……走过去的。” “以后要走路让二牛背着。或者让周砚抬轿子。” 孙鹤卿走后不久,赵锦瑟带来了几块裁好的棉布和一卷细棉绳:“本宫今天没事来帮你把尿布缝了。”她从袖口摸出一根穿好线的针,“你躺着别动。” 寻柳看着她坐在桌边缝尿布。赵锦瑟的手稳,针脚细密,一块方布折好边角缝了两道线,再把细棉穿进去系好。她缝了几块停下来看看自己的成果:“本宫缝得不好,凑合用吧。” “你以前缝过吗?” “没有。昨晚跟宫里的嬷嬷学了半个时辰,缝坏了两块布,这是第三块。”她把手里那块缝好的尿布叠起来放进布袋里,“你爹今早去庄子上看了那棵核桃树,说今年结得多,让你别操心核桃,他晒好了给你送来。” 午后,书灵意进门先看了寻柳,又看到缝尿布的赵锦瑟,在门口站了一会才跨进来。赵锦瑟把布袋收好,让出了桌边的位置:“臣妾去灶台上看看二牛熬的药好了没有。”她走的时候把针线也带走了。 63. 收网 最近,孟贵妃的话本印出来了。 那天她抱着三本样书跑进偏殿,脸涨得通红,喘得说不出一句整话。她把书放在桌上翻开,油墨的味道还没散尽,封面印着书名——《不用再蹲着了》。 寻柳接过来翻了两页:“印了多少?” “书铺说先印了三百本。三天就卖完了。”孟贵妃坐下来手指还在抖,“他们说加印五百本,问臣妾要不要改字号。臣妾说不用改就这样。” 猫看着那三本摞在一起的新书,尾巴搭在最上面那本的封面。 “你当初写的时候想过会印出来吗?” “没有。臣妾就写给自己看的。后来您说写得能看,臣妾才多写了几页。”孟贵妃低头看着自己那三本书,“书铺掌柜说有人在书铺门口排了一宿的队。臣妾没敢去看。” 寻柳翻到第二本,“你这本书里写的故事,有没有哪一段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孟贵妃想了想:“有一段。小姐在客栈遇到一个女扮男装的同行,两人蹲在柴房门口聊了一夜。那段是臣妾听来的。宫里有位老嬷嬷跟臣妾讲过差不多的故事,臣妾觉得有意思就写进去了。” “哪个老嬷嬷?” “赵嬷嬷。她走前给臣妾讲过一段,说从前有个小姐女扮男装出门在客栈里碰见另一个女扮男装的人,两人蹲在柴房门口聊了一整夜,谁也没认出谁。臣妾觉得那个场景好就写进了书里。” 寻柳低头看了一眼书上那条被裁掉一截的墨痕,又翻到孟贵妃说的那一段看了一遍。故事完整看不出什么异常。但那一截被裁掉的墨痕落在这个位置——正好在“府”字最后一竖的上方——跟之前卷宗里被撕掉的那一页缺口位置对应得上。 “赵嬷嬷跟你讲这段的时候有没有提过那两个人叫什么名字?” “没有。她只说了故事没说名字。” 寻柳摸了一下猫的耳朵:“赵嬷嬷讲这个故事的时候,手里有没有拿着什么东西?” “拿着一只旧布袋。她讲的时候一直在摸那只布袋的带子。” 寻柳把第二本书翻到最后一页,页脚有一条痕迹,像什么液体蘸过蹭上去的。 寻柳让青栀去了一趟南街那家印书铺。青栀回来带了一本样书的底稿,这是孟贵妃交给书铺的原稿。底稿的纸比印出来的样书厚一些,页脚有一条被裁过的边。寻柳把底稿和样书放着比对,裁掉的部分刚好是页脚那一截墨痕。 她把底稿翻到最后一页,页脚空白有一行字——“永安四年秋,清河县,七人。” “赵嬷嬷讲故事的时候手里拿着布袋,她讲的故事里藏着清河县的地址。孟贵妃把故事写进话本印了三百本。有人在书铺里翻到这一段,把页脚裁掉了。” “谁裁的?” “那个排队等了一宿的人。他在书铺门口等了一宿就是为了趁人不注意翻到这一页,把裁掉的那一截带走。他知道清河县的地址写在页脚上,不想让它印出去。” 春杏一早去了南街那家印书铺。 书铺掌柜是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姓陈,戴着副铜框眼镜,正蹲在柜台整理新送来的纸。春杏把腰牌亮出来:“三天前有人排队买书,排了一宿的那个,你还记得长什么样吗?” 陈掌柜扶了扶眼镜:“记得。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瘦,穿灰布衫。排在第一个,天还没亮就来了,站在门口一直等到天亮开门。” “他买了几本?” “一本。他拿了书在柜台旁边翻了一会儿,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停了,合上书付了钱就走了。” “翻到哪一页停的?” 陈掌柜想了一会儿:“他翻到后面大概倒数几页的位置。我看他翻得快,但停那一下像专门找那一页。” “他走后,书铺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陈掌柜低头看了看柜台下面的架子,又翻了翻旁边一摞还没装订的底稿,翻到某一页的时候:“这本底稿少了一页。” 春杏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本底稿的装订松了一截,有一页被抽走了。被抽走的那一页在倒数第三页的位置。 “这本底稿有多少人碰过?” “只有小的和师傅碰过。出书师傅前天告了假回老家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书印出来那天下午。” 春杏从书铺出来日光正盛,她把陈掌柜说的话捋了一遍。年轻男人排队买书,翻到倒数几页停了,当天出书师傅请假回老家。第二天底稿少了一页。少的那一页,页脚有清河县的地址。 “出书师傅姓吴,跟那个收药人一个姓。我查了他们是同乡。” 寻柳问:“出书师傅什么时候回来?” “告假十天。刚走了三天。” “去他家找。” “现在?” “让周砚跟你一起去。师傅的老家就在清河县隔壁,顺路的事。” 春杏和周砚骑马出了城。 两天后春杏回来了。她进门的时候风尘仆仆,靴子上还沾着泥,但眼睛比平时亮。她把一只布袋放在桌上,袋子里面是一页纸:“永安四年秋,清河县,七人。” 字迹跟谢逢春姐姐的名单一模一样。 “出书师傅吴大友,跟那个收药人吴大成是堂兄弟。吴大成收药,吴大友在书铺排字。赵嬷嬷把清河县的地址藏在故事里讲给了孟贵妃,孟贵妃写进话本,吴大友在出书的时候看到了页脚的地址,告诉了他堂哥。他堂哥排队买书,趁乱把那一页裁掉了。” “吴大友现在人在哪?” “在清河县老家。周砚已经把人扣住了,等娘娘示下。” “出书师傅和收药人是堂兄弟。一个负责把地址藏进书里,一个负责把地址从书里裁掉。两个人一个在清河县收药,一个在京城排字,中间那条线从来没断过。” 吴大友被带回京城那天,宋衡把结案折子送到了偏殿。 折子列着清河县河漂子案的全部涉案人员:药铺掌柜、染坊管事、收药人吴大成、排版师傅吴大友、清河县县丞,以及三年来经手过河漂子粉末的所有帮工。折子末尾写了一句:“涉案者共十七人已收押,无一人漏网。” 寻柳看完折子递给书灵意。 他接过去翻了一遍:“裴遇呢?” “裴遇没有出现在名单上。宋衡说他不算涉案,他做的事是收集证据、递纸条、把线索送到能接住的人手里。吴大成和吴大友的落网,靠的是他提前在书铺和药材行布下的两条线。” 书灵意把折子放回桌上:“结案吧。让宋衡把卷宗封存,相关人员按律处置。” 寻柳忽然想起一件事:“裴遇走了?” “大理寺 的人说他前天收拾了东西,把文墨斋后院那间屋子锁好,钥匙搁在门槛上了。走的时候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去哪了?” “没说。但流川的茶摊昨天多了一只碗,搁在矮桌边上。流川说不是他的。” 寻柳靠在床头伸手摸了一下小腹。七个月了,最近几天动得多了:“孙鹤卿说再过两个月就能生了。”书灵意的手停在折子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朕知道。” “你紧张吗?” “朕不紧张,就是觉得日子过得有点快。” 清河县河漂子案已经结案,涉案人员全部落网,裴遇留下了最后一条线之后走了,赵嬷嬷当年藏的三份名单都到了该到的地方。 寻柳把手从被子上收回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隔着衣服能摸到一个小鼓包,孩子在里面伸懒腰了,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裴遇走后的两天,寻柳坐轿子去了流川的茶摊。孙鹤卿只允许她每天出偏殿走一小段路,轿子抬到巷口,她下来走完十几步。猫从轿子里先跳出来。 流川坐在竹椅上,矮桌上搁着两碗茶。一碗是他的,一碗放在对面。 “裴遇的?”寻柳在矮桌坐下来。 “前天他来了一趟。坐下来喝了半碗茶,把碗搁在这儿就走了。他就坐了一刻钟,翻了翻我桌上那本旧书,放下就走了。” 寻柳把那只碗端起来看了看。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没说。他往南边走的。背着一只布口袋,袋口系着红绳。” 南边是清河县的方向。 寻柳端起茶喝了一口,谁也没有再提裴遇的名字。 回宫的路上轿子经过南街。寻柳掀开轿帘——文墨斋的招牌还挂着,门却上了锁。隔壁铺子的伙计说书铺好几天没开门了,掌柜的盘账去了。 赵锦瑟来偏殿带了一只小陶罐。罐口用蜡封着,罐身没有标签:“裴遇托人送到本宫宫门口,让本宫转交给你。送到的时候罐子还是温的,刚封好没多久。” 寻柳拆开封蜡。 罐子里装的是茶,碎茶混着几片干桂花,跟流川茶摊上的茶是同一种味道。罐底压着一张纸条:“茶是流川的方子。喝完了记得把罐子还回去。” 寻柳看着那张纸条,忽然明白裴遇为什么在流川茶摊留了半碗茶、又托人送来一罐新茶。他把那条从清河县到京城、从京城再回到南城的线,用一碗茶罐子收尾。 夜里孙鹤卿来把脉:“最近少走动。孩子已经入盆了,随时可能发动。” “比预产期早了半个月。” “早半个月不算早。脉象是稳的。接下来几天尽量卧床休息,别出偏殿。”孙鹤卿收好药箱,“老夫从今晚住太医院值房,偏殿有事随时叫我。” 第二天早晨赵锦瑟又来了。她拎着一只食盒,看了看寻柳的气色:“本宫今天不走了。就在偏殿待着。” “你不用守着我。” “本宫没守着你。本宫在这儿喝茶。”她把食盒里的点心摆出来,“宋衡今早去了庄子上,你爹说今年的萝卜种得比去年好。他让宋衡带了一筐回来放在灶台上了。” 寻柳看着赵锦瑟把茶续上,偏殿里安安静静的,灶台边的二牛正在洗米熬粥,寻铮从庄子上差人送来的那筐萝卜摆在角落里,根上还带着泥…… 64. 生娃 书灵意拿起一颗核桃仁放进嘴里:“昨晚孙鹤卿让人来御书房递了话,说你夜里不太稳。” “稳了。今天一天没动。” “朕今天把折子搬来偏殿批。” “你上回搬来的那摞还没批完。” “朕昨天夜里批完了。”他把手里那本折子放在桌子上,“这本是今天的。不多。”当天二牛端着药碗站在外面:“娘娘,孙院判说药得趁热喝。小的搁在这儿了。” 寻柳把药碗端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药汤比昨晚那碗安胎药苦味淡多了。夜里书灵意没有走。他把折子批完在窗边坐下来陪着寻柳,以防再出万一。 二月初七晚上,猫开始不对劲。 它也不吃东西。二牛端了一碗鱼汤搁在门槛上,猫低头闻了闻退开半步,蹲回窗台上去了。二牛看了半天端着碗找青栀:“青栀姐姐,猫不吃鱼了。” 青栀走出来看了一眼,猫耳朵竖直朝着屋里像在听什么。青栀回屋里没看了看寻柳,她正靠在床头面色正常,呼吸平稳。青栀把二牛打发回去睡了。 第二天寻柳醒来觉得腰后有点沉。她坐起来等那阵沉坠感过去才下床。孙鹤卿来把脉:“脉象位置下来了。快的话三五天,慢的话半个月。” 寻铮当天从庄子上赶过来。他拎着晒好的核桃仁和二牛前几日送的新米。“爹把庄子上那间东厢房收拾出来了。等出月子了,你们娘俩过去住一阵。” 猫听到“娘俩”耳朵尖动了一下。 又过了两天。 “青栀,羊水破了。” 青栀从外间跑进来,寻柳看着她:“去叫孙院判。然后让人去御书房找陛下。”青栀跑了出去,猫走到榻边蹲好,尾巴搭在她手上。 孙鹤卿来得快,进来看了一眼对青栀说:“去把产婆请来。赵嬷嬷走前留了一个人在宫里,姓沈,住在西角门最东边一间。快去。” 孙鹤卿吩咐二牛:“灶上烧热水,别断。再拿几条干净的棉布来。”二牛应了一声往灶台跑去,跑了两步又折回来:“猫怎么办?” “别管猫,它自己知道。” 猫走到门口蹲好守着那道门。外面的人进来它不拦,但里面的人要出去它挡一下,直到对方说明去做什么才让开。 赵锦瑟是第一个到的:“别怕,本宫在。” 寻铮到的时候天全黑了。 “孙鹤卿,皇后怎么样了?” “脉象还稳,娘娘在里头,沈四娘刚到。” 猫蹲在书灵意脚边,尾巴搭在他的靴子上。里面的动静从后半夜变得频繁。沈四娘吩咐青栀递东西。寻柳的声音听不清,天快亮的时候,一声啼哭从门里传出来。 整条廊道都听得见。门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沈四娘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笑:“陛下,是个小皇子。母子平安。” 书灵意进门,寻柳的碎发被汗透了贴在脸上,面色发白但眼睛是睁着的。她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娃娃。他走到床边蹲下来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 “还疼吗?” “疼。但还行。” 他伸手把襁褓理了理,手碰了孩子的脸又收回去。猫看着那个襁褓没有出声。寻柳把怀里的孩子往他那边送了送:“你抱一下。” 书灵意的手有点抖,把孩子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架了三个地方,怕勒着又怕漏着。他抱稳看了一会儿,那孩子忽然睁开一只眼,眯着缝看着他又合上了。 “他看了我一眼。” “刚出生的小孩看不清东西。他就是睁了一下。” “那也算看了。” 孩子满月,寻柳才有空看他的脸。 每天喂奶、换尿布、哄睡,忙得脚不沾地。二牛端来的汤从下奶的换成补气的,孙鹤卿隔三天来把一次脉,青栀每日把偏殿该收的卷宗都收了,不让她多看一眼。她趁人不注意的时候翻两页流川的图谱被猫看见,猫就蹲在书上不走,替孙鹤卿盯着她。 今天满月赵锦瑟带了一盒新腌的梅子和一捆裁好的棉布。 孟贵妃抱着一本自己的话本,封面写着“书念的满月礼”,写了一段小姐终于不用蹲桌子底下的故事。春杏送了法医司所有人签名的红纸,青栀在末尾画了一个圈。寻铮从庄子上带了一篮红鸡蛋来…… 书灵意坐在桌边翻折子,翻到一半抬头看寻柳怀里的孩子:“名字朕想好了。” “什么名字?” “书念。念旧人的念,念来路的念。” 寻柳怀里的孩子,小名早就叫顺了,这会儿听见“书念”从他嘴里念出来,觉得哪里都好。她把孩子往他那边一送:“你叫他一声。” 书灵意把折子放下,低声叫了一句:“书念。”孩子的嘴巴动了一下像听见了。猫凑近襁褓边沿闻了闻,它也觉得这个名好。 下午,赵锦瑟回头看到桌上的红鸡蛋和话本:“宋衡说带一碟新腌的萝卜来,不放盐的那种。” “他学会不放盐的了?” “学会了。第三坛终于腌对了。” 二牛傍晚端了一碗新熬的汤进来:“娘娘,小的明天去御膳房找点猪蹄来炖汤,孙院卿说那个催奶。” “孙鹤卿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早上小的去拿药他说的。他说‘你回去跟娘娘讲,猪蹄炖黄豆,汤浓了再端。’ 入夜之后,赵锦瑟和孟贵妃也走了,青栀退到了外间。寻铮帮着二牛收拾完灶台也回庄子去了。书灵意在床边坐下来,寻柳靠着床头抱着书念。 “今天满月了。” “嗯。” “从冷宫到现在,三年多了。” “朕那会儿没想到会是这个结局。” “你当时想的是什么?” “朕当时想的是这个妃子胆子不小,敢翻墙验尸,还敢在朕面前打哈欠。” “那你后来怎么不杀我?” “后来朕发现你打的哈欠挺大,睡得比谁都稳,还真相于世间。朕舍不得杀你。” 寻柳听完低低地笑了。 三个人加一只猫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书念满月之后,寻柳问孙鹤卿能不能回庄子上住几天。孙鹤卿把完脉说可以,但路上不能颠着,到了 之后不能下地干活,不能碰凉水,不能蹲着太久。 寻柳头点得很利索,转身就让青栀去收拾东西。猫看着她把书念的尿布叠好放进,尾巴从柜门边垂下来,替她数着还差几件没装。 第二天马车停在偏殿。 二牛把灶台上那锅没炖完的汤倒进一只陶罐里,用棉布裹好放在车厢角落。寻铮骑马先走一步回庄子上收拾屋子。书灵意本来要去被寻柳拦了:“你今天还有早朝。我爹在庄子上,我又不是一个人去。” “朕下了朝就去。” “那你下了朝再说。”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东走。春风和煦,猫趴在坐垫上追着窗外的田野。书念在摇篮里睡着,嘴巴动着像,在梦里吃奶。 到了庄子,寻铮已经把东厢房的炕烧上了,窗户纸换了新糊的,门帘也换了一副旧的青布帘,垂下来能挡住外面的风。寻柳进门第一件事把书念放在炕上。 韭菜地里的第一茬已经割过了,根茬上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豆角架重新搭好了,竹竿是新的,比去年那副结实。墙角的番茄苗刚栽下去,叶子还耷拉着,但根周围的土是湿的像早上刚浇过。 “爹,你什么时候栽的?” “昨天下午栽的。你回来浇一遍定根水。” 猫从门边走过来,蹲在番茄苗旁边低头闻了闻,又走回屋里去了。 下午书灵意进门的时候拎着一只布袋,袋口里面是几包用油纸裹好的点心。他把布袋搁在桌上走到炕边看书念,书念正好醒着睁着一只眼看他。他伸手碰了一下襁褓。 “你怎么带了这么多点心?” “赵锦瑟让带的。她说庄子上买不到这些。” “那她怎么不自己来?” “宋衡今天去刑部点卯,她要去刑部那家书铺挑几本话本。她说让朕先带给你,她明天再来。”寻柳在炕边坐下来,把书念从襁褓里抱出来换尿布。 书念被翻过来蹬了两下腿,猫看着那个蹬腿的小东西,觉得他真闹腾。 入夜后,书灵意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东厢房的窗边。 “明天赵锦瑟带什么来?” “她说带宋衡腌的萝卜。第三坛他说这回不放盐了。” 第二天赵锦瑟端着一只碗来了,碗里的萝卜条切得细长,颜色透亮,没有多余的汁水。寻柳咬了一口,脆,萝卜的清甜没有被压住。 “宋衡腌的?” “他腌的。他今早端给本宫尝的时候本宫也吓了一跳。”赵锦瑟把碗放在桌上,“他说他翻了四回方子,前三回都咸,第四回不放盐了,反而腌出了甜味。” “你那个法医司的案子都结了?” “结了。春杏把清河县那条线走完了,县丞和药铺掌柜都关了,收药人排字工也抓了。裴遇把最后一张纸条送进大理寺之后走了。” “他去哪了?” “不知道。但流川的茶摊边上多了一只碗,流川说不是他的。” 窗外日光正好,照得院子里番茄苗的影子移到了东墙,等书念再长大一点,就能踩着这些影子自己走两步了。 65. 提亲 书念满月后,猫开始忙起来了。 它起初只是叼些零碎的小东西。叼进襁褓一片,线头叼来枕头旁边,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干馒头放在摇篮。寻柳每次收拾床都能从书念身下摸出几样猫搬来的东西,哭笑不得。 后来猫变本加厉。 它从院子里叼了一只活蚂蚱进来。蚂蚱在襁褓上蹦了一下把书念吵醒了,哇地哭出声来。猫歪头看着,还觉得自己立了大功。寻柳冲进来,蚂蚱已经蹦到了被子上,猫伸爪子去拨被寻柳捞起来:“你给他叼这个干什么?” 猫在她怀里一脸无辜地蹬了两下腿。 隔天二牛择菜,一抬头看见猫嘴里叼着一条小蛇进来,蛇尾巴还在甩。二牛手里的菜刀掉在地上:“娘娘!猫叼了条蛇!” 寻柳从屋里猫已经把小蛇放在门上了,端正地摆着,想给家里添一道菜。她蹲下来看了一眼——没毒,田上常见的水蛇。她把蛇拎起来扔回院子外面的水沟,猫跟出去看了一会儿,不太理解自己的礼物为什么他们不收。 寻铮从菜地回来看见猫蹲在井台,嘴里叼着东西,凑近一看是刚出壳的雏鸟。他弯腰把雏鸟从猫嘴里取下来,低头跟猫说:“你逮耗子就行。别逮鸟。” 猫像是听到了,但没答应。 书灵意来的时候,寻柳把猫从灶台下拽出来。它半个身子钻进灰堆里,尾巴在外面甩着像在翻东西。寻柳拽着它的后腿拉出来,猫嘴里叼着一颗土豆。不知道什么时候滚进去的,它给扒拉出来了。 书灵意看到那颗沾了灰的土豆:“它在往家里搬东西。” “它一直在搬。从书念出生开始,它每天都要往摇篮里放点什么。叶子、石子、线头、蚂蚱、蛇、鸟、土豆。今天已经搬了三回了。” “它觉得那是它的工作。” “什么工作?” “给家里的小崽子攒东西。动物都这样。母猫会叼东西回窝里给幼崽。”书灵意弯腰把猫从灶台上捞起来,“它把书念当它的崽了。” 寻柳看着猫半眯着眼的样子,忽然想起冷宫那年它蹲下啃半块饼的可怜样子。它当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如今蹲在灶台上挑土豆,肥得肚子都快贴地了。 赵锦瑟听说了猫的事笑了好几天。她掏出出几块小鱼干:“本宫听说它忙着给书念攒东西,这个给它吃,别往摇篮里叼就行。” 猫闻了闻那只装鱼干的布袋没有伸爪子。猫嗅了两下,叼起布袋拖到自己的食盆里,它把这份礼物归到了自己名下。 晚上书念在炕上睡着,猫蹲在枕头边没往摇篮里放东西。它的尾巴搭在襁褓边上,打着呼噜替书念守着这一夜的动静。 寻柳想起孙鹤卿说过——猫知道谁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它叼蚂蚱叼蛇叼土豆是因为书念还太小。等书念长大了,它就不会叼了。 猫开始往家搬第七样东西,寻柳决定跟出去看看。 那天猫抖了抖毛,慢悠悠地往院子外面走。寻柳把书念交给二牛看着,自己跟了出去。猫穿过菜地的田埂,绕过那棵老核桃树,一路往庄子后面的土坡上走。 坡上长满了野草。猫走到坡顶的一棵歪脖子榆树下蹲住了,低头用爪子刨了刨树根旁边的土。寻柳跟上去看到拨开猫刨出来的那层土底下露出一截生锈的铁盒。 她往下挖了半尺,刨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盒,盒面锈得发黑,锁扣已经烂了。她把铁盒捧在手里掂了掂,不重。掀开盖子,盒底铺着一层油布,上面搁着一张纸和一枚铜钱。 纸上的字迹很旧:“永安四年秋,清河县东柳村陈家院子,河漂子晒干磨粉,每包三文,一百二十包送到京城南街济草堂。收药人吴大成。排字工吴大友。走货通道由县丞签字放行。经手人裴遇。” 她翻到背面:“裴遇将此事记于清河县东柳村陈家院子灶台下留待后人。若有人捡到铁盒,请交京城法医司皇后娘娘。” 寻柳蹲在坡顶上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裴遇当年不只替书晔藏东西,他还在清河县陈家院子留底。他把这些证据埋在了庄子上后面的土坡下,等着有一天有人来翻。 猫把这枚铁盒刨出来了,跟它往摇篮里叼土豆、蚂蚱、线头一样,只是这一次叼的东西分量重了些。她把铁盒盖好揣在怀里,猫蹲在榆树底下看着她。 回到庄子,寻柳把铁盒里的东西倒出来。寻铮看到那枚铜钱:“这个铜钱是清河县的老制钱,市面上早就不用了。裴遇埋这个是怕人不认识。” “他埋的东西够多了。砖缝里塞的、灶台下压的、书铺里递的、大理寺送的。这一份埋在庄子上后面的坡地。他算好了猫会刨出来。” 猫蹲在门槛上舔爪子,没听见人在说它。 “裴遇最后一份东西。猫刨出来的。”书灵意拿起来看了一遍:“结案吧。这份东西跟之前那几份对得上,清河县河漂子案的证据已经完整了。” “那裴遇的事呢?” “他留了东西就走,说明他把该做的做了。不必再找他。” 寻柳把铁盒的盖子合上,她已经有了谢逢春姐姐的三份名单、赵嬷嬷的旧信、流川的图谱和那只无名纸条。 书念在炕上睡着了,猫尾巴搭在摇篮腿上。暮色收尽,寻柳看着自己的小腹——孙鹤卿说再过一阵就能收回原样。 宋衡吃过午饭来了庄子,他先探头看见寻柳正在给书念换尿布,赵锦瑟坐在桌边择韭菜,寻铮在井边磨刀,这才跨进门来,手里拎着一只红布包着的坛子。 寻柳问:“你手里拿的什么?” “第四坛萝卜。”宋衡在赵锦瑟对面坐下来,“臣今天来,除了送萝卜还有一件事。” 赵锦瑟择韭菜的手停了又继续择。 “臣想请陛下和娘娘做个见证。”宋衡从袖口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红纸放在桌上,“臣想求娶赵贵妃。”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寻铮磨刀的手停了,二牛添柴的手也停了。猫的耳朵朝宋衡的方向转了一下。 寻柳把书念的尿布系好,抱着孩子站起:“你说什么?” “臣想求娶赵贵妃。”宋衡把那张红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这是臣写的婚书申请。臣已经跟礼部问过了,前朝有妃嫔出宫再嫁的旧例,本朝虽未有先例,但律法并无明文禁止。臣想请陛下和娘娘做主。” 赵锦瑟把手里那把韭菜放在桌上,她看了宋衡一眼:“你什么时候去问的礼部?” “上个月。” “上个月你还在学种萝卜。” “萝卜是娘娘教的。礼部是臣自己去的。” 赵锦瑟端起茶喝了一口:“你萝卜腌好了吗?” “腌好了。这一坛不放盐的,您尝过。” “那行。”赵锦瑟 把桌上那把择好的韭菜拢了拢往灶台边走,“本宫去把韭菜洗了。” 傍晚书灵意来的时候,宋衡和赵锦瑟都还在。书灵意进门看见桌上那张红纸,拿起来看了一遍:“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定。朕没意见。” “那礼部那边——” “朕明日早朝跟礼部说一声。律法没有禁止的事不必再议。”宋衡站起来鞠了一躬。赵锦瑟把洗好的韭菜放在案板上,头也没回地说:“你回去吧。明天再来。” “明天臣带第五坛萝卜来。” 赵锦瑟手起刀落切韭菜,没有接话。但切韭菜切的快了,案板上乒乒乓乓。猫看着那把韭菜被切得整整齐齐的,书念在摇篮里睡着了。 次日宋衡又来了。这回他带来的不只第五坛萝卜,还有一碟刚出锅的韭菜盒子,皮薄馅大,边角捏得整齐。他把碟子放在桌上。赵锦瑟在灶台边擦手:“韭菜盒子你做的?” “臣昨晚学的。做三锅糊了两锅,这是第三锅。”赵锦瑟在桌边坐下,拿起一只韭菜盒子咬了一口:“皮厚了。” “臣下回擀薄点。” “馅还行。”她吃完之后把剩下的半个搁在碟子里,“你站着干什么?坐下。” 宋衡在对面坐下了。猫低头闻了闻那碟韭菜盒子,寻柳抱着书念坐在窗边,看着这两人一猫在桌边对坐。 “你那个婚书草稿,我看了。” “嗯。” “第三条写得不清楚。什么叫‘日后归家’?归哪个家?是你那个刑部旁边的旧宅子,还是本宫现在住的宫院?” “娘娘想住哪就住哪。臣的旧宅子可以收拾出来,宫里那边娘娘若是住惯了也可以继续住。臣两头跑。” “两头跑?你每天从刑部跑到宫里,跑几趟?” “臣跑得动。” “你跑得动,本宫不想跑。”赵锦瑟把茶杯搁下来,“婚书写清楚住哪里?怎么住?以后的事怎么安排。写明白了再说。” 宋衡从袖口摸出一支笔把那张红纸翻到背面,当场写了起来。写了几行抬头看了她一眼:“娘娘还有没有别的要求?” 赵锦瑟低头看了他写的,比把那张纸推回去:“先这样。明天带第六坛萝卜来的时候把改好的婚书一块带来。” “第六坛还没腌好。最快后天。” “那就后天。” 宋衡把红纸收好放进袖口,看到那只被咬了两口的韭菜盒子。赵锦瑟说:“盒子留下。你人可以走了。”宋衡走后,寻柳靠在窗边笑了:“你刚才看他改婚书嘴角弯了。” “你看错了。” 赵锦瑟把韭菜盒子收进碟子里,“本宫是看他字写得还行,没别的原因。” 傍晚赵锦瑟和宋衡都不在了。寻柳把书念放在摇篮里,猫在旁边守着。寻铮在井边收韭菜,二牛在灶台刷锅。书灵意看着桌上的空碟子:“宋衡今天来了?” “来了。改婚书来了。” “改得怎么样?” “赵锦瑟让他把第三条重写,写清楚住哪里、怎么住、以后的事怎么安排。他当场改了一遍,赵锦瑟说先这样,让他后天带第六坛萝卜来的时候把改好的婚书一块带来。” 书灵意把猫从摇篮边捞过来放在腿上:“那他们的事算是定了?” “还没定,得看第六坛萝卜腌成什么样。” 66. 搬家 第六坛萝卜隔了一天送来,比约定早了半日。寻柳刚把书念喂饱就看见赵锦瑟端着切好的萝卜条。她进门把碗放在桌上,什么话也没说。“宋衡送来的?” “他天没亮就送到庄子了。门房说看见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把碗放在门边走了。” “你不叫他进来?” “他说今天刑部有事赶着回去。”赵锦瑟又喝了一口茶,“他就是不敢进来。”寻柳拿起一根萝卜条咬了一口,比第五坛味道还稳了。她嚼完咽下去:“这坛腌得比上回好。” “他方子改了。多腌了一天。” “婚书呢?” 赵锦瑟从袖口摸出折好的红纸放在桌上。寻柳展开看了一遍。宋衡把第三条重写了:住宫里偏院,刑部旧宅留着待客。每日早出晚归,不耽误正事。日后若有变动,再行商量。末尾加了一行:“臣宋衡以余生为期。” 赵锦瑟把红纸收回去。 “你说本宫要不要搬去他那间旧宅子?” “他婚书上写的是你住宫里偏院,他两头跑。” “本宫知道。但本宫想问问你——你当初搬去御书房偏殿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我当时没怎么想。他让我搬,我就搬了。搬进去才发现离法医司也近。后来就习惯了。” 赵锦瑟低头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当天宋衡又来了一趟。 “婚书改好了。”宋衡把红纸推过去。 赵锦瑟确认没有漏掉什么收了。她说:“就这样吧。”宋衡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赵锦瑟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搬?” “臣随时可以搬。” “那就明天。” 寻柳抱着书念看着宋衡走出院门,书念在她怀里打了个哈欠又睡着了。 宋衡搬进宫里那天的动静很小。他只带了一只箱笼、两摞卷宗和一坛子没开封的萝卜。赵锦瑟站在偏院看着他把东西搬进来,脸色平平的,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宋衡把箱笼放在厢房门口,卷宗放在书案上,在院子里看了一圈,确认该往哪间屋子走。赵锦瑟抬了抬下巴:“东厢那间是你的。被褥已经铺好了。” 宋衡搬着箱笼进了东厢。猫蹲在门口看着他把东西一件一件码进柜子里,替赵锦瑟验收他的行李。他从箱底摸出一叠旧信。 当天寻柳抱着书念来了一趟。东厢窗户上糊了新纸,灶台搁着宋衡那只萝卜坛子,院子里放着一把新扫帚。赵锦瑟坐在堂屋择豆角,宋衡蹲在灶台边烧火,两个人各忙各的,谁也没跟谁说话,但灶台上的锅开始冒汽了。 “来都来了,进来坐坐。”赵锦瑟招呼她。 寻柳抱着书念进了堂屋,书念醒了四处看,“宋衡住得惯吗?” “他今天在院子里找半天说找不到书房。本宫说那间屋子是储物间,他站门口说‘臣明天收拾出来’。”赵锦瑟择了一根豆角放在碗里,“他什么都想收拾。连院子里的石榴树他都想修剪一遍,本宫说那棵树是自己长的,不用他修。” 寻柳低头看了看蹲在灶台添柴的宋衡。 “需要臣帮忙吗?” “你把你那间书房收拾出来。” “现在? “明天。” 宋衡点点头回东厢去了。赵锦瑟择了两根豆角忽然开口:“他搬来前本宫觉得挺好。搬进来之后发现有点吵。” “他吵?” “他不吵。他总在问‘需要臣帮忙吗’。本宫现在就有六个豆角没择完,他已经问了七遍。” 寻柳笑了一声。 早上宋衡去刑部点卯之前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放了碗粥和一碟萝卜条。赵锦瑟起床粥还温着,她喝了一口旁边还留着纸条:“臣去刑部了。灶上有热水。” 书念满两个月了,寻柳把最后一份清河县的卷宗从抽屉里取出来放进柜子。抽屉空了,她对青栀说:“明天去法医司看看。” 青栀正给书念叠尿布:“娘娘,孙院判说您再过半个月才能下地走动。” “我就坐那儿看,不蹲,不站,不动手。” 马车停在法医司门口。寻柳抱着书念下了车,春杏看见她来了喊:“青栀姐姐!娘娘来了!”青栀擦了擦衣服迎上来。 春杏搬了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娘娘,最近送来的案子有三桩。一桩城西的溺亡,验过是酒后失足。另一桩东街的斗殴致死,凶手已经抓了。还有一桩——”她翻了一下本子,“城北一户人家丢了只鸡报官,衙门转过来的。说鸡死得蹊跷让法医司看看。” “鸡?” “对。一只老母鸡养了三年,忽然倒在院子里。那户人家说鸡平时好好的就没了,觉得是被人毒死的。衙门那边觉得不是大事,但报都报了就转过来了。” 寻柳把书念往怀里拢了拢:“你验了?” “验了。鸡嗉子里有碎玉米和几只蚂蚁。肝是好的,肠道正常没有中毒迹象。我写了报告,写的是‘误食蚁巢,胃肠穿孔,非他杀’。” “那户人家信了?” “不信。他们说鸡是被人害死的,要再验一回。我打算下午再去一趟,把报告当面给他们讲清楚。如果他们还不信,我就把鸡的肠道剖开给他们看。” 寻柳低头看着春杏那柄铜刀,刀擦得干净,刀上缠了新的布条。她想起春杏刚入法医司那会儿蹲在桌边描骨头,手攥着炭笔,连线条都画不直。 “你去吧。那户人家要还不信,你把鸡带回来,让二牛炖了给他们送过去,就说验完了,一切正常可以吃。”春杏笑着把铜刀别回腰间回验房去了。 孟贵妃的话本传到第四版的时候,宫里已经人手一本了。 先是尚衣局的宫女们凑钱买了一本轮着看。然后是御膳房的几个厨子,趁歇脚的工夫在灶台传阅。后来连太医院都有人在翻,孙鹤卿路过看了封面没说什么走了。 孟贵妃本人并不知道这些。 她只知道书加印了三次,每次五百本,三天就卖完了。第五次掌柜的问她要不要改字,她说不用改就那个。掌柜的又说有人写信来问能不能转交给她。她说可以,让掌柜的把信放在书铺柜台后面,她让人去取。 三天后信送到了偏殿。青栀抱着一只布袋进来,里面是厚厚一沓信,少说有三四十封。孟贵妃蹲在桌边一封一封拆开看,有的信里夹着干花,有的信里画了小人,还有一封信里夹了一缕头发。她拆到第十三封停住了,把那信看了两遍,然后走到寻柳桌边。 “娘娘,您看看这个。” 信上写的是一户人家的女儿读了话本,把书拿给她母亲看。她母亲读完哭了半天,说书里小姐蹲在桌子下的那段,跟她年轻时在娘家经历过的事一模一样。那户人家的女儿在信末尾写了:“我娘说她这辈子没跟人说过的事,被您写出来了。谢谢您。”</p >孟贵妃的手指紧紧攥着信纸:“臣妾写的时候不知道会有人这样。臣妾就把自己蹲在桌子下的故事写出来了。臣妾没想到别人也有蹲在桌子底下的时候。” “你想到了。你写的时候就想到了。不然不会有人把头发夹在信里给你。” 孟贵妃看到某一封信突然笑了,她把信拿给寻柳看:“这个人说她把臣妾的书借给她婆婆看,她婆婆看完跟她说‘你蹲桌子的时候别磕着膝盖’。她婆婆从来没跟她这样说过话。” 赵锦进门也捏着一本话本,封翻得有些卷边了。“本宫昨晚看完了。你这本书里写的那个小姐是不是照着你自己写的?” 孟贵妃的脸红了:“不是。臣妾瞎编的。” “瞎编的能编出蹲在桌子下写故事的人来?”赵锦瑟翻开某一页指给她看,“这段小姐蹲在桌子下垫着一本旧书当案板。你以前在臣妾宫里管花草的时候,有一次本宫路过你屋子门口,看见你蹲在门上写字,膝盖上就垫着一本旧书。” 孟贵妃低头看着那页,耳朵红了:“……臣妾写的时候顺手写进去了。”赵锦瑟把书合上:“写得好。本宫那本打算留着。等你下一本出来的时候,两本搁一块看。” 寻柳回法医司的头一天,春杏给她搬了一把椅子,又在椅子上垫了一块旧棉垫。青栀端了茶放在矮桌上,孙鹤卿也送来了一副脉枕,“随时可以看诊”。 “我就是来看卷宗的。” “卷宗在那边桌上。”春杏伸手一指。 卷宗三摞摆好了。寻柳拿过最上那摞翻开刚看了两页,就听见验房有人喊:“春杏姐姐!有人送东西来了!”来的是挑担子的货郎,他担子两头各挂着一只竹筐,筐里全是书。 他把担子搁在法医司门口,擦了把汗:“哪位是法医司的仵作?有个客人让我送一担书,说给你们看的。” 担子里的书整整齐齐,春杏拿起一本翻开,扉页上有一行手写的字:“送法医司。这些书是我这些年收集的验尸杂记,有些是手抄本,拓本。听说你们看得上就送来了。不必回信。”没有署名,但字迹清瘦,笔画收尾的地方带着拖沓。书上有一幅手绘的骨骼图,标注的笔法和流川的图谱几乎一样。 “娘娘,”她把书递过来,“您看看这个。” 寻柳问货郎:“送书的人什么样子?” “一个头发全白了的瘦老头,左手缺了半截拇指。他把书交给我就走了,就说了一句‘搁在法医司门口就行,会有人收的’。” 寻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书收下吧。数一数多少本登记入册。春杏,你挑两本先看,剩下的等青栀分类上架。”春杏把书搬进卷宗室,一本一本登记。登记到第七本的时候,她从书里抖出一张纸片。 “娘娘,这本书里夹着一张纸条。您看看。” 纸条上写——“裴遇托我送来的。他说这些书是他最后能拿出来的东西。他在清河县不打算回来了。若有人问就说他在替人收药。收的不是河漂子。”空白处画了一只圆滚滚的猫趴在一棵树下,笔法跟流川图的风格一样。 下午,那担书被搬进卷宗室。 春杏在每本书都加盖了法医司的印记,青栀在登记册上写上:“民间赠书,来源不详”。寻柳翻开验尸杂记:“验骨之法,以手为先。以眼为后。以心为底。” 她把这一行字默念了一遍,铭记于心。 67. 命案 寻柳回法医司这两天,春杏接了一桩案子。城东一户姓周的人家,男人早上出门做工,晚上没回来。 有人在城外河里发现了他的尸体,衙门初验说醉酒失足落水。家属不信闹到衙门,衙门转到了法医司。春杏去验尸回来,报告写到一半:“娘娘,这人跟之前那桩河漂案有点像。” “怎么像?” “死者嘴唇泛青,瞳孔有暗痕。但银针没有变色,口鼻也没有异常。跟刘家老母亲那具尸体的特征一模一样。我查了全身,在他左肩发现了红肿点。跟刘家老母亲左肩那处一样。” 寻柳把报告接过去,春杏在末尾写了一句:“系针毒。毒物成分为河漂子粉末与另种未知草药的混合物。银针未变色,口鼻无异常,与清河县河漂子案中毒特征一致。” “那户人家最近有没有人从清河县来?” “死者妻子说半月前有个远房亲戚从清河县来借住过几天。住完就走了。那亲戚走了没两天,死者就出事了。” “那个远房亲戚呢?” “走了没留地址。” “娘娘,我打算去一趟清河县。” “你一个人去?” “案子是我接的。我自己走完。” 寻柳想起春杏第一次独立出勤还是畏畏缩缩的,现在已经能独挡一面了。“去吧。带上验箱。到了那边去找赵石头,让他帮你问话。” 赵锦瑟来的时候,看到桌上那柄铜刀:“春杏又出案子了?” “清河县。跟河漂子有关。” “那她一个人去?” “她出师了。” - 书念如今一岁多,自己能扶着墙走几步了。他走得不太稳,膝盖总是先着地,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挪。猫跟在他后面守着。他走三步就要回头看猫有没有跟上来。 偏殿的门对他来说太高了。他趴在门槛上往外看,两只手抓着门边,身子探出去半截,猫蹲在外面看着他,寻柳从灶台过来看见的就是这画面:探出门的小脑袋和一只橘猫隔门对望。 “书念。” 小家伙咧嘴笑了,两颗小牙露出来。猫伸出爪子拨了一下他的手指头,他缩了一下手又去抓猫尾巴。猫后退半步,他又往前探,整个人差点从门上翻出去。寻柳把他捞起来抱在怀里,低头看着猫:“你就不能让着他一点?” 猫在原地舔了舔爪子,“我已经让了”。 下午赵锦瑟来了,书念坐在炕上玩一只布球。猫趴在旁边看着那只球滚来滚去,偶尔伸爪子拨一下,不让它滚到炕沿外面去。赵锦瑟看着炕上的一人一猫:“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法医司?” “下个月吧。孙鹤卿说书念断奶之后就可以走动了。” “那法医司那边春杏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青栀也在。春杏现在出外勤,青栀管卷宗调度。前两天春杏又出了一趟城,三天就回来了,案子办得利索。” “清河县那个案子结了?” “结了。春杏把那个远房亲戚找着了,押回京城。案子移交大理寺了。” 猫从炕上跳下来走到桌边蹲好,赵锦瑟低看了看炕上正在追球爬的小家伙,忽然说:“你跟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再生一个?” “我刚把法医司回司的日子定下来。” “本宫就是问问。” “你问得太早了。” 赵锦瑟端起茶喝了一口偷笑中。 书念坐在地上啃一只布老虎,猫蹲在旁边看着他啃,书灵意进门就看见小人和胖猫抢玩具,他摇摇头:“朕今天早朝收到一封南边递来的折子。说江南道有一桩案子,仵作验不出来,想请法医司派人去看看。” “南边?” “江南道有个县接连死了三个人,症状各不一样。仵作验了半个月没验出结果,县令把案子报到了府台,府台递进了京城。”他把折子放在桌面上,“春杏去?” “她刚跑完清河县,让她歇两天。我去。” 书灵意看了一眼地上正在揪猫尾巴的小家伙:“书念怎么办?” “带上他。江南暖和,比京城好过冬。” 出发那日是个晴天。 马车停在宫门,二牛往车上搬了三只箱笼。一只装书念的衣物尿布,一只装寻柳的卷宗,还有一只塞满了二牛做的干粮和赵锦瑟腌的蜜饯。 猫先跳上车占了靠窗的坐垫,书念被寻柳抱在怀里四处看。这是他第一次出远门,对车帘外面的飞鸟格外好奇,手指头伸着朝外面够。 书灵意没有跟出来。他今天有早朝走不开,只在出发前在偏殿里坐了一会儿,把一卷册子递给寻柳:“江南道那边的地形图。朕让兵部抄了一份,上面标了每个县的驿站位置。”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他把册子放在她手边,又弯腰把猫捞起来摸了摸耳朵,“到了那边有事就让人递折子回来。驿站快马一天能到。” “知道了。” 猫在他手心里蹭了一下又跳回去趴好。 马车出了城门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路旁的田野刚收完秋,田上堆着稻草垛,猫趴在窗边看风景,走了三天,到了淮水边上。 过了淮水再走两天就是江南道的地界。寻柳在淮水边的驿站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赶路。书念在路上学会了拍手,两只小胖手拍在拍一下自己乐一下。 猫伸爪子碰一下他的手指,他就更乐。 马车在平湖县衙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傍晚了。书念在车厢里睡了一路,这会儿醒了,伸着两只胖手在寻柳怀里拱。 猫先跳下车,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蹲好。县令赵德昌已经在门口等了,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帽子有点歪,跑着出来的,看见马车迎上来鞠了一躬:“皇后娘娘远道而来,下官平湖县县令赵德昌,恭候多时了。” 寻柳把书念递给身后的青栀抱着,自己下了车。赵德昌身后站着两个衙役,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两人都在偷偷打量她。 “尸体在哪儿?” 赵德昌愣了,大概没料到她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在、在县衙后面的停尸房里。下官没让人动过,照着京城公文上说的,保持原样等着娘娘来验。” “带路。” 停尸房在县衙后院最深处,一间矮屋子门口烧着一盆艾草驱味。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三张木板并排放在屋子中,每张都盖着一块白布。 寻柳掀开第一张白布。死者是个中年男人,面色如常,嘴唇泛青。她掰开嘴唇看了一眼舌苔,然后掀开第二张——死者是个年轻女子,面色苍白,嘴唇没有变色,但眼睑内有一圈暗红。第三个死者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嘴唇泛紫,指甲发黑。 三具尸体,三种不同的死状。 寻柳翻了一下死者的衣领。左肩下方靠近锁骨有个小红点,她走到桌边把验箱打开,取出银针。赵德昌站在门口不敢进来,隔着门问:“娘娘,这三个人……” “三个人中的同一种毒。但下毒的方式不一样。第一个被灌进去的,第二个是吸进去的,第三个从皮肤渗进去的。三人来自不同的地方,中得却是同种毒。” 她看向赵德昌:“这三个人死之前有没有接触过同个地方、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批东西?” 赵德昌想了一会儿:“下官查过。三个人来自不同的村子互相不认识。但他们死前半个月内都去过一个地方——县城南街的柳记药行。” “第一家死者去抓过药,第二家死者的父亲去过,第三家死者的哥哥去柳记买过药。三家人唯一的交集就是柳记。” 寻柳把验箱背好,走到门口猫站起来让开路,她心里已经有了猜想——三个素不相识的人中了同一种毒,三种下毒方式。 下毒的人手法老练,知道怎么让毒发看起来像不同的死因。如果不是三具尸体并排放在一起对比,根本看不出关联。 “去南街。” 南街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炷香。柳记药行开在街中间的位置,两扇旧门板,其中一扇漆掉了大半。门楣上挂着一块“柳记药行”的匾,字迹端正,但落款处被人刮掉了。 寻柳推门进去,浓重的药味扑面,货架上摆着整整齐齐的药屉,抽屉上的铜环擦得发亮。“有人吗?” 后堂一个瘸腿的老头从布帘后面转出来。他头发全白了,脸上褶子很深,走路的时候左腿拖在后面,一步一顿。他看见寻柳,又低头看了一眼蹲在柜台的猫:“抓药?” “不抓药。我来问几个人。” “问谁?” “半个月内来你店里抓过药的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子,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老头问:“你是官府的人?” “法医司的。” 老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手上青筋凸起,指节粗大。他说:“那三个人……都死了?” “死了。” 老头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弯腰把柜台侧面的木门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只旧簿册:“这是今年的赊账簿子。那三人来抓药都没给现钱说先赊着,过两天送来。我把他们的名字和抓的药记在上面了。” 寻柳翻开簿册顺着日子找过去。第一个名字,第二个名字,第三个名字,后面各跟着几味药。她看了两遍把簿册合上:“这三个人抓的药跟你给别人抓的药不一样。” “不一样。他们拿的同一种方子。有人提前把方子送到我这里,让我照着方子给这三个人抓药,药钱由送方子的人出。我本来不想接,但那人给的钱多。我就接了。” “方子是谁送来的?” “一个姓冯的每年秋天来一趟,他赶着几辆大车,车上装的全是‘货’。他把方子给我,我照着方子配药。配完了药他带走一半,另一半留给那三个来抓药的人。” “他带走的那一半药呢?” 老头从柜台摸出一只小瓷瓶:“这是上个月他留下的。他让我收好别打开。我没打开过。” 寻柳拿起瓷瓶——瓶口用蜡封着,封口处压了一枚印记。那枚印记是一只振翅的鸟,鸟嘴里衔着一根草,这个印记它在流川那本旧图谱见过。 寻柳把瓷瓶和簿册一并带走了。 68. 瓷瓶 寻柳把瓷瓶放在县衙后院的桌上。柳青萝在桌边翻了一遍簿册,又拿起瓷瓶看了看瓶身那枚印记:“这只鸟……我认得。” “你认得?” “江南道按察使司三年前查过一桩案子,涉案的药商身上搜出过一批瓷瓶。案子后来被上头压下来了,理由写的是‘查无实据’。那批瓷瓶的出处标的是京城司药局。” 瓷瓶被柳青萝拿走了。她说按察使司有专门的存证流程,这种物证需要登记备案,不能私留在个人手里。 寻柳没有拦她,让她把瓶身的图案拓了一份下来。柳青萝动作利索,取了纸墨把那只振翅的鸟和草拓得清清楚楚,拓片晾干塞进随身的卷夹里,瓷瓶用油纸包好放进证物箱。 “明天我先去一趟按察使司衙门把瓷瓶交存。”柳青萝把证物箱锁好,“你要一起去吗?” “不了。我去查那个姓冯的。” “你知道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但柳掌柜说他每年赶着大车来。秋收刚过,路上还留着车辙子。我去城外的官道上看看。”柳青萝提着证物箱走了。 寻柳一早带着猫出了县城。 她没走官道,沿着城墙那条土路往北。田里还留着割完的稻茬,时不时能看见深深浅浅的车印子。猫低头嗅着路边的草根,偶尔刨一下田边上的土块。 走了半个时辰,猫在岔路口停了。它低头嗅了嗅地面,又抬头朝左边的岔道看。寻柳跟上去——岔道口有车轮碾过的痕迹,比农家的板车辙更宽像载过重物。 车印还夹着一截枯草,颜色发褐跟云雾山醉仙草的同种色。 她顺着辙印子往岔道里走了一段路。 路越来越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前面的草垛子露出一间破旧的土坯房。 房子没有院墙,门板歪斜地挂着,灶台垮了半边。但屋后有一排五辆马车,泥还是湿的,车轮缠着几根草,应该前两天刚赶过路。 车板上搁着几只空麻袋和一只敞着口的木箱,木箱里散着几张油纸和麻绳。 猫跳上车低头嗅了嗅。 寻柳从木箱角落摸出一只被踩扁的纸包,拆开一看里面还剩一点灰白色的粉末。跟瓷瓶里装的应该是同一种。她把纸包收好又绕到房子正面推开那扇门。 屋里很小,一张床板放在角落,被褥卷成一团,灶台上有一只破碗,桌子上压着一张纸条:“货已运走。冯。” 下午回到县衙,寻柳把纸条放在桌上。赵德昌脸色有些发白:“娘娘,这个冯商人……下官上任三年,从来没查过城南那间土坯房。那片地是县里的官地,荒了好几年没人管。” “他每年秋天赶着大车把货从这条路运走。你上任三年,他就走了三年。” 赵德昌低着头没有说话。 寻柳把纸条翻到背面——“下一站:石门。” 暮色渐沉,柳青萝从按察使司衙门回来了,进门捏着一张抄录的旧档底稿,等寻柳抬头看她,才跨进门把底稿放在桌上。 “司药局三年前被撤销的时候,名下有一批资产去向不明。其中有一项是五辆大车。” 柳青萝把底稿摊开指着其中一行:“司药局撤销的时候,名下登记了五辆大车,车板加厚,比普通板车宽三寸。专门用来走山路的。” 寻柳看了一眼底稿上的登记。土坯房后面那五辆大车,车板上的泥还是湿的,轮距比普通板车宽,车厢是木头的。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赵德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寻柳先开口了:“赵大人,五年前平湖县修城南那条官道的时候有没有用过外面的石料?” 赵德昌愣了:“用过。当时县里银钱不够,道台衙门拨了一批石料下来,说从石门县运过来的。下官记得那批石料跟本地的不太一样,偏青。” “那批石料运来走的是哪条路?” “走的城南那条官道,从石门县进来的。” 冯商人的路线从石门县装货,走山路绕到平湖县,再从平湖县发往京城。石门县到平湖县之间有一条官道,也有一条山路。他走的是山路,绕开了官道上的关卡和驿站。 “他走山路绕到平湖,把货卸在城外那间土坯房里,再从平湖县分发送往各处。平湖县的柳记药行是分号,石门县的柳记才是总铺。他从石门县总铺拿货在平湖县散货,卖完货再从平湖县发往京城。三年每趟的货量都在涨。” 柳青萝把底稿收好:“三年前司药局被撤的时候,这五辆大车本来要充公的。但登记册上写的是‘车辆损坏,报废处理’。五辆大车一辆都没进库,全报损了。有人把它们从册子上抹掉换了个名目继续用。” “冯商人就是接手的人。” “他不一定是接手的人。他可能替人赶车的。真正接手司药局资产应该坐在京城里,手上有一本账,知道这些车去了哪里、走了几趟、运了多少货。” “明天一早我去石门县。”寻柳看着柳青萝,“你呢?” “我去按察使司递公文。石门县那边你先行一步,我拿到公文直接南下找你。” 马车驶出平湖县,寻柳靠在车厢上把冯商人的账簿又翻了一遍。三趟货,二十、四十、四十、六十,一百六十箱。她合上账簿闭了一会儿眼。猫的呼噜声随着马车的颠簸一阵阵传过来。 马车连夜赶路,天亮到了平湖县的渡口。过了渡口再走一天就是石门县。寻柳在渡口的茶棚里歇半个时辰,给书念喂了一碗米粥。 书念坐在她膝上,两只手抱着碗,米粥糊了半张脸,猫在旁边看着他,尾巴一甩一甩的。她掏出手帕给书念擦脸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德昌说“五年前修城南官道的时候,道台衙门拨了一批石料下来,从石门县运过来的,颜色偏青灰色。但石门县产的是醉仙草,不产石料。那批石料的来处,可能跟醉仙草是同一个地方。” 她把手帕收好把书念交给青栀抱着,往渡口走了两步。猫跟在她脚边朝南边望。渡口外面是一条通往石门县的官道。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只有一辆牛车慢悠悠地往南。 石门县的柳记药行比平湖那家大多了。三间铺子,门刷得乌亮,门上挂的匾额也气派,黑。寻柳没急着进去,她先去了县衙。 石门县县令姓周,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胖圆脸,坐在县衙后堂里听她说明来意连连点头:“皇后娘娘远道而来,下官失迎。柳记药行是县里最大的铺子,掌柜叫柳茂,五十来岁。铺子开了快二十年了,说祖上传下来的,但下官查过,这间铺子五年前才换的东家。原来的东家姓什么,下官没查到。” “五年前换的东家?” “对。五年前柳茂接手之后,铺子翻修过, 后面还扩建了一片院子做药材仓库。但下官听说那片院子平时没人进去,大门常年锁着。” 寻柳从县衙出来直接去了柳记药行。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瘦瘦高高的伙计,看见寻柳进来先打量了她一眼,没等她开口就问了一句:“抓药?” “找你们掌柜。” 伙计进了后堂。过了片刻,五十来岁的男人走出来,他身量不高,肩背很宽,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对寻柳说:“我就是柳茂。您是哪位?” “法医司的。来问一批货的事。” 柳茂低头看着柜台边的猫。猫仰头看着他一动不动。“什么货?” “石门县产的醉仙草,晒干磨粉装车运往平湖县,再从平湖县发往京城。三年间一共走了四趟,一百六十箱。” 柳茂站在铺子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把门合上一半,退回柜台后面:“进来说。” 寻柳跟着他进了后堂。后堂小一些,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边柳茂在桌边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你问的是五年之前的事。五年前我接手这间铺子,上家留给我的不光是铺面和货,还有一条路。每年秋天有人来送货,我负责收下来晒干磨粉,再装车运走。运到哪里、给谁,我从来不问。” “上家是谁?” “一个姓裴的。” 姓裴的。裴遇?五年前裴遇还在替书晔做事,司药局还没有被撤销。他把这条路线埋在了石门县让柳茂接手,三年走了四趟货,中间经过冯商人的手,最后发往京城。 “那个姓裴的,现在还在跟你联系吗?” “三年前他来过一次让我停了一季。第二年秋天又来了说继续走。之后就没再见过他。每年的货是冯商人来拉的,我只管晒和磨。” “你的仓库在哪儿?” 柳茂走到后堂的推开一扇小门。门后是一条窄窄的过道,通往后面一个院子。院子四面围着高墙,角落里堆着几排竹匾,匾里是正在晾晒的草根。 院子尽头有一间上锁的屋子,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寻柳走到那间屋子门口看了一眼。门里散出浓重的药味,混着草晒干那种涩气。 “这间屋子平时锁着?” “锁着。里面存的是磨好的粉,等冯商人来拉。” “打开看看。” 柳茂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把铜锁打开。屋子里面码着几十只木箱,箱子盖着油布摞了两层高。寻柳掀开最近一张油布,里面是整整齐齐的小瓷瓶,白瓶口用蜡封着。 她拿起一只翻到瓶底看了一眼——瓶底压着那只振翅的鸟衔草的印记,跟平湖县柳记药行里翻出来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把瓷瓶放回去退出屋子。柳茂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这些货,冯商人上次来拉走多少?” “六十箱。上个月拉走的。” “还剩多少?” “四十多箱。” 柳茂五年前被裴遇找上,接手了这间铺子和这条路线,三年间晒草、磨粉、装箱,从不过问货去了哪里?他知道的比冯商人多,但也多不到哪里去。真正知道这批货最终流向的人还在更上面。 “柳掌柜,”她开口,“五天之后冯商人来拉货的时候,你替我留一箱。” 柳茂点头:“好。” 69. 暗号 五天过得很快。 寻柳在石门县待了五天,每天去柳记药行后院转一圈。柳茂话少,见他来了只点头,手里不停,该晒的草根照晒,该磨的粉照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猫跟着寻柳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第四天自己跑到那间上锁的仓库门口蹲了一会儿。 傍晚冯商人来了。 他比上次提前了一天。寻柳当时在后堂跟柳茂对账,听见前面铺子里有动静,紧接着一个伙计的声音传来:“掌柜的,冯老板来了。” 寻柳走到后堂门边,把门帘掀开一条缝。前面柜台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靛蓝长衫,比山道上抓的那个瘦些,但眉眼更凶,嘴角往下压着。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是练家子。 “货备好了?”靛蓝长衫开口。 “备好了。六十箱放在西院。”柳茂从后堂走出来。靛蓝长衫转身往西院走,走两步鼻子动了。他回头从柳茂脸上移到柜台后面。他盯着那扇门帘看了一会:“你铺子里有人来过?” 柳茂面不改色:“收药的客人多,每天都有人。” 靛蓝长衫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四人立刻散开,两个人守住铺子门口,另外两个人往后堂走过来。猫从门帘下钻出来蹲在门口,仰头看着走过来的两个人。 寻柳在门帘后面没有动,她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外面传来靛蓝长衫的声音:“把那扇帘子掀开。” 这时候猫忽然动了。它猛地往旁边蹿出去,撞翻了柜台上一摞摞药材包,竹篓子翻倒了。两人的注意力被吸引,寻柳抓住这个空档从门帘后面出来,一脚踢翻旁边堆着的竹筐,隔开了那两个人跟她的距离。 “按察使司办案。”她站在后堂门口,“所有人不许动。” 靛蓝长衫站在柜台没有动,目光从寻柳脸上扫到柳茂脸上,他身后那四人有两个还愣着,另外两个反应快,已经往她这边冲过来。 寻柳侧身让开一步,借力把第一个冲上来的人绊倒在竹筐里。第二个人伸手去抓她的胳膊,她撤了半步,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往后一拧,那人吃痛,猫蹿上来扑他的脚。 那人脚下一滑栽进了翻倒的竹筐里。 门口两个呆瓜还没回过神,柳青萝已经从外面进来了:“按察使司的人,外面已经围了。想跑的自己想想后果。” 靛蓝长衫回头看着门口,柳青萝站在铺子外面,身后跟着六个按察使司的差役。他慢慢抬起手,示意身边剩下的人不要动。 “你就是冯商人?”柳青萝走进来。 “我是冯全。货是我拉的。” “你跟平湖县那个冯商人什么关系?” “他是我哥。我们俩一条线,他走平湖,我走石门。” “货从这儿拉走之后运到哪里?” “运到平湖县之后,有一批留在平湖县柳记分号散货。另外一批走官道送进京城,在京城南街的书铺后门交接。接货的人每次都不一样,但交接的暗号是一样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钱货两清,各走各的。” “接货的人是谁?” “我只知道一个姓。姓裴。” 柳青萝转头看寻柳。寻柳从竹筐堆旁边走过来,“裴什么?” “不知道。交接的时候从来只对暗号,不问名字。但有一回我哥多问了一句,对面的人说‘叫裴先生就行’。” 裴先生。裴遇?这条线从石门县起,经过平湖县,在京城落地,中间隔了三道手。每道手知道的都有限,但每都指向同一人。 冯全被按在椅子上之后,柳青萝没给他留缓神的时间。她从袖中抽出那本从山道上截下来的账簿,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入京”两个字:“三百斤货进京城,走的是哪条路?” “南城门。进城之后走西大街,转到南街,从书铺后门进。” “书铺叫什么名字?” “文墨斋。后门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口有棵老槐树。接货的人每次都在后门里面等着,门开一条缝,把货递进去,钱从门缝里塞出来。从来不见面。” “你送了多少回?” “今年秋天这一趟是第三回。前两回是我哥送的,去年秋天开始换成我。因为去年那趟货量翻了一倍,我哥一个人拉不动。” 柳青萝把账簿合上看了一眼寻柳。寻柳一直在听。等冯全说完之后,她问:“书铺后门接货的人有没有露过手?” 冯全想了想:“露过一回。去年秋天那趟,接货的人伸手接钱袖口卷起来一截,我看见他手腕上有块长条形的疤,像刀伤挺旧的。” 刀伤旧疤?寻柳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特征。裴遇的左手缺了半截拇指,但手上有没有疤她不知道。那块疤可能是裴遇的,也可能是别人的。文墨斋后门接货的人未必是裴遇。 “你哥现在在哪?” “平湖县。他应该还在那间土坯房等着下一趟货。” 柳青萝把冯全交给差役押下去,等铺子里只剩她们两人才开口:“文墨斋。你上次说裴遇那批东西是从文墨斋流出来的。他跟这间书铺的关系比我们以为的深。” “他不在后门接货。”寻柳走到柜台拿起一包被撞翻的药材包放回原处,“接货的人是他的下线。这条线走了三年,他不可能每次都亲自守着后门。但他一定在京城,离文墨斋不远。” 猫从柜台钻出来跳上柜台,尾巴扫了一下台上散落的药屑。 “回京。”寻柳对柳青萝说:“冯全说的那个手腕带疤的人,得当面认一认。” 两人连夜动身。 马车出了石门县城沿着官道往北,天亮过了平湖县的渡口。寻柳在茶棚里歇脚,把冯全的画押口供又看了一遍。三百斤货,三年走了四趟,每趟都在涨价。这条线比她们看到的还要长,京城那头的接货人是最后一环。 马车到京城是第四天傍晚。 寻柳没有先回宫,让马车直接停在了南街巷口。她带着猫步行拐进巷子,猫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槐树后面有一扇旧木门,门皮落了大半,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寻柳看到门缝里有光——有人在。 她抬手敲了三下门。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中年男人,颧骨高,嘴唇发白,他右手扶着门。寻柳注意到他左手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的一截有一道旧疤。 “找谁?” “找文墨斋的掌柜。” 那人盯着猫看了一会儿,忽然把门往后收:“掌柜的不在。” “那我等他。” 寻柳站在门外面。猫也没动,跟门里那人隔着一道门缝对望着。 猫从门缝里挤进去。门里那人低呼了一声伸手去拦,猫已经蹿进屋子里。寻柳趁着门被推开的抵住门板,人跟着挤进去。 屋子里很暗,墙角堆着几摞旧书,带疤的男人退了两步。“你是文墨斋的 什么人?”寻柳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 “掌柜不在。我是看铺子的。” “铺子从里面锁着,你在里面看铺子?” 男人往桌子上那几本账册上扫了一眼又收回来。寻柳走到桌边,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账册皮子很旧,但里面的字是新的。她翻了十几页,每一页都记着日期、数目和符号。最近一条记录十天前,写着“收六十,转五十,留十”。 “转五十,留十。转给谁?留的十又给了谁?” 男人扶门的手紧了紧:“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寻柳把账册翻到那几页指给他看:“这是去年秋天的记录。收四十,转三十,留十。每一笔都留十。这十箱去了哪里?” 男人低头看着账册上那行字,嘴唇抿紧。猫仰头看着他。他退了一步,脚跟撞到了身后的纸箱。“那十箱没出京城。”他终于开口,“留的那十箱,送到城东一间宅子里去了。那宅子平时没人住,但每个月有人去收一次货。” “谁去收?” “一个头发全白的瘦老头,左手缺了半截拇指。” 寻柳的手停在账册上。裴遇?十箱货留在京城,送到城东旧宅,裴遇每个月去收一次。这批货从石门县上山,运到平湖县发往京城,进了文墨斋的后门转出去五十箱,留下十箱给裴遇。留下来的那部分才是这条线上真正要送进京城的东西。 “那间旧宅在城东哪里?” “东四巷尽头,门口有棵枯槐树的那家。但你们现在去也没用,这个月的货前几天刚送过去,裴遇应该已经收走了。” 寻柳看了一眼柳青萝。柳青萝走到门口朝外面打了个手势,两个差役进了巷子。带疤的男人被按在墙边没有反抗。 “你叫什么名字?” “周平。以前在司药局管库。” “司药局撤销之后呢?” “撤销之后没处去,裴遇找到我,让我在文墨斋后门守着这条线。他说只守三年,三年之后各走各的。今年是第三年。” 柳青萝跟上来问:“东四巷那间旧宅,现在去?” “现在去。裴遇这个月已经收走了货,但宅子里应该还留着痕迹。他是那种不会把所有东西都搬干净的人。” 马车拐进东四巷天全黑了。 巷子尽头果然有一扇旧门,门口一棵枯槐树,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夜空。门上挂着一把锁但没有锁死,链条松垮地搭在门环上。 寻柳推门进去,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墙角堆着几只空木箱,木箱盖子是敞开的,里面已经没有东西了。猫在木箱旁边转了一圈,又走到院子角落里又蹲住了。 它伸手摸了摸猫嗅过的那片地面——土是松的,被人翻动过又踩平了。她拨开那层土,露出一截油布包的边角。 她把油布包抽出来。里面是一本册子和几封没有署名的信。 册子封皮上只写了两个字:“入账”。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列着一排名字。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数字加起来跟文墨斋账册上的“留十”完全吻合。这些数字没有去向,只有接收人的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的日期,都跟京城里几年前发生过的几桩“意外死亡”对得上。 裴遇不是在转货。 他在按名单定点送货。文墨斋是分发点,东四巷这间旧宅是记录所,每送出去十箱货,就有十个人从名字变成数字。 70. 醉鱼 离开东四巷之后,寻柳把那本册子和几封信压在箱底,暂时没有去动。 柳青萝回按察使司衙门复命之前说了一句话:“裴遇的事什么时候查都行。但你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书念还跟着呢,先歇两天。” 寻柳本来想犟一句,低头看见书念在青栀怀里打了个哈欠,猫蹲在车板上也跟着打了个哈欠,两团哈欠叠在一起,她没再说什么。 马车回宫的路上经过南街,寻柳掀帘子看外面,闻到一股熟悉的焦香。她让马车停下来,抱着书念拐进巷口的茶摊。流川坐在他那把旧竹椅上晒太阳。 寻柳在他对面坐下来,流川低头看着她怀里的书念,书念正睁着眼看他,嘴里含着一根手指头。“长这么大了。”流川伸手碰了书念的手,书念缩了一下手又伸出来抓住他的手指头往嘴里塞。 流川任由他攥着,“江南的事查完了?” “查了一半。剩下的慢慢来。” “那就慢慢来。你上回也是慢慢来的。”流川把另一只杯子翻过来给她倒了一碗茶,“你那本书我翻完了。” “哪本?” “你留下的那本图谱。春杏前阵子送去南城给我的。她说你新收了几页图,让我看看对不对。我看了。画得比我细。有两页我当年没画完,你补上了。” 寻柳喝了一口茶,猫蹲在桌角晒着下午的日头,书念松开流川的手指,转头去找猫,猫被他的手指头戳了一下耳朵没躲,书念咧嘴笑了,伸手去抓猫的尾巴,猫把尾巴收回来。来回两三下,两个小家伙好像达成了默契。 傍晚回到偏殿,二牛已经在灶台等了。他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汤上盖着一只碟子保温:“娘娘回来了!小的熬了鱼汤,没用河里的鱼,用的是塘里养的,腥味小。您尝尝。” 寻柳把书念交给青栀在桌边坐下来。二牛把碟子揭开,汤上浮着薄薄的油花,几块嫩白的鱼肉卧在汤底,旁边搁着几根翠绿的葱花。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鱼肉炖得软烂,汤味清淡,没有多余的调料味。 “二牛,这鱼是你自己挑的?” “小的一早去菜市挑的。卖鱼的婆子说这条是早上刚从塘里捞上来的,小的看着它嘴还在动,就买了。” “你看着鱼嘴动买的?” “会动的鱼新鲜。”二牛一脸认真,“孙院判教小的看鱼鳃,但小的觉得看鱼嘴更简单。” 猫跳上桌角蹲好低头闻了闻。二牛偏头看了猫一眼:“娘娘,猫不喝鱼汤?” “它挑嘴。上回那条鱼它闻了就走了。” 二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收拾灶台去了。 第二天赵锦瑟来了一趟。新腌的坛子压着油纸封口,油纸扎得紧紧的。她把坛子放在桌角,自己倒了一杯茶:“宋衡腌的。这回是醋萝卜,不放糖,酸口。他说你吃腻了甜口的。” “他倒是记得。” “他记性好得很。上回听你说了一句‘吃腻了甜的’,回来就在灶台琢磨了三天。对了,你走了这些天,法医司出了点动静。” “什么动静?” “春杏收了一桩案子,说城东一家饭馆的鱼有问题吃倒了半条街。她去验了,鱼没问题,厨子做菜的时候把一种叫‘醉鱼草’的东西当调料放进去了。那东西本身没毒,但跟酒一起用会让人醉得更快。那天客人全在饭馆里睡一下午。” 寻柳把茶喷出来:“醉鱼草?那东西不是长在水边的吗?” “厨子说他是从一个走街串巷的卖草药的手里买的,那人说这是‘特制香料’。春杏把那个卖草药的人找着了,在城西一间小屋子里,堆了半屋子晒干的醉鱼草。他也不知道那东西会醉人就是从野地里割的,晒干了当香料卖。” “那后来怎么处理的?” “春杏写了一份报告把醉鱼草的特性、误用后的反应、注意事项都列清楚了。孙鹤卿看完之后说‘写得比我细’,让她在太医院开了一课,专门讲草药误用。” 寻柳把这件事听完,摸了摸猫耳朵:“春杏现在比我忙。” 当天,书灵意来的时候已是傍晚了。 “江南的事,柳青萝给你留了一封信。” “信在哪?” “朕让人放在抽屉里了。” 寻柳拉开抽屉,柳青萝的字迹利落:“裴遇那边我这边先跟着。文墨斋那人交给我审,你不用管。你在京里先歇着,书念还小别带着他到处跑。我在江南盯着,有事来信。” 她把书念从摇篮里抱出来,书念在她怀里伸懒腰去够猫尾巴,猫把尾巴挪开一截,他又伸,最后猫猫放弃挣扎,不动了。 夜色渗进来,偏殿里的灯还亮着。 二牛在灶台边刷锅,寻铮从庄子上托人送来了一篮新挖的山药,青栀在整理法医司送来的卷宗,赵锦瑟的醋泡萝卜还搁在桌角。书念在她怀里睡着了,猫尾巴搭在书念的小手边。 …… 春杏的醉鱼草课在太医院开讲那天,偏殿里一下来了好几个人。 孙鹤卿搬了两把椅子,自己坐一把,另一把给春杏留着。 结果春杏还没到,赵锦瑟先来了,她带着一碟新炒的瓜子在窗边找个位置坐下来。孟贵妃手里攥着本子,要记下来写进话本里。 春杏捧着一只陶罐进门,罐子里面是晒干的醉鱼草。她把陶罐放在桌角,掏出一叠写好的讲义清了清嗓子,“醉鱼草,多年生草本……常见于水边湿地,根茎粗壮,叶对生,夏秋开花……”她念了三句,猫绕着她走了一圈。 “孙院判,”她转头看向孙鹤卿,“小猫是不是嫌我念得太慢?” 孙鹤卿捋着胡子:“可能是嫌你拿着那罐草挡了它的路。” 春杏把陶罐挪到另一边,猫的耳朵转了一下。赵锦瑟在窗边磕着瓜子:“你讲你的,别管它。它在我宫里管花草的时候就是这样,哪儿有热闹它往哪儿凑。” 春杏深吸一口气把讲义翻到第二页:“醉鱼草的根磨粉混入酒中会让人快速醉倒,神智模糊,醒后不记前事。症状跟醉酒相似,但醉得更快,且醒没有任何宿醉的反应。”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这就是上回城东饭馆那桩案子的关键。厨子把醉鱼草粉当成了某种香料混在酒里做菜,客人吃后一个个趴在桌上睡了半个时辰。” 孟贵妃在本子上飞快记了几笔:“那醒过来之后的人还记得自己吃了什么吗?” “不记得。醉鱼草有遗忘的效果。那几个客 人醒来只记得自己进了饭馆,吃了什么、跟谁说话全想不起来。” 孟贵妃笔停了:“这个可以写。小姐出门游历在客栈里被人下了醉鱼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柴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根鸡毛。” 赵锦瑟噗地笑出了声。 春杏讲到一半,青栀拿着一封信走到寻柳身边,寻柳拆开是柳青萝的字迹。 信很短:“周平审了。他说裴遇每个月从城东旧宅取走的十箱货,其中有一半送进了宫里。送进宫的那部分,收货人是一个姓沈的司药局旧人。我查了,那人现在在太医院任职。” 等春杏讲完课、孟贵妃问了几个问题之后,众人散了。偏殿里只剩寻柳、青栀和猫猫。寻柳把柳青萝的信给青栀。青栀读完:“司药局旧人?太医院?” “去查姓沈的,你问孙鹤卿。”她抱起书念。书念刚醒伸手抓她领口的扣子。 孙鹤卿被青栀请来,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他把烧饼塞进袖子里:“娘娘找老夫?” “太医院里有没有一个姓沈的医官?大概五十来岁,以前在司药局待过。” 孙鹤卿眉头拧起来:“有。沈槐。太医院药库的管事,他管了十几年了。老夫跟他共事快十年,这个人话不多做事规矩,从来没出过差错。娘娘怎么问起他了?” 寻柳没有正面回答,把柳青萝的信说了几句。孙鹤卿听完之后,手指轻轻敲了两下。他跟沈槐共事十年,一起在太医院熬药、值夜、处理过瘟疫。他印象里沈槐是个闷头干活的人,不争不抢,逢年过节别人回家团聚,他主动留下来值守说自己家里没人。 “老夫去找他谈谈。娘娘,如果真的是他——老夫想先跟他聊两句,行吗?” 寻柳点了点头。 孙鹤卿走后,青栀端了一碗银耳汤进来,寻柳喝了两口。半个时辰后,孙鹤卿回来了。他进门面色深沉,手里多了一只木匣子。 “老夫跟他聊了。”孙鹤卿把木匣放下,“他承认了。裴遇每个月送进宫的十箱货有五箱是他接的。他从司药局撤了被调进太医院,裴遇找上他,让他每月从城东旧宅取五箱粉末,掺进太医院药库的库存药材里。” “掺进去之后呢?” “药材正常调配,发往各宫、各衙门、各府。”孙鹤卿的声音沉下去,“他做了两年多。” 寻柳把木匣打开,里面一沓折好的纸,每一页都记着日期、药名、数量。沈槐把每次掺进去的粉末数量都记下来了,一笔不落。 “他为什么要记这个?” “他说他怕。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他不敢停。裴遇捏着他当年在司药局经手过的旧账,一抖出来他这辈子就完了。所以他边做边记,想着万一哪天东窗事发,这本账至少能证明他掺进去的是什么、方便日后查证。” 寻柳把木匣子推到一边。 “他人在哪?” “在太医院药库等着。他不跑。他还说了一句话让老夫带给娘娘。” “什么话?” “他说——‘那五箱货,我从头到尾没动过。它们还在药库最里面那排架子。标签写的是茯苓,但里面装的不是。’” 寻柳对孙鹤卿说:“走,去药库。” 71. 掺药 太医院药库在后院,一排三间连通的大屋子。 沈槐五十多岁,瘦长脸,穿着洗得发白的医官袍,他看见寻柳进来指了指架子:“那五箱就在底下。标签是茯苓,我没动过。” 寻柳拉开那格抽屉,一排白布口袋。她解开最前面那袋的绳结,里面是一层茯苓。她把手伸进去往下探两寸,指尖碰到一层隔布。掀开布,底下摆着整整齐齐的小瓷瓶。 她伸手拿出一只瓷瓶看了瓶底,那只振翅的鸟衔草的印记压在釉面下,清清楚楚。 “掺进去了两年多。”寻柳看向沈槐,“你每次从城东旧宅取五箱,掺进药库的库存药材里。药材发往各宫各府,掺进去的粉末也跟着进了各宫各府。药发到谁手里、用在了谁身上,你从来不问?” “不问。”沈槐低头:“我只管掺,不问去处。”寻柳走出药库看见孙鹤卿一只手撑着额头。他摆了摆手让她先走。 傍晚,寻柳把那只木匣和沈槐的供词一并拿出来。书灵意看完问:“孙鹤卿怎么样?” “他还在药库里。没跟出来。” “他跟沈槐共事十年。” “嗯。” 书灵意把木匣推到桌角,“沈槐的事让孙鹤卿自己写报告。怎么处置,他来定吧。” 孙鹤卿在药库里坐到天黑才出来。 他也没让人跟着,一个人沿着宫道慢慢走回太医院的值房。桌上摊着他白天没写完的脉案。他拿起笔蘸了墨,悬在纸上停了半天,一个字也没写下去。 沈槐被关在药库一间空屋子里等处置。孙鹤卿没有再去看他。但他在值房里坐到后半夜,天亮有人看见他桌角放着一张纸。 纸上写是一份名单——太医院里跟沈槐共事过的人,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年份和经手过的药材。这份名单送到了偏殿。 寻柳看完问:“他在名单后面写了什么?” “沈槐经手的药材,臣建议全部盘查。太医院药库即日起封存,逐味核验。臣亲自盘。” 书灵意点了点头:“准了。” 下午寻柳去了太医院。孙鹤卿已经在药库里开始盘点了,他把药屉一格格抽出来,每抽一格先对标签,再取样品,然后在本子上打一个记号。他做得一步不落。 寻柳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孙院判,名单我看了。” “嗯。” “你为什么要列那份名单?” 孙鹤卿拍了拍手上的药渍。 “娘娘,沈槐在太医院干了十几年,经手的药不知多少。他掺进去的那五箱粉末,混在药库里两年多,可能已经进了各宫的药方、衙门的医案、京里几家大药铺。” “”光封存药库不够。得把这两年多所有经他手的药材去向全部盘一遍,才知道到底有多少掺进去了?还是已经被用掉了。” “老夫跟他在一间值房里熬过三个月的瘟疫季。那年城里闹时疫,太医院全员值守,他跟老夫轮班煎药,一晚上煎几百服,手都烫出了泡。老夫那时觉得这人可信。现在想想,那时候他可能已经被裴遇找上了。” “孙院判,沈槐的事交给你处置。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陛下那边我去说。” 孙鹤卿重新拿起账册翻开,把那格药屉的编号一笔一划地抄下来。 赵锦瑟来偏殿听说了这件事。“孙鹤卿那个人,一辈子把太医院当自己家。沈槐的事他肯定难受。你让他自己处置是对的。” “我没打算替他做决定。” “本宫知道。”赵锦瑟把茶杯转了半圈,“本宫是说你做得对。让他自己来。对了,宋衡昨天问了一句话——‘沈槐的事要不要跟大理寺报备?’本宫说不用。沈槐的案子跟之前的司药局旧案是一回事,等寻柳那边查完了统一处理。” “你跟他说得这么清楚?” “他问一句,本宫回一句。多的话本宫没说。” 孙鹤卿在周济的值房里找到了那两箱货。 箱子塞在值房床底下,外面裹着布。布上积了一层灰,有一阵子没被人动过了。他把箱子拖出来掀开,里面放着几十只白瓷瓶。 周济的信里说他接手之后没有全掺,扣了两箱下来。这两箱是他给自己留的底牌。孙鹤卿把箱盖合上,“两箱都在。一瓶没动过。他扣了两箱,掺了四箱。总共经手六个月,掺进去四箱的量,比沈槐少得多。” 周济在信末写了一句:“沈槐掺的货,我之前不知道,我到太医院之后才发现的。我本来想停手,但裴遇让人递话给我——‘你已经掺了四箱了,现在停手跟沈槐一个下场。’我就接着做了。” 寻柳把信纸放下,“周济人呢?” “押在按察使司那边。柳青萝的人接手了。他比沈槐老实,交代得利索。裴遇接触他的时间比沈槐晚,手段也不一样。沈槐被拿捏的是旧账,周济被拿捏的已掺进去的货。两个人被绑在一条线上,谁也跑不掉。” 寻柳把箱子打开:“这两箱留着做证物。沈槐掺进去的四箱,掺到了哪些药材里,你那边盘得怎么样了?” “盘了三分之一。掺进去的货混在茯苓里,发往京里几家药铺。目前查到三家药铺已经用掉了大半,剩下的还在追。娘娘,老夫有个想法。” “你说。” “裴遇用沈槐掺货、周济接手的路子,说明他在太医院安了不止一个人。沈槐是第一层,周济是第二层。他可能还攥着第三个人。老夫想把太医院所有跟司药局有关联的旧人都过一遍,一个一个查。查干净为止。” 寻柳看着他:“你一个人查?” “老夫自己查。周济那封信里写——‘裴遇让我稳住,说宫里还有人替他做事,不用我操心。’这句话老夫琢磨了一路。‘宫里还有人’,说明除了太医院这两个,裴遇在别的地方也埋人了。” 夜里,书灵意说:“让他查。查干净了再来跟朕说结果。” “他一个人查整个太医院,人手不够。” “让春杏跟着他。青栀那边抽得开。” 书念在摇篮里翻身把一只手伸到外面,猫闻了闻那只小手,你可快点长大了吧。 孙鹤卿查太医院的第一天,春杏就翻出了一件东西。她把太医院近十五年的医官名册从头到尾理了一遍,按年份列了一张表。 名单上的人有的调走了,有的告老了, 有的死了。她把在太医院的人名一个个勾出来,发现三个人曾经在司药局待过——沈槐、周济,还有一个名字被墨涂掉了。 涂掉的那个名字下垫着一张纸。春杏把那张纸从名册里抽出来:“司药局撤并前最后一批在册人员,共七人。其中一人调往内廷司钥库,名:方敬。” 内廷司钥库。管宫中钥匙的。 春杏把纸条送到偏殿,猫看见春杏来了迎上去。寻柳问:“司钥库管什么?” “管宫里所有宫门、库房、值房的钥匙。哪把钥匙开哪扇门、哪个时辰换班、谁在哪个时辰进出哪扇门,都在他们的册子上。方敬在司钥库做了十几年。他手里有所有门的钥匙。” 内廷司钥库,一个管钥匙的人。 裴遇需要有人替他盯着宫里的门——谁什么时候进出、哪扇门换班没人看着,这些信息比药重要得多。沈槐掺药,周济接手,方敬开门。三个人各管一段,互不相识,拼起来才是一条完整的路。 “方敬还在司钥库吗?” “在。我查了今天的值守名册,他当值。” 寻柳带着春杏去了司钥库。那排屋子在宫城西北角,离御书房隔了好几道门。门口挂着铜铃,人一靠近就响。头发花白的老头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寻柳亮出腰牌愣了,低头把铜铃按住:“娘娘有什么事?” “方敬?” “是。” “你在司药局待过?” 方敬的手指还按在铜铃上,铃舌在他掌心里轻轻晃了晃。“娘娘查到了。” “裴遇让你做什么?” 方敬退后半步让开:“娘娘进来坐。” 屋里靠墙有一排架子,架子上挂满了钥匙和牌子。“裴遇让我替他盯着三扇门——宫城西角门、御膳房后门、还有太医院药库的侧门。他要知道这三扇门何时无人看着、何时换班、换班的人是谁。我每个月把这几扇门的值守时辰抄一份递出去,别的什么都不用做。” “递到哪里?” “南街文墨斋。塞进门缝里就行。” “你做了多久?” “从司药局撤了之后开始的。快四年了。” “你放进去过什么人?” “我没放人进去。我只告诉他们哪扇门没人看着。有人进出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此时,柳青萝的信送到了偏殿。信上只有一句话:“方敬的事交给我。江南这边周平已经把裴遇每个月取货的日期全交代了。下一个要收的就是裴遇本人。” 那天寻柳刚把书念哄睡,猫蹲在摇篮边打盹,青栀温着二牛送来的汤。寻柳在翻孙鹤卿新送来的盘点记录,翻到一半听见门有人。 猫先醒了。 它从摇篮边站起来,寻柳推开偏殿的门。 门上放着一只蓝色布包,叠得方方正正,用麻绳扎了两道,封口处压了一小块石头。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老槐树在暮色里。 她翻到最后一页。 日期标的是永安五年秋,跟平湖县账簿上写的是同一天:“这些东西本来是给先帝治病用的。书晔接手之后把方向改了。我没拦住。”落款写着:“裴遇。” 72. 安神 寻柳把寻那沓纸从头翻到尾,每页都写得密密麻麻。其中有一页记着“百解”的配方——醉仙草根为主料,辅以另外七味药材,碾碎磨粉之后无色无味,入水即化。页脚有一行标注:“初制时用于镇痛,后改方用于‘安神’。” “安神”两个字被圈了起来,旁边添了一行小字:“书晔授意。” 青栀端着汤过来看到她手里的东西,没有多问,把汤放在那里就退回去。书灵意翻到最后一页停了:“他走了?” “走了。东西搁在门槛上,人没进来。” “还是跟当年一样。” “跟当年流川一样。东西留下了,人走了,但没走远。他还在城南那间书铺附近。柳青萝那边盯着呢。” 裴遇留下的东西在桌上搁了两天。 寻柳每天翻一遍,把“百解”的配方和实验记录一页页比对。配方本身不复杂,难的是那七味辅药。每一味单独拿出来都是寻常药材,合在一起就成了绝世毒药。最后那页记录上写着书晔接手把配方改了三次,最后一次改方把“安神”变成了“止息”。 第三天寻柳抱着书念去了城南。 猫进了老槐树巷子就熟门熟路拐到茶摊。流川坐在那把旧竹椅上,矮桌上搁着一壶茶。碗里是半碗清水,寻柳把书念放在膝上。书念伸手去够桌上的薄荷叶,被流川轻轻挡了一下:“这个是泡水的,不能生吃。” “你什么时候开始泡薄荷了?” “前两天裴遇来了一趟。” 寻柳的手停在茶壶上。流川继续说:“他没进巷子站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树下。我出去看他瘦了不少,头发全白了。他问我‘那本图谱她还在翻吗’?我说在。他就走了。” “他要去哪儿?” “没说。但他走前把东西放在我茶摊上。他说再麻烦我一回,‘把这个给那个验尸的丫头’。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送,他说他送过了。” 寻柳接过布包拆开。 纸上写着一个地址:城南普济街,旧宅,门牌七号。“司药局当年真正的库房。东西都在里面,我没动过。” “他跟我说,他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替书晔藏东西。藏到最后自己也不知道哪些该留哪些该毁。他把最要紧的那批留下来了,剩下的都给书灵意留着了。” 寻柳带着春杏去了普济街七号。 那是一座宅子,她用那把铜钥匙开了门。里面三间屋,两间空着,只有最里面那间锁着。她用把钥匙打开门,屋子里堆着几十只木箱,跟石门县柳记药行那批同一样式。 箱子很多年没被人动过。 春杏掀开最近一只箱子的盖子,整整一屋子瓷瓶。“娘娘,这些够毒死整座城的人。” 寻柳在箱子堆转了一圈,“把孙鹤卿叫来。这些箱子得当面清点入册。还有让柳青萝把周平再审一遍。裴遇把最后这批东西交出来了,他手里应该没有别的了。但库房是谁封的?谁加的锁、钥匙为什么在他手里——这些得问清楚。” 春杏盖上箱盖,猫跟着寻柳走出了旧宅。 库房清点进行了三天。 孙鹤卿带了六个医官把普济街七号里那几十只木箱一箱一箱搬出来查验。春杏登记入册,每一瓶的批次全部抄录。 傍晚,孙鹤卿从一只箱子的夹层里抽出一份名录,列着十几个地名。每个地名后面跟着一串数字。寻柳的目光停在一个地名上——云雾山,柳溪村,四十九。 四十九是坟地里那些木牌上的编号,她听沈青萝的说过,此刻数字就写在纸上,每个地名都跟着数字,有多有少,有的还标了年份。 “孙院判,你看这个。”她把纸给他。 “娘娘,这些地名我认得几个。柳溪村、石门县、平湖县。前面这两个我们查过了。但后面这几个——”他指着纸下方几个地名,“这几个村子我没听过。不在平湖和石门的地界里。” “永安三年到五年,共送走二百一十七人。全部来自以下村镇。” 二百一十七人。她从那块布上和柳记的名单上加起来是一百一十六个。这张纸上的数字,比已知的多了整整一百零一个。 “这张纸上的地名让柳青萝去查。明天我去一趟江南。” “娘娘,书念还小——” “不带书念。让他留在宫里,青栀看着。我去三天就回来。” 夜里,寻柳把书念哄睡了收拾行装。猫看着她把换洗衣物塞进包袱,她把验箱打开,检查了一遍工具。书灵意来的时候她还在收拾。 “明天走?” “嗯。三天回来。” 书灵意开口说:“带上柳青萝。” “她在江南等着。” “朕说的是带上她一起查。别一个人去。” “三天。回不来朕派人去找你。” “知道了。” 寻柳出了城。马车过渡口第三天到了石门县。柳青萝在县衙后院的住处等着她,桌上摊开江南道的地图,用朱笔圈了五个地名。 “你信上说的那张名录,我查了。”柳青萝指着地图上一个圈,“柳溪村、石门县、平湖县我已经去过。剩下这两个地方,一个江南道南边的山坳里,一个石门县西十里的河湾边。两个村子三年前陆续死人,死状跟柳溪村一样。” 寻柳把名录从袖中取出来。柳青萝看了名录上最下面的地名:“这个地方就是我师父当年去的地方。他死前半个月刚从这儿回来。” 她抽出一张地图用炭笔标了一条路线。路线的终点画着一个圈,旁边写着:“永安三年冬,沈渡最后一次记录。” 寻柳从江南回来那天,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马车到了城门,她掀帘看到街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车辙印交错叠着。 猫趴在坐垫上看着外面的飘雪。 她先回了偏殿。书念在青栀怀里被喂米糊,看见她进来伸着两只手扑过来,糊了半脸的米糊蹭了她一肩膀。她把书念抱起来颠了颠,又把猫从篮子里放出来。猫落地伸了个懒腰,二牛端着一碗热汤从灶间探出头:“娘娘回来了!小的煨了萝卜排骨汤,您先喝一碗暖暖。” 汤还没喝到一半周砚来了。他站在偏殿门口脸色不太对。寻柳放下汤:“出什么事了?” “娘娘,那三人里面的第一个——太医院调来的那个周医官,今天早上死在了按察使司的临时关押房里。” “怎么死的?” “早上去送饭的人发现他倒在床板上,嘴唇泛青,瞳孔有暗痕。跟之前在平湖县看到的那些死者一样。按察使司那边让柳青萝去验了,柳青萝让臣来跟娘娘说一声——她验完把结果送过来。” 寻柳把书念递给青栀,捞起猫往外走。 赶到按察使司关押房,周济的尸首还停在那 儿盖着一块白布。她掀开白布看了一眼死者的面部,又掰开嘴唇看了看舌苔。 “跟前三具尸体一样的毒。嘴唇泛青。这次下毒的人手法更细,银针探不出来,口鼻也没有残留。”柳青萝把手里的银针放回验箱,“验尸报告我写好了,跟平湖县那三具尸体并案。” 寻柳低头看着周济的脸。这人半个月前还在太医院值房里喝茶,留了一张写着“对不住”的纸条。现在他躺在按察使司的停尸房,跟那些被他掺进药材里的粉末一样,变成了一具标本。 “送饭的人查了吗?” “查了。按察使司的伙夫做了十几年了,没有问题。但昨晚有人往关押房后窗递了一只碗进去,碗里是汤。伙夫说不是他送的,他每天只送早晚两顿。” “碗还在吗?” “在窗台上搁着。我让人别动。” 寻柳走到后窗边,上面搁着一只粗瓷碗,碗底还剩一层褐色的汤渍。她把碗凑近闻了一下没有气味。但碗里有一道浅痕。 猫低头嗅了嗅碗,退开半步。 “汤是凶手递进来的,碗上抹了东西。周济喝的时候碰到了。后窗外面是哪条街?” “按察使司后巷通着南街。” 南街。文墨斋在后巷的北口。寻柳把那只碗端起来看了两遍碗底的釉色。猫耳朵朝后巷的方向转了一下。 柳青萝把验尸报告送来,寻柳翻到最后一页。柳青萝在末尾写:“死者体内毒物成分与平湖县三具尸体一致。投毒方式为碗沿涂抹,入口渗入。建议与前案并案处理。” 她把报告收进袖中往外走。走到门口看了了看周济的尸首。白布重新盖上了,连边角都掖得齐齐整整的。 “第二个人是谁?” “沈槐还在太医院关着。第三个——” “第三个是谁?” “方敬。内廷司钥库管钥匙的老头。下午周砚去司钥库送信发现他倒在值房里了。还没来得及验,周砚说症状跟周济一样。” 寻柳把两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周济死在按察使司的关押房里,方敬死在司钥库的值房里。两个人死法一样,都是被人往碗或杯子上抹了东西。凶手能进按察使司的后巷、内廷司钥库的值房。这个人不只是跟裴遇有关——这个人就在宫里,而且他手里有门路。 “回去。”她弯腰把猫捞起来抱在怀里,“先去看看方敬。” 方敬的值房在内廷司钥库的矮屋里,离他当值的库房隔了一道窄院。寻柳到的时候天全黑了,值房门口站着两个侍卫,门半掩着,里面还亮着灯。 她推门进去。 方敬倒在桌边的地上,身子侧蜷着,一只手伸向桌腿想去够东西。桌上放着一只茶杯,杯底还剩浅浅一层茶水。他的嘴唇泛青,跟周济、跟平湖县三具尸体一样。 她掰开方敬的右手看了掌心,又看了看手指。指上有一道印子像攥过东西。她在桌腿发现了一截折断的竹签,签头沾着一点残渣。 寻柳把竹签包好,桌子上有水痕,像茶汤洒出来被人用袖子匆匆擦过,但没有擦干净。 柳青萝后脚到了。她进门先看了一眼地上的方敬,又看到寻柳手里那截竹签:“又是碗毒?” “茶杯,但手法一样。有人在茶杯边抹了东西,他喝完可能觉出不对劲,想拿竹签去挑桌上那盏灯,他想把灯拨亮看清楚喝的是什么。” 73. 该方 柳青萝打开验箱,取了银针探了探方敬口鼻,又验了茶里残余的茶汤。银针没有变色。她换了一根又验了一遍,还是没有变色。 “跟周济一样量太小,银针验不出来。但症状对得上。”柳青萝把银针收好,“送茶的人是谁?” “值守的侍卫说昨儿换班有人提着一壶茶从西角门进来,说按察使司送来的慰劳茶。值守的人看了牌子就放行了。” “壶还在吗?” “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放着。没人动过。” 寻柳走到院子里见到那只茶壶。粗陶壶身上刻着一圈缠枝,她掀开壶盖闻了闻,茶汤没有异味。壶嘴内也很干净。但壶把手上缠着一圈麻绳,绳结打的双环扣,绳头收得很短。 她解开那圈麻绳收进袖中把壶放回石桌。猫从门边过来蹲在她脚边,“柳青萝,司药局当年在京城有没有过自己的产业?” “有。司药局撤销名下登记了三处房产。一处改成了太医院的库房,一处并入了按察使司的档库,还有一处——在城南普济街。就是你前几天去的那间旧宅。” “那间旧宅我进去过。里面只有几十箱货,没有别的。但裴遇把钥匙交出来说那是‘司药局真正的库房’。真正的库房不可能只有那点东西。” “你是说那间旧宅底下还有东西?” “或者有别的入口。裴遇那人藏东西从来不止藏一层。他交给我的那把钥匙能开正门,但库房的门和别的地方还有别的锁。他没说的部分,就是还没被翻出来的部分。” 寻柳第一早就去了普济街七号。 这回她带上了周砚和两个侍卫。柳青萝没跟来,她留在按察使司处理方敬的验尸报告。猫从马车上跳下来等着她推门。 正屋还是她上次走时的样子,几十只空木箱码在墙角。孙鹤卿的人把东西搬走之后,箱子就搁在原地没动过。寻柳绕过木箱走到里间,蹲下来一寸一寸地看地面。 上次来她只翻了箱子,没查过地砖。这回她一块块敲过去。敲到第七块声音变了——空的。她取出薄铜刀沿着砖缝撬一圈,砖石松动掀起来,下面是一层木板,木板上压着铁环。 猫低头嗅了嗅,周砚把铁环拉起来。 木板底下是一道窄窄的石阶,往下走了七八级通到一间地窖。地窖四面砌着青砖,靠墙有一排木架,架子上放着几只铁皮箱子,箱子上了锁。箱子旁边摆着一层油布包,每一个都用麻绳扎着,封口压蜡。 寻柳拆开最近的一只油布包。里面是一沓纸,字迹跟裴遇留给她的实验记录相同。第一页写着:“永安二年春,百解初制。主料醉仙草,辅药七味。初试于柳溪村,服者七人,六人安睡三日,一人未醒。” “永安二年秋,改方。辅药加一味,服者十人,八人安睡,二人未醒。书晔阅后批‘可’。” “永安三年再改方。辅药减一味,服者十五人,十人安睡,三人未醒。书晔批‘量再调’。” 她一页一页翻下去,每翻一页记录里的“服者”人数都在增加,未醒的比例也在变。 翻到最后几页的,记录里出现了一行不同的注脚:“永安五年入京。宫中试用。第一人:司钥库方敬。第二人:太医院周济。第三人:文墨斋周平。” 方敬、周济、周平。这三个名字被写在同一页上,标注了同个日期——就在周济和方敬死之前半个月。寻柳把纸页翻到背面:“书晔原定名单只到此三人。我加了两行。” 下面多了两行字。第一行写着“太医院沈槐”,第二行写着“书铺裴遇”。最后那个名字后面没有日期,只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猫的耳朵一直朝着地窖方向竖着。寻柳走到那排铁皮箱子前。箱子上的锁铜挂锁,她从袖中摸出裴遇那把铜钥匙试了一下。 第一只箱子打开了,里面是空的。第二只也是空的。第三只里面搁着一只小木匣,匣盖没有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书晔倒了之后,我以为该收手了。但我改方留了一手。最后那批货里有一箱没掺辅药,纯醉仙草粉,没毒。那箱货在石门县柳记药行后院那排架子底下。拿去交差吧。” 她把纸条收进袖中,周砚把铁皮箱子重新锁好,地砖塞回去踩实。地窖两侧的青砖墙上挂着水珠。她转身出了旧宅大门,阳光把积雪照得亮堂堂的。 裴遇在名单最后加了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他给自己留了一个位置,没有日期。他把自己也写进了那张名单里,然后把这个匣子留在了地窖最深处,等着她来找。 石门县柳记药行那排架子压着一只箱子。 柳茂把箱子从架子最里面拖出来了,箱子边角结着蛛网。他撬开箱盖,十只白瓷瓶蜡封完好。但瓶底没有印记——这只箱子里的瓷瓶瓶底干干净净的。 寻柳取出一只拧开蜡封,倒了一点粉末在掌心。粉末比别处见过的浅一些,她凑近闻了闻没有涩味,反而带有草叶。她用指尖捻了捻,颗粒干爽,跟那些掺了粉末手感不一样。 猫嗅了嗅没有退开,反而往前凑了半寸,用鼻尖碰了碰那撮粉末。 “这箱没掺辅药。”寻柳把瓷瓶放回箱中,纯醉仙草粉,没毒。裴遇纸上说的就是这个。” 柳茂站在旁边搓了搓手:“这箱是去年冬天裴遇送来的。他说‘这一箱不动,搁在架子底下就行’。我照着做了。” 寻柳问柳茂:“裴遇给你送这箱货的时候,还说过别的吗?” 柳茂想了想:“他说了一句话——‘等有人来查的时候,这箱货就是我的交代。’” 寻柳带着那箱货回了京城。马车在官道上赶了一天一夜,晌午进了城门。她让马车直接停在了按察使司门口。柳青萝在衙门里等着她,桌上摊着方敬和周济的验尸报告,还有周平的审讯记录。 “裴遇那箱货找到了?” “找到了。石门县柳记药行后院架子底下。一整箱,没掺过辅药的纯粉。裴遇给自己留了后路。他掺进药库的那些货全都有毒,但这一箱他扣住了,没往外送。他把这个当交代。” 柳青萝掀开箱盖:“周平的口供里说裴遇跟他说过——‘我做的事,总有一天要收场。收场得有个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这箱货就是那东西。” “周平现在怎么样?” “认了。文墨斋后门那条线,他经手了两年多。接货、分包、记账,全是他。但他只经手后门那一截,货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他不知道。裴遇从来不让他过问前后。” 柳青萝翻到验尸报告的最后一页签了名,“方敬和周济的案子跟平湖县那三具尸体并案。但裴遇的案子,你打算怎么 报?” “照实报。这箱货封存证物,裴遇留下的那批实验记录归档。司药局旧案全部合并处理,涉案人员按律处置。” “那裴遇本人呢?” “他把自己也写进了名单里。他留了一箱货,留了这批实验记录和那把钥匙。他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这人怎么处置交给陛下定。” 寻柳回到偏殿,书念在青栀怀里看见她进来伸着手扑过来,她把书念抱在怀里,二牛端来一碗热汤,她喝了一口热汤,把她这一路赶回来的寒气烘散了。 书灵意拿着一本折子在桌边坐下来:“裴遇那箱货,朕让孙鹤卿验过了没毒。” “嗯。” “人你见到了吗?” “没见到。东西留在石门县,人没露面。”书灵意把猫捞过来,摸了摸它的耳朵。 早上柳青萝刚把方敬的验尸报告归档,门口的值守差役跑进来喊:“柳推官,门口来了个老头说他要自首。问他的名字,他说姓裴。” 裴遇站在衙门外,他穿着灰袍,头发全白了,背有点佝,他左手缩在袖口里看不见那半截拇指,右手拎着一只布包。 “你是裴遇?” “是。” “进来吧。” 裴遇跟着她进了偏厅。他把布包解开,一本账册和几封没有署名的信。账册封皮上写着“司药局出入总目”,密密麻麻的记录,从永安二年到今年秋天,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楚。 “这是司药局所有经手过的东西的底账。我留了一份。现在交出来。” 裴遇看向柳青萝,“你们审周平,他应该跟你们说过,我只管后门那一截。其实不止。沈槐、周济、方敬这三个人全是我找的。路线是我铺的,货是我安排走的,连书晔当年改方的那几笔,也是我替他把关的。” “你替书晔做事做了多少年?” “从司药局成立开始。后来书晔倒了,我以为该收手了。但方敬、沈槐这些人已经接手停不下来了。我就一直做到现在。” 柳青萝把账册和信件收好,朝外面招了招手。两个差役进来把裴遇带下去。 寻柳在院子里给猫梳毛,春杏喘着气把话说完,她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他自己去的?” “自己走进去的。没让人押。柳推官说他把底账也交出来了,那本账册上记着司药局从建立到撤销所有的进出明细。” 她记得裴遇第一次出现在文墨斋那天,他坐在藤椅上端着一碗茶,像跟谁约好了在那儿等着。后来他送来了记录,钥匙,一箱没毒的货,最后把自己也送进去了…… 下午流川来了一趟:“裴遇的事我听说了。” “他自首了。” “他早该去的。”流川在门外面站了一会儿,“这是他上回放在我茶摊上的半截旧钥匙。他年轻时在司药局库房用的那把。留着也没什么用了,给你们吧。” 铜钥匙磨得很平,像开过很多次锁。 “进来坐坐?” “不了。茶摊还开着。”流川摆了摆走了。 书灵意把那截旧钥匙拿在手里翻了两遍:“裴遇的事,三司会审之后就能定案了。” “嗯。” “司药局这条线全收完了。从沈槐到周济到方敬,再到裴遇一个没漏。” 74. 坟头 三司会审那天寻柳没去。 书念在摇篮里睡得正沉。赵锦瑟坐在她对面剥橘子,剥完一瓣分给她。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吃橘子,偶尔看一眼窗外的景色。 宋衡捏着一份判书进门。 “裴遇斩监候。沈槐流放三千里。周平杖一百徒三年。其余涉案者按律处置。” 寻柳接过判书翻到最后一页。裴遇的名字下面写着:“自首如实供述,交出证据减一等。” “他自己走进按察使司的,柳青萝做了记录,三司认了。减了一等,从斩立决改成了斩监候。”寻柳把判书放回桌角。 赵锦瑟把最后一瓣橘子吃完:“裴遇这辈子就做了两件事。前半辈子替书晔藏东西,后半辈子替自己找退路。最后那条退路到了按察使司门口,算给自己找了个去处。” 书念睡得正香,两只手攥成小拳头搁在脸旁边,寻柳伸手把他蹬开的襁褓边角掖好,不想再想这些事事情了。 过了两天,柳青萝来辞行。 她身上穿的还是按察使司的官服,但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像终于能松口气。柳青萝弯腰摸了摸猫的耳朵。 “江南那边还剩几件收尾的事,我得回去盯着。方敬和周济的验尸报告已归档,裴遇的判书抄送按察使司存底。剩下的交给你办就行。”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寻柳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推过去。柳青萝打开,里面是裴遇那本“司药局出入总目”的抄本。寻柳让人抄了两份,一份留在京城归档,一份给柳青萝带回江南。 “这本册子你带回去。你师父沈渡当年查的那桩案子,卷宗里缺的那几页对得上。司药局在江南的几处分号记录全在里面。” “我师父那本笔记,等我在江南安顿好了,让人抄一份寄给你。” “你留着。” “抄一份给你。他那本笔记写的是醉仙草的辨认方法和中毒后的救治。你用得着。” 寻柳目送她走远。 书灵意翻开一本折子看了两页,“柳青萝走了?” “走了。” “她那个案子办得不错。按察使司的公文里提了一句,说她想调回京城。” “她自己在江南待惯了。” 开春那几天,偏殿的窗台天天晒得暖融融的。 猫不再蹲窗台了,尾巴搭在门上,一蹲就是大半天。二牛端着碗进进出出,总要先低头看一眼它,再跨过去。青栀扫地扫到那儿就放轻扫帚,怕把灰扬到它身上。 春去秋来,书念会走了。 他扶着墙来回好几趟也不嫌累。他走三步回头看猫有没有跟上来,走累了就趴在地上,两只手拍拍自己乐呵。 那天书念走到门边去够猫的尾巴。猫把尾巴挪开一截,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冒出一个字:“娘。” 书念没有看寻柳,眼睛还盯着猫,又喊了一声:“娘。”猫猫无语地看着他。书念伸手抓抓了两下抓不住,又喊了一声“娘”。 晚上寻柳给书念热米糊。书灵意进门看见书念坐在门上,“他今天会喊人了?” “喊了。喊的是猫。” 等书念的米糊热好了,寻柳一勺一勺地喂他。书念吃一口喊一声“娘”,再吃一口又喊一声。猫耳朵转几下,最后烦得去院子里了。 赵锦瑟听说了这件事坐在桌边笑半天:“先会喊猫,才会喊娘。你家这个孩子以后长大了肯定跟猫亲。” “猫比他大两岁。论辈分他得叫一声哥。” 赵锦瑟把一碟新腌的梅子放在桌上,自己拿了一颗放进嘴里:“对了,宋衡让我问你,法医司那边今年还招不招人。他说他刑部有几个年轻人想调过来学验尸。” “让他们来。春杏现在可以带新人了。” 赵锦瑟点了点头:“你家这个门槛,以后怕是要热闹了。” 春杏抱着一摞案说:“娘娘,这是刑部今早转过来的三桩案子。都是陈年积案,孙院判让我先理一遍,挑能查的报给您。” 三桩案子,最早的一桩是永安二年的,最晚的一桩是去年的。她翻到中间那桩停了。 一桩河漂案,死者是个年轻女子,尸体在城东河里发现的,初验写的是溺水。但卷宗里春杏的报告:“死者左肩有红肿点,与平湖县三具尸体一致。建议重新验尸。” 春杏双手攥着衣角,寻柳把卷宗回去:“这一桩你来查。从头到尾,自己走完。” 书灵意发现桌角多了一摞案卷。他问寻柳:“法医司又开工了?” “春杏接了一桩。剩下的我慢慢看。” “书念呢?” 寻柳抬手指了指门边。书念正趴在地上和猫玩过家家。书念躺着看天空。猫也跟着翻身把肚皮露出来,四爪朝天。 春杏查那桩河漂案花了五天。 她先把验尸报告写好,又去了死者家里。 死者姓何,家里只有一个瞎眼的老母亲。春杏问了半个时辰,问出来两件事:何家姑娘生前在城东绸缎庄做绣娘,每个月十五固定去南街一家药铺抓药,说替东家太太抓的安神方子。第二件事她死前半个月,忽然跟母亲说“下个月不用去抓药了,东家说药方换了”。 春杏从何家出来去了那家药铺。药铺开在南街拐角,掌柜的姓吴,四十来岁。她把腰牌亮出来吴掌柜的眼神闪躲。 她先站在柜台看了一圈,然后走到药柜抽开一格抽屉。抽屉里有几只白瓷瓶,瓶底压着振翅的鸟衔草印记。 “何家姑娘每个月来抓的药是你铺子里配的?” “药方是谁给你的?” “一个姓裴的。”吴掌柜的声音干涩,“他让我照着方子配,配好了给何家姑娘。每个月十五来取。今年开春他说不用给了,我就停了。” 春杏看着吴掌柜的眼睛:“何家姑娘死了。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吴掌柜低下头:“我知道那药有问题。但我不知道会死人。姓裴的跟我说那是安神用的,何家太太睡不着觉,让她来抓的。我信了。” 春杏把吴掌柜的名字和铺子地址记在本子上,当天她把验尸报告和吴掌柜的供词一并送到偏殿。寻柳翻开供词:“你自己查到这一步的?” “是。” “吴掌柜的人已经控制了?” “让周砚的人看着了。他没烧账本。我让他把近三年的配药记录全封存了。” “你这份报告写得比我刚出师那会儿好。” 春杏耳朵红了一点:“那我把吴掌柜的配药记录调出来对一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方子流出去。” “去吧。” 这时书念从摇篮里醒了哼两声,寻柳把他抱起来。他趴在她肩上东张西望:“猫猫。” 书灵意说:“春杏接的这个案子比当年你接的第一个案子查得利索。”</p >“她出师了。” “法医司现在有几个人手?” “加上春杏和青栀一共七个。孙鹤卿那边还有两个医官兼着顾问。” 去云雾山那天,柳青萝在石门县衙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她带了两匹马、一包干粮和一卷从按察使司调出来的地图。寻柳带着猫来搭在马鞍问:“你师父当年走的是哪条路?” “南坡。他说北坡陡,南坡缓。” 柳青萝翻身上马。 “但他最后死在了北坡下面的镇子上。” 两人沿着山道往上走。碎石小径弯弯曲曲绕在山腰上,路边的草被踩得东倒西歪。过了半山腰奇是成片的荒草。猫在草丛里蹿一阵停一阵,回头看她们有没有跟上。 一片废弃的屋子露出来,灰扑扑的墙,垮一半的屋顶,村口立着一块石碑。碑面上刻着三个字——“柳溪村”。下面的字被刀刮花了,只剩下“永安三年”还算完整。猫 寻柳走到石碑看见:“立碑人:柳茂。” 石门县柳记药行的柳茂。五年前接手柳记总铺的那个柳茂。 这块碑是他立的。 柳青萝站在村子入口朝里面看了一会儿。村子前后两排屋子,中间一条石子路,路上长满了草。屋里的灶台是热的。 锅底粘着一层没吃完的粥,“这锅粥是今天早上的。”柳青萝蹲下来把手放在灶膛里试了试,“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 寻柳走进第二间屋子。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有人住过又走了。第三间屋子情况差不多。猫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停在一间矮房门口。 寻柳推开那扇门。床头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底还有一点干了的粥渍。但床底下塞着一块布。 她蹲下来把布拽出来,上面有他的留言。“我叫不出所有人的名字,但我记得他们的样子。” 寻柳把布收好,柳青萝跟上来,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村道上,“你师父当年走到哪一步了?” 柳青萝从怀里摸出沈渡那本笔记翻开:“井底的锁不是我撬的。我下去的时候,锁已经开了。北坡下面有个山洞。我在里面留了东西。别一个人上山。” “北坡下面?”寻柳看了一眼村子北山坡。那里长满了荒草,看不出哪里有山洞的样子。 柳青萝把笔记收好,把马拴在村口歪脖子树下,跟着猫上了北坡。 北坡的草踩下去没到膝盖。猫在前面走走停停,柳青萝跟在后头,一手拨草一手探路。寻柳扫着两边的灌木丛。 两炷香的工夫,猫在一丛矮灌木停下来,寻柳拨开灌木,后面露出石洞,猫先钻了进去。寻柳挤进石缝,里面是个天然的石洞。 石台上剩几件旧衣裳和一只空水壶,还有沈渡的笔记抄本和几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着云雾山周围几个村子,其中五个村子被红笔圈出来。她数了一下——柳溪村、石门县、平湖县,加上两个她没听过的,一共五个村子。 柳青萝翻开那几卷笔记。“这是我师父写的。他写他在这洞里住了三天。他说他在下面那排屋子发现了一片坟地。” “四十九座?” “四十九座坟。每座坟前插一根木牌,木牌上有编号。他抄了编号,从一号到四十九号。他数了三遍。他说——‘这些人都是柳溪村的村民。但柳溪村的户籍册上只登记了二十户。剩下的人从未在官册上出现过。’” 75. 立碑 寻柳从洞口往下看,那片废弃的村子尽收眼底。“那片坟地在哪儿?” 柳青萝指向第二排屋子长满荒草的空地:“在那后面。我师父说从村子里走,绕到第二排屋子,后面有一条路通往后山。” 两人出了山洞原路下山。走到第二排屋子,猫拐进一条窄路,路边的草比人还高, 走了几十步,荒草矮下去。平地上整整齐齐地排着四十九座坟头。每一座坟头都堆得圆圆的,坟前插着木牌。木牌用刀刻着编号——从一号排到四十九号。 四十九座坟,每座都被人打理过。坟头没有长草;木牌也没有倒,连坟前的地都很平整,应该隔三差五有人来收拾。 柳青萝蹲在一座坟头前面,“娘娘,我师父笔记里抄的编号跟这些木牌上的对得上。但他漏了一个编号。” “哪个?” “没有第十九号。从第十八号直接跳到第二十号。我师父当时数了三遍,以为是自己数错了,在笔记上改了两回。但他最后一页写了——‘十九号是空的。坟里面没有人。’” 寻柳走到第十八号和第二十号之间的空地,那里的土颜色浅,被人挖开过又填平的。她拨开浮土,坑里放着一只包裹。 布包已烂了大半,里面只剩一截断了的铜钥匙和纸条。纸条是沈渡的笔迹:“第十九号坟我给自己留的。等我查完就下来住。没查完,就不占了。” 柳青萝看着那张纸条说:“我师父没查完的事,我替他查。”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两人牵着马沿着山道往下走,猫跟在脚边,偶尔停下来回头看看北坡。柳青萝一路上没怎么说话,左手一直按着袖口,那截断了的铜钥匙放在里面硌着她的手。 走到半山腰,北坡那片荒草被晚风吹得伏下去,什么也看不见了。但四十九座坟头还留在她脑子里,木牌从一号排到四十九号。 “第十九号坟你师父给自己挖的?” 柳青萝走了几步开口:“他写的是‘等我查完了就下来住’。可他没查完就死在北坡下的镇子了。那间屋子我去过。房东说他最后几天一直趴在桌上写东西,写完了就烧。烧到最后一页没来得及烧完,人就不行了。” “烧的是什么东西?” “他留给我的那本笔记是从火盆边上抢出来的。书边全是焦痕,我重新裱过一遍才保住。他烧掉的应该是更早的几本。留下的这本是他觉得重要的部分。” 两人继续往下走。到了山脚天全黑了,石门县城的灯火亮着。柳青萝翻身上马回头看:“明天我把这四十九座坟的编号和沈渡的笔记一起报给按察使司。案子可以结,但那些坟里的人是谁?叫什么名字,还得接着查。” “查出来之后呢?” “把木牌换成石碑。上面刻名字,不刻编号。”柳青萝拉了拉缰绳,“我师父没做完的事,我替他完成。” 两人策马进了石门县。寻柳在县衙后院的住处歇了一夜,第二天启程回京。柳青萝留在石门县,说要把坟地的后续处理完再走。 临别的时候,猫猫从寻柳的布袋里探出脑袋看了他,柳青萝摸了摸猫耳朵走进县衙。 回京的路上,寻柳把那块写着几十个名字的床单布又看了一遍。她取出沈渡笔记的抄本,翻到最后几页。 柳青萝把师父的笔记抄了一份给她,抄本上留了柳青萝写的批注:“四十九座坟,加上柳溪村、石门县、平湖县三处的人口失踪记录,目前可以核实的有七十六人。剩下的还在查。” 七十六人,再加上裴遇那本账册上记的二百一十七人,清河县河漂子案的七人。司药局这条线从永安二年铺到今天,经手的人命已经超过三百条。 第三天回到京城,偏殿的灯亮了。二牛端着汤站在门口,看见她回来咧嘴一笑:“娘娘回来了!小的煨了山药排骨汤,放了枸杞,孙院判说这个补气。” 寻柳把书念从青栀怀里接过来,书念看见她伸着两只手扑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娘”。 书灵意翻到沈渡抄本“死了七十六人”的批注时停了:“按察使司那边怎么说?” “柳青萝留在石门县处理。坟地要换石碑,名字还在查。” “司药局这条线从京城到江南,从太医院到按察使司,从裴遇到沈渡全都串起来了。”书灵意说:“案子可以结了。剩下的交给底下的人慢慢查。” 寻柳把书念从摇篮里抱出来。书念去够桌上的抄本被她轻轻拨开了。 半个月后,柳青萝的回信到了。 信封里装着一张拓片,拓的是石碑上的铭文。碑面字迹工整,排在最前面的名字是“沈渡”。她在信里写:“第一块碑立在我师父的十九号坟前。碑上刻了他的名字,后面四十八块碑还在打,名字核实一个刻一个。” 寻柳翻到拓片背面,柳青萝批一行小字:“四十九座坟,已核实四十七个名字。剩下两个还在查。查完了我再寄一份给你。” 她把拓片收进抽屉,抽屉里还放着裴遇那截旧钥匙、司药局的出入总目,以及流川图谱。从冷宫翻墙验尸到现在三年多了。这间偏殿里收的东西越积越厚,每一件都是某条人命的交代。 当天春杏送来一摞新卷宗。 “娘娘,那桩河漂案结案了。吴掌柜的配药记录我全部对完了,一共涉及七个人。其中三个已经死了,剩下四个我都找到了本人。他们吃的药量不多,目前没有大碍,孙院判给他们开了调理的方子。” “吴掌柜怎么判的?” “杖责八十,流放五百里。他没上诉,认了。他让我带一句话给娘娘。他说‘替我谢谢皇后娘娘,没把我这条命也算进去。’” 寻柳翻开春杏写的结案陈词:“死者何氏系吴某误配药方所害。吴某不知药方有毒,然致人死亡,罪责难逃。念其配合调查、主动交出全部记录,酌情减等。” 春杏摸摸小猫:“娘娘,那桩案子结了。法医司这边还有两桩旧案在查,都是之前积下的。我慢慢查。” “你慢慢来。不用赶。” 寻柳抱着书念去了法医司,孙鹤卿在院子里晒新收的药材。寻柳在法医司待了小半个时辰,翻了翻春杏整理的新卷宗,又去卷宗室青栀做的索引册子。 索引册子按年份和案由分栏,每一桩案子的编号、案由、结案都列得清清楚楚。她翻到第一条 记录写的是:“冷宫宫女案——结案。” 夜里书灵意来的时候,偏殿的灯暗了。 “柳青萝那边有消息了?” “石碑立了。第一块是沈渡的。” “沈渡那本笔记,你打算怎么处置?” “抄本留法医司归档。原件还是让柳青萝收着。那是她师父留给她的东西。” 又过了几日,宋衡查出了赵嬷嬷远房侄子的事。 他在刑部档案里翻到一份地契,地址在城南柳条巷,业主名唤赵福来。地契上写的是布庄铺子,地契附了一张手绘的户型图,图上标着后院有一口井。 宋衡把地契和赵嬷嬷的档案放在一起比对了,发现赵嬷嬷在司药局任职期间,每个月都从司药局的账上支一笔小钱,数目不大,但从未断过,持续了将近十年。这笔钱的去向标注写的是“柳条巷宅用”。 寻柳拿到地契带着春杏去了柳条巷。 布庄开在巷子中段,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写着“赵记布庄”。铺子里摆着几匹素色棉布,柜台坐着四十来岁的胖男人,左手小指也缺了一截。 他看见寻柳进来先堆了笑:“客官来买布?” “不买布。找你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赵嬷嬷是你什么人?” 男人的笑僵了:“我姑母。她老人家走了好几年了。”“她走之后,每个月从司药局账上支的那笔钱,谁在收?” “我收的。姑母走前跟我说这笔钱是司药局给她的抚恤,她走了让我接着领。我领了两年多,后来司药局撤了,钱断了我就没再领过。” “那笔钱你花在哪儿了?” “没花。姑母说这个钱不能乱用让我存着。我存在钱柜里一分没动过。” 铺子后门虚掩着,院子里长满了草,墙下堆着几匹旧布,布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院子角落里有一口井,井口用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压着两只装满碎布头的麻袋。 猫蹿进院子绕着井口转了一圈,“这口井是什么时候挖的?” 男人搓了搓手:“我姑母挖的。她买下这间铺子的时候就有了,后来她让人又往下挖深了几尺。说存东西用的。但我从来没打开过,她把钥匙带走了。” 寻柳把麻袋从石板上挪开。井口露出来,井壁上嵌着几块砖头当踏脚用的。她取出火折子点着,朝下面照了照。井里放着一只铁皮箱子没上锁,只用一根麻绳捆着。 她踩着井壁上的砖头下到井底,把那只铁皮箱子搬了上来。 箱子里面是司药局从建立到撤销的全部人员名册、资产清单和几份没有署名的往来信件。名单上列着三十七个名字,每个名字都标注了经手的药材。最后一个名字写着:“按察使司仵作沈渡在查柳溪村井底事,不可留。” 名单末尾还有一行赵嬷嬷的笔迹:“这份名单是我偷偷抄的。原册已经被裴遇收走了。留着这一份,万一哪天有人来查。” “这箱东西带回去。带赵福来回按察使司问话。他姑母的东西藏在这这么多年,他不知道里面是什麽?但他知道这口井不能动。他守了几年,算替赵嬷嬷守住了底线。” 76. 收案 名单上最后一个人住在城南甜水巷。 寻柳带着猫找到那间院子。墙头探出几枝晒蔫了的药草,门口放着一只竹匾,匾里摊着切好的黄芪片,她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的老头正在弯腰分拣药材。 他瘦得厉害,头发全白了,但手指还算灵活。他把一根黄芪从药堆里抽出来看了看,搁到旁边的碟子里。“今天不看病,药没配好。” “我不看病。我来问一件事。” 老头把那根黄芪搁回碟子里慢慢抬起头。 “你是法医司的?” “是。” 老头推了推药材碟子:“我姓沈。沈渡是我侄子。” 按察使司老仵作沈渡也是柳青萝的师父,三年前死在石门县北坡下面的镇子上。她没想到名单上最后那个人是沈渡的叔父。 “你在司药局待过?” “待过。管了十二年的药材。司药局撤销之前我告老还乡,之后就搬到这儿来住了。裴遇那本账册上的人,我认识一半以上。沈渡当年去查柳溪村的井是我让他去的。” “你为什么要让他去?” “因为我年轻的时候也在那口井边上站过。司药局在柳溪村挖了那口井,井底下埋了东西,这件事我知道。当年挖井的井匠姓冯,他是我找的。挖完了他给了我一把钥匙,后来沈渡长大做了仵作,我就把钥匙给了他。我说‘别一个人去,那口井底下的事牵扯太深’。” “他没听?” “他去查了,回来就病倒了。他死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他说——‘叔父,那口井底下不止一层。底下还有一层。’” 寻柳从袖中摸出赵嬷嬷那份名单给老头看:“名单上最后一个人是你。赵嬷嬷在名单末尾写了‘沈渡按察使司仵作,查柳溪村井底事,不可留’。她写的‘不可留’,但你活到了现在。” 老头看了一眼那行字:“赵嬷嬷是司药局的老管事,她手里有一份名单,我年轻的时候就见过。但她一直没有动我,因为我离开司药局比她早。她抄名单的时候我不在局里了,她没把我算进去。名单上最后那个名字,是后来有人添上去的。” “谁添的?” “裴遇。他接手司药局要清账,发现沈渡查过柳溪村,就把沈渡的名字补上了。但他补名字的时候我已经告老,他找不到我。沈渡替我挡了,所以沈渡死了。” 这个老头瘦得像两根干柴,他替沈渡守了三年秘密,住在城南这间不起眼的院子里,每天晒药、分拣、翻旧书,等着有人来找他。 沈渡死前给他写过信,信里说“底下还有一层”。他留着这封信和那份名单,留着那把钥匙一直等到寻柳走进这间院子。 “那口井底下还有一层。”寻柳说,“井底铁箱只是第一层,底下还有第二层。沈渡说‘底下还有一层’,我去查。” 老头竹篮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这是当年挖井的时候用的那把。沈渡那把是另一把,他带走了。这把留给你。” 寻柳把钥匙拿起来掂了掂,老头说:“查完了替我去沈渡坟前说一声。” 寻柳带着那把铜钥匙折回了石门县。柳青萝还在县衙后院整理坟地的文书,看见她回来愣了:“娘娘怎么又回来了?” “沈渡说井底下还有一层。” 柳青萝拿了件外衣跟她出了门。两人再次上了云雾山,猫在前面带路,这次走的是村子东头那条岔道,直接绕到了那口老井旁边。 井口被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像很久没有人动过了。 寻柳把石板挪开找到一道暗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孔里塞着蜡。她用那把铜钥匙试了一下,暗门往里推了半尺露出一条通道。 猫从井口跳下来先钻进了通道。寻柳和柳青萝跟在后面。通道不长,走了十几步到头了,前面是一间石室,四面墙壁都是卷宗。 寻柳打开一本书卷:“永安二年春,司药局呈书晔密函。拟于柳溪村设井试药,选孤寡老弱三十人,分三批投试。第一批十人已妥。” 她翻到第二页:“永安二年夏,第一批十人服百解后,七人安睡三日醒,二人未醒,一人死于呕吐。书晔批:‘死者埋于村后,生者迁往石门县柳记药行做工。’” “永安二年秋,第二批十二人。八人安睡五日,四人未醒。书晔批:‘未醒者处置。’” 最后几页日期是永安三年的。那页写着:“第三批十七人全部未醒。柳溪村已无可用之人。书晔批:‘封井。’” 柳青萝把这些记录一张一张看完,猫在旁边的书架里走了一圈。角落里有一只木匣子没有锁,里面放着一只小瓷瓶和药册。 册子上列着一排名字跟沈渡写的那四十九个编号一一对应。每一行写着编号、姓名、籍贯、投试日期。最下面第十九号——沈渡的编号,名字栏是空的,备注栏只写了:“待补。” 瓷瓶瓶身没有印记。她拧开蜡封倒了一点粉末在掌心,粉末颜色浅黄,跟裴遇那箱“没掺辅药”的粉是同一种东西 从石室出来,两人一猫回到井口把石板盖好。 柳青萝看着石板上的青苔说:“四十九人加上几批,柳溪村井底下埋了不止四十九个。第一批第二批那些没死的,被迁到石门县做工去了,后来做工的人里又死了不少。加起来整座山的坟头都埋不完。” 寻柳把名单放进随身的布袋里。 “明天回京。这些东西交三司归档,司药局的案子这次全部结束。” 柳青萝点头把石板上的青苔拨了,盖严了石板朝山下走去。 回京之后,寻柳把井底石室里的东西送到了三司。 宋衡看完那叠信纸,连夜提审了裴遇。裴遇在囚室里半个时辰,供出了卫守拙的族侄卫珩,现任户部郎中,专管各地盐铁课税。三年间所有从江南运进京城的货都是经他的批文放行。裴遇只负责送货,卫珩负责让货进京。 第二天寻柳带着周砚去了户部。卫珩坐在后堂批公文,看见她进来拱手行礼:“皇后娘娘。” “卫郎中,你认识裴遇吗?” 卫珩坐回椅子上:“认识。他替我做了一些事。” “做了什么?” “替我从江南送货进京。货是司药局旧档里的一批药材,走的是合法的盐铁通道。我批文放行,他负责运输。各取所需。” “你知道那批货是什么吗?” “我知道。我堂叔卫守拙被拿之后,我在他书房里翻到过司药局的‘百解’配方,还有几封书晔写给他父亲的信。我看了但我没停下。毕竟我缺钱,裴遇给得多。” 寻柳站在堂中看着他。这人是卫守拙的族侄,卫家倒台之后他没有跟着倒,因为他在户部做事,跟卫守拙走的不是一条路。但他知道那批货是什么?不仅知道它送去哪里、还知道用在谁身上,但他选择继续做,一条路走到黑。 她对周砚说:“带走。” 周砚上前一步,卫珩没有反抗。他整了整官袍跟着周砚往外走。经过寻柳身边停下问:“裴遇是怎么被抓的?” “他自己走进按察使司的。” 卫珩跟着周砚出了后堂。猫蹲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 傍晚,寻柳在把卫珩的事简短说了几句,书灵意合上折子:“卫家这是第二次了。” “卫守拙在大理寺腌萝卜,卫珩在户部批公文。两个人走的是两条路,但底下连着的是同一张网。” 书灵意摸了摸小猫,猫的呼噜声响起来。暮色收尽,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书念醒了伸手够猫,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 寻柳把他抱起来,书念在她怀里拱了拱又喊了一声。这次喊得比之前清楚了些,“猫猫。” 三天后宋衡亲自送来卫珩的供词,他拿着厚厚一沓卷宗。“卫珩全交代了。他经手的货总共走了四趟,每一趟的批文、路线、去向全都列清楚了。最后一趟是今年秋天那六十箱,货到京城分成两路,五十箱进了文墨斋,十箱送去城东旧宅。” “那五十箱的接货人是谁?” “周平。裴遇安排他在文墨斋后门守着,货到了由他分包,再转给沈槐和周济。卫珩在供词里写了——他知道这批货有毒,但他以为只是普通药材。他问过裴遇,裴遇说‘你就当是药’。他没再往下问。” “他知道。” “对。他供词里写了,‘我查了司药局旧档,知道百解是什么。但那时候我已经走上这条弯路,停不下来了。’” 寻柳把供词翻到最后一页。卫珩在末尾签名画押,笔迹看不出情绪。 “三司那边怎么判?” “卫珩斩监候。裴遇已判,沈槐、周济、方敬三人中两人已死,沈槐流三千里。剩下的从犯按律处置。司药局这条线从永安二年铺到今天,涉及的人命加起来超过三百条。案子太大,三司会审之后单独归档,不并入案卷。” “归到哪儿?” “归到刑部密库,封存三十年。正本抄一份送到法医司存底。” 寻柳点了点头。 当天书灵意来的时候,寻柳还在哄孩子。 “司药局的案子结了?” “结了。三司会审定谳,密档归档。” “剩下的事让宋衡去办就行。你歇两天。” 77. 来客 半个月柳青萝的信到了。 信很厚,拆开是一张拓片。拓片是石碑的拓本,碑上刻着“沈渡之墓”,落款写着“弟子柳青萝立”。短笺上只有几行字:“四十九块石碑全部刻完立好了。每个名字都核实过。十九号是我师父的,碑上刻了他的名字。剩下的事按察使司接手了,我想调回京城。” 书念从摇篮里醒了,扶着摇篮站起来,又去够朝桌子上的拓片够。他手指够到拓片,蹭了上面的墨迹。 “这个不能吃。”寻柳把拓片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好,抽屉里那些东西一件件码着,每一件都一条命的交代。她关上抽屉,把书念放回摇篮里。 下午,赵锦瑟带着她的腌菜来了:“宋衡说司药局的案子归档了,密档库封存三十年。你那边总算忙完了?” “忙完了。” “那本图谱你翻完了?” “翻完了。流川那本旧图谱我抄了一份给春杏,原本留着。” 赵锦瑟看着摇篮边的猫:“你家这只猫最近又胖了一圈。宋衡那天来送东西说它在院子里追蝴蝶追到一半就跑不动了。” “它追不动了。年纪大了。” “那书念追它的时候它跑吗?” “不跑。它蹲着让书念够它的尾巴,够两下就收回来,再伸出去让他够,逗小孩玩呢。” 赵锦瑟哈哈大笑,春杏没有急着走:“娘娘,法医司这个月接了三桩案子。一桩是城西的斗殴致死,凶手当场就抓了。一桩是城南的药铺误配药方,跟吴掌柜那桩差不多。还有一桩——” “什么?” “城北一户人家丢了只鸡。报了官,衙门转过来的。” 寻柳看了她一眼:“鸡?” “对。一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忽然倒在院子里。那户人家说鸡平时好好的,觉得被人毒死的。”春杏把案卷翻开,“我验了。鸡嗉子里有碎玉米和几只蚂蚁。肝是好的,肠道正常,没有中毒迹象。我写了报告,写的是‘误食蚁巢,胃肠穿孔非他杀’。” “那户人家信了?” “不信。他们说鸡是被人害的,要再验一回。我打算明天再去一趟,把鸡的肠道剖开给他们看。”春杏摸摸胖猫:“娘娘,这桩案子结了我再来。” 那桩鸡案结案,寻柳去了法医司。 春杏蹲在验房门口擦刀,看见她迎了两步。寻柳想起第一次走进这排屋子,这里还是太医院库房,墙角堆着发霉的卷宗。她撬开地砖从底下翻出先帝的密旨。 那时候这里她的椅子。 如今法医司有六个屋子,三间验房、两间卷宗室、一间工具房。院子里搭了葡萄架,墙下种着薄荷紫苏。孙鹤卿的药方子替法医司省了不少事,常见的验尸药他直接配好放这里。 所有人各司其职,一切井井有条。 下午,寻柳抱着书念去了南城。流川葛优躺,没睁眼:“茶在壶里,自己倒。” 寻柳倒了一碗茶。书念去够桌上的杯子,被她轻轻挡住了。 “那本图谱你翻完了?” “翻完了。” “留着吧。以后给你家那个小的看。” 书念含含糊糊喊了一声:“猫。”,流川睁看着他可爱的样子笑了。 回到偏殿,书灵意面前放着一碗汤,汤上冒着白汽。寻柳把书念交给青栀,端起汤喝了一口。二牛见她喝了汤,退了出去。 “法医司那边怎么样了?” “春杏接了三桩案子,两桩已经结了。青栀的册子做到第三本。孙鹤卿的药方子替法医司省了不少事。” 书灵意说:“柳青萝调回京城了,按察使司那边给个推官的缺。她说等安顿好了来偏殿拜访。” “她什么时候到?” “下个月。” 书念在青栀怀里打了个哈欠,把头往她肩窝里埋了埋。寻柳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书念已经睡着了。 柳青萝到京城那天,寻柳在偏殿摆了一桌菜。 菜是二牛做的,四菜一汤,碟子摆得整整齐齐。赵锦瑟送了一碟新腌的梅子,孟贵妃拿来刚印出来的话本,封面上写着《再蹲一会儿》。宋衡托人捎了一坛新萝卜,说从卫守拙那儿学来的方子,第四坛终于不咸了。 柳青萝拎着一只布包进门,她身上穿着按察使司的官袍,领口的扣子系得板板正正的。猫蹲在门口欢迎她,她弯腰摸了摸猫猫,走到桌边坐下,“这是什么?” “沈渡笔记的原件。我抄了一份留着,原件给你。”柳青萝把布包推过来,“你那边存底的那份是抄本,这份是正本。我师父的字迹,你留着。” 寻柳问她:“石碑都立好了?” “立好了。四十九块,一块没少。我师父那块碑我添了一行小字——‘弟子柳青萝替师父收尾’。按察使司把柳溪村的案子归档了,坟地交给当地县衙管着,每年有人去打扫。” 柳青萝喝了一口茶。调皮鬼书念闲不住,去够桌上的梅子。寻柳把他抱起来,他伸手抓了一颗梅子往嘴里塞,又被寻柳截胡了。 “这个你吃不了。” 书念又喊了一声“猫”。猫猫也爱莫能助。柳青萝看着这一人一猫来来回回拉扯笑了。 柳青萝在偏殿坐了一个时辰。她跟寻柳聊按察使司的新差事,又问了问法医司的日常。临走她说:“我师父笔记有一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话?” “如果有人接着查下去,替我说一句谢谢。’”她说完转身走了。 寻柳靠在窗边翻孟贵妃的新话本。书灵意进门坐在小塌边问:“柳青萝来过了?” “来过了。把沈渡笔记的原件给了我。” “那本图谱你打算怎么收?” “留着。以后给书念看。” …… 书念两岁多的时候,已经能满院子跑了。 他两只短腿倒腾得挺勤快,但重心不稳,跑三步晃一下,跑五步摔一跤。摔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跑着跑着喊“猫”,猫慢悠悠地跟在他后面,偶尔伸爪子扒拉扒拉他。 他已经跑遍了偏殿的院子,宫道也跑熟了,青栀得每天跟在后面追。追到拐角他就蹲在地上捡石子,捡完了放口袋里继续跑。 猫老了,它不再跳窗台了。窗台太高,它跳不上去,改从矮凳上两步,再借椅子扶手才能上去。它上了窗台就趴着不动晒太阳,一晒就是大半天。 寻柳看它一动不动,会走过去摸一 下它的耳朵,看它还在喘气才回去翻卷宗。 书念喜欢追猫的尾巴。猫把尾巴搭在他手上,他就站在那里傻笑。春杏从法医司送卷宗:“娘娘,这个月的案子结了。两桩结案,一桩送刑部。” “那桩送刑部的是什么?” “城西一户人家死了老人,家属报的官,验完是寿终正寝,但家属不信非要再查。孙院判说报告写清楚就行,让他们自己去比对。” “娘娘,奴婢当年在赵贵妃宫里管花草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做这个。” “管花草跟验尸哪个有意思?” “验尸有意思。但管花草省心。” 寻柳和春杏同时笑了。 寻柳抱着书念去了一趟庄子。寻铮在院子里翻地准备种秋菜。他看见书念跑进院子,直起腰擦了擦汗,把他抱起来颠了颠:“又沉了。” “他吃得比我还多。”寻柳把买的吃食放在灶台,“爹,你种什么呢?” “白菜。再种一垄萝卜。”寻铮把书念放在地上,他立刻跑到菜地上看蚂蚁去了。猫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井台蹲好。 寻柳在菜地帮寻铮翻了半垄土。书念蹲在田里看蚂蚁,看着看着跑向猫,跑到一半绊了一跤还嘿嘿笑。 回宫的时候,书灵意已经在偏殿等着了:“它今天去庄子了?” “去了。在井台边趴了一下午。” “下次别带它去了。路远它走不动。” “那下次你替我去翻地。” “行。等秋菜种上了朕去翻。” …… 书念三岁半的春天,偏殿的窗台归他了。 原先那里是猫的位置。后来书念会爬了,终于有一天他爬上了窗台。猫让了半步,他从那位置挤进去跟猫并排坐着。 起先猫还不乐意。书念一坐上来它就跳下窗台到别处蹲着。书念坐在窗台上看着猫走掉也不追,就坐着占地为王。 过了一会儿猫自己回来了,它老了,腿没劲跳不上窗台。书念把矮凳搬到窗台边上,自己先爬上去,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猫跳上矮凳在他旁边蹲下。 一人一猫并排看着窗外的春日 后来窗台边上就多了一张矮凳。矮凳是寻铮从庄子上捎来的,他自己拿木头钉的,四条腿不一样长,垫了一截竹片才稳。 书念的腿从窗沿垂下来,比猫尾巴长了一截。赵锦瑟来的时候,书念正蹲在窗台上。“他什么时候学会上窗台的?” “上个月。” “猫让他上?” “猫先让了半步,后来自己跳不上去了,就蹲矮凳上等着他。现在两个天天蹲窗台,从早蹲到晚。” 赵锦瑟感慨道:“本宫以前养过一只猫。也喜欢蹲窗台。后来猫老了跳不上去了。”寻柳没有接话,赵锦瑟也没有往下说。 过了几天,书念从窗台上下摔了一跤。他没站稳往后仰了一下,屁股先着地。摔得不轻,他吓了一跳,坐在地上愣神。不过他没哭,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爬上了窗台。 书灵意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他摔了不哭?” “不哭。自己爬起来接着上。” “像你。” 78. 验葱 每天书念醒来第一件事是找猫。 他伸手够猫耳朵,猫没躲开。二牛端着刚熬好的汤走进来,看见他踮着脚在够灶台,蹲下来跟他平视:“小殿下想喝汤?” “汤汤。” 二牛把他抱起来放在矮凳上,盛了小半碗汤放在他手边。他两只手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嘴,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猫尾巴搭在凳腿上看着他喝汤。他喝完了把碗递给二牛,从矮凳上爬下来蹲在猫旁边又去招惹小猫咪。猫把尾巴挪开一截,他来来回回够了好几趟,最后猫猫放弃挣扎了。 锦瑟来的时候,书念正蹲在窗台上。她进门看到那小小的背影,寻柳从卷宗室走出来在她对面坐下。 “你那个矮凳从哪儿来的?” “我爹从庄子上捎来的。他自己钉的。” “他还会钉凳子?” “他什么都会钉。庄子上那些鸡笼、菜畦边的篱笆、后院的柴火架子都是他钉的。” 赵锦瑟端着茶点了点头。窗台上书念忽然往挪了半寸,拍了拍空出来的位置。猫跳上窗台在那个空位上蹲下。两个小的排排坐,赵锦瑟看着那个场面说:“他比你爹强。” “我爹不会蹲窗台。” “你爹会蹲御书房。守了二十多年。” 寻柳:“……” 书灵意走进偏殿在桌边坐下来。“朕明天让人做一张新矮凳。比这个高两寸。” “为什么?” “书念爬窗台的时候脚够不着地。矮凳高两寸,他翻下来的时候能踩着。” 第二天偏殿多了一张新矮凳,比旧的高两寸,书念爬上去试了试,刚好够着窗台。他从的脚稳稳地踩在凳子上没有摔。 书念第一次自己“验尸”,验的是二牛刚买回来的一条鱼。 那天二牛拎着鱼进门放在灶台边。鱼还在蹦,尾巴拍着案板啪啪响。二牛转身去拿刀,回来的时候案板上多了一只小凳子,书念站在凳子上,两只手按着鱼头。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珠子。他眯了一下眼没松手。 “小殿下,你干什么?” “验尸。” 二牛手里的刀停在半空。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寻柳。寻柳放下卷宗看到案板上的那条鱼。书念用两根手指头把鱼鳃掰开,凑近看了两秒又合上。然后他把鱼翻面掰开另一侧的鱼鳃看了看,他松手后,鱼在案板上又拍了两下尾巴。 “看完了?”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鱼没死。”他从凳子上下来,“它还在动。” 鱼还在动?二牛拎着刀不知道该不该下手。寻柳把鱼拎起来放回盆里,给盆里添了一瓢水,鱼在水里又游起来了。 中午二牛做了鱼汤,书念在灶台看二牛刮鳞,凑近看了一眼鱼鳃又退回去。二牛把鱼翻面继续刮:“小殿下,你在看什么?” “鱼鳃。” “鱼鳃有什么好看的?” “红的。” “鱼鳃本来是红的!” 他把鱼洗干净搁进锅里盖上锅盖:“小殿下,你是不是想学做饭?” “不想。” “那你老看我的鱼干什么?” 书念看着二牛:“我想看它为什么不动了。” 二牛从案板上拿了一根葱放在书念手边:“你先拿这个练。” 书念接过葱看了一会儿。绿葱的叶子是空的,掐断流出一点汁水。他把葱叶子掐了一截下来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第二天春杏来送卷宗,书念在院子里拿树枝戳地上的蚂蚁窝。春杏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小殿下,你在干什么?” “验尸。” “蚂蚁是活的。” “我知道。” 书念把一只死蚂蚁拨出来搁在石阶上,用树枝把它翻面看了一眼肚子,又翻回去,“这只不动了。”死蚂蚁的腿缩着贴在身侧。 春杏站起来走回桌边,把卷宗放在寻柳手边:“娘娘,小殿下今天验了一只蚂蚁。” “他说什么?” “他说‘这只不动了’。” 春杏从袖口摸出一柄铜刀放在桌角:“娘娘,这柄刀我用旧了。给小殿下玩吧。” 铜刀上缠的布条已经磨平了,刀口也钝了。她把刀收进抽屉里没有给书念。书灵意听说了这事发表意见:“那把刀别给他。等他再大一点再说。” “我知道。” “但你可以给他一根葱。” “你已经知道了?” “二牛今天送汤跟朕说的。他说小殿下拿葱练手,把一根葱掐得只剩半截。” 书念走到桌边仰头看着书灵意,伸手够了一下他袖口的折子。书灵意把折子翻开给他看。他翻到上次画猫的那页拿了一支笔,在猫旁边又画了一只蚂蚁。 画完了翻到另一页又画了一只蚂蚁,书灵意在旁边看着他画。 书念画完了合上折子,喊:“父皇。” “画完了?” “画完了。” 书灵意把折子收起来放回袖中。书念从桌边跑回去找猫,猫蹲在门槛上等着他。 书念三岁半终于有了自己的第一件“工具”——那根葱。 二牛每天来熬汤都会给他带一根葱。葱是从灶台上随手拿的,有粗有细,带泥不带泥的都有。书念先把葱叶子一根一根掐下来,排在灶台边上。再把葱白掐成一小截一小截的也排好。最后把葱根放在矮凳上,拿二牛给他的筷子戳两下。 赵锦瑟第一次看见这个场面问:“他干什么呢?” “验尸。” “验葱?” “他管这个叫验尸。” 赵锦瑟看了看书念排好的葱叶和葱白。葱叶子从长到短排得整整齐齐,葱白也从粗到细排好。葱根被他用筷子尖翻了个面,她看了一会儿:“你家这个孩子以后要么当仵作,要么当厨子。” “当厨子也行。”寻柳翻了一页卷宗,“二牛说他三岁半就能分清葱叶和葱白了。” 下午,蚂蚁窝的土被书念戳得坑坑洼洼的,几只蚂蚁绕着坑爬了两圈,又钻回窝里去了。春杏摸出一柄铜刀放在石阶上:“小殿下,这个给你。” 那刀钝得切不动东西。 他拿着刀在石阶上比划了两下。春杏把这件事跟寻柳说了。书念拿铜刀在蚂蚁窝戳土,戳了两下觉得没意思,把刀放回台阶上找猫玩了。 猫看到他又把脑袋转回去了。他把手伸到猫跟前,手心里什么也没有。猫低头闻了闻他的手心生气了。他又摊了一次手,猫这次直接转开了。 寻柳把那柄铜刀从石阶上捡起来收好。春杏问:“娘娘,刀不给小殿下吗?” “给。但不是现在。等他再大一点。” “多大?” “大到不会拿刀戳蚂蚁窝的时候。” “等他大一点再说。” 书念伸手够了那把手。书灵意把他的手轻轻拨开:“这个不能玩。” “刀。” “不要刀,拿葱吧。”书灵意拿起一根葱递给他。书念把葱叶一根一根 掐下来排在门槛上。他掐完了把葱白递给猫。猫闻了闻没吃。 书念第一次踏进法医司,趁寻柳不注意的时候自己溜进去的。那天青栀来偏殿送卷宗,进门的时候门帘没掖严实,留了一道缝。 书念本来在门口追猫尾巴,看见那道缝从缝里钻出去了。猫眼睁睁地看着他钻出去。 他沿着宫道走了一段路拐了两个弯,看见前面一排屋子的开着门,里面摆着桌子、架子和一些他没见过的铁家伙。他站在门口往里看,春杏正在桌边写东西没抬头。他走进验房四处看了看。 春杏写完报告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小殿下?你怎么来的?” “走进来的。” “你娘知道你来了吗?” 书念摇了摇头。春杏走到门口没看见寻柳的人影。“你怎么来的?” “门帘没掖好。” 春杏把桌子上的铜刀和瓷瓶往里面推了推。书念踮着脚够了一下铜刀。春杏把刀拿起来放到他够不着的位置。 他够不着了,又伸手去够桌子上的白布。春杏把白布也拿开了。他发现桌子上没什么他能碰的东西了,有点不开心。 书念走到验房另一头,那里放着几只空木箱。他挨个看了一遍,青栀从卷宗室走出来看见这场面问春杏:“他怎么来的?” “从偏殿溜出来的。门帘没掖好。” “小殿下,你在这儿干什么?” “看看。” “看什么?” 青栀站起来看了一眼春杏,春杏也看着她。两人谁也没赶他走。春杏继续写报告,青栀回去整理册子,猫陪着书念在这里瞎转悠。 寻柳找到法医司,书念正在院子里那排器械旁边。 “母后。” “你怎么来的?” “走来的。” “门帘没掖好?” 他点了点头。 寻柳把书念抱起来,走到验房门口跟春杏说了一声,抱着他往偏殿走。书念趴在她肩上依依不舍的看着法医司的院门。 书念干了一件让法医司无语的事。 那天他跟着寻柳去法医司看春杏写报告。春杏写完一页又一页,书念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站起来在验房里溜达。 验房靠墙那排架子上码着卷宗,卷宗按年份排的。他抽了最底下一本出来。封皮上写着“永安十七年卷宗”,他翻开——里面是一沓验尸报告,夹着几张手绘的伤情图。 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那页上画着一具尸体的颈部,标注了勒痕的深浅。下一张是手绘的骨折图,骨头的断口画得清清楚楚。 他把卷宗放回去又抽了一本出来。第二本画着一只手,手指上有一个红肿点,旁边写着:“针毒入口。”书念把那本卷宗从头翻到尾,翻完了一本又抽了第三本。 他翻得很快,但每本翻完都放回了原位。春杏看见地上摊着三四本卷宗。她问“小殿下,你在干什么?” “看卷宗。” “看得懂吗?” “看不懂字。”他指了指卷宗上的手绘图,“可以看图。” 他翻的那几本卷宗。第一本是永安十年的案卷,第二本是永安十二年,第三本是永安十五年的。三本卷宗里的伤情图都被他翻到了——尸体的颈部、手、骨头…… 她把那几本卷宗收起来:“小殿下,这些卷宗不能随便翻。” “为什么?” “因为是案子。翻乱了就找不到了。” “哦,好吧,我不翻啦,书念是乖宝宝。” 79. 拜师 当天青栀来验房拿卷宗,发现架子最底下那排卷宗被翻得顺序全乱了。她一本一本对编号,对了半个时辰才把顺序理回来。 理到最后几本她停住了,抽出一本翻开——那本封皮上写着“永安十七年卷宗”,里面夹着一张手绘的骨折图,旁边被人用笔添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来:“这个断口不是刀砍的。是摔的。” 青栀走到偏殿找寻柳。 她把卷宗翻开指着那行字:“娘娘,小殿下在卷宗上写字了。” 寻柳又翻到前面的骨折图看了一眼。图上画的是胫骨的断口,标注的是“刀伤”。她翻到卷宗封面——永安十七年,案由“斗殴致死”。她把卷宗从头翻到尾。验尸笔记其中一行写着:“死者胫骨断口呈斜形,似刀伤。” 但她翻到附页的现场图看了一眼——图上的地面画着几级台阶,台阶边沿有磕碰的痕迹。她把卷宗合上沉默了一会儿。青栀等着她开口。 “这本卷宗是谁办的案子?” “永安十七年春杏刚出师不久。这是她早期办的案子之一。” “当时的结论是斗殴致死,凶手认了罪。但死者胫骨断口的角度和现场图上的台阶痕迹对不上。断口如果是刀砍的,应该是平的;如果是摔的,才会呈现这种斜形。”她把卷宗翻开到骨折图那一页,“书念说‘不是刀砍的,是摔的’——这是对的。” 青栀拿起卷宗又看了一遍现场图无话可说。傍晚书灵意来的时候,寻柳把那本卷宗给t他。他翻了一遍问:“书念写的?” “他在架子上翻卷宗翻到了这一页。我不在验房里。春杏在写报告没注意他。” 书灵意把卷宗合上:“永安十七年那桩案子,凶手认了罪之后判了什么?” “流放。人已经走了好几年了。” 书念仰头看着书灵意,伸手够卷宗。书灵意把卷宗往里推了推,他够不着了,转头找猫。但猫没理他。他又转回来看着书灵意,喊了一声:“爹。” “你画的那个断口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书念点头:“图上的断口是斜的。刀砍的应该是直的。”书灵意把卷宗翻到骨折图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断口问他:“你还看出什么了?” 书念伸手指着断口下方一处裂纹:“这里有一条线。刀砍的不会有这种线。摔的才会有。” …… 书念六岁那年,法医司接了一桩奇怪的案子。 城北一户人家的女主人在自家后院井里淹死了。衙门的仵作验了说是失足坠井,写了“意外”两个字就结了。但死者的妹妹不肯认,闹到按察使司,案子转到了法医司。 春杏去验尸回来写了报告,结论跟衙门仵作一样——溺水而亡,身上无外伤,井口边沿有滑落痕迹,符合失足坠井。报告交到寻柳手里,她看完没有说话。 书念那天正好在验房看到春杏写报告。他蹲的位置近了一些,近到能看见验尸记录。春杏写完最后一页,他说:“春杏姐姐。” “嗯?” “那个人的鞋呢?” 春杏愣了:“什么鞋?” “井里那个人的鞋。你写了脚上穿的是布鞋。但井口边上的滑落痕迹是往里的。鞋底朝里不是朝外。失足坠井的人,滑下去的时候鞋底应该朝外。朝里的话是被人推进去的。” 验房里鸦雀无声。春杏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验尸记录,“你看了我的验尸记录?” “看了。”书念指了指桌面,“你翻页的时候我看了。记录上写了鞋底的方向,但结论没提这个。”春杏把记录重新翻开看了一眼。记录上确实写着“鞋底朝井内方向”,但她写结论的时候没有把这一条跟“失足”联系起来。 她把记录放好走出验房去找寻柳。 寻柳把春杏的验尸记录和现场图一起调出来看了一遍。书念提的那一点在现场图上也画着——井口的泥土上有两道擦痕,一道是死者滑落时留下的,方向朝井内;另一道擦痕在井口外但很浅,有人蹲在井口往里推,脚底蹭出来的。 寻柳说:“春杏,重新验。” 春杏当天又去了一趟现场。这回她带了周砚,在井边做了完整的记录。回来她把新报告送到偏殿,结论是:“死者系被人推入井中。凶手在井口推人时留下外侧擦痕,与死者鞋印吻合。” 寻柳看完报告签了字。春杏抱着卷宗往外走,“小殿下,”春杏喊了他一声,“你过来。” 书念走到桌边,春杏把写好的验尸记录翻开:“你看一遍。” 书念从头翻到尾,这次没问题了。春杏伸手把那本记录收起来放进袖中走了。 书灵意翻到新结论那一页,抬头问寻柳:“书念看出来的?” “春杏翻页的时候他蹲在旁边看到了。他说鞋底的方向不对。” 书念翻到上次画猫的那一页,在猫旁边又画了一只蚂蚁。画完了合上折子看着书灵意喊:“父皇。” “你今天看春杏的验尸记录了?” “看了。” “你还看出什么了?” 书念想了想,伸手把折子翻到另一页。那页画着一只猫和一只蚂蚁,空白处被他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那人不是自己掉进去的。” 书灵意把书念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上。书念在他膝上坐了一会儿,伸手够了一下他袖口的折子,和他闹着玩。 书念六岁半正式拜了师。 拜师这事是春杏提的。那天她在偏殿送卷宗,看着追猫尾巴的书念。书念追了两下猫尾巴没追着,伸手够了一下她袖口里露出来的铜刀。春杏把刀往里推了推,“娘娘,我想教他。” 寻柳对她说:“他六岁半。” “我六岁半的时候在赵贵妃宫里管花草。他六岁半已经能看出鞋底朝向不对了。” 寻柳没有立刻接话。 “他得先学认完所有的字。” “认字我来教。验尸也得认字才能看卷宗。” “那你从明天开始带他。每天早上来偏殿接人,下午送回来。不许碰真尸体,先学认字和画图。画图从骨头开始。” 春杏点头。 书念仰头看着两人说话,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伸手去够春杏的袖口。春杏把铜刀抽出来递给他。他攥着刀柄比划了两下,把刀还回春杏手里,跑出去找猫玩了。 第二天春杏来偏殿接人,书念还在追猫尾巴。猫被他追烦了跳上窗台。他够了两下够不着了,春杏朝他招了招手:“走。去法医司。” 书念跟着她走了两步,依依不舍地看着偏殿门口。到了法医司,春杏把他领进验房,给他搬了一张矮桌和一把小凳子。 桌上搁着一本空白的簿册、一支炭笔和几张画着骨头的纸。她蹲下来跟他说:“ 今天学画骨头。照着这几张图画。画完了我来看。” 书念坐在小凳子上翻开簿册拿起笔画了两笔。画得歪歪扭扭的一点也不像。 他又画了两笔还是不像。他看着那几张参考图上的骨头——股骨、胫骨、肋骨,每一根都画得端端正正。 他拿起笔把纸按在簿册上比着描了一遍。描完了拿开纸看到自己画的,还是歪的,但比刚才那两笔强了一些。 春杏去院子里晾了几件器械回来,走到桌边看到他的簿册。第一页上画了三根骨头,歪歪扭扭的但轮廓都在。 “下午接着画。画到像为止。” 书念坐在小凳子上继续画,画到中午,簿册上多了十几根骨头,一根比一根像。春杏给他端了一碗汤放在桌角,他喝完继续画。 寻柳来法医司的时候,书念的簿册已经画了半本。他低着头画一根股骨,笔尖走得很慢,但每一笔都落在正确的位置上。 “谁教他的?” “没人教。他自己比着参考图描的。描了十几遍越描越像。” 傍晚书念拿着那本骨头册子回到偏殿。他翻开簿册给猫看,猫低头嗅了嗅纸退开半步。学了一天书念肚子都饿扁了,他跑到灶台边去找二牛要汤喝。 夜里书灵意问书念:“明天还去吗?” “去。” “还画骨头?” 书念想了想:“画完骨头画人。” 书灵意把那本簿册收进了抽屉里,跟沈渡笔记的抄本、赵嬷嬷的名单放在一处。抽屉又厚了一层。 赵锦瑟嫁到宋家第三年,宋衡终于把萝卜腌对了。这事在宫里传开的时候,赵锦瑟自己都觉得好笑。 宋衡在刑部干了半辈子,判过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逻辑清楚得跟尺子量过一样,偏偏腌萝卜腌了三年才腌明白。 第一年咸得齁人,第二年酸得倒牙,第三年终于酸甜适口,脆生生的。 那天宋衡端着一碟新腌的萝卜放在桌上,他自己没尝,先推给赵锦瑟。赵锦瑟夹了一筷子嚼两下,放下筷子看着他:“成了。” 赵锦瑟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尝尝。” 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赵锦瑟看见他左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他咽下去之后走到灶台,端起茶壶喝了一壶水。 “你不用喝水。它是甜的,不咸。” “臣没觉得咸。” “那你喝那么多。” 宋衡低头看着手里的空杯子,把杯子放回去。赵锦瑟把碟子推到他手边:“再吃两块。” 他又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赵锦瑟看着他咽下去,忽然问:“你腌了三年到底图什么?” 宋衡认认真真地回答:“臣想让您吃上一碟不咸的萝卜。” 赵锦瑟害羞了,她的脸红扑扑的。 窗外日头正好,照得院子里的桂花树绿油油的。她忽然想起当年他第一次送萝卜来的情形——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天天“路过”的御史,端着一碟咸得发苦的萝卜站在她宫门口说“顺路带的”。 她当时没吃,转手给了宫女。 后来她才知道那碟萝卜他腌了整整一个月。 下午宋衡出门去刑部点卯,赵锦瑟让丫鬟把剩下的半坛子萝卜封好。她自己又夹了两块搁在碟子里,端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下,坐在石凳上慢慢吃完了。 80. 卡文 隔天孟贵妃来串门,赵锦瑟把萝卜端出来给她尝。孟贵妃吃了一根又一根,根本停不住嘴:“这是宋衡腌的?” “他腌的。” “比上回那个好。上回那个咸得本宫喝了三杯茶。” “上回是第二年。第三年就成了。” 孟贵妃端着茶看着她:“你嫁给他三年了,他就腌了三年萝卜。你俩这日子过得也挺有意思的。”赵锦瑟把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多吃两块,少说两句。” 孟贵妃吃完了,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树下落了一层花瓣,她低头捡了几瓣花:“本宫觉得这三年你过得比在宫里那十年舒坦。”孟贵妃把那几瓣桂花放在石桌上走了。 她走后,赵锦瑟听见灶房传来宋衡的动静——他进门洗了手,然后走到灶台把茶壶里的凉茶倒,两人隔着那碟萝卜坐着,岁月静好。 …… 最近,孟贵妃的第六本话本卡住了。 这事放在以前没人信。她前五本卖得一本比一本好,书铺加印了三回,连宫里的嬷嬷们都在传看。但第六本写到一半她坐在桌边发呆半天,笔放在砚台上没动,纸空了大半张。 赵锦瑟来看她,她把那半张白纸翻来覆去地。赵锦瑟劝她:“写不出来?就歇歇吧” “写不出来。” “卡在哪儿了?” “小姐跟店家的故事上本写完了。这本要写新的,写小姐出门游历遇见了一个美男。但臣妾不知道怎么往下写。臣妾没遇见过。” 赵锦瑟脱口而出:“你天天在宫里待着,当然没遇见过。你去问问那些遇见过的人是怎么写的。” “问谁?” “寻柳。她遇见过。书灵意当年那个样子,放在话本里就是现成的故事。”孟贵妃立马把笔放下往外走。赵锦瑟在后面喊:“别说是本宫教的。” 孟贵妃到了偏殿,寻柳还在院子里给猫梳毛。书念拿着树枝在地上画骨头,画了两笔觉得不像,抬头看了一眼猫,又低头改了几笔画。孟贵妃把烦恼和寻柳说了。 寻柳问:“你想写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写小姐遇见了另一个男人,但那人是什么样的臣妾想不出来。” 寻柳把猫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旧册子。孟贵妃翻开是一本手抄的游记,封皮上没有字。第一页画着一幅山水,旁边提字:“永安十三年南下游历。宿山寺遇雨。” “这是谁写的?” “流川年轻时写的。他走了很多地方,记了路上遇见的各种各样的人。你看这本比编故事强。”孟贵妃把那本游记借回去。 当天晚上她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那页画着挑担子的货郎:“遇于途,年五十余,挑担卖针线。自言妻早亡,子赴边关,十年未归。担头挂一铃,行路时铃响,谓‘若儿归,闻铃即知父在’。” 她把提笔在白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孟贵妃把新写的那段拿给寻柳看。 写着小姐在路边遇见一个卖针线的老货郎,老货郎担头挂着一只铜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小姐问他铃是做什么用的,他说等儿子回来。 小姐问儿子去哪了?他说去边关了。小姐问去了多久?他说十年。小姐买了一根针继续赶路。走到岔路口,老货郎还站在原地,担头的铜铃在风里响着…… 寻柳把纸页放回桌面:“这段写得还行,不过这个美男可以是货郎的儿子。” “真的?” “你以前写的都是自己编的。这段是从流川那本游记里看来的,但你没有照抄。你加了自己的东西——小姐买了一根针。那根针是流川那页上没有的。” 孟贵妃的耳朵尖红了,她顿时信心倍增:“臣妾回去接着写。”她走后,寻柳把那本流川的游记放回抽屉里。 书念伸手够抽屉的把手。他踮着脚看着里面那排整整齐齐的册子,又把手缩回去。 “母后。” “嗯。” “流川爷爷走过很多地方?” “走过很多地方。他年轻的时候把整个江南都走遍了。后来走不动了就在南城开了一间茶摊。”书念想了想:“我以后也走,我要游学。” 寻柳笑了:“你先把夫子的课业完成吧。” 书念七岁了,寻铮从庄子上捎话来说地里的韭菜冒芽了,让寻柳带书念回去住两天。寻柳那阵子忙着整理司药局卷宗走不开,就让青栀把书念送到庄子上过三天再去接。 书念到了庄子上的第一天就蹲在菜地上没起来。寻铮在院子里翻地,翻一垄歇一垄,歇的时候就蹲在田边上看书念。 书念在韭菜地里拿一根树枝拨拉土,拨拉了一会儿从土里刨出一截烂草根,寻铮对他说:“这是去年种的萝卜根,烂在地里了。” 书念把那截草根翻面:“外公,这个断面是烂的不是断的。” “烂的和断的有什么区别?” “烂的是软的,断的是硬的。烂的边上没有棱角,断的有。” 寻那截草根断面软塌塌的,边缘发黑,跟他平时翻地的烂菜根一个样。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你还看出什么了?” 书念走到菜地另一边,土里露出来一截碎骨头,寻铮翻地的时候翻出来的,他平时看见了都随手捡起来扔到墙下。书念把那截骨头刨出来,拿手指抹掉上面的泥,“鸡骨头。” “你怎么知道是鸡骨头?” “细。弯。中间空的。鸡腿骨。” 寻铮把手里那把锄头搁下来,走到他旁边看了看那截骨头。确实是鸡骨头,前阵子二牛从城里捎了一只烧鸡来,他啃完了把骨头埋在菜地边上当肥。没想到书念会翻出来,更没想到他一眼就能认出来是什么骨头。 “你还认得别的骨头吗?” 书念说:“鱼骨头是扁的。猪骨头是圆的。羊骨头有角。”寻铮走回灶台,从灶膛里扒拉了两根烧火剩下的碎骨头出来。一根是鸡的,一根是猪的。 书念把两根骨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鸡骨头放左边,猪骨头搁在右边,排得整整齐齐的。寻铮看着他排完问:“你分得清吗?” “分得清。” “谁教你的?” “春杏姐姐给的书上有。我自己看的。” 寻铮在石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书念蹲在菜地边上继续拨拉土。日光从院墙外面照进来,把菜地边上的碎石子和土块照得清清楚楚。书念拨拉了一会儿又刨出一截碎骨头,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搁到石阶上跟那两根排在一起。三根骨头排成一排,从细到粗,从弯到直,像是什么人摆好的一样。 当天晚上寻铮给书念炖了一锅鸡汤。书念蹲在灶台边看火,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桌边,踮着脚够了一下桌上的空碗。寻铮把碗拿下来搁在矮凳上,他 蹲在矮凳边等汤。汤好了寻铮给他盛了小半碗,他端着碗喝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外公,明天还翻地吗?” “翻。还有半垄没翻完。” “那我帮你翻。” “你会翻地?” 书念想了想:“我看着你翻。” 第二天上午寻铮翻地的时候,书念蹲在田埂边上看。寻铮翻一垄,他看一垄。翻到一半的时候寻铮歇下来喝水,他站起来走到菜地中间蹲下,伸手够了一下旁边搁着的那把小锄头。锄头比他胳膊长,他拿不动,两只手拖着在地上拉了两步,搁回原处。寻铮站在灶台边喝着水看他拖锄头的样子,没有过去帮忙。他把锄头搁回去了,蹲回田埂边上继续看。 当天下午寻柳来接人的时候,书念正蹲在菜地边上把石阶上那三根骨头翻来覆去地摆。寻柳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那三根骨头和蹲在旁边的书念,又看了一眼站在灶台边的寻铮。 “他摆了一下午了。”寻铮说。 “摆出什么了?” “鸡骨头、猪骨头、还有一根他自己刨出来的。从细到粗排的。排完了又打乱,重新排。”寻铮顿了一下,“他说他在验尸。” 寻柳走到石阶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三根骨头。书念把鸡骨头搁在最左边,猪骨头搁在最右边,中间那根碎骨头两头对调了一下位置,看了看,又换回去。换完了抬头看了一眼寻柳,喊了一声:“娘。” “排好了?” “排好了。” “这是什么?” “骨头。”他把三根骨头从细到粗点了一遍,“鸡、不知道、猪。” 寻柳把那根中间不知道的骨头拿起来看了一眼:“明天回去让春杏姐姐给你一本骨头图。对着图认。”书念点了点头。 当天回城的路上,他坐在马车里把那三根骨头攥在手里来来回回摸着骨头的断口。猫趴在他膝上伸爪子拨一下。他拨回去,猫又拨过来,骨头掉在坐垫上,小猫知道自己闯祸了不敢动了。 …… 小满十三岁第一次一个人出外勤。 案子不大,城东一户姓周的人家,老母亲在自家院子里摔了一跤,后脑磕在石阶上,人没救回来。衙门仵作验了,说是意外。家属不信,闹到按察使司,转到了法医司。 春杏把卷宗递给小满:“你去。” 小满接过卷宗翻了一遍,然后站在验房中间没有动。春杏问她:“怎么了?” “我还没一个人出过。” “总得有一次。去吧。” 小满把卷宗夹在腋下出了门。猫蹲在法医司门口,看见她出来又蹲回去了。 周家在城东一条巷子深处的两进院子。小满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堂屋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和年轻媳妇,两个人都红着眼。男人看见她进来,打量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和手里的验箱:“你是法医司的?” “是。来验尸的。” 男人把她领到后院。 石阶边上还留着老母亲摔下去的痕迹。小满蹲下来看着石阶——边沿有一道浅浅的磕痕,青苔被蹭掉了一小块。 她又看了看石阶下的地面,地上有几块碎石子,其中一块沾着一点暗色的东西。 她走到停灵的那间屋子推门进去。老母亲停在门板上盖着白布。死者的后脑有一处磕伤,伤口不整齐像磕在了石头上。 81. 画猫 小满在旁边看了很久,她把伤口跟石阶的磕迹比了比,又掰开死者的掌心。她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方向是从下往上的。 “你母亲摔下去的时候,院子里有别人吗?” 年轻媳妇站在堂屋摇了摇头:“没有。婆婆一个人在后院晾衣裳,我听见声响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倒在地上了。” 小满走到晾衣绳看了一眼。绳子上挂着几件半干的衣裳,绳子一头系着屋下的木柱,另一头系在后院墙的铁钉上。晾衣绳下方有一片土比别处硬,像有重物落下来砸过。 “晾衣绳上原来挂着几件衣裳?” “三件。一件外衫、两条裤子。” “衣裳掉下来了吗?” 年轻媳妇想了想:“掉了一件。婆婆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件外衫的袖子。” 小满走回石阶边把磕碰痕迹、碎石子、晾衣绳下方的土、死者的擦伤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走到堂屋对中年男人说:“你母亲不是自己摔的。” 男人的脸白了:“什么意思?” “她的手背有一道从下往上的擦伤。如果是自己摔下去,手背应该是从上往下蹭的。石阶的磕碰痕迹在左边,但伤口在正中。她是被人推的。推她的人站在她左后方,她往前扑的时候右手扶了石阶,手背蹭到了石阶边。手里的衣裳没来得及松开。” 男人和年轻媳妇都站在堂屋里没有动。小满等了一会儿,年轻媳妇蹲在地上哭出声来:“是我……我推的……她天天骂我……我实在受不了了……我只推了一下……我不知道她会磕到头……” 小满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根晾衣绳。衣裳还在绳子上挂着,风一吹轻轻晃着。 当天她回到法医司,春杏正坐在桌边写报告。小满把卷宗放在桌角,春杏抬起头问她:“验完了?” “验完了。他杀。儿媳推的。” “写了报告没有?” “还没有。我口述,您记。” 春杏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新纸铺开。小满把验尸步骤和推理过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春杏一字不落地记下来,“你自己写的报告呢?” “我没写。我怕写不好。” “写不好也得写。明天补一份给我。” 书念来法医司的时候,春杏把那本案卷放在他面前。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了:“小满姐姐写的?”“她说的。我记的。她自己写的还没交。” “她验得对?” “对。” 书念把卷宗合上放回桌角去找猫了。猫蹲在院子里器械旁边甩尾巴。 书念七岁开始给猫画骨头图。 春杏给了他一本骨头图谱,里面画着各种动物的骨架。他翻了一遍——最后一页上画着一只猫骨,从头骨到尾椎,每一节都标得清清楚楚。他看了好一会儿,猫蹲在窗台上晒太阳,他仰头看着猫,忽然转身跑去找春杏。 “春杏姐姐,我想给猫画骨头。” “猫动你怎么画?” “它睡觉的时候不动。” 下午猫趴在窗台上打盹的时候,书念搬了一张凳子坐在旁边摊开画册握着炭笔开始画。他先画猫的头骨,画了两笔看了一眼真猫的脑袋,觉得不像擦掉重画。又画了两笔,还是不像再擦掉。擦到第三回猫醒了跳下窗台走了。 他拿着画册追到门边,猫跳到院子里那排器械蹲着了。他又画了两笔,猫又走了。追了三趟之后书念不追了凭着记忆画。 画了半个时辰,册子上多了七八页歪歪扭扭的猫骨头。有的像猫有的像狗,有的四不像……真的尽力了。傍晚书灵意来的时候,书念把那本簿册搁在他面前。 他翻开第一页上画着一只猫的头骨,两只耳朵画得特别大,旁边标注了:“耳朵”。第二页上是猫脊柱,画成了一串歪歪扭扭的小圆球。猫的腿骨,四条腿画得长短不一,其中一条还拐弯。最后一页只有一条尾巴,画得又细又长,尾尖还打了个卷。 书灵意把画册合上。 “你追了猫几趟?” “三趟。” “它让你画吗?” “不让。它一直跑。” 书灵意伸手从笔架上抽了一支笔,翻开册子最后一页,在书念画的那条尾巴上添了几笔。一根完整的猫骨架,从头到脚,每一节都画得端端正正。 书念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骨架,“父皇,你画过?” “没有。看过图谱。” 第二天孟贵妃来的时候在桌上看见了那本簿册。她拿着册子问书念:“小殿下,这本是你画的?” “前头是我画的。最后一页是我爹画的。” “你画的这个猫耳朵为什么这么大?” “它耳朵本来就大。我画的时候它看了我一眼,耳朵动了一下。” 孟贵妃翻到第三页那条拐弯的腿骨,又翻回大耳朵那页,来了灵感从袖口里摸出纸笔开始写。写了两行之后问:“小殿下,你追猫的时候它往哪跑?” “先跳窗台,跳桌子、跳菜地。” 孟贵妃低头接着写。下午她把新写的那段拿给寻柳看。寻柳翻了一遍——小姐在院子里给猫画骨头图,猫不配合跑来跑去,追了三趟没追着。小姐蹲在院子中间凭着记忆画,画出来的猫骨头歪歪扭扭的,耳朵特别大,腿特别短。晚上小姐的爹回来了看道那本话册,拿笔在最后一页添了一根完整的骨架。小姐受益匪浅,开始重新画。 寻柳问:“你这段写的是我家书念。” “臣妾改了个名。叫‘小丫头’。” “你问过书念了吗?” “问过了。他说‘可以’。” 书念追猫尾巴的时候,孟贵妃指着书灵意画的那根骨架问他:“你爹画的好还是你画的好?”书念看了一眼那根骨架想了想:“他的像真的。我的像猫。” “那哪个好?” “我的。”他把册子抱在怀里去玩了。 柳青萝调回京城先去了一趟南城。 她没进宫,也没去按察使司报到,先去了老槐树下的流川茶摊,那里矮桌竹椅,粗瓷茶壶,流川正低头给一个客人倒茶。听见脚步声看见是柳青萝,“你来了。” “我来替沈渡收个尾。” 流川把茶壶搁回炉子上让出了竹椅。柳青萝坐下来,“四十九块石碑全部刻完了。裴遇那份名单上的人,名字刻上去的有四十三个。剩下六个查不到姓名,碑上刻的是编号。” 流川展开看着这份石碑名册的抄本,每一行写着编号、姓名、籍贯和投试日期。他翻到最后一页:“十九号,沈渡。石碑立于云雾山北坡。” “沈渡的碑是你刻的?” “我刻的。碑背刻了一行字——‘查了三年,没查完’。”柳青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剩下的六个名字我还在查。查到了再补刻。” …… 云雾山山洞里的少年被带回京城之后,在法医司住下来。他很瘦,十三四岁的样子,胳膊上全是疤。青栀给他找了一间空屋子,搬了一张旧床又给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他在床板上躺了一整天也没出门。 第二天青栀端着粥进去,他已经起来了,“你不吃饭?” “吃过了。” “什么时候吃的?” “昨天。” 青栀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想了很久:“村里人都叫我石头。我爹娘没了之后,没人叫过我大名。” “那你就叫石头。” 石头在法医司住了半个月。白天他蹲在院子里看春杏和小满验尸,蹲的位置离验尸台很远,但视线一直跟着。晚上他回到那间屋子反锁门。寻柳来看过他一次,石头躺在床上看着她,从怀里摸出那块写着名字的布放在床边。“这个给你。” 上面几十个名字寻柳已经从沈渡的笔记里抄过一遍了。她把布折好放进袖中问石头:“你想留在法医司吗?” “我能干什么?” “先学着。扫地、搬东西、洗器具。学会了再看。”寻柳转身走了,第二天石头开始在法医司扫地。后来他开始搬东西,把院子里晾着的器械一件一件收回架子上,收完了蹲在架子旁边看,日子一天天过去。 流川的茶摊没关门。 生意比之前好了不少。他泡茶的手艺不怎么样,但来喝茶的人不在意这个。南城的老邻居们还是照常来聊两句家常。流川话少但听得多。谁家闺女嫁了,谁家添了孙子,谁家老母亲走了,他都听着偶尔点点头。 有一天赵锦瑟和宋衡路过南城在茶摊上喝茶。赵锦瑟看着在炉子边忙活的裴遇,压低声音跟宋衡说:“他泡的茶比宫里的淡。” “宫里泡的浓。” “你怎么知道?” “臣喝过。当年查案路过这儿,他给臣倒了一碗。那碗茶苦得臣喝了两口就搁下了。” 赵锦瑟又喝了一口。流川从炉子边转过身来没说什么,往炉子里添了一根柴。猫从桌底下钻出来蹲在赵锦瑟脚边,赵锦瑟低头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 毒药真正的买主,寻柳最后是从卫珩嘴里问出来的。卫珩押在大理寺候审的时候,寻柳去了一趟。卫珩面色灰白,瘦了一圈,但看见她进来还是坐直了身子。寻柳开门见山:“裴遇替谁做事?” “替书晔。书晔倒了之后替他自己。” “他自己一个人撑不起这条线。文墨斋后门、城东旧宅、太医院药库、司药局旧档——这些地点他一个人管不过来。他上面还有人。” 卫珩说:“有一个人。我一直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他姓沈。裴遇跟他单线联系,每个月从城东旧宅取货的时候,有一份单独留出来。那份货不经过文墨斋,直接送到城东一间旧宅子里。裴遇每次去送的时候,那边只留一个空箱子,货放下就走。” “那间旧宅在哪儿?” “东四巷尽头,门口有棵枯槐树的。” 82. 认字 寻柳从大理寺出来带着周砚去了东四巷。 那间旧宅的门虚掩着,院子里堆着几只空木箱,她走到院子角落里拨开土,里面是一本册子和一封信。 册子封皮上写着“入账”两个字,翻开是一排数字。信只有一行字:“沈渡之死,我知情。未拦。此生难安。若有人查至此地,请将此册交予法医司寻柳。” 信的末尾只画了一只振翅的鸟衔草的图案,跟瓷瓶那只一模一样。寻柳把册子揣进怀里:“沈渡死的时候这人知情。” 三司会审之后,司药局旧案结束。 裴遇判斩监候,卫珩判流放,沈槐流三千里,周平杖一百徒三年。其余涉案者按律处置。老太医供认全部真相被免了死罪判监候,但因年迈体弱,准予保外就医。 他出狱那天寻柳去了一趟城南的小院子。老太医坐在院子里晒药,“那本册子你看了?” “看了。上面记的比裴遇那本还全。” “沈渡死的时候我知道。我没拦也拦不住。那时候我已经告老了,手里什么都没有。但那册子我留着想着有一天会有人来找。”老太医低头说,“后来你来了。” 寻柳在他对面坐下来,猫走到院子里那排药架下,老太医从竹篮里摸出两片晒干的黄芪放在石桌上:“这是今年新收的。泡水喝补气。” 寻柳把黄芪收好往外走,老太医在后面说:“替我去沈渡坟前说一声。” “说什么?” “就说——叔父对不住他。” 石头在法医司扫了三个月的院子之后,春杏把他叫进了验房。“明天开始学洗器具。洗完了晾,晾完别忘记收。收的时候按大小排好,别弄混。”石头点了点头。 他洗器具洗得很慢,每一件都擦到没有水渍才搁回架子上。洗了半个月春杏又把他叫进来:“明天开始学磨刀。” 石头在院子里磨了整整一上午的刀。猫蹲在旁边看着,伸爪子拨一下磨石边上的水渍。他磨完第一把刀给春杏,春杏又递回去:“再磨。刀口不够匀。” 石头磨到第三把,春杏看看刀口才放在架子上。小满把写好的报告送到春杏的桌上。春杏看完画了一个圈:“以后你的报告自己画圈。”小满在报告末尾画了一个圈。 …… 白驹过隙,书念七岁半干了一件大事,那天他蹲在法医司门口看春杏和小满验尸。验的是一具捞上来的尸首,泡得面目全非。 春杏验完写了报告把白布盖上。书念看完了全程,踮着脚够了桌角那本验尸记录。春杏把本子往里推了推,他够不着了,“春杏姐姐。” “嗯?” “那个人的牙是齐的。” “什么意思?” “淹死的人牙一般是咬紧的。但他的牙是松开的。他不是淹死的。你写了‘溺水而亡’。但牙松着,说明他落水之前已经没气了。” 春杏把验尸记录翻开,记录上写着死者“口鼻有泥沙,肺部有水”,符合溺水特征。但她验的时候没有掰开死者的嘴看牙。她翻到现场图那页又看了一遍。 当天她重新验了那具尸首。掰开嘴之后,死者的牙是松开的,上下颌没有咬合。她把结论改成了“死后抛尸入水”。 案子转给刑部,第二天就查出了凶手是死者的赌友,因为欠债起了争执,失手把人推倒撞了后脑,人没气了才丢进河里。 春杏把新报告送到偏殿,寻柳看完报告喊:“书念。”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明天开始,你跟着春杏姐姐学认字。认完了字,再看图。”他点了点头蹲回去玩蚂蚁,寻柳把那本报告放在书灵意面前。 “书念看出来的?” “嗯,他看出来的。” 书灵意把折子抽出来放在桌子上,书念翻到上次画猫的那页,在猫旁边又画了一只蚂蚁。画完合上折子:“爹。” “今天看出什么了?” 书念把验尸报告翻开,指着上面牙骨的图:“牙松着不是淹死的。”书灵意把书念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上说:“念儿,真聪明。” 书念七岁半那年跟着寻柳认字。 那天他在追猫尾巴,追了两下没追着,猫跳上了窗台。他够不着窗台,看见寻柳坐在桌边翻卷宗,跑过去踮着脚够笔。寻柳把笔往里推了推,“你想写字?” “我想画骨头。但画得不像。” “画骨头得先认字。图上标了字,认了字才能看懂。”寻柳从抽屉里翻出流川图谱。书念爬上椅子跪着,凑近看到封面。上面没有书名。翻开第一页页眉上写着两个字。他指着左边那个:“这个我认识。骨。” “右边这个呢?” 他看了两遍:“图。” “你怎么知道是图?” “孟贵妃话本封面上有。本子上画了画的都叫图。”寻柳翻开第二页,写着“全身骨骼总图”六个字。书念一个个念过去,念到第三个字卡住了:“全……身……什么?” 他凑近看那个字还有底下画的骨架图,“骨。全身骨骼……总图。六个字里我只认识四个。” “哪四个?” “全、身、骨、图。” “剩下两个呢?” “不认识。” 寻柳把“骼”字和“总”字拆开教了一遍,让他自己念两遍。他念顺了把这一页眉六个字念了一遍。念完翻到下一页“颅骨图”。这次他认识三个字,“颅”不认识。 他连着翻了十几页,每一页都念一遍,遇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一下。翻到最后一页画着一只猫的骨架,从头骨到尾椎,旁边标注了三个字。他认出了:“猫骨。”第三个字不认识。 “那个字念图。猫骨图。” “猫骨图。”他低头看着窗台上的真猫。 寻柳从架子上取了一张白纸放在他面前:“从今天起每日认二十个字。认完写三遍。写完让春杏姐姐考你。考过了才能看新的。” 书念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骨”字。歪歪扭扭的,左边“冎”的一竖写歪了,右边“月”的两横长短不一。他又写了一个比第一个稳了。 写到第三个的时候,他觉得那个“冎”还是歪,用笔沿着歪掉的竖画描了一遍,描完了又觉得太粗,在旁边重新起了一笔。 写废了好几个,纸上的墨迹越积越多,最后那个“骨”字终于立住了。 寻柳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书念写完了“骨”字,翻到第二页写“图”字。写到一半的猫从窗台上跳下来,他用笔杆轻轻拨了一下猫尾 巴。猫把尾巴挪开,他又写了“图”字。 春杏来送卷宗的时候,书念正在写第四页。第一页上“骨”字写得密密麻麻的,第二页上“图”字排了三十个……第四页刚起了个头。 “考你几个字。” 书念仰头看着她。春杏翻开图谱第一页,指着页眉上两个字:“这个字念什么?” “骨图。” 翻到第二页“全身骨骼总图”,他一个一个念过去,“骼”字念对了,“总”字也没错。每一页他都念出来了。 春杏把图谱合上放,摸出一块干净的骨头放在桌上。骨头巴掌长短,两头膨大,中间弯曲。书念看着断口又对照着图谱上那副骨架图,伸手把骨头拿起来:“这是股骨。” “你怎么认出来的?” “图里有。股骨长,两头圆,中间直。”他用手指头比了一下骨头的长度,“这根比图上的短一点,但弧度一样。” 春杏摸了摸书念的头:“念儿真聪明~” 第二天书念在偏殿等春杏来接他。晨光暖融融的,猫有悠闲地扫着尾巴。他转身跟着春杏走了,猫猫不想学习就没有跟去。 傍晚书念回来翻开给寻柳看本子——今天在法医司又认了二十个字,春杏了他“肋”“椎”“髌”“踝”四个字。 他每个字写三页,写完春杏考他,他全认对了。春杏在末尾写了一行小字:“明天开始认毒字。丹青、钩吻、河漂子。” 寻柳看完合上簿册放在桌角。 “娘。” “嗯。” “明天认毒字,猫的骨头图还看吗?” “看。一天认字,一天看图。轮着来。” “好。” 夜里书念睡着之后,寻柳翻开他白天的作业——他写的字一页比一页稳。第四页上写了个“踝”字,左边“足”写得大了,整个字看起来有点歪。 认毒字比认骨字难,骨字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肋骨、椎骨、髌骨、踝骨,每一块都能摸得着,看得见。 书念认骨字的时候,春杏从袋子里掏出一块骨头放在桌上,他着断面摸骨头、跟图谱对照一下,就记住了那个字。 毒字不一样,丹青、钩吻、河漂子,光看字面什么也猜不出来。 寻柳拿了一本药材图翻开第一页。上面画着一株草,叶子像手掌张开的样子,根像一个小萝卜。图旁标注了两个字。书念凑近看到:“丹青。” “你怎么知道?” “图下面写着。” “如果没写呢?” 书念看着那株草的叶子形状,想了想:“叶子像手掌有五个瓣。别的草没有这样的。”寻柳翻到第二页。画的是钩吻,叶子细长开一簇黄花。书念说:“钩吻。钩子一样的嘴。” “哪里像钩子?” “叶子是弯的。尾巴翘起来像钩子。” 他比划了一下,把手指弯成钩状,“钩住了就不松。”寻柳翻到第三页,河漂子画得比前两页都仔细,叶子宽厚,根茎粗壮,标注了一行小字:“生于水边,汁液无色无味。” “漂在水上的河漂子。” “你怎么知道是漂在水上的?” “名字里有。河,漂。河里的东西漂上来。” 83. 骨头 寻柳合上图谱,从袖中掏出三只小瓷瓶搁在桌上。三只瓷瓶一模一样的白釉细颈,瓶口封着蜡她把三只瓷瓶一字排开:“这里面装的是三种毒粉。丹青粉、钩吻粉、河漂子粉。颜色差不多,气味也差不多。你认得出来吗?” 书念拿起第一只瓶,拧开蜡封闻了一下。小鼻子皱了皱又闻了一下。他把粉末倒出点在掌心里,用指尖捻了点,看了颜色偏黑,又拿起第二只瓶,打开闻了闻。 这次他没有皱眉,但鼻子动了两下。倒了一点在掌心,颜色比第一瓶浅,偏褐色。他用指尖蹭了一点凑到闻到了一股苦味 第三只瓶闻了半天没闻出什么气味。颜色最浅,偏淡黄,质地细得像粉。他捻了一点尝了尝马上吐掉了。 “这个没味道。” “哪个?” “第三个没气味,颜色最浅,摸起来最细。应该是河漂子。” “前面两个呢?” 书念指着左边第一瓶:“丹青颜色最深。闻起来有点冲。”他又指了指第二瓶:“钩吻。毒粉颜色浅,苦味重一些,闻着比丹青闷。” 寻柳把三只瓷瓶收回去。她从桌上拿起那本药材图递给他:“明天接着认。还有七种。” 书念接过图谱抱翻开继续看。他翻到某一页停下来,指着上面的图问:“娘,这个毒草长在哪?”寻柳看了一眼那页画的是钩吻,旁边标注了产地:“南边。江南道一带。” 书念翻到第九页的河漂子,图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字太小认不全,他只认出了“水边”两个字。他把图谱放下跑到架子前面,从抽屉里翻出流川那本图谱,猫骨图的旁边也有一行小字,跟药材图谱上那行差不多。 他拿着两本图谱走摊开,对着那两行字看了半天,寻柳余光扫到他在干什么没有出声。 春杏来偏殿的时候,书念正在桌边写“丹青”两个字。他写满了一页,翻到第二页“钩吻”。春杏等他写完了三页,把那本册子拿过去翻了翻。 第一页上“乌头”写了二十遍,第二页上“钩吻”写了二十遍,第三页上“河漂子”写了十五遍。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没有错。春杏从袖口摸出一只小瓷瓶:“认得出吗?” 书念拿起瓷瓶打开闻了一下:“河漂子。” “你怎么认出来的?” “没气味,颜色浅,摸起来细。”他塞好塞子递回去,“跟第三瓶一样。” 寻柳笑了笑。 书念把那本册字放在书灵意面前。他翻开看了一眼——今天写的全是毒字,丹毒、钩吻、河漂子各写了十几遍,旁边还画了几幅草叶图。丹青画了五个瓣的叶子,钩吻画了弯弯的细叶,河漂子画了宽厚的叶片。 可谓孺子可教也。 “书念。” 他抬头看了一眼书灵意。 “明天还认毒字?” “认。还有七种。” 书灵意走到门边蹲在书念旁边,猫夹在两个人中间,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门槛上。 开春,春杏给了书念一本新册子。 封皮是蓝色的粗布,里面是空白的厚纸页。春杏又从架子上搬下一只木匣,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副完整的骨架标本。骨头表面有裂纹,但从颅骨到趾骨,用细铜丝串在一起像一具蜷缩着的小人。 “画一整套骨本。从颅骨开始,到趾骨结束。画完了我来看。”书念搬了一张凳子坐在标本前面,摊开簿册拿起炭笔。 他先看了一眼颅骨是圆的,前面凹下去一块,两侧有眼窝,底下有下颌骨。他画了一个圆,又在圆上添了两个洞,画完了看一眼标本觉得不太像,把纸翻到下一页重新画。 这回先画轮廓,再添细节——颅顶的弧度、颞骨的凹陷、下颌的方角。画了半个时辰,第一页上终于有了一颗像样的颅骨。 画颈椎比画颅骨还难,七块小骨头叠在一起,中间有缝隙,上下有突起。他画了三遍,第一遍画成一串糖葫芦,第二遍画成一摞铜钱,第三遍才画对——每一块椎骨有椎体、有棘突、有关节突,上下相接但不重叠。 画到第五页猫跳下来走到他旁边蹲下。他用笔轻轻拨了一下猫尾巴,猫站起来换了个地方蹲下。他画到第八页把猫抱过来放在标本旁边,让它跟那副骨架并排。 猫看了看那副骨头架子,一脸不屑,甩了甩脸子跳下桌子走了。书念看着猫跳下的瞬间——四条腿伸展开,翘着尾巴,后腿蹬地……拿起笔在空白处画了下来。猫的轮廓画得比骨头快,几笔就勾出来了,耳朵画得特别大。 下午春杏来看他画到哪了。她翻了翻——前七页画了颅骨、颈椎、胸椎、腰椎、骶骨、上肢骨、下肢骨,第八页上画了一只正在跳走的猫。她看了一会儿,“猫画得比骨头好。” “猫好画。骨头难。” “骨头哪里难?” 书念指了指自己画的那根股骨:“这根骨头,两头大中间细,弧度和长度得对。画短了像手指,画长了像棍子。猫不一样。猫的耳朵大一点小一点都像猫。” 春杏指着他画的腰椎问她:“这里为什么画了三块,标本上不是五块?”书念看了一眼桌上的标本,数了数腰椎的节数:“我少画了两块。” “那怎么办?” “补上。” 他拿起笔在原来的腰椎图下面又添了两块,用箭头标了位置。 第二天他画完了整副骨架的最后几页,从头翻到尾,发现前面还有几处漏掉的骨块——肩胛骨少画了外侧,肋骨少画了后端关节,髌骨画得太靠上。他一块一块补上。补完了再翻一遍,这次没有漏的了。 第五天他把画完的册子交给春杏。春杏从头翻到尾,在最后一页的页脚画了一个圈:“后面几页画得比前面好。前几页骨头是散的,后面骨头连在一起了。” “连在一起才好画。” “为什么?” “单独一块骨头看不出来是哪个部位的。连在一起就知道它该长什么样了。”春杏从桌上拿起那副骨架标本放回木匣中。 书念第一次近距离看尸首是八岁半。 那天春杏接了一桩案子,城北一户人家的老人死在家里,尸体停在堂屋里等验。书念本来蹲在法医司门口画骨头,春杏路过问他:“想不想去看看?” “能去吗?” “蹲在门口看。不许靠近。不许出声。” 书念点了点头,把炭笔塞进怀里站起来。猫跳下来跟了两步,春杏低头看猫:“别带猫。” 猫停在门槛上看着两人出了院子。 城北那户人家在一条窄巷里,两扇旧门板半掩着。春杏推门进去堂屋里站了两个人——中年男人蹲在墙角,眼睛红红的;年轻媳妇站在灶台边低着头没说话。春杏亮了一下腰牌,走到堂屋。 门板上盖着一块白布,露出一点灰白的头发。春杏掀开白布,书念看见她先掰开死者的嘴唇看舌苔,再翻开眼皮,然后沿着颈部往下按了一遍。她验得很慢,每一处都看两遍。验到左手她停了一下,把死者的手指掰开看了一眼掌心,又翻过来看手背。 书念蹲在门外把每个步骤都看在眼里。春杏验完可走到门口。她蹲下来跟书念平视:“看完了?”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书念想了一会儿:“他的手是攥着的。” “攥着怎么了?” “松不开的那种攥。春杏姐姐掰他手指头的时候他没有动。” 死者的手指关节僵直,掰不动。她走到院子里跟那个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话。猫不知什么时候从法医司跟来了,蹲在马车轮子旁边舔爪子。 下午回到法医司,书念画了一张手骨图。他画完了放在春杏桌上——掌骨画得准,指手指是攥着的,关节处画了浅浅的弧线表示僵直。春杏满意地点点头,在页脚画了一个圈。 辰时天意的圣旨送到了后宫。宣旨的太监姓刘,在宫里跑了三十年的腿,什么阵仗都见过。但这道旨意念出口的时候,他捏着黄绫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旨意不长,拢共几行字:“后宫妃嫔,除皇后外,一律赐金放还,归家或自择去处,各从其愿。有子女者随母,宫中拨宅安置,岁给钱粮。”念完了,院子里安安静静。 几个宫女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出。刘太监把旨意卷好,躬身退出去。他走之后,院子里还是没有人说话。桂花树的叶子被风翻了个面,沙沙响了两声。 消息传到赵锦瑟宫里,她正在院子里给那盆长歪了的兰花换土。宫女小跑着进来,喘着气把旨意复述了一遍。赵锦瑟把兰花搁回盆里,拍了拍手上的泥:“陛下真这么说?” “真说了。刘太监刚从前院宣完。” 赵锦瑟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回可屋里。她环视了一圈——这间屋子住了十年,靠墙的柜子里搁着她攒了十年的东西:几匹没裁过的料子、一匣子旧首饰、十几本看了一半的书、还有一坛没喝完的梅子酒。她拉开柜门看了一眼又关上了。 “去把宋衡找来。” 宋衡来得很快。他在宫门口碰见了刘太监,已经听说了陛下要遣散后宫的事。赵锦瑟坐在桌边,面前放着一杯没喝的茶,见他进来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坐。 “圣旨你听到了?” “听到了。” “本宫打算搬出去。” 宋衡在对面坐下来:“您想搬去哪?” 赵锦瑟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那间宅子后面不是有个小院子?本宫前阵子去看过,院墙矮了点,但桂花树长得不错。收拾收拾能住。” “臣今晚就回去收拾。” “不用你收拾。本宫自己来。你负责把灶台搭好,本宫要做梅子酒。” 宋衡点了点头。 84. 遣散 “妃子要被遣散”的消息传到孟贵妃宫里的,她正在写话本。写到一半的纸摊在桌上,墨迹还没干。宫女进来禀报,她听完把那半页纸收进抽屉里,走到院子里看了一圈。 院子里的桂花树开得正好,石桌上放着一摞没装订的书稿。她伸手把那摞书稿收起来抱在怀里,回头看着门口的宫女:“去把箱子搬出来。本宫要收拾东西。” 宫女愣了:“娘娘,您……您要搬走?” “搬。陛下让搬的。”孟贵妃抱着书稿走回屋里,从床底下拖出一只箱子打开,里面已经放了半箱东西——几件换洗衣裳、一摞手抄本、一叠画稿。她把怀里那摞书稿搁进箱子里,又从柜子里翻出几件厚衣裳塞进去。 “娘娘早就收拾好了?” “本宫上个月就在收拾了。” “您怎么知道陛下会——” “不知道。” 孟贵妃把箱盖合上,她坐在箱子上面压了压,“本宫只是觉得这间院子太大了,一个人住着冷清。早点收拾好,万一哪天要搬,拎着箱子就能走。” 第二天孟贵妃的马车停在宫门口。 她的东西只有一只箱子、一摞书稿、几盆花。她把花盆放在车厢角落里,自己坐在最外面。马车驶出宫门她掀开帘子回头看着宫墙上的琉璃瓦,院子里的桂花树从墙头探出半截枝丫来。 她看了两眼放下帘子,赵锦瑟比她晚走一天。她走的那天早上,宋衡在宫门口等着,拎着一只新腌的萝卜坛子。赵锦瑟走出来看见那只坛子翻了个白眼:“你又腌了一坛?” “第四坛。这回没放盐。” 赵锦瑟从他手里接过那只坛子掂了掂又递回去:“拿着。回去再开。”宋衡把坛子换到另一只手里,跟着她上了马车。 马车沿着宫道往外走,赵锦瑟靠着车壁闭着眼没有回头。宋衡坐在对面看着她,开口说:“院子里的桂花树臣修剪过了。剪得不太好,但枝没断。” 赵锦瑟睁开一只眼看他:“剪成什么样了?” “横枝留短了,明年可能开不了太多花。” “开不了就开不了。树活着就行。” 马车驶出宫门的时候,赵锦瑟把车帘掀开,宫外的长街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从马车经过,吆喝两声又推远了。 偏殿的寻柳正在院子里给猫梳毛。猫趴在她膝上被梳得眯着眼,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青栀把旨意抄本放在桌角。寻柳抬头看了她一眼,“后宫的娘娘都遣了?” “都遣了。赵贵妃和孟贵妃今天都搬走了。剩下的几位明后天也陆续走。” 寻柳把梳子搁下来,猫落地伸了个懒腰,寻柳拿起那份宣旨读了一遍。她看完放下问:“后宫空了多少?” “除了偏殿这间,其余的全锁了。钥匙搁在司钥库,方敬那份册子上已经注了‘空置’。” 寻柳走到门口,院子外那条宫道比往常安静了不少,平日里来来往往的宫人少了大半。猫也朝院子外面看着。 书灵意来的时候,偏殿里点上了灯。他看着院子里那把空着的椅子——往常这个时辰,赵锦瑟有时会坐在那椅子上喝茶。他走进来伸手把猫从地上捞起来:“都走了。” “嗯。”寻柳头也没抬,“偏殿这间屋子没动。” “朕本来想让你搬去更大的宫院。” “不想搬。这间住惯了。” 书灵意摸了摸猫的耳朵。猫把肚皮露出来。窗外的暮色正在收尽,他坐了一会儿开口说:“今天早朝散后,宋衡跟朕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臣谢陛下成全’。” 后宫空了之后,偏殿安静了许多。从前这时辰,赵锦瑟宫里总会传出动静——宫女们进进出出、偶尔一两声笑。 孟贵妃那边则是另一种热闹——书铺里新到的纸墨香、她翻话本的沙沙声、还有她写累了到院子里踱步的动静,现在这些都没了。偏殿外面的宫道上,从早到晚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声响。 寻柳倒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应。她本来就不常跟其他宫院走动,大部分时间不是在法医司就是在偏殿,但猫似乎感觉到了不寻常。 它从前午后喜欢跳上窗台蹲着,偶尔有宫人路过它就转一下耳朵。现在窗外没人路过了,它耳朵也不转了,把脑袋搁在前爪上,一趴就是一下午。 书念从法医司回来翻坐在门边画骨头。画了两笔停下来,抬头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宫道。“母后,赵姨和孟姨以后还来吗?” “来。只是不住在宫里了。” “那她们住在哪?” “赵姨住在宋衡那间宅子里。孟姨住在她那间书铺后面。”书念画完了站起来走到桌边:“今天画的腰椎。你看看像不像。” 寻柳翻开看——腰椎画了五节,每节都有椎体和棘突,上下连接的地方画了关节。她合上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头:“像。” 当天赵锦瑟托人送了一封信来。信封里只夹着一截桂花枝。寻柳把桂花枝拿起来看了一眼,枝上还挂着几片叶子,切口是新的,像刚从树上剪下来的。 她把桂花枝插在花瓶里,满院飘香。 第二天孟贵妃也托人送了东西来——新装订的话本,封皮上写着“第七版”。翻开第一页画着一个小孩和一只橘猫跟之前那本一样。 但翻到最后一页多了一段——小姐搬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窗台上放着一盆薄荷,她每天早上给树浇水,傍晚坐在树下喝茶。最后一句是:“不用再蹲着了。站着也挺好。” 书念从法医司回看见话本,翻了一遍放回桌上:“孟姨写的书?” “嗯。她说不用再蹲着了,她自由了。” “娘,以后法医司会搬走吗?” “不会。法医司是刑部的,不然后宫一起搬。” “那你以后还去吗?” “去。每天都去。” 书灵意在桌边批折子,寻柳靠着窗边翻图谱,书念蹲在门边画骨头,猫陪着他写作业。三人加一只猫,各司其职,无人喧哗。过了一会儿书念画完了一页:“父皇,赵姨和孟姨搬出去,宫里是不是就不热闹了?” 书灵意把折子合上:“你想热闹?” 书念说:“也不是。就是觉得今天安静。” 远处宫墙外隐约传来几声卖糖葫芦的吆 喝,拖得长长的,从街口那头传来传去,最后被晚风揉碎了。 赵锦瑟搬进宋衡宅子的第五天,寻柳带着书念去了一趟。 宅子在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两扇黑漆木门,门环擦得锃亮。寻柳进去的时候,赵锦瑟正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她手里拿着一把长柄木瓢,水洒出去落在树根里把土浸出一圈深色。听见门响她抬头看见是寻柳,把瓢放在桶里站起来。 “来了?进来坐。” 院子收拾得整齐。桂花树修剪过了,枝丫疏朗,树底下放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墙角种了一排薄荷,叶子绿油油的。灶台在院子西边,新砌的烟囱,还带着砖缝里没扫净的灰。 寻柳坐下来环视了一圈。书念跑去桂花树下拿树枝拨拉土,猫走到薄荷丛旁边蹲好,尾巴搭在叶子上。 “你这院子比宫里那个强。” “强在哪儿?” “强在没人管。你想什么时候浇水就什么时候浇水,想剪树就剪树。” 赵锦瑟拎起石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茶色浅淡,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寻柳端起来喝了一口,“你用桂花泡的茶?” “树上摘的。开得太多,不摘就落了。” 书念走到石桌边,踮着脚够赵锦瑟放在桌沿的茶壶。赵锦瑟把茶壶往里推了推,他够不着喊了一声:“姨。” 赵锦瑟从碟子里拿了一块桂花糕递过去。他咬了一口又喊了一声:“赵姨。” “还想吃?” 他点了点头。赵锦瑟又递了一块。他接过第二块寻柳伸手拦下:“再吃一块他中午不吃饭了。”赵锦瑟把碟子端起来搁到了桌子另一头。书念又去找小猫玩薄荷了。 宋衡端着一碗新腌的萝卜从屋里出来。他把碗放在寻柳面前:“娘娘尝尝。第四坛,没放盐。”寻柳夹了一根咬了一口——脆,酸甜适口,没有多余的咸味。 “比上回那坛好。” “臣腌了四年才腌明白。” 寻柳又夹了一根,放下筷子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俩搬出来之后,日子过得怎么样?” 赵锦瑟端着茶想了想:“比宫里松快。早上不用等人来请安,晚上不用操心宫门落锁。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饭,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 “那宋衡呢?” 宋衡把碗收回灶台:“臣每天去刑部点卯,回来劈柴、浇水、腌萝卜。比从前还忙。” 寻柳看到他手指上有几道新添的小口子,像劈柴的时候刮的。赵锦瑟顺着她的目光看到宋衡的手,走进屋里拿了一小盒药膏出来。宋衡看了看赵锦瑟,把药盒收进了袖中,徒留寻柳一个人默默地吃狗粮。 寻柳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赵锦瑟送她到门口。赵锦瑟攥着那只长柄木瓢,她在门口没有动,桂花树的枝丫从院墙里探出半截,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特别温柔。 傍晚回到偏殿,寻柳跟书灵意聊天。 “她过得挺好,比在宫里好。” “明天朕也去一趟。看看宋衡那棵桂花树剪得怎么样。” “你去看树?” “朕去看看他们过得怎么样。” 85. 汤馆 次日书灵意去了宋衡家。 他没让人提前通报,就带了周砚一个随从,换了件青灰常服,敲了敲门。开门的是赵锦瑟,她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侧身让开:“陛下怎么来了?” “路过。” 赵锦瑟没有拆穿他。城南这条巷子离御书房隔了小半个城,不是“路过”能路过的地方。但她什么也没说往里走:“进来坐吧。宋衡在后面劈柴。” 书灵意跨进院子四处看了看——桂花树枝丫疏朗,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薄荷长得齐膝高,叶子绿得发亮;烟囱冒着细烟像在熬什么东西。他走到石桌边坐下,赵锦瑟给他倒了一杯桂花茶。 宋衡拎着一把斧头从后院出来,袖子卷到肘弯上,额头上还挂着汗。他看见石桌边坐着的人,斧头差点没拎稳:“陛、陛下?” “你劈你的柴。朕坐一会儿就走。” 宋衡把斧头搁在墙底下,在衣角上擦了擦手走过来。三人隔着一张石桌坐着,谁也没开口。书灵意端着茶杯看着院子:“你这院子收拾得不错。” “都是贵妃娘娘收拾的。” “你自己没动手?” “臣劈柴、浇水、腌萝卜。别的不太会。” 书灵意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赵锦瑟把茶壶拎起来给他续了一杯,动作自然得像给寻常客人续茶。过了一会儿宋衡走到灶台,掀开锅盖又盖上。赵锦瑟问他:“汤好了?” “再焖一炷香。” “你炖的什么汤?” “萝卜排骨。臣放了点新腌的萝卜进去,不知道好不好喝。” 书灵意听着两个人一来一回地说话,没有插嘴。赵锦瑟顺手把书灵意面前那只空杯子收走了。宋衡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映在他脸上,他的嘴角笑得弯弯的。 两人留了书灵意吃了晚饭,等他回到偏殿的时候,寻柳问:“树剪得怎么样?” “剪得一般。横枝短了些,明年可能开不了太多花。” “那你昨天说要去看树,看完了?” “看完了。”书灵意伸手把猫捞过来放在膝上,“宋衡炖了一锅萝卜排骨汤。朕喝了一碗。赵锦瑟给他续了两次茶,他一次都没喝完。” 寻柳把图谱放在膝头:“你坐了一下午?” “坐了一下午。三个人一句话没说。宋衡劈柴劈了两趟,赵锦瑟往灶台里添了三回柴。朕喝了两碗茶,喝了一碗汤。”他低头摸了摸猫耳朵,“但是比在宫里的时候自在。” 孟贵妃的书铺开在城南一条巷子口,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不用再蹲着了”几个字,寻柳的笔迹。铺子里靠墙有一排书架,从地面顶到房梁,上面摆着话本和手抄本。前面的柜台摆着一张矮桌和竹椅,这是她写书的地方。 搬出来一个月,书铺的生意比她想的好多了。先是城南的几个老邻居来买书,后来巷子口卖馄饨的婆子翻了两页,不知谁传出去说写话本的就在这间铺子里住着,书铺就陆续多了一些生面孔。有年轻媳妇抱孩子来买话本的,有书塾先生来抄录的,还有几个少年蹲在书架前面翻了一下午也没买一本的。 孟贵妃来者不拒。买书她卖,翻书她也不管,蹲在书架前面看一天的她也不赶。有时候看见有人在某页停得久了,她会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问:“那段写得好?” 对方抬头看她一眼,她就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赵锦瑟来看她的那天,她正在院子里拔薄荷。薄荷长得太疯,已经从小苗蔓延了小半个院子,她拔了一茬又长一茬,最后干脆连根刨出来装了几十个盆摆在书铺门口卖。 三文钱一盆,卖得比书还快。 赵锦瑟推门看见门口有一排薄荷盆:“你这薄荷比宋衡那棵桂花树长得还好。” “桂花树长得慢。薄荷给点水就疯。”孟贵妃从院子里探出头,她攥着一把带泥的薄荷根,“进来坐。后面有茶。” 赵锦瑟绕过柜台走进后面的小院子。院子墙边放着一张矮桌两把竹椅,桌上搁着一壶茶。薄荷丛被刨了大半,露出一块空荡荡的土。赵锦瑟在竹椅上坐下来,孟贵妃给她倒了一杯薄荷泡的茶,喝一口凉丝丝的。 “你一个人住这儿习惯吗?” “习惯。比宫里习惯多了。”孟贵妃在对面坐下来,“宫里那间院子太大,每天从这头走到那头要拐好几个弯。这间院子一眼看到底,省事。” 院子墙角放着一把扫帚,扫帚旁边有一只旧木箱,箱子盖上搁着几摞书稿。窗台上搁着一支笔,安安静静的。 “你那个话本第八版卖得怎么样?” “加印了三次。书铺掌柜说下个月再印一份。”孟贵妃喝了一口茶,“有个书塾先生昨天来了一趟,说他拿我那本话本给他女儿看,他女儿看完自己也开始写故事了。” “写得怎么样?” “他说写得比臣妾好。” 赵锦瑟笑了一声。她放下茶杯走到院子角落里看着那堆刨出来的薄荷根,蹲下来捡了两株带着泥土的。孟贵妃问她:“你要种?” “种在宋衡那棵桂花树下。桂花树底下空着。” “你带回去种吧。种不活再来拿。” 赵锦瑟把两株薄荷根用帕子包好,她在柜台前停了一步,书架上那排话本——从第一版到第八版排得整整齐齐,每一版的封皮颜色都不一样。她抽出第一版翻了翻。那页上写着小姐蹲在桌子底下写故事,她把书放回去,推门走了出去。 孟贵妃目送她出了巷口。第一版的封皮已经磨毛了,边角卷起来,里面有几页被她自己改过,墨迹深浅不一。她把第一版抽出来翻了翻,拿起笔翻开一张新纸,字迹更稳了。 书念跟着寻柳路过南城在书铺停了一下。他蹲在那一排薄荷盆看了一会儿,够了一下薄荷叶子,被旁边的猫伸爪子拨开了。寻柳没有进去,孟贵妃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二牛的汤馆开在城南柳条巷口,一间门面两间进深,前面摆桌子,后面是灶台。门口挂着一块新匾,写着“二牛汤馆”。匾挂上去那 天二牛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看完回灶台边多炖了一锅汤。 搬出宫之后,二牛天不亮就起来。先烧水再洗料,然后站在灶台看火。汤分三种——排骨山药、萝卜牛腩、鲫鱼豆腐。每天换着炖,哪天炖什么看当天菜市上什么新鲜。 灶台边上有一只粗瓷碗,碗边磕了一块,这是他从宫里带出来的。那只碗他用了快十年,从偏殿到汤馆灶台,一直放在老位置上。 汤馆早上卖粥和汤面,中午卖汤配饭,傍晚卖完就关门。二牛不贪多,汤卖完了就收摊,多一碗也不熬。有时候客人来晚了没喝上,站在门口闻着灶台的余味不肯走,二牛就从锅里舀一勺清汤递过去:“明天早些来。” 熟客多了之后,有人开始打听老板的来历。二牛话少,别人问他就笑一笑也不答。有一回老主顾喝完汤放下碗,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以前在宫里待过吧?这汤的火候跟御膳房的差不多。” 二牛把碗收回去,蹭了蹭手上的水渍:“以前在御膳房烧过几年火。” “后来怎么出来了?” “陛下让出来的。” 老主顾愣了没有再问。二牛把碗洗干净放回架子上,转身去看灶火。火苗映在他脸上,他是真的打心眼里开心。 赵锦瑟和宋衡偶尔来蹭饭。赵锦瑟坐在靠窗的位置,宋衡坐在对面,两个人一人一碗汤。赵锦瑟喝完评价一句“今天的山药炖得正好”。 宋衡喝完搁下碗,起身去柜台多放几个铜板。二牛每次把多出来的铜板退回去,宋衡每次都放在柜台上就走。后来二牛不退了,把那些铜板攒在一只陶罐里搁在灶台边。 有一天书念跟着寻柳来喝汤。 他蹲在灶台边看二牛往锅里放料,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二牛叔,你以前在偏殿熬汤的时候,锅比这个小。” “对。小锅熬少汤,大火烧开,小火慢炖。大锅不一样,得中火一直煨着,火候匀了汤才浓。” “那你怎么知道火候到了?” 二牛掀开锅盖看了看:“听。小锅的泡响得急,大锅的泡响得慢。响慢的时候差不多了。”他用勺子舀了一勺递过去,书念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比上回浓。” 二牛把勺子放回去继续添柴。书念走到桌边坐下来。寻柳给他盛了一碗汤,他端着碗喝完说:“泡变小了。” 二牛在灶台边听见笑了笑。当天收摊他把那只陶罐里的铜板倒出来数了数,够买一口新锅。他往灶膛添了最后一根柴,看着火苗慢慢缩下去。 有时候猫跟着寻柳来到汤馆,尾巴搭在门边上,充当一只招财猫,客人们见了猫猫心生欢喜。二牛从灶台切一块煮熟的肉搁在碟子里。猫吃完舔了舔爪子,蹲回原处揽客了。 它不白吃哦,吃完就干活……人情世故这一块,猫猫懂的。 夜里二牛关好门,把灶里的余火拨散,坐在灶台的小凳子上歇了一会儿。灶台上那口锅还温着,锅边沿冒着白汽。他从摸出那只磕了边的粗瓷碗觉得这日子好幸福。 86. 嫁人 青栀嫁人的事寻柳是知道的。那天青栀来偏殿送卷宗,搁下没有立刻走,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寻柳翻了两页卷宗问:“有事?” “娘娘,奴婢想跟您说件事。” “说。” “奴婢要嫁人了。” “嫁给谁?” “刑部一个主事。姓周,去年调来的。他管文书的,跟奴婢一样,天天跟纸打交道。他人老实,话不多。奴婢跟他处了大半年了。” 寻柳靠在椅子上看了她一会儿。青栀跟了她快十年,从冷宫那个缩在墙角不敢碰死人的小宫女,到法医司管卷宗的掌事,一路走过来,话不多但做事稳当。 “什么时候办?” “下个月初八。奴婢想简单办,在法医司院子里摆几桌就行。” “你的事你自己定。有什么需要跟我说。” 青栀点了点头,走到门口猫送了她两步,又蹲回去了,青栀看着猫笑着走了。 赵锦瑟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听到青栀要嫁人的消息她把水瓢放在桶里:“哈哈~她终于要嫁了?本宫还以为她要跟卷宗过一辈子。” “她自己挑的人。”寻柳说。 “本宫认识那个姓周的。上回来送公文在门口站了半天不敢进来,本宫问他找谁、他说找青栀姑娘。本宫说‘你进去找啊’,他说‘不敢’。”赵锦瑟端起茶喝了一口,“后来还是本宫把他领进去的。” “你认识他?” “认识。人老实就是太闷。跟宋衡一个路子。”宋衡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句话,站在门口停一步又退回去了。赵锦瑟没有理他,继续跟寻柳唠嗑。 婚礼那天法医司院子里摆了三张桌子。桌上铺着新洗的红布,碗筷是春杏从膳房借来的。石头搬桌子,小满端菜,二牛炖了一锅汤,赵锦瑟带了一坛梅子酒,孟贵妃送了一本新话本,封面上写着“送给青栀姐姐”。 书念蹲在院子里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法医司院子里的三张桌子,每张桌上搁着一碗汤。画完了放在青栀的嫁妆箱上面。 新郎姓名叫周文远,瘦高个穿着一件蓝色官袍,站在院子中间不知道该往哪看。青栀从验房里走出来他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撞翻旁边的桌子。赵锦瑟扶住他:“别退。往前站。” 青栀走到他旁边,他不敢乱看又转回去看着前方。青栀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他低头看着那只手,耳朵红了。寻柳坐在桌子一边,喝了一口汤:“青栀,你过来。” 青栀走到桌边,寻柳从袖中摸出一对玉镯搁在桌面上:“你拿着。” 青栀拿起玉镯子套在手上试了试,尺寸刚好。她把镯子收进袖中,抬头看着寻柳,嘴唇动了没说出话。寻柳朝她摆手:“去吃饭吧。” 新郎走了两步,回头朝寻柳的方向拱了拱手,又撞上身后的椅子。赵锦瑟端着茶盏笑了一声。宋衡看着那场面,也跟着弯了嘴角。 下午婚礼散了,青栀和新郎在法医司门口站了一会儿。新郎走在前面,步子快了些,走几步就停下来等她。两人沿着宫道走远了。 青栀嫁人搬出宫在城南租了一间小院子。但她每周还来法医司,来了就坐在卷宗室里待一天,把新送的案卷按年份排好,把索引册子翻出来核对。书念看着她整理,她说“这页是你娘当年写的。字迹比现在潦草。” 石头在法医司干了两年之后,春杏交给他第一件正经差事。 那天春杏把他叫到桌前,递给他一份卷宗:“城东一户人家报的案说自家老人夜里走了,早上发现手里攥着一枚铜钱。家属觉得蹊跷,衙门转过来的。你去看看。” 石头接过卷宗——记录很简单,死者年过七十,无外伤,无中毒迹象,走得安安静静。他把卷宗收好背起验箱往外走。 城东那户人家有两间平房。一个中年妇人在灶台择菜,看见石头进来迎了两步。石头亮出腰牌,妇人领他到里间,死者的床榻还保持着原样——被褥叠得整齐,床边有一枚铜钱。 石头先看了一眼死者的面部——面色如常,眼睑合着。他掰开嘴唇看了一眼舌苔,沿着颈部往下按了一遍,没有摸到外伤。 铜钱是老制钱,市面上早就不用了。 他走到外间,妇人站在灶台看着他。石头问:“他睡前吃了什么?” “喝了半碗粥,他说有点撑,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才睡的。” “那铜钱是他自己的?” “铜钱是他早年间编筐收的。有时候晚上睡不着会拿出来在灯下看。” 石头回到法医司写了一份报告。他写得很慢,每一行都想半天。报告结论写的是:“死者系年老体衰,自然离世。铜钱为睡前惯常之物,非外力所致。” 春杏看完报告,春杏在末尾画了一个圈。石头把报告收好夹进册子里,小满从验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以前的少年如今也可以从容不迫地验尸了…… 书念来法医司的时候,石头正在院子里磨刀。书念问:“石头哥,你今天去验尸了?” “验了。” “验出什么了?” 石头把刀翻面继续磨:“老人睡着了,非他杀,铜钱是他自己的东西。”书念想了想,在自己的册子上画了一个老人攥着东西。 那天书灵意把折子批完对寻柳说:“今天没事。去庄子上看看岳父大人。”寻柳把图谱合上问他:“你早朝不去了?” “散了。宋衡替朕挡了几道折子,说朕今天龙体欠安。” “你拿宋衡当挡箭牌?” “他自愿的。他说赵锦瑟让他今天回去劈柴,他不想劈,宁可在朝上替朕挡折子。” 寻柳无语了,她把书念从被子里捞出来。书念刚醒,伸着两只手在她怀里拱了拱,趴在她肩上不动了 马车出城门往东走了半个时辰,到庄子门口已经快中午了。院门虚掩着,寻铮在菜地边上拔草。他听见马车响直起腰,寻柳抱着书念从车上下来,“你来了?” “来了。爹今天没翻地?” “翻完了。上午翻两垄种了点萝卜。你来得正好,下午帮我把剩下的半垄翻了。”寻柳把书念放在地上,他立刻跑向菜地边上蹲下来看蚂蚁去了。 猫从车上跳下来走到寻铮旁边,尾巴搭在他的靴子上。寻铮低头伸手摸了摸猫耳朵。书灵意拎着一只布袋从车里下来,里面是二牛昨晚托人送来的排骨。寻铮看着那只布袋,说:“你带排骨了?” “二牛让带的。他说庄子炖的汤比城里香。” “他那口锅比我这口大。大锅炖汤,味不一样。”寻铮把布袋拎进灶房,出来的时候拿了两把旧锄头。一把递给寻柳,一把放在墙下,自己拿了一把走到菜地里。 书灵意走到墙下把那把锄头拎起来掂了掂。寻柳一锄头下去翻起一块土,土块碎成几瓣散落在垄沟里,她翻两下觉得顺手了。书念蹲在田上看着,看了一会走到菜地边够了寻柳手里的锄头。 书灵意走到他旁边,从墙底下捡了一根树枝给他:“你用这个翻。”书念接过树枝在田边戳了两下。戳完了走到菜地另一头,蹲在寻铮旁边看他拔草。寻铮把一根杂草连根拔起来,他也伸手拔了一根举起来看了看,搁在寻铮拔的那堆草上面。 翻完地之后,寻铮在灶房里炖排骨。寻柳在廊下歇脚,书灵意搬了椅子坐在她旁边。 “娘,外公说晚上吃排骨。” “嗯。” “二牛叔的排骨汤好喝还是外公的排骨汤好喝?” 寻柳想了想:“外公的。” 书念点点头又跑回灶房继续等着。寻铮从转身把勺子递过去。他凑近闻了闻,鼻子皱了又凑近闻了一下。 “香。” “还没放盐。” “没放盐也香。” 寻铮把勺子放回锅里,笑着往灶里添了一根柴。 回城的路上,书念靠着车壁睡着了,手里攥着寻铮塞给他的一截薄荷叶。猫趴在他膝上。寻柳闭目养神,书灵意翻了一页折子又合上了:“你爹那个庄子比宫里安静。” “他一辈子没怎么在宫里住过。年轻的时候在边关跑,后来在西北蹲了五年,回京之后也没住过宫里。庄子上他住惯了。” 马车沿着官道往西走,路边的田野刚翻过,土色深沉,书念在睡梦里翻了个身,猫的尾巴从他手上滑下来又搭回去。 柳青萝在京城安顿下来,在按察使司旁边租了一间小院子。院子前后两进,前面一间正屋,后面一间灶房。院墙不高,墙头爬了半墙的牵牛花。 她搬进去那天只带了两只箱子,一只装衣裳,一只装卷宗和沈渡的抄本。她从箱子里翻出一只铜盆放在院子里当水盆,又从灶房里找出一把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 第二天她去按察使司点卯。衙门里的人知道她是沈渡的徒弟,见面都很客气。但客气归客气,活还是要干的。按察使司积了不少旧案,有几桩挂在架上落了灰,她翻了一遍,挑了最厚的那摞搁在自己桌上。 那摞旧案的第一桩是永安十六年的。一个货郎死在城郊官道边上,衙门仵作验的是“暴毙”。柳青萝把卷宗从头翻到尾,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手绘的现场图,图上标了货郎倒地的位置。她看了两遍,第二天带着验箱去了城郊。 官道上那片地已经变了样,杂草长了半人高,路边的老树被砍了当柴烧。她走到路边一户人家敲了敲门。老婆子开了门问她找谁。她问永安十六年有没有一个货郎死在这附近,老婆子想了想,说“有。挑担子卖针线的,死的时候担子翻在路边,铜铃滚到了沟里”。 柳青萝在沟边上蹲了一下午,从泥土里翻出一只锈了的铜铃,铃舌卡住了摇不响。她把铜铃收进袋子里带回了按察使司,重新写了结案报告——货郎不是暴毙,儿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摔在石头上磕死的。凶手已经死了,案子没法追,但结论可以改。 她把报告归档,铜铃放在桌角。 当她回到院子,门口放着一篮薄荷。篮子边上压了一张纸条,孟贵妃的字迹:“听说你搬过来了。薄荷好养,浇点水就行。” 87. 生辰 柳青萝把薄荷搬进院子里浇了水,早上出门薄荷叶子支棱起来了,绿油油的。她蹲在花盆边又浇了一遍水才走。 过了几天赵锦瑟也来了一趟。她站在门口隔着门看着院子里的牵牛花和薄荷,点了点头:“你这院子不错。比本宫那个小一点,但够你一个人住了。” “您进来坐坐?” “不了。本宫就是路过看看。”赵锦瑟走了两步对柳青萝说,“你师父的事,你做得不错。”柳青萝看着赵锦瑟走远。 回到屋里把沈渡那本笔记的抄本从箱子里翻出来,那页上写着“查了三年,没查完”。她合上笔记,走到院子里给薄荷浇了第二遍水。 那晚她写了一份新报告,把永安十六年那桩案子重新归档。写完了把铜铃从桌角拿起来摇了摇,铃舌卡着不动。 记忆封存……她也该过新生活了, 她把铜铃放回去走到院子里,牵牛花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薄荷的气味凉凉的。她轻轻把门掩上了。 这天是寻柳生辰,可她自己忘了。早上起来照常去法医司,书念跟着春杏认字,猫蹲在窗台晒太阳。中午二牛来送汤放下碗没走,搓了搓手:“娘娘,晚上别做饭了。小的在汤馆里备了一桌。” “你备桌做什么?” “今日是您生辰。” 寻柳愣了,她确实忘了。从前在冷宫那会儿没人给她过生辰,后来出了宫事情一桩接一桩,更没人记得。书灵意有时会在那天多批一本折子忘了,她也没正经办过。 “谁告诉你的?” “青栀姑娘。她翻了旧档把您生辰记下来了。”寻柳低头看着碗里的汤,二牛围裙上沾着油渍,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行。晚上去。” 傍晚书念从法医司回来被青栀按在椅子上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他蹲在椅子上不肯下来,被青栀拎着后脖子拽正了。猫看到他的怂样乖乖跳下来走到青栀旁边蹲好,也换了新猫服。 书灵意从御书房回换好了常服,袖口卷了两折。他看到寻柳还穿着白天那件素衣,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跟平时一模一样。 “你不换一件?” “不换。又不是外人。” 书灵意弯腰把猫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肩上。猫在他肩上蹲好,尾巴搭在他的后颈上。书念仰头看着猫,够了一下猫尾巴。猫把尾巴挪开一截,他又够了一下。 汤馆里摆了两桌。二牛把灶台的桌子拼在一起,铺了一块新蓝布。桌上摆着六菜一汤——排骨山药、萝卜牛腩、鲫鱼豆腐、清炒芥蓝、酱烧茄子、凉拌黄瓜,中间是一大碗冬瓜薏米老鸭汤。 二牛站搓着手,看见寻柳咧嘴笑了一下。 赵锦瑟和宋衡先到了,赵锦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坛新开的梅子酒。宋衡坐在她旁边,手边有一只萝卜坛子,坛口压着油封。孟贵妃来得稍晚一些,抱着一摞话本j搁在桌角:“这是给书念的。第九版刚印出来。” 柳青萝也来了,她坐在桌子另一头,旁边放着一只小铜铃。青栀带着新郎周文远坐在她旁边,周文远话不多,但每次上菜都站起来帮忙端盘子。 石头在院子外面看了一会儿才进来,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小满坐在他旁边,手边有一盆孟贵妃送的薄荷。 寻铮从庄子上带了新挖的萝卜和一把韭菜来,让二牛添两个菜。流川没来,但让南城一个跑腿的小伙子捎了一罐茶叶搁在门口。寻柳把茶叶收进柜子里。 菜上齐了,二牛端了一碗汤走到寻柳面前搁下。碗还是那只磕边的粗碗,汤是冬瓜薏米老鸭,汤上浮着几片薄薄的葱段。寻柳端起碗喝了一口:“二牛,这碗汤你炖了多久?” “两个时辰。鸭子先焯水去了浮沫,冬瓜后放的,薏米是头天晚上泡的。” “比平时那锅浓。” 二牛搓了搓走回灶台。书念拿着筷子够碟子里的酱烧茄子,够了两下没够着,猫伸爪子拨了一下碟子边。碟子转了半圈停在他面前。他低头看着猫,夹了一块茄子放进嘴里。 赵锦瑟端起酒杯站起来,她举着杯子说了一句:“本宫搬出宫之后,这是头一回这么多人坐在一起吃饭。” “以后常聚。”寻柳端起茶跟她碰了一下。 赵锦瑟喝完一杯酒坐下来,宋衡给她续了半杯,她又喝了一口。孟贵妃从怀里摸出那本第九版话本,指着其中一页给书念看:“这页写你蹲在窗台上画骨头被猫抢了笔。” 书念小米点头听的津津有味。 石头蹲在院子外面吃完了一碗饭。他把碗放回灶台,二牛给他又盛了一碗。他端着碗蹲回院子角落里,猫跟过去蹲在他旁边眼巴巴地望着他,他低头扒两口饭,给猫夹了一块肉。 晚上大家坐到很晚。 赵锦瑟喝完半坛梅子酒,跟孟贵妃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宋衡在旁边替她续茶。柳青萝把铜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要回去写报告。青栀和周文远先走了,走的时候周文远差点又撞上椅子,青栀拽了他一把。 石头和小满帮着二牛收拾碗筷…… 寻柳坐在桌边喝完了那碗老鸭汤。她把碗端起来递给二牛:“明天还熬这个。”二牛接过碗放回灶架子上,点了点头。 书念被青栀带去她家住一晚上,说是要教他整理卷宗。寻柳本来不打算放人,但青栀说“他早晚要学这个,早学比晚学好”,她就点了头。 书念走的时候蹲在门边不愿意起来,他赖了一会最后迫于书灵意的压迫,背着小包袱跟着青栀出了院子。 偏殿里只剩两个人。 寻柳靠在翻图谱,书灵意批折子,猫在他脚边趴了下来,呼噜声响起来。灯芯在桌上燃着,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啪的一声碎了。 窗外的暮色从浅灰变成深蓝,书灵意搁下笔,“朕今天早朝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什么事?” “后宫空了大半年了。偏殿这边住着两个人加一只猫。书念以后长大了搬出去,就剩你跟朕。”寻柳翻了一页图谱:“你想说什么?” “朕想问你有没有想过搬到别处去住。别宫或者庄子上都行。换个地方住一阵。” 寻柳歪头看着他。他膝上趴着猫,桌上还有半盏没喝完的茶。跟十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间偏殿的时候差不多——那时候他三年没睡过整觉,眼下挂着乌青,说话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现在乌青没了,但坐的位置还是老位置。 “我不搬。” “为什么?” “这间屋子住惯了。窗台是猫蹲过的,门槛是书念爬过的,灶台二牛用了十年。换一间屋子,这些东西都得重新认一遍。我不换。” < p>猫在书灵意膝上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往他手心里埋了埋。他顺着猫背又摸了两下,开口说:“那朕也不搬,就在这儿批折子。” “你本来就在这儿批折子。” “朕是说以后一直在这儿批。” 那晚两个人坐了很久。书灵意把剩下那半摞折子批完放好。猫在她膝上睡了一觉醒了,灯芯烧短了一截,书灵意把灯芯往上拨了拨,火光又稳住了。寻柳睁开眼睛,书灵意正看着她,手里攥着那盏灯没放下。 “你在看什么?” “看你睡着了没有。” “没睡着。就是眯了一会儿。” “书念明天什么时候回来?” “青栀说下午送回来。” “那明天上午朕把折子搬来这边批。” “你天天搬来这边批。” 那天夜里偏殿的灯灭得比往常早。 书念不在,猫也早早跳上窗台蜷成一团。偏殿里只剩两人,四间空屋子和一座安静的院子。书灵意把灯芯按灭,寻柳靠在床边解开了外衣的领扣。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走过去。床不大,两人躺下中间隔了一只手的空隙。从前书念睡在摇篮里的时候,这里睡着猫。后来书念会爬了,猫挪去窗台,空隙就放着书念的一只小手。再后来书念搬去隔壁屋子,空隙空了。 今夜连猫都蹲去了窗台,那只手的位置空着,书灵意把手伸过去放在了寻柳的腰侧。 她没有躲。他的温度隔着里衣透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侧身面朝他。黑暗里看不太清五官,但能看见他眼睛的月光。 “你今天怎么不睡?” “睡了。”他低声说,“又醒了。” 他的手从腰侧移到了她的小腹,掌心贴着一层衣料覆上去停了一会儿。 书灵意俯身贴近寻柳的额头,鼻尖蹭过她的眉心。她的气息落在他的下巴。他低头吻了她的眉心,又往下移落在眼睛上。 寻柳的手搭在他后颈轻轻收拢。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寻柳,你是我的药。她没听清让他再说一遍。这回她听清他说:“柳儿,你是我的命”寻柳耳朵红了,推了他肩膀一把。 书灵意把她的手按在枕边,低头温柔地稳住了红唇。 外面院子里的风响了一阵。 没点灯的屋子里只剩急促的呼吸和床板的轻响。猫把脑袋埋回前爪里,爪子捂住耳朵一动没动。院子里的老槐树在风里翻着叶子,翻了几圈也安静了。 早上书灵意醒得晚,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寻柳侧身睡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他等她的手收回去才慢慢坐起来。 他穿好衣裳走到桌边,寻柳翻身,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还没醒。 下午书念从青栀那里回来,偏殿里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桌上有折子,灶台上有二牛送来的汤。寻柳坐在窗边翻卷宗一切照旧。过了两个月,孙鹤卿来偏殿把脉,手指搭在寻柳腕上松开之后说:“娘娘,这是喜脉。” 书念听见了这句话,走到桌边头看着寻柳,“娘,什么是喜脉?” “就是你要有弟弟妹妹了。” 书念跑去找猫分享喜悦,过了一会儿又回来:“那我以后还去法医司吗?” “去。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88. 青梅 寻柳怀孕的事,书灵意后来才知道。他在御书房批折子,青栀来送卷宗,顺嘴提了一句“孙院判说娘娘有喜了”。 他把朱笔放下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偏殿门口:“听说你有喜了?” “嗯,书念问了一下午‘什么是喜脉’。” 当天书念被送去青栀那儿住。偏殿里又只剩两个人,书灵意摸着猫背发呆。 “你在想什么?” “在想上一次。” “上一次什么?” “上一次你怀着书念的时候。朕晚上来偏殿,你坐在灯下念报告。朕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寻柳笑着说:“那时候你失眠。” “现在好了。但还是想听你念尸检报告。” “那你现在想听吗?” 书灵意把猫从膝上放下来,伸手把她肩头一缕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他弯腰凑近她,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呼吸交叠在一起。她的眼睛半睁着,书灵意的手从颈侧滑到肩头,又滑到腰侧,手贴着她腰间那层衣料停下来。 书灵意把寻柳从椅子上抱起来,她搂着他的脖子,被他抱到榻上:“你在想什么?” “在想一件事。”他低头把她的领扣解开了一颗,指腹蹭过她锁骨下方的皮肤。 “什么事?” “这一胎要是女儿,朕想给她起个名字。” “叫什么?” “不告诉你。” 书灵意的手从锁骨往下穿过里衣,她的呼吸轻轻轻了,他低头凑近她的耳侧说了一个字,声音低得像说给枕头听的。 春夜漫漫,耳边人低语缠绵,互诉情衷。 这几日书念又被送去青栀那里,书灵意一直陪着寻柳。偏殿的门掩上之后,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你今天不批折子?” “批完了。” “那你看什么?” “看你。” 寻柳由着他把她揽到身前。气息落在颈窝里,又轻又痒。她的外衣从肩上滑下来,挂在肘弯上,被他的手从袖口处抽走了。灯影里他解自己的衣带……灯芯跳了一下把墙上的影子摇了一摇。 晚上书念睡得早,猫也早早蹲上了窗台。寻柳靠在床头翻了几页书觉得眼睛涩了。书灵意在榻边坐下。他侧着身子握住她的手:“你今天累了?” “还行。春杏今天接了一桩案子,小满验了大半天,我在旁边坐了一天。” “坐着也累?” “坐着看你批折子不累。看着别人验尸走不开才累。” 书灵意低头笑了一下。他把她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手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两下。她的手心有一点薄茧,常年握笔握出来的。他翻过来看着那个茧,用指腹轻轻按了一下。 “你手上这个茧比朕的还厚。” “你批折子用的是右手。我画图和写字都用右手。差不多。” “朕的没你的厚。” 寻柳把手从他手里抽回来,摊开在他面前:“你摸摸看。”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茧。又厚又硬。他又按了一下,她缩回手:“痒。” 他把她的手重新捞回来十指相握,窗台上猫的呼噜声一阵一阵的。书灵意低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像在数东西。 “你在数什么?” “数你手上的骨节。” “数出什么了?” “数出你比十年前瘦了。” 寻柳把手抽回来看了看。手背上皮肤薄了,骨节比以前明显。她生气地说:“十年前我还在冷宫翻墙。” “现在不翻了?” “现在翻不动了。上回翻个矮墙差点崴了脚。” 书灵意又笑出了声。他把她肩头滑下来的被子拉回去,手指在她肩窝处停了一下。 “你这里有一颗痣。” “哪里?” “锁骨左边,很小一颗。” 那颗痣寻柳从来没注意过,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截领口。 “你还记得我身上哪里有痣?” “记得。” 他伸手够了一下灯盏,把灯芯往下按了按,火光矮下去,屋子里更暗了,“后颈有一颗。左耳后面有一颗。脚踝上有一颗。” “脚踝上那颗我自己都没注意过。” “朕注意过。” 两人隔着一只手的距离,枕着同一个枕头,呼吸慢慢匀在一起。 “你记这些做什么?” “记着。以后老了怕忘。” 寻柳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脸。指尖从他的眉心滑到嘴角。她的指尖按在他脖子上,那里有一条多年前留下的浅疤,“这里怎么弄的?” “有一年冬天在御书房批折子,笔尖断了弹到脖子上。” “疼吗?” “当时疼。后来不疼了。” “书灵意。” “嗯。” “你以前失眠有没有想过不用数时辰等天亮?” “想过。但没想过会是这个样子。” “你以为会是什么样子?” “朕以为会一个人熬到天亮。然后再一个人熬到下一个天亮。”寻柳把那根被他握着的手指弯了弯,扣在他的手心里,他握得更紧了。 寻柳怀孕之后嘴变刁了。起先只是犯懒,不想动,不想出门,不想去法医司。书灵意前两天还挺高兴,觉得她终于肯歇着了。 到了第三天她开始跟平常一样早起、去法医司、翻卷宗、看验尸,一天没落下。书灵意问她怎么不多歇两天,她说“躺着比站着还累”。但她吃的东西变了。 从前她什么都吃,二牛送什么她喝什么,从来不挑。现在不一样了。二牛送排骨汤,她喝了两口放下说“太油了”。二牛第二天换了鲫鱼豆腐,她喝了一口说“今天这个鱼不新鲜”。二牛又换了萝卜牛腩,她尝了块萝卜说“炖得不够烂”。 二牛搓着手不知道该熬什么好了。 书灵意来的时候看见二牛蹲在偏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勺子发呆。他起来跟书灵意行了个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怎么了?” “娘娘今天说汤没味。” “她喝了多少?” “两口。” 书灵意走进偏殿,寻柳面前放着一碟子没怎么动过的点心。他在桌边坐下来看着那碟点心,“不想吃?” “想吃酸的。但不是赵锦瑟腌的那种,太甜。” “那你想吃什么?” 寻柳想了半天没想出来。书灵意看着她的表情,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周砚。周砚跑过来,他交代了两句,周砚点头走了。 傍晚周砚从城南跑回来,手里拎着一只小坛子。坛口压着油纸,他把坛子放在桌上退了出去。书灵意把油纸揭开,里面是半坛子醋泡的青梅,梅子皮还青着,泡在醋汁里,闻着酸得冲鼻子。 寻柳闻了闻,眉头舒展了。她伸手捞了一颗出来咬了一口,酸味在嘴里炸开,她眯了一下眼咽了又捞了一颗。“你在哪儿找的?” “城南一家老 酱菜铺子。老板说这是他去年夏天泡的,本来打算过年拿出来卖,朕让人先买回来了。”寻柳又吃了一颗。吃完第三颗她把坛子盖好看着书灵意:“你什么时候让人去找的?” “今天下午。”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青梅?” “你怀书念的时候,也馋过一阵酸的东西。但那时候没找到。今年提前让周砚去问了。” 这两日二牛又送了汤。寻柳喝了两口说了“今天的汤比昨天好”。二牛把碗放在桌上说:“娘娘,小的今早路过那家酱菜铺子,老板说青梅还有半坛。”寻柳把那两颗青梅收进碟子里,把剩下的汤喝完了。 二牛回去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 书灵意下朝看见桌上放着三颗青梅核和一只空碗。他伸手把一颗梅核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搁回去。“你今天吃了多少?” “五颗。” “酸吗?” “酸。但想吃。”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寻柳的拇指和食指的指腹被醋汁泡得发皱,指甲里还残留着梅子的青色。他把她的手握在搓了两下,搓掉了青色,“明天还吃吗?” “吃。等吃腻了再说。” 书念每天问一遍弟弟妹妹什么时候出来。 早上问一遍,中午问一遍,晚上书灵意来的时候他还要问一遍。寻柳被他问烦了,把图谱翻到某一页指给他看:“这里面有讲小孩怎么长出来的。你认字认了那么多,自己看。” 书念抱着图翻了两页看不懂,又抱回来搁在桌上:“字不认识。” “那就等字认够了再看。” 他攥着猫尾巴想了一会儿又跑回桌边:“母后,弟弟妹妹生出来之后睡哪儿?” “摇篮。你小时候睡过的那个。” “那猫睡哪儿?” 寻柳看了一眼蹲在窗台上的猫。猫也正看着她,她想了想:“猫还睡窗台。摇篮搁在床旁边。”书念跑回门边把这个安排跟猫说了,猫低头舔爪子没理他。他又说了一遍,猫把爪子放下,“娘,猫上窗台了。” “它一直上窗台。” “它没用矮凳上的。它以前要用矮凳。” 又过两天,赵锦瑟端着一只小坛子来了,她揭开盖子里面是腌好的嫩姜。寻柳夹了一片尝了一口,姜味不冲,嚼点了点头。赵锦瑟看着她的肚子:“几个月了?” “四个多月。” “孙鹤卿说什么?” “说脉象稳。比怀书念那会儿稳。” 书念拿树枝在地上画骨头,猫蹲在窗台上闭着眼。赵锦瑟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这回要是女儿,名字想好了吗?” “没想好。” “本宫倒想了一个。你听听——‘书瑶’。瑶是美玉的意思。跟‘书’字搭着念也顺。” 寻柳念了两遍,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赵锦瑟也没有追问,把坛子盖好走了。书念仰头看着寻柳:“娘,赵姨说的‘书瑶’是弟弟还是妹妹?” “妹妹。” “那要是弟弟呢?” “弟弟另外起名字。” 书念跑去御书房门仰头看着书灵意:“爹,赵姨给妹妹起了名字。” “什么名字?” “书瑶~” 夜里书念睡着之后,书灵意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寻柳。“书瑶这个名字,你觉得怎么样?” “赵锦瑟起的还行。” “那要是儿子呢?” “你起吧。” “那朕得好好想想……” 90. 招工 书瑶把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书念低头看着那只小拳头,她的脸皱巴巴的,睡得很沉。他拿起画笔继续画,这次摇篮里的没哭。 下午书灵意来的时候,书念跑到门口堵住他:“爹,妹妹一直哭。” “哭就哭。小孩都这样。” “我小时候也这样?” “你比她能哭。二牛每天洗尿布洗到手发白,有一回把尿布晾在灶台边上差点点着了。” 书念想了想,让开门让书灵意进来了。书灵意走到摇篮边看到书瑶醒着,睁着两只眼看着头顶的横梁。他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脸颊,书瑶把脸转向他,甜甜的笑了。 赵锦瑟来的时候书瑶正哭得凶。她到摇篮边,弯腰把孩子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书瑶在她怀里打了个嗝,然后哭声停了。书念蹲着在旁边看着:“娘,赵姨一抱她就不哭了。” “赵姨比你会哄。” “那以后让她多来。” 赵锦瑟抱着书瑶在屋里走两圈,把她哄睡了才放回摇篮里。她对着摇篮边的书念说:“你当哥哥了,以后别老嫌她烦。” 书念看着书瑶的睡脸,伸手去够她的小拳头。书瑶的手指松开搭在他的手指上。傍晚二牛来送汤,书念跑到门口跟他说:“二牛叔,妹妹今天哭了一整天。” 二牛把汤放在桌上,摇篮里的书瑶睁着眼看着二牛的脸。二牛咧嘴笑了:“小殿下,你妹妹比你小时候乖。” “她哪里乖了?” “你小时候哭起来能把房顶掀了。你妹妹哭一会儿歇一会儿,有节奏。” 最近,二牛的汤馆添了第三张桌子,他忙不过来了。从前他一个人管灶台、管跑堂、管收钱,汤卖完了就关门。现在不行了,客人多了,有时候汤还没卖完,人就坐满了。 二牛在门口贴了一张红纸:“招跑堂一名,管吃管住,工钱面议。” 第一个来应征的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子,姓孙,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二牛从灶台边探出头看二牛,问他“会干什么”?他说“会端盘子”。二牛让他端了一碗汤从灶台走到里面那张桌子,他端得稳稳的一滴没洒。二牛点头:“你留下吧。” 小孙干活利索,就是话多。来了三天就把汤馆里的常客打听了个遍——谁天天来,谁只来一回,谁喝汤喜欢搁醋,谁喝汤喜辣。二牛不爱说话,他就在灶台自言自语,一边择菜一边念叨。二牛听多也习惯了,偶尔搭一句。 书念有时跟着寻柳来喝汤,蹲在灶台看二牛往锅里放料。小孙问他:“小兄弟,你天天蹲在这儿看什么?” “看火候。” “火候有什么好看的?” 书念指了指锅里的汤:“泡变小的时候汤就浓了。”小孙凑近锅边什么也没看出来。他走回桌边擦桌子去了。 赵锦瑟和宋衡来到汤馆,小孙迎上去问喝什么?赵锦瑟说“老样子”,小孙回头看二牛。二牛在灶台头也没抬:“排骨山药,少放盐。”小孙记下菜单跑回灶台报给二牛,二牛舀汤他又凑过来看了锅里的水泡,二牛把他推开了:“别挡路。” 赵锦瑟坐在窗边的桌子等着汤,看着灶台边的两人——二牛掌勺,小孙传菜,配合得比刚来时默契多了。她喝着茶跟宋衡说:“二牛这店比去年像样了。” “他去年只有一张桌子。” “今年三张。明年没准四张。” 汤端上来赵锦瑟喝了一口,放下碗夸了二牛一句:“今天的山药炖得正好。”二牛眉开眼笑地继续搅锅。小孙端着空碗走回灶台,小声问二牛:“那二位是谁?” “老主顾。” “看着不像。” “像什么?” 小孙想了想:“像官人。” 二牛往锅里添了一瓢水没接话,当天书念跟着寻柳路过汤馆门口看到了招人的红纸。 “二牛叔,你招到人了。” “招到了。十六岁的小孙干活还行,话太多。” “话多不好吗?” “好。店里有个人说话,热闹呀。” 猫蹲在门边朝街上东张西望。街上人来人往的,卖糖葫芦的推着车从汤馆经过,吆喝两声推远了。小孙端着碗放在客人桌上,又跑回去端第二碗。 夜里汤馆打烊,小孙在灶台收拾碗筷。二牛坐在灶边的小凳上歇了一会儿,从架子上摸出那只磕边的粗碗看了两遍又放回架子。小孙看到那只碗:“二牛叔,那碗磕了边你怎么不换?” “用惯了。” “磕了边不好看。” “好用就行。” 小孙把碗筷放在水盆里泡着。二牛把灶膛的余火拨散,关了房门,两人各自歇了。 书瑶六个月开始满地爬了,她的方向明确——总是朝着猫的方向爬。猫蹲在窗台上,她就朝窗台爬;猫蹲在院子里,她就朝院子外面爬。寻柳得时刻盯着她,免得她爬到偏殿外面的宫道上。 书念在门边画骨头的时候,书瑶爬过来够了他的册子角,够着就往嘴里塞。书念把画册抽回来,她还不可以。他把册子举高了一点,她够不着了哇哇哭,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什么。 “她在喊我?” 寻柳说:“她在喊猫。发音还不准。” 书瑶这会已经把注意力转开了,朝蹲在门上的猫爬过去。猫看见她爬过来,赶紧换了个地方蹲下。书瑶追到新地方,来来回回好几趟,最后猫跳上了窗台,它可不想带孩子。 书瑶又去够了书念的裤腿,攥住了往嘴里塞。书念把裤腿抽回来,往旁边挪了挪,她跟着爬两步,又攥住了他的裤子。 寻柳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放回摇篮里。她在摇篮里蹬了两下腿,翻身趴着朝摇篮边爬过去。寻柳把摇篮的围栏拉高了一截,她爬到围栏边上够不着了,可怜巴巴的。 春杏来偏殿送卷宗,书瑶看见有人来了,伸手去够她的袖口。春杏把袖口抽回来,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空的瓷瓶放在摇篮边。书瑶伸手够着了瓷瓶,好奇地左看右看。她看了一会儿把瓶口往嘴里塞,被寻柳拦住了。 “这个不能吃。” 书瑶松开手,瓷瓶掉在摇篮里。她又抬头看着春杏,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娘娘,书念像您。书瑶这样像谁?” 寻柳看着摇篮里的书瑶,她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脸旁边,睡过去了。寻柳想了想:“像她哥,但她比书念小时候好带。” “书念小时候什么样?” “翻墙。你记不记得有一回他爬窗台摔了,自己爬起来接着爬。” “记得。后来陛下让人做了一张新矮凳。”</ p>“那张矮凳现在还在窗台边上,猫用的。” 窗台那张矮凳上放着一块旧棉垫,猫白天不用,但晚上有时会蹲上去。书瑶在摇篮里打了个哈欠又睡过去了。 去庄子那天,书瑶看见猫蹲在摇篮上,伸手够了猫尾巴。“娘,妹妹醒了。” 寻柳把书瑶从摇篮里抱出来,搁在榻上换尿布。书瑶翻身趴着往榻边爬。寻柳把她捞回来,她又翻过去。最后寻柳拿了一件衣裳塞在她手边,她攥着衣裳忘了爬。 书灵意从御书房回来,马车已经在门口等了。书念背着小包袱蹲在门口等,猫蹲在他旁边。书瑶被寻柳抱在怀里,两只手攥着寻柳的衣领,眼睛四处看。 马车出了城门往东,路上书瑶睡着了。书念在画图,猫趴在他膝上打盹。书灵意翻了一页折子。马车到了庄子快中午了。 寻铮看见寻柳抱着书瑶从车上下来,书念跳下车跑到菜地边看着寻铮拔草。寻铮把刚拔出来的一根草给他。 “外公,今天种什么?” “今天拔草。这垄白菜长了不少草,得清一清。” 书念捏住草拔了一下没拔动。他又拔了一棵,草断了,根还留在土里。他把断了的草叶搁在田埂上,寻铮把草根的土松了松:“拔草要连根拔。光拔叶子没用,过两天又长出来了。” 书念点头又拔了一根草,这回他把草根周围的土弄松了,连根拔出来了。他把草举起来四处炫耀。 赵锦瑟拎着一只布包来串门。她进门先看又看到寻柳怀里的书瑶。 “哟~长这么大了。” “六个月会爬了。” 赵锦瑟摸了摸书瑶的小手。书瑶攥住她的手指头,赵锦瑟从布包里摸出一只小布球放在书瑶手边,书瑶看了一会儿又往嘴里塞。 “这个能吃吗?” “不能吃。玩的。” 书瑶把布球从嘴里拿出来,在手里摇了两下。寻铮在菜地边拔完了最后一垄草,走到廊下在寻柳旁边坐下。“书念拔草拔得还行。连根拔的。” 寻柳泼冷水:“他拔了三根。断了五根。” “第一回都这样。你小时候也拔断过。” 寻柳哼了一声,书瑶在她怀里又睡着了,布球滚下来落在田头。 宋衡和赵锦瑟成婚一周年,那条宋衡轻手轻脚下了床,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他走回灶房看到昨晚备好的面、一盆醒好的面团、还有拌好的肉馅,挽起袖子开始揉面。 赵锦瑟被灶房里的动静吵醒。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灶房的烟囱冒着一缕烟气。她披着外衣走到灶房看见宋衡正在擀面皮。面皮擀得厚一块薄一块,歪歪扭扭的。案板上放着一排包好的饺子,大大小小。 “你在干什么?” “包饺子。” “什么馅的?” “萝卜猪肉。” 赵锦瑟挑了一个拿起来看了看。皮太厚了,捏口没捏紧,馅从边上挤出来一点。她把饺子放回案板上,“你什么时候学会包饺子的?” “昨晚翻了一夜的菜谱。” 案板旁边有本摊开的旧菜谱,纸上沾了面粉,有几行字被水渍得看不清了。她翻到饺子的做法那页。图画得很清楚,但宋衡的饺子跟图上的一个也不章,她走到灶台把水烧上。 91. 饺子 饺子煮出来的时候,赵锦瑟坐在桌边等。宋衡端的碗里浮着五六个饺子,还有破皮的。赵锦瑟用筷子夹了个完整的咬一口,“咸淡还行。” “馅是昨晚调的。多放了半勺盐。” “多放半勺盐还能吃出咸淡,说明你调馅的底子对了。”她又夹了一个破的,破的馅散在汤里,她用勺子舀着吃了两口,放下勺子走到灶台添了一碗汤。宋衡看着她把汤喝完,又看着碗底剩下的两个破饺子。 “臣包的不好。” “不好吃也算你的心意。” 宋衡开心地把碗里剩下的两个饺子吃了。 下午赵锦瑟出门去了孟贵妃的书铺。她进门的时候,孟贵妃正蹲在院子里拔薄荷,手里攥着一把带泥的草根。赵锦瑟在竹椅上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孟贵妃从院子里探出头问她:“今天怎么有空来?” “宋衡的饺子包得太难看,本宫出来透口气。”孟贵妃把薄荷根放进篮子里:“他包饺子?他连萝卜都腌了四年才腌明白。” “所以他今天包的饺子全煮破了。本宫挑了两个完整的吃了,剩下的他吃了。” 孟贵妃笑着从碟子里拿了一块桂花糕递过去。赵锦瑟咬了一口,院子里薄荷的气味从敞开的窗户外流进来,凉丝丝的。孟贵妃翻了翻手边的书稿,“他包饺子给你吃比腌萝卜强。” “强什么?” “萝卜是腌给你吃的。包饺子也是给你包的。但包饺子比腌萝卜麻烦。他肯为你折腾一上午,比腌四年萝卜强。” 赵锦瑟看着院子里那丛被拔了大半的薄荷。她坐了一会儿跟孟贵妃说:“你那话本第八版借本宫看看。” 孟贵妃从书架上抽了一本递过去。赵锦瑟接过来离开了。当天她再回到院子,宋衡已经把灶房收拾干净了,案板擦得发亮,菜谱放回了架子上。他在院子里给桂花树浇水,看见她进来把水瓢一扔。赵锦瑟在廊下翻开第八版话本看了两页,宋衡从院子里进来在对面坐下。 “饺子明天还包吗?” “娘娘想吃?” “不是本宫想吃。你包了没吃完可惜。” “那明天少包几个。” 猫十岁那年秋天,开始睡一整天了。从前它每天还起来两趟,早上从窗台上跳下来吃两口食,傍晚去院子里转一圈。现在它连窗台都不跳了,趴在矮凳上那块旧棉垫上,一趴就是一天。 二牛送汤来把碗放在它旁边,它低头舔两口又趴回去。书瑶追着它尾巴够它也不躲了,尾巴搭在地上让她抓,抓两下就收回来。 寻柳把猫的食盆从矮凳挪到了它趴着的地方,伸手就能够到。水碗也挪近了。食盆旁边放了一只碟子,里面是二牛每天送来的碎肉。它吃不吃全凭心情,有时候舔两口,有时候看都不看。 书念画图的时候,猫就趴在他旁边。他画两笔低头看一眼猫,猫的肚子一起一伏,呼吸很慢。他摸摸猫耳朵,猫没有睁眼。他又画了两笔跟寻柳说:“母后,猫今天没吃东西。” “它昨天吃得多。隔一天吃一顿。” “它是不是老了?” 寻柳放下卷宗看到猫趴着,尾巴搭在凳子边一动不动。“它老了。都十岁了。按猫的年纪算比我还老。”书念回到矮凳边,一只手放在猫背上。猫的呼噜声又低又慢。 书瑶从摇篮里爬出来,翻过围栏差点栽下来被寻柳伸手捞住了。她拎着书瑶的衣领把她放回摇篮里,书瑶在里面蹬了两下腿,又去趴着朝围栏爬。寻柳把围栏又拉高了,她够了一下够不着了,看着书念嘴里含含糊地告状。 书念走到摇篮边蹲下。书瑶伸手够他的脸,够着了就拍了一下。打完了哥哥她把手收回去,翻身仰面躺着,咯咯咯地笑。 书灵意来的时候,猫还在矮凳上趴着。 “猫今天怎么样了?” “没怎么动。二牛送肉来,它就舔了两口。”猫趴着,呼吸很慢。书灵意把折子翻开批了两页,放下笔又看了看那只猫。 夜里书念睡着,猫还趴在矮凳上,寻柳担心地伸手摸了它的耳朵尖,猫睁了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合上。她把棉垫往它身下掖了掖,走回床边躺下。书灵意侧着身子一只手放在枕头上。“它还趴着?” “趴着。睁了一下眼。” 寻柳把手放在他手背上,两人隔着枕头躺了一会儿,摇篮里书瑶咂了咂嘴。 寻柳那天去法医司把书瑶留给了书灵意。 书瑶趴在围栏边朝外够人。书灵意把她从摇篮里抱出来放在榻上,拿了一只布球塞在她手边,自己回桌边翻折子。他批了两页抬头,榻上的书瑶已经把布球扔到一边去了,正朝榻边爬过去。他把她捞回来放在榻中间,拿了一只枕头搁在榻沿挡着。 书瑶哼哧哼哧地朝枕头爬过去,推了两下没推开看着他,嘴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 “喊父皇。” 书瑶又转回去推枕头。推了两下枕头歪了,她从空隙里往榻边爬。书灵意把枕头重新摆正她又推。来来回回好几趟,最后他把书瑶抱起来放在膝上。她老实了一会又伸手够他的折子,够着了翻开。书瑶把折子翻了两页,塞回他手里。书灵意取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给她。她接过笔在纸上戳了两下,戳了几个洞。 “你戳洞干什么?” 书瑶把笔放下又够了一下桌上的奏折。书灵意把折子往里推了推,她够不着了,看猫也没理她。她又转回来对着书灵意,伸手够他的下巴,还拍了一下。 “爹~爹。” 书瑶翻身从他膝上滑下来爬到榻上。书灵意跟在后面把她捞回来放回枕头边,她朝着枕头爬过去。书灵意拿了一只布老虎塞在她怀里,她攥着布老虎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往嘴里塞。书灵意把布老虎抽回来,她伸手够不着了,仰头看着他又拍了一下空气。 中午二牛来的时候,书瑶坐在榻上攥着那只布老虎的耳朵。二牛把汤放在桌上看着榻上那个小东西,问坐在桌边的书灵意:“陛下,娘娘呢?” “去法医司了。” “那小的这碗汤……” “放着。她下午回来喝。” 二牛把汤碗放在桌上走了。书瑶的布老虎玩腻了,开始朝榻边爬去。书灵意把她捞回来,她翻身又爬。最后他把她抱到窗台边,让她面朝窗外。她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伸手够窗台上的猫。猫把尾巴挪开一截,书瑶在书灵意怀里蹬了两下腿。 寻柳回来,书瑶还坐在书灵意膝上。她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有一张戳满洞的纸。书灵意一手扶着她,一手翻折子。寻柳走进去看了那张纸的惨状:“你让她戳了一下午?” “她戳了半张。剩下半张朕批折子她没戳。” 寻柳把那张纸拿起来,书瑶看见她进来了,从书灵意膝上滑下来朝她爬过去。寻柳伸手把她抱 起来,她趴在寻柳肩上,手指着窗台上的猫:“猫猫。” 书念放学回来,书瑶在摇篮里睡着了。寻柳翻开他的作业:今天画的是肩胛骨,旁边标注了关节窝:“念儿画得愈发好了。” 书瑶九个月大的时候,开始扶着墙走路了。她走路的样子跟书念当年可不一样。书念是两条腿倒腾着往前冲,摔了爬起来接着跑。 书瑶不一样。她扶着墙先把一只脚挪出去,站稳了再挪另一只脚,一步一步走得比书念慢,但摔得也比书念少。 从摇篮边走到门槛,她用了半炷香的工夫,一路上扶了三面墙、一把椅子腿、一个猫尾巴。猫被她攥住尾巴没动,等她站稳了才把尾巴收回来。 书瑶扶着桌腿走到寻柳身边,伸手够她手里的卷宗。 寻柳没理她,书瑶开始转移目标去打扰书念。哥哥画图的时候,书瑶扶着墙挪过来了。她的小手一把扯住书念的画册,直接往嘴里塞。 书念把册子抽回来,她还不高兴,叽里呱啦地乱叫一通。书念把册子举高,她够不着了,扶着墙转个方向去祸害猫了。 书瑶追到矮凳边,猫又换了个地方。她扶着矮凳站起来,上面把棉垫拽下来了。猫低头看到被拽到地上的猫窝:“喵。” 寻柳把棉垫捡起来放回去,调皮鬼书瑶又抱起来放在摇篮里。她在摇篮里蹬两下腿,又翻身趴着朝围栏爬得可带劲了。 赵锦瑟把她从摇篮里抱出来放在榻上,她翻身朝榻边爬过去。赵锦瑟拿了一只布球塞给她,书念攥着布球往嘴里塞。赵锦瑟把布球抽回来,“她比书念好带。” “好带在哪儿?”寻柳问。 “书念那会儿扶着墙走三天就敢撒手,摔得鼻青脸肿。书瑶不一样,她扶着墙走了一个月了还不肯松手。” “你看,她知道自己能站,但还没想好要不要走。”赵锦瑟看了一眼榻上的小家伙:“她什么时候学会撒手的?” “不知道。她自己决定。” 寻柳和书灵意去庄子那天,把书瑶留给了青栀。 青栀早上来接人,书瑶正扶着桌腿站着。青栀蹲下来朝她伸手,书瑶朝她迈了一步。走了两步腿软,青栀捞住她抱起来。书瑶趴在她肩上伸手够了够她的耳坠子。 “娘娘放心去。晚上我给送回来。” 寻柳把书瑶的布球、换洗衣裳包了一个包袱递给青栀。偏殿里只剩猫和书念。书念蹲在桌边写作业,猫趴在一边打盹。 到了中午二牛进门先找书瑶。看见摇篮空着,转头问书念。 “你妹妹呢?” “去青栀姐姐家了。” 二牛把汤放在桌上,他搓了搓手,把汤碗往书念那边推了推。“汤给你喝吧。你妹妹那份我明天再熬。” 下午书灵意先回来了。他进门看到摇篮空着,被褥叠得整齐。他走到书念旁边。 “今天没人吵你?” “没有。” “明天你妹妹就回来了。” 书念点了点头,手里的笔没停。书灵意走到桌边翻开折子批了起来。 天黑之前,青栀把书瑶送回来了。书瑶趴在她肩上睡着了,一只手攥着青栀的衣领。青栀把她放进摇篮里盖好被子,“今天她学会松手了。在我家院子里走了三步。” 寻柳把青栀送出门。 书灵意批完最后一本折子又看女儿去了。 92. 核桃 寻铮背着一只布袋,袋口扎得紧紧的。 他站在偏殿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书瑶正扶着门站着,看见门口来了个生人,转头朝屋里喊了一声。寻柳看见门口站的人愣了。 “爹,你怎么来了?” “庄子上那棵老核桃树今年结得多,爹摘了一兜,搁不住了。”他把布袋当在门边弯腰解开袋口,里面是满满一袋核桃,壳上还带着青皮。书瑶扶着门挪过来,够不着袋口,仰头哼哼唧唧地看着寻铮。 寻铮蹲下来跟她平视。 书瑶伸手去够他的胡子,够着攥了一把。她攥了一会儿松开又去够他的帽檐。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一旁,她摸了摸他的头发,还拍了一下。 “外公。” 寻铮把帽子重新戴好,伸手把书瑶从地上抱起来。她在他怀里指了一下窗台上的猫。寻铮抱着她走到窗台边,书瑶去够猫尾巴。 书念从法医司回来看见寻铮坐在桌边剥核桃。他拿起一个核桃仁,被寻铮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先剥再吃。” 书念拿起一颗核桃学着寻铮的样子在桌上磕了两下,壳裂了,他把核桃仁放进碗里。剥了三颗,碗里攒了一小把。 书瑶扶着围栏够碗里的核桃仁,够着往嘴里塞。寻柳把核桃仁从她嘴里抠出来,“这个你吃不了。” 下午寻铮教书念编草绳。 他拿了一根干草两只手搓了两下,草茎绞在一起成了绳。书念拿了一根草学着搓。搓了两下草断了,他又拿了一根。搓到第三根终于搓成了一截举起来给寻铮看。 寻铮点头打了个结放在桌上,书念攥在手里摇了两下往嘴里塞,书灵意来的时候,寻铮还在桌边剥核桃。 “今天摘的核桃?” “庄子上那棵老树结核桃了,我摘了一兜,够吃一阵子。” 书灵意点了点头。 寻铮把剥好的核桃仁分了两份,一份给书念吃,一份留着给寻柳当零嘴,书瑶太小了暂时吃不了 …… 书念十一岁那年,接了一桩让他记了很久的案子。城西一户姓钱的人家,老太太死了三天,停灵在堂屋里。下葬前一天夜里,老太太自己坐起来了。 守灵的孙子吓得连滚带爬跑出去喊人,邻居举着灯进来一看,老太太坐在门板上,睁着眼,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家里人以为诈尸,闹到衙门。 仵作不敢验,案子转到了法医司。春杏那天走不开让书念去看看。书念背着验箱去了城西。他掰开老太太的嘴唇看了舌苔,翻了翻眼皮。老太太的孙子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书念回头说:“她没死。” 孙子愣住:“没死?那这三天……” “她没死,就是昏迷。天冷,停灵的房间没生火,她冻得昏过去了。现在屋里生了火,她缓过来了。” 书念伸手按了一下老太太的手腕,脉博还在跳。他从验箱里取出一碗温水,让青栀帮忙扶着老太太的头,慢慢喂了几口。老太太喝了水,睁着眼看着屋里的人,张嘴说:“饿了。” 春杏赶来的时候,老太太在灶台喝粥。春书念蹲在门槛边写报告,结论写的是:“系冻僵假死,非真死,建议家属停灵时生火,勿置于冷室。”春杏在末尾画了一个圈。 傍晚回到偏殿的时候,寻柳翻开看了一眼,翻到最后一页。 “今天翻车了?” “没有。验对了。” “那你怎么不高兴?” 书念低头画了两笔说:“那人差一点被活埋。”寻柳把卷宗搁到桌角,书瑶够不着了,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寻柳没听清,低头问她:“你说什么?” 书瑶又说了一遍。这回她听清了。 “娘在忙。” 寻柳把笔递给她玩,她攥着笔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在白纸戳了一个点。书瑶走了三步腿软往地上坐,被书念伸手捞住了。她抬头看着他:“哥哥~扶。” 寻柳摊了摊手:“她今天刚学会的。” 书念把书瑶放回摇篮里,猫从窗台上跳下来,尾巴搭在摇篮腿上。书灵意来的时候,书瑶扶着摇篮围栏站起来,朝他迈了一步。走了两步腿软坐地上被他捞住。 她坐在他怀里够着了折子,突然说一句:“猫。”书灵意低头看着那页折子;书念上个月画的一只猫和小人。 小孙在汤馆干满一年,二牛给他涨了工钱。小孙接过钱袋掂了掂:“二牛叔,你是不是给我算多了?” “没多。你这一年没请过假,一天三趟跑堂没洒过一碗汤。该涨。” 小孙把钱袋收进怀里继续择菜。择了两根抬头说:“二牛叔,你这汤馆开了六年了,有没有想过再开一间?” “开一间够了。” “那以后呢?” 二牛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以后再说。先把这间开好。”当天收摊之后,他蹲在灶台洗碗,洗着洗着忽然说:“二牛叔,我想跟你学熬汤。” 二牛回头看他:“你不是一直在看?” “看是看,但我想学。正经学。” 二牛把灶台的火拨灭,蹲在小孙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口凉灶坐着。二牛想了一会儿:“熬汤没什么正经可学的。看火候,闻味。你天天在灶台该看的都看了。剩下的就是自己上手。” “那我明天上手?” “明天你熬。我尝。” 二牛站起来把灶房门关好,两人回去了。 第二天小孙熬了一锅排骨山药汤,火太大了,汤有点干。二牛尝了一口让他明天再熬。第二天火小了,汤不够浓。第三天他盯了一上午的火,汤熬好,二牛喝了一口说:“你明天接着熬吧。” 小孙第四天熬了一锅新汤:“这锅可以卖。”他笑着把锅端到灶上温着。中午第一碗汤卖出去的,客人喝完都夸“今天的汤好”。 孟贵妃第十版话本要出版了,书铺门口排了长队。一个十三四岁的丫头扎着两条辫子,她攥着几个铜板,在柜台踮脚看着架子上那排书,又低头数了数手里的铜板。孟贵妃从柜台探出头问:“你买哪一本?” “第九版。我娘让我来买的。” “第九版卖完了。第十版今天刚上。” 那丫头又数了一遍铜板。孟贵妃从架子上抽了一本第十版放在柜台上:“这本给你娘带回去。钱不够下次再补。” 那丫头抱着书跑了。孟贵妃站在柜台后面看了一眼她跑远的背影,把铜板收进抽屉里。赵锦瑟来的时候队伍已经散了。她进门在桌边坐下来:“第十版加印了多少?” “五百本。书铺掌柜说年前还能再加一次。” “你那个第九版卖了多少?” “八百多。” 书铺里安安静静的,窗 台上那盆薄荷长得齐膝高,赵锦瑟欣赏着那盆薄荷:“你这盆比宋衡院子里那棵长得好。” “薄荷好养。桂花树难伺候。” 赵锦瑟笑了一声。 今年夏天猫开始不吃东西了。 二牛送肉来,它舔了一口走开了。换了鱼汤,它闻了闻退开两步。第三天二牛把肉撕成细丝递到它嘴边,它吃了一点,后来它连水都不喝了。 寻柳把它抱到榻上,它眼睛半睁半闭,呼噜声很轻。夜里寻柳起来看了猫三回。第一回它还在换个姿势趴着,天亮的时候它没了呼吸。寻柳伸手摸它的耳朵,它不动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它的身体,在榻边坐了一会儿。书念大哭了一场,抽出一张白纸画了一只猫。圆圆的脑袋,两只三角耳朵,尾巴搭在门槛上。 寻柳把猫埋在庄子上的核桃树下。 寻铮在树底下挖了一个坑,书念往坑里放了一把薄荷叶,书瑶还往坑里扔了一颗核桃。寻柳把土填回去踩实在上面放了一块碑石。 回城的路上,书念在车里睡着了,手里攥着的布球是猫小时候玩过的。寻柳把布球抽出来,想着猫猫不在了。 过几日,法医司院子里多了一棵薄荷。 书念从庄子回来在法医司门口种了一棵薄荷。春杏把自己那盆薄荷分了一半给他,他在门边挖了一个坑把薄荷栽进去,浇了水。 小满拿了一个铜铃出来放在薄荷旁边。“这个放这儿,风一吹就响。猫以前喜欢听这个。” 书念把铜铃挂在薄荷的树杈上。风吹进来,铜铃叮叮当当地晃着。赵锦瑟和孟贵妃来的时候,书瑶扶着薄荷旁边的矮树站起来,朝她们迈了一步。 “她比书念小时候好带。” “好带在哪儿?” “书念那会儿摔了不哭,爬起来接着跑。书瑶摔了要人扶。” 偏殿里一切照旧,窗台上放二牛送来的汤。只是窗台上没有猫了,矮凳上那块棉垫也被收起来。书灵意伸手摸了窗台上那道爪痕。书瑶扶着桌腿朝他走过去,“父~皇~” 书灵意把她抱起来放在膝上。她指着上面画的一只猫说:“猫猫。”等书瑶睡着之后,书灵意从桌边走过来在榻边坐下。 “今天书念在法医司门口种了一棵薄荷。” “我知道。春杏跟我说了。” “他还挂了一只铜铃。” 寻柳把图谱放回枕边,对书灵意说:“法医司以后交给书念。书瑶长大了想干什么都行。春杏和石头小满撑得住。赵锦瑟和宋衡过他们的日子,孟贵妃一个人开着书铺,自由自在的。柳青萝在按察使司任职,继续发光发热。大家就这样幸福过日子,有事再去二牛汤馆聚一聚。” 书灵意把她的手握紧了,“好。” 几年后。 法医司院子里那棵薄荷长成了一丛。书念每天浇水,小满在窗台上摆了一排薄荷盆,说留着夏天驱蚊。春杏在卷宗室贴了一张法医司的轮值表。青栀每周来整理一次卷宗,来了就坐在卷宗室里待一整天。 赵锦瑟和宋衡那间宅子里添了一架葡萄。赵锦瑟搭的架子,宋衡负责浇水。第一年没结果,第二年结了几串,酸得赵锦瑟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宋衡把剩下的葡萄酿了一坛酒埋下土里。赵锦瑟说你那坛酒得放三年才能喝,宋衡说那就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