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深闺药香》 1. 第一章 北宋,福州,春归时节。 盐铺门口三三两两老百姓正在排队,看着竖着价格的木牌,议论纷纷。 “粮食涨价就算了,盐也跟着涨价,去年每斤二十六文,如今涨到五十文,这简直贵的离谱。” “这位娘子,您有所不知,朝廷下令发行盐引,用粮食换盐引,粮价涨了,自然,盐也跟着涨。”盐铺伙计脸上堆着笑意,殷勤道。 “咳,发盐引都好几年了,一年比一年贵,咱们福州还是海盐产地呢,价格反而比别的地方贵,快吃不起喽。”众人闹哄。 伙计解释:“咱铺子也是跟官府买的盐,现在也是混口饭吃,不过,您看看咱店里的盐,保证都是精盐,不像个别店铺,压制成本,掺点泥沙粉末。” “你们听说了吗?新任提举福建路常平茶盐公事耿相公,主管的就是福建路各州县课税财赋之事,近期就要来巡查了,不知道看了咱们福州的盐价,会不会抓走一群贪官——” “嘘——不要命啦,这要是被官差听见,吃一顿板子哦。” 朝廷规定,为使盐商专卖,发售取盐凭证,即盐引。 自盐法实施以来,盐商赚不到钱,百姓买不到盐,宋朝的盐从未如此贵过。 众人也不怕挨板子,如今盐价贵到离谱,已经是人尽皆知,就等着巡盐官吏过来。 盐铺附近官道上栽着几棵野梨树,梨花开的正旺。 在一片唾骂声中,东风卷着梨花瓣悠悠打着转儿,洋洋洒洒铺满官道上的青石板。 雪白花瓣被东风扬起,越过众人,飞到远方一处深宅大院门前,飘扬之间,越过朱漆牌匾而去。 章宅。福州知州章相公的宅邸。 宅内最西边的下人院,墙角一畦地,栽种着泽泻、太子参等草药,长势喜人。 厢房内,摆设陈旧而简陋,光线从雕花窗外透进来,照的空气里灰尘浮动。 躺在榻上的余喜迷迷糊糊醒来,翻了个身,盯着光线里跳舞的灰尘,有些恍惚。 上辈子,她是一名中医大夫,好不容易还完了房贷,结果莫名其妙被一场车祸送走,胎穿到了北宋。 爹娘给起了个名——喜儿。 刚出生那会,婴儿视力看不清,只听见声音,大概明白自己是穿了。 至于名字,喜什么,儿什么?喜儿? 她只知道历史上一个叫喜儿的人。 除夕夜被迫签卖身契、又被黄世仁虐待强迫、身怀七甲、逃进山洞的白毛女喜儿,惨不忍睹。 吓的她哭声贼大,接生婆子都说这孩子,真带劲。 好在后来发现是北宋,爹余正是个秀才,在县衙里谋了个文书的职,每月俸禄三贯钱。 两年前县里河道发大水,余正跟着县令大人夜里巡逻堤坝,被大水冲走,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余喜的娘,陈今禾是医女,平常没事喜欢做药膳。 余喜更喜欢她娘做药膳,因为家里本就不富裕,她娘又是个心软的,给附近穷苦人家看病,十有八九收不到诊金,反而贴药钱,倒也和周围老百姓结了不少善缘。 自从余喜没了爹,当地一个富户就屡次三番骚扰她们孤儿寡母,甚至放话,要纳陈今禾为妾。 众多隔壁邻居替陈今禾挡了几次骚扰。 邻居庄牙婆一听富户要纳陈为妾,逼良为妾,大呼一声:“作孽哦!”迈着老寒腿就跑来偷风报信。 那混账东西家里没一个干净的,前头小妾进他家门,一年就没了。 顺带说了个消息,章知州家里的杨小娘身体虚弱,在找懂药理的厨娘。 陈今禾眼看家里积蓄见底,主要是为了躲避骚扰,一咬牙,就和章知州家签了五年卖身契,住进章宅,成了杨小娘院里小厨房的厨娘,专门做药膳,相当于私人保健大夫,给杨小娘调理身子。 母女两吃住全包,陈今禾月钱三贯,11岁的余喜在厨房打下手,月钱五百文,两人还有四季四套衣裳,逢年过节另给赏钱。 斑驳破旧的门“吱呀”一声从外面推开。 陈娘子跨步进门,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摸了下女儿的额头,松了口气:“儿啊,高烧总算好的差不多,喝完这最后一剂大青龙汤,就稳妥了。” 余喜皱眉看了一眼药碗,还是听话的一口气干了,免得她娘担心。 陈今禾从腰间的荷包里拿出小小一包陈皮糖塞到余喜手上,转身就去小厨房忙自己的事。 早上买完盐、菜,这个时辰,要去青萝居的小厨房煮药膳。 府上的杨小娘总是精神萎靡,肠胃不太好,气血失调,虚胖浮肿。 陈今禾进府三个月,变着法子做药膳给杨小娘补气血。 照理说,三个月过去,气色会好转。 然而,杨小娘的身子好似一艘漂在河流上的船,好像哪里漏了个洞,水一直往船内涌。 之前给杨小娘看病的名医,也没诊断出哪里不对劲,只道体虚嗜睡,易疲劳,多休养。 余喜捏了捏包装的油纸,还带着她娘手上的温度,暖暖的。 家里所有积蓄加一起只有三贯钱,她娘依然舍得买包陈皮糖给她吃,一个铜板一块糖,这一包十个铜板。 余喜起身穿好衣服鞋袜,洗漱梳头。高烧三天,现在好了,得起床去小厨房帮忙。 青萝居这个小厨房,其实是杨小娘自掏荷包收拾出来的,说是只负责杨小娘的膳食,但杨小娘的两个孩子,淳姐儿、康哥儿想吃个什么,陈今禾也照做。 厨房内弥漫着鱼羊羹汤的鲜香,夹着着米粥甜暖气息。 余喜到了厨房,被塞了块梨花糕进嘴,软糯香甜。 青萝居的小厨房,还有一名叫微云的小丫环,年龄不过十二岁,负责烧火洗菜打杂,偶尔出去玩耍,陈今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微云又不知道跑哪去耍了,厨房就剩母女两。 余喜看她娘忙的很,塞完梨花糕给她,转身反复揉搓混着糯米和米浆的面团。 灶上小火熬着可治脾胃气虚的羊骨鲫鱼羹,揭开锅盖,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撩人鼻息。 陈今禾见羹已经浓稠,色泽浓白,撒了些生姜、陈皮,如此更加醇香鲜美。 瓦炉上煮着给淳姐、康哥儿的小米山药粥,山药益脾胃,小米治反胃热痢。 余喜对做药膳兴趣不大,她更喜欢研究方剂、炮制药材、制药丸、针灸手法。 上辈子中医世家,爷爷是大国手级别的妇科名中医,走在时代潮流,七十岁了,活力满满,身体倍棒,精神头比上了一天班的余喜还好。 爷爷上午问诊开方,下午读医书,晚上开直播,几万粉丝几乎都是蛋蛋后。 余喜从小就跟着爷爷学中医,日常背方剂、背穴位、练习扎针。 家里四个孩子都跟着爷爷学,余喜悟性高,肯下功夫。 爷爷很看好她,常言 :医者行医如履薄冰,谨慎小心,练好基本功,日复一日的钻研,才有成就降龙伏虎的本事、火中取栗的信心。 唯有一事让老爷子吹胡子瞪眼,余喜的婚事。 余喜不喜欢牛鼻子老道家的孙子,那小子长的人模狗样的,却是个道医,神神叨叨的,同行是冤家,两人话不投机,多看一眼对方,双方都嫌弃。 余喜一朝到了北宋,冤家抛脑后。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家里不富裕,但一点都没亏待她。 她愣是没想到自己娘亲手里没多少钱,但嫁妆里有两箱医书。 失传的药材炮制技法、针灸、药方,多种秘制丸散配制方,涉及诸多病门。 六岁识字以后,余喜就开始跟着陈今禾学医,光明正大地翻外祖编撰的医书。 陈今禾看了一眼坐在小杌子上的女儿,慢条斯理地洗春韭,甚是乖觉,正准备让女儿别洗了,回去歇着,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嗓音:“陈今禾,你给我出来!” 余喜看着她娘抄起擀面杖,两大步就走到院内,自己也干脆放下春韭,甩甩手,一伸脖子去瞧瞧。 来人正是大厨房的谷三娘,生的黑壮,头油抹的发髻锃亮,身上常年混着厨房油渍味,走近了,风一吹,一股黏腻油味随风而来。 章府上下谁不知她是李小娘跟前第一得力人,丈夫在外面管着李小娘瓷器铺子的账。 后边还跟着李小娘院里的赖嬷嬷,也是章相公庶长子裕哥儿的奶娘,大厨房的打杂女使莲姑。 走在最后面捂嘴笑看热闹的那三个婆子,余喜不认得。 一个身影“噌”的从余喜娘两的厢房蹦出来,手里捏着枚金戒指,上面镶嵌的红宝石有黄豆那般大。 绣儿道:“找到了,赖嬷嬷,你看是这个吧?” 众人定睛一看,都知道那是今年春节,裕哥儿赏赖嬷嬷的。 陈今禾错愕,继而撇了撇嘴,马上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章老太爷有三个儿子,长子、次子是两位姨娘生的,嫡幼子反而是正室所出,正在议亲。 长子在秦凤路打战,前年没了,去年妻子汪氏病故,一直在秦凤路那边生活,只留下两个女儿。 现在的章府,正是次子章惟翰的宅子,章老太爷夫妇带着幼子跟着章相公生活。 章相公一妻三妾,正妻程氏,两女一儿。 依次序排,李小娘、柳小娘、杨小娘。 二院和四院都是一儿一女,独独三院的柳小娘没儿子,只一个女儿。 杨小娘弄个小厨房调理身子,柳小娘求子,闹着章相公,也要弄个小厨房调理身子。 不曾想,这事竟然传到专管大厨房的谷三娘耳朵里,柳小娘的浮光阁也要弄小厨房。 谷三娘炸毛了,都弄小厨房,那还要大厨房做什么。 厨房买办油水多,这里扣一点,那里虚报一些,一个月下来,比她们的月钱还多。 说白了,陈今禾管着小厨房,采买不经过谷三娘,即便是杨小娘自掏钱包,但少了一个院子主子的吃喝采买,也少了块肉。 再加上柳小娘有样学样,这么一闹腾,彻底动了大厨房管事的蛋糕。 只要把陈今禾赶出去,柳小娘那里自然也没小厨房的事了。 谷三娘叉着腰,偏又长的黑壮,颇有二三分李逵之姿。 “哟,想钱想疯了的小蹄子,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2. 第二章 陈今禾扫了一眼来势汹汹的众人,气得跳脚,“凭你们把东西往我屋里一放,再从我屋里拿出来,告失盗的就是贼吧? 谁看见,我拿东西进屋了?敢瞎说,姑奶奶撕烂她的嘴! 还有你,赖嬷嬷,前几日,你让我给你瞧病,我收你诊金了吗? 咋滴,这么快就咬我一口,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不怕报应啊?” 一通反问,说得赖嬷嬷又羞又气,扯着嗓子喊:“谁知道你是不是嫌几个铜子的诊金少,假意交好···” 谷三娘吃准了这对孤儿寡母没有任何倚仗,杨小娘又是个软弱好气性的,章相公再怎么宠杨小娘,也不会为了一个厨娘出头。 啐了一口唾沫啐在地上,“这么多人都可以作证,你手脚不干净,断不能在留在府上了。” 寡居这几年,陈今禾守护着女儿,一次次忍无可忍,终于学会了骂街, 指着谷三娘鼻子开骂:“我呸!你算哪根葱,偷油的耗子,当起大娘子的家! 红口白牙的诬赖人,小心喉咙生疮、烂了你的臭肉!” 余喜站在陈今禾身后,眼见她娘被气的浑身颤抖,对方人多势众,遂捏紧了小拳头。 院子里站着七个人大眼瞪小眼,隔壁浮光阁的丫环婆子们听到了动静,纷纷跑过来凑热闹,院外已经站着好几个人。 “懒得跟她废话,抓她去见大娘子,发卖了她!”谷三娘挥手,让丫环婆子抓人。 余喜跨步走了出来,两只小手在衣角边缘擦了擦刚才洗春韭的水渍,睁着清亮的黑眼睛,怒极反笑道:“赖嬷嬷,收用是什么意思?” 众人愣住,猛不丁听到一句发问。 收用?! 现场脸嫩的丫环小脸一红,婆子们嗓子眼卡住,陈今禾皱眉。 余喜抿了抿唇:“前几天,你让我娘给你看病,后来,你又问她要揪小孩的方子,还塞金戒指,我娘不依。 你还说什么不安分的小丫头子,收用——” “死丫头,你浑说什么?!”赖嬷嬷跳起来就要打余喜。 陈今禾一把拉过女儿,揽在身前护着,用擀面杖指着赖嬷嬷:“你别给脸不要脸,不然我把你老底全抖出来!” 其他人都纳闷,面面相觑,一看赖嬷嬷急赤白咧的,再联系前后,大致明白,可能跟裕哥儿有关系。 总之,幸好陈娘子没给出去,不然有人要倒霉了,搞不好要出人命。 赖嬷嬷是裕哥的奶娘,这么下作的事情,不能跟外面大夫说,万一嘴不严的,泄露只言片语,整个福州城都知道知州府的内宅事,所以赖嬷嬷拼着命遮掩。 借着自己看病的由头,看陈娘子是个好拿捏的,便跟陈娘子要这么损阴德的方子。 人家不给,这么个不大不小的把柄捏在她手上。赖嬷嬷如鲠在喉,这才要借着谷三娘的手赶人走。 只是,到底是哪个丫头怀了裕哥儿的,院里乌压压站着的众人,都用眼睛互相打量。 半晌没吭声的谷三娘垂着头,咬牙切齿,偏偏还不能闹起来,不然打的就是自己的脸面。 刚刚余喜那两句话,瞬间就让谷三娘明白,赖嬷嬷这个老泥鳅,不仅拿自己当枪使,那阴私下作的方子,正是拿去给她谷三娘的女儿用。 谷三娘自己生的不大体面,但是却有个女儿,叫月儿,今年十六岁,鲜花嫩柳般的人物。 到了婚嫁年龄,小厮看不上,外面平头百姓吃穿用度都不及章府,谷三娘始终没瞧上合适的。 于是花钱疏通关系,塞进了李小娘的院子,体面,时不时还能得些赏钱。 章家庶长子裕哥儿年少慕爱,在李小娘眼皮子底下,裕哥儿偷偷收用了月儿。 结果,这才三个月,竟然有了。 谷三娘夫妻两,都是李小娘的陪房。 前阵子,月儿回家提过,月信没来,可能是有了,谷三娘指望着女儿能生下裕哥儿的一子半女,自己后半辈子也有着落了。 然而,李小娘脸上挂着笑,就当不知道这回事。 谷三娘素来是个得力的,李小娘不好直接撕破脸皮,便让赖嬷嬷悄悄动手,只说没坐稳,回头找个机会,打发出府。 赖嬷嬷看着脸色铁青的谷三娘,不由往后倒退几步,谷三娘一旦撒泼,豁大的拳头抡起来,能要了赖嬷嬷的老命。 任谁都受不了,要把那种东西用在自己女儿身上。 谷三娘咽不下这口气,仰天长吐,往前逼进一步,狠狠一巴掌招呼在赖嬷嬷脸上。 “你,你敢打我干娘?”绣儿扶住快要倒下的赖嬷嬷,不可置信的看向谷三娘。 旁边的莲姑立即上前拉走了绣儿:“好妹妹,主子们用膳的时辰到了,灶上还蒸着酒糟鱼,咱得回去伺候了,免得挨挂落。” 谷三娘恼恨至极,恨的牙疼,忍耐再三,忍不了,差点,差点自己的月儿就被用了下三滥的药,搞不好一尸两命。 上前一把抓住赖嬷嬷的发髻,大巴掌扇了上去,“你个腌臢满头疮的泼才,心肝都是黑的!” 院里院外站着的丫环婆子,都不敢相帮,只敢劝上一两句。 赖嬷嬷被抽了几个大嘴巴,脸上跟开了染房似的,红的青的白的,哭喊着:“杀人了!” 陈今禾护住女儿,退到小厨房门口,远远的,免得溅了一身脏水。 谷三娘那架势,脸面不要了,明显杀鸡儆猴,以后谁都别打她女儿的注意,不然赖嬷嬷就是下场。 眼看赖嬷嬷快要熬不住了,几个婆子冲过来拉开两人,“哟,快住手,打死了她,你也不能活。” 谷三娘脖子一哽,扯着尖锐嗓子道:“我先打死她,再去见官,让有司衙门评评理,横竖拼了我这条命,除了这个祸害。” 众婆子一听这话,被唬的愣住:谷三娘,你来真的啊。 “快,快过来帮忙!” 院外的婆子也赶紧涌进来拉开双方,谷三娘胳膊腿上都挂上了人,只得恶狠狠地瞪着赖嬷嬷:“要是我家月儿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弄死你家金蝉,一命抵一命。” 众婆子心里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 赖嬷嬷的女儿金蝉,一直在裕哥儿书房伺候,只是裕哥儿没看上金蝉,反而看上了李小娘院里新来的月儿。 赖嬷嬷要方子,保不齐掺和了私心。 撒泼打架不是谷三娘的对手,赖嬷嬷已经被揍的一眼视物。 几个婆子将躺在地上的赖嬷嬷扶起,架起她就要回去。 走之前,赖嬷嬷狠狠剜了陈今禾母女两一眼,一副秋后算账的样子。 院子里的人都走光了,余喜望着赖嬷嬷的背影,拉了拉陈今禾的手:“娘,小米山药粥熬好了!” 陈今禾赶紧进厨房,拿起两块抹布,端起煮粥的陶罐放到一旁,拎起茶壶放在瓦炉上。 倒了两碗茶水,递与余喜吃:“今天这般大闹,赖嬷嬷没了体面,恐怕记恨上咱娘两了。” 余喜洗完了春韭,捧着茶碗,一口气吃完,放下茶碗,“她恩将仇报、栽赃嫁祸,打不过谷三娘,就记恨上咱们, 不过,她得先解决自己那一摊子烂事。咱们以后提防着她就是了。娘,这府上的厨房管事,怎么是李小娘的人。” 陈今禾轻点余喜脑门道:“你倒观察仔细,照理说该是大娘子的人做厨房管事, 我听微云说过,李小娘嫁妆丰厚,有一间瓷器铺,一间瓠羹店,还有百亩上等良田。 她娘家以瓠羹店起 家,她对吃食很讲究,时不时的拿些钱财补贴厨房,章相公就让她管厨房。其他的事,大娘子说了算。” “可是,她都这么有钱,还给章相公做妾?”余喜撇嘴。 “借了章相公的势,才方便做买卖。否则,外面的闲汉,赖账都能把铺子赖亏本,更别说税吏盘剥、同行排挤,哪一个是好相与的。 再说,她有儿女傍身,众多仆从,过的比外面平头百姓的正妻还体面。” 有了田地铺面,就可以收春秋两季的地租,或者雇人耕种,铺子每个月都有进账,可以雇佣护卫女使。 余喜看了看自己的小手,行医?估计没人信。做点秘制药丸拿去回春堂卖,倒是可以。 “娘,咱签的是雇佣的活契,五年一到,就放我们出去,或者攒够钱,提前赎身。” 陈今禾对余喜说这话,并不意外,她这女儿,打小就异于常人,早熟,只得安慰自己,穷人家的孩子当家早。 刚才冲着赖嬷嬷问的收用,她肯定知道什么意思。 自从丈夫被大水冲走后,这两年都在忙着四处打听丈夫的消息,花费了不少钱财和时间精力。 女子行医,世人多半不信任,对年轻女大夫的信任值更低,富户们宁愿花大价钱请银靴大夫看病。 陈今禾行医多半是给穷人看病,收几个铜板做诊金,几乎没攒下多少钱。 * 赖嬷嬷被人搀扶着回到自己家,这顿暴揍,疼死了,脸肿起来。 内心叫苦不迭,刚躺下歇会,就听到女儿金蝉的声音:“娘!” 赖嬷嬷赶紧去开院门,门口站着拎着包袱的金蝉,穿着春辰色蝴蝶纹半袖,下着同色八破裙,发髻间插着花缠枝叶纹银簪,手上戴着萱草纹金戒,模样身段都拿得出手。 都说二八佳人体似酥,天天在书房伺候,怎么就笼不住裕哥儿的心。 赖嬷嬷关上院门,还没开始叹气,眼见金蝉一抬头,清秀白嫩的小脸垂下两行清泪。 “咋了?谁欺负你了?” 金蝉委屈的哭出声,“裕哥儿让我滚,那个月儿,竟然有了身孕,她才来三个月。娘,你要为我做主啊。” 赖嬷嬷一怔,这么快,裕哥儿就知道了。本就是听差办事,那事也是为了裕哥儿的前程。 金蝉咬牙切齿的愤恨:“娘,我不服,我伺候裕哥儿三年了,三年情分比不过三个月,我哪里比月儿差了。” 赖嬷嬷问:“李小娘今天有没有说什么?赏什么?” 金蝉用汗巾子擦泪,哽咽道:“说了,说等孩子生下来,抬月儿做通房,还赏了一对绞丝金镯子。” 赖嬷嬷一听就明白了,只一对绞丝金镯子,反而一点都不急了。 “儿啊,以后你见到月儿,恭恭敬敬的,裕哥儿的脾气,你也了解,过几日他气消了就好了。” 金蝉看她娘好像完全没放在心上,有些不解。 赖嬷嬷拍拍女儿手背,拉着进屋,低声道:“怀上容易,生下来才叫本事。裕哥儿才多大啊,现在就有了孩子,以后议亲,好人家绝不会同意,还没进门,就多出那么大一个庶子。” 金蝉怔住,听懂了潜台词,吓了一跳,汗毛竖起,片刻后,随即点点头。 赖嬷嬷殷切地握着女儿的手:“眼皮子放远一点,又不是只有一个哥儿,凭咱家这些年的积攒,还置办得起一份像样的嫁妆,到时候若是遇到秀才举人, 你风风光光的嫁过去做正头娘子,劝着夫君上进,他若得了官,你就是官娘子,别说月儿了,就是李小娘,在你面前,地位上,你还压一头。” 秀才举人是那么容易遇到的? 金蝉泪干了,以前她娘可不是这么说的。不过,心里好受许多。 3. 第三章 谷三娘回去后,只觉得一阵心寒,哪怕得了李小娘几句看似抬举月儿的话,外加一对金镯子,心里依旧不是滋味。 她打小就服侍李小娘,也知道为什么李小娘特意挑了她带到章府,因她长的不好看,厨房手艺好。 可是,月儿都怀上了,李小娘竟然··· 是了,当年李小娘就是趁着程氏怀孕七个月未分娩之际,怀上了裕哥儿。 程氏生下的是长女允姐儿,李小娘紧随其后生产,一举得男,站稳脚跟,气的程氏一个倒仰。 李小娘自己走成功的路,倒不许别人走。 谷三娘一门心思牵挂在女儿身上,索性大厨房的差,也没以前那么尽心尽力了,婆子们吃酒赌钱,小丫环子玩耍偷懒,统统视而不见。 莲姑提醒,如今月儿已经怀上了,开弓没有回头箭。 * 青萝居,杨小娘院内。 春光涤荡,午食过后,微云拉着余喜坐在青青草地上玩斗草。 各摘车前草,草茎交结,两人各持一端向后拉扯,草断者败。 两人都梳着双丫髻,穿着天水碧半袖衫和襦裙。 余喜笑起来,唇角旋起小小梨涡,平添不少欢喜亲切。 对面坐着的微云,圆眼睛圆脸,白净稚嫩,身量已经抽条。 微云性子活泼,脑袋一扭,扫视四周无人,小声道:“大厨房的婆子们这几日吃酒赌钱,好生厉害,一把输赢五百个铜板朝上,还拉着其他院里的婆子一起,被程大娘子逮着机会,说若李小娘管不好厨房,就别专权。” 微云的姑姑高嬷嬷是章老太太院里的管事,一直想让微云学一门手艺,以后给姑娘做陪房,哪怕出了章府,自己有门手艺,不用从丈夫手里讨生活。 可惜,大厨房的谷三娘只教自己侄女莲姑厨艺,说厨娘又苦又累,委婉地拒绝了高嬷嬷。 高嬷嬷知道陈今禾懂岐黄之术,而且擅长做药膳,不得已才进章府,很快就将微云塞进了青萝居的小厨房。 不求微云将来医术多高超,但求至少学会做药膳,以后去那富贵之家做个药膳厨娘,得到的赏钱也多。 余喜蹙眉,“这跟咱们有关系?” 微云一拉车前草,用力过猛,自己的草反而断了,快言快语道:“怎么没啊!大娘子和李小娘本就不对付, 一旦大娘子收回厨房,咱们青萝居这个小厨房也要并到大厨房去,到时候事情可多了。 四个院子的主子,万一都要吃药膳,就咱们三人,忙不过来啊,这药膳又不能乱吃,都得对症。 浮光阁那位柳小娘,隔三差五头疼脑热,很难伺候,找了好几个大夫,求子偏方都试了。 每次不成,就借着由头责打腊梅姐姐泄愤。” 余喜微微震了震,工作量、难度直接翻了好几倍,余喜只在进府那日见过程氏一面。 “微云姐姐,你来章家时间久,是不是有办法阻止并进去?”余喜盯着微云。 “咳,其实还有主君呢,主君最宠杨小娘,生下淳姐儿时,主君私下送了三十亩上等良田,生下康哥儿,送了个米铺。 只要杨小娘使力,主君不同意,程大娘子也没办法。” 显然,这些事,微云都是从她姑姑那边听来的。 她才不希望并进去,炮制药材也好,制作药膳也罢,这类手艺活都是父子相传,压根就不外传,进小厨房只是第一步。 陈娘子炮制药材的时候,并没有避讳,但是内里还有乾坤。 炮制方法不同,药效就有差别。 比如,砂炒鸡内金,砂烫至鼓起,功效便是矫臭矫味、增强健脾消积。醋鸡内金,砂烫后醋淬,功效却是疏肝助脾,缓解胀闷。 微云听姑姑细细分析陈娘子的为人和医术之后,明白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先搞好关系。 “微云姐姐,你为什么想学医?”余喜看出来了。 微云苦笑,直言道:“不瞒你,上南街的回春堂就是我大伯开的。 我爹年轻的时候偷懒,只认识些草药,其他都没跟祖父学,而我大伯学的很认真踏实,一点点积累,从上山采药、卖生药、再到开成药铺子,积攒了偌大家业。 大伯只肯教他自己两儿子,说什么传男不传女,祖父也没教我姑姑,我一个女孩,学学针线活嫁人才是正经事,炮制药材又苦又累。 我那两个堂哥,都十五六了,草药还没我认的多,最爱吃酒听曲抹牌。” 微云倒了一通苦水,她没开口求余喜,这事点头的终归还得是陈娘子,拜师学艺也不是那么容易答应的事。 * 夜幕低垂,章府点上烛火。 松月轩,内厢房屋里坐着程氏,手里拿着本账册,借着摇曳的烛火,仔细查看。旁边下首圆凳上坐着程氏的心腹关婆子。 白天程氏逮着机会,现场收拾了赌钱吃酒的一众婆子,罚的罚,撵的撵,给李小娘弄了个治下不严的由头。 又跟章相公说了裕哥儿让女使怀孕之事,章相公不信。 查实之后,气的吹胡子瞪眼,章家族内同龄男儿,都在族学苦读,上进的年纪,裕哥儿竟然色欲熏心,不思进取。 程氏顺利收回大厨房的管事权,自己的心腹路娘子走马上任,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查完大厨房今年的账本,程氏冷笑半晌,家里藏着一只偷油耗子,价格倒没错,但是这量就不对了。 “府上上百口人,每月吃盐八十斤,多出一倍,怎么不齁死她。 黄鱼两百二十尾,顿顿吃黄鱼呢。还有螃蟹、燕鲍翅,餐桌上统共我就见过一回。 说的好听,她还贴补厨房。大前年,她那瓷器铺子,一时周转不过来,主君背地里拿了三百贯给她周转。 她倒好,这里借一点,那里偷一点,这哪里是妾室,这是供出来了位祖宗。” 关婆子见程氏气的上头,自己只能去降火,陪着笑道:“好在收回来了,这事也得让老太爷、老太太心里有个数,即便她在主君面前闹幺蛾子,若老太太反对,她就成不了。” 章老太爷和程氏的爹有同窗之谊,程氏的爹生前乃太常寺少卿,从五品,统掌礼乐、太医局等。 章老太爷当年外放做了县丞,官职比程老爹低,还不是京官。 程家老爹掂量再掂量,脑门都快抓秃了,担心汴京繁华享受惯了的女儿嫁到外地去受委屈。 章老太太的亲弟弟任成都路转运使,汴京、临安、成都,三大富庶繁华地区,掌成都路财赋,兼领考察地方官员、清点邢狱、维持治安,实打实的地方实权。 有了这层亲戚关系,章老太太亲自登门,即便章惟翰不是章老太太亲生的,还拿出自己的嫁妆,替他出了丰厚的聘礼。 一家主母做到这个份上,是个宽和亲善明理的婆母,女儿婚后日子会好过。 程老爹最终点头,程氏嫁给了章家次子章惟翰。 程氏和章相公婚后过的相敬如宾,各尽职责,将章家打理的井井有条,一派欣欣向荣、家庭合睦的样子,直到程氏快要生产之际,蹦出个怀孕的李小娘。 程氏把账本放到一旁桌子上,叹了一口气,“老太太当年还好心提醒过我,她做婆婆的不好插手庶子房内的事情,让我盯着那狐狸精,每次服侍主君过后,喝下避子药。 也怪我,当年年轻气盛,轻视了她,明面上她伏小做低,暗中却偷偷买通身边婆子女使,肚子大的瞒不住了,才让我知道。” 至于章家老太爷,两人心里都有默契,说句不好听的,烂泥扶不上墙。 当着县丞,同僚往来之间颇有些派头,可是在家里,用钱处处透着算计。 自己的俸禄、下属孝敬的,一概花在外面女人身上,花完了就时不时的以各种名目搜刮章老太太的嫁妆。 当年老太爷的两个姨娘斗的跟乌鸡眼一样,逐渐发现,这个家的开销都得靠老太太的嫁妆,两个儿子未来求学娶妻都得指望老太太,立马俯首称臣。 关婆子给程氏倒了杯热茶,瞅了眼程氏的脸色道:“李小娘惯是个花下藏刺的,面上跟杨、柳都好,背地里不知道干点什么事呢。 我瞧着这几年,主君也渐渐远离了她,反而往青萝居跑的勤快。大娘子,青萝居那个小厨房,您可别收回来。” “怎么说?”程氏满腹狐疑,原本她想乘势一把收回来。 关婆子心里筹谋后,掰开揉碎了跟程氏说:“倘若收进来,一则受益最大的恐怕不是咱们,而是柳小娘,咱们岂不成了送子观音,将来若多一个儿子,就多一个人分家产。 再说,那柳小娘美则美矣,不好相与,也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程氏不语,她还得给两女一儿准备嫁妆、聘礼,允儿今年十六,也到了相看的年纪, 要想女儿在婆家过的好,嫁妆怎么都不会嫌多。 康哥十四岁,舒儿十二岁,没几年就都到婚嫁年龄,怎么舍得分别人儿子一份家产。 “你接着说。” 关婆子看程氏听的进去,笑着道:“大娘子不嫌我啰嗦就好,二则卖青萝居一个好,虽然杨小娘成日躲在自己小院里,性子软,但是不傻,收了大厨房,偏就留下她的小厨房,她心里有数。还能膈应李小娘。 三则抓大放小,杨小娘生下康哥以后,气虚体弱,隔壁的柳小娘指桑骂槐,都能把她气的够呛,她是个成不了气候的。 李小娘凭什么能在院里腰杆子那么硬。” 程氏喝了口茶,琢磨了会,“你是说她外面那些铺子?” “是了,钱和人。她当初带着瓷器铺子和瓠羹店进府,瓷器铺就是个一年百来贯收入的小铺子,哪有现在这样气派。 除了主君上次给的三百贯,还有外面人求主君办事,转头就去那瓷器铺买瓷器,等于主君掺了股。 主君的好几处田产铺子放在她那里,她让两个哥哥打理,生丝铺子现在是她大哥做掌柜,掌柜月例才几贯钱,可是他处处摆阔,对丽香院的粉头出手阔绰,直接包下来。 这么大手笔,恐怕贪污不少,在外行事打着主君的旗号,主君是当官的,恐怕被连累败坏了官声。” 一语惊醒梦中人,程氏很想说,你怎么不早说,借着呷一口茶水克制片刻,“不怕别的,就担心累及官声。” “大娘子,别见怪,我也是最近才发觉不对劲,让我家汉子从丽香院妈妈那里打听出来的,之前并不清楚。” 程氏拉过关婆子的手,语气柔和:“你费心了,这些年,得亏你帮我留意着,事事为我着想。” 关婆子继续道:“大娘子哟,快别这么说,我如今的体面,还不都是大娘子给的。昨儿个,我听说老太太和老太爷吵起来了,为着三郎聘礼的事情。” 程氏愣住,三郎章惟辰身无功名就议亲,他舅舅保的媒,女方是明州同知的长女,姓卢,三郎算高攀了。 程氏进章家这十几年,是一点一点瞧着章老太爷怎么搬空老太太的嫁妆。 庶长子章惟明,不爱读书,爱习武,老太太就替他找了武学师傅。 参军后,章老太太打点上下关系,长子在军中谋了个正八品上的宣节校尉。娶妻,又给了一份聘礼。 庶次子章惟翰,也就是现在的章相公,请名儒、打点官场,花费更多。 而后这十几年,章老太太和三郎的一应吃穿用度,都是她自己出。 如今,章老太太只剩下压箱底的一处两百亩庄子、一处铺面。 让章老太太去跟程氏借些做聘礼,说是借,其实就是用儿媳妇的嫁妆。 章老太太骨头硬了一辈子,做不来这等被戳脊梁骨的事情,于是老两口大吵一架。 以程氏对章老太爷的了解,聘礼少,章老太爷固然失面子,但经过此次三郎娶亲,章老太太那里估计就再也刮不出钱财了,断了老太爷的钱财,怎么出去快活。 从以往章老太爷的习惯,就能看出他的想法,既嫁了过来,新妇的陪嫁自然是章家用的。 聘礼厚重,相应的新妇嫁妆也要厚,这才卯足了劲多出聘礼。 程氏打心底瞧不上这位老太爷,新妇还未进门,就打嫁妆主意。 之所以没动程氏的嫁妆,前面有章老太太的嫁妆扛着,再者程爹和章老太爷是同窗。 关婆子看程氏没做声,便知她心中所想,接着道:“大娘子,主君深受嫡母恩惠,八成会添不少。 咱们与其等老太爷跟主君提,不如主动添一份,不多不少,算作心意,堵了老太爷的嘴,老太太承了您的情,以后肯定会帮着您说话。 最重要的,借机提醒主君,他那些挂在李小娘手里的铺子,这些年买卖做大了,掌柜包粉头喝花酒,引导着主君自己去查。” 程氏拍了下桌子,疾呼道:“是了,我们去查,反而不好,一不小心就掉进那贱人陷阱里,她三言两语就在主君面前挑拨,以往吃了不少亏。 若是主君自己查实了,那小贱人从此以后翻不了身。” 关婆子趁热打铁,“主君当官这些年,走的稳,打交道的都是官场那些老油子,这点事,一查准明白。” 听的程氏热血沸腾,主仆两人互相客套了一番。 4. 第四章 一连几日,春雨绵绵,湿气困脾。 小厨房内,灶上蒸着八珍糕,白雾氤氲,米香中夹杂着甜,混着点药香。 三人都在干活,偶尔闲话家常,头上包着莲红方巾。 杨小娘喜欢素色衣料,偶尔得来的绯红、莲红等艳丽料子,一应赏了身边人。 小厨房三人得了尺头,裁了衣赏,多出来的小块料子,正好拿来做方巾包头发。 陈今禾正在清洗早上买的羊肉,为今天的当归生姜羊肉粥做准备。 余喜掐着时间,第一笼出炉了,算是实验品,尝过之后再调整药材粉末和米粉比例,要软糯、甜度适中。 趁着热乎,三人各捡了一块吃。蜂蜜放多了,看来还得再做一笼。 这糕是余喜做的,八珍糕,说是养生第一糕。 街上铺子有卖麦糕、栗子糕、定胜糕、花糕、糍糕、重阳糕、枣糕,陈今禾自己会做芡实糕、广寒糕,从来没听过什么八珍糕。 余喜将茯苓、党参、白术、薏米、莲子肉、芡实、山药、白扁豆,八种药材磨成粉。 党参是补中益气的良药,治疗脾肺虚弱、气短心悸、食少便溏、虚喘咳嗽、内热消渴。 白术燥湿利水,茯苓、薏米祛湿,山药、莲子肉、白扁豆都是滋补脾阴的,芡实收涩。 整个方子有阴有阳,有升有降,平和不偏。 陈今禾瞅了自己女儿一眼又一眼,怎么看怎么高兴,我的儿出息了。 微云站在余喜对面,打下手,将糯米、大米磨成粉末,粉的粗细,决定糕的细腻程度。 米粉和药粉混合,加蜂蜜,基底完成,放入木制模具,用混合后的粉包裹压实,脱模,糕入蒸笼蒸熟。 微云内心欢喜,学会了做一种街上铺子没得卖的养生糕,她吃着口感还行,喜姐儿就这么教她了,一点都不藏私。 谷三娘教莲姑做拿手菜的时候,都不让其他人看。 喜姐儿平常话少,很沉稳,怎么看也不像个傻的。 一双圆眼睛不住的看余喜,“喜姐儿,它的功效是啥来着?” “调补脾胃,脾胃好了,正气足,老人小孩吃了,少生病。”余喜碾磨着药材,累了歇会甩甩胳膊。 微云若有所思,若是这糕真的有喜姐儿说的功效,再多学些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药膳糕饼,攒些本钱,哪怕出去支个糕饼小摊,也能赚不少。 余喜知道微云在想什么,谁不想赚钱呢。 只是这糕得连续吃一阵子,才能见效,再说成本有点小贵,药材、蜂蜜不便宜,若偷工减料就达不到效果。 拎着篮子街头叫卖,遇到的都是散客,他们更喜欢一文一块的米糕,便宜管饱。 富裕人家吃饱喝足之后才会考虑药膳养生。 卖不上价,就亏本了。 余喜之所以愿意教微云,一方面微云性子天真,伶俐通透,另一方面小厨房没有被并进大厨房,微云的姑姑出了力。 高嬷嬷请关婆子私下里吃了顿酒,分析了一番利弊,关婆子自己回去琢磨。 杨小娘没找主君一哭二闹,若主君压程大娘子,当家主母始终心里不舒服,干脆找了关婆子,塞了只银簪子。 一番操作下来,三人待在小厨房,自在,杨小娘母子三人得了精心照料。 微云道:“喜姐儿,大厨房那边,路娘子新官上任三把火,每月伙食钱是定的,现在米、盐涨价,下人们吃的粳米变成糙米,油盐少放。” 李小娘管大厨房时,下人伙食一直都是两个当季时令素菜、一碗中等粳米,逢年过节加肉。 青萝居院内下人不多,统共八个,一个萝卜一个坑。 厨房三人、何嬷嬷、房内两个大丫环、院里两个浆洗打扫的粗使婆子。 杨小娘拿自己的体己补贴下人伙食,甚至干脆让陈今禾每次多做些糕饼,好赏给院里人吃。 余喜对大厨房的事没啥兴趣,含糊着回应,她在琢磨赚钱的事情,做药糕、药丸,买材料都要本钱,上山采药就算了,不安全。 “怎的这么香。”何嬷嬷撑着油纸伞而来,还没进厨房门,就听见她的声音。 陈今禾诧异,何嬷嬷是杨小娘的奶娘,冒雨前来,怕不是有什么事。 “嬷嬷,刚出炉的八珍糕,正准备送小娘屋内···您怎的亲自跑厨房一趟?” 陈今禾观察何嬷嬷脸色不大对劲,膝盖关节痛的双腿打摆子,走一步都吃力。 何嬷嬷规矩大,余喜刚进门那会,就是何嬷嬷教的规矩。 余喜和微云放下手中活计,规规矩矩向何嬷嬷行叉手礼。 余喜在旁边规矩站着,当大夫的职业病犯了,不动声色地观察何嬷嬷,很快就垂下眼睫,猜测可能是连绵阴雨天,风寒湿阻络导致关节疼痛、肿胀,风湿性关节炎。 谨慎起见,诊脉、看过舌苔、询问过后,才能下定论。 何嬷嬷放下油纸伞,苦笑着道:“陈娘子,没打扰你做药膳吧。我这膝关节疼痛,吃了金匮肾气丸,但没有什么效果。” “嬷嬷快坐,先喝杯姜枣茶去去寒气。”陈今禾将人引到小厨房最里边的桌子前坐下,“喜儿,去取诊箱。” 余喜一溜烟出去,微云送上一碗滚热的姜枣茶,陈今禾又去捡了几块刚出炉的八珍糕,包在油纸里,塞给何嬷嬷。 何嬷嬷辞了辞,便收下了。 陈今禾将她左右手都诊了,又问了几句,怕冷、冷痛,陈年旧患。 寒气刚开始入侵时,用生姜发汗,容易散去,但是时间久了不行,关节里头,筋骨筋脉错综复杂,普通重要很难进入。 川乌、草乌的药性可以入筋骨,祛风散寒除湿,这两味药热性很大,散寒的作用远大于其他。 治疗风湿关节炎,根据症状,各有侧重,有的侧重祛风、祛湿、补虚,而何嬷嬷侧重散寒。 “嬷嬷,您这风湿热症,我记得回春堂有卖木瓜丸,可以散陈年寒气。” 何嬷嬷点头,“老毛病了,一到阴雨天就犯,还想问问有没有暂时能缓解疼痛的法子。”< /p>陈今禾看何嬷嬷腿疼成这样,膝关节变形的厉害,挨一刻都难熬,于心不忍,“那您坐这等我一会。” 余喜便瞧见她娘倒了些青盐入锅,中小火炒制,想了想,加了一把艾草、花椒,到了一定火候,装入未用的香囊之内,递给何嬷嬷:“嬷嬷,这叫青盐热敷包,敷在疼痛的关节处,补阳气,祛寒湿,缓解疼痛,试试看。 可以反复使用,炒制的时候要注意温度,别被烫着。另外,热敷后半小时内,不要用冷水洗手,也不要沐浴。” 青盐炒制后,能将热量渗透到人体内,吸出体内寒气,对于肾阳不足、腰膝冷痛、胃寒肢冷的人都合适。 何嬷嬷摸着热乎乎的的香囊,比冬天的手炉还舒服轻便,膝关节的疼痛缓和不少,疼痛找到了出口,拉过旁边看似傻乎乎的余喜,“这孩子,长的真好看,我看了都欢喜。” 说罢,就从怀里摸出一个萱草花纹金镯子,套在余喜手上,沉甸甸的。 微云目瞪口呆,就这么会功夫,陈娘子就挣了个金镯子。 “嬷嬷,这也太破费了,哪值当这些,我们母女两初来乍到,院内人员关系不太清楚,还望嬷嬷提点。” 陈今禾没想到何嬷嬷出手这么大方,“喜儿!” 余喜明白,乖乖脱下金镯子,双手奉上,“嬷嬷,这个贵重了。” 北宋看病,收费没有具体数字,一般分为诊金、药费、患者酬谢。 看医患事前协商,也看医者的医德,无德的能在治疗急诊过程中漫天要价。 当然,也有无赖患者,看好了,跑了不付钱。 “咳,我老婆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拿回来的道理。提点不敢担,互相帮衬。” 何嬷嬷不接,笑着道:“陈娘子,托你的福,我这膝盖关节好一点了,你是个有本事的,往后老婆子我总有头疼脑热的时候,少不得要麻烦你替我看看。” 何嬷嬷的丈夫替杨小娘管着田地,儿子管着米铺,自己上了年纪,钱在命面前,算不得什么。 普通游医价低,名医或身怀绝技者价高,陈今禾今日一通操作,何嬷嬷便知道她不用再去找名医了。 她也找过上南街的坐馆大夫,年纪越大、头发越白、脚上穿的鞋越好,诊费越贵。 福州太医王家,世代为医,以黑虎丹自名,号黑虎王家,富甲一郡,当地首富。 何嬷嬷也找过,但王家更擅长治男子的那个病,风湿关节炎的治疗效果几乎没有。 陈今禾便不再推脱,又抓了一把青盐、花椒、艾草,另外制成一个青盐热敷包,凑成一对。 何嬷嬷吃完一大碗姜枣茶,便由微云扶着回去。 余喜看人走远了,立即拿过盐罐子,木勺挖出一点,色泽如常,但是青盐入口,仔细辨别后,她却品出淡淡的药材味,非常不明显。 年龄大的人或者味觉不灵敏的人,极有可能忽略。 “娘,刚才你炒制青盐时,我闻到一丝很不明显的药材味,这青盐你调和了药材进去了?” 5. 第五章 “没有,买来就存在盐罐里。” 余喜又用木勺挖出一点,让她娘尝尝。 陈今禾细细辨别,真的有药材味,吓了一跳。 她用青盐,而不用福州本地生产的海盐,是因为青盐本身就是一味中药,但只有咸味,没有药味,做药膳最合适。 这罐青盐,她没调和任何药材进去。 这突然冒出来的药材味,几乎可以肯定有人动手脚,罐子没变,里面的青盐被调包了。 宫中或者汴京城的富贵之家,医工用青盐调和药汁,用于揩牙,减少龋齿、牙周炎,缓解口腔疼痛、炎症。 甚至做成青盐炮附子牙粉,固齿、促进牙齿生长。 陈今禾的爹生前是翰林医官院副使,宫里贵人不喜欢揩牙用的青盐一股药材味,便控制药材比例,味很淡。 调和药汁的青盐,揩牙时,漱口都会吐掉,偶然吃下一点,也没什么。 若是当成做菜的调味盐,长期食用,问题就出来了。 轻则萎靡不振,春困秋乏,虚胖水肿,重则脾虚体弱,气血失调,肠胃不好。 青萝居三位主子,杨小娘长期气虚体弱,甚至连淳姐儿虚胖水肿,康哥儿易困萎靡。 陈今禾与女儿对视了一眼,这点药味,对方控制的很好,味淡,跟厨房用的差不多。 今天炒制青盐,混在厨房弥漫的米香、药材香中,若不是余喜靠的近,真的很难发觉异常。 陈今禾母女两入府之前,杨小娘母子三人,吃的恐怕就是这种揩牙的青盐,无毒,但会让人长期没精神,脾虚体弱,弱症。 若再遇上点风寒热症,容易病,别说把柄,连害人的痕迹都难寻。 懂药理的人,才会出此招。 “娘,这件事···要告知杨小娘吗?” 其实可以瞒下,当作从来没有发生。 陈今禾是杨小娘的专人厨娘,如今一应饮食都从陈今禾手上出来。 陈今禾慎重思索后,“要的。入府至今,杨小娘以礼相待,咱得提醒她。 再说,她专门弄个小厨房,就是表明不想再碰大厨房的饮食,让牙婆找咱们过来替她料理膳食,可能就是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只是苦于找不到任何证据。” 快速将八珍糕、盐罐子装入食盒,叮嘱女儿:“今天的药膳等我回来再说,你在厨房守着,装作不知道此事,一切如常。” * 青萝居,四间正房,三间偏房。 内厢房,卧榻之上铺着锦缎,杨小娘坐在卧榻做针线活,旁边睡着三岁的康哥儿,身上盖着薄毯,贴身女使疏雨在跟前伺候。 陈今禾入内行了礼,将食盒轻放在杨小娘面前的案桌上。 即使到了梨花飘雪时节,杨小娘依旧穿着天水碧色薄缎袄,云髻插了一支并蒂瓜头金簪,今天脸上气色还行,精神不错。 杨小娘见陈今禾放下食盒,并未走,好似有话要说,找了个由头将疏雨打发出去。 陈今禾从食盒里拿出一碟子八珍糕,一个装盐的瓷罐,用木勺挖了点青盐出来,递与杨小娘看,杨小娘不解。 “娘子,今儿个何嬷嬷膝盖疼痛,我便用厨房的青盐制作了两个热敷包,助她老人家缓一缓疼痛。 不成想,炒制的过程,青盐飘出了药材味,我尝了之后,便明白为何娘子产后一直身子气虚体弱,想必从那个时候开始,用的青盐就有问题。” 陈今禾顿了顿,观察杨小娘脸色。 杨小娘绷着脸,心中惊吓,木勺上的青盐,色泽如常,根本看不出来异样,“你接着说,这宅院里腌臢事不少。” 在宅院里摸爬滚打,下三滥的招数也是见过的。 纵使她小心谨慎,甚至干脆连院门都少出,总有人在暗处一次次的害她。 从生完康哥到现在,已经三年过去了。 陈今禾见杨小娘果然心里有数,自己心里略微松了松,这才大胆接着说:“有人暗中调包,取走了我买的青盐,装入揩牙的青盐。 偶尔误食一两次无事,但经年累月的吃下去,就会让人萎靡不振,脾胃虚弱,气血失调。我也有疏忽,请责罚。” 杨小娘心里甚是凄苦,章相公越宠她,越有人眼红,防不胜防。 “你肯如实告诉我真相,我心里甚是感激,我信你。 这三个月,每次药膳,你都试咸淡,差点连累了你。 不瞒你,我请了好多大夫,都说是体弱。 这件事,不要告诉其他人,你照常,若是发现那调包的人,也别抓,来告诉我是谁就行。” 揩牙的青盐无毒,吃下一点甚至连腹泻肚痛都算不上。 若抓住调包的人,扭送到章相公面前,狡辩一番是杨小娘自己体弱,小厨房是陈今禾管着。 陈今禾吃了黄连,心里也苦,她就一个药膳厨娘,差点成了别人手里的刀。 此时还得感激杨小娘没有罚她,道:“多谢娘子体谅,以后我会注意,厨房的调料,放在外面的给别人看,真正入口的,另外存放。” 杨小娘眼中已沁出泪光,站起身,握住陈氏的手,“陈娘子,我知你有真本事,若不是万不得已,也不会到我这里来屈就。 不怕你笑话,我们母子三人,也只是表面风光,一应吃食,往后就托付你了。” 陈今禾的心这才放回肚子里,她本不是个多事之人,只是这般害人的腌臢事,不告诉杨小娘,她实在良心难安。 “娘子放心,我会尽我所能,给娘子调理。 好在发现的不算晚,我先开一副温和补气血的药,吃三剂,姐儿哥儿年龄小,能用药膳就用药膳。” 杨小娘等的就是这些话,花了二十贯中介费找来的人,厨娘兼职大夫,这钱花的值当。 从抽屉里取了一包碎银子,又拔了云髻上的并蒂瓜头金簪,塞到陈今禾手里,收回泪光,笑着道:“这支簪子你拿着,此番多亏有你,换了旁的人,未必肯如实相告的。” * 等陈今禾回到厨房,余喜已经将厨房收拾打扫了一番,灶台、桌面、边边角角都清理了一遍,第二笼八珍糕刚好出炉。 陈今禾心有余悸,与女儿 大致说了说杨小娘的反应,碎银子买药,并蒂瓜头金簪是赏她的。 余喜扶额,忍不住看了她娘一眼。 这些弯弯绕绕,她娘不是不懂,深受外祖父的影响,一惯行事做派,全按医者仁心来。 杨小娘,大名杨若蓁,性子软,但很聪明,会拿捏人心,章相公那样的官场老油子都让她拿捏的死死的。 亲爹本是扬州的一名县尉,因贪污、受贿、草菅人命,被当地通判一纸参了,丢了官,亲哥卖了她。 进章府时,只剩何嬷嬷在身边,拎了两个包袱,身上穿戴的,还没章府二等丫环体面。 论家世和对章相公仕途上的助益,比不过程氏。 论经商头脑,比不过李小娘。论美貌,柳小娘才是这宅院里公认最好看的。 可是,杨小娘之于章相公,就像解语花,受伤时的三七,失意时的远志,迷茫时的苏合香。 如今,杨小娘攒下不少体己,有田地米铺,穿金戴银,儿女傍身,风光体面。 这次赏的金簪,买的是陈今禾的忠心。 余喜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娘冲锋陷阵挡在杨小娘前面,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 她无语地闭上了眼,深呼吸一口气,得尽快赚钱,拿回身契,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陈今禾冲了一碗姜枣茶,喝下暖暖身子,“儿啊,那个金镯子呢,娘替你保管。” 余喜压低了嗓门,语气尽量缓和:“娘,镯子等会再说。你还想等爹回来,所以才不愿意离开福州。 可是,这里就是个修罗场,咱们得尽早另作打算,别把自己赔进去。” 短短几句话,直击陈今禾心坎。 两件事,她不想面对,又不得不面对。 丈夫至今生死未卜,别人都劝她放下。如今才发现,章府内宅女眷不简单,暗流涌动,若是没有这种害人的腌臢事就好了。 有时候,陈今禾觉得自己这个女儿才是当娘的,“那你有什么打算?” “现在章府其他人还没有发现青盐的事,咱们至少还有时间缓冲。 姨母在汴京城,咱先攒钱赎身,然后去汴京。 你怕爹万一回来找不着咱,那就给隔壁的庄牙婆留话,让他去汴京找咱们。” “哪有那么容易,汴京物价贵,你姨母一家老小,只赁了三间房,咱去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现在做点小买卖攒钱,到了汴京自己赁房住。娘,把这个金镯子、金簪子兑换成银子吧。 明日一早我去生药铺,买些药材回来做木瓜丸,等咱们多攒点钱,去了汴京城,给你买邓家金银铺的金簪。” 女儿赚钱给她买首饰,陈今禾听的满心欢喜。 余喜没赚过钱,不是沉迷研究药方,就是缠着陈今禾教她一些后世失传的炮制技法。 她家要是买了块猪肉,猪皮都得先留给余喜练习扎针,扎完了再拿去下厨。 最近阴雨天,风湿热疹病人不少,木瓜丸好卖。 陈今禾道:“何嬷嬷送了咱金镯子,做好木瓜丸,送点给她。” 6. 第六章 雨后初霁,天光大亮,陈今禾已经在厨房烧水热锅了,给淳姐儿做芡实糕和小米粥。 余喜怀里揣着荷包和药材清单,在厨房和微云碰头,两人各取一只买菜的竹篮,拎着出门去。 位于连桂坊的章宅,距离南街很近,出了门往西边直走,一盏茶就到了。 南街是主街道,分为上南街和下南街,北端直抵还珠门,南抵安泰桥。 以南街为中心,将整个福州城分为东西两部分,东边坊比西边密集,居住的百姓人口也多。 章相公家所在的连桂坊就在东边,丁戊山正北方向。 昨天微云送何嬷嬷回去,得了六个铜板,这会拉着余喜往有名的朱家馒头铺子门口走。 其实就是有陷的包子,肉的、素的、海鲜、甜的都有,素的最便宜,一文一个。 门口摆着大炉子,炉上三层蒸笼,边缘冒着热气,一屉揭开,白雾氤氲,香气扑鼻。 店里已经坐了很多人,伙计麻利的上馒头,有人在等,有人在埋头吃,筷子夹起一只,沾点碟子里的醋,咬破一角,热乎的蟹黄汤汁进嘴,险些烫着舌头,放下吹一口气。 抢在微云说话之前,余喜先开口:“微云姐姐,我娘让咱俩替她尝尝,最好每样都尝一口,回头她做馒头时,让咱们看看味道正不正。” 微云心里明白,余喜找了个理由请客,“喜姐儿,我知你心意,不过这里有十几种口味,咱俩捡几个,每个馒头一人一半,你要不要醋碟子?” “要。” 捡了最里面的空位,放下菜篮子,大快朵颐。 两人吃完,用汗巾子抹了抹小嘴,慢悠悠前往刘家道地生药铺。 福州有名的药材铺,街面左边一大间收卖生药大货,右边一大间售卖成药,后面大院就是仓库和炮制药材的内房。 趁着天晴,后院里两个伙计正在翻晒各种生药材,再不晒都要发霉了。 厅堂内,三个伙计各自忙着招呼买主,找药称药,账柜旁边,坐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头戴东坡巾的男子,算盘放一边,一页一页细细盘查着账簿。 余喜认得,刘家药铺管账的掌柜周平,她跟着陈今禾来买药,所以也认识。 笑着走过去行礼问候:“周大伯,一向可好?” “哦哟,小喜来啦,有一阵没见你了,听说你娘去知州府上做药膳,住的惯吗?” “还行,娘让我来找您买药,这是药材清单,您看一下。” 余喜递过去一张清单,周平略微扫了眼药材名和剂量,前面四样药材一看就是补气血的,大概三剂的量,不算多。 只是剩下十二种药材,贵如人参,只要五钱,其他如白芍狗脊牛膝等便宜的都要半斤。 配剂讲究君臣佐使,“君药”药力强、用量大。 “臣药”助力,加强疗效,用量次之,“佐药”调和药性、制约毒性、辅助治疗,“使药”引领方向,调和诸药,引导到达特定脏腑经脉。 十一味药材的剂量是一样的,根本看不出哪个是“君药”,炮制何种药丸。 “陈大夫这是要炮制药丸?” 懂行的都知道,炮制药材辛苦,常常一身脏兮兮,衣裳上都是药材味,洗晒蒸炒揉,加工繁琐,耗时间耗精力。 炮制药材的过程,总有几味药材的炮制,繁琐又要技巧,炮制技法用错了,药效的方向就改了。 刘家铺子不缺人,但是缺好手,要懂药理、会各种炮制技术,细心耐心,吃得了苦,很难招到一个合适的。 那些略懂药理的人,并不愿意去炮药房里炮制药材,规矩又多又严,吃力不讨好。 不如在厅堂里接待买家、后院摊晒药材,最轻松的就是替坐馆大夫取药,反正做啥都比去炮药房体面、轻松。 周掌柜以前也收过陈今禾炮制出来的药丸,选料精纯,配剂详慎,每一颗都是好药。 陈今禾懂医术,给人看病多,还要照顾家里,没多少时间炮制药丸。 “是的,我娘说,有空的时候就做一点。”余喜心中清楚,现在说什么都早,要看出来的成品。 周平笑笑,意味深长的看了看面前两个小娘子。 陈家世代医官,陈父曾任翰林医官院副使,参与编撰医书,得以借阅宫中藏书,收集散佚古方药典,这样的医药世家手中怎么会没有几种秘制丸散配制法。 同样的防风通圣丸,解表清里,各大成药铺子都有卖,但是拥有秘制药方的药堂做出来药丸,就比别家更胜一筹,药效显著。 福州太医王家就凭借着传下来的黑虎丹秘方,成了福州首富,铺子名黑虎堂。 余喜旁边那孩子,周平也认得,回春堂东家的侄女高微云,竟然跟余喜一块,这就有趣了。 高家医术传男不传女,微云的爹是弟弟,但是没学多少医术,她大伯倒是闯下了一份产业。 两兄弟为了回春堂秘方的事情,争执不休,大吵大闹,都在一条南街上,周平微笑叉手看了个全程。 “小喜,做好了,拿来给大伯看看。”近水楼台先得月,周平也想看看陈今禾准备做什么药丸,顺手就把药材清单递给了医馆伙计。 “好的,大伯。”说完便盯着伙计抓药,道地药材、保存干燥完好,才能做出好成药。 周平自然懂,心中暗叹,小小年纪懂的不少,就是忒仔细了点。 他这里可是开了几十年的铺子,铺子的名声就是出门的脸面,自然,也有那不要脸面的。 伙计将每一种药材都摊在柜台上,下面垫油纸,方便余喜查验。 一一过秤打包完毕,鼓鼓的纸包,两个小菜蓝子放不下。 微云盯着一包包的药材发愁,这么多,得来回再跑一趟了。 周平看了一眼剩下未装篮子的药材,算盘拨动,嘴里念念有词,道:“补气血的四味三剂,重十二两,三百文。 人参每两一贯四百文,你要五钱,就是七百文。十一味药材各要半斤,一贯七百六十文。蜂蜜一斤三百二十文。 嗯,一共三贯零八十文。我让小乙送你俩回去。” 微云一脸震惊,也知道人参贵,就差拉着喜姐儿问,就不能买点便宜的来配或者少买点。 当下各大生药铺差不多是这个价格,昨晚陈今禾细细算了一下,白芷每两二十文,一斤十六两。 人参贵的让余喜心痛,偏偏木瓜丸就要用到人参,没点本钱,炮制不了好成药。 略微怔住后,面上仍然恭恭敬敬行礼,“谢谢大伯,等药丸做好,我会再来。” 娘说过,周大伯是个药痴。 从医馆学徒做起,别人都不愿意去规矩多的炮药房,周大伯十几岁时,在炮药房扎扎实实熬了三年,白天进去,天黑清场上锁,不能随意进出。 一辈子都在跟药打交道,丸散膏酒,只要是拿到好东西,周大伯会细细分析里面的配剂。 他收好药,无论生药还是成药,与他吃酒,夸他铺子里的药好,就是给他脸面,即便他不是东家。 回到章宅后门,余喜让小乙哥等一下,提上菜篮送到青萝居小厨房,捡了五块早上出炉的芡实糕,用油纸包好送过去。 路过下人院的时候,绣儿正在浆洗衣裳,两个大木盆衣裳堆的很高,旁边坐着她亲娘白妈妈,手里捏块外面小食摊买的黄糍糕,外脆里嫩,咬的嘴里嘎滋作响。 “喜姐儿,大清早跑来跑去忙什么呢?”白妈妈只看到余喜的背影,菜篮上面盖了厨房的围裙,出去的时候好像手里揣着包东西。 “白妈妈好,我娘让我跑腿呢。” 余喜常被使唤去跑腿,早上出门买药材,里面就有杨小娘的药材。 府里人也知道,青萝居的杨小娘身子虚弱,以前疏雨常在大厨房煎煮汤药,现在换成了青萝居最边角的小厨房。 回了厢房,余喜搬出了药碾、药杵捣筒、药刀、药称等,还有无耳平口炒药锅,口径大,供炒、煮、炮、煅、炙、蒸、制各项用途,这些都是她娘的宝贝。 还差一个百子柜、四层的晒药架,等赚钱了再去买。 余喜搬工具去小厨房的过程,微云正在帮忙择菜,看余喜这架势,就知道她要炮制药丸,干脆自己择完菜就找了个借口出去。 微云心里有计较,上次学会了做八珍糕,自己又没拜师,没名没份的算什么。 姑姑帮她打听过,之前也有人家想让自己女儿跟着陈娘子学医,即便送厚礼,陈娘子不收。 等余喜一趟趟搬完工具回来,微云早不见踪影,避嫌出去了。 陈今禾将菜篮里的药材取出,每一样查看后都都闻了闻,都是道地好药,保存干燥。取出杨小娘的那三剂药,单独存放,称量配齐,煎第一剂。 “做木瓜丸就做木瓜丸,不要添加秘方中的药剂。”陈今禾提醒。 “娘,我晓得的。”余喜已经开始秤药。 她娘炮制丸散时,藏拙,从不用外祖父传下来的丸散秘方,为的是求个平安。 一旦做出一款类似王家黑虎丹的药丸,母女两没权没势的情况下,只有被夺秘方的份,甚至连累性命。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7. 第七章 余喜整理药材,木瓜丸十二味药材按照配剂秤量。 掂量了会炮制技法用哪种,木瓜丸的“君药”木瓜,味酸入肝可舒筋,性温气香可祛湿活络,是治疗风湿痹病的要药。 人参大补元气,增强人体抵抗力。狗脊、牛膝补肝肾、强腰膝、坚筋骨。 其中狗脊、川乌、草乌需要炮制。 中药的药效讲究道地药材、讲究炮制,炮制技法有炒、炙、煅、蒸、水飞、煨、干馏、制霜、复制、发酵······ 炙这一种,就有酒炙、醋炙、盐炙、姜炙、蜜炙、油炙。炒更多,有七种。 用麸炒,可以增强健脾、缓和药性、矫臭矫味。而用土炒,却是补脾止泻。 后世有些炮制技法失传,导致只能用替代的制法,药效大打折扣。 陈今禾教了余喜很多炮制技法,如今到了检验成果的时候。 余喜热锅,砂炒狗脊,握着锅铲,快速翻炒狗脊,受热才均匀。 炒的过程时刻注意火候,才能保证炒的质地酥脆,便于去毛。去除非药用部位,在中药炮制里叫净制。 剩下的当归等九味逐一分开碾磨成细粉,过筛混匀。 余喜不忙不急,碾磨一遍当归等粉末,筛一遍,用一百目竹筛去筛,达到细腻粉末的程度。 母女两累的够呛,中间除了去给院里主子送饭,其他时间都在厨房忙碌。 最后用荆棘花蜜来炼蜜,锅里的蜂蜜到起气泡的程度才算炼好,随后将液体状的蜜倒入药粉中。 这个时候,不能用手去抓,液体蜂蜜的温度很高,容易烫伤。 余喜先用筷子将它搅拌均匀,温度降下来后,再手揉搓,像揉面一样,把粉和蜜揉成一体,在揉的过程中可以摔打,最终成为一个光滑滋润的大蜜坨。 蜜坨揉合以后,让它醒一段时间,让蜂蜜和药粉充分融合。 陈今禾掰开蜜坨检查,软硬程度不错。 用传统工具搓丸板制大蜜丸,先掰下蜜坨,搓出一个均匀的长条,再把长条放到下面的凹槽上,双手持上板来回推拉,把长条搓成圆滚黑黑的药丸,颗颗大小均匀,约莫每颗重一钱多一点。 名家药堂的珍贵药丸,还会在这之后加上裹金、吊蜡皮、打上自家标记,才算全部完成。 余喜看着搓丸板上滚动的黑粽药丸,泛着光泽,只觉得圆润可爱。 待陈今禾检验过后,捡出二十八颗装入一个小药瓶,剩下的七百颗装入两个大肚瓷药瓶中,用油纸包扎多出来的狗脊、川乌、草乌等药粉,分开存入陶罐中。 * “这股药味,好像和以前的药味不一样了。” 丝缕药香飘向了隔壁下人院,白妈妈收晒干的衣裳,每件都抖了抖,拍几下,扭头冲旁边手里堆满衣裳的绣儿说。 还没等绣儿回应,白妈妈自顾自低声道:“女人还是要身子硬朗才行,像杨小娘这么个吃药法,家都能吃穷。” 听自己娘这么一说,绣儿闻了闻那股若有若无的药香,是以前从没闻过的味。 杨小娘是否吃穷,绣儿不清楚,自己手里只剩下几十个铜板了,是真穷。 “何嬷嬷前几天还夸了一通陈娘子,夸她心肠好,有些真本事在身上。”说完,拿眼神盯着白妈妈看。 她干娘赖嬷嬷诬赖陈娘子偷拿戒指,竟然是因为陈娘子不愿意做那臢臢事,就陷害人家,自己又做了干娘手中的刀,被赶出大厨房。 现在回想,真真是痰迷了心窍,脸面、前途都没了。 眼看着微云每天脸上挂着笑路过,时常跟余喜有说有笑,何嬷嬷还赏了她,陈娘子做药膳也不避着她,等于让微云跟着学,绣儿愤恨不平,自己怎么这么背。 “娘,你帮帮我好不好,备上一份厚礼,我去跟陈娘子道歉,是我糊涂。” 白妈妈眼神上下扫了自己女儿一眼,直言道:“道歉,你也进不了小厨房。 你干娘彻底得罪了人家,又是碧山阁的人,杨小娘只要有口气在,就不可能让你进她的厨房。” 当初,绣儿想进的就是青萝居的小厨房,人少,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她脑筋简单,想不到那么多人情事故。 她肯干活,吃苦也不怕,奈何白妈妈嘴上答应,其实一直拖着不肯备礼找何嬷嬷疏通,结果被微云抢先了。 只得退而求其次,拜了赖嬷嬷做干娘,李小娘点头让她进大厨房。 绣儿委屈的想哭,十岁开始当差,过去的四年,每个月五百文月钱,都被她娘拿走,连一份礼都不舍为她出。 她哥哥今年二十二岁,已经娶亲,从十二岁入私塾读书,她娘总是说等她哥哥考了秀才,她们家日子就好过了。 到时候她就是秀才的妹妹,有人给她撑腰,即便婆家也不敢轻视。 绣儿觉得那太遥远了,她羡慕微云,嫉妒她有个好姑姑替她谋划前程。 “绣儿,不是不疼你,你肯吃苦,脏活累活都抢着干,陈娘子至今都没有收徒,她不看备多少礼,她看人,学医又苦又累,咱何必呢。 你还不如看看意姐儿,再过三四年她也得议亲出嫁,要带娘家女使婆子过去。” 意姐儿今年十二岁,是碧山阁李小娘的女儿。 白妈妈了解自己女儿,头脑简单,章宅的一妻三妾,明争暗斗很多年,不小心就成了别人手中的刀。 意姐儿出嫁,李小娘定会给她备一份厚厚的嫁妆。绣儿跟着意姐,到时候就是当家大娘子的陪房。 绣儿止住了泪,“娘,意姐儿房里有会做针线的、管吃食的,连浆洗打扫,都有人了,我没有一技之长,如何进得去。” 白妈妈何尝不想给绣儿找个地方学一技之长,奈何绣儿跟着赖嬷嬷大闹一场,连带着还得罪了谷三娘,现在大厨房的管事是路娘子,厨房这条路几乎是断了。 白妈妈恼了,气不打一处来:“怪谁?怪你自己,傻乎乎的跟着老虔婆去闹,凡事你得自己有主心骨,我跟不了你一辈子。 你看看微云那眼力劲,闹事当天,她在小厨房吗?她谁都没得罪。” 绣儿听自己亲娘这么说,浑身关节就像得了风湿热症,疼的她打颤,微云现在的位置本应是她的。 * 又过两日,天已擦黑。 陈今禾锁了小厨房的门,背上装着两个大瓷罐的竹篓,四周围布,任谁也瞧不出里面装了什么,母女两直奔南街刘家生药铺。 南街铺子屋檐下的灯笼全都亮了,长街烟火盛,坊 间人声沸。贩夫走卒,熙熙攘攘。 常有游医卖药丸,经常掺合荞麦粉,十二味药材,别说配人参,顶多只用四味药材,其他全部用荞麦粉顶替药材,便宜,药效不行。 周平正坐在柜台后吃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酽茶,听到进来的脚步声,立即抬头,放下茶碗,道:“陈大夫,膏散丸酒,这回制的是?” 周平已经期待的搓搓手,最好是陈家秘方做出来的,他来个协议,独家代卖或者分账都可以。 陈今禾笑着道:“木瓜丸,不知道周掌柜收不收。” 显然,周平愣了下,而后就接受了似的舒展开。 整个春季,除了偶尔几个晴天,都是阴雨绵绵,木瓜丸很畅销。 “陈大夫,咱们先看药丸吧。”验货之后,心里才好下定论。 陈今禾轻轻放下竹篓,摆在柜台的脚边。 从自己的竹篓里拿出大肚瓷瓶,取出一颗递给周掌柜。 “周大伯,您瞧瞧。” 周平接过去,上手便知这一颗大致一钱多一点重。 借着烛火细细观看,闻了闻,药香浓郁,掐了一点在指尖碾磨,挑了挑眉,道:“十二味君臣佐使药,配剂得当,粉质细腻,陈大夫有多少?”至于选料,就是出自他这里。 “也没多少,七百颗。” 周平有点失望,数量少了,现在是风湿热症爆发的高峰期,都不够铺子卖三天。 刘家生药铺自己就有炮药院,对外出售木瓜丸,同样重量的每颗价格在十二文到十六文之间,随着生药材的价格涨跌而浮动。 周平道手指微拨两下算盘:“都给我吧,价格还是像以前一样,收每颗十文,总共这个数,怎么样?” 陈今禾看着算盘上的数字,七贯。 母女两对视了一眼,扣去药材成本三贯零八十文、煤炭柴火钱,赚了三贯八百七十文。 等于母女两人加一起的月钱,还多出了三百七十文。 陈今禾面上笑容淡淡的,点头收钱告辞,出了门,没走几步路,一把搂住余喜肩膀,喜笑颜开,很是自豪,道:“出息了,我的儿,这七贯钱你先拿着。” 照这么下去,攒钱赎身、去汴京,指日可待。 买药材需要钱,陈今禾等着喜儿继续做药丸,“刚才周掌柜也说数量少了,咱们要不要再做点木瓜丸?” 余喜看了她娘一眼,坚定地摇头道:“娘,不做了呢。阴雨季马上要结束了,天气一热,买木瓜丸的人就少了。” 刚热起来的灶,又冷了下去。 陈今禾虽然有点失望,但知道余喜从小就主意大,也就任她做主,转而欢欢喜喜带着女儿去逛杂货铺。 下南街的杂货铺,什么杂七杂八的都卖,也卖牙粉、刷牙子。街尾还有间刷牙铺,专门生产经营牙粉、刷牙子。 最便宜的的普通牙粉,八文一两,青盐涨价后,现在十二文一两,能用一个月。 那种加了名贵香料、珍珠粉,不止一两贯钱,还有针对性功效的,美白、固齿。 “娘,我想做牙粉。” 生病的人才会买药吃,但是牙粉作为日用品,爱干净的人,每天都要刷牙。 制作简单,顾客面广,成本便宜。 8. 第八章 晨光熹微,微云进了厨房,头上包了头巾,身上系了围裙,烧热水。 陈今禾母女两背着竹篓买菜回来,看见微云已经将锅刷了一遍,大米粥在锅里咕噜噜的煮起来。 “陈娘子,今天咱们做什么菜?”微云坐在小杌子上,手泡在水里洗洗刷刷,面带微笑发问。 勤快又热络,还有眼力见,谁不喜欢这样的帮厨,陈今禾知道昨天微云是故意避嫌出去的。 “先做茶糕,中饭做山药鳝鱼汤、山家三脆、如荠菜,晚上做碧涧羹、满山香,等会你就过来帮我和面。喜儿,你去洗荠菜。” 微云对这个安排愣了会,让喜姐儿去门口的井边洗菜,反而让她来和面,观看整个过程,这是有心教她。 陈今禾将竹篓里的东西全取出来,摆在角落里的桌子上,手里拿着一小包茶叶过来。 “会碾磨茶叶吗?碾成粉末状。” 微云见喜姐儿没有任何意见,还冲她眨了眨眼,拎着一篮子荠菜就去门口井旁打水。 满心欢喜,点点头,看大伯用药碾碾过,还要过筛,几遍后粉末均匀细腻才算合格。 在围裙上擦擦手接过茶叶,坐在摆着药碾的桌前,学着大伯那样,开始碾磨。 微云有个小册子,每次学会做一道药膳,就会记录上去,睡前脑海中反复过一遍,陈娘子做这道药膳时是怎么做的,火候怎样,放调料的顺序,还有好些陈今禾的日常絮叨。 什么“人资食以为养,故凡有疾,当先以食疗之。食疗不行,才用药物,不得已用。” “药膳,粥、羹、饼、茶等剂型,缘老人之性,皆厌于药,而喜于食。” 这样类似的话,微云记不大全,干脆用大白话记下自己的理解。 灶上蒸汽慢慢腾起,水开后,加入茶叶,等到茶叶沉下去,茶汤由绿变金,连带着茶粉拌入糯米粉和大米粉里。 陈今禾反复揉搓摔打面团,直到面糊光滑,茶香完全沁透面团,才停手。 “记着,糯米粉不能放太多,否则会太黏。大米为五谷之长,补气,米汤又被称为穷人的人参汤,人参有诸多禁忌,可是米汤却平和无偏,再好不过。 要是大米粉放多了,吃的时候就容易掉粉末,两种米的比例大致一比二。” 微云一一记下,将和好的面团放入木制模型中,压出一片祥云状的茶糕,很是可爱。 蒸笼上汽,一盏茶便好。 一揭开蒸笼盖,热气裹着茶香、米香扑鼻而来,配上一壶春天的新茶,一口糕,一口茶,嚼出茶的清香。 微云去给杨小娘送早食,淳姐儿喜欢茶糕,杨小娘便让何嬷嬷领着微云去抓了把铜钱。 “喜姐儿,这是杨小娘赏的,分你一半。” 离晌午还早,两人并排坐在院里的小杌子上,二十二个铜钱,微云数出了一半给喜姐儿。 余喜推回去,笑着道:“上次我去送八珍糕,杨小娘已经赏过了,这是她赏你的,你便收着。” * “死丫头,你竟然偷拿家里钱去送礼,你翅膀硬了。” 下人院,白妈妈抄起扫帚满院子追着绣儿打,绣儿跑的快,白妈妈的扫帚总是落空。 “两贯钱呐,可真舍得,娘,你手里也松松,借我点使使。” 站在旁边看热闹的是绣儿的嫂子丁氏,平常连衣裳都不洗,还要绣儿替她洗小裤。 刚被偷了家,好吃懒做的儿媳妇就来打秋风,白妈妈跑累了,扶着墙喘气。 一个铜子都不会给。 白妈妈生气地白了她一眼,她使唤不动这个儿媳妇,还得藏好钱袋子,不然哪天就不见了。 绣儿给路娘子送了厚礼,进大厨房从打杂洗菜开始。 被白妈妈撵出了院子,绣儿瞄了一眼一墙之隔的余喜和微云,两人今天头上包着正青色头巾,系着同色围裙,在院里大树下剥笋,笋壳堆了一地。 一看那头巾、围裙,绣儿就知道杨小娘又给了料子做衣裳。 换季节了,日头渐渐毒辣,府里今年不给下人们做夏季衣裳。 绣儿心里本来很平衡,她原先没差事,也就没衣裳,结果一看隔壁这两人,一股火气往上涌。 伸脖子一听,原来是杨小娘给了赏钱,微云分钱,余喜这个小傻子竟然还不要。 “得意什么呀!”一甩袖子,绣儿直接去了大厨房。 微云听见动静,扫了一眼厨房院子门口,一闪而过绣儿的身影,朝余喜怒嘴,道:“大娘子明面上说不做夏季衣裳,转头就给自己院里下人发了补贴,好多人还不知道呢。” 余喜吃惊,瞪圆了眼睛,“那要是别的院里下人知道了,岂不是要闹。” “不一定,就跟赏钱似的,主子赏就有,不赏就没有。碧山阁应该会有赏,浮光阁的人就惨了。” 小厨房内,一笼茶糕冒着热气出炉,陈今禾捡了几块放进碟子里,拎了一只茶壶出来。 两人抱起剥好的笋进厨房,又拿了筷子和粗陶茶杯出来。 三人坐在大树底下,春日吃茶吃茶糕。 余喜有些好奇,“好像上次也有类似的事情,说米价、盐价上涨,大厨房换了糙米、菜也换了,其他三院都有补贴,只有浮光阁没有。” “这能怪谁呢,浮光阁的柳小娘手里没有产业,坐吃山空。 听说主君也给了不少,但是柳小娘爱俏,不是打金簪就是买衣裳胭脂水粉,出门穿的比大娘子还阔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章府主母呢。 咱们院的杨小娘衣裳首饰能不买就不买,不会做买卖,但是喜欢买地,遇上地价便宜的年份,她就让何嬷嬷的丈夫去买,几亩几亩的攒起来。” 微云朝院门口瞄了一眼,小声道:“现在杨小娘手上已经有上百亩上等良田,青萝居的一应嚼用,杨小娘都出得起。 淳姐儿今年十二岁,比柳小娘生的言姐儿小几个月,杨小娘已经在替淳姐儿攒嫁妆,打家具。要说柳小娘不着急,那不太可能。” 一番话,说的陈今禾也想买田地,上等良田,亩产两三石,如今米价八十五文一斗,难怪杨小娘 养的起一院子的人。 * 活都干的差不多了,微云磨完洋工,摘下围裙,准备脚底抹油。 “微云姐姐···” 余喜一脸笑意,盯着微云看,她要做牙粉,还缺个碾磨药材、出门卖牙粉的小伙伴。 微云这段时间逐渐了解余喜和她娘,余喜的脾气沉稳的像当娘的,反而陈今禾扭股糖似得,常黏着女儿。 一听余喜喊她带姐姐两个字,微云睁大了圆眼睛,不会是喊她干活吧。 “你的牙粉用完了没?” 快要用完了,微云刚得了二十二个铜板,舍不得买,余喜这话,是准备干嘛。 微云狐疑道:“你不会是···要送我牙粉?” 余喜点头,道:“外面的牙粉好贵,我舍不得买,买了些药材自己做,等会我们一起磨药材好不好?” 微云赞同,可不嘛,牙刷铺卖的牙粉好贵,最便宜的一两要十二文,刷起来,实在是不舒服,呛的很。 微云爱洁,刷牙洗澡,这很重要,不然她更爱干净的姑姑不会让她上榻睡觉。 “你还会做牙粉?”微云上下扫余喜,不可思议。 “嗯,偶尔在一本医书上看到的。”才不是。 余喜没穿之前,用过青盐炮附子牙粉,穿过来以后,买过几次市面上牙粉,其实就是药粉嘛。 加升麻,升阳解毒、清胃火。加茯苓、白芷,美白。加细辛、薄荷,口气清新。 加松脂、甘松,士大夫喜欢。加沉香、麝香、珍珠粉、冰片,富贵专用奢侈。 两面针,就是中草药,活血化淤,祛风通脉、解毒消肿,专治夏季湿热带来的“不服气”, “磨什么药材?” 余喜从竹篓里取出寒水石、香附子、白芷、薄荷、甘松、川芎、细辛、防风,这是大早上去买的。 药材就是这些,关键在于配方中的比例,寒水石三两、香附子一两、白芷五钱··· 原本要加沉香,可是每两要价一百三十文,一钱就是十三文,余喜拔腿就跑了。 直接去掉它,换成了薄荷,便宜好用。 很快,小厨房内就响起了药杵捣药、药碾磨药材的声音。 余喜逐一秤量药粉,配剂,然后将它们混合均匀,三斤药材,耗损了二两,得到四十六两。 自留四两,送给微云二两。剩下的四十两,用油纸包好。 “喜姐儿,你这个牙粉的功效是?” “美白,叫白牙粉。我加入了香附子、甘松,清热泻火,胃热牙痈用更好,去除牙垢,白芷细辛防风祛湿止痛。” “多出来的,你准备卖多少钱一两?”买药材就花钱,成本总要收回来。 余喜准备等天黑后去南街,就是有些抹不开面,有微云在,可以壮壮胆。 “我看南街最便宜的牙粉,每两十二文,我觉得可以卖十四五文。” “统共就这么点,要不,每两十五文,这个就交给我吧。” 微云已经想好了去哪里卖。 9. 第九章 三天后的夜晚,碧山阁。 意姐儿的丫环芳意正在洗漱,刷牙子沾了点新买的牙粉刷牙,有一股甘松气息。 芳意十四岁了,生的高壮,单眼皮,穿的体面,胳膊上的金镯子,随着刷牙动作晃动。 忽然,芳儿听见了意姐的质问,吓了一跳。 还好,屋里那位祖宗不是冲她,干脆竖起耳朵听动静。 听声音,李小娘母女俩在屋内聊天。 “娘,你为何总是贴补两个表舅?大表舅家的兰姐儿,穿戴的比我还阔气,靠着咱们家吃饭,她竟然要送我一只绞丝金镯,真是天大的笑话。” 意姐儿窝在榻上,穿着姚黄色牡丹纹褙子,梳着双丫髻,十二岁的年纪,已经出落的清丽。 对面坐着李小娘,穿着檎丹色莲花文刺绣褂子,头戴金镂空龙纹花筒簪,下着杏色金襦裙,一张瓜子脸,下巴尖尖,柳叶眉,明眸皓齿。 听着女儿在这里指责她,不耐烦地伸出两只纤纤玉手观看,新染的指甲红的妖艳。 “我的儿,你两个表舅是你娘的臂膀,好多事,女子不能抛头露面,外面田地铺子,这些产业都需要心腹去打理。 兰姐儿已经及笄,有些头面首饰,才体面,你表舅准备将她嫁给汴京一个四品官做妾。 万一以后你爹若是升了官,去了汴京,咱们总得在汴京置产业,京中有人才好办事,日子才好过,我这是为你早做打算哩!” “打算?”意姐抱着膝盖,声音里透着疑问,“娘,爹爹的那些产业都在你手里捏着,这院里独一份的了,爹爹这么重视咱们,以后会为我做主的。” 李小娘轻笑道:“你爹爹现在被青萝居绊住了腿,都多长时间没来咱们院里瞧瞧了。 程宜之背后查你舅舅,怂恿你爹查那些挂在我这里的产业,要不是我买通了你爹身边的小厮提早得知消息,拿出准备好的账本应付,又给你三叔添加了聘礼,送了老太爷二十两银子,这会子,咱娘三没有好果子吃。” 为了让女儿清醒,李小娘补充道:“你三叔身无功名,能和明州官宦家长女结亲,是因为他有个当成都路转运使的亲舅舅保媒,那是他舅舅,不是你爹亲舅舅,连你爹都沾不了多少光,更别说你和你哥。 等你三叔一成亲,马上就到允姐儿议亲,程宜之给她准备了很多嫁妆,她有个太常寺少卿的外祖父,那是京官,多少人巴结。 再过三年,舒姐儿、你、言姐儿、淳姐儿,都要及笄,你们四姐妹年龄相仿,同时间议亲,舒姐儿有外祖父、丰厚嫁妆,言姐儿容貌出众,也就淳姐儿没啥能耐,身体差了些。那好人家,你爹会给谁?” “娘,现在说议亲,是不是早了点。”意姐真没想那么远。 李小娘气的翻了个白眼,自己一世精明,走一步看三步,十二岁的自己早就谋划将来,要是当年自己傻傻的什么都不去谋划,哪有现在的风光日子。 “意儿,你今年已经十二岁了,你爹每个女儿都疼爱,他不是你一个人的爹,手心手背都是肉,别以为你能靠的住他,他随时能收走我手上的产业。 你外祖父是个秀才,科举不第,生产不行,只会拽两句酸诗文。 瓠羹店全靠你外祖母,一碗羹赚一文钱,我从八岁开始就在店里打杂,身上的衣裳几乎都是旧衣裳,夏天灶台烧火,背后起痱子,冬天冻的耳朵皲裂。 你外祖母一个女子,在地痞流氓官吏之间周旋,那个时候,我就明白,要嫁个当官的,哪怕是做小。” 说到做小,李小娘心里难受,谁不想当正头娘子。 可是世道就是如此,当官的都想娶个能帮助自己仕途的娘子,与官宦联姻,娶妾才会娶美貌的。 一个商户女做正室,有丰厚嫁妆还好说,李小娘的嫁妆在平头百姓眼里已经是相当体面了,可是在当官的眼里不算什么。 她第一次见到章惟翰时,就明白这是她的机会。 意姐儿好像明白戳到自己亲娘心痛处了,收敛了平常高傲心气,卖乖道:“娘,我明白,要不是娘当年的谋划,我和哥哥也不会有现在的日子。” “儿啊,娘已经倾尽自己的能耐了,我进了知州府,你是正经的官宦家小姐,谁也不能轻慢了你。 你哥哥不成器啊,看上了个丫环,收就收了吧,还搞大肚子,你爹恼了他。 你可别眼皮子浅,看上什么耕读之家的穷秀才,肩不能提手不能扛,还清高的很,瞧不上做买卖。 到时候,你那些姐妹们,都是官眷,穿金戴银,出入仆从,尊贵体面。你反而成了平头百姓,你娘的努力就白费了。 话本子里的东西,当不得真,情情爱爱都是骗人的。 等你成了亲,尤其是生完孩子后,就会发现银子才是好东西。 夏天用着冰鉴、冬天屋内烧着银丝碳,你没时间哭,自己闲了还能带着仆从出去游玩。 可要是没钱,贫贱夫妻百事哀,再好的情份,也会有淡了的那一天。 我有个堂姐,自己挑的丈夫,带着丰厚嫁妆下嫁,没过几年,那满嘴谎话的男人,外室带回家,孩子都大了。” 意姐听的愣住,拉住李小娘的手,“娘,从明个儿起,教教我怎么记账吧。” 李小娘点点头,她这番话没白费力气,女儿总算有几分明白。 * “喜姐儿,快夸夸我,多说点,我爱听。” 清晨,微云抱着一簸箕铜钱进了小厨房,簸箕上面盖着她的围裙。 牙粉全部卖完了,两人凑在一起数铜钱,六百文。 “你都卖给谁了呀?怎么这么快?”三天而已,余喜有些好奇。 微云满脸骄傲,“我都没出府门,我拿我那包牙粉给府里的丫环婆子们试了试,结果,卖光的时候,还有人问能不能再弄点来。” 余喜笑着道,“微云,你好厉害,会做买卖。” 顿了顿,算了下成本,三斤药材,花了二百八十八文,利润三百一十二文。 “还行吧,勉勉强强。”微云叉腰。 余喜数出五十个铜板,塞给微云,“你出力了,要是没有你,怎么会这么快卖掉。” 微云傻了,看着手中快要抓不住的铜板,还有这种好事,有点绷不住脸上的笑意。 “喜姐儿,再做一点吧,我的那包牙粉没了。” 微云尝到了甜头,劲头比余喜还大。 这几天,府里买过白牙粉的人,都说好用,清热泻火,气味好闻,大家闻的出来,加了甘松、薄荷、香附子,主要是便宜还好用,所以微云得了信心。 “有没 有人问你,牙粉哪里来的?”余喜有点担心,被府里主子知道了,不太好。 微云道:“有,我说外面买的,你要是担心府里主子们知道,跟你要配方,咱们就拿到南街去卖。” 天气渐热,福州各大坊市并不宵禁,逛夜市的人很多。 “喜姐儿,这个好卖,你信我···”微云也开始了扭股糖模式,抱着余喜得手臂摇晃,“咱们试试吧,反正晚上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我们出去逛夜市了。” 余喜点头,找来两根红绳,两人站在桌子前,各自串铜钱,余喜五百五十文。 * 南街酒楼林立,蕃商大贾云集,夜市人马喧嚣,灯烛荧荧。 余喜和微云两人背着小竹篓,里面装着下午碾磨出来的牙粉,全都用油纸包好。 到处都是卖小食、水果、香饮子的,吆喝声音此起彼伏。 “荔枝浆水、桂花浆水、木瓜浆水,酸酸甜甜——” “蜜果、干果,又甜又香糯,霜蜂糖儿、狮子糖、党梅,南洋来的椰干——” 余喜还没开始吆喝,就已经涨红了脸。 微云浑然不觉,手里举着一包牙粉,加入吆喝行列,中气十足,“牙粉,白牙粉,清热泻火,去除牙垢,祛湿止痛,治疗胃热牙痈! 独家秘制昂,独家秘制!用过的都说好!” 一时间,引得路过的众人侧目。 “你这牙粉里加了什么香料?” “甘松、香附子、薄荷,都有,能美白牙齿,大娘子回去刷个三五天就知道它的好。” 微云见对方头上簪着金钗,缀着一圈米粒大小的南洋珍珠,身上衣裳皆是最新的缎子样式,身后还跟着一个丫环,心中便知这是富户家娘子出门逛夜市。 “真加了这么多香料,莫不是夸大其词。” 郑二娘用的都是好牙粉,她刚才听见去除牙垢,清热泻火,最近天热,吃了羊肉,牙龈上火的肿起来。 “大娘子,货真价实,您闻闻。”说着就打开油纸包,递过去,打开的瞬间就能闻到薄荷、甘松之香。 怀疑货不好,微云不忍,章府上下买她白牙粉的那些丫环婆子,穿戴体面,对牙粉香粉之类的,且挑着呢,买白牙粉的回头客不少。 “您买回去试试,不好用,明晚这个时间来找我,我就在这一块。” 微云底气十足的模样,说的旁边人都信了。 郑二娘闻到了甘松、香附子的香味,再观察微云身上的衣裳料子一般,但头上的正青色头巾、腰间的汗巾子却是绸的,“你这牙粉怎么卖?” “这一包有二两重,三十六文,今个刚开张,图个喜乐,您给三十二文就成。” 郑二娘身后的丫环付钱,微云接过铜板,塞到目瞪口呆的余喜手里。 等郑二娘走远了,余喜将铜板塞进布袋里,“微云姐姐,你可以啊。” 好家伙,还涨价。 微云嘴皮子伶俐,一看对方衣着打扮,立刻涨价,若是便宜了,对方估计还看不上。 “过奖过奖,你做的牙粉好,我才有底气。” 陆陆续续又卖了些,剩下十二包。 余喜盯着对面茶肆看了好一会,脑中起了想法,“微云姐姐,我们去那边茶肆看看吧,那里蕃商大贾多。” 10. 第十章 福州港口蕃商云集,瓷器、丝绸外销带来大量财富,使得福州城一度成为北宋第六大人口城市。 两人走进对面的茶肆,里面陈设清雅精致,墙上挂着名家字画,门窗桌椅都是乌黑锃亮的实木打制的。 茶肆里坐了不少客人,闲聊喝茶,掌茶的是个打扮艳丽的妇人,一身长春色绸子衣裳,格外亮眼,冷不丁瞧见背着竹篓的余喜二人,顿时脸色一拉,没好气的挖了门口伙计一眼。 余喜就当没看见那张艳丽拉垮的脸,扫了一圈,走向靠窗边喝茶的蕃人,约莫二十三四岁,高鼻黑眼,麦色皮肤,裹着头巾,好像在等人。 还未开口,对方已经瞧出余喜来意,一口流利宋话:“小娘子,做的是什么买卖,让我来猜猜。” 余喜伸脖子扫了一眼窗外,恰好能看见她们刚才的位置,“是牙粉,不知道三佛齐那边用不用?” 小小年纪,眼神倒是精准。 辛宗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来自三佛齐?瞎猜的?” 三佛齐就是后来的印尼苏门答腊,控制马六甲海峡的海上强国,信佛,以贸易为支柱。 “福州的蕃商,来自大食、占城、真腊、高丽,但是你身上佩戴着乳香,三佛齐最出名的香料就是乳香。” 辛宗出生在泉州,祖辈的确来自三佛齐,世代做的都是香料买卖。 辛家的船员在海上待久了,缺少蔬菜瓜果,容易出现牙龈溃烂、出血,所以辛宗听见微云那句吆喝“清热泻火,去除牙垢,祛湿止痛,治疗胃热牙痈”,就留了心。 “你的牙粉掺了什么香料?” 余喜道:“甘松、香附子、薄荷之类的,小本买卖。”言下之意,不比你的大买卖,乳香很贵啊。 “给我拿一包牙粉试试。” “一包二两重,三十六文。” 辛宗掂了掂这一小包,包的很细致,里面的牙粉不会洒出来。 微云那边竹篓已经全空了,余喜这边还剩下六包。 两人跑去夜市买了霜蜂儿、狮子糖、西川乳糖回去,阔气了一把。 陈今禾没在意两人的小买卖,在她印象里,最便宜的牙粉一两十二文,不如卖药丸赚钱。 余喜也没说,知道她娘喜欢吃西川乳糖,就让她多吃点,不够再去买。 接连三四天,两人只要空闲,就碾磨药粉。 药杵捣药的声音,听的隔壁院的白妈妈莫名其妙,总能闻到薄荷味,还怪好闻的。 天刚擦黑,两人又背着小竹篓出门。 余喜给茶肆掌茶的黄三娘送了一包查条、一包姜糖,微云客气的说了一套好话,黄三娘颇为受用。 有客人在茶肆问白牙粉,黄三娘也帮着留意记下。 “你就是卖白牙粉的小娘子?” 来人是辛宗的小厮苏三,上下打量余喜,正青色头巾、背着小竹篓,没错了。 余喜看对方的神色不像找茬的,语气和气,犹豫了会,便点头。 “我家大官人让我来找你再买些白牙粉。”苏三想了想,又解释道:“就是辛大官人,前几天在这个茶肆买过你一包牙粉。” 余喜顿时松了口气,“那他要买多少?” “两百包,三天后交货,来得及吗?” 余喜愣了,刚松下去的气息,瞬间提到嗓子眼,两百包,就是四百两重,按宋制就是二十五斤。 “来得及,就是得付百分之十定金,七百二十文。” 苏三付了定金,借用黄三娘茶肆笔墨,签下契约,叮嘱道:“小娘子可要守约。” 余喜摸出十文递给苏三,“辛苦小哥跑这一趟,这是茶钱。小哥能否告知,辛大官人买这么多,是做什么?” 苏三看她年纪小,倒是怪会来事的,“不瞒你说,你这牙粉,大官人用着还行,这两百包是给海船上的船员用的。” 余喜震惊,两百个船员,辛家的船队,至少四条大海船,主家还给船员买牙粉,福利挺好。 和微云汇合后,余喜拉着微云就去刘家药材铺子,“今天不卖牙粉了,来了个大主顾,咱们去买药材,要做两百包,明天开始碾磨药材。” 微云听呆了,这么多,吃点好的不算过分吧。 “喜姐儿,明天早上咱们去吃朱家馒头铺的蟹黄馒头吧。” 余喜道:“成,明天早上我在小厨房等你。” 两人早早的回去了,陈今禾还在小厨房洗刷锅碗瓢盆,以为她两的牙粉买卖不好,偃旗息鼓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陈今禾还搂着女儿,好一番安慰,听的余喜莫名其妙,后来想跟她娘解释两句,结果她娘已经睡着了。 * 三日过后,到了晚上,余喜、微云、连带着陈今禾,三人一起背着竹篓出门送货。 陈今禾站在夜风中凌乱,她连续一周晚上没出来逛夜市,怎的这么多人卖牙粉。 卖牙粉的小娘子,头上都包着头巾、背个小竹篓,这是什么风尚吗? 她刚才一路过来,都听到好几家,张家白牙粉、崔家、洪家··· 茶肆门口,银货两讫,苏三揣着两包油纸包着的茶糕,驾着牛车匆匆赶回去交差。 余喜回去后,小厨房内点着蜡烛。 过了一下帐,扣掉药材钱、耗损、油纸、麻绳、送礼人情往来,总共赚了七贯三百二十文,分给微云一贯。 微云激动的抱着簸箕装钱,数了三遍,“喜姐儿,你没逗我吧,卖牙粉,你前前后后一共给了我一千个铜板,两个月月钱呢。” “嫌多了呀?那你还我?”余喜作势要把簸箕拿回来。 微云知道余喜逗她玩,一把护住簸箕,笑眯眯抬头道:“我看卖牙粉的人越来越多了,咱们还继续卖牙粉吗?” 加上前面三个月的月钱,还有这两次赚的,余喜手中一共有十四贯八百二十文。 “暂时不卖了,咱们歇几天。”两人都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磨起泡了。 * “娘!她们打起来了!芳意和腊梅打起来了。” 次日上午,余喜和微云正在井边洗菜择菜,忽然就听到隔壁下人院内绣儿声音。 “为了什么?”白妈妈正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头都没抬一下。 “昨儿夜里,柳小娘让腊梅去碧山阁请主君,芳意说主君已经睡下了,拦着腊梅,腊梅连主君的面都没见上,回去挨了柳小娘的罚,跪了一夜。 刚才,腊梅便跑去找了个茬,跟芳意闹起来,打了芳意一个巴掌。” 白妈妈心疼那两贯被女儿偷送的厚礼,直接发话:“你少管闲事,她们是放羊的,你一个砍柴的,有 空就去大厨房,看看路娘子做菜,学会了就是你的本事。” 微云利落的掐掉蕨菜根部和头部,只留下鲜嫩部分,听到隔壁院的脚步声靠近,冲余喜使了一个眼神,往门口方向看。 “为了向大娘子表忠心,自己花钱做衣裳,特意选大娘子院里统一的荆褐色。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这个颜色,稍微年轻点的婆子都不爱穿。 余喜正好看见绣儿从门口急匆匆走过,绣儿脸嫩,穿着荆褐色交颈窄袖衫和旋裙,显的老气横秋。 之前,绣儿是碧山阁的人,衣裳颜色不是杏色就是妃色,赖嬷嬷是她的干娘,这么快就换山头了。 “往年到了这个时节,大娘子都会叫裁缝上门,府里主子、女使都会有夏季衣裳,甭管料子好不好,都是有的,今年大娘子收回了大厨房的管家权,却连衣裳都不发了,只给自己院里人补贴。” 今日要做山海兜,山之味,蕨菜和春笋,海之味,青虾和鳜鱼。 余喜将虾头一扭,轻轻一提,扯出虾线,脱壳。 “听说三郎下聘礼,大娘子出了一百贯,估计手头紧了吧。” 浮光阁柳小娘院里人,啥都没有,吃的差,穿的旧衣裳,连夜请主君,没请到主君,主仆火气都大。 前些年,主君私底下将大部分产业放在李小娘手中,如今,李小娘自然不愿意分一杯羹出去,直接拦着不让见人。 余喜看见两个七八岁左右的小丫环子,头发抓成两个小包,路过小厨房院门口,边比划着说。 “碧山阁与浮光阁的人动手了,我刚看见芳意叫了两个婆子,气势汹汹,直奔浮光阁而来。” 微云屁股坐不住了,直接扔下手中的蕨菜,站起来跑到院门口,伸脖子往外看。 领头的是芳意,半边脸肿起,一个红红的巴掌印,想必那就是腊梅的杰作,这走路的步伐、眼神里蹦出的凶残,全身都散发着不好惹的气息。 路边的小丫环子都主动避让开,生怕这会招惹了她。 芳意的爹是章老太爷跟前的总管,章老太爷致仕之后,芳意爹也没了任何权利。 今日被腊梅一巴掌呼过去,芳意都愣住了,从来没人敢打她。 有个小丫环子匆匆跑来,在芳意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正好,省的惊动主子。” 丫环婆子之间发生争吵龃龉再所难免,各院的主子们也不会都去管,除非打了她们的脸面。 芳意原本都快走进浮光阁,一扭头转了方向,直奔小厨房隔壁的下人院。 腊梅昨晚被罚,一夜没睡,这会得了柳小娘允许,正在自己屋内补觉,睡梦中被拖出来揍了一顿。 一时间鬼哭狼嚎,乱作一团。 一墙之隔的余喜和微云听的面面相觑。 小厨房内,正在切菜的陈今禾也听到动静,放下菜刀出来扫了一眼。 微云立马飞奔坐回小杌子,老老实实继续择菜,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其他院的人,有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有添油加醋火上浇油的,鸡飞狗跳。 与此同时,章家大宅门口,一辆牛车停了下来,赶车的小厮放好下马杌子,打开帘子。 下来的是明州卢同知的长子卢恺,约莫二十二三岁,一袭青色直领襴衫,头戴儒巾。 11. 第十一章 早在三月初,卢家就收到章家下的小定礼,节物头面羊酒之类,丰俭随章家。卢家作为女方,回一些巧手作之类。 后下财礼,三金,金镯、金钏、金帔坠,酒果茶饼,羊鹅鱼雁,金银锞子,彩缎数匹,作为正式下聘订婚的礼物。 也不知道卢同知哪根筋不对,回了封书信,文绉绉的表达了一番,女儿还小,再养两年。 可是,章三郎今年二十四岁,卢昭娘十九岁,正是大宋男女成亲的平均年龄。 卢昭娘的年龄,哪里小了,再拖两年就不合适了。 章老太爷气呼呼地把书信拿给章相公看,一看卢同知九曲十八弯的措辞,章相公就无语了。 这是在隐晦的表达嫌弃,章家没诚意,聘礼少了。 都到了这一步,章老太爷、章三郎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盯上章相公,他只得又一次拿出自己的私产。 添加黄豆般大小的南洋珍珠十八颗,建盏十二件,绸、缎各十二匹,十两重的金银如意锞子各六对,四时花草纹金镯一对,一副金玲珑草虫儿头面,金观音满池娇梳背儿,金累丝岁寒三友梳背儿一对,并三牲海味、四季茶果六担,满满当当又凑出十八个箱笼的聘礼派人送去。 程氏没想到章相公竟然还有这么多私产,气的暗地里破口大骂,两次想冲过去质问章相公,都被关婆子拉了回去。 明面上,章相公这个知州的收入堪称五花八门,俸禄、职田、衣赐、禄栗、职钱、薪炭、公用钱,妥妥的高薪。 几乎都拿去打点关系了,同窗同年恩师上级。 考课看年限,磨勘查档案,十个官抢一个实职差遣,一个县丞想升职,得有五个上级举主推荐,每个上级举主每年只能推荐五人,能找到门路打点就不错了。 以前有章老太太替章相公打点,再加上章相公自己会来事,有政绩,成都路转运使的舅舅照应,才能到福州这个富裕地区任知州。 当上知州以后,全靠章相公自己打点,一回都不能断,断了以后情分就淡了。 程氏官宦出身,自然清楚每年大小节礼的规矩,盘算章相公的收入和需要打点的关系之后,也就真以为章相公手头大部分都拿去打点了。 至于家用,程氏多次拿出自己的嫁妆补贴。 时下厚嫁之风盛行,有句话,盗贼不过五女之家。 汴京城的苏大学士,五女三儿,联姻的都是顶流圈层。 女儿们嫁的是地方实权世家、科举世家、儒门望族。儿子们娶宰相孙女、龙图阁学士女儿、文坛泰斗孙女。 为了儿女们的嫁妆聘礼,变卖了汴京城宅子、老家祖宅、祖田,欠下一屁股债,老了没房住。 章相公也有五女三儿,程氏想问他,五个女儿的嫁妆是否有章三郎这般丰厚。 他把私产填了弟弟,自己儿女议亲也就在眼前,等章三郎亲事办完,紧接着就是程氏的允姐儿议亲,日子还过不过了?! 程氏作为嫡母,儿女的嫁妆聘礼,她都得出一份,真能掏空她的嫁妆。 李小娘肉疼,进了她口袋的章相公产业,默认就是她的,抠出去这么一大笔,简直拿刀刮她的肉,病歪歪躺在床上好几天,吃什么都没胃口。 柳小娘冷笑连连,她穷的一佛出世二佛生天,衣裳簪子镯子当了不少,自己的女儿言姐儿十二岁了,见都没见过这些好东西。 杨小娘震惊过后,就当作没看见,一句都没多问,拿起米铺的账本,拨打了三遍算盘,一年收入不过百贯,实在差的太多。 卢家收到添加的聘礼,很识趣的全部加进嫁妆单子。 卢同知大笔一挥,把家里仅剩的八十亩上等水田,一个绒线铺子,也给女儿带上。 三书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下定)、请期、迎亲,前面四项都已过,如今到了请期,也就是择日。 卢家根据黄历挑选适宜结婚的吉日,并派了卢大郎到章家,协商黄道吉日,避免日期与双方家族事务冲突。 一大早,程氏就把待客的前厅收拾布置了一番,还特意交代大厨房路娘子备席面,压根没注意后院丫环婆子的龃龉。 章老太爷、章相公与卢大郎一番寒暄客套之后,双方直奔核心问题,选吉日,最终选定五月初二迎娶卢昭娘进章家。 这个日子着实有点赶,二十天不到,但双方都很满意。 明眼人都看出来,章老太爷被酒色掏空了身子,既然前面流程都走完了,双方都怕出个万一,章三郎就得守孝一年。 一年时间不算长,可是男女方出现变故的,大有人在。 怕什么来什么,这日夜晚下着大雨,章老太爷一高兴,就多喝了两钟羊羔酒。 福州的春天雨多,湿气重,章老太爷本就痰湿咳嗽严重,再加上喝酒喝多了,入睡前痰迷心窍,突然昏倒,不省人事,口吐涎沫,面色晦暗,吓坏了章家众人。 章相公派小厮拿了名帖,去请南街坐馆的赵大夫,府里人病了都是请他。 半夜三更,大雨滂沱,赵大夫从被窝里被扒拉出来,匆匆赶到章家。 从诊箱里取出一套金针,内关、神门、百会夸、丰隆、足三里全部扎一遍,用针刺手法引导气血下行,留针时间较长,又间歇行针加强刺激。 赵 大夫开了一副菖蒲郁金汤方剂,天快亮了才从章家离开。 章老太爷鬼门关走一遭,章老太太乘机打发了他外面养的那些莺莺燕燕。 章相公请了假,章三郎床前侍奉汤剂,一时间父慈子孝。 消息传到青萝居小厨房时,三人正在边干活边唠家常。 “陈娘子,能否请你去给腊梅看看?”来人正是浮光阁的负责浆洗打扫庭院的丫环春信。 余喜在揉面团,微云淘米,陈今禾正在用热水刷锅,三人齐刷刷停下手里的活计,都愣住了。 章相公的一妻三妾,四个院子,向来各管各的。浮光阁的人生病了,去外面请大夫看就行。 柳小娘牙尖嘴利,冷嘲热讽杨小娘多少回,气的杨小娘捂胸口,一口气没顺过来,差点背过去。 陈今禾很为难,她不能吃着杨小娘的饭,砸杨小娘的锅。 春信看出了她的为难,红着脸,硬着头皮开口道:“腊梅姐姐冻了一夜,感染了风寒,咳嗽的厉害,整宿整宿的咳嗽,现在都下不来床···” 春信与腊梅住一个屋,连带着春信几宿都没睡好,眼下发青。 请外面的大夫上门看病,诊费不便宜,腊梅不舍得手里的几个铜子,知道陈今禾是个心善的,便让人来试试。 微云没好气地翻起了白眼,米淘好,入锅加水。 罚人的是浮光阁的柳小娘,揍人的是碧山阁的芳意,冤有头债有主,腊梅自己不舍得花钱请大夫,就找陈娘子当冤大头呢。 若是芳意和杨小娘知道了,陈娘子都没好果子吃。 “腊梅姐姐真是病的不清了啊,还是得去请南街的赵大夫,他医术精湛,别耽误了病情才是。” 春信听出了微云话里的嘲讽,没接她的话,摸出一袋子铜子,大致二十个,要塞给陈今禾,“陈娘子,只要去看一眼就好。” 陈今禾正在当差,手里都是刷锅的水,还带着油,没接,“春信,南街有好几位大夫,赵大夫出诊费用贵,医术好,还有李大夫、张大夫。” 以腊梅浮光阁大丫环的身份,府里发给腊梅的月钱、柳小娘的赏钱足以请大夫上门。 余喜看了她娘一眼,幸好没做烂好人。 以前她娘自由身,给谁看病不收钱都没事。如今不是自由身,给杨小娘院里人看病,杨小娘自然不会说什么,给其他三个院的人看病就很难说了。 春信脸上讪讪的,她被腊梅逼着过来,也知道腊梅丝毫没为陈今禾考虑过。 明知道会让陈今禾为难,还让人过来,陈今禾这回的确恼了。 春信尴尬的走了。 12. 第十二章 很快就到了五月,整个章宅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 章宅分东西两大院,东院住着章家老太爷老太太,以及章三郎。 西院住着章相公的一妻三妾,各自领着孩子。 程氏拿出当家主母的款,给众人发派活计,分发钥匙对牌。 小厨房三人也被拉过去派了活计,余喜和微云负责做两种现蒸的喜饼,陈今禾负责烧四道时蔬。 成亲前一日,卢昭娘派了两个婆子和两个女使来春泽斋铺妆安床,挂帐子,撒喜果。 五更天,青萝居的小厨房,灶上已经开始烧热水,咕噜噜冒着蒸汽。 余喜穿着牙绯色的窄袖衫和百褶合围,内穿檀色裆裤,红丝繒发带绑了双丫髻,腰上扎着红巾子,半蹲在井边洗芹菜。 旁边的微云同样打扮,坐在小杌子上,利索的剥开春笋,笋壳堆成了个小山,笋肉却只有一丢丢。 吉时一到,章三郎出发,骑着高头大马,身着绿襴袍,头戴直脚幞头,鬓边簪罗花,接了卢昭娘便往章宅而来。 锣鼓喧天,一路红妆,延绵好似红龙游街,八十八抬嫁妆箱子,被抬进章三郎的院子春泽斋。留了一个婆子,一个小丫环子看守嫁妆。 章家老太爷夫妇上座,宾客盈门,章相公夫妇喝了热乎的酽茶,便打起精神迎来送往。 一对新人礼成之后,送入喜房。观礼的人,嘻嘻闹闹,说了些早生贵子喜庆吉祥的话,丫环婆子们都得了赏。 程氏带着五个女孩出来见宾客,穿戴不俗,绯红缎褙子衬的小脸肤如凝脂,皆是鲜花嫩柳般的人物,众人夸了好几回。 允姐儿为长,比其他妹妹大三四岁,身量高挑,长的酷似章相公,一言一行,颇有程氏风范。 舒姐儿长的像程氏,圆脸肤白,身子略有些圆润,打扮的喜庆,像个月令童子。 众人眼明,略微和章家有些交情的女客,便知长女和圆脸白胖小娘子,都是程氏所出,找不到外貌上的好词,便夸这是个有福气的孩子。 意姐儿生的七分似李小娘,一双桃花眼,一笑惹人醉。 最令人震惊的却是排行第六的言姐儿,小小年纪已经生的明艳动人,眼波流转,一颦一笑皆是景。 今天在场的所有女客,无不在心底暗暗赞叹。 站在最后面的淳姐儿,看起来就略小些,巴掌大的小脸,身子骨也清瘦,属于清秀可人、安静端庄那一卦,打量她的目光也不少。 各花入各眼,热闹非凡。 当下已有热心的官眷询问程氏,大姑娘是否议亲,自己手里有好几个媒茬。 这话说到程氏心坎上了,她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允姐儿的亲事。 借着章三郎大婚,让自己女儿出来见见福州当地有名有脸的官宦家女眷,保不齐谁家有个家世不错又上进的好后生。 程氏完全不担心自己的两个女儿容貌被比下去,娶妻娶的是能主持中馈的大娘子,家世品貌嫁妆,允姐儿有任太常寺少卿的外祖父,嫁妆有程氏操持。 * 当天的喜宴,福州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东西两院各开十五桌,海一般的贺礼送进了章宅后院。 余喜和微云现蒸的喜饼软糯喷香,陈今禾做的山家三脆爽口清脆,三人都得了赏。 府里热闹,下人们各司其职,不能乱跑。当然也有干完自己的活,借着差事的由头,跑去东院春泽斋转一圈的。 得了空,陈今禾允许,微云拉着余喜出去玩耍,跑去春泽斋,没看见新妇,倒是一整个院子的聘礼摆在那里让人观礼。 八十八抬嫁妆,要不是程氏提前将这个院子所有东西清空,嫁妆都塞不下。 田地别业契书、绫罗绸缎、瓷器瓶儿、茶盏文具、红木家具··· 红木箱子里装着金、银锞子,红布垫着的托盘上放着足金的梳背儿、满池娇金簪、卷草纹金镯、掐丝镶玉金臂钏、荔枝形的金戒指、金团冠···闪花眼。 嫁妆的丰厚决定女子在婆家的底气,眼前这么多嫁妆,够卢娘子一辈子的花销了。 余喜头一次见到这么多首饰,做工花纹,样样精致。那一个十两重的金锞子,都够普通百姓一家三口两三年的嚼用了。 “喜姐儿,那好像是蜀锦,老太太那里有一匹···”微云指着图案精致的多彩织锦,老太太的弟弟从成都府送来的寿礼,这里却有十二匹。 金蝉和芳意一起跑来观礼,绣儿后来,金钗上镶嵌着红宝石,耀眼夺目。 “那金钗看起来足有三两重,还镶嵌宝石,这一支得值多少钱啊···”绣儿问旁边的金蝉,今儿算开眼了。 金蝉懒得搭理她,瞧不上攀了松月轩高枝的墙头草,心里盘算着哪天自己要是嫁个秀才,估摸着家里能拿出多少嫁妆。 金蝉现在庆幸没成为裕哥儿房里人,李小娘一番不着痕迹的操作,吓的她寒毛乍起。 李小娘从外面买了个叫花露的小丫环,听话又会来事,把裕哥儿哄的晕头转向,直接冷落了怀孕的月儿,月儿一天天焦虑中,丢了孩子。 李小娘摆出一副可惜了的样子,出了二十贯钱,一只素纹金簪子,一只绞丝金镯,两匹绸的,两坛青梅酒,两只肥鹅,两包蜜饯果子,两包散茶,把月儿配了府里江妈妈的儿子。 谷三娘不同意也无法,悔的肠子都青了,要强了一辈子的人,偷偷抹了好几天泪,瘦了一圈。 金蝉见过江妈妈的儿子,在庄子上种地,大字不识几个。 人老实话不多,一棍子打出好几个坏屁来,家里穷,二十六岁了还没说上媳妇子。 “金蝉,明州同知家里怎么这么有钱···”芳意盯着那些地契看,同知的官还不如知州大呢。 “听说卢娘子家只有一个哥哥,一个庶出的弟弟,只她一个女儿,这是把压箱底的都给了女儿吧。”金蝉也看到了田地契书,还有一处福州的宅子。 绣儿见金蝉不搭理自己,只回芳意的话,又见微云和余喜两个在说小话,撇了撇嘴,盯着彩缎看,流光溢彩,像夏天傍晚的彩霞,什么时候,自己也能得一匹这么好看的缎子做衣裳。 “哎,有些人眼皮子浅,眼巴巴跑去厨房当差,天天刷锅洗碗,又苦又累,赏钱也没几个铜子,怎么那么想不开。这会子,开了眼,又想攀高枝了吧。”说完,芳意捂嘴笑,眼神扫了一下绣儿。 绣儿气的脸都白了,叉腰开骂:“烂了舌头的忘八犊子,要你来多嘴多舌,腊梅姐姐那一巴掌还没把你抽老实呢。你在碧山阁待了这么多年,你主子的手腕、眼力,你是一丁点都没学到。” 金蝉拉了一下芳意的袖子,提醒她,那边还站着微云呢。 微云的姑姑高嬷嬷一辈子没嫁人,是章老太太从娘家带来的人,手上保管着整个东院下人的身契,找牙婆买卖丫环,都经过高嬷嬷的手。何况,微云也不是好惹的主。 “芳意姐姐,果然家学渊源,有乃父之风。”微云笑着,淡淡的扔了一句话,就拉着余喜走了。 绣儿听了直鼓掌,芳意的爹总是喜欢与人口角是非,天黑走在巷子里,被人揍了一顿,至今都没找到打人的人。 话说,机灵的小丫环见识了这么多嫁妆之后,已经开始数卢昭娘带了多少婆子女使过来,盘一盘自己的手艺,能否进春泽斋谋个前程。 没手艺但又想进春泽斋院内伺候的,就开始向卢昭娘身边管事大丫环雀梅和龚嬷嬷示好。 初来乍到,卢昭娘的吃食自有东院的厨娘照应着,但屋里婆子女使的吃食茶水,程氏便让没那么忙碌的青萝居小厨房照应着。 小厨房的吃食,自然有余喜或者微云跑腿送,结果西院想进春泽斋的小丫环直 接跑去小厨房跟余喜要糕饼茶水,想要借花献佛。 微云不买她的帐,借口说糕饼没蒸好,转头就拉上余喜,拎着食盒送去春泽斋,得了卢昭娘一百个铜钱的赏,夸她两糕饼做的好。 喜宴闹到半夜,宾客们才离开。 作为府里下人,都在收拾打扫,厨房更是打扫的重中之地,杯盏碟碗,洗刷擦干后,数目对上,交还给管事的人,才能离开。 除了碎了三只瓷碗碟,其他数目都对的上,大厨房管事路娘子松了一口气。 * 松月轩。 程氏却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痒,一碗一碗的酽茶灌下,强撑着精神,询问站在对面的关婆子:“你再说一遍,春泽斋丢了什么?” 关婆子急的快跺脚:“一对十两重的金锞子,卢娘子派了一个婆子、一个丫环看守,婆子去吃饭,丫环憋不住拉肚子,去解个手的功夫,回来就丢了。” 这事要是搁在平时,也是件不小的事情,二十两金锞子,价值两百贯钱。 新妇进门当天,嫁妆就被偷了,这要是传出去,章家的脸面丢到十里地之外去,成了福州城最大的笑话。 程氏站了起来,整理了一番衣裙道:“东西应该还在府上,去让人把门关起来,几个狗洞都派人守着,带上几个婆子,挨个去搜,就说大厨房丢了一只龙泉窑八瓣碗。” 青萝居的小厨房内。 余喜正在帮着她娘收拾灶台,微云困的泪水都沁了出来,还在用热水冲碗去油。 陈今禾盘点了一圈剩下的食材、调料,准备锁进柜子里,就回去。 关婆子带着五个粗使婆子进厨房门,一进来就四处张望。 陈今禾看她们的眼神,就觉得不对劲,丢东西了? “陈娘子今天辛苦了。”关嬷嬷打个招呼。 从寅时忙到戌时,厨娘这一天就是铁打的,也累的直不起腰。 “关嬷嬷,这么晚了还没歇息,发生什么事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大厨房那边丢了一只龙泉窑的八瓣碗,我奉了大娘子的命令,挨个院子找一找,若有冒犯,请陈娘子原谅则个。” 关婆子一摆手,五个粗使婆子立马搜了起来,边边角角,柜子里都翻了一遍。 陈今禾脸色不好看,扔下头上包着的头巾,冷冷道:“关嬷嬷,灶上离不开人,两个炉子一天都没歇过,今天的宾客多,茶水就没断过,小厨房就三个人。 这个院门,我都没出去过,这两孩子给卢娘子送了一回茶水糕饼,其他时间都在这里干活。 既然疑了我,不如明天就禀了老爷太太,不必再用我。 今儿个八瓣碗,明儿个又不知是个什么东西没了,你们翻着也累,撵了我们母女两出去,咱们两下里都清闲。” 余喜听明白了她娘的意思,这是个离开的好机会,解开了头巾,“这是把我们当贼了,变着法的赶我们走。” “关嬷嬷,你的人找了这半天,找清楚了吗?别回头丢个东西进这屋,就说是我们偷的。上次那个绣儿和赖嬷嬷就是这么干的。”微云吐字不快不慢,手里的抹布还在慢悠悠的洗碗。 一个搜了柜子的婆子转过身,“微云姑娘好大的气性,我们不过是领了大娘子的命令,并不是只单独搜这里。” “大娘子让你们找东西,没让你们仗势作贱人,一进来,一个个跟个乌鸡眼似的,恨不得吃了我!”微云看不上她们的做派,手里抹布一扔。 关嬷嬷有恃无恐,不过是清楚的知道,杨小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不会为了一个厨娘的脸面去跟主君面前掰扯。 但是微云在这屋里,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高嬷嬷手上捏着不知道多少人的把柄,章家老太太还是能做得了主的。 关嬷嬷什么都没找着,领了人走了,往隔壁下人院而去。 13. 第十三章 浮光阁,深夜。 柳小娘今天观了一院子的嫁妆,大受刺激,给章相公身边的来福塞了只金戒指,扶着喝醉的章相公直接去了浮光阁。 李小娘那边等了半宿,白白煮了解酒汤,问了人才知道,被浮光阁劫走了。 章相公今天着实高兴,喝的有些多,舅舅在成都路任上,但是派人送来了礼、给章相公的书信。 之前,章老太太在给弟弟的信里把次子章惟翰大大夸奖了一番,拿自己的私产给三郎凑聘礼,一手筹办三郎婚事,床前伺候生病的章老太爷,对她这个嫡母也是多有孝敬,简直孝悌感人。 还有不到一年,章相公在福州知州任上即将到期。 文资三年一磨勘,武资五年一磨勘,即大考核,相当于年终绩效、档案审查、上级背调,通过与否,直接决定是否升职。 有了舅舅的这封书信,章相公便心里有了底气。 柳小娘看出来,今天章相公心情很好,服侍他喝下解酒汤,小意温存。 烛火映着柳小娘娇美的脸蛋,章相公越看越美,抵不住美人的秋波,正准备亲热一番。 “主君,今日的婚礼办的好气派,来宾都是咱们当地的头面人物,那些官眷都夸言姐儿容貌出众,举止娴雅,还有想给言姐儿议亲的呢。 我听了着实高兴,可是后来一想,我一个妾室,没多少嫁妆补贴给她,着实委屈了她。” 柳小娘兜兜转转,实在没忍住,还是点了题。 “若论容貌,言儿的确拔尖,说什么委屈不委屈的,她还有我这个当爹的。” 章相公还是了解言姐儿的,说她容貌出众,那是真的,但是举止娴雅,就算了吧,那泼辣劲随了柳容娘。 章相公不禁打量了会眼前人,今夜这般婉转,低眉顺眼,吃错药了?! 柳小娘一听有戏,笑着直往章相公怀里扑,撒娇撒痴:“我就知道,二郎有担当,更心疼我们母女两。” 抬眼观察了一下,转而道:“今天三郎成亲,新妇八十八抬的嫁妆进门,里面有二郎贴补给三郎的聘礼,不知···以后言姐儿议亲,是否有这个福气···” 章相公酒醒了大半,搁这等他呢,深呼吸了一口气,道:“我给三弟凑聘礼,那是还老太太那些年的养育提携之恩,没有她的补贴,我很难走到今天的位置,你和言姐儿也过不上如今的日子。 卢同知他嫁女送了这么多嫁妆,他只有一个女儿,可我毕竟有五个女儿。 不过,你也放心,几个女儿,我都会一样对待,不会亏了言姐儿。” 什么一样对待,他偏的不是一星半点!柳小娘怄气地都快吐血。 挂在李蔷手中的产业有多少,连程宜之都不知道,气的背地里破口大骂,还有给杨若蓁的米铺、田地,兴的连名儿姓儿都忘了。 柳小娘定了定神,娇嗔道:“二郎,老太太待二郎的恩情不薄,帮三郎一把,兄弟友爱和睦,传出去,这是佳话呢,今天来的,有多少人羡慕三郎有个好兄弟。 只是,今天那些首饰头面、田产地契,我的言姐儿见都没见过呢,我也没有一丁点产业傍身···”说着便委屈上头,两眼蓄泪,泪光盈盈。 章相公算是听明白了,这是跟他要产业呢。 “前几年,我也给了你不少钱财和田地,你不是拿去补贴你姐姐,就是自己打簪子,买衣裳脂粉,手里有几贯钱,你就花几贯。 你爱俏,喜欢衣裳首饰,也没什么,除了府里发的月钱,我还单独给你一笔脂粉钱,这是别人没有的。 还有你那个姐姐,你姐夫拿着钱在外面喝花酒,家里小妾通房五六个,一没钱就打你姐姐,你姐姐就跑来跟你哭诉,从你这里拿钱给他花。你那是害了她。” 柳小娘低头,一副认错的样子,洒下几滴清泪,抽噎着道:“二郎!之前是我糊涂。 现在言姐儿大了,容貌如此出众,将来若得了一门好亲事,也得配上厚厚的嫁妆才行,那是女子在婆家的底气,你疼疼言姐儿吧。” 章相公有些冒火,直怼回去:“我怎么不疼言姐儿,你没给她攒住,怪我吗?” 怼的柳小娘愣住,有些后悔,刚才说急了嘴,慌忙解释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二郎自然是疼言姐儿的,都怪我,是我以前考虑不周到,大手大脚,以后,以后我定会给言姐儿留着。” 章相公并不大怎么相信柳小娘这话,每次她都嫌银钱烫手似的,急急的花掉,转而询问:“那你觉得给言姐儿多少嫁妆才算丰厚?” 柳小娘见章相公似有松口,便小心试探着说:“···像今天三郎媳妇——” 话还没说完,就收到了章相公的一记眼风横扫。 “···你是真敢想啊,我今儿个就给你说清楚,免得你惦记。 三郎媳妇的嫁妆有好几个部分,有老太太给三郎的庄子做聘礼,我凑的聘礼,大部分是卢同知的家底、他大娘子的嫁妆,三郎媳妇的外祖家经营着明州最大的海鲜铺子,添了不少。 言姐儿呢,倒有一个隔三差五来打秋风的姨母。” 章相公气不打一处来,跟谁比不好,跟三郎媳妇比,把他整个儿私产塞给言姐儿,也比不过。 柳小娘还真不知道这些原委,忽的明白,自己好像的确过了,顿在那里,随后就是哭天抹泪。 “二郎,我命苦啊,摊上这么个姐姐,不管她,她能被打死。其他院子,都有儿子,我如今连个儿子都没有,我以后可怎么办啊——” 章相公闭上了眼,幽幽道:“生不出儿子,总不能怪我吧。哪回不是配合你。” 对柳小娘这个大美人,章相公喜欢也是真喜欢,她泼辣、性情耿直、撒娇撒痴,相处起来,轻松愉快。 烦她的时候,也是真烦,实在没多少脑子,处一块就心累。 这两年,柳小娘想生儿子都已经魔怔,大夫看了好几个,滋补药、偏方都吃了。 每个月掐准时间,就让人将章相公拉过来生孩子,也不管他是在处理公务,还是在书房看书,还是在别的院里。 到了她的时间点,统统都得给她让路,不然她能骂一天。 这么个大美人,如狼似虎,回回榨的他精疲力尽,他已经不年轻了,渐渐消受不起,身心俱疲。 柳小娘脸上还挂着泪痕,这会倒有些燥红了脸,把心一横,没要到产业,那就先办点别的事,也是正经事。 装了一晚上柔顺,真的好累。 章相公已经洗过脸,脱了衣裳,这会又说了好一会话,他已经困了。 却见柳小娘目露凶光,开始扒拉他的里衣····· 章相公累的都快闭上眼了,实在没精力打硬仗,“哎,容娘,咱们歇了吧,下回补你···” “小娘,外面关婆子带了人来搜查东西,说是丢了个龙泉窑的碗。”外面腊梅拍了会门窗,低声说。 柳小娘这一晚上,产业没拿到,章相公还不办事,气的直冒烟,也不装了,下榻穿衣穿鞋,直接冲到外面去。 “你们都是死的吗?!人都欺负上门了!主君都歇下去,他们还敢来抄捡,叫院里人,拿棍子打出去!捡那 个领头的打,狠狠的打!打的好的,明儿早上起来,我有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婆。 腊梅顺手就抄起了墙角的扫把,给春信使了个眼神。 突然间院里檐下灯全灭了。 浮光阁的婆子丫环,一拥而上,直接将关婆子等几个人揍的嗷嗷乱叫。 章相公已经起身披好衣裳下榻,慢悠悠对着柳小娘道:“你吃穿不愁,一院子婆子女使伺候着,比外面百姓吃的好用的好。手里没多少银钱,倒是威风的很,要是有了银钱还不知成什么样。” 闻言,柳小娘悲从中来,脱口而出。 “难不成我不反抗,就任由大娘子这么作贱吗?我是穷,我院里人也穷,可不至于偷一个破碗! 早不来,晚不来,大半夜的,主君在我这院里歇息的时候,就派婆子来了,安的什么心! 大娘子收回了大厨房,给下人吃糙米贱菜,夏季衣裳也不给做了,大娘子转头就给她院里人发补贴,碧山阁、青萝居那两位都是财主,单单就我没钱发补贴,挤兑谁呢?! 我院里人就跟着我喝西北风,日子久了,谁还替我做活。” 柳小娘气愤的抽泣出声,呜咽了起来。 外面胡闹的不成体统,婆子丫环们听到主君和柳小娘吵架的声音,都作鸟兽散。 章相公并不知程宜之搞这些事情,原本要走,心又软下来,转过身,搂着柳小娘,哄道:“别哭了,这事我原也不知,你最近手头没钱,缺多少,告诉我。 但有一条,你不能给你姐姐一个铜子。你若是还给她,以后就别怪我。” 趁着台阶,柳小娘见好就收,扑进章相公怀里,呜呜哭泣,“二郎,不会了,我是真的想为言姐儿攒点嫁妆。 除了允姐儿大些,她们四个姐妹年纪一般大,将来同时议亲,言姐儿要是看见别的姐妹都有亲娘添嫁妆,我什么都没有,我没脸见人了。” 柳小娘有万般缺点,但却有心疼女儿这一大优点,章相公是知道的,拍拍她后背,“这也好办,等言姐议亲的时候,我拿一份给你,你再拿去给言姐儿,算你这个做娘的给她的。” 反正是给女儿的,章相公也知道言姐儿长的出众,柳小娘便一心想让女儿上嫁。 “有些话,你可能不爱听。你想让言姐儿上嫁,可是门第高,规矩就多,婆媳妯娌,哪一个好相与。 她若进去了,压不住阵、管不了事,日子并不好过。 她那个脾气,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 与其在高门大宅里被搓磨一生,不如找个殷实人家,最好家里人口简单、有些财资,言姐儿当家才当的舒畅。” 章相公的肺腑之言,柳小娘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反而起了逆反心理,趴在章相公怀里,暗恨,凭什么。 允姐儿占了长、嫡,高嫁就算了。 可舒姐儿长的跟坨面团似的,小眼睛塌鼻子,意姐儿高傲的鼻孔朝天。 淳姐儿瘦的跟个小猫冻子似的,寡言少语,哪个高门喜欢病恹恹的媳妇。 自己的言姐儿往那一站,气质容貌都是一等一的,谁的眼睛不看她。 再说那殷实人家,她姐姐当年就是嫁了姐夫这个殷实人家,有宅子、几十亩良田、还有一处铺面。 姐夫没有一官半职,只知道跟穷酸秀才喝酒拽诗文,十几年间,就将整个家败了,通房妾室加七个孩子,吃空姐姐的嫁妆,现在还要靠她这个给知州做妾的妹妹接济。 柳小娘不仅要让言姐儿高嫁,还要给她弄一份厚厚的嫁妆,在婆家有底气。 14. 第十四章 初夏,福芳斋,案首的彩云纹熏炉吐着燎燎沉香。 正房堂屋内,上首坐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一身檀色缎子衣裳,精神尚可,旁边站着位衣着朴素的婆子,头发梳的一丝不苟。 一对新人敬茶完毕,众人全散了,章家老太太就将次子章惟翰并二媳妇程氏单独留了下来。 “母亲,昨儿晚上动静是大了些,儿媳也是怕贼人当晚出了门,就再也抓不着了。再者,新妇刚进门,就被偷了嫁妆,这要是传出去,丢的可是章家的脸面,情急之下,才让婆子们搜一搜。” 坐在下首圈椅上说话的是程氏,挽高髻,一身佛赤色对襟窄袖衫,束龟背文曳地罗裙,言语间恭敬柔和,三两句解释了昨晚大动静。 章老太太对这个二媳妇实在是有些恨铁不成钢,做事情总是莽莽撞撞,顾头不顾腚。 “查出什么了没有?”章老太太早就习惯了她这副性子,语调波澜不惊。 “暂时···还没有。”程氏缩着脖子似鹌鹑,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眼尾瞄了一眼老太太旁边的高嬷嬷。 不仅没查出,还引得几个院子鸡飞狗跳,最后松月轩的婆子们与浮光阁婆子丫环上演了一场全武行。 今日一早,就成了福州城街头巷尾的笑话。 章相公不满的瞪了程氏一眼,转而看向章老太太,“让母亲操心了,儿子治家不严,罪过罪过。” “治家不严?要是放在平常,我也就睁一只闭一只眼,但这回不同了,闹不好被罢官流放。”章老太太摆摆手。 夫妻两个都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错愕之际,高嬷嬷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双手奉给章相公。 “你们夫妻两都看看吧。你舅舅得了密报,官家派了人到福州查盐税。昨天喜宴,鱼龙混杂,我没敢告诉你,怕走漏风声。”章老太太说完,不急不徐的拿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这事本不想告诉程氏,但是她管着家里这么多婆子丫环,得让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将家里最近看牢一些,别稀里糊涂像昨晚一样,鸡飞狗跳还成了笑话。 章相公知道这事,新任提举福建路常平茶盐公事耿相公明日就到,朝廷里也不是什么秘密。 但是等他看完了舅舅的这封信,直接从圈椅上蹦了出来,脸色煞白,急切道:“皇城司的人来了!” 皇城司,与三衙互相制约防止禁军兵变,随时向官家本人密报,法外抓人。放任自流、漠视律法,常年被台谏官弹劾,官家的爪牙鹰犬。 下设探事房,监察百官动态,侦缉情报间谍。提牢房,关押审讯要犯,刑罚惨烈,无人不屈。 明面上,福建路常平茶盐公事耿相公明日进城,暗地里,江西、湖南路按察司正在来的路上,再加上皇城司。 三路齐发,调查盐法、盐税,章相公自当官以来,从未听说过这种阵仗。 前面两路人马,章相公都不担心,万一有事,疏通关系,总有转圜的余地。 但是,皇城司,任你是谁,哪怕皇亲国戚,一旦被找到蛛丝马迹,直接抓人,先进提牢房过一遍刑,不死也得脱层皮。 更可恶的是,没有人知道皇城司来人是谁,察子可能扮成贩夫走卒、厨娘伙计,说不定已经进入了福州城。 程氏闻言,一脸惶恐。 昔年在汴京,她亲眼目睹过皇城司抓人,一个都跑不掉。二品大员一夕变成脚下泥,抄家、流放沙门岛,若无大赦,这辈子都离不开沙门岛。 “二郎,我也知你,一向爱惜自己官声,从不与盐场监当官有私交。 那些利用推行茶盐便利、为自己捞利的官员,这回估计一个都跑不掉。 可我这心里总不踏实,眼皮子一直跳,唯恐哪里牵扯到你,扯着你的旗号在外面做些跟盐有关的营生。 这些官场的事情,原本应该你父亲来跟你说,但是你父亲常年心思不在官场前程上,只得我这个老婆子多嘴,你别嫌我烦就好。” 章相公急切道:“母亲都是为了这个家,要不是舅舅关照着,这种御前机密的事情,不是至亲,怎会拼死相告,儿子着实心里感激。 舅舅平常估计没少打点,等这些事情结束,儿子好好谢谢舅舅。” 章老太太摆了摆手,“不急,来日方长。”叮嘱完儿子,又转向儿媳。 “二郎媳妇,允姐儿议亲的事情,也不急于一时,左不过就这几个月时间,等风平浪静了,我们再好好给允姐儿挑一挑。 昨晚的事,丢了金锞子,丢了就丢了。 现在最要紧的事,约束好府里婆子丫环,等巡盐这事过去了,咱们回过头再来内查。” 程氏连连点头道:“母亲说的是,现在这个当口,的确不适合议亲,风险太大。” 幸好昨天喜宴,只是让允姐儿出来见见女眷,没答应议亲的事,这要是沾上一丁点获罪亲家,再退婚,那允姐儿后面还能有什么好亲事。 程氏心中默念了一遍菩萨保佑,阿弥陀佛。 至于金锞子,丢的又不是她程宜之的金锞子,三郎媳妇自己查好了。 反了天的婆子丫环,等过了这一阵,挨个院子撵出去。 章老太太上了年纪,昨晚没睡好,这会说了一上午的话,已经乏了。 高嬷嬷不动声色从外间端来一杯红枣参茶,端给章老太太,却听老太太语气不善:“昨晚,你那边两个院子的人打起来,这般没规矩。 我最担心的是,你那四个院子的人,要是一不小心给你惹了祸,那你的仕途也就断了。” 章老太太说完,看都没看程氏,但程氏心里已然全明白,没规矩、笑话、惹祸,指向谁呢。 “儿子,这就回去收拾她们。”章相公、并程氏恭敬的站着。 他哪舍得收拾柳小娘,要舍得,昨晚就收拾了。 章老太太心知肚明,懒得再跟他废话,沉声道:“松月轩、浮光阁,参与斗殴的一干人等,一律罚三个月月钱,柳小娘,禁足一个月。 二儿媳妇,昨晚这事,你思虑不周,我也得罚你,禁足一个月,你服不服?” 这福州马上就是风卷云涌,程氏和那些官眷们时常打个双陆、马球,不让她出门,也是 省的她被麻烦缠上。 骤然听闻自己被罚,程氏并未理解章老太太的深意,只觉一口气呛到,睁大了眼,捏着帕子都快捏出水来,咬碎牙,低声道:“儿媳,认罚!” 出了福芳斋院子门,程氏恨不得抓花章相公的脸。 昨晚若不是他护着柳小娘,能出这么大的笑话,别的院子都搜过了,到了柳小娘那里,反而被她院里婆子女使揍了一顿。 钱是穷人胆,哪来的赏,还不是章相公给的。 章老太太看着这对夫妻两走远了,长长叹了口气。 高嬷嬷从外面端来一碟子新鲜荔枝,一碟樱桃,茶碗里添加了热水,转而看向章老太太,“日子久了,大娘子哪天也能理解您的一片苦心。” “不指望她了,只要她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不影响二郎前程就行。 二郎这一妻三妾,没一个省油的,李小娘商户女出生,从小吃尽苦头,精明似鬼,花下藏刺。 柳小娘仗着自己貌美,撒泼撒痴,动不动就武斗,她院里的人有样学样。 还有杨小娘,谨小慎微是她,心性软弱是她,心思深沉、工于心计也是她,惯会拿捏人心。 他房里事情,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拼着得罪他,也得罚。” 随即让高嬷嬷坐下,用些鲜果。 高嬷嬷辞了辞,便坐在旁边下首圆凳上,笑着道:“老太太,且放宽心,二郎一直都是个心里有成算的,官场上他都应付自如。 这回来查盐税,二郎谨慎小心的很,昨日喜宴,盐场监当官人没来,派人送来一套汝瓷茶盏,二郎过礼品单的时候,当日就让人退回去。” 章老太太端着茶碗,淡淡道:“他是个小心谨慎的,就怕他院子里那些。你那个侄女,想不想进三郎媳妇院里?” 想进春泽斋的丫环大有人在,新妇嫁妆厚,手缝里露出的渣滓都够丫环婆子们吃好久。 高嬷嬷笑着道:“谢老太太关心,有好去处就想着我们家微云,不过她呀,跟着陈娘子学了好几道药膳,还有几种点心,每天回来记在册子上,正在兴头上呢。” “学一门手艺好啊,以后不愁没饭吃,还能攒一笔嫁妆,还没拜师吧,陈娘子也教?” “是呢,教啊,还让她上灶练手,可把她高兴坏了。老太太,我上次见到康哥儿,抱着玩了会,比以前沉了不少,怪有精神的,吃的也比以前多了。” 章老太太明白,这是在给陈娘子表功呢。 “日子过的真快啊,又到了荔枝上市的季节。 我记得,你头一次到我身边来,就是荔枝上市的季节,跟微云这般年纪,你是什么都肯学,认字、女红、管账管家,这些年亏得你帮着我。 你也得为自己考虑一下,找个时间过继微云,省的她那继母总是打她的注意。 等会得了空,你送些荔枝、樱桃到小厨房,就说昨天喜宴,我夸小厨房喜饼做的好。” 荔枝樱桃在福州不贵,但是初上市的鲜果吃着稀罕。 这是老太太给微云做脸呢,高嬷嬷点头应下。 15. 第十五章 次日,鲁氏派了个婆子拿着名帖和礼品上门,送了程氏一匣子苏合香,一匣子安息香,一盏青白釉瓷香薰炉,一盏莲瓣纹熏炉,两匹蜀锦,以及三日后的斗香会请帖。 松月轩,内厢房。 程氏瞧着摆放在桌上的六样礼品,苏合香、安息香,这两匣子够普通百姓之家五六年的嚼头,而且实在稀罕。 两个熏炉,一个龙泉窑,一个定窑,精美绝伦,通透似玉。两匹蜀锦,图案华美,色彩鲜艳。 程氏自诩也是见识过世面的,闺中时,每年都有不少人送给程爹各种礼。 这几年,随着章相公任福州知州,逢年过节,海商也会送来各种南洋货物。 鲁氏好像掐准了她的脉门,香、炉、锦,雅致精妙,让程氏舍不得推脱,理智上明白该退回去,但感情上舍不得。 关婆子站立在一旁,瞧着程氏脸上的神情,忍不住低声提醒道:“大娘子,王同知的娘子怎会送这么贵的礼,该不会是遇到什么难事,求主君办事?” 短暂出神后,程氏也觉得哪里不对劲,鲁氏带话说这是五月的端午节礼。 往年端午节礼,都是茶酒香糖果子之类的吃食,再加一些艾草香囊、团扇、五色丝线之类的辟邪祈福饰品。 闻言,程氏陡然心慌。 “有这种可能,不过,从昨日赴宴到今日,鲁娘子只字未提要办什么事,不像求人办事的样子。” “要不,把香梨儿叫来问问,她在外面,官娘子的丫环们估计没少闲聊。”关婆子没说香梨儿收别人礼,免得程氏以为她嫉妒。 这会子,香梨儿正在大厨房,捡着路娘子刚蒸出来的艾草糕吃,满嘴清香。 关婆子别的地方都没找,直接去大厨房,一找一个准。 香梨儿吃的嘴边还沾着黏糊的黑芝麻,一见关婆子来了,连忙吞下肚,差点噎住,用汗巾子擦嘴。 听闻大娘子找她,香梨儿一路忐忑,不会是收了王家金戒子的事情,被发现了吧,还是她上次偷吃大厨房做给大娘子的火腿,她就夹了两片,荔枝少了两个也不会被发现吧。 “大娘子。”香梨儿行了礼,手里绞着汗巾子。 “香梨儿,你来章家也有七八年了吧,今年多大了?” 程氏面上带着笑,端着茶盏,一口热茶下肚。 “回大娘子,七年了,今年十六岁了。” “算是老人了,那也是知道规矩的。昨天,你在外面,那些丫环们都在闲聊什么,你一五一十的说来。” 香梨儿一怔,但还是按住了内心的惊诧,理了理头绪。 “先是乌家的丫环聊起自家娘子品香的本事,毛家的丫环夸自己家大娘子斗香本事如何如何厉害,擅长制作独一无二的合香。 鲁家的丫环便说自己也见识过不少名贵香料,然后大家就开始说苏合香、安息香这些的功效,见我没说话,便问我大娘子您素日里是否焚香。 我当时就想,插花焚香品茶挂画,大户人家兴这些,我便说大娘子您自然也是焚香的。 大娘子,这话有什么不妥当吗?” 程氏打量她,没有不妥当,要是说不焚香,反而丢她脸面。 “还有呢?” “大娘子,她们说的那些香药,看样子她们府上常用。 还有最近南街绸缎铺子来了什么新花样,裁缝上门做了好些衣裳。 在她们眼里,都是习以为常的事。可是,她们家主君的官职,好像并没有咱们家主君大,一个个过的比咱们府上还阔气。” 宰相门前七品官,丫环和丫环也是不一样的,知州大娘子身边的丫环,在这一众官眷丫环里,也是有脸面的。 昨天,香梨儿差点被嘲笑,说些市井吃食她还能说几句,要是说名贵香料,她哪里懂,只听过大娘子教导允姐儿打香籫,用檀香、乳香,什么没药、安息香、苏合香,听都没听过,只得当一个锯了嘴的葫芦。 香梨儿眼见程氏也在思考这个问题,略略松了口气。 “王家、乌家、毛家的,以后要是找你,她们说了什么问了什么,你一概记牢,回来报我。” 香梨儿乖巧应答出后去,关婆子干脆直接提醒程氏,鲁氏的礼品,不能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程氏猜测,许是三年一磨勘的日子快要到了,王同知提前来给上司送礼求一个优秀考绩。 别的小事,程氏能办的也就办了,但是磨勘考绩这事,章相公有自己的主意,程氏做不了他的主。 思虑过后,程氏当即便让关婆子将礼品送回了王同知府上。 又一日,乌县丞的正室黄大娘子拿了名帖登门拜访,带了些香糖果子酒水茶饼等端午节礼。 黄大娘子大约三十岁上下,算是章家族中的表亲,拐了七八道弯。 乌县丞中进士的时候,排名靠后,年龄大了些,并没有实际的差遣,只有一个虚职,每月领着三贯钱。 跟解库借了五百贯钱做聘礼,娶了黄大娘子,因着章家这一层表亲关系,得了一个从八品主簿的差遣,陆陆续续九年间,升职成了大县的县丞。 以前官位低的时候,福州官娘子们的有些私密宴席,是不请黄娘子的,即便请了她,也是些大宴,和同级别娘子的坐在一桌,故而和程氏算不上熟络,但也不能说眼生。 黄娘子捡了些程氏喜好的事情说了说,又谈起过两日后鲁氏办的斗香大会,只说自己也拿一只金簪下注,邀请程氏去协助自己斗上一回。 北宋时期,福州港已经成为全国重要的造船基地和繁华港口城市,来往福州港的商船足迹遍布高丽、日本、大食。出海的福船,船体高大、尖底、水密隔舱,公认的海舟以福建为上。 每到初夏,东南海风带回第一批从三佛齐、真腊而来的海船,装载了大量香药。 斗香,福州的官娘子们、商会的娘子们,都有自己的圈层,合香、品香,切磋技艺。 为了拔得头筹,每年都会从海船上获得奇珍异料,研究香方,制作出新香,在香会上艳压群香。 随着第一批香料进港,日渐增多的香料堆积在福州城,大小香会、香席在酒楼雅舍、深闺大院内逐渐开花。 官娘子们的斗香尤为激烈,轮流坐庄,你方唱罢我登场,压上一只金簪做筹码,调香技术好的官娘子能赢个盆满钵满。 “好几次斗香大会,毛通判家雷娘子技压一筹,这回,我可真不想再败给她了。”黄娘子忿忿,一输输了七支金簪,打的金簪,全部拱手输人。 程氏怎么不想去呢,奈何章老太太管的严,说禁足那是真禁足。 二门外那些门房小厮,都是高嬷嬷的人,有个风吹草动,章老太太很快就知道。 去赴寿宴,关婆子买通了门房,程氏才得以出门。 程氏实在说不出口,自己被婆母禁足的事,正准备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我曾听表姨母提起,大娘子您在汴京闺中时,斗香打马球点茶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只是,来了这福州,怎的修 身养性不爱出门了。” 言下之意,一次都没有露过手,不会是吹牛吹出来的吧。 程氏当然能听出画外音,若这次不去,外人还真以为她吹牛呢。 “既是斗香大会,若是得空,我便去会一会。” * 清晨,余喜在厨房门口杀乌鸡。 左手握住翅膀根部,捏住头,右手一根根扒光喉咙处的毛,一刀划开鸡脖子,丢至木桶里等它死透。 转身就去灶上打了一桶热水过来,热水烫鸡毛,毛拔干净,整只鸡的表皮灰黑色,是一只好鸡。 剪刀开膛,扒内脏,留下心、肝、胃, 原本她娘中午要做一道乌鸡焖地黄,结果昨晚上与何嬷嬷祝寿,还有高嬷嬷、微云、疏雨,几人吃酒,吃的唱起小曲。 她娘睡到现在都没醒,余喜扒拉了几次,她娘都只抱着枕头呼呼大睡。 在余喜心中,她娘啥都好,唯一大缺点就是爱吃酒,贪杯的不行。 陈今禾以她爹丢了为借口,伤心悲愤之余,再多吃两钟。 可是,余喜三岁就发现了,她娘就是贪杯,什么酒都爱整两钟,可以不吃蜜饯干果,但是一周不给她酒喝,她就浑身难受。 何嬷嬷也爱吃酒,两人凑一起,真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 余喜检查了一遍乌鸡身上细微的毛,全部拔掉了才算处理干净。 这乌鸡是从一个养鸡老伯手里买来的,山里养着各种鸡,喝泉水吃虫子。 老伯每日清晨都会拎着一篮子鸡蛋来南街路口,鸡蛋新鲜好吃,余喜总是跑他那里买。 “喜姐儿,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娘和微云呢?” 白妈妈提着菜篮子过来,打了一桶水,清洗菜篮内的芹菜、菠菜、野葱。 平常这个时候,小厨房几人都在干活,热热闹闹的。 余喜将拔下的鸡毛埋进院子的菜地里,沤肥。 “我娘出去买菜了,微云去跑腿送东西了呢。” 她总不能说两人喝多了,都躺床上吧。 白妈妈意味深长地看了余喜一眼,这孩子干活真利落,就是透着股狠劲! 杀鸡拔毛取内脏,她眼皮都不眨一下,一气呵成。 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十一岁孩子。 对比一下微云的伶俐机智,余喜的踏实肯干,再想想自己家绣儿,白妈妈心里不舒服了。 绣儿好不容易进了大厨房,成天打杂,没学到一点路娘子的手艺,现在又想跳去卢昭娘的春泽斋,成天想着怎么托关系。 白妈妈藏银钱,绣儿为了找藏钱的地方,连树上的鸟窝都没放过。 “这都快晌午了,微云那丫头怎么还没来哟。” 余喜没搭话,开始剥蚕豆,又听白妈妈接着说:“仗着自己有个好姑姑,就眼高于顶,差事当的也不用心,总是借口溜出去玩耍。” “这我倒不知,只知道前几天杨小娘还赏了微云姐姐呢。” 余喜听着白妈妈挑事,若是顺着白妈妈的话说一句,转头白妈妈就去微云面前挑事,三下两回一挑拨,受益的总不会是余喜和微云。 “白妈妈,你媳妇昨天在万宝斋打了一只萱草花银簪子,老好看了。”微云冷不丁的进入小厨房院门。 白妈妈错愕,难怪这几天丁氏没在她跟前晃,她哪里的银钱。 看着白妈妈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微云“呸”的了一声。 “自家都着火了,还有闲情来管别人的事情。” 16. 第十六章 “喜姐儿,今天要做什么糕?”微云如今喜欢做糕,头一天学了新糕点,第二天就能上灶自己做,简单易上手。 若说学医要十年八年才能出师,不如先从一个个糕饼开始做起,学会做二十几种糕饼,攒些钱,以后开个糕饼铺子,再加上药膳糕饼这个特色,也不愁生计了。 “淳姐儿有些上火,我娘说做碧涧豆儿糕,绿豆已经去皮泡了一夜,你来碾磨茶叶,碾磨成茶粉,过筛。” 做碧涧豆儿糕,要用绿豆上屉蒸熟,再和上绿茶粉,用模具制成花糕形状。 夏初的嫩绿,绿茶里的藏着山野气息,切一块摆在白瓷盘里,仿佛春天的碧涧搬上桌。 余喜说完就将生地黄切丝,拌饴糖,放入乌鸡腹内,缝合。 剖口朝上放入大瓷碗内,上屉蒸至熟透。 微云碾磨着茶粉,看着余喜的一举一动,丝毫没有任何遮掩,完全不担心被偷师。 等到乌鸡熟透,飘出的香,混着甜。 余喜揭了屉,用筷子轻轻划开皮肉,那熟透的乌鸡皮肉松散开,露出腹中地黄薄片。 筷子夹出一筷子鸡肉,小碗托着,让微云尝了下。 “这鸡皮、骨头,怎么黑黑的,吃了有什么益处?”香甜鸡肉,吃起来怪好吃的。 “这是乌骨鸡,这道菜就叫乌鸡蒸地黄,我加了饴糖,鸡汁浓缩了精华。可以益气止汗,肾虚、腰背疼痛,咳嗽,乏力少气,身重盗汗的人,可以多喝鸡汤。” 这也正是高嬷嬷的症状,整日操劳,轻咳,腰肢酸痛。 余喜不动声色的告诉微云,你姑姑可以多喝一些。 “这鸡哪里买的,回头我也去买一只拿回来蒸。” “南街街口卖鸡蛋的老伯那里,普通的公鸡五六十文一只,但这种乌鸡,要三百文。” 微云咂舌,三百文一只鸡! 她的月钱才只有五百文,再加上饴糖、生地黄,一盘菜贵成这样。 余喜跟老伯定了十只乌鸡小鸡崽,把院子墙角那块草地,圈成一个鸡圈,试着养养看。 “快去送你的贵鸡,说不定杨小娘还会给赏钱。”微云打趣道。 每次去给杨小娘送新的药膳,何嬷嬷都会带去抓一把铜钱做赏。 “喜姐儿,做了啥好菜?” 余喜刚出小厨房院子门,就被浮光阁的腊梅逮个正着。 “···腊梅姐姐好,炖了一只鸡而已。”章家大宅里,主子啥好吃的没吃过,一只鸡真算不得什么。 腊梅见那红食盒盖的严严实实,“喜姐儿,以后你若是多做一份,柳小娘愿意高价买,怎么样?” 实在不怎么样,每个人身体状况不一样,不能乱吃药膳。 杨小娘肾虚、腰疼,吃乌鸡蒸地黄可滋补。但是淳姐儿上火,就要吃碧涧豆儿糕败火。 腊梅以为余喜不知道什么叫高价买下,便给她打个比方,“你这份鸡汤,我在院子外面闻着就觉得香甜,一贯钱买你这一份。” 一贯钱不少了,扣除乌鸡、生地黄、饴糖、柴火这些成本,余喜可以赚六百多文。 可是,柳小娘这么舍得花钱的背后,其实是想让陈今禾去给她调理身子。 “腊梅姐姐,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就是个跑腿的。”余喜搪塞,杨小娘才不会同意,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你怎么这么老实,回去劝劝你娘,这好处可不少。” 上次陈今禾拒绝为腊梅看病的事情,腊梅心里多少都有些疙瘩。 这次柳小娘开口高价买,陈今禾若还是拒绝,就有点不识好歹,腊梅等着看好戏。 余喜进了青萝居,杨小娘趁着日头好,正在晒书,疏雨瞧了一眼余喜。 “腊梅拉着你说什么呢?”杨小娘翻晒着书页,抬眼看了下拎着食盒的余喜。 余喜放下食盒,行了礼,一五一十照说。 “她要买,你就卖给她。”杨小娘点燃芸香,用以驱虫,旁边放着菖蒲、零陵香等。 余喜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怔在原地,说不出话。 “只不过,这事就当我不知道,我吃什么,你就多做一份,卖给她。这乌鸡蒸地黄,她想吃,你就再做一份。” 说完,还让旁边的疏雨取了一碟子大如鸡卵的荔枝给余喜。 余喜听了这话,当即就明白了。 杨小娘身子虚弱,总是滋补。 可是,柳小娘身子很好,最起码看起来中气十足,面色红润,肝火旺盛,要是吃杨小娘滋补的药膳,吃多了就补过头了,导致上火加剧。 哪怕杨小娘这样身子虚的人,也不是一味进补,而是清热解毒、利湿通便,陈今禾常常建议杨小娘吃一些温和的蔬菜瓜果。 简而言之,过度滋补反伤身。 余喜从青萝居出来,站在院门口瞧了一眼,杨小娘并不像丫环婆子们说的那么心性柔软,好拿捏。这大宅院里,哪有柔弱之人,拿她们母女俩当刀使。 陈今禾宿醉酒醒过后,喝下醒酒汤,随后便被腊梅请到浮光阁,被威逼利诱了一番。 柳小娘和腊梅主仆两一唱一和,高价买药膳,随后用余喜拿捏陈今禾。 陈今禾当即彻底酒醒,若不给柳小娘做一些药膳,以后柳小娘有的是机会给人小鞋穿。 次日,余喜便拎着食盒送去浮光阁院里,里面装着乌鸡蒸地黄。 过了明路以后,两院的主子各怀鬼胎,都高兴。 “喜姐儿,进屋说话。”腊梅瞅着来送药膳的余喜,心里有些得意,还不是要向浮光阁低头。 屋内,柳小娘正坐在梳妆台前,穿着莲花纹胭脂水色罗衫,下着菱格花草纹百迭裙,头发梳成小盘髻,并未涂抹任何脂粉,素着一张脸。 余喜望着柳小娘那张美艳绝伦的脸,露出的胳膊上带着金鉗镯,衬的肤如凝脂。 屋角黄花梨小几上摆着一盏青白瓷莲瓣纹熏炉,静静吐着云纹袅袅的香烟。 余喜闻过那香,沉水香,黄豆大的那么一点,好几贯钱。 都说柳小娘是这几个院子里最穷的主子,然而,余喜今日入院门亲眼目睹,那随意燃着的沉水香、屋角摆放的黄花梨小几,还有梳妆台上摆着的螺钿妆匣、一排钗呀环啊,怎么看,都是个有钱的主子,至少比杨小娘阔气。 回去的时候,余喜手上多了一只素纹银绞丝镯子,至少值一贯钱。 * 清晨,距离章宅的后角门不远的巷子拐角处,多了一辆牛车等着。 余喜背着小竹篓,准备出门买乌鸡崽和青盐,远远地便看见腊梅从角门出去,今日打扮的格外体面,穿了绸子衣裳,头上戴着银簪,手上戴着金戒指。 挎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香烛香纸,跟她一起的还有个带着惟帽的娘子。 两人步履匆匆,行迹可疑,上牛车之前,摘下宽大的惟帽,竟是柳小娘。 腊梅随后上车,还回头看了一圈,差点发现躲在拐角的余喜。 去上香,至于把自己裹的这么严实嘛。 余喜看着牛车走远了,才背着竹篓前往永和坊,在福州城西边,几乎接近西门。 到了永和坊一处宅院后门,余喜敲了五下门,三轻两重。 门没动静,正纳闷着,地址、敲门方式都对,微云是这么教的。

角门蹿出一个年龄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厮,包着黑色头巾,不会说话,只会啊啊的比划。 “青盐,有吗?” 对方点头,并且手指比划了一个三十文一斤。 “不对啊,前几天还说二十五文一斤,怎么短短几天就涨价?”余喜惊诧。 “啊啊啊!”小厮一听就急了,一副爱买就买,不买就赶紧走的样子,转身就要关门。 余喜一咬牙,买了四斤青盐。 陆陆续续不断有老百姓来买盐,大家买了,也不藏着掖着,光明正大的往竹篮里一放,和早上买的菜摆在一起。 早已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在暗处偷卖偷买。 余喜去南街巷口老地方,找到卖乌鸡的老伯,只有八只乌鸡,本来有十几只的,但被老鼠咬死了几只。 看在余喜是真的喜欢这八只丝毛白乌鸡,老伯传授了一番养鸡心得,比如晚上一定要让鸡进笼子睡觉,不然老鼠、黄鼠狼、蛇啊,全都跑过来叼走。 喂鸡可以喂菜叶、酒糟,还有豆饼,是用豆子、草木灰、骨头制成的饼子,常用来喂马养猪,并给她指了一下路,在哪里可以买到这种豆饼。 余喜回了青萝居小厨房,将八只乌鸡关进篱笆扎起来的鸡圈,喂了些烂菜叶、豆饼渣。 她娘不知道上哪去了,只有微云在揉和面团。 微云瞅了一眼余喜买回来的青盐,嫌弃道:“怎么还有沙子?我家上次去永和坊买的盐,就挺精细的。” “不仅有沙子,而且还涨价了,我听那些买盐吃的老百姓说,这盐一天一个价,想要□□细、不掺合任何杂质的盐,就得去盐铺买官盐,青盐六十文一斤,海盐七十文一斤。” 闻言,微云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诧异,反而用余光瞥了门外一眼,才低声道:“听说过美容偏方吗?” “跟盐有关系?”余喜记得好像有洗面盐、浴盐这种东西,祛痘美白。 “官眷们的生意,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美容偏方,把盐磨成粉末,混上香油玫瑰花,用它洗澡,能让皮肤白嫩光滑,自带体香。 官眷们合伙,专卖这种洗澡盐,低价搞到私盐,再包装、出产品,然后高价卖给香水行,拿他们当冤大头。” 香水行单纯泡澡搓背只要十文钱,即便加上搓背、梳头、剃头、修脚也只要二十几文,还有免费的茶水和仆从服务,本就是赚辛苦钱,遇到煤饼涨价,还会亏本。 余喜愣住了,这一压一抬,比她卖牙粉可赚多了。 微云接着说:“东南一带,五月闹瘟疫,有谣言说盐能防疫,老百姓都囤盐,盐价直接看涨。” 这不是造势嘛,哄抬物价,等到哪天泡沫被戳破,那些得了第一手消息的官眷搂完钱就撤,借钱囤盐的人会破产。 余喜净了手,和微云一起和面,说道:“就没人管管,长久下去盐价这么贵,不是逼着老百姓买私盐吃吗?” “管?洗澡盐,还能借一借美容说事,但是,有的官眷直接掺合进私盐买卖了,左手倒右手。”微云顿了顿。 昨日,她去找姑姑的时候,就看见程氏被章老太太罚跪祠堂,并每日抄写经书,原因竟然是禁足期间私自出门,听起来罚的有点过了。 微云这才意识到,程氏不会也掺合进了私盐买卖了吧? 余喜震惊,难怪这福州的盐价越来越贵,背后赚钱的竟然是官府的人,胆子真大。 “喜姐儿,若是、若是,咱们府上的人牵涉进了私盐买卖,那咱们——” 吓得余喜捂住了微云的嘴,两人都紧张地看向了门外。 “咱们什么都不知道。” 17. 第十七章 福州开元寺。百年古刹,素来香火旺盛。 腊梅下了马车,转身扶着柳小娘下来,替她戴上帷帽。 环视一圈,来的早,山门刚开没多久,来拜佛的人不算多。 腊梅拎着竹篮,陪着柳小娘将每一尊佛都拜了拜,捐了香火钱,才从大殿离开。 以往,柳小娘从不信鬼神,别说拜佛,就是佛经都不曾抄过一卷,哪次被章老太太罚抄经,不是初雪替抄。 许是这些年,另外三院都生了儿子,独独柳小娘没生个儿,弄的她心里不得不信。 章老太太看她忽而转性,禀告要去开元寺拜佛求子,便松了口,同意她出门,去拜拜送子观音也好。 主仆两拜了一圈,都有些口渴,柳小娘到后院清净客堂休息,让腊梅去寻庙里小和尚,讨些山泉水煮的茶喝。 后院拐角处,藏着一个半弯腰的人影。 高嬷嬷今日打扮的尤为朴素,一身粗麻衣裳,头上还包裹着褐色麻布头巾,拎着个菜篮,里面除了香火,还有两样糕饼,两样果子。 柳小娘一反常态,甚至据门口小厮禀告,每隔几天,柳小娘便带着腊梅出门。 章老太太没说什么,但是何嬷嬷借着寿辰备了席面,酒酣耳热之际,提了一嘴,说柳小娘出门拜佛全身包裹的密不透风,好像怕人认出她来。 高嬷嬷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便乔装打扮来拜佛,看一眼,图一个心安。 高嬷嬷眼看腊梅刚从另一个院门出去,很快,便有两个娘子入内。 两人打扮的很是体面,一身罗衫,衣裳裁剪的样式都是最新的款。 个子高些、身材苗条的娘子,是柳小娘的姐姐,柳怜娘,杏脸柳眉,唇夺夏樱。 头上簪着满池娇金梳,手上带着沉甸甸的金镯子,一水儿发髻擦的油光水亮。 另外一个娘子,髻耸堪观,新月笼眉,春桃拂脸,头上簪了萱草花金簪,年纪约莫二十二三岁。 高嬷嬷咂舌,柳小娘是个绝色,她姐姐柳怜娘清瘦一些,但也是个美人,萱草花金簪娘子也不差,三个美娇娘在寺庙见面。 一炷香之后,萱草花金簪娘子先出来,又过了一柱香,柳怜娘带着腊梅也走了。 高嬷嬷有些不解,柳小娘不走,一个人待屋里做什么。 这才发现另一个院门那边走来一个年轻和尚,体格雄健,眉眼俊俏,门都没敲一下,径直入了屋内。 眼见四下无人,高嬷嬷悄悄的摸到一处隐蔽的墙角根,有一丛灌木遮挡,听见屋内女子颤声癫气,哼哼唧唧,咿咿呀呀。 捅了一下窗纸,往里面瞧了一眼,震的高嬷嬷三观稀碎。 柳小娘正跪在榻上,额头上出了细汗,双眉紧簇,闭着双眼,享受的如痴如醉,发髻都乱了,簪在发髻间的金钗斜坠,将掉不掉,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身后和尚并肩叠股,正掐住水蛇腰,奋力战斗。 柳小娘脖子上挂着并蒂莲鸳鸯戏水红绸肚兜,两团柔软一癫一颤,被揉拧的熟透,嘴里秋波不断:“我的儿,跟你这一遭,才不算白来,嗯嗯啊啊,嗷,再来···” 年轻和尚抬手就是一巴掌拍上去,“浪蹄子,才多久,你又旷了,喂不饱似的。” 嘴上嫌弃,动作越发孟浪,顶得柳小娘叫出了声,浪的和尚发狂。 两下里,朱唇紧贴,粉脸斜偎,肩膀上两双罗袜,拨弄得千般旖旎,揉搓的风情万种。 柳小娘辛苦几年都不见有孕,一肚子苦恼倒与了姐姐柳怜娘。 怜娘一家子吃喝都仗着这个妹妹,没了银钱,丈夫三天两头给她一个大耳刮子,她只得想办法从妹妹这里弄钱。 妹妹求子心切,只能从这里下手,找来柳家小时候的邻居马季,引妹妹来寺庙求子。 马季比柳小娘小七岁,有一副好皮囊,家里原本略有些薄资,全被他花在勾栏瓦舍,还欠着酒楼十几贯钱。 怜娘找他扮成和尚,捐了些香火钱,借住在僧房。 马季一见柳小娘的绝色姿容,心中大动。 柳小娘打眼扫了下马季,本钱十足,原本不想走这条路,愣是被勾了魂,绊住了腿。 眉来眼去,连理枝生,同心带结,两下里成了好事。 马季哄的柳小娘拿些银钱出来吃酒耍乐,每每得了银钱,越发出力, 此时接近晌午,二人仍在尽力盘桓。 高嬷嬷一生未嫁,如今瞧了个满眼,只想净水洗眼。 一张老脸胀成猪肝紫,踉踉跄跄,慌不择路的奔回了章宅。 * 福芳斋。 高嬷嬷命人全都屏退出去,将所见所闻原原本本的告诉了章老太太,噪的红了脸。 “你、你说的是真的?!”章老太太这么大年纪了,惊骇的差点没背过气去。 家门不幸! 二郎章惟翰虽然不是她亲生的,她也是尽心尽力的将他拉扯大,用心良苦。 如今走到福州知州这个位置,多少人眼红,盼着他倒下,好顶了他的缺。 主仆二人凑的近,窃窃私语。 一个妾,这般淫才奔浪,传出去整个章家就成了福州城的笑话,章惟翰的脸面扫地。 要是不告诉二郎,恐怕来日就要替别人养孩子了。 章老太太一时慌的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气的拍桌案。 “我就知道那个柳怜娘不是个东西,一家子妾室通房子女,全都趴在二郎身上吸血。 二郎断了柳小娘的银钱,也是清净了一阵子,那柳怜娘没再上门来打秋风。 谁知道,她竟然变本加厉,给自己亲妹妹拉皮条,这辈子,柳小娘算是栽在她姐姐手里了。” 高嬷嬷捂着心口,恨恨道:“柳小娘为了求子,走上这么条歪路,她这下真是要害苦了二郎,还有言姐儿,万一传出去,言姐儿——” 高嬷嬷突然反应过来,“不,章家这宅子女眷都抬不起头做人了!” 还有她的微云!高嬷嬷年纪大了,自己不要紧,可是她的微云才十二岁,再过两年也要找个好人家。 微云的亲娘很早就去了,继母想尽办法搓磨她,十岁前身上没一块好皮,入了章府才过了两年好日子。 都说“宁娶大家婢,不娶小户女”,章家的妾室如此这般,一朝事发,别说府上女眷、丫环,连府上的阿猫阿狗都会被怀疑。 名声臭了,还有什么好亲事。 “事已至此,得赶在东窗事发之前,捂下去。” 章老太太心中虽痛,但理智还在,知道既已如此,便只能拿出对策来解决。 高嬷嬷应声:“这事绕不过二郎,得让二郎知晓, 怎么处置柳小娘,也得二郎自己拿主意。 老太太,说句大不敬的话,即便是亲生儿子,遇到这种事都膈应,何况二郎···” “我知道,这事得让二郎自己来。你总是事事为我着想,结果耽误了你一生,这回也多亏你留了个心眼,你多思多虑,结果白了头···微云是个好孩子,她想拜师的事情,我会成全她。” “我从不后悔,当年我以为的良人,他中了进士,即使你给我放了籍,他也没有回头来娶我这个丫环。 这些年,你不仅给我体面,还给我管家权,大小事情,由我做主,回想半生,你才是我的依靠。”高嬷嬷眼里泛起泪光。 章老太太垂泪,要不是高嬷嬷帮着收拾章老太爷那些外室、两个妾室,她差点护不住自己的三郎。 当夜,章老太太请了二郎章惟翰过来,高嬷嬷又说了一遍事情经过。 刚开始,章惟翰百般不愿意信,后来突然想起柳小娘最近不再缠着他,才突然瘫倒。 * 又过两日,柳小娘带着腊梅奔向开元寺。 待那萱草花金簪娘子、柳怜娘、腊梅从后院客堂出来,高嬷嬷带来的粗使婆子三两下就将三人捆了、堵住嘴,丢上牛车拉到城外的一处庄子上。 屋内,柳小娘和马季天雷干地火,到了紧要关口,两人更是云里雾里扭做一团,丝毫没听见外面的脚步声。 十几个粗使婆子将那僧房围的跟铁桶似得,后面跟着黑着脸的章惟翰、高嬷嬷。 门骤然被一脚踹开,马季背对大门,扭过头一看,顿时泄了。 柳小娘忍不住尖叫一声,几乎晕过去,瘫软在马季怀里。 章惟翰脸上的怒意快要杀人,满眼通红,一巴掌抽在柳小娘红润脸蛋上,狠狠揪住柳小娘的发髻,将人惯下地,两人的身子这才分开。 亲手捉奸,这么大一顶绿帽,任谁都奔溃,章惟翰只想千刀万剐了这对奸夫□□。 章惟翰一脚狠狠踹在马季胸口,用足了力,恨不得踹死拉倒。 胸口的痛意,让马季很快清醒,自己这是被捉奸在榻了,再一瞧口堵着几个婆子,马季裹了衣裳当即就要往门外冲去。 刚冲出门口,还没来得及欣喜,脖子上已经架上了四把寒光闪闪的刀,只得慢慢退回屋内。 双腿一软,跪在章惟翰面前,痛哭流涕的求饶:“大人饶命!” 高嬷嬷站在门边冷眼旁观,奸夫上蹿下跳,衣裳都没穿上就想光腚逃跑,真是没眼看。 屋内传来鞭子抽打皮肉声,一声暴喝:“绑了!” 四个壮如李逵的婆子立马上前,给筛糠发抖的马季来了个五花大绑。 “大人,我错了,千不该万不该,我不知,她只说自己是个寡妇——” 高嬷嬷立即挥手,马季被堵住了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柳小娘吓的身子直发抖,咬破了嘴唇,一双杏眼直直的瞪着流泪,满是恐慌,骤然听见马季撇清关系,怒道:“你个望八羔子,黑心烂肺的东西,天打雷劈的孽障。 主君,是他强迫的我,我来上香,走的好好的,被他强虏了来!” 闻言,马季一头栽到在地上。 章惟翰走过去,拿掉他嘴里的破布,脚踩在他胸口,冷冷道:“说吧,什么时候开始的,谁搭的线?” 18. 第十八章 马季立即辩白:“是她勾搭的我,她只说她是个寡妇,每次来庙里,她都要这般那般,又送我银钱绸缎香料——” 榻上的柳小娘哭的悲痛欲绝,“主君,我没有,我哪里有银钱予他!我与你做妾你十几年,一心一意侍奉你,你要信我啊,我是被迫的!” 章惟翰冷笑,踢了一脚马季道:“她说是你强迫的,那你便是罪魁祸首。” 马季登时叫屈道:“她姐姐怜娘前些日子来找我,两家原本就是邻居,说她妹妹姿容秀美,守寡,独守空房,有些薄资家财,让我扮做和尚,只要哄的她妹妹开心,便能拿些银子出来使。 我那衣裳里还有一根足料的金簪,便是她给的。我就算色胆包天也不敢觊觎别人妾室,大人,我冤枉啊!” 章惟翰越听越怒,一口老血堵在了心口,扭头看向柳小娘,“你哪来的钱财?你给我一五一十的交代。” 柳小娘嘤嘤哭泣,她怎么说的出口,章惟翰近几年并没有给她多少钱财,养汉子的钱财来路更不能说。 “大人,我知道!”马季一副将功赎罪的样子,豁出去了。 “跟怜娘一起来的娘子,是个官眷的亲属,每次都用食盒带着银子过来,有时候三五十两,多的时候上百两。” 柳小娘抱着衣裳护在胸前,几句话便将她捶的几乎晕过去。 章惟翰看向柳小娘,双眼如同刀锯,透着森然冷意,“都到了这地步了,你还不肯说实话!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便去跟你姐姐当面对峙!” 高嬷嬷闻声,立即开了门,一挥手,前后进来四个婆子,两个拎起倒在地上的马季,两个抓小鸡崽子似得拎起了榻上装晕的柳小娘,大披风盖上,从头包到脚,扔到牛车车厢内。 四个婆子都是当年被抄没的王府出来的女使,收拾犯错的女眷,一向手段伶俐。 一路上,柳小娘拿身上的簪子镯子贿赂两个婆子,反被羞辱了一顿。 马季试图逃跑,直接被一掌劈晕。 * 城外庄子,天已黑,花厅内,烛火新上。 高嬷嬷找了一处僻静的院子,闲杂人等统统赶的远远的,将捆绑的人分别单独关押在各个屋内,都有婆子守着。 坐在圈椅上的章惟翰面色铁青,自问这些年,不曾薄对柳小娘,她在府上呼奴唤婢,纵的她脾气都谁都大。 “主君,那个头戴萱草花金簪的娘子吵着要回家,说自己是毛通判家雷大娘子的亲妹雷五娘。”高嬷嬷一五一十禀告。 章惟翰已经从暴怒中恢复了冷静,手捏眉心思考,毛通判的家眷隔三差五给知州的小妾送银子,匪夷所思。 通判,地方监察官,与知州共同处理政务,兼具行政与监察职能,名义上是副手,但通判签字才能生效,甚至可以一纸直达天听,参知州。 关键核心州府的通判,几乎都是官家信任之人。 要送也是送给大娘子才对,怎么会送一个小妾,章惟翰咂摸出一丝不对劲。 “大娘子来了没有?” 高嬷嬷应道:“来了,正在偏屋内等着主君发话。” “将那几个孽障提到院子里来。” 高嬷嬷出去低声说了几句,几个婆子分别将人从各个屋内拎了出来,也请了程氏出来。 院内灯火通明,章惟翰、程氏坐在院子中间的圈椅上,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五人。 雷五娘撒泼哭闹,嘴里骂骂咧咧:“下作黄子,凭你们也敢审姑奶奶!” 高嬷嬷深呼吸了一口气,一个婆子立马上前,重重的甩了雷五娘一巴掌,粉脸上立即现出五指印记,发髻斜歪,萱草花金簪落地。 这一巴掌不可谓不重,吓得旁边四人呼吸都放慢了。 “雷五娘,我不管你是通判家的谁人,今个儿,你既掺合了我的家事,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断不能让你全身而退。”章惟翰的语气平静,却透着冷意。 “说吧,你为什么总是给我的妾室送银子?” 雷五娘不吭声,只捂着脸低声哭泣。 刚才打人的婆子瞧了一眼高嬷嬷的脸色,立即又上前。 “我说!我说!别打,我姐姐说磨勘考绩快到了,让我来送银子,这样通判才能得一个优。”高嬷嬷不疾不徐道:“雷五娘,我劝你最好说实话,哪有暮夜金送给妾室的道理,何况好几位妾室,你偏送这一位。 没人说实话是吧,敬酒不吃吃罚酒!” “大人,我知道,我知道,她们在做买卖,跟盐有关,叫什么洗澡盐!”马季一心求放过,但凡知道些什么,都抖落出来。 柳小娘闭着眼睛哭泣,心如死灰。 马季的这话,吓了现场几个人半天都没回过神。柳怜娘倒地晕过去。 一道霹雳砸到章惟翰头上,他从不敢碰的就是盐。 良久才缓缓转过头,看向雷五娘,冷冰冰道:“若是你再不说实话,这辈子,你都休想走出这个院子。” 跟什么有关,都不能跟盐有关! 三路人马已经到了福州,章惟翰这个知州头顶悬着三把利剑,只要他跟盐沾一点关系,别说官帽不保,流放、牢狱都是轻的。 “洗···洗澡盐,从私贩那里低价拿到私盐,再和上香油,玫瑰花、茉莉花等,就成了洗澡盐,卖给香水行,用它洗澡皮肤好,也是正经买卖。” “什么正经买卖能让你们隔三差五送几十两银子过来,你一共送了多少过来?” “五···五百二十两银子,还有,十六匹刺桐缎子,一匣子沉水香。” 章惟翰脸色黑如锅底,他看了看柳小娘,又看了看马季,这是拿他的项上人头去换钱,再拿钱养汉子。 他一个知州,难道不知道洗澡盐只是门面吗?让官眷们入伙,骗骗柳小娘这种蠢货。 贩卖私盐,来钱才快。 柳小娘姐妹两,头上的满池娇金簪、手上的金鉗镯,刺的章惟翰双目通红。 章惟翰眼尾余光扫了一下旁边的程氏,若是以往,程氏早就三堂会审了,逮着机会羞辱柳小娘一顿,今日却一反常态,眼神闪躲,没有说一句话。 “她们给你送了吗?”章惟翰问的是程氏,眼神刀人。 程氏很是镇定,“送了,但是我全部退了。王同知的大娘子送了两匣子香料、两匹蜀锦、两个熏炉,我一个没留,当天就退了。” 章惟翰正准备松一口气,却听柳小娘气的哭喊道:“好啊!大娘子真是高洁!你是退了,但是转头你就去斗香了——” 程氏上前就掌柳小娘的嘴,嘴里骂骂咧咧:“满嘴胡沁,猪油蒙了心,你自己不干净,还想拉我下水!” 转头就对上章惟翰刀人的眼神,嘴硬道:“···主君,斗香也只是玩玩,平常谁家不斗个香啊,就是你们在外面吃酒、春日踏青,不也会斗香嘛,再说福州城大大小小的香席、香会,到处都在玩,总不能不让我玩吧。” 柳小娘啐道:“发了昏的,你别以为别人不知道,十次斗香,你赢九次,你以为你斗香技艺就真的那么高啊,她们哄你入局呢,今天输你一支金簪,明日就是金镯,后日金锭银锭···你可千万别说,你一点都没怀疑过。” 章惟翰头都快要炸了,怒得太阳穴鼓起,硬压一腔怒意。 一日之内,三波冲击,小妾偷人,掺合私盐搞钱养汉子,正室大娘子背着他斗香赢钱,实则很可能就是被做局掺合私盐贩卖。 “你掺合了没有?”章惟翰忍着怒意。 程氏硬撑着,心中慌乱,紧握着椅背的手指指节泛白。 她退了鲁氏的厚礼,随即乌县丞的大娘子黄氏登门邀约去斗香,本就是章家族内表亲 ,程氏便去看看。 头一次,她们故意输给她,程氏也没在意,因为她们丈夫官职都没知州官大,下属巴结上司,送些银钱也没什么。 只是,一次又一次,赌注越来越大。 王同知、乌县丞、毛通判的大娘子,一个个出手阔绰,她们压的赌注,从金簪到名贵香料、再到铺面田产。 王同知的大娘子鲁氏,一输就输了一匣子苏合香,价值两百贯,这如何让程氏停得下手。 程氏从娘家带来的嫁妆,这十几年过去,多次拿出来补贴章家,光章三郎成亲的聘礼,她就给了一百贯钱。 盘算了多次,程氏始终觉得给允姐儿和舒姐儿准备的嫁妆都不够丰厚,只能算一个中等水平。 做了母亲,就见不得儿女吃苦,没有丰厚的嫁妆,以后两个女儿在婆家吃苦,程氏哪能睡的着。 程氏看了看章惟翰,又看了看高嬷嬷,站起来,腿软的跌落在地。 高嬷嬷代表了章老太太,收拾过多少犯了错的女眷,打板子、送庄子,游刃有余。 章惟翰已经从程氏的脸上猜到了结果。 “为了些银钱,就把你丈夫卖了。我这个知州,怎么走到今天的,别人不知道,你作为我的结发妻子,你不知道?!” “没有!我没有沾私盐,后面几天,他们屡次三番想让我纳投名状,我被老太太关在祠堂,每日抄经书,出不去,就没有签下任何证据。不信,你问高嬷嬷,我最近是不是都被关在祠堂。” 程氏吓的哭出声,章惟翰刚才的表情,杀了她都有可能。 跪在地上的腊梅心中大骇,听了这些,还能活着出去吗?! 章惟翰心中松了一口气,幸好程氏没留下证据。 已然明白,这是福州这帮沾了盐的官们,合着伙的要拉他下水,先套程氏,程氏不成,就拉小妾。 公然挑衅,猖獗至极。 “高嬷嬷,将程氏关进祠堂。” 程氏侥幸逃过一劫,紧绷的身子这才松散些,哭笑着被带走。 “容娘,你不是喜欢这个和尚吗?卖了我,也要养汉子,那我就成全你。”章惟翰笑的森然冷意,“高嬷嬷,弄一副精铁打造的脚链,给这对奸夫□□带上。” 一旁的马季吓的大叫:“不!大人,我从不知她是你家妾室!我冤枉!” 听章惟翰话里透出的意思,这辈子马季都出不了庄子,得和柳容娘绑在一块,日夜相对。 柳小娘瘫坐在地上,两眼怨毒,散发着可怖,“你总是说你不曾薄待我,你给她们产业,独独我没有,府里的丫环婆子哪个不是势力眼,那种被人瞧不起的滋味,我日夜煎熬,连带着言姐儿也跟着我受委屈。 杨若蓁一个药罐子,每年看大夫、吃人参都能吃穷,你还不是一直贴补她。 你还给她专门弄了个小厨房,调理身体,我也想要小厨房,我想生个儿子傍身,你偏偏不给。 李蔷的两个兄弟,在外面包粉头喝花酒,排面比谁都大,你猜这些银钱都是哪来的? 她们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渣,都够我吃一年。 都是给你做妾的,她们一个个过的比我好太多了。” 章惟翰头痛的闭上眼,冷冷道:“你的所作所为,可曾为言姐儿考虑过半分,一朝事发,言姐儿以后还怎么嫁人?” 一提言姐儿,柳小娘更是气到泪涟涟:“我就是为了言姐儿,她的姐妹都有丰厚嫁妆,就她只有我这么个什么都没有的生母。 我不求像三郎媳妇那样体面的嫁妆,只要凑到她的一半,我就收手。 难道我不知她们买卖的风险吗?你以为她们的投名状是什么,按个手印这么简单就好了。” 后面的话,不用柳小娘说出来,章惟翰也猜到了,勾引女眷跟年轻男子睡,只是开胃菜。 19. 第十九章 福芳斋内厢房。 章老太太坐在自己榻上,捧着碗喝药。皱眉将药碗还给高嬷嬷,接过清水漱口。 再苦,也没有心里苦。 “母亲,我已将他们五人关在了庄子上,派人看守着。至于那雷五娘,我已经想好了怎么处置。” 人吃五谷杂粮,总有头疼脑热的,对外就说,送去庄子上养病。 章老太太道:“你心里有数就好,柳小娘那四个人,现在不能立即处置,等过了巡盐,你就按照家事处置。” 想了想,又接着道:“二郎,大娘子斗香赢来的钱财,你盘点清楚,立即还回去。 这事也要告诉你岳母,她知道贩卖私盐的厉害,她女儿差点祸害了全家。 不必告诉你爹了,他酒喝多,什么事情都往外抖,没事都弄出点事来。” 该交代的,章老太太一丁点都不会忘。 至于柳小娘,一个妾室,随时可以发卖了,卖了就跟章家没关系。 高嬷嬷观察二郎的神色,柳小娘差点害了全家,搞钱养汉子,明显二郎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 章惟翰一脸愧色,“母亲说的是,儿子惭愧,让母亲一把年纪了还替我操心。管家权,我看程氏也别管了,还得劳累高嬷嬷。” 章老太太无奈的苦笑,“你饶了高嬷嬷吧,她年纪没我大,头发却白的比我还多,本来就管着东院,你再让她替你管西院,还让不让她歇息了。你那西院的事情,你自己拿主意。” 老太太实在不想掺合二郎那些妻妾的事情,现在程宜之被关进祠堂,剩下的李蔷和杨若蓁,一个赛一个聪明。 这次高嬷嬷发现柳小娘寺庙偷情的事情,最初却是何嬷嬷祝寿席面上,何嬷嬷随口提了一嘴,柳小娘出门拜佛包裹严实。 章老太太和高嬷嬷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中明镜似的,杨若蓁可能早发现柳小娘的奸情,引导着高嬷嬷去探查。 章惟翰道:“是,这次多亏高嬷嬷留了个心眼,否则全家都要遭祸。” 高嬷嬷欠了欠身子,不敢受礼:“主君折煞老婆子了,我一应吃穿嚼用,都是章家给的,为章家尽力,是我的本分。” 章老太太从一个小匣子里拿出一张地契,递给高嬷嬷道:“也别跟我客气,这里有二十亩泉州上等水田,你拿着,做养老钱还是给微云做嫁妆,都由你自己定。” 泉州八山一水一分田,地少人多,这几年地价不断上涨,上等水田每亩至少值三贯钱。 高嬷嬷辞了辞,还是收下了。 * 章家祠堂内。 程氏跪在蒲团上,这一跪就是两个时辰,她的膝盖都肿起来了。 “大娘子,起来歇会吧。”关婆子提着食盒进来,关切道,“我刚使银钱打发了青蓉,一时半刻不会来盯着。” 程氏坐在蒲团之上,又渴又饿,接过关婆子递过来的茶碗,一饮而尽,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能到头。 “当初应该听你的劝,不该去的,我早就知道她们私底下的买卖,只是装作不知。” 程氏跪在祠堂里,没别的事情,把前前后后的事情琢磨了个遍,逐渐理清。 王同知的大娘子鲁氏,借着三郎喜宴,相看允姐儿,那时候,她们就做好了套子等她往里钻。 等到鲁氏寿宴,鲁氏一直抓着程宜之,给她侄子与允姐儿拉媒,只要定了亲,这次巡盐,章相公就得帮着他们渡过难关。 程氏没看中鲁氏的侄子,她们见一计不成便又使一计,送来名贵香料蜀锦熏炉。 而后,乌县丞的大娘子黄三娘登门拜访,邀请斗香。 差点,程氏就入了套。 毛通判续娶的填房雷三娘,原本是个寡妇,竟然让自己的妹妹去帮人拉皮条。 给深闺寂寞的女眷送年轻体壮的汉子,榻上功夫都是一等一的,缠的人腿软,尝过了那滋味,自此一发不可收拾。 这些女眷全都留下了把柄,贴身的肚兜、帕子,任由人拿捏,让她们回去哄着自己官老爷办事。 掺合贩卖私盐的钱拿了,年轻汉子睡了,办不成事,就别怪把事情抖出去。 盘根错节,在福州这个地方形成一张严密的网,贩卖私盐猖獗,盐价长期比两浙路贵一倍以上。 关婆子低声道:“大娘子,柳小娘被主君打了板子,还有腊梅,差点被打死。 柳怜娘被单独关到别的地方去了。雷五娘,主君藏起来了,没人知道去哪了,会不会被——” 程氏身子颤了颤,好险,“不会的,她还有用处,那群人百般做局,送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主君在官场这么多年,哪里是任人拿捏的,必定会跟他们势不两立。” 关婆子观察着程氏的脸色,艰难开口道:“还有一事,主君把管家权交给了李小娘,原本是想让高嬷嬷代管的,但老太太以高嬷嬷年纪大了为由拒绝了。” 程氏心口堵的慌,忙来忙去,让李蔷捡了个大便宜。 “你找人盯着她,我就不信,管家权到手,她能忍住,不动公中的钱。” 关婆子点头,“大娘子,你觉不觉得柳小娘被发现这事,有些那么的凑巧,高嬷嬷怎么就瞧了个满眼?” “呵,八成有人指路了,不是碧山阁,就是青萝居。” * “听说了没,柳小娘得了急症,送去庄子上养病,你信吗?”白妈妈在井边洗菜,反正她不信。 柳小娘身子骨瞧着就健壮,说话中气十足,吵架骂人的声音,能传到东院。 病歪歪的是杨小娘,风吹病美人,也不见主君送她去。 余喜不知道怎么接这话,其实她也不信,只是主子们的事情,她不想掺合。 浮光阁的下人们,除了腊梅不在,其他人,一个都没少,主君也没发卖谁。 风言风语还是传开了,柳小娘偷汉子,有人瞧见在开元寺,高嬷嬷带着婆子绑了人丢进牛车。 言姐儿大哭大闹,被章惟翰送到章老太太那里严加管教。 言姐儿和柳小娘不一样,妾可以发卖,但章家女儿,以后出了门子,在婆家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章家脸面。 李小娘拿到管家对牌钥匙、账本、公中的钱,为了攥紧手中的钱权,开始拉拢人心。 大厨房给下人准备的吃食全都按照以往,米又换回了中等梗米,菜变成两个素菜,节日加肉。 请了南街裁缝上门,给府里下人们每人置办一套夏 季衣裳,喜的众人嘴角上扬。 程氏跪在祠堂里,气的脸如锅底,当着祖宗牌位骂骂咧咧,拿公中的钱充她李小娘的大好人。 高嬷嬷得了二十亩上等水田,差不多是她两年的年俸,高兴的去南街酒楼打了两角天门冬酒,熟食店斩了一只白炸春鹅,称了些鸡皮、腰肾、抹脏,一包姜丝梅,一包砌香樱桃,添了十对糟鹅掌。 何嬷嬷、陈今禾与高嬷嬷,在小厨房围着小桌子吃酒,你一盏我一杯,三人吃的醉醺醺。 柳小娘走了,何嬷嬷也高兴,再也没人指着鼻子骂她了。 “高嬷嬷,你怎么不干脆接下管家权,不然现在威风的就是你了,微云说不定还能得一个副管事呢。” 这可是个捞油水的肥差,管着人事和钱财。 何嬷嬷有些可惜,更可惜的是,杨小娘不想出风头,只想自保,这种棘手的事情就引导着高嬷嬷去处理。 酒过三巡,高嬷嬷脸上有了酒气,两团红润,手抓鹅掌吃的津津有味。 “咳,啥管家权呀,我一个下人,老太太看的起我,让我搭一把手,劳心劳力,等过阵子,老太太将东院的管家权交给三郎媳妇,我也乐得清闲。” 至于微云,高嬷嬷压根就没打算将她留在章家。 高嬷嬷攒了些养老钱和微云的嫁妆,只要以后微云学了手艺,去外头找个耕读之家,做正头大娘子。 陈今禾给两只老狐狸满上酒,自己也满上,柳小娘走了正好,再也不用夹在两位小娘之间为难了。 高嬷嬷那话是在安慰何嬷嬷呢,哪里真舍得丢下东院的管家权。 西院妻妾打擂台,人口多,还有程氏这个大娘子在,高嬷嬷不想掺合。 今日凑了个酒局,高嬷嬷也有替微云探陈今禾口风的意思,奈何陈今禾丝毫没有松口。 高嬷嬷随即想想也就释然了,医官世家,手里撰着秘方,陈今禾一个女子,带着个孩子,藏拙都来不及,怎么会贸然收徒。 多年前,高嬷嬷曾见过陈今禾的爹,是个很有意思的老头。 不穿绸缎官袍,反而一身皂色圆领长衣,洗的略有些发白,面皮干瘪,两眼有神,整个人极为干净。 出门行医时,匆忙的步伐,配上破旧的行医箱,一看就知道遇到急诊了。 享誉汴京的“鬼手”,敢从阎王手里抢人。 陈家先祖曾奉太祖、太宗昭,编写医书,行医一生,医理、见识,广博精湛,信手拈来。 从翰林医官院辞官回到泉州老家,头发花白的糟老头拖着残躯,冒着染病危险,周旋在病者身边,花了一个多月时间,研究出对症的方子,才使得泉州百姓免于瘟疫之难。 一时泉州上下,无不奉之为神医。 朝廷派人召他回宫,谁料想,陈接旨后,只把圣旨往传旨内侍押班手里一推,“谢太后,臣年纪大了,乞骸骨。”便拒绝了朝廷的召回,缩回自己小医馆去了。 勋贵富商许以重金,非要他诊治,几乎无功而返,除非得了重症,不然他才懒得去。 然而,平头百姓,脑热头疼,去他医馆,开药方就捡价格便宜的药,同样的药效,三两下就治好了。遇到家贫的百姓,还会分文不取。 20. 第二十章 “大人!大人,出事了!耿相公昨夜没了!”气喘吁吁的来福,刚进衙门内堂就速禀。 “你说什么,说清楚?”章惟翰震惊的站起来,身体不禁一晃,若不是扶着圈椅椅背,险些摔倒。 他手里正写着折子,一滴墨顺着紫毫笔笔尖掉在了折子上,瞬间墨晕染开,折子废了。 来福顺了下气息,略微后退半步,才说:“昨夜,耿相公死在了福清县驿馆,具体原因还得等仵作验过后才知。” 福清县是北宋时期福建路的主要海盐产地,每年生产海盐四百一十万余斤,比福清县原额还要多一十万余万斤。 官盐税课年征,每斤税九文,是一笔不小的财政收入。 历代官、私盐并存,私盐屡禁不止,因这里海洋水域辽阔,海岸线长,岛屿众多,私盐生产、运销便利,半岛和海岛农业生产条件恶劣,为求生存,铤而走险。 如今由于盐价居高不下,天圣年间停产的罗源、长溪二县,又恢复了生产。 新任提举福建路常平茶盐公事,专管课税财赋,偏偏死在了福清县,章惟翰的管辖范围之内,危险气息已经扑面而来。 “快!备马!去驿馆!” 每年来福清县支盐的商贩多,其驿馆比普通驿馆规模大很多,周边还有不少邸店,商队的车夫、牛马分散在邸店内,人员混杂。 章惟翰到达驿馆门口时,乌县丞早带着人将驿馆围了个水泄不通。 “下官恭迎章大人。”乌县丞圆胖,小眼睛眯着都快成一条缝,不仔细看,都以为他睡着了。 章惟翰正准备进大门,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转身便见六人策马扬鞭直冲驿馆偏院,守门的侍卫立即拔出腰刀,上前喝道:“什么人?!” 送入众人眼帘的是皇城司狮头金牌,阳光照在上面,刺的扎眼。 “在下皇城司提举纪修!失敬失敬!” 侍卫立即收刀,跪到两侧。 章惟翰和乌县丞脸色大变,眼前这位年约二十七八岁的指挥使,身高五尺八寸,一身青色襦衫,此刻下了马,让亲随收起金牌,笑眯眯对着二人致叉手礼:“高大人,乌大人,见谅,来迟了!” 章惟翰额头冒汗,一见面就准确识别出他是谁,纪修恐怕早就调查过他了。 舅舅章敬曾跟他提起过此人,以至于印象深刻。 皇城司一处四房五千军,这位纪提举,干着缉捕杀人的勾当,外在模样却不是爪牙鹰犬凶神恶煞的样子,而是一副文质彬彬的儒生模样,脾气出了名的好,诙谐幽默。 打你眼前一站,还以为他是个儒生,会跟你聊些诗词歌赋治国策略。 可是,纪修越是一副轻松模样,没把事情放眼里,他的下属们一个个越加如狼似虎、提心吊胆。 提举皇城司只是一个正五品的官,扔在汴京城,品阶比他高的官吏,没有上千人也有几百。 汴京城达官贵人眼里,五品官真不算什么,但纪修干的全是五品官不敢干的事。 三年前,宰相龚挚位高权重,儿子龚衙内常常仗势欺人,当街骑马冲撞纪修的牛车,纪修根本没在意,还笑着拱手让路,随行的下属看不下,出言怒喝。 龚衙内反手就揍了纪修的下属,不依不饶的还要抓他。 纪修一点都不恼,反而笑眯眯送人走。 随行的众下属,一个个人高马大,敢怒不敢言,自己上官这副谄媚权贵的嘴脸,深以为不耻。 然而,回去之后,天刚擦黑,全司灯火大亮,纪修开始点兵,一路浩浩荡荡带着三百个嗷嗷叫的皇城司亲从军,策马直奔龚府。 一通搜查,竟然查出龚相倒卖茶叶丝绸给西夏的证据,辽国送来的野山参、海东青、北珠等贵重礼物。 纪修当场就让白天被打的下属打回去,揍的龚衙内脸上挂彩。 随后,一道密札送到官家面前,官家勃然大怒,前线正跟西夏打战,龚相后面发财,下旨让他全家编管黔州。 北宋厚待士大夫,刑不上大夫,没有死刑,编管黔州,偏僻荒凉、野蛮未开化之地,自古流放犯人的地方。 “高大人,您先请。”乌县丞手心里全是冷汗,眼看着纪修进去,心脏砰砰跳的厉害。 耿相公的尸身停放在榻上,官服穿的整齐,脸上很安详,没有一丝痛苦,反而像是安然赴死。 纪修扫了一眼,桌上的茶杯不见了,只剩下一只茶壶,多出来一只药碗,地上火盆里的灰烬里,翻出一角未燃尽的纸张。 “禀大人,小的已经仔细验过,全身上下没有任何外伤,也没有中毒迹象。”仵作弯腰拱手。 仵作顺着纪修的眼神,看了一眼药碗,说:“药碗也验过,里面都是鹿茸人参等滋补物。” “滋补物?耿相公千里奔袭,脾虚不足,骤然滋补,会不会导致虚不受补,猝然长逝?”乌县丞发问。 仵作摇头:“若有宿疾,常年体虚,身有难愈病症,有这种可能,但耿相公只是奔波疲劳,身体并没有难愈病症,所以根由不在滋补药物上。” 章惟翰缓缓道:“若之前吃过大寒的食物呢,比如螃蟹、蛤蜊、蛏子。” 仵作继续摇头:“人食用大寒的食物,量有限,会让人生病,但还不至于一夜暴毙。除非,他喝过一碗极其大寒的药物,就会与大补的药物相克,内外催逼,水火不容,急剧的情况下,会要人性命。” 福州海产多,日常饮食大多都有这类寒凉之物,海带、海螺、螃蟹。 耿相公到了福清县,乌县丞接风洗尘,准备的都是福清县当地的海产美食,佐以下酒,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耿相公若是喝过寒凉药物,再喝大补的药,那不是寻死吗?当着差的官员,千里迢迢奔赴福州寻死? 纪修意味深长的看了在场两位地方官一眼,幽幽道:“福州物产丰饶,是个风水宝地啊,就是这盐价贵了点。” 乌县丞朝纪叉手,小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劲儿,讨好地说:“纪大人说的是,是贵了点,不过算一笔账就知道为何贵了。” “哦?那你说说。” “从盐场提出来,四五文一斤,但是把盐运到地方上去,花费就多了。 雇佣力夫、牲畜搬运,运费贵,像连江、宁德两县隔涉大海,搬运艰难,便停产。 盐商提盐引后运到别处,过桥费、过关费 ,每道关卡都要收许多杂费,都要进成本,盐商要算成本,如果成本高,盐价就高,百姓贪利,所以私盐屡禁不止。” 章惟翰听的皱眉,但没有当面驳斥乌县丞,两浙路、江西路盐价都没福建路的贵。 纪修的眼光从两人面上扫过,这位乌县丞也是个极有意思的人,都说君子远庖厨,乌县丞酷爱钻研厨艺。 家里养了好多鸡,不同品种的鸡,吃的米也不一样,徽州的桃花米、苏州的红莲稻、临安的金钗糯、昆山的佛手糯、镇江的虎斑、羊脂······鸡生出的蛋吃起来格外香软,一个鸡子值百文。 纪修笑起来:“福州的盐枭,掀起的风浪不小啊。” 盐枭众多,甚至为争地盘,大打出手。缉私营四处围剿,但人手不足。 * 城南河湾区,芦苇丛生,河道宽阔,私盐交易极佳之地。 此时,河面上正横着几条船,三条渔船围着一艘盐船,两派人马针锋相对。 盐船上的人拿着弓弩和木棍,渔船上的人武器更丰富一些,拿着弓弩刀戟。 盐船上的汉子赤膊上阵,张口就开骂就:“作恶多端的下流种子,睁开你的狗眼,也不看看爷是谁,借个道,你们就打劫。” 对面带着面罩和斗笠的男子喝道:“少废话,留下盐船,放你们一条生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刚落,对面盐船放了一波箭矢,一场恶斗迅速展开,两船靠近,刀光剑影。 渔船上的人眼见拿不下这条盐船,干脆点起了火,很快盐船变成了一团烈火,在这河道中格外扎眼。 芦苇丛遮掩的河岸边,埋伏着一群涣散的巡逻兵,嘴里咬着芦苇杆子,要不是旁边倒着的旗帜,还以为这是一群无赖闲汉,正在幸灾乐祸的看热闹。 “啧,烧起来了,这才打了多久啊,没意思!原地休息,等敌情明朗了再去。”说话的是一个小头领。 一小兵上前凑趣道:“大人,咱们扔下生意不做,来这缉私,喝酒加两个菜,总成吧。” 众人都心知肚明,什么生意,贩卖私盐的生意,等两帮人争斗的差不多了,他们再出面以缉私的名义,拿下盐船,搜出私盐,上交一半,留下一半自己倒卖。 小头领斜了他一眼,冷笑道:“就你废话多,难不成还亏了兄弟们,等着吧,看看今天这条大鱼怎么样。” 吐掉嘴里的芦苇杆子,伸了伸懒腰,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小兵递过酒囊:“头儿,喝一口,提提神。” 旁边众人起哄:“小刘,你小子还怪懂事的嘛。” 趴在前面芦苇丛中探哨的小曹走过来:“头儿,他们两边再打下去,都快把盐船给烧没了,咱们是不是该让兄弟们准备一下?” 小头领一脸讽刺地看着他,挖苦道:“你教我做事?要不,你来指挥?”转头就对着底下的兄弟说道:“弟兄们,给曹大人喊两声,助助威!” 众人哄堂大笑,言语里满满的都是不屑。 小曹不过十六岁,一张稚嫩的脸庞此刻涨的通红。 远处几条船上,打斗的越来越凶狠,小头领也察觉到不对劲,立即起身。 21. 第二十一章 雨后的清晨,格外明净,东方日出跃出地面,整个福州城已经苏醒过来,悠长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新法鹌子羹——决明兜子——金丝肚羹——”“樱桃,枇杷,刚摘下树的荔枝!甜蜜如糖!” “生腌海蛎——糟鳗鱼——妞央——嘎巴虾——虾姑——” “查条——霜蜂儿——林檎干——柿膏儿——” 南街上的行人逐渐增多,福州城迎来车水马龙生机勃勃的一天。 半日闲茶肆,是福州城内的老字号,茶水丰富,点心花样众多。 掌茶的黄三娘今日穿了一身丁香色衣裳,梳了一个团髻,簪了一只素银簪子,拎着茶壶、端着碟子,在各个茶桌前来回跑。 说书的李嘴儿,身形削瘦,头顶扎了个髻,一张嘴,天上地下、古往今来、福州内外,无事不知,一张嘴就没个穷尽,信嘴海说。 “昨儿个夜里,有个相公家里着了火,哎哟,大半夜的,锣声鸣响,更夫呼喊,走水啦走水啦,半条街喧哗扰乱,救火呀——” “他家有个娘子哭喊着就要往火里冲,前来救火的潜火兵一把拦住询问缘由,原来那个娘子,要去救她的两大箱子衣裳,刺桐缎、蜀锦、缂丝,苏州买来的胭脂水粉,两匣子头面首饰,两匣子香药,都是她好不容易攒下来的——” 在场的茶客交头接耳,“听说是王同知家里的小妾,妆奁价值上万贯,啧啧,小妾都这么有钱。” “这算什么呀,乌县丞家里的鸡,吃的都是上等梗米,下的鸡子要一百个钱,乌衙内从小到大,都没吃过外面的草鸡蛋。” 纪修坐在靠窗位置,悠闲吃着茶点,听着百姓议论,暗自庆幸,这把火好啊,一把火,烧出了王同知。就是有点凑巧,不知道哪路神仙在后面放火。 福州盐务盘根错节,盐场监当官、县丞、盐商、巡逻兵,串通一气。 据皇城司调查,耿相公家里只有一间茅草屋,掉漆的衣柜,三条腿的桌子,除了锅碗瓢盆、洗的发白的衣裳,就剩下两箱子书。 七十岁的老母亲穿的皆是粗布麻衣,大娘子发髻上只一根木簪,身上一件首饰都没有,两个五六岁左右的孩子,嗷嗷待哺。 全部家当仅剩十二贯三百二十三文,这里面还包含耿相公上个月寄回来的月俸。 这么个清贫的官,死之前还在烧账本,掩盖什么呢。 * 茶肆窗外不远处,一身褐色衣裳的老伯正在卖鸡子,面前摆着一大篓鸡子,另一篓里面装着各种鸡崽。 一文钱买三个鸡子,可以买一只普通的鸡崽,乌鸡崽卖两文一只。 一个梳着双丫髻、身穿桃夭色衣裳的小娘子,正在与老伯闲聊。 “曹大伯,今天要买三十个鸡子,有一事请教,前几日连着下雨,乌鸡崽看起来没什么精神,眼皮半耷拉着,还拉稀,也不爱出去活动,怎么办?” 余喜没养过鸡,之前按照曹老伯说的,鸡笼铺上干稻草,通风保暖。 “烧柴火剩下的草木灰,兑水,喷在鸡崽身上,就没有鸡虱,养的鸡也精神,在鸡笼内撒些草木灰,可以保持干燥,至于拉稀,大蒜掺合点盐,混合在鸡食里面。” 余喜连连道谢,鸡子装进自己菜篮子里,付了钱,可能是大夫的职业病犯了,忍不住开口道:“曹老伯,您最近遇到什么事了吗?”眼下发青,整个人也没有精气神。 还未待回答,一个巡逻兵走了过来,胳膊上缠着布条,上面还渗出些血渍。 “爹,我跟同僚借了两贯钱,这些你拿着去请大夫给娘看病吧,买药不够,你再告诉我,我回去当值了。” 巡逻兵放下就要走,曹老伯拉住他:“儿啊,你胳膊怎么了?你已经连续三天没回家了,怎么这么忙,你娘惦记着你呢。” 小曹道:“我没事,昨日剿盐匪,打的太激烈,胳膊受了点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我顶了同僚几天班,后日就轮到我休息了。” 余喜看他脸色苍白,嘴唇发乌,连忙上前提醒道:“小哥,我娘是个大夫,我略懂些岐黄之术,可以给我看一下伤口吗?” 在曹老伯惊诧的眼神中,小曹还是将布条拆开,伤口不大,只是一寸多长,伤口也不深,只是擦破了表皮些许,但是皮肤黑紫,伤口坏死,形成溃疡。 余喜劝告:“伤口有毒,好在毒性不强,小哥,不能放着不管,坏死的肉要刮掉,还得吃药清毒止血,否则深入肺腑就来不及了。 刘家道地药材铺就有上好的金疮药,掌柜姓周,你可以把伤口给他看看,他懂医术,也会帮你处理伤口。” “儿啊,这些钱,你拿着去买药。”曹老伯从他的腰间摸出一个布袋,里面红绳串着百个铜钱,他数了九十个出来交给儿子。 “爹,给我买药了,娘怎么办,娘不能再拖了。”小曹左右为难。 自己伤成这样了,还想让娘先治病,余喜听得有些难受,遂开口道:“曹大伯,我娘会医术,你若是信的过,明日早晨,我娘过去给你娘子瞧瞧,不用担心诊费,她只收十个铜钱。” 余喜怕他推辞,担心费用贵,干脆就说了十个铜钱。 自己今年只有十一岁,她若说自己会治病,对方还以为她瞎胡闹,干脆让一向助人为乐的她娘去看看。 曹老伯惊喜又犹豫,“真的只要十文?” 南街的坐馆大夫,看一次病至少百文,若是疑难杂症就更贵了,自己娘子的病,心里有数,已经缠绵病榻一个月了。 余喜点头,见曹老伯从他的竹篓里抓出两只乌鸡崽塞给她,连忙推辞。 “曹老伯,我娘叫陈今禾,附近这一块的老百姓都认识。” 曹老伯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我听说过你娘的大名,明日就拜托了。” 余喜看时间不早了,辞别了曹老伯,赶着回去碾磨药材,做牙粉。 * 暮色苍茫,王同知宅邸。 乌县丞递了拜帖上门,耿相公死在他福清县的驿馆,皇城司直接亮了招子,明着查,已经到了眼前,说不慌,那都是骗人 的。 他想起了在家逍遥的王同知,大家都着急上火,王同知坐城头看风景。 还未进花厅,王同知笑着迎上去:“乌大人怎么有空来了?” 乌县丞看了一眼桌上摊着的字画,这时候还有心情赏画,屁股都快着火了,拱拱手道:“下官听闻大人府上走水,特送上一些酒水,给大人压压惊。” 马车已经到了后门,早已有王家的仆从将四个大酒缸搬进了后院。 王同知作为知州的副职,分管盐务、水利、粮食、捕盗。 王同知看起来像没把这次耿相公的事情当回事,“担心什么嘛,又不是头一回来查盐务,年年都来,这回多了几个人而已嘛。天塌不下来,来看看我新得的这幅韩滉《五牛图》。” 乌县丞嗓子眼卡住了,“大人···”火烧眉毛了,还赏个屁的画。 “啊,我想起来了,咱们福州人杰地灵,民间遗留的好书籍字画不少,我呢,准备把它们搜集起来,整编修缮,然后捐给书院。不过呢,修缮没有银子可办不了。” 乌县丞此刻像吃了黄连,他刚刚提过酒水压惊,他不信王同知没听懂,按照以往,每次过来,酒缸里哪有什么酒水,都是白银。 四缸白银,就是四千两。 王同知见乌县丞难看的脸色,随即一笑道:“啊呀,开个玩笑,不要当真。” “大人,酒缸已经在后院里,容我缓缓,不敢耽误大人修缮书籍。”乌县丞苦涩,眼睛闭上了。 王同知抚摸着胡子,自言自语道:“唉,缓缓也行,你办事,我最放心了。” 直到乌县丞的身影消失在王同知视线内,他才抬头望望天上的那轮明月,夜色笼罩着整个大地。 乌县丞过来求救,王同知却从这求救中嗅出了危险,故作姿态,早作打算才是上策。 夜深人静,王家后院里,鲁氏正催着小厮搬箱子。 王同知双手拢在一起在一旁瞧着,一盘点,箱子怎么这么多,顺手打开了几个箱子,旁边的小厮拎着灯笼立即上前照亮,箱里里面满满都是香料、蜀锦苏缎、金银酒器。 指着满满一箱发问:“我让你们搬字画古董,你们搬这些做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搬家吗?” 那些香料都是鲁氏的心肝宝贝,一场大火把小妾的妆奁烧没了,趁着这次转移,鲁氏也想藏点东西搬走。 鲁氏柳眉竖起,但还是按下性子道:“主君,我也是为了这个家着想,香料金银可以随时兑成现钱。” 心腹丁管家脚步匆匆跑来:“主君,酒缸里的银子,要不要现在一起搬走?” “银子兑换成交子送走,这几个箱子不搬。”王同知盖上箱子,指的就是鲁氏攒的私房钱。 那些字画古董,都是京中一位贵人喜欢的,这次先送到京中弟弟家里藏着,以防哪天自己入狱,有人替自己在官家面前说上几句,落个轻判。 鲁氏已经怒上心头,定下主意,你不帮我搬走,我另外找机会,兑成交子,送到哥哥家藏着。 22. 第二十二章 福清县海口仓,滨海盐场的收纳型盐仓。 为了弄清盐仓情况,纪修让探事司的彭大祐跟随盐商潘毅去支盐。 从太阳跳出海平面那一刻,平坦开阔的海口仓盐场,忙碌的人群已经在劳作。 摊灰、挖沟,海风吹的工人面皮干瘪,常年户外劳作,个个黑瘦,面孔木讷,却都是整个盐场的支柱。 盐商潘毅习惯出来亲自支盐,盐场的一切都很熟悉,早就见怪不怪。 潘毅圆胖身材,大圆脸,一脸和善憨厚老实的样子,看见地上的一些工具,只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指给旁边的彭大祐道:“你看那个圆圆的盘铁,没有编号,没有花押。” 彭大祐心领神会,那就是私铸的,用来煎制私盐。 “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堆放在外面,盐场监当官压根就不管。我想四处转转,回头再来找你。” 潘毅提醒道:“那你注意一点,最近盐场的巡逻兵看起来比以前多了,我去找盐场的监当官支盐。” 盐监当官,大多是八九品的官职,虽说是基层小官,但皇皇入利,是个肥差。 按宋朝官制,初入仕者,需积两任监当官的“资序”,才有资格升迁为知县等亲民官,随后知县入通判,通判入知州。 监当官吴兴看着潘毅塞到他手里的交子,扫了一眼,二十贯,嘴角上扬,放入袖子中,咳嗽了一声,道:“潘员外的事,下官自然用心,不过嘛,这三万五千斤的盐,现在有点紧张。 您也知道,今年从年初一直下雨,您突然来支这么多盐,不太好办呐!” 潘毅笑笑:“这次支盐,已经跟乌大人打过招呼,大人点头答应了。” 哪成想,吴兴压根就不在意:“哎呀,那是,上峰一句话,底下跑断腿,乌大人的话,我们自然要听从的,可是老天下雨,盐场的灶丁就是不睡觉,也弄出来这么多——” 没办法,遇到胃口大的,潘毅只得承诺:“办完此事,另有二十贯酒钱。” 吴兴听着还行,眼睛亮了片刻,转而继续吐苦水,还有别的盐商在等着。 “六十贯!给大人添两道下酒菜。” “嘶,这样啊,那我们先去看看盐,有多少,我就给你多少···”吴兴仍然没松口。 “八十贯!” 吴兴满意了,才点头:“那我只能先把其他人的补给你,等将来产出了盐,再补给其他人。” 外面一阵喧闹,一个巡逻兵跑过来:“大人,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四处看我们的东西!” 吴兴挑眉,“带他过来,我看看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巡逻兵们押着束手就擒的彭大祐进来,吴兴仔细打量对方。 身高七尺,宽肩窄腰,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被抓的慌张。 吴兴几乎可以断定,这人是个高位者,普通老百姓甚至私盐贩子当场被抓,此时早就求饶了。 “大人,误会啊,这人是我的随从,我进来谈事情,让他在外面等我。”潘毅尴尬的笑笑。 吴兴看在交子的份上,随即呵斥了一顿巡逻兵:“还不快给人松绑!”转而朝潘毅笑笑:“走,我们一起去看看。” 盐垛堆成小山丘,一座连着一座。盐包就堆叠在旁边。 潘毅伸指戳开了盐包,里面的盐立即就流到了潘毅接着的手上,白盐里,细看就会发现掺杂着不少细白砂。 憨厚的神情不变:“吴大人,盐里混进了三成白砂土。” 吴兴气得跳脚:“你、你们到底是来支盐的,还是来捣乱的?” 彭大祐装作一副疑惑不解的样子:“自然是来支盐的,只不过总得验验货,大人,你跟盐户收盐,用的是大斗,支盐的时候,用的却是小斗,这一大一小,每斗盐,至少吞没两成,我们的盐少了两成。” 这么多盐去哪了呢? 吴兴转头看向潘毅,咬牙切齿道:“我看你们就是来捣乱的,今天要拼个鱼死网破!” “大人,您这是何必呢,我是真心来买盐的,您堂堂监当官,哪有功夫无时无刻盯着现场,总有打盹的时候,这定是别人糊弄的,是不是?”潘毅开始搅和稀泥。 吴兴错愕,很快反应过来:“嗯,那是。” “唉,大人,现在盐价这么高,百姓都买私盐吃,我们盐商买官盐,也只是薄利多销,您看我这三万斤五千斤盐,您给足了就成,您坐在这个位子上,日子还长着呢。” 潘毅手指一搓,是个点交子的手势。 吴兴猛然清醒,福清县盐场每年朝廷规定的产盐额度四百万斤,没必要为了这三瓜两枣,把自己官位丢了。 彭大祐回去之后,就将所见所闻禀告了纪修。 纪修只是笑了笑,转过身,娓娓道来:“福建路转运司曾言,福州长乐、福清、连江、罗源、宁德、长溪六县每年祖额盐五百一万五千九百六十三斤。 其长乐、福清两县盐亭并在海外,土咸柴多,福清年产最多。 大大小小的盐场,不敢说每个盐监当官都在贩卖私盐,但至少有一半。还有些人,没有直接参与,睁一眼闭一眼,拿点好处费。” 彭大祐不语,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纪修依旧笑眯眯:“大祐,你想想,罢了他的官,潘毅以后还能支到盐吗?换了别人来做这个监当官,会不会照旧呢?” 恐怕潘毅在福州再也支不到盐,盐商的生涯就此断送了。 “那大人的意思是?” 纪修摩挲着下巴:“贩卖私盐,是因为有利可图,现在海盐七十文一斤,这里的私盐贩子比别处都猖獗,咱们得釜底抽薪。” 彭大祐若有所思之后,才想起还有一事要汇报:“大人,江西路按察使胡硕、湖南路按察使蒋劲,昨日抵达福州城,已入住邸店,两人均婉拒了乌县丞的接风宴。 夜里送了两个宜春院的行首,还没进门就被他们的仆从赶走了。” “嗯,对了,埋伏着的兄弟们剿了多少斤私盐?” “两条盐船,合三十二万斤。” 纪修笑了:“继续剿盐枭,对方也快要动手了。” “是,大人。” * 盐仓村因盐得名,位于福清县海口仓东侧。 村子里的百姓,从唐朝时期就开始以贩卖私盐为生,逐渐成了气候,大大小小的盐匪怎么剿也剿不清。 天刚亮,一间普通的茅草屋院子内,盐商徐涛正和三五个私盐贩子签字画押,刚落笔签名,按下红红的大手印。 朱大宏笑的龇牙咧嘴道:“银货两讫,但是这白银,数目不对吧?” 徐涛反问:“怎么不对,二十文一斤,你这里两万斤盐,掺和了三成白砂土,就是六千斤白砂土,难不成你们还要让我用 买盐的价钱买土吗?” 朱大宏立即翻脸,一脚踩在凳子上:“姓徐的,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是道上的规矩,你也不是头一天买私盐了,我听说你把附近的私盐,能囤的都囤到手了——” 突然,守在外面的黄大嘴冲进来:“快跑,官兵来了!” 朱大宏一把拎起徐涛的衣领:“望八羔子,你跟老子玩阴的,你和官兵合谋抓我们?” 徐涛惊慌失措,连忙撇清:“我没有,我对列祖列宗发誓,老子没有!” 朱大宏一脚踹上徐涛,大喝一声:“兄弟们,撤!”盐匪立即四散。 徐涛一骨碌爬起来,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哪料官差一拥而上,将他按到地上。 领头的人,抓起桌上的字据:“人赃俱获!两万斤私盐!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徐涛抬头扫了一眼领头的人,这人是个新面孔,缉私营从来没见过此人。 盐商贩卖私盐,用私盐冒充官盐,徐涛被关进大狱。 * 城南湾区,落日余晖洒在江面上,渔舟唱晚。 芦苇丛中,缉私营的官兵们正像往常一样埋伏着,郝三秋依旧嘴里叼着芦苇杆儿,懒洋洋地斜坐在小杌子上,心腹小兵在帮他揉肩膀。 不远处,马蹄声滚滚而来,小曹一骨碌爬起来,满脸戒备。 他胳膊上的伤口好了些,郝三秋才不管他受伤好没好,拉人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这时,郝三秋也察觉出了不对劲,站了起来。有人慌张,有人拔刀,众人伸长了脖子张望。 “头儿,不对劲啊,剿盐匪,怎么跑出了这么多马?” 二十几匹马冲在前头,后面跟着的都是训练有素、全副武装的官兵,令行禁止。 为首的那人,郝三秋见过,兴化军的都头,杨京,面沉如水,眼神冰冷。 “郝三秋,你被革职了。” 郝三秋怔住,刚还准备阿谀奉承的脸突然扭曲起来,嘴硬道:“能革下官职位的只有知州、知军两位大人,兴化军跑到福清县的地盘,你跑错地方了!” 杨京懒得跟他废话,喝道:“私自贩盐,来人,拿下!” 郝三秋蔫了吧唧,似乎认命的闭眼。 杨京面对一众小兵:“今天等会有一战,不想干的,撂家伙,脱了你们的军衣,滚蛋!” 小曹站了出来,拍着胸脯:“大人,我们不是孬的!缉私营里也有想干事的!” 陆陆续续有人站了出来,毫不示弱的望向杨京。 杨京意味深长地看着少年模样的小曹,笑出了声:“行啊,小子,是个有胆气的!” 马蹄声传来,快马扬鞭直奔过来,来人翻身下马:“青蛇帮,四条贩卖私盐的盐船,最多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 芦苇荡荡,江水潋潋,夏初的日头尽显毒辣,芦苇丛中不时穿过几条水蛇。 小曹已经埋伏停当,身边的缉私官兵们已经抽出了腰刀。 有人将手指放入口中,水鸟叫声响起,很快对面芦苇丛中传来回应。 居中而立的杨京眯着眼睛眺望,宽阔的江面上出现船桅,风吹的旌旗猎猎,赫然出现青蛇图案。 “来了。近了再动手。” 一顿包饺子,盐船上的盐枭被拿着刀的官兵赶的四散奔逃,跑的慢的被抓住绑起来,缴获四条盐船。 23. 第二十三章 五月毒,临安的瘟疫开始向外扩散。 福州城的茶肆里,流言传遍街头巷尾,传闻江浙的瘟疫越来越严重,药食无效,针灸不行,只要到了人多地方就会被传染,但是每天用盐水擦手鼻,可以预防。 平地一声惊雷!福州的老百姓炸锅了。 天边刚露出了鱼肚白,盐铺门口就排起了长队,每人限购三十斤盐。 人们怀里抱着锅碗桶盆,排队的人还在不断增长,最后竟然蜿蜒成了长龙,密密麻麻挤占整条官道,堵得水泄不通,人群还在往前涌动。 余喜背着竹篓,里面装满了制作牙粉的药材,望着堵住的官道愣神。 盐铺前几天还门可罗雀,官盐太贵,没几个人来买。 江西路、湖南路两路按察使联合兴化军知军,壮大了缉私营队伍,到处剿盐枭,贩卖私盐的村子、福州城内卖私盐的宅子,被缉私营扫荡了一遍又一遍,露头就抓。 盐铺伙计得意洋洋:“不好意思啊,涨价了,七十五文一斤。” 排队的百姓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人离开队伍。 “挤什么挤呀,不要踩我鞋子!” 余喜看到队伍中排队的谷三娘和莲姑,手里拿着平常装米的小木桶。 李小娘管家之后,谷三娘和莲姑又回了大厨房管事。 “喜姐儿,你也买盐吗?”莲姑排队无聊,四处张望,一眼就看见路边上的余喜。 “莲姑姐姐好,我不买盐,我只是路过,被堵住了。”余喜老实巴交的样子。 谷三娘上下打量着,好心提醒道:“喜姐儿,现在不囤点盐,过阵子盐价上涨,买都买不到。” 大厨房管着整个西院的人口吃饭,用盐量大,小厨房只要管着青萝居三位主子的吃喝就行了。 余喜前几天已经在私盐贩子那里买了二十斤青盐,五斤给小厨房使用,够吃五个月,十五斤用于制作青盐积雪草牙粉。 “谷妈妈好,我娘准备了一些,够吃几个月了。”余喜从莲姑身旁挤过去。 谷三娘也懒得再劝,只觉得余喜是个傻的,来都来了,也不知道买两斤盐囤着,现在抢到就是赚到,擦身防瘟疫也用的着。 余喜回了小厨房就将人们抢购食盐的事情告诉了陈今禾,刚说完,陈今禾就被叫去了杨小娘院里。 “外面都在囤盐,陈娘子,你囤了没有?” 府里丫环婆子们都在说盐的事情,今天盐价已经涨到七十五文一斤,好多人都没抢到,眼看着还要涨。 李小娘已经让派谷三娘和莲姑一大早去抢盐了,抢的杨小娘都心慌。 陈今禾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是盐,“娘子放心,小厨房里囤了五斤,够吃五个月。” 杨小娘接着问:“江浙闹瘟疫,都说用食盐擦手鼻,可以预防,是不是真的啊?” 陈今禾笑起来:“娘子,那是流言,不可信,我没见过哪本医书上说过这回事。” 杨小娘看陈今禾的样子,冷静了下来,转身从柜子里取出十贯的交子。 “瘟疫闹的人心慌,陈娘子,小厨房归你管,这钱你拿着,看着买。” 陈今禾想起刚才余喜说起要囤一些米肉油醋之类的,便说:“那我去买两石上等粳米,再买些肉、鸡鸭酒醋,淳姐儿爱吃糕,再买些制作糕的材料。” 下午,陈今禾便带着余喜和微云出去采买,杨小娘有个米铺,每次采买都是从这里,上等粳米九十五文一斗,下等粳米就便宜一些。 跑到曹老伯那里定了六十个鸡子、四只母鸡、两只肥鸭,明早送货上门。 打了四角天门冬酒,天气热,蔬菜存不住,就没买了些笋干、香菇等干货。 最后去刘家道地药材铺子,买了些生地黄、山楂、连翘、干姜、茯苓、蜂蜜等平常药膳中需要的药材。 * 裕德盐铺一开门,老百姓一窝蜂的涌过来,几近踩踏,也不管铺子伙计说什么,反正就是买。 没过几天,福州市面上的存盐一抢而光,几个盐铺的库存见底。 使了大把银子,从牢狱里出来的徐涛刚到家,听铺子陆掌柜说明情况后,惊喜惊吓一齐涌上心头:“每天都是一抢而光?!” 陆掌柜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老爷,您就是借我个胆,我也不敢骗您呐! 从昨天开始,整个福州,就剩下咱们家盐铺里还有现盐,老百姓在咱们家盐铺门口排长队,都快打起来了,还有没抢到的! 还是老爷有先见之明,囤盐,这回老爷要发大财了!” 徐涛屁股上挨了板子,一笑就龇的伤口痛,按下欣喜,面上照旧装着,露出一丁点笑意:“或许是运气好,偶然的,去忙吧,哦,让厨房给大家加个菜。” 陆掌柜美滋滋的回去了,徐涛顾不上伤了,三两步跃起,一把抓过算盘,兴奋不已,真不枉他未雨绸缪。 临安瘟疫刚爆发时,他就开始囤私盐,每次两三万斤的囤。 随着算盘拨动,最后定格在一个数字上,徐涛激动的手有些颤抖。 * 章家城外庄子。 庄子有两百亩地,两处大宅子,其中一处宅子,被章惟翰用来安置皇城司众人。 从发现毛通判、王同知、乌县丞同流合污,合伙做局拉他下水,章惟翰就通过中间人,向皇城司投诚。 翠竹掩映,庭院角落里,茉莉悄然绽放,素白花瓣,淡雅纯净,花香清芬悠长,沁入心底。 纪修手执一卷书,放在石桌上。 彭大祐站在一旁,叉着手,一五一十地向纪修禀报:“大人,福州城市面上,除了裕德盐铺还有盐,潘员外手中的潘家盐铺也卖空了。天天都在涨,今早已经涨到八十文了。 属下有一事不明,大人,为何放徐涛出狱,他可是贩卖私盐,按律当处流放。” 纪修笑的像只狐狸:“我故意放他的,乌县丞、王同知、毛通判,三人各占徐涛的盐铺一二三股。 我们即使抓了那三位,等我们人一走,福州城的盐价依然居高不下,换了地方官过来,贩卖私盐照样猖獗。这也正是章惟翰头痛的地方。 你让人盯着徐涛的一举一动,再去把截获的私盐拿出来了,放到潘家盐铺名下,对外出售,留六成,价格始终比裕德盐便宜二十文一斤。 这件事全程你盯着,什么价格,卖了多少斤都记好账。” 彭大祐明白了,这是要借潘家盐铺和徐涛背后的三 位打擂台,把盐价打下来,若是官盐二十几文一斤,那么私盐贩子就没现在这么多利润可图。 * 晨光微熹,裕德盐铺门口本不宽敞的街道,被挤的水泄不通。 柜台前的人,比前两日还多,翘首以盼,等着铺子开门。 到点了,盐铺伙计卸下门板,将一袋袋盐码整齐,让众人一眼就能看见。 一块四方木板摆在柜台上,上面书写着硕大的黑炭字:“本铺有盐,一斤八十文,售完为止!” 铺子伙计清脆一声喊:“开铺喽!” 人群开始骚动,一股脑往前涌来。盐铺伙计甚至猝不及防,铺子大门都快要被冲垮了。 “我要二十斤,二十斤!”“我要三十斤!快给我装上!” “哪个望八羔子踩我的脚!”“不要挤!啊呀!挤什么挤!挨千刀的!” 盐铺的伙计、掌柜全员出动,忙的脚不沾地,后面的人买不到盐,就将钱从前排人的脑门上方递进去。 一个魁梧壮汉挤的满头大汗,买到了两袋盐,抱着盐挤出人群,就站在旁边,撩起衣襟擦脸上的汗,大声疾呼:“裕德盐铺的盐,一斤八十五文,来这里买,免得拥挤!” 正在拥挤的人群侧目,有人怒了:“什么人啊,有你这样的吗?” “多管闲事!闲汉跑腿还得给跑腿费呢,我代买盐,怎么了?有本事,你自己去挤啊!” 很快,几个愤愤不平的汉子扭打成一团,白盐撒落,有人见机想捡,又担心挨揍。 盐铺柜台上的方木板数字在不断上涨:“八十五文、九十文···” 夜幕降临,裕德盐铺门口的队伍没有散。 有人带来了小杌子,坐着啃炊饼,渴了就拿出竹篮里携带的竹筒,里面装着清水。 徐涛观看了一天铺子卖盐的状况,回了内厢房,打开家里锁着的柜子,拿出一沓交子、金锭银锭,柜子横扫一空。 顾大娘子一把扯住徐涛的胳膊:“主君,你做什么啊,这是我的嫁妆,就剩下这些现钱了。” 徐涛两眼通红,一副打了鸡血状,推开自己娘子,道:“你先借我用用,回头赚了钱,我再给你。” “主君,盐价涨了,咱家这几天已经赚了很多了,收手吧!”顾氏很是担忧。 徐涛摇头:“你个妇人家懂什么!这才刚开始呢,外面的私盐让两位按察使大人给禁了,乌大人把控着福清县海口仓盐场,各位大人都出钱囤盐,没得我反而不出力的。” 吴兴所在的福清盐场,每出一斤官盐,里面有三成是白砂土,而徐涛去支盐,拿到的盐没有掺合白砂土,这就比其他盐商多三成盐。 甚至,其他盐商压根就拿不到盐,排队等着,想支盐,得过吴兴那一关。 顾氏瞪着双眼惊叫:“你说什么!要那么多盐做什么,难不成整个福州城的百姓都来买你的盐?!” “对,他们抢着买,就趁这个时机,借着江浙闹瘟疫,咱家博一把,以后儿子也能捐个官当当,省的跟我一样总是求人看脸色,有钱不如有势,有势能当钱花!”徐涛的眼神狠戾起来,“快,田产铺面的契书!” 顾大娘子怔在了原地,丈夫好像疯了般。 24. 第二十四章 上南街,车如流水马如龙,铺面鳞次栉比,招牌挨着招牌。 坊间深处,一座门面不太起眼的庭院,宅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孙宅。 门外挂着面“解”字小旗招,是孙家解库,专门经营典当放贷,这是福州最大的一间解库。 门口停着的不是牛车就是马车,出入庭院的人,身上穿着的都是绸缎衣裳,他们脸上神情各异,有的人很高兴,有的人则回头望了一眼匾额,愤恨的一甩袖子离去。 屋内陈设简单,墙上挂着些字画,桌上摆着茶具。 每个小间都有人在拨弄算盘,时不时能听见喧闹声。 徐涛投了两万贯在他家放贷生钱,他进去支取了全部。 赔笑道:“有件事恐怕要麻烦孙员外。” 孙成诧异,怎么突然支走,虽然十万贯对于他的解库来说,不算什么,但总有个缘由。 “徐老板一向家大业大,也不是轻易开口的人,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经商的人,一时难以周转也是有的。解库吃的就是放贷生钱这碗饭。 “现钱不够,想找员外借一笔钱周转。” “要借多少?” “十万贯!” 孙员外愣住了,仔细打量着徐涛的神色,片刻后才说:“你、你是想吃下整个福州县海口仓的盐?” 徐涛点头。 现在盐价上涨的厉害,很多盐商拿到盐引,却支不到盐,看样子徐涛有自己的门路,但是盐场的支领价格也在上涨,现在六十文一斤。 孙员外笑成了一朵花,“徐老板,交情归交情,你懂我这儿的规矩。” 徐涛从怀里取出一摞纸张,摊开摆放在桌上,田产铺面的契书。 “我在汴京城有三处三进的大宅子,地段极佳,加一起市价至少值五万贯,西郊一片千亩土地的庄子,绸缎铺子、香药铺子各一个,还有福州的三处宅子、铺子,苏州的千亩上等水田,家里还有乳香、上等檀香、沉水香各五百斤,南洋珍珠百颗,玉如意一柄。 这些加一起至少值十万贯,押在您这里,员外可满意?” 孙员外戳了戳那一摞契书,心中估量了一下全部价值,变现要扣去税费、牙人费用,就不值十万贯了。 沉吟片刻,说:“九出十三归,另外你先付十万斤盐做利息。” 借给徐涛九万贯,三个月后,徐涛归还十三万贯。 徐涛想了想盐价继续看涨,一咬牙道:“成交!” * 福州城的盐价像冬日的雪花,漫天飞舞。 裕德盐铺的价格木板被挂在了门外边,最新价格已经改成“每斤一百文”,如今并没有营业,大门紧闭,只在每日上午营业两个时辰。 门口依然有买盐排队的百姓,五月的阳光晒的人汗流浃背,人群只增不减。 疯狂的盐价,让章惟翰忧心不已,若由着纪修和盐商背后的三位斗法,福州盐价暴涨,引起百姓骚乱,他这个知州也算做到头了。 在衙署踱着步,走来走去,心神不宁,惟恐担心发什么坏事。 果然,来福风风火火的跑来禀报了一件事,气的章惟翰怒火攻心。 碧山阁,李小娘正坐在内厢房拨算盘,自小就喜欢算盘珠子撞击的声音,噼里啪啦,这声音可比男人的甜言蜜语更甜。 章惟翰脸色铁青的进去,李小娘一看势头不对,立即合上账本,里面还夹杂着交子。 章惟翰一把夺过账本,翻开一看,交子两千贯,怒吼道:“你、你给我交代清楚!” 李小娘被这一声怒吼吓到了:“主君,这是之前瓷器铺子的结款···” 章惟翰看完账本,扔在桌子上:“你不见棺材不落泪是吧,朱大宏这个名字听说过吧?! 你那个大表兄李平勾结盐仓村的盐匪,每逢初一十五,去私贩一万斤私盐。 人家都已经招供了!” 李小娘强按心头震惊,抵死狡辩:“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我怎么知道什么盐匪!再说,盐匪自身难保,胡乱攀咬也是有的。” “行啊,我这就把李平送到按察使那里去,任凭发落,按律流放!” 那是她的膀臂,李小娘慌了,跪下抱住章惟翰大腿:“主君,绕了这一回吧,他早就不干了,在耿相公来之前,早就停手了,那是好几个月前的事,绕过这一回吧。” 章惟翰扶着桌子,身形有些晃悠,他前阵子还把管家权交给她。 他一直知道她喜欢经商赚钱,没想到贩卖私盐,她也有份,她胆子更大。 难怪没有落入雷五娘那些人的圈套,她有自己的门路,直接跟盐仓村的盐匪打交道。 “你从今天起,不得离开院子半步,所有的对牌钥匙交给高嬷嬷。”章惟翰甩袖离开。 * 纪修正在院子里踱着步,听着彭大祐禀报。 “大人,按您的吩咐,今日早上,存在潘家盐铺的盐全部放出去,裕德盐铺一百文一斤,我们就卖八十文,他们若是下跌,我们就跟着降价,他们八十文,我们就六十文,始终比他低二十文。” 纪修点点头,“老百姓活的不容易,不吃盐就没力气,如今还因为流言花大价钱买盐保命。 你找人写一份小报,盐不能防瘟疫,刻印五千份。三天后,小报撒出去。 同一时间,给城中几个大茶肆说书人塞点茶水费,借他们的嘴说给百姓听。 所有盐全部卖掉,不要管赚多少。” 这批盐全是剿匪缴获的私盐,没什么成本。 徐涛凑足了钱,买了三百万斤盐引,吴兴那边尽最大力度供盐,灶丁连夜煎盐。 终于要收网了,彭大祐一脸兴奋道:“是!” * 半日闲茶肆。 黄三娘腰间别着紫纱汗巾子,头上簪着鲜茉莉,利索的来回跑,今天来的茶客有点多,几乎坐满了席位。 < p>好几张桌子上都出现了小报,有说盐铁论的,有说盐不能防瘟疫的··· 茶客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交头接耳,有的人不识字,就干脆听说书人说浑话。 从耿相公离奇死亡,说到盐仓村盐匪被剿灭,再到城南湾区芦苇丛盐枭被抓,说的唾沫星子横飞,荡气回肠。 几个闲汉火急火燎的跑过来,大嗓门嚷嚷:“员外,裕德盐铺降价了,今天只要八十文一斤!潘家铺子放盐了,今天六十文一斤!” 一石激起千层浪! 茶肆就像一个炉上在烧的茶壶,瞬间沸腾了起来。 “真的?!” “嘶,潘家盐铺怎么总是比裕德便宜二十文?” “估计盐商手上囤的太多了。老百姓谁家没囤个二三十斤,都够吃两年了。” 蹲守在裕德盐铺门口的老百姓不少,今时不同往日,开门之后,并没有像前几日那样哄抢。 人们拿着盆桶,有序的和柜台保持距离。更加诡异的是,到底买不买,就那么排着队。 柜台后面的伙计懵了,开始发问:“到底买不买?” 南街上一个肩上搭着布袋的闲汉飞奔过来,手里拿着张纸:“潘家盐铺又降价了,五十文一斤,不限量!先到先得,卖完为止!” 人群开始骚动,哗啦啦,长长的队伍少了一半人。 排在队伍前头的人,都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听错了,眼里全是迷茫和怀疑,一个走了,三三两两散了,裕德盐铺门口的人越来越少。 门口挂着的木牌上的盐价,变成八十文一斤,降价了,没有出现预期的抢购,反而没人买了。 徐家花厅之内,陆掌柜正在着急的禀告今早盐铺发生的一切,风向不对,劝告徐涛降价,少赔点。 徐涛隐隐察觉到不安,来回踱步,停下问:“账上还有多少现钱?” “回主君,还有两千贯。” “这两千贯收起来,以防万一。奇了怪了,潘家铺子哪来那么多盐。” 陆掌柜道:“主君,潘家铺子挤兑咱们,他背后会不会有人?” 徐涛震惊,强行稳住,摆摆手道:“不会,章知州从来不沾盐,新来的两位按察使精力都在剿盐匪之上,哪怕皇城司也只是负责抓人。 我看潘员外也只是想赚一笔,盐价涨上去的时候,他家卖了不少,到今日,怎么也要见底了。 他耗不过咱们,等这一两日,他的盐全部清了,盐价还得是我们说了算。” 潘家盐铺在坊间巷子的尽头,很小的一间门面,普通的不能再普通,门口小旗招上写了一个“盐”字。 然而,就这么一间小店铺,竟然成了福州城最拥堵的地方。 大门敞开,买盐的人挤成一团,喧闹嘈杂。 陆掌柜带着两个盐铺伙计,远远的瞧着这一切,使了个眼神,一个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的伙计,混入买盐人群中,去打探潘家盐铺到底有多少存盐。 25. 第二十五章 次日一大早,陆掌柜忐忑不安地站在徐涛身侧,前几天还意气风发的徐涛颓在圈椅上,吹胡子瞪眼。 陆掌柜小心翼翼,斟酌着措辞:“主君,福州城的老百姓都知道潘家盐便宜,甚至有闲汉专门盯着我们的盐价,只要我们的盐价降价,潘家就跟着降。” 徐涛好似霜打的茄子:“潘家到底还有多少存盐?” 潘家一个小盐铺,前期一直在囤盐,但怎么比得过背后有福清县盐场撑腰的裕德盐铺。 “主君,他们从长乐县岭口仓、兴化军莆田县涵头仓,调了盐过来,还有前期缴获的四船私盐。” 长乐县岭口仓年产一百六七十万斤盐,仅次于福清县海口仓。 一阵头晕眼花,徐涛不得不面对一个事实,不起眼的潘家盐铺背后有人,官职至少知州以上。 陆掌柜觑着徐涛的脸色,也不敢乱出主意:“主君,那我们怎么办?” “他们盯上我了,比的就是两边谁还有多少盐,老百姓知道还有很多盐,从别的地方也能买到便宜盐,盐价就涨不上去,咱们的盐就会砸在手里。” 陆掌柜慌了,他也把自己的大部分家当押了进去,眼看着羹没了。 “主君,要不要去找找三位大人,他们在咱们铺子还有干股呢,这个时候,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徐涛苦笑,他们三位现在撇清都来不及,自己只不过是一届商人,倒下了,他们很快就会换别的盐商。 闽中有句俗话,有官便有妻,有妻便有钱,有钱便有田。 只要保住官位,他们迟早还会赚回来。从来都是如此。 * 南街一派花团锦簇,裕德盐铺开门了。 盐铺伙计们逐一卸下门板,这才发现解库老板孙员外带着几名壮汉而来。 孙员外斜着眼看了下写着盐价的小木板,盐价已经跌到五十文一斤,裕德的木板上还写着八十文,一把伸手就把木牌摘下扔在了地上。 陆掌柜认得这位,壮着胆子向前:“孙员外,您这样,我们没法开张啊!” 孙成眼都不抬一下,他原本就是市井闲汉出身,流氓做派,他手里还有十万斤盐,如今盐价跌了,气的嘴都歪了。 “开张了,有人来你这买盐吗?!老子亏大了!来啊!给我上!” 壮汉们得了令,一冲而上,裕德盐铺的伙计们压根就不是对手。 瞬间,裕德盐铺门板倒地,匾额被砸。 “回去告诉徐涛,到时间点了,他若是还不上钱,那我就不客气了,他的家产我全部变卖。” 孙成做解库,最怕的就是没有现钱,一旦发生挤兑,就是坍塌。 此时的徐涛,正跪在王同知面前讨主意。 盐价之前还保持在五十文一斤,章知州绕过毛通判,联合两位按察使,发布限价令,三十文一斤,并且限购,每户每月不超过六斤,衙门保证供应。 这道限价令成了压垮徐涛的最后一根稻草,陷入困境,徐涛顾不得脸面,向王同知求救。 然而,王同知有气无力的躺在病榻上,头上敷着汗巾,看似虚弱,脸色却红润有光泽,做出种种为难的样子。 * 上南街。 彭大祐带着皇城司的人,当街拦住了一辆七宝马车。 车里的人探出一个脑袋,骂骂咧咧道:“哪个不长眼的,敢拦我家通判老爷的车?” 彭大祐弹了弹衣服上的灰尘,云淡风轻:“皇城司办案,拿下!” 小厮立即意识到不妙,壮着胆子嘴硬道:“我家老爷堂堂六品官,出了事也要经过三司会审,谁派你们来的?” 皇城司的亲从军们都笑了,直接把瘫软的毛通判从马车里拖出来,绳索捆绑。 丽春院,彭大祐带着人冲进去,里面瞬间乱作一团。 院里行首急了,扭着腰肢,挥着汗巾子过来:“啊呀,大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有话好好说,这是做什么呀?” 人刚到跟前,就飘来一股浓重的胭脂水粉味,彭大祐用刀柄隔开距离:“抓人!” 后面的亲从军三两步冲上楼,踹开房门,瞬间里面传来一阵阵娇呼。 拖出衣衫不整的官员,一个个脸上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香水行、酒楼,彭大祐带着亲从军挨个抓人,绳子捆绑着人从南街穿过,直接送进牢狱。 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不少盐铺啪的关上了门,整个福州城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 青萝居小厨房。 微云刚从外面卖积雪草牙粉回来,跑的喘不过气:“喜姐儿,出事了,裕哥儿、安哥儿被绑架了!” 余喜嘴里正含着一个大荔枝,咬的甜甜汁水溅满口腔,猛不丁的听到这么大的事情,差点没噎着。 福州荔枝便宜,漫山遍野的荔枝,品种也多,桂味、陈紫、十八娘,一家至少有上万棵荔枝树。海运加漕运,福州装上船,销往海内外。 余喜推给微云一碟子荔枝,让她解解渴,“两位哥儿都带着小厮,马车也有赶车的车把式,他们人呢?” “听说都被打晕了,就在前面巷子口,被路过的人推醒,才报的官。”绑匪蹲点等人。 微云接着说:“说来也奇怪,福州城就这么些坊巷,却怎么也搜不到人。” 福州城每个城门都有看守,歹徒若是绑着人出城,早就引起守卫注意了。 两人的小厮此刻正在大厅里向章惟翰汇报,去私塾上学的路上,路过巷子,突然冒出一伙蒙面的贼人,直接绑走了两个哥。 章家炸了窝,松月轩和碧山阁的人乱成一锅粥,跪在祠堂的程大娘子晕倒过去,李小娘拽着章惟翰的衣襟,大哭大闹。 杨小娘吓坏了,抱紧自己的康哥儿,念起了阿弥陀佛。 冲着章知州来的,两位按察使也得到了消息,立即派出人手增援章知州,全城搜索。 章家众人等着绑匪索要赎金,然而,却迟迟没等到任何消息。 * 地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细小,灯火暗淡跳跃,稍微大一点的风都能将灯吹灭。 裕哥儿背对着漏风的窗,护着这点灯火,困的不住点头。 安哥儿靠在裕哥儿身旁,望着黑黢黢的墙,厌恶地缩了缩身子,把头埋进膝盖里。 他想家,家里绸缎褥子被子,睡的才舒服,此刻饿的肚子咕咕叫。 “大哥,爹会来救我们对吧。” 一旁的裕哥儿已经睡着了,没有任何回应。 安哥儿摇醒他:“什么时候了,还能睡的着,大哥,我们是被绑架了!” 裕哥儿皱眉,叹气道:“咱们被抓三天了,外面有人把守着,凭咱俩出不去,不如养好精神,家里估计都乱成一锅粥了。” “大哥,我肚子饿。” 两人都看了一眼地上破碗里那一个沾了灰的炊饼,裕哥儿嘴上还是硬着:“你吃炊饼,我不饿。”刚说完,肚子就不争气的响了起来,还怪响的。 大哥谦让的很,安哥儿挤出一个苦涩笑容,只是那炊饼硬邦邦,平常家里的丫环婆子都不爱吃。 暗淡脆弱的灯光抖了抖,瞬间熄灭了。顷刻间,屋内伸手不见五指,陷入黑暗之中。 安哥儿的嘴被裕哥儿捂住,两人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外面的脚步声,轻慢,但却是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吱呀”的开门声传来,两个黑衣蒙面壮汉闯了进来,黑布套头,拎小鸡似的将两人拖出去。 安哥儿大叫:“放开我!放开我!你们是谁?!” “放开我弟弟,你们这群混蛋!”裕哥儿脚一着地就开始乱踹。 “老实点,你爹让我们来的,我们是皇城司的人!” 裕哥儿吃惊,他前阵子听自己小娘和爹吵架,听见了这个词。 还未来得及发问,就被堵住了嘴,呜咽着被拖了出去。 两人平安到家,胳膊腿俱在,程氏和李小娘喜极而泣。 * 衙门大堂。 两位按察使居中间,章惟翰、纪修在侧旁观,堂下站列两排衙役 。 王同知拱了拱手道:“知州大人,今天到底是什么案子?”这么大阵仗,人来的这么齐全。 江西路按察使胡硕看了他一眼,啪的一拍惊堂木:“来啊!带人犯!” 肃杀之气弥漫,王同知心里暗叫不好。 片刻后,衙役拖着一个腿都站不起来的人进来,扔在地上,脸朝下。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回大人,小的伍叙,担任福清县录事。” 王同知这才看清抬起头的伍叙,惊吓的直接跳起来。 “伍叙,说吧,本官为何抓你。” 伍叙瞄了一眼王同知:“小的放印子钱,逼人还钱,致人上吊而亡。” 此时的王同知内心兵荒马乱,嘴上说:“你怎么敢?!” “行啊,伍叙,徐涛欠你多少钱,你就把人逼死?” 伍叙余光扫了眼王同知,没敢说话。 王同知怒喝:“问你话,你给我如实交代!” “两千贯。” 胡硕道:“这么多钱,一个盐铺的老板跟你借钱,你一个录事,每年薪俸不过二十四五贯,禄米五十石。家底如此丰厚,你哪来的钱财去放贷?” “小的···都是···娘子的嫁妆!这些年经营有方,铺子收益!” 在场人都无语了,撒谎也不扯个好点的由头,嫁妆都是在官府过了明路的,有记录,一查便知,什么买卖,能够赚到如此厚的家底。 “彭指挥,抄了多少他的家产出来?” 彭大祐从怀里翻出一张纸,念道:“伍叙家财,临安水田八百五十亩,白银一千三百二十两,金银器皿、古董字画、绫罗绸缎,折合现钱,四千五百三十贯。水田按两贯计,共计七千五百五十贯。” 胡硕震惊:“你就是不吃不喝,也得干上一百年,自己招吧,少吃点苦。” 伍叙趴着,都快匍匐地上了,他真的扛不住了,皇城司这帮人,花样百出,连刑罚都起了花名。 “梳笼”,原是指客人给妓女破身子,到了皇城司,却是拿大铁梳在犯人身上刮过去,刮的皮开肉绽。 未等伍叙开口,王同知假模假样道:“平常我对你苦口婆心的劝告,你是一点都没记住,还不快说!” 伍叙对着王同知连磕三个响头:“我实在扛不住了,胡大人,小的跟随同知大人十年有余,收受盐商的暮夜金不计其数,重复列支冒领,历年收缴提引数万贯,发放灾民赈灾救济款时,虚报数字,从中克扣。” 王同知跳起来:“你——”反将他供了出来。 “王大人莫激动!伍叙,你一个录事,贪污了这么多银钱,按律当斩。 不过,本官给你一次将功赎罪的机会,你要是知道什么内幕,比如盐商徐涛贿赂的账本在哪里,举报他人,便算有功。” 伍叙连连磕头:“大人!小的干这些,都是同知大人默许的,逼死徐涛也是,账本就在汴京城,王同知的弟弟家里。 还有,绑架章知州的两个儿子,嫁祸给皇城司,也是王同知指使的。” 王同知脸色惨白,嘴硬道:“你胡乱攀咬,罪加一等!” 伍叙啐了一口,恶狠狠的看向王同知:“我所说,句句属实,还有毛通判的大娘子雷氏,到处诱骗福州官眷,送相好的,拿住官眷的把柄,逼着家里当官的主君去给他们办事,其心可诛! 我有个妾室,被他们下了迷药,醒来的时候身旁躺了个男子,就被他们这样骗了,落得个跳井而亡!” 王同知冲过去,对着伍叙就是一巴掌,狠命的踹,一旁的衙役接到胡硕的眼神后,才将人拉开。 伍叙不怒反笑,笑的有些疯癫:“王大人,你神不知鬼不觉的转移古董字画,留着用来牵线朝中大臣,殊不知,你的丁管家已经拿走了你半生积蓄,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惊堂木再响,胡硕喝道:“拿下! 王同知急火攻心,一口老血喷出来,望着在场几人,“你们不要太狠,你们的结局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 26. 第二十六章 两个月后,正是三伏天。 借着潘家盐铺卖盐,纪修带着十二万贯钱财上交官家,入了内藏库,官家龙心大悦,重赏了皇城司众人。 至于王同知等人,罪人贷死等多项罪名,被削籍抄没家产,处杖刑后流放沙门岛,在登州北约五十里的海中,是北宋最著名、最凄惨的流放地。 章惟翰因整治福州盐务有功,考绩拿了优,但因家中妾室兄弟涉及贩卖私盐,治家不严,没有升职,而是功过相抵,平调泉州任知州。 明面上平调,实际上却是升职。 舅舅章敬消息灵通,在背后运作打点,否则不贬官,也会被调到惠州等小州去。 原来均输法的负责人、转运使薛向进谏设置市舶司。 在此之前,上一任知州蔡襄已经在朝向东部的街道上修建了洛阳桥,整备基础设施,以待来日设置市舶司。 市舶司官职就是致财聚宝的好机会,是个肥缺。未任者梦寐以求,在任者竭力以求连任。 明州设置了市舶司,卢同知攒了些犀象玉石香药,用来打点关系,比金银财物效果更好。 市舶官员的才干、品行直接影响海外贸易的发展,让得力又清廉薄征的官员出任,来此停泊经商的船只便会多起来,朝廷的税收才会多。 章惟翰素来爱惜羽毛,在此次整治盐务过程中出了力,官家对他印象不错,再加上其他官员举荐,吏部翻阅其履历考绩几乎都是优,顺顺当当的出任泉州知州。 章惟翰赁了条大船,带着一家老小,从福州港出发,刺桐港登陆。 泉州。 余喜强忍着晕船,呕的嘴里发苦,落地几个时辰后,才算缓解眩晕症。 母女两全程轮流守护着两箱子医书、一箱制药工具和诊箱,衣裳不多,两个小包袱背在身上。 泉州城南房价堪比汴京,贵的令人咂舌,三进的宅子赁钱每月要五十贯。 好在章老太太的祖宅在此,宽敞大气,早早的派人过来收拾妥当。 跟随众人下船,放眼整个泉州,街坊众多,规划整齐。 城内店铺密布,百业齐全,沿街有河,舟船往来于海道与城市之间,酒楼、茶室、歌馆喧嚣。 下午,搬运包裹箱柜的马车到了城南。 金鱼巷口,一座气派府邸,临街。这一带都是泉州勋贵、致仕官员的府邸。 章老太太回到老家,和高嬷嬷好像回到了年轻时候,两人一路折腾,反而精神头十足。 西边三个大院子留给了章惟翰的一妻两妾,言姐儿跟着章老太太住在东边,三个大院子,多出来的一个院子已经给了先一个月到达的章蕊。 长子章惟明夫妻两都已过世,章蕊投奔了祖父母家。 章蕊从秦州出发,一路舟车劳顿,将近三个月才到泉州,章老太爷心疼章惟明的这点骨血,让陈今禾做些药膳,给章蕊补补。 高嬷嬷统管全府上下,给陈今禾母女两安排了一间舒适明亮的下人房,靠近院子最西边,跨道门洞,就是单独的小厨房。 自从李小娘被夺了管家权之后,高嬷嬷就提议让陈今禾统管东西两院的厨房,负责采买,谷三娘、路娘子都由陈今禾安排差事。 陈今禾以厨艺不精为由婉拒了高嬷嬷的好意,只负责青萝居杨小娘母子三人的吃食。 杨小娘见她这般体贴,心思用在青萝居,肥差都不要,高兴的赏了一对绞丝素纹金镯、两匹缎子。 余喜娘两打扫整理了一番,已到了日暮黄昏,外面凉了下来,便去寻厨房所需的米面油醋。 余喜养的八只乌鸡全都进了杨小娘肚子,再加上药膳日复一日的调理,杨小娘的精气神越来越好,脸色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 母女两向家中看门的小厮打听了一番,如今最热闹、货物最齐全的地方要数后渚草市,日夜喧嚣。 后渚与法石港相邻,入泉州的蕃汉大商都汇聚于此,很多蕃商干脆定居在这里。后来便成了蕃商交易之地,日益崛起。 每年四五月出海归来,蕃商带来名香、金银、真珠、象齿犀角,十、十一月秋冬海风刮起时,出海带走绫罗绸缎、瓷器、茶饼、书籍、荔枝、糖、酒。 南来北往的商人,奇珍异宝、市井小食,荟萃于后渚草市。 “沙糖冰雪冷原子——绿豆甘草冰雪凉水——乌梅渴水——” “荔枝浆水——木瓜浆水——姜蜜水——紫苏水——” 吆喝声此起彼伏,小贩们推销着夏日饮子,有的里面还加了冰,加冰的要贵两文钱。 夏日中暑可不是闹着玩的,要吃汤药,还耽误做买卖,蕃商们都会自带竹筒或者陶罐,渴了热了就去打一碗。 陈今禾母女两从金鱼巷走过来,路没多远,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但实在热,身上的窄袖对襟衫湿的粘身上。 泉州的米价竟然要九十五文一斗,比福州还贵十文一斗。 陈今禾理解,泉州地少人稠,八山一水一分田,物产多以荔枝、茶叶为主,米全靠两浙路、广西路运过来。 之所以马不停蹄的赶来,除了买厨房用品,还要买蚊香和洗澡洗脸的木桶木盆。 余喜即使和她娘睡一个榻,被蚊子咬的总是她,那些蚊子钻过纱帐,送她几个大红包。 陈今禾看到女儿白嫩嫩的额头脸上都是包,心疼的很,蚊香必点,驱蚊的香囊挂满床榻四周。 两人回去烧水洗澡洗发,直到半夜才歇下,陈今禾给女儿打着扇子。 “娘,这间屋子比我们在福州的宽敞明亮。” 陈今禾明白,这是高嬷嬷安排的,人情在里面,高嬷嬷不缺别的,唯一的念想就是让微云多学点本事。 这种润物无声的人情,陈今禾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 “喜姐儿,你娘怎么不在?” 余喜正在给淳姐儿做消暑的香薷饮,刚把白扁豆捣碎,就看见门口站着的香梨儿。 “她出去有事了,你可以跟我说。” “我、我好像生病了,你能不能帮我瞧瞧我是怎么了?” 香梨儿脸色苍白,怯怯的看着余喜,她有些羞于说出口。 最近总是不洁净,小裤上有些黏糊的黄白,酷似黄茶浓汁,还有腥味。 她听院子里婆子们吃酒的时候说过,成亲后的妇人偶尔下面没洗干净,就会这样,而且阴雨天的时候,反复发作。 可她一个未嫁人的小娘子,得了这个病,怎么肯去外面瞧男大夫。 拖了七八天了,还是没好,只得硬着头皮过来找陈今禾,却发现只有余喜在,抱着试试的心态。 这会厨房里也没别人,余喜放下手中的活计,让她进来,问了问她的具体症状,便知道怎么回事了。 “这个不是什么大病,很常见,我看我娘给别人开过方子。” 余喜口头跟 她说了一份方子,山药芡实各一两,炒制,车前子一钱,酒炙,黄柏二钱,盐水炒,再加白果十枚,碾碎。 水煎,连服四剂,消带下粘稠秽,补肾清热祛湿。 香梨儿眨巴着眼,直愣愣的看着余喜,有些吃惊道:“可我听闻成亲后的妇人才会得这个···” 余喜给她解释了一番,没成亲的小娘子,要是身体虚弱的时候,疏忽大意,没有注意洁净,也会得病。 擦洗的汗巾子天天换洗,小裤也要换,月事带尽量用干净晒干的布条,而且要勤换。 香梨儿松了口气,又疑惑:“这些,我都做到了,奇怪。” 香梨儿是大娘子院里大丫环,住的屋是单独一间的,不存在和别人的物件搅和在一起。 余喜只能猜测:“你用的木桶木盆,是不是放在一直搁在屋里、没有拿出去晒晒?” 香梨儿这才恍然大悟,从春节过后,福州总是下雨,木盆搁在屋内角落里,滋生了脏东西。 “还是干脆重新去买一个新的比较好,保持通风干燥,晒一晒也好。” 香梨儿摸出一两重的小银饼,拜托余喜,让陈娘子代买药材,煎煮,自己过来喝药。 药铺掌柜看到这个方子定然是知晓的,还有院里的婆子们,八成会怀疑她清白,她受不了异样的眼光。 药钱够了,只是余喜有些为难,刚搬过来,她们厨房三个人都很忙,自己还要熬制艾草驱蚊膏,不然总是被蚊子咬,晚上睡不好,白天精神就差。 指着自己手里正在碾磨的白扁豆,摇头道:“你看,咱们刚搬到泉州,厨房活挺多的,我活还没干完呢。” 香梨儿拿出钱袋,数出六十个铜钱:“喜姐儿,这些给你娘打一角酒喝,润润喉咙,帮我买好,我自己过来煎煮。” 说的脸都红了,再下去就要哭了。 倒也不是不能帮这个忙,和艾草、薄荷、金银花、蜂蜡一起买,就没人怀疑。 又要酒炙、又要盐水炒,香梨儿哪里会这些。 看在香梨儿平常比较友善的份上,余喜推走了铜钱,收下小银饼,“这个就够了,药材我替你买,煎煮好你过来吃药。” 闻言,香梨儿谢了又谢才转身回去。 前脚刚走,微云后脚就进了门,刚从高嬷嬷那里回来,手上拎着个篮子,都是各个管事送的。 一坛荷叶酒、一碟子糟鳗、一大包下酒的砌香樱桃、一个甜瓜。 微云将东西从篮子里拿出来,洗了甜瓜,切成几瓣,递与余喜。 余喜奇怪,“你不是去了蕊姐儿那里吗?怎么带回来这些东西?” “这一篮子是我姑姑给的,这荷花酒是今年西街酒楼新酿的,让我带给你娘尝尝。 还有那个蕊姐儿,她好像不大懂规矩,把咱们小厨房当成伺候她的专属厨房了,要吃樱桃煎、蓬糕、蟠桃饭、鳜鱼粥、豆黄签。 更奇怪的是,头一次见面,一个铜子的赏都没给,点菜也不给买菜钱,纯纯吃白食。 这事还得让杨小娘拿主意,不然哪来银钱伺候她。” 余喜吃着甜瓜,都愣住了,何嬷嬷想吃个什么,都要拿钱来让小厨房做。 允姐儿想吃小厨房做的龙凤茶糕,也得拿钱来。 章老太爷提了一嘴让小厨房给蕊姐儿调理一下疲惫的身子,毕竟长途跋涉好几个月,累够呛的。 可是,买菜的钱谁出? 27. 第二十七章 杨小娘知道后,请安时,便告诉了章老太太,讨个示下。 章老太太有些抹不开面,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府上吃食皆有定例,昨天东院厨房的管事刘娘子禀告了高嬷嬷,蕊姐儿一顿饭点了六个菜,喜食羊肉,泉州多水产,新鲜羊肉又贵又少。 做的菜不合她胃口,杏儿冲到厨房冷言冷语嘲讽了一番,别说赏钱了,买菜钱连一个铜子都没给,这账以后怎么做。 蕊姐儿一直跟随章惟明夫妻两在秦凤路生活,和西夏接壤,素闻那边民风强悍,如今一见,这只顾自己吃喝、不管银钱何来的做派,像极了章老太爷。 “送一碗鸡汤过去,其他的照府里规矩来。” 章老太太不惯着,她还有另外五个孙女、三个孙儿。 她已经为这个家操碎了心,章老太爷自从病好了之后,不知道从哪弄了银钱,时不时的出去吃酒。 与人在酒楼吃多了,就管不住嘴乱说话。 “也该学点规矩了。”章老太太喃喃自语。 * 春山居。 章蕊站在门口,望着高嬷嬷离去的背影,刚才脸上还堆着笑,瞬间就换了副冰冷面孔,刚染好的绯红指甲深深抠进门框。 旁边低着头的初雪自知不好了,刚才高嬷嬷好好教了一顿蕊姐儿规矩,言语温雅,有条有理,不怒自威,却字字诛心。 蕊姐儿走到院子一角的石凳上坐下,头上木架上攀爬着葡萄藤,一串串挂着的葡萄青涩圆润。 “初雪,我初来乍到,你为什么不提醒我?” 初雪原本是浮光阁柳小娘院里的负责针线的丫环,柳小娘去了庄子上,章老太太借着章惟翰调动至泉州,将浮光阁的丫环婆子们都被赶出去了。 春信是个憨厚的,言姐儿带着她去了章老太太身边。 初雪跟高嬷嬷求了情、送了礼,才得以留了下来。 到了泉州,高嬷嬷让她来伺候蕊姐儿。 初雪想说她提醒过了,提醒了两次,奈何蕊姐儿压根就不当回事。 见初雪久不吭声,杏儿怒斥道:“你是不是打心底瞧不上我们姑娘,让你过来伺候,委屈你了。” 杏儿是蕊姐儿从秦凤路带来的丫环,自小就陪着蕊姐儿,十六岁的年纪,脸上带着点小雀斑。 初雪哪里敢,连连摇头道:“能够伺候姑娘,是姑娘看得起我,况且,老太太让我过来,哪有不尽心尽力地。再说,我是负责针线的,每次去厨房点菜的不是我。” 气的杏儿目光带刀,正准备骂人,抬头就见蕊姐儿冷冰冰的目光,立即鹌鹑状。 “姑娘,我也是为了姑娘着想,咱们在路上颠簸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安顿下来,自然是想让姑娘吃的好些。” 哪个丫环不偷嘴,蕊姐儿懒得戳破杏儿,刚进章府,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 “好了,今儿这事就算揭过了,初雪你也起来,高嬷嬷说的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以后你要多提醒我,若是我没记住,你就拦着我些,主子丢了体面,你们哪来的体面。” 初雪低头回道:“是。” 蕊姐儿打发初雪去给两个厨房送些铜钱,堵住她们的嘴。 望着初雪远去的背影,杏儿有些困惑,送赏钱这种好事情,姑娘怎么不叫她去。 蕊姐儿望着头顶悬着的一串串青葡萄,转向杏儿问道:“打听的如何?” 杏儿倒了盏冰湃过的金橘团给蕊姐儿:“果然姑娘所料,初雪的爹原是苏州县衙的主簿,九品官,因收受暮夜金,被检举,流放去了岭南,她那个嫡母就趁机发卖了她。 也是运气好,进了章府,不过这般貌美,走到哪都招人眼,可别哪天惹出祸事来。” 蕊姐儿挑眉,毫不在意:“出身好又怎样,一朝进了章府做丫环,就按规矩来。我让你去给二婶婶送寿礼,她怎么说?” 一坛竹叶酒、一盘寿桃、两匹缎子、四盘羹果,最贵重的当属金凤鸟纹头钗和金镯子。 杏儿皱眉道:“大娘子收下了,只是推脱如今她不管府里事情,管家权都在高嬷嬷手上,再买两个丫环进来,得高嬷嬷点头,要么就等等。” 等于白送了,手上钱财折腾出去不少。 蕊姐儿气的冷笑:“可怜我父母早逝,连个做主的人都没有,想买两个丫环做陪房,还得去求一个管家婆子。” 杏儿奉承道:“若是主君没有中那党项人的毒箭,今天早就升官了,凭姑娘的容貌,来求娶的定然都是上等媒茬,在奴婢眼里,孙兆配不上姑娘。” 章惟明在世时给庶长女章芙定了一门体面亲事,郎君名叫孙兆,生的端方正直,性格憨厚,章惟明考察过人品才定的亲。 男方在泉州本地也有几十亩良田,世代耕读之家,早年也置办了两个铺子。 家中人口简单,只有母亲和一个姐姐,等姐姐嫁了人,章芙嫁过去就是当家人,日子富足也清净。 章惟明给章蕊挑选夫家,章蕊总是想要上等媒茬,男方如果没有官身,那家里必然是当官的,而且还得是富贵之家,百般挑剔,以致章惟明夫妻两离世时还没选中。 然而,爹娘过世后,蕊姐儿没了倚仗,才看清世态炎凉。 联合表兄郑铎,吞了全部家产,将庶姐章芙嫁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生丝商做填房,没有嫁妆,还昧下了聘礼,反而自己顶替章芙,和孙兆定了亲。 蕊姐儿听着奉承,心下舒坦了些。 再过半年,孙家就要来上门迎亲,嫁妆是女方的排面,除了田产地契、金银首饰这些,很重要的一项就是陪嫁的丫环婆子,那是脸面,也是帮手,嫁入夫家之后,没有得力的人手帮衬,举步维艰。 在那之前,蕊姐儿要先给自己挑选陪房丫环。 二叔章惟翰经历盐务之事后,越发的谨慎,每一个进章府的丫环婆子都得经过高嬷嬷同意,要查她们的身世,摁手印。 初雪倒是有一手针线绝活,正是用她的时候,嫁衣嫁被都需要她来绣。 只是,蕊姐儿不会让初雪做陪房,生的如此貌美,郎君见了腿都软,再加上初雪识文断字诗词歌赋都会,也太有能耐了些。 一路颠簸过来,杏儿一个人伺候,忙前忙后,如今到了章府,她也希望蕊姐儿能多几个丫环伺候,那样她就成了管事,自己乐的轻松,底下的小丫环子还得孝敬她。 极力劝告道:“姑娘,不如求求老太太,或者老太爷。” 蕊姐儿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那老虔婆又不是我的亲祖母,她要是当初对我爹好一些,怎么舍得让他去边州,一刀一枪的自己挣功名。 你看我那三叔,文武全废,没有一样能拿的出手,娶的是明州同知的女儿,那天搬家进门,就数三婶箱笼最多。 还有我二叔,读书请名儒,官场打点,哪样不要钱,还不是那老虔婆给的。 如今我只不过是喜食羊肉,就派个婆子来训我一顿。 至于祖父,他不来我手里抠点银钱出去吃酒,我就谢谢他了。” 杏儿摇着竹编扇子,给蕊姐儿扇风,被怼的哑口无言。 “等初雪回来,让她赶工,一个鸳鸯被,她绣了三天还没绣好,你盯着点。昨天来的那个穿蓝色衣裳的小丫环,家里是个什么情况?” 杏儿回想了一下,“她叫微云,是高嬷嬷的侄女。听说她继母只待见自己女儿,对微云百般苛待,恨不得将她卖了换银钱。” 从外面买丫环走不通,蕊姐儿打起了府内丫环的主意。 挑府内的丫环讲究也多,会什么手艺,年龄至少十二三岁以上,规矩已经教过了,不用再调教,最重要的是她的家世,家世太好的容易出现刁奴欺主。 蕊姐儿看中微云,既是厨房的人,那必定厨艺总会一些,做个灶娘管着吃食,岂不是正好。 只是没想到,她竟然是高嬷嬷的侄女。 蕊姐儿饮尽金橘团,看向杏儿:“既然是高嬷嬷的侄女,那她爹在外面估计管着老太太的庄子、铺子,也跟着来泉州了吧?” “谁说不是呢,她那一家子就住在后渚草市打铁巷那一块。” 蕊姐儿压低声音,对着杏儿说了几句,便催杏儿赶快去办。 28. 第二十八章 日出日落,短短几个昼夜之后。 小厨房内,陈今禾正在制作莲房鱼包,酒、酱、香料加活鳜鱼块,塞满莲房,放入甑内蒸熟。 淳姐儿想吃冷淘,也就是过水凉面。 余喜正在灶上忙活,麦面条捞出锅,浸入冷水里拔凉,捞起,浇上熟鸡肉丝,拌入黄瓜丝,加入酱油、醋、甘香的芝麻酱、提鲜的沙糖,酸甜可口。 小甑内蒸着大耐糕,飘出的香气带着甘草混合李子的酸甜气息。 “喜姐儿,我那个继母将我许配给了一个二十多岁的蕃商做继室。” 三伏天的上午,地面被日头晒的发烫,热浪滚来。 微云今日来的迟,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头发都打湿了,声音里带着哭泣。 余喜赶紧递过去洗净的帕子,“你说仔细些,你的身契不是在府上吗?你继母没有你的身契,怎么能将你许配给别人?” 陈今禾净了手,端过一盏冰湃过的绿豆水给微云解暑,拉着她坐下慢慢说。 微云呜咽,气的身子发抖,“我的身契一直在姑姑手上,我那继母让我妹妹从姑姑屋内偷了回去,已经收了蕃商大手笔的聘礼,等过了及笄,就来迎娶。 我让继母将聘礼还回去,她百般推脱,已经挥霍掉一部分,剩下的全部留给妹妹做嫁妆。” “你爹知道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余喜有些担心她爹默认同意这门婚事。 一说到亲爹,微云心寒,抽泣道:“我那继母威胁他,她反正花都花掉一部分了,没钱退,木已成舟,若要退,就与我爹和离。我爹被她拿捏的死死的。” 陈今禾不忍,替微云擦了擦眼泪:“你的身契应该还在你继母手上,现在当务之急要拿回身契,拿到聘礼单子,估计多少钱财,还要你爹出面退婚。” 微云的婚事,本该由父母做主,陈今禾母女两没有插嘴的份,但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嫁给一个不愿意嫁的人,那人还是个大她十几岁的蕃商。 蕃商以海上贸易为生,有钱,但出海的风险也大。 很多蕃商已经定居在泉州好几代,娶宋人作妻子,但毕竟是夷人,若是哪天归国,女眷也得跟着去。 若是换做别人,余喜自问会三缄其口,但是微云不一样,仗义相助余喜多次,高嬷嬷对陈今禾母女两多有照顾。 余喜出主意:“这事还得让你姑姑出面,你爹的差事,是你姑姑给的,得逼他一把。 为了杜绝后患,你姑姑得尽快去官府办过继手续,以后你的婚事就轮不到你继母插手。” * 打铁巷。烈日当空。 躺在凉席上的葛氏,穿着抹胸,外罩短衫,露着臂膀,屋内用着大块的冰,喝着冰湃过的琥珀饮,相当惬意。 正在跟自己女儿莲香聊着买田地买衣裳首饰的事情,一副小人得志便猖狂的嘴脸。 高嬷嬷带着微云和四个粗使婆子,直接踹开了葛氏的房门。 见高嬷嬷带着人闯进来,葛氏跳起来穿拖鞋,直接嚷嚷:“高景娘,你做什么?” 还未待众人回过神,四位粗使婆子已经拿出了绳子,上来就索住葛氏。 高嬷嬷拔下头上的银簪,磨尖的钗头对准了葛氏的脖子。 “你若是活腻了,就尽管叫!”高嬷嬷眼神似刀,刮到葛氏母女两脸上。 “娘!”莲香吓的面色苍白,“姑姑,你放开我娘!” “聘礼我已经花掉了,你就是杀了我,也拿不出来!”葛氏也被吓到了,犟嘴回道。 高嬷嬷冷笑,声音中透着狠劲儿:“没关系,聘礼单子还在,你花掉多少,我就在你身上割几刀。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手段硬。” 四个婆子立即上前,两块破布堵住了母女两的嘴,将葛氏绑在一张圈椅上。 “你以为我不敢动真格的是吗?你们母女两为了享乐快活,就把微云卖了。 她不是你生的,你不愿意照顾她,我能理解,但是她十岁之前,你三天两头毒打她一顿,这笔账我没跟你算!今天一起算算!” 高嬷嬷用钗尖刺破葛氏的胳膊,鲜血顺着胳膊肘流了下来。 葛氏这才意识到,高景娘这是要跟她拼命,抖的腿如筛糠,呜咽不止。 莲香流着泪,拼命的呜呜。 微云摘掉堵在她口中的破布:“我的身契在哪里?聘礼单子和剩下的钱财在哪里?” “我给你们,你们放过我娘,姐姐,我们不是一家人吗?”莲香求饶。 微云啐了她一口:“我呸,拿我的聘礼给你做嫁妆!你们母女两把我卖了,现在还跟我说一家人,真是寡廉鲜耻!快说!” 葛氏被堵住嘴,仍然不愿意拿出来,那些聘礼,是她后半辈子的指望,刚尝到甜头,怎么肯轻易撒手,只能拼命向莲香摇头示意。 莲香看了一眼自己被绑着的亲娘,胳膊刮破了皮,咬着牙道:“在榻下的匣子里,钥匙在我娘腰间的荷包里。” 葛氏挣扎的厉害,高嬷嬷见她有话要说,就取出塞在她嘴里的破布。 “高景娘,你要是敢去退婚,我就和你弟弟和离!”葛氏咬牙切齿。 这真是气笑了高嬷嬷,怒极反笑道:“和离?你还想和离?你只配休妻! 就凭你刻薄寡恩,我拿着这张聘礼单子去有司衙门论一论,告你们母女两谋夺他人聘礼。 你别忘了,还有那个蕃商,人家是正经娶妻,三媒六聘,你把人家送来的聘礼吞了,让微云没有嫁妆,你以为人家会放过你?!” 葛氏不是那等面皮薄的人,依然哽着脖子,一副你能耐我何的样子。 莲香道:“姑姑,为何你总是偏袒姐姐,我十一岁了,你为何不让我进知州大人家寻一份差事?” 高嬷嬷皱眉看着莲香,因为她蠢笨懒馋,进去后只会惹祸。 何况她若进章府,葛氏还不知道怎么串掇女儿拿东西回家呢,丢的依然是高嬷嬷的脸面。 懒得解释,拿到聘礼单子,看向莲香,指着每一个细项,询问去哪了。 莲香犹豫不说,领头的蔡婆子照着葛氏脸上就是招呼。 葛氏母女两从来不事生产,又懒又馋,厨房灶上生灰,厢房地上瓜子壳成堆,有钱便去酒楼潇洒快活,无钱便在小食摊上索一碗馄炖。 突然得了这么多银钱,好似烫手山芋似的,急急地花出去。 好几匹缎子、绸子拿去做了衣裳,一部分金银送去首饰铺子打成头面首饰,羊酒果子蜜饯全吃下肚,酒楼吃喝、买冰。 学那富户家娘子用名贵香料熏衣,珍珠贴鬓,买了田地,赁了一处铺子。 只剩下一两金锞子两个,十两重的银锞子八个。 消耗的缎子、绸子、银钱,加起来至少百贯 ,即便杀了她们都拿不出。 高嬷嬷带着人搬走剩下的聘礼、田地铺子契书回了章府。 这回是处理私事,高嬷嬷给了四位粗使婆子每人一贯的交子,吃酒钱。 “嬷嬷,你可折煞我们了,咱们以前跟着嬷嬷,立了功,得了不少赏。”领头的蔡婆子推辞道。 高嬷嬷塞到她们手里:“劳累你们一场,收下吧。今个儿多亏了你们,望给孩子留个体面,我这个侄女,打小她就没过几天好日子,大了还被继母卖了。” 蔡婆子何等精明,这是辛苦费,也是封口费,收下交子。 拍着胸口道:“嬷嬷客气了,谁家没个腌臢事,我们也是看不惯那妇人欺负一个孩子,嬷嬷以后要是有需要,尽管开口,包在我们身上。” 其他三位婆子连连附和。 高嬷嬷带着微云回了自己屋,取钥匙开了箱笼上的铜锁,整理自己半生攒下的田产铺面契书、压箱底的金银锭和首饰。 “蕃商的聘礼,折算成钱财,大致三百贯。我这些交子、金银锭、首饰加一起,差不多有一百二十贯。 田产铺面急卖,卖不上价钱。赁了三年的铺子,定金收不回,就不退了,我看喜姐儿是个有成算的,给你俩留着,做个小买卖。” 葛氏这一闹腾,让高嬷嬷里外至少损失一百五十贯钱。 微云看着眼前这一箱笼东西,眼眶湿润,“姑姑,我不嫁人,以后我给你养老。” 几个月前,按察使、皇城司来查盐务,高嬷嬷高度紧张的操持着府内人和事,以致于耽误了办理过继的事情。 高嬷嬷皱眉:“尽瞎说,哪有女孩不嫁人的。我有你给我养老,你要是不嫁人,谁给你养老啊。若是遇到心仪的人,还是要嫁的,和和美美走完一生。” 高嬷嬷还有两个侄子,大哥家的,原先也动过过继次子的念头,但是这几年越瞧越来气,侄子是个吃酒摸牌的好手,炮制药丸到现在都没学会,怎么看都是个不成器的,也就淡了过继侄子的心思。 过继微云,等微云大了,招个女婿上门,也是一样过日子。 次日,高嬷嬷跟章老太太告了假,与弟弟高实一起,带着聘礼钱财定帖奔向了蕃商蒲亚家宅。 蒲亚,生的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鼻梁高挺,穿着白青罗衫,腰间系着金銙带。 好茶好点心捧出来,不料高嬷嬷竟然是来退婚的。 宋人退婚有很多理由,其中之一便是拿不出丰厚嫁妆。 高嬷嬷便将葛氏母女挪用微云聘礼之事一五一十的告知了蒲亚,以致于拿不出嫁妆。 哪知那蒲亚并不在意嫁妆丰厚,他看中女方是新任知州家的丫环,偷看过一眼,伶俐标志一人儿,姑姑又是府上说一不二的管事嬷嬷,才出了厚重聘礼娶妻,为的是借势,方便经商。 拿到衙门发放的公凭,便可以在大宋国内各地经商。 如今高嬷嬷亲自登门,言语中提及姑娘还小,若是蒲亚愿意写下退婚文约,两家结个善缘,以后行事多有便宜。 蒲亚在泉州经商多年,像他这样的蕃商,泉州有几千个,但求与新任知州家里结个善缘,得了高嬷嬷的话,干脆利落的写下退婚文书。 高嬷嬷知他所求,虽不能干涉发放公凭之事,但也提点了他几句,将几个关键环节说了。 后将聘礼折成三百贯钱退还,两家退亲不提。 29. 第二十九章 退婚之后,高嬷嬷拿着微云的户籍帖子,马不停蹄去衙门办理了过继手续,自此以后,微云管高嬷嬷喊娘。 今日微云要行拜师礼,这事陈今禾已经同意,双方商量择了吉日。 高嬷嬷母女两比以往起的还早些,微云简单收拾打扮了一番,端庄大方,梳好头,两人便拎着礼前往小厨房。 春去秋来,大半年的相处,高嬷嬷大致摸清了陈今禾的为人,是个妥帖的,眼里不揉沙子,同意收徒就是真心愿意教,否则干脆不同意。 微云感觉自己好像做梦一样,同时间多了娘和师父,高兴的夜里翻来覆去,都不知道该备什么礼好。 拜师礼轻了,不行,重了也不行,刚刚经历退婚,让自己娘损失不少,微云心里过意不去。 高嬷嬷让她别管礼的事,由她一手操办。 一方歙州贡墨,笔锭如意银锞子十锭,两匹缎子,两匹绸子,两坛荷花酒,两盒果馅饼儿,两包茶团,两包姜母鸭。 贡墨价贵,得之不易。 高家祖上也是懂炮制药材的,高嬷嬷的爹以传男不传女为由,并没有教高嬷嬷炮制药材和医理,大哥也不愿意教微云这个侄女。 如今却想让陈今禾教微云医术,高嬷嬷心虚的羞愧。 开药铺有多赚钱,高嬷嬷比谁都清楚。 不说汴京城马行街南北夹道几十里药肆,大多是国医级别的大药铺,单就说高家大哥在福州南街的药铺,靠一个秘制药膏,早已积攒了万贯家财。 高嬷嬷拿出了诚意,送上一张泉州上等水田三十亩的地契,价值九十贯左右,算作束脩。 这张地契出乎陈今禾的意料,差不多是她两年半的年俸。 小厨房内,陈今禾坐在圈椅上。 “医道讲究,非其人勿授,非其真勿授,从今日之后,我将一点点行医心得分享给你。” 医道通天道,通人性命之道,慎重传承,所传若非人,就要担责,所以是师父找徒弟,而不是徒弟找师父。 医理珍贵,不遇到真心实意学习的人,不遇到具备一定条件、一定素养的人,切勿轻易传授。 学医有两条大道,一是钻研医书研究理论,二是拜师临证,学医要学验俱丰,理论知识和就诊经验都要足。 陈今禾观察微云大半年,品行、悟性、毅力都不错,加上高嬷嬷明里暗里总是帮衬陈今禾母女两,这份人情已经潜移默化的受了。 微云忙跪下磕了三个响头,起来之后双手奉茶。 陈今禾吃了茶,便算是行了拜师之礼,送给微云六本医书,《素问》、《灵枢》、《神农本草经》、《难经》、《伤寒论》、《金匮要略方论》。 “谢师父!”这声师父,微云喊的格外底气十足,一扫多年积压在心底的憋屈。 细细摩挲着珍贵的医书,微云嘴角上扬,女子怎么不能学医,她偏要学,手艺傍身,顶起门户。 以前陈今禾也教,零零散散的教几道药膳做法,即便微云学会了也是流于表面。 寓药于食,以食疗疾。陈今禾有一套自己的药膳心得,以脉区分药物,以脉的浮、沉、迟、数为纲,因脉言症,因症施药。 药食同源,药借食力,食借药威,二者相得益彰。 用药治病不能太过,在疾病治疗快要痊愈的“向愈”阶段就停止,改用“食养”进行调养和康复。 从拜师以后,陈今禾开始教微云药理,如何辩症。做药膳的时候,也会详细解释为什么要做这道药膳。 每隔几天,陈今禾从后渚草市买菜回来,都会考校微云的功课。 微云若是答不出来,还会挨一记手板,疼的呲牙咧嘴。私底下,微云悄悄问喜姐儿,你娘也这么招呼答不出的你。 哪知喜姐儿摇头,坚定回答不是,竖起了三根手指,挨三记手板。 不过,喜姐儿有上辈子的底子在,刚开始背药理,答不出来都是装的,免得她娘把她当作天才,期望值太高就不好了。 “陈娘子,蕊姐儿想吃冬瓜薏米老鸭汤。” 绣儿站在小厨房门口,四处打量屋内,比在福州那个小厨房大了一半,摆满了食材。 墙角破旧方桌上,还摆着一本书籍,封面上写着《神农本草经》。 绣儿等着回话,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心底嫉妒的泛起酸水。 在大厨房打杂,不管她孝敬了多少东西给路娘子,路娘子也只是大致的教她做两个菜,拿手菜一个都没教她。 她只得另寻出路,恰巧蕊姐儿那里缺人,杏儿平常又跟她比较要好,干脆送了杏儿一只银戒指,进了蕊姐儿的院子。 没想到,蕊姐儿只赏她一方素帕子、五个铜钱,就算是见面礼了。 白妈妈知道后,气的揪绣儿耳朵。 蕊姐儿那根本就不是好去处,论抠门,能跟蕊姐儿比拼的也就只有章老太爷,赏下人一般只给三四个铜钱。 这会子,泉州的三伏天,热的蕊姐儿吃不消,派绣儿拿着买菜钱和五个铜子的赏钱,让东院厨房的刘娘子做菜,刘娘子睬都不睬她。 转头,绣儿便寻到陈今禾这里。 巧了,陈今禾正在做冬瓜薏米老鸭汤,杨小娘热的食欲缺乏,还有些水肿。 这道菜祛湿消肿,清心除烦躁,南方地区“清凉补”。 陈今禾正在教微云和余喜怎么做这道菜,老鸭焯水去腥,文火慢炖提鲜,冬瓜切大块不脱皮以保养分不流失。 薏米提前浸泡,锅中放入老鸭、薏米、姜、红枣、加水炖煮一个时辰,后放冬瓜,再熬一盏茶的时间,调味即成。 “这是杨小娘昨日就定好的,就这么点。” 陈今禾忙的跟陀螺似的,除了照顾杨小娘母子三人的三餐,白天抽时间教微云基础的药理、药膳,晚上回去教余喜独门秘制丸散膏酒,哪有空赚蕊姐儿这五个铜子。 听到这话的时候,绣儿看见厨房一角还有一只活鸭、半个冬瓜,食材都是现成的。 摆明了就是不想接这个活,三伏天厨房热的像蒸笼,能热晕人。 绣儿无法,五个铜子的赏钱,三个厨房的厨娘,任谁都不会闲着吃这个苦头,回去之后如实说了,惹的蕊姐儿摔碎一只茶碗。 春山居。 蕊姐儿愤恨的咬碎一口银牙,章府里的人都是势利眼,瞧她没有爹娘倚仗,祖母又不是她亲祖母,连厨娘都敢轻视她。 自从爹过世之后,她就体会到了世态炎凉,原本她瞧不上的媒茬,已经轮不到她。 这次投奔祖父母,就是想借着二叔章惟翰知州身份,寻一个比孙家更好的前程。 程氏收了她的礼,既没帮她买两个丫环进府,更没帮她找上等媒茬。 眼见再过几个月,就到了和孙兆成亲的日子,这辈子就板上钉钉了。 蕊姐儿将办事不利的绣儿打发出去烧茶水,屋内只留下杏儿。 “杏儿,昨日与裕哥儿一起走在廊下的的人,打听出来了吗?” 前日来给章老太太贺寿的人很多,借着贺寿的名义,程氏张罗着给允姐儿相看。 蕊姐儿说的人便是康国公的嫡幼子,家中排第六的钱慎,母亲是大长公主。 朝中一半进士都是福建人,章家更是进士中的翘楚。 嘉祐二年,同族叔侄同场竞技,侄子的考卷被仁宗称赞“识见宏远,有宰相器”,钦点为状元,力压同榜的苏轼、苏辙、曾巩、张载、程颢等一众文豪。 大长公主和康国公自然也是希望家里能出一个进士,便托了章惟翰,让钱六郎在泉州章家私塾读书,与裕哥儿、安哥儿成了同窗。 钱六郎很自然的备了一份寿礼,来章府祝贺一番。 杏儿开口的有些艰难,感慨蕊姐儿眼光好,一眼就看中了钱六郎。 即便章惟明在世,以蕊姐儿的身份,给钱六郎做妾都算高攀了。 连程氏都有自知之明,没有让允姐出来见一眼钱六郎。 杏儿劝解道:“姑娘,咱们一到泉州,孙公子担心您长途跋涉而来,累坏了身子,流水般的补品、鲜果、海产送过来,还有时下小娘子们都爱用的胭脂水 粉、头油香饼。只要姑娘提一句喜欢,孙公子很快就会让人送来。 再过几个月,孙家就要来上门迎娶,他家还是有些家产的,况且孙公子脾气好,读书上进,若是以后中了进士——” 蕊姐儿何尝不知,孙兆相貌人品都算不错的,就是赀财不厚、家世不够,等他中进士,还要拿出真金白银出来打点才有实职差遣,没钱打点,空有个虚职有何用。 加上他家中无人做官,即便有了差遣,朝中无人提携,只能做个边缘基层小官。 “他是个体贴人,但是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没有功名利禄,仅靠那一点体贴,又能走多久。你可知他为什么这么体贴?” 杏儿懵了,要说孙公子喜欢自己家姑娘,好像也不对,两人甚至都没相看过,哪里谈得上喜欢。 “莫不是看中了章家的权势?” 蕊姐儿幽幽道:“不然呢,我毕竟是本地知州的侄女,名义上还有个成都路转运使的舅公,嫁给他,他高攀了。若他中举,想要仕途稳当,少不得要章家提携。” 转而指着屋内的桌椅床柜,道:“这些全是黄花梨木头打的,你摸摸这桌子,材质雕花都讲究,还有咱们用的碗盘碟盏,定窑的白瓷、耀州窑的青瓷。 祖母那里一套建阳的黑釉茶盏,都够外面老百姓几年的嚼用了。 允姐儿前天那一身穿戴,头上的珍珠插梳,手腕上的玉镯,压裙角的海棠形玉佩绦带,被媒人夸气度不凡,还不是用钱砸出来的。 我也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见识过好的,再去用那普通的,怎么甘心。 你看我二叔,官至知州,来送礼的人多如牛毛,咱们得借他的势,为以后铺路,不然这段日子以来受的气,遭的白眼,不就白挨了。” 这些道理,杏儿怎会不知,就说她跟着进了章府,见识跟着长,沾了不少光。 别说主子们的吃穿用度,就是那些体面的丫环婆子,身上穿的绸的,家里有些家底的,带着金坠子金戒指,比比皆是。 杏儿在秦凤路时,月钱只有两百文,来了泉州,府上发放的月钱五百文,吃的穿的都比以前好太多,还有绣儿送银戒指。让她出手送别人银戒指,她才舍不得。 只是,蕊姐儿要重新谋个夫婿,没有家中长辈出面,谈何容易。 正经的相看,都要媒人牵线,长辈点头,草帖罗列家中三代,是否做官,官至何处,男女双方才会见一面。 何况蕊姐儿身上还有婚约在身,哪个正经人家的公子会来相看,除非使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 杏儿怎么想都觉得这事风险大,万一孙家听到闲言碎语,来退婚,岂不是鸡飞蛋打。 “姑娘,正室大娘子才有管家权,给人做妾,总归低人一等。”杏儿婉言相劝。 谁知蕊姐儿自有她的道理,摇头道:“入高门做妾,也比给平头百姓做正妻强。 远的不说,你看二叔的两位妾室,一个比一个阔气。 我听说李小娘到了泉州,她有个表哥全家都跟了过来,关了瓠羹店的小买卖,瓷器铺子招了七八个伙计,新开了一家香药铺,专卖品质最好的拣香,买卖动则上千贯银钱。 再说杨小娘,要是嫁了个平头百姓,别说给她弄个小厨房专门做药膳调理身子,还未等她看病吃药吃掉整个家底,做丈夫的八成就厌弃了,婆婆变着法子搓磨这种病怏怏的媳妇。” 杏儿初入章府时,头一次见到李小娘,衣着鲜艳,云髻上簪着麒麟凤纹金簪,闲闲的摇着白绢团扇,眉眼风情万种。 至于杨小娘,无论容貌还是衣着打扮,都寡淡很多,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纹银簪。 一艳一淡,对比鲜明。相同的却是两人都不会为了银钱发愁。 见蕊姐儿铁了心想进高门贵府,杏儿也不好再劝,只能说些客观事实,“姑娘,那钱六郎今年十六岁,正在一心求学,恐怕没有考虑婚嫁之事。 不过,我也听说了些别的,那天同来贺寿的哥儿,还有福建转运判官的次子蒋珩,年二十,和允姐儿相看的就是他。” 30. 第三十章 末伏的午后,街坊巷口叫卖石花膏、鲜果、瓜藕、细索凉粉。 章家的后角门,几个小丫环买了石花膏,凑在门后阴凉的角落里,捧个小竹筒,吃着石花膏,有一搭没一搭的说闲话。 晶莹剔透、口感爽滑脆嫩的石花膏,加入绿豆、莲子、白果、银耳,再淋上一勺蜂蜜,吸溜一口下肚,暑气消散。 “老太太寿辰那日,跟裕哥儿在一起说笑的几个公子,模样都不错,听说大娘子挑女婿挑花了眼。” 绣儿说完,就拿眼睛看香梨儿,想从她嘴里打听一些允姐儿的亲事。 香梨儿体胖,暑气热的她难受,嘴里正忙着吃甜甜凉凉的石花膏,哪有空搭理绣儿,嗯了两声就算答了话。 “哎哟,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大娘子院里买了好几车冰,你没得几块?”微云说完,便吸溜一口石花膏下肚。 一到伏末,各家冰店冰窖里的库存所剩不多,以致于冰到了一年中最贵的时候。 人多冰少,香梨儿得了两小块碎冰,早下了肚,但每天都热,却不是每天都能得到碎冰的。 “不够啊,我恨不得每天都来一碗碎冰。”自从香梨儿的炎症好了之后,就和小厨房的几人熟稔起来。 绣儿继续套话:“等允姐儿出阁子,你跟着去,就是管事,自有底下人孝敬你。” 香梨儿一挑眉:“允姐儿的亲事,我们做下人的哪里知道,要等主君和大娘子商议过了,才知道。 要说出阁,蕊姐儿估计快了吧,听说男方家就在本地,也是读书人,绣儿姐姐跟着去,才是大管事呢。” 香梨儿滑不溜秋,微云插科打诨,余喜人小话更少,只静悄悄的听她们几个说话。 绣儿半天没套出一句有用的,反而生了一肚子闷气,要说大管事,轮不到她,蕊姐儿的心腹只有杏儿。 * 松月轩。 章惟翰夫妻两正坐在桌前商议允姐儿的亲事,面前摆着几张洒金的红帖。 章惟翰倾向于福建转运判官蒋成的次子蒋珩,虽然转运判官的品阶只有从六品,但是蒋珩这个后生,人上进,学问好,只有一个通房。 然而,程氏更看重中军器少监徐硕的长子徐观,还有昭平侯的嫡幼子,襄国公家三房次子,在这三人中挑来挑去。 只因徐观有个亲大伯,乃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俗称左相,这般高官对自己侄子以后的前途势必助益不少。 程氏琢磨着,一家子都是文官清流,允姐儿嫁过去,说不定对章惟翰的前程还有助益。 昭平侯门和襄国公第高,风光体面。 程氏看重的这三家,要是真成了,反而是章惟翰这个正五品知州高攀了。 因着福州盐务的事情,允姐儿的亲事都被耽搁了,已过十七岁,亲事还没定,这在官眷中比较少见,大多都是刚过及笄就开始物色婆家,留出时间挑一挑,两家走三书六礼流程也要时间,到了十八岁左右出嫁。 程氏原本有些着急,可是看到自己女儿有四家求娶,从权臣到显贵,面上没显出得意之色,但内心着实有些得意,实在绷不住了,嘴角上扬。 哪成想,她看中的,章惟翰一盆冷水浇下来。 “主君,允姐儿是嫡长女,徐家为何不行?”谁家嫡长女不是往高了嫁,程氏甚至都怀疑自己丈夫不疼允姐儿。 章惟翰自然知道程氏怎么想的,掰开揉碎了解释道:“咱们远离汴京城,你是不知道朝中党争有多激烈,前有王家兄弟政见不合,早朝当着官家的面大吵。 吕家父子更绝了,儿子一心向荆公新学,投靠王家,溜进父亲书房偷看折子,父子几乎反目,给儿子起了个绰号,吕家家贼。 树大招风,登高必跌重啊,你别看徐观他大伯官至左相,权倾一时,如今党争这么激烈,万一出个岔子呢?” 章惟翰摩挲着茶盏边缘,喝过一口之后,接着道:“徐观那孩子品貌都不错,没有仗着自己伯父肆意妄为,他读书下了苦功,不愁谋不到一官半职。但是他大伯是个变数,我们不求允姐儿嫁过去沾多少光,但承受不起风险,让她一生平平安安的就好。” 一听到风险大,程氏被说服了,排除了徐家。 一朝被贬、全家受牵连的例子,她在汴京亲眼目睹了好几个,女眷和离才能保住自己。 程氏实在看不上从六品的蒋家,继而问:“那昭平侯家的嫡幼子呢?” 章惟翰看着不甘心的程氏,耐心解释:“我上次回京述职,正好还遇到了他,酒楼里调戏良家,打了人家仆从,吃了一顿官司。 那就是个被他家祖母宠坏了的衙内,汴京城有名的泼才,从小就在脂粉堆里鬼混,家里通房好几个,外面还养着一个外室,跟汴京最红的歌妓不清不楚。 名声都臭了,谁家敢把女儿嫁给他,这才眼巴巴的找外放官的女儿。” “什么?!”程氏炸了,从圈椅上站了起来,随即明白襄国公家估计也不是什么好货。 章惟翰看自己的大娘子总算是开窍了,天上哪会掉馅饼,掉陷阱还差不多。 高嫁吞针,他素来不赞成高嫁,自己的五个女儿,并没有突出的治家能力,理不平高门的人和事,吃苦又吃亏。 程氏一屁股坐下,冷静了会,给两人的茶盏里都添加了茶水,原本还沾沾自喜,这会倒生出了忧愁。 不死心道:“襄国公家呢?” 章惟翰幽幽道:“更加不堪,三房子孙,没一个有出息的,外面瞧着风光,内里早烂透了,一家子米虫。 向内库借钱,借了没钱还,就拿媳妇的嫁妆填亏空,用完了人家嫁妆,人家孩子也生了,就明里暗里搓磨,死了一个儿媳妇,再娶一个,继续花新妇的嫁妆。 汴京找不到新妇,就找外地的大商户,人家冲着国公府这块招牌,为了改变商户的地位,咬着牙嫁女,哪知道是个无底洞。” 程氏崩了,自己十几年都不曾回京,如今这些高门怎么一个个成了这般鬼模样。 章惟翰放低了声音,接着说:“有意跟咱家结亲的就是三房的独子,三房倒不像大房二房那样纳一堆妾室通房。 可是他好男色,家里的书童、小厮都被他淫了个遍 ,导致他的独子至今还没娶到媳妇,谁知道他儿子有没有这个癖好。” 程氏听的嘴角直抽抽,手一抖,打翻了茶盏,转而气愤道:“我不信汴京城没有那种门第高、品貌不错的后生,你若手头无人,我写信找我娘家打听。” 程氏嘴硬,心里也清楚,京官大多瞧不上外放的官,汴京城要是有那种好后生,早就定亲了。 程爹当年也是看在章敬的面上,还有章家族人子孙出息的多,抓破了脑袋才点了头。 “纪大人手底下倒是有几个后生家世不错,也有才干,二十岁了,还没亲事,就连纪大人自己还没说亲呢。” 程氏急了,嫌弃道:“皇城司的人就算了吧,刀口舔血,四处结怨结仇,跟他们结一门亲,暗地里不知道多几个仇家出来。 那蒋家从六品的官,我不求允姐儿上嫁,但好歹门当户对吧,若允姐儿下嫁,那舒姐儿岂不是也要下嫁。” 章惟翰吃完茶盏中的茶,叹声道:“门当户对最好,我不需要允姐儿高嫁为咱家托举门楣,只求她嫁个体贴的人,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章惟翰苦于手边没有几个合适的人选,年龄、相貌品相、才学、家世,都要匹配,看来看去,也就只有蒋家的次子。 “将珩你也是见过的,除了家世稍微比咱家低了一点,你还真挑不出别的不好。蒋家家财不菲,一共就两个儿子,也是清流门第。 你不要只看眼前,蒋家现在的确只有从六品的官,谁知道以后呢。 你当初嫁我的时候,我还只是一个从九品的主簿呢,在那西北吃了三年沙子。 现在咱家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这泉州,山清水秀,万船来舶,百姓淳朴,是个过舒心日子的地方。 蒋珩还是很上进的,只一个通房,这样的人,自制力很好,读书不会差。 允姐儿脾气有些烈,直来直去的,不屑于耍手腕,你要是让她嫁进一个人口多、家里通房妾室一堆的高门,少不得被人算计,嫁妆补贴进去,日子难捱。 若是嫁给蒋珩,以蒋珩的性子,能让一让她。万一真受了委屈,还有咱们给她撑腰。 蒋家就在福州任上,蒋珩又和裕哥儿同窗,家里替他在泉州置办了宅子铺面庄子,允姐儿嫁过去,离咱们近,能照顾到她,你也放心。要是嫁的远,咱们这辈子还能见她几次面。” 程氏多年未见父母了,程爹去世那年,她回汴京奔丧,老母亲抱着她哭的心碎。 一想到远在汴京城的娘,程氏眼眶都红了,她舍不得允姐儿远嫁,终于松口道:“那就看看蒋家的诚意吧。” 章惟翰拍了拍老妻后背,调侃道:“大娘子准备了多少嫁妆啊?” 程氏从允姐儿出生后,就开始给允姐儿攒嫁妆,从螺钿镶嵌的雕花大床到紫檀木的衣柜,宝石玉器都是提前寻好料,珍宝阁的匠人精雕细琢也要两三年时间。 “我自然不会少,你这个当爹的,那些挂在李小娘名下的私产,也该拿出来了,允姐儿是你的头生女儿,委屈了谁也不能委屈了她。”程氏抹了抹刚掉出来的眼泪。 31. 第三十一章 章蒋两家互换了草帖,两家同意,接着互换了细帖子,罗列祖上三代名讳,官至何处,田产铺面等家资情况如何。 程氏特意去了寺庙,找了主持合了两人八字生辰,很般配,皆是吉兆。 蒋家对这桩亲事很是满意,因章家是个大族,子孙出息的多,年年都有人中进士,再加上章惟翰上次在官家面前露了脸,仕途顺风顺水。 朝中正在因设置泉州市舶司的事情吵的不可开交,若真的设置,章惟翰这个知州很可能兼市舶司提举。 没过两日,蒋家托官媒送来小定礼,茶果牲鲜,彩帛大花八朵、罗绢生色八匹。 章家回了空酒樽一双,投入清水,盛四金鱼,金银打造的鱼箸一双,彩缎造象生葱两株,安于樽内,就是所谓的“回鱼箸”,寓意祝夫妻欢偕,如鱼得水。 到了正式相看的时候,蒋珩看中了允姐儿,取了一支并蒂莲金钗插入允姐儿的冠中。 蒋家送来了大定礼,金器、三金头面首饰、销金裙、绸缎、羊酒、团饼果子,摆满章家整个厅堂,两边的管事婆子对单核验。 蒋家随后就送来了聘礼单子,若是章家不满意,还可以商议一番,添加若干财物。 程氏比对着单子,忙着给允姐儿备嫁妆,没想到允姐儿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些闲言碎语,说那蒋家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地方小官,次子蒋珩在家不受重视,送来的聘礼单薄。 夜幕低垂,章家各院烛火亮起。 “娘,别人家长女都是高嫁,为何偏偏就我低嫁。”这和允姐儿一贯的认知相悖,从她懂事起,就认为自己会高嫁,谁让她占了嫡长。 甚至,连程氏都一直认为允姐儿会高嫁。 程氏拉着允姐儿坐下,手里摇着苏绣白绢团扇,给女儿打扇子,缓缓道:“这也是和你父亲商议之后的结果,蒋家除了官小了些,但也是书香清流门第,家中人口简单,家资不菲。 嫁给这样的人,不会暗地里掏空你的嫁妆。 再说蒋珩这个人,上进、自律,他二十岁的年纪,就一个通房,屋里干净,这一点比很多人家的哥儿不知道强多少倍。 你不信他,总该信安哥儿吧,安哥儿都夸他,处事有原则,很重规矩。这样的人,断不会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情。 蒋家给蒋珩在泉州置办了田宅铺面,他在咱族中私塾读书,你嫁了他,随他住在泉州,没有公婆约束,不用晨昏定省、请安问候,后宅你说了算,天底下没有比这再快活的事情了。” 程氏一副过来人口吻,将这桩婚事里面的利弊分析给允姐儿听。 允姐儿长的像章惟翰,杏脸柳眉,此刻眉宇间流露着不甘,漂亮的大眼睛瞪着程氏。 “那舒姐呢?也会让她低嫁?” 允姐儿有自己的顾虑,在家时,她是嫡长女,自然在家横行嚣张惯了,对着四个妹妹,看不顺眼就训斥一番。 若是日后四个妹妹高嫁,那她岂不还要低人一等。 她们出入公侯高官之家,风光体面,而自己嫁了一个从六品的地方官的次子,地位反而降低了。 程氏并不能确定舒姐儿是否也会低嫁,三年后,若是章惟翰原地升职,兼任提举市舶司,或者调入汴京成为京官,来结亲的人家官位只会比现在高。 “若能让舒姐儿日子过的平安顺遂,低嫁也无妨。姻缘这个东西,看时机。 想当初,我嫁你爹时,就是低嫁,你看你父亲这些年谋划运作,从九品升到正五品,官职不也升上来了嘛。家世门第是一方面,郎君本人上进、品行端正也很重要。 你别看那些公侯之家,一个个出门在外风光体面,内里腌臢的破事一箩筐。 你姨母当年就是高嫁,嫁给龙图阁直学士、礼部严尚书的长子。 结果呢,老尚书过世,你那姨夫孝期在酒楼喝花酒,被御史大夫参了,丢了官,妾室通房一堆,年纪一把了,还在不停收用通房。 你表哥去年娶妻,你姨夫竟然将你表嫂身边的丫环讨去睡。 那丫环长的漂亮,原本是要给你表哥做通房的,你表哥知道自己亲爹如此这般,大闹了一场,闹着分家单过。 之前,你姨母有意于你,本是亲上加亲的好事,但是你爹瞧不上这位连襟,直接说严家一副败家之相。 我想了许久,幸好没有答应将你嫁去严家,不然现在你哭都来不及。 儿啊,不敢说你那几个妹妹以后是否低嫁,但是目前来看,蒋家算是优中选优。” 允姐儿其实想反驳程氏,像爹这样仕途一帆风顺、连着升官的能有几个。 “娘,祖母寿辰那日,跟裕哥儿一起来的钱六郎,你记得吗?” 程氏怔住,脸色立变,她万没想到允姐儿心高到想嫁康国公家嫡幼子。 钱六郎的生母是大长公主,大长公主是当今官家的姑姑,年纪小,但位份高。 “你住口!且不说钱六郎比你小一岁,没到年纪,就是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钱家也不可能娶一个五品官的女儿! 他钱家的子孙,要么娶公主,要么读书科举在朝为官,要么就在泉州临安台州经营祖产,开国勋臣里面的顶级勋贵。 如果钱六郎读书没有中进士,十有八九是要娶公主的。 你以后不许再提此事,免得说出去,徒惹笑话。” 允姐儿闹红了脸,小声嘟嚷道:“我只是问问,我岂会不知他没到年纪。” * 蒋家那边很快就送来了聘礼,一艘三百料的大海船,船弦两边扎着大红花,满载箱笼和送礼的仆从,从福州出发,最后停在刺桐港。 蒋珩的大哥蒋威代表男方过来送聘礼,敲锣打鼓,三十六抬箱笼,还有笼子里的一对活大雁,一起抬进了章家大门,摆在庭院内供人观礼。 蒋家的管事,照着大红销金聘礼单子大声念:“各色彩帛——天下乐晕锦十二匹——刺桐缎十二匹——” “金银器具——金钏、金镯、金霞帔各一对——金银锞子十二对——” “田产铺面——泉州上等水田百亩——” 销金裙褶、茶酒果饼、上品海味、名窑瓷器··· “听说迎娶之日就定在下月初八,这速度也太快了点,原以为先出阁的会是蕊姐儿,没想到竟然是允姐儿。” 章家的小丫环们都跑来观礼,凑在一起闲聊。 “孙家送来的聘礼,跟这一比···”就显得太寒酸了。 杏儿远远的听到这话,瞪了说话的人一眼。 孙家无人当官,又不经 商,凭着些祖业维持日常,母子三人有宅有铺有地,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送来的聘礼有金镯、金钏、金霞帔各一对,卷草纹银簪一支,鎏金银花筒簪一支,竹节钗一支,折股钗一支,银鎏金戒指一对,两匹缎子,两匹绸子,四色羹果,两坛荔枝酒,两团茶饼,两条活鱼,半扇羊肉,半扇猪肉,一对木雁。 比起普通老百姓的聘礼,已算丰盛。 可要是和允姐儿的聘礼一对比,今日小丫环们掩饰不住的笑意,就成了刺痛蕊姐儿的一根刺。 “姑娘,天太热了,咱们回去吧,免得中了暑气。”杏儿瞧着蕊姐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赶紧扶着她离开。 在北宋,男方送来的聘礼远远少于女子嫁妆的,女子嫁妆百贯至几千贯,没有嫁妆干脆不嫁人的也大有人在。 若是聘礼多,相应的,女方的嫁妆就更不能薄,在聘礼的基础上添加不少。 《宋刑统》规定,女子带去夫家的嫁妆,是女子的私人财产,丈夫不能动用,若是离婚,或者丈夫犯了事,女子可以将嫁妆全部带走。 人性靠不住,制度和钱才靠的住。 做父母的,拼了借钱,也要给女儿准备一份丰厚嫁妆,既是底气,也是保障。 蕊姐儿脸色惨白的走了,咬碎一口银牙,只恨自己父母俱已不在,无人替她主事。 章老太太给蕊姐儿的嫁妆单子上添了五十亩水田,程氏送了一对金镯、两只金簪、十两重的银锞子一对。 章三郎夫妻两比对着程氏送的份例,送了罗一匹、纱一匹、绢一匹、缎一匹、满池桥梳背儿一个,金耳坠一对,十两重的银锞子两对。 即便加上章家众人给的这些添妆,也抵不上蒋家送来的十分之一。 回了春山居,蕊姐儿坐下,初雪端来冰湃过的甜瓜,又打扇子。 “姑娘,鸳鸯枕巾、销金盖头都已经绣好了。” 蕊姐儿冷眼扫过去,点点头,就让初雪下去歇息,关上房门与杏儿议事。 “杏儿,去后面的角门,让小顺子去将我表哥请来。” 蕊姐儿自从和表哥郑铎合谋,夺了全部家财,将章芙嫁给生丝商人做填房,就越发的倚重郑铎,在泉州置办了五十亩地、一个青蓖扇子铺,交给郑铎打理。 这郑铎二十二岁的年纪,相貌平平,属于埋在人堆里不打眼那种,但脑子灵活,三教九流通吃,吃喝嫖赌样样都沾。 刚到泉州,瞧见南方的小娘子,一口闽语,嗲的他骨头都酥,自此泉州秦楼楚馆的常客又多了一位。 勾搭寡妇,喜好钻那半掩门,到处撒钱,以致于到了娶妻的年纪,却凑不出一份像样的聘礼。 章府后门贴近一处人烟稀少的巷子,郑铎进不了章府,每次蕊姐儿都让郑铎在后门巷子口等着。 好几回,郑铎在墙角处蹲守着,远远的看见进出章府的丫环,一个比一个好看,腰肢纤细,肤白貌美,发髻如云,穿戴体面,嫩的跟朵花似的,比丽春院的粉头还娇俏三分。 他每次过来,都将自己收拾一番,想借机勾搭几个丫环,可惜没人睬他。 守在角门的小顺子看着郑铎那副口水直流的样子,让他撒泡尿照照自个。 哪知郑铎回道,照过了,挺俊的。 32. 第三十二章 清晨,天光大亮,穿街走巷的流动摊贩已经开始了一日的营生。 郑铎等在巷子转角处,一双三角眼四处乱扫,冷不丁瞧见从章府后角门出来的两个女孩,确切的说,走在杏儿旁边的那个貌美丫环,肌肤若玉,新月笼眉,发髻高耸。 三角眼撑大瞪圆,直愣愣的张着嘴,以前觉得虽然杏儿好吃懒做,若能讨来杏儿做媳妇也不错,这么一对比,杏儿就成了脚下的泥土。 郑铎立即迎上去,一脸笑意凑近:“杏儿姐姐有什么吩咐?” 话是对着杏儿说的,目光却是粘在杏儿身后的初雪身上。 初雪听杏儿和绣儿两人八卦过郑铎,说他就不是个好的,一有钱就往丽春院跑,没钱就往私窠混一宿,勾搭有钱寡妇,为了弄银钱,什么黑心烂肺的脏活都干。 却见他的眼神直勾勾的上下扫视,恨不得扒光了瞧似的,初雪顿时心生警惕,往杏儿身后躲。 杏儿早习惯了他这副德性,幽幽道:“也没多大事,让你去买几样东西而已,就咱们在秦凤路那次,给芙姐儿用的那些。” 郑铎一听就明白了,手上的折扇殷勤的替杏儿扇风,几乎都要贴到杏儿身侧。 “不大好吧,咱们初来泉州,可不比秦凤路熟门熟路,有些难办啊。” 杏儿柳眉竖起,觑着他:“直接说吧,想要多少钱?” 郑铎见后面的初雪正在低头看自己的鞋面,手里拿着个篮子,饱满光洁的额头都好看。 对着杏儿使了个眼神,猥琐一笑,低声道:“姐姐真是把人看低了,什么钱不钱的,好歹我也是蕊姐儿的表哥,正经经营着买卖,只盼着娶个媳妇,成家立业。” 后面那几句话,只有杏儿听见了。 杏儿当即愣了,就差把“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句话吐郑铎脸上,可是一想到蕊姐儿此时有事求他,只得按下厌烦,将手里一包散碎银子递给他:“你说的这事,姑娘做不了主,我回去后替你转达。这是办事的银子,别耽误了姑娘的正经事。” 郑铎掂量了下银子,够他办事了,银子哪会嫌少,越多越好,又不是头一回替蕊姐儿办事,嘴上却反着说:“那劳烦杏儿姐姐转告,我不差这点银子,只要答应,立刻送来。这事若是成了,我还给姐姐封一份大礼,只求姐姐帮帮我。” 杏儿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十分厌恶,他这是要挟上了,不答应把初雪给他,就不办事。 “初雪,我们走。”两人转身就要去后渚草市买些夏季消暑的香料和瓜果。 初雪没听清两人的小声嘀咕,只知蕊姐儿吩咐郑铎采买些东西。 郑铎瞧着初雪安静的跟着走了,越发觉得初雪不仅长的好,水灵灵的,脾气还好,是个任人揉搓的。 刚才瞧她的鞋面,上面绣着满池娇,还有一手不错的绣活,挠的郑铎想入非非,他要是得了初雪,这辈子吃喝估计都不用愁了。 * 杏儿采买完东西,入了春山居的院门,便让初雪用竹篮装好瓜果,吊在井水里浸凉。 进屋后,杏儿便将郑铎那卑鄙无耻的要求告诉了蕊姐儿。 蕊姐儿摇着团扇的手,停在了半空。 郑铎成日里招猫逗狗,好色无度,蕊姐儿打心底瞧不上这位表哥,烂泥扶不上墙,只是苦于身边没有得力的人手,就连心腹丫环只有杏儿一个。 绣儿和初雪的身契都在程氏手里,她哪里做得了主,将初雪许给人。 蕊姐儿勾起冷笑,啐道:“没脸的下流东西,他倒是想的美,竟然想吃初雪这一口肉。” 蕊姐儿统共就这么三个丫环,初雪那一手好绣活,做的衣裳鞋袜被套枕巾,给蕊姐儿添加了十几件东西,随便一件绣品拿出去都能换不少银钱。 只是,初雪长的太美,蕊姐儿舍不得她一手绝活,又不想让她做陪房,就怕未来夫婿看中了初雪。 喝完一杯冰湃过的香薷水,指腹沿着杯盏边缘摩挲,再三权衡过后,蕊姐儿心中便下了决心,与自己要成的大事相比,献祭一个初雪也没什么。 杏儿扫了四周一眼,屋内没有其他人,便壮着胆子道:“姑娘,自打咱们来了泉州,这里比秦凤路热闹人多,南来北往的商贩船只,络绎不绝,郑铎开了眼,现在胃口越来越大,庄子、铺子都叫他管着,这回让他办点事,他就开这种口,那下次指不定还有其他事。 而且,咱让他办的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要是以此为把柄——” 话还未说完,就挨了蕊姐儿一记犀利的眼风,杏儿没敢再往下说。 “你当我不知道吗?倒是给我推荐个得力的人。他要是瞧上了绣儿,我倒没这个烦恼。” 绣儿长的不好看,心思活络,哪里有高处就往高处走,何况还没什么手艺,给了郑铎也就给了。 杏儿哑口无言,同作为丫环,只暗自庆幸,幸好郑铎从来没打她的注意,不然她真是哑巴吃黄莲。 蕊姐儿淡淡道:“咱们还有正事要办,机会只有这一次。 女人嘛,总归要靠男人过日子,嫁个有本事、家里当官的,日子怎么样都比平头百姓的日子好过。你想想往后几十年的日子,我的脸面,也是你的脸面。” 顿了顿,歇了会接着道:“他看中初雪,咱们做不了这个主,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杏儿打了个寒战,目瞪口呆,蕊姐儿这是同意了,只是她不愿意明面上做恶人,免得章家老太太来找她的麻烦。 同样打了个寒战的,还有屋外的绣儿。 她刚从厨房回来,眼看快要到用饭时间,蕊姐儿的房门却是关着,正准备上前敲门送上食盒。 却听见蕊姐儿提及自己,便听了一耳朵,听了个真切,惊吓的腿都挪不开。 绣儿多次听杏儿吐槽,郑铎那是啥人啊,简直是个混账,十里八乡都找不出比他更埋汰的了。 屋内没了声音,绣儿赶紧走远,将食盒放在厅堂,又去偏厅煮茶水,心里面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蕊姐儿好像要办什么事,才被郑铎拿捏。若是告诉初雪,坏了蕊姐儿的大事,以后自己又当如何自处。 初雪端了一碟湃过的甜瓜过来,让绣儿吃甜瓜。 绣儿望着初雪好 一会,紧握着拳头,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当初她被赶出大厨房,丢了差事,府里的丫环婆子都笑话她,连她娘白妈妈和嫂子都骂她,跟着赖嬷嬷瞎掺合,但是初雪没有嘲笑她。 来了春山居之后,两人住一个屋,初雪还送了她一双绸子做的鞋,鞋面上绣了莲花。 可是,蕊姐儿哪里是个好相与的主子,抠搜小气也就算了,牙呲必报。 高嬷嬷来训斥她几句,她反手就让杏儿联系到微云的继母,出了个坏主意,将微云嫁给蕃商,继母收一大笔聘礼。 若不是高嬷嬷是章府的管事嬷嬷,拼命护下微云,估计微云永远都翻不了身。 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主子,绣儿怕她报复,想张嘴跟初雪说什么,又怕连累自己,咽了下去。 * 转眼就到了七夕,一大早,泉州城的小娘子们、小孩子都换上新衣裳。 章府庭院内设香案及酒水,供瓜果,卜蛛丝,排列摩合罗娃娃。 等到夜晚,女眷们望月,观星对拜,玩月下穿针引线。 余喜刚从外面回来,照旧背着她的小竹篓,里面放了好些药材,刚走到后角门,却惊奇地发现小顺子竟然不在。 再扫一眼,竟然看见一个男子站在拐弯墙角处探头探脑,一见拎着篮子的初雪,便眉开眼笑,咧着一口牙,屁颠屁颠地迎上去,“小娘子,可算来了,等的我好苦啊。” 初雪听了直皱眉,蕊姐儿让她送这一篮子广寒糕给郑铎,她按吩咐行事,交给郑铎,也不想废话,转身就要回去。 哪知那郑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还摸了一把,张大的嘴都快流口水了,嘴里不停喊:“今天是七巧节,我还有些东西要交给蕊姐儿,就是忘了带过来,不如小娘子随我一道去取了来。” 初雪有些不明所以,但是被触碰到的胳膊起了鸡皮疙瘩,挣扎着脱身。 “既是给蕊姐儿的东西,我让小顺子陪你去取,蕊姐儿还等着我赶工,绣大婚用的鞋面呢。” 郑铎死死的拉着初雪的胳膊,防着人逃跑似的,直接道:“不耽误功夫,就在前面拐弯的巷子口,咱们坐牛车去。” 初雪吓的六神无主,眼角余光瞥见背着竹篓正准备进门的余喜,张口就要大喊,被郑铎一手捂住了嘴巴,拖拉着上牛车。 余喜好像听见了呜呜的声音,停下了即将进府门的脚步,一回头,就见初雪被连拖带拽的上了牛车,竹篮丢在地上,里面的广寒糕滚了出来。 “小顺子!小顺子!来人!来人!”余喜急的团团转,怎么这么凑巧,角门连个人影都没有。 余喜想去追,两条腿哪赶的上那辆破旧的牛车,即便追上了,也打不过那个男子。 远远的看见一辆七宝香车过来,帘子一撩开,下来的竟然是安哥儿。 安哥儿认得余喜,上次自己被绑架,回来后,就是陈娘子替他把了脉,之后数次梦中惊醒,陈娘子又替他开了几副安神的药,每次来送药的就是余喜。 “安哥儿,快!快救人!有个闲汉,绑走了初雪,就是前面那辆牛车,救救她。” 33. 第三十三章 郑铎的牛车拐进了一个巷子,赶车的把式没敢停留,很快就走了。 初雪被郑铎绑着进了一个院子,嘴里塞了布条,吓的泪流满面,使出浑身的力气挣扎,又蹬又踹,却不是郑铎的对手,被他拖进屋内,压在榻上,挣扎间,穿在身上的褙子被扯下,露出里面的胳膊脖颈。 郑铎一见那片雪白,咽了下口水,闻了闻指尖的香腻,香的他翻白眼,魂都快飞了。 立马扑过去,就想办事,撕扯初雪的腰带、百褶裙。 初雪使出全身力气,狠狠一脚踹在郑铎胸口。 躲闪不及的郑铎,冷不丁被踹倒在地。 初雪瞅准时机,顾不得衣裳,立马往门外冲,拼了命的呼喊:“救命啊!杀人了!” 还没来得及逃出院子,身后的郑铎追过去,上前拦腰抱住初雪,就往屋内拖,嘴里骂骂咧咧:“小蹄子!你主子点头同意的,等过了今天,往后吃香的喝辣的,有你的好日子!” 初雪凄厉的哭喊,叫天天不应,无助的绝望,抵死不从,两只手就往郑铎脸上抓,抓出几道森然的血痕。 郑铎将她一把丢在榻上,狠狠的扇了一耳瓜子,打的初雪嘴角流出了血,耳朵嗡嗡作响。 初雪绝望凄厉的流泪,泪珠大颗滚下,迷糊中听见院门被踹开,传来一声怒喝:“混蛋!” 映入眼帘的是安哥儿,十五岁的年纪,却长的高壮。 后面还跟着一位年轻男子,一袭青色儒衫,身姿颀长英挺,长了一张俊美如玉的脸,人往屋内一站,将略有些昏暗的屋子照亮了几分。 初雪隐约记得,那人就是蕊姐儿说过的钱六郎。 郑铎立马认出了安哥儿,慌的想逃,松开了初雪的胳膊,心里登时直呼:“完了!”被章家的人逮个正着。 初雪瘫软在地上,见到钱六郎身后的余喜,才反应过来,自己得救了,抱着余喜嚎啕大哭起来。 余喜刚才跑的急,喘着大气,拾起地上破碎的衣裳,盖在初雪身上,拍着她的后背,安慰道:“别怕,别怕,我们来了,带你回府。” 瞧着那撕碎的衣裳,怎么都遮掩不住,安哥儿的脸黑的像锅底,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初雪身上,扭头往郑铎那边看去,一脸的戾气。 大热天,郑铎惊吓的冷汗直冒,两腿打颤,抬眼就见安哥儿堵住了门,嘴角挂着冷笑。 “怎么,大白天的,你连我家的丫环都敢欺辱?” 郑铎打着哆嗦,强撑着笑道:“误会,都是误会,这丫头,是蕊姐儿送我——” 安哥儿手里的折扇,狠狠地惯在郑铎脸上,抽的他脸上顿时起了红印,摔倒在地。 郑铎眼角余光瞅着大门,爬起来就往门口冲。 哪知道安哥儿跟上就是往死里踹,一脚踹到院子门边上,这一脚凶狠,郑铎嘴角流血。 院门外,钱六郎的小厮听泉守着,按照主子吩咐,守好院门就行。 屋内,初雪吓的惊魂未定,发髻散了,百褶裙被撕的破破烂烂,止不住的流泪,嘴里囔囔道: “喜姐儿,喜姐儿,幸亏碰到你。”话没说完,接着呜呜哭起来,想想都后怕。 此时已经彻底明白,今天就是蕊姐儿故意让她出来送东西,把她送给郑铎。 同为女子,余喜看着被欺辱的初雪,内心隐隐作痛。 做丫环的,主子要害你,卖了你,哪里有多少反抗的余地。 余喜替初雪整理好衣裳发髻,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替她把了脉,柔声道:“回去后,我给你配一副药膏,身上的伤,短则三五日就好,而且不会留疤。” 安哥儿很早之前就注意到初雪,只不过她是柳小娘院里人,又碍于裕哥儿因为月儿的事情,被爹爹责罚了一顿,便没有开口要过去。 向来只有他糊弄别人、欺负别人的份,今天倒好,反了天了。 早早散了学,钱六郎送他回来,就在自己家门口碰见了绑架,还是他早就中意的人,顿时气血翻涌上头。 再一看,初雪好端端的人儿,被欺负成了什么样子。 走到郑铎身旁,踢了他一脚:“你刚说蕊姐儿送你的,证据呢?没有,我就拉你去衙门!你想清楚了再说,按大宋刑法,刺字、流放不过分。” 郑铎瞧着安哥儿一脸郁结之气,自己吓的一哆嗦,左右权衡,他没有证据。 见郑铎闭口不谈,安哥儿凶的戾气翻涌,一脚踢断了他的肋骨,郑铎受不住,却知蕊姐儿也不是个好惹的,牙呲必报。 安哥儿看他不说,干脆又是一脚,踢的郑铎求饶。 “我说,真的是蕊姐儿同意的,不然,我哪来的胆。 她让初雪送糕饼给我,她说,她做不了主,但是只要我把初雪睡了,以后就是我的人,还不是任我摆布。” 哪知道被路过的余喜瞧见了,还拉着安哥儿,追着车救人。 安哥儿半信半疑,这事涉及到蕊姐儿,暂时还不能送衙门。冷笑之后,抬脚冲郑铎的腿踢去,竟然将郑铎的腿踢断了,疼的郑铎抱着腿打滚。 钱六郎始终背着手站在一旁,章家家事,他不便出手。 一双眼眸黑漆幽深,盯在余喜身上,只觉得这小娘子很有意思。 眼波清亮,唇夺夏樱,身穿梅子青无袖褙子,月白衫儿,鲜绿百褶裙,好似绿叶衬着一朵白茉莉。 小小的人儿,胆子不小,追车救人。年龄不大,还会医术。 说什么三五日就好,不会留疤,看起来对自己的医术很有信心。 直到钱六郎听见郑铎哭喊求饶,才将目光从余喜身上移开,冲着听泉使了个眼神,听泉立马就拿出了绳子,将郑铎绑了,送往章府。 安哥儿抱起颤栗发抖的初雪,塞进马车内,让余喜也坐到马车内,放下车帘,自己驾马车,和钱六郎一道回府。 * 福芳斋。 章老太太正在翻看账册,听高嬷嬷细说庄子、铺子收成情况。 青蓉来报,大娘子有要事求见,便请她进来。 却见程氏三步做两步走到章老太太面前,急切道:“母亲,出大事了,一件丑事。” 章老太太合上账册,扔到桌上,让程氏坐下慢慢说。 程氏尴尬,脸色有些难看,“蕊姐儿的表哥,叫郑铎,今天在后角门那里绑走一个叫初雪的丫环,并且大白天的,欲行不轨。 幸亏被安哥儿救下,那钱六郎也在。郑铎声称,是蕊姐儿点头同意的。郑铎被抓了个现行,这会正跪在院子里,因为这事涉及到蕊姐儿,儿媳来请个示下。” 章老太太头疼,丢人,丢到泉州城一里地之外去了,现在钱六郎都知道了。 初雪是章老太太送去蕊姐儿院里的,看她有一手好绣活,蕊姐儿又快要嫁人了,做些嫁衣嫁被。 初雪的身契在高嬷嬷手中保管着,蕊姐儿没资格做主,先斩后奏,强行办事。 章老太太脸色铁青:“青天白日的,就敢绑架知州府上的丫环,蕊姐儿为何要将初雪送人?” 程氏摇头道:“这事还没来得及问蕊姐儿,涉及姑娘名声,儿媳不敢擅自作主。” “去请蕊姐儿过来问话。”章老太太看向青蓉。 蕊姐儿正在屋内用着大块的冰,让杏儿将郑铎送来的药藏好,一想到这些药过段时间就能派上用场,浑身舒畅,还没到晚上,就让杏儿冰湃了两盏酒过来吃。 眼看初雪到现在还没回来,估计郑铎应该得手了。 蕊姐儿正沉浸在她的盘算中,却见章老太太身边的青蓉过来,一脸假笑道:“大热天的,青蓉姐姐怎么有空来我这?” 这会又是青蓉姐姐了,前阵子,蕊姐儿因为青蓉送冰迟了些,就骂青蓉贱蹄子。 青蓉回以笑意,眼神冷淡,幽幽道:“蕊姐儿,老太太请您过去坐坐。” 蕊姐儿心头升起一丝不太好的预感,倘若事情败露,就一口咬定是初雪和郑铎两人拉扯不清,实在不行,就全推在郑铎身上,反正自己只是让初雪去送个糕饼,没有留下任何证据,这么一想,就淡定了很多。 “青蓉姐姐,可知祖母找我何事?”蕊姐儿有些戒备。 青蓉大笑,信手拈来忽悠道:“今儿个七夕,乞巧节,左不过晚上和允姐儿她们一起拜月、比试针线。” 蕊姐儿知道套不出话,干脆前往福芳斋,刚进院子,就遇到跪在地上的郑铎,心头一震,便知不好。 还未待章老太太问话,蕊姐儿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先发制人,开口就问:“祖母,好端端的,为何将我表哥绑了跪在地上,他毕竟也是咱们家亲戚。” 程氏勾起嘴角,一顿晒笑:“青天白日就欲行不轨的亲戚,咱家可攀不起。” 章老太太看了一眼蕊姐儿,随后就闭上眼。 蕊姐儿继续装傻:“二婶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程氏眉梢眼角挂着冷意,她都有些佩服蕊姐儿,索性说个清楚:“郑铎绑了初雪,他说是你点头同意的,说什么只要他将初雪睡了,以后任他拿捏。” 蕊姐儿红了眼眶,一副委屈的样子,“二婶,别人说什么,脏水往我身上泼,就凭他一面之辞,我爹娘不在了,若是他们在,自己家里人都如此欺负我,该多心疼。” 说罢,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 程氏翻了个白眼,对着青蓉说:“让人进来。” 很快,进来两个丫环,一个是初雪,嘴角还挂着血迹,身上衣裳被撕的破烂。 当蕊姐儿看清后面的绣儿之后,呼吸停滞半刻。 绣儿以前就是程氏院里人,她的娘,白妈妈一直在程氏院里洒扫浆洗。 程氏知道出了这档子事情以后,第一时间,就让白妈妈去叫绣儿 过来问话。 一问才知道,蕊姐儿真是胆大包天,手段下作。 两个丫环给章老太太行礼。 当程氏来找绣儿问话,绣儿就明白,蕊姐儿被抓包了。今天初雪被她如此这般折辱,若是明日,会不会如此这般对待自己。 程氏看向绣儿:“你说,一五一十的说,免得说我冤枉人。” 绣儿看了眼蕊姐儿,干脆敞开了说:“几天前,我听见蕊姐儿亲口说,郑铎看中初雪,她做不了主,但是看郑铎自己本事。 今日特意派初雪到角门那里送糕饼给郑铎,就是让他有机可趁。” “你瞎说什么,你个卖主求荣、两面三刀的小蹄子,谁不知道你在几个院里跳来跳去的。”蕊姐儿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戾气。 绣儿跪下猛的磕头,直愣愣的怼回去:“我敢对天发誓,刚才所说都是亲耳听见的,绝无半句虚言。 另外,姑娘求着郑铎买些东西,郑铎以初雪为交换条件,才去办事。想必,东西已经到了姑娘手里,若是不信,大可去搜一搜。” 蕊姐儿压住自己想冲上去撕打的冲动,直接嚷道:“我让你多干点活,你就如此污蔑我,可见你就是个黑心烂肺的!” 干脆三两步上前抱住章老太太的腿,撕心裂肺哭泣道:“祖母,我也是您孙女,我没有做过,我那表哥自己下三滥,还有这丫环平常就手脚不干净,偷吃嘴馋,我不过教训她几句,她如今就是在报复。” 绣儿气愤回道:“姑娘你即将和孙家公子成亲,却成天想着另攀高枝,老太太寿辰那日,你看中了钱六郎,这也是你跟杏儿说过的,说什么宁愿给高门当妾,也不愿意嫁给平头百姓为妻。” 章老太太脸色黑如锅底,气的脑仁疼。 程氏对着关婆子点点头,就见关婆子送过来一个青色小瓷瓶。 关婆子将瓷瓶交给高嬷嬷,淡淡道:“老太太请看,这是从蕊姐儿屋里搜出来的。” 高嬷嬷正准备打开闻一闻,被关婆子出声拦住。 “嬷嬷,别闻,那是丽香院调制出来让人动情的春药。” 一时间,在场众人脸色煞白。 给康国公的嫡幼子用春药,胆大包天。 章老太太气的直拍桌子,冲着蕊姐儿骂道:“怎么,你还想用这种东西,去攀钱家的高枝?” 程氏十分嫌弃的翻白眼,用这种东西,生米煮成熟饭,逼钱六郎就范,就为了进康国公府做妾。 若是真让她得逞,整个章家女眷名声扫地,连带着允姐儿的亲事都受影响,章惟翰的官声不要也罢,彻底沦为整个官场的笑柄。 蕊姐儿脸上崩不住了,瘫软在地,后背发凉,她没想到程氏动作这么快,连药都搜出来了。 程氏怒极反笑,讽刺道:“你为了自己的高枝,祸害丫环,将章家的脸面踩在脚底当垫脚石,你念过半点亲情吗?” 章老太太头疼,心里却清楚,蕊姐儿不能再留府上了,缓缓道:“蕊姐儿,送你去庄子上养病,等孙家来迎娶,你再从章家出嫁。” 这已经算章老太太心软,念在章惟明夫妻两过世。 蕊姐儿失声痛哭,牢牢抱紧章老太太的腿,“祖母,我错了,绕我这一回吧!我不去庄子上,泉州就这么点大,有点风吹草动,大家都会知道。” 章老太太不为所动,坚持道:“让你去庄子上,也是避一避,今日郑铎被抓了个现行,钱六郎就在现场,他若知道你想给他下春药,两家自此结怨。” 蕊姐儿目光扫到绣儿和初雪身上,她没想到,自己步步为营,竟然栽在两个丫环身上。 见两个粗使婆子拉着自己就要去庄子上,蕊姐儿挣扎起来,歇斯底里的大哭大闹:“我不去,若赶我去庄子上,我今天就一头碰死在这里!你们欺负我没爹没娘!” 章老太太好话说尽,被气的脸色苍白,浑身颤栗,一拍桌子,怒骂道:“你爹娘要是在这里,都被你羞死,上赶着给人做妾!你不要脸,我们还要!” 蕊姐儿发了狠,就要往墙上撞去,被关婆子眼疾手快拽住了胳膊。 程氏一看章老太太被气的翻白眼,一口气没提上来,几近昏死过去,大喊道:“去,快去请大夫,去青萝居,让陈今禾过来。” 这个时候,章老太太要是被蕊姐儿气出个好歹来,出了什么事,允姐儿的婚事就会因守孝而延后一年。 程氏皱眉喝道:“抓住她,捆起来,先关到春山居去,派人看着!” 高嬷嬷看蕊姐儿还要哭闹,劝道:“姑娘,到了如今,我劝你还是给自己留三分体面,若是你继续胡闹,让你祖母出了事,到时候孙家若知道你这般行径,只会退婚!别将路走绝了!” 蕊姐儿看着章老太太昏过去,已经不省人事,这才住了嘴。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将蕊姐儿带去春山居,关起来看守。 34. 第三十四章 章府安静了一阵,蕊姐儿自那日之后,刚开始又打又骂,只杏儿一个人伺候,后来见无人睬她,两个粗使婆子金刚似的守在春山居门口,她便逐渐没了声响。 转眼就到了允姐儿出门子的日子,张灯结彩,红绸扎满门窗,锣鼓喧天。 来章家贺喜的人多如过江鱼鲫,章家的族亲,章惟翰官场同窗、同年,亲朋故旧陆续登门。 章惟翰喜气洋洋的站在正门迎客,程氏负责内宅接待女眷,夫妻两分工明确。 高嬷嬷指挥着两院一应人事,下人们穿着喜庆体面衣裳,丫环们头上簪一朵绢做的红花,腰上系着红绫带子,各司其职,章府上下洋溢着喜气,一派欣欣向荣之气。 “喜姐儿,蒋家来了哪些人呀?哥儿长的俊还是丑?” 微云不得闲,正跟陈今禾一起蒸喜饼,但是又关心前头的热闹。 余喜送完喜饼回来,端起茶碗,一仰脖子,喝了个干净。 来祝贺的人实在太多了,余喜分不清他们谁是谁,只看见穿着绿襴袍的新郎官,头上簪着一朵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而来,其他人一概不认识。 “我只看了一眼,也不知道谁是谁,蒋家的哥儿,个子挺高的,至于美丑,太远了,我没瞧清楚。” 这回不用陈今禾炒时蔬,高嬷嬷让她留意着,万一府上要是有个急事,让陈今禾带着医箱去看诊。 “过来吃饭。” 这会早过了清晨用早饭时间,陈今禾抽空做了一碟子糟鳗,一碟子姜母鸭,一碗土冻笋。 三人凑在灶房,就着三碗面,将碗里的菜吃个干净,两个孩子都在长身体,陈今禾特意给她两碗里添加了一个鸡子。 “师父,我想清楚了,我想先学做药膳,至于针灸之类难度高的,以后再说,一口吃不下。” 微云学药理,日夜苦读,刚入门就发现,学医根本就学不完,一辈子都学不完。 她更喜欢做药膳,厨房里的米糕味、鸡汤味等,夹杂着各种药香,闻着就通体舒畅。 陈今禾吃完饭,手里端着一个茶盏,喝了一口之后,点点头,药食同源,食物用的好,可以达到同样的调理药效。 陈今禾目光转向余喜,自己女儿对药膳没多大兴趣,她反而更喜欢研究疑难杂症、难度更高的针灸技巧、稀奇古怪的炮制药材技法,每次炮制出一款秘制药丸,她都激动不已。 若是让她给病人开药方,讲究药到病除,快准狠,绝不会慢慢调理。 陈今禾看向微云,放下茶盏,缓缓道:“微云,你刚过完生辰,已十三岁,你姑姑上次说准备给你定了一门亲事?” 大宋很多女子成亲后,操持家务,生儿育女,没有多少时间精进医术,陈今禾自从成亲后,尤其生下余喜之后的那几年,简直手忙脚乱,请了奶娘和照顾的丫环,才能缓一口气。 “师父,我不想嫁人,至少等我能够撑起门户了,才考虑嫁人的事情。” 余喜笑的嘴角炫起一朵酒窝,“娘,其实我也这么想的,靠人不如靠自己。我跟微云要攒妆奁呢。” 陈今禾看着两个一脸稚气的孩子,叹了一口气,“有志气是好事,只是女子不嫁人,总是被人惦记,长的好看、又有手艺的女子——” 三人同时想到初雪,鲜花嫩柳般的人物,在章家一众丫环里,美的拔尖,一手绣活,谁人看了不夸一句,识字记账也会,这么个小娘子,差点就被毁了。 余喜道:“娘,我想试一试。” 陈今禾幽幽道:“这世界上,还有一种叫权势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一直都在。微云,我跟你姑姑商量过了,等允姐的亲事办完,就让你俩一起赎身出去。” “师父,为啥啊,我才学了一点皮毛呢。”微云皱眉道。 陈今禾笑笑:“就是趁着你俩还没啥手艺,好赎身,每人只要五十贯。若是等你两学会了手艺,章家岂会轻易放你俩出去,赎身钱也跟着上涨。天黑后,你来我屋里,检查你的功课。” 经历了初雪的事情之后,陈今禾和高嬷嬷两人感慨万千,趁着两个女孩还没引起章家的注意,赶紧让她两赎身。 章家一时半会不会放陈今禾走,家里有个大夫,让章老太太安心。何况陈今禾要赎身,花钱买自由,估计至少百贯钱。 不影响学业,微云就放心了,笑眯眯道:“师父,我还有个铺子,赁了三年,我想着,雇佣两个伙计,开药膳铺子,先做最简单的糕饼,成本不高。” 余喜道:“娘,也不瞒您,其实我俩商量过,准备一起开,扣除铺子赁钱,其他的我俩各占一半。” 余喜出各种药糕的制作方子,每一款新糕饼,现场制作。微云管理铺子的日常,糕饼制作一般都是早上忙碌,不耽误她的课业。 事情倒是出乎陈今禾的预料,这两孩子也太有主意了。 外人知道这是知州府上大管事的铺子,大多都敬着,闲汉、税吏不会来找麻烦。 有高嬷嬷照应着,估计铺子的两个伙计都是筛选过的,陈今禾也就随她两去试试。 外面吹吹打打,欢庆热闹。 程氏嫁女,打发香梨儿出去后,拉着允姐儿坐在屋内说话,什么夫妻相处之道,管家记账,絮絮叨叨的再说一遍。 “允姐儿,要是嫁过去,遇到什么难事,先别发火,让绣儿回来给我报个信。 不过,我刚才看蒋珩那孩子,谈吐得体,稳重,是个重规矩的,看在咱们家面上,也不会闹出宠妾灭妻、掏光嫁妆的事情来。” 允姐儿脸上化了浓妆,身上穿了大红喜袍,脸蛋通红,不知是害羞,还是热的。 “娘,别担心,反正就在泉州,两家的距离,马车一趟不过半个时辰。”到了这个时候,允姐儿才明白,嫁的近就是好,马车一套,就能回家,关键时刻,有娘家撑腰。 一想到这,允姐儿腰杆子又硬了硬,男方官职低点也就没什么了。 闲聊完,程氏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盖子,里面躺着一卷书,舌头有些打结道:“这个记得等会让香梨儿给你带上,以后有用。” 话音刚落,外面催妆的来报信,让新娘子准备准备,一盏茶后就出门子。 程氏舍不得女儿嫁人,泪水止不住往下掉,出生时只有一个瓷枕那么小,如今养到这么大,却要嫁到别人家去,伺候公婆,生儿育女,程氏心疼,满怀担忧。 关婆子眼见允姐儿也要落泪了,这样下去,刚化好的妆又得重新上粉,母女两难舍难分,还怎么上花轿。 “大娘子,外面还有客在等着,不好怠慢了她们。” 程氏这才止住,一抹泪,带着丫环婆子们都出去,让允姐儿歇会,攒攒精神。 * “绣儿,没想到啊,你竟然成了允姐儿的陪房丫环,真不知大娘子怎么想的,竟然要你这种出卖主子的。” 青萝居小厨房内,芳意奉命过来端两碟子喜糕,没想到遇见绣儿也在。 允姐儿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妆,除了床柜桌椅等物件,实打实的田产铺面银钱,惹的意姐儿看了眼红,芳意触到自己主子的怒气,被打骂了几句。 这会看到有了好前程的绣儿,芳意酸溜溜找茬,甚至当着面说她出卖前主子,等于当众打脸。 绣儿因为蕊姐儿的事情,在程氏那里立了功,初雪托安哥儿去程氏面前帮绣儿说话,这才在允姐儿那里谋了个浆洗衣裳的差事。 绣儿也不恼,继续装自己的食盒,小厨房做的糕饼好吃,允姐特意让绣儿过来带上一些。 反正今天跟着允姐儿出了这个门子,以后也不会遇到芳意,笑脸相迎道:“我也不知,那你得去问大娘子,反正,允姐儿不会要一个没有脑子的蠢货。” “你说什么你,你说谁蠢货!” 眼看芳意就要动手,金蝉拉住了她,低声道:“今天不行,允姐儿大喜的日子,大娘子要是知道,还不知道怎么逮着罚呢。” “哎,你们瞧,蕊姐儿怎么出来了?” 众人目光落在路过小厨房门口的蕊姐儿,就她一个人,杏儿也没跟着。 章老太爷出面,才没将蕊姐儿送去庄子上,但是让她闭门思过。 “许是今天允姐儿成亲,毕竟也是堂姐妹,送一送吧。” 余喜抬眼望去,蕊姐儿手里还抱着个精致的木盒子,看起来像是去给允姐儿添妆送别的样子。 也不知道外面哪个小丫环子喊了一声,“撒喜钱了,新郎官撒喜钱了,赶紧去。” 一听有喜钱,众人立马散了,一窝蜂奔向前院。 绣儿和香梨儿子得了程氏的赏,香梨儿得了一只莲花纹金梳,绣儿得了一只荔枝形金戒指,两人欢欢喜喜。 行礼过后,蒋珩带着新娘子前往蒋家在泉州的宅子,一路吹吹打打,抬着一百二十八抬嫁妆,由章三郎和裕哥儿、安哥儿送亲。 程氏站在章府大门口,止不住的落泪,舍不得,章惟翰扶着老妻安慰,过几天就回门,见得着。 “知州大人嫁女,你瞧瞧那嫁妆,数的清吗?” 泉州老百姓都挤在街头看热闹,新郎骑着高头大马,跟面跟着喜轿,送亲的队伍浩浩荡荡,几百个仆人捧着金银头面,抬着扎着红花的箱笼,拉着黄花梨架子床、衣柜、橱柜··· 队伍前后两端都有小厮抱着钱匣子撒钱,小孩们跟着捡喜钱。 “听说知州大人的长女,嫁给福建转运判官的次子,算是下嫁。” “知州大人高风亮节啊,不嫌弃对方官小,长女都肯嫁,还愿意出这么多嫁妆。我听说他家还有四个姑娘,这以后万一哪个高嫁,嫁妆估计要比这还多,哪嫁得起哦。” 夜深人静,喜宴散了。 程氏不由自主的走到允姐儿屋内,坐在榻上愣神,正要落泪之际,听见屏风后面的衣橱里传来撞击声。 程氏和关婆子对看了一眼,关婆子不明所以,还是绕过屏风,小心打开柜子,落入眼帘的竟是瞠目结舌的一幕。 允姐儿手脚被捆,嘴里塞了布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身上只有里面的中衣。 一见程氏,瞬间大颗眼泪滚落,呜呜哭泣。 盖着销金盖头、上了喜轿的新娘子又是谁? 程氏惊叫了一声“天爷啊!”,直戳戳昏了过去。 35. 第三十五章 福芳斋的厅堂内,灯火通明,屋内站了很多人。 陈今禾原本搂着余喜睡得迷迷糊糊的,半夜三更被关婆子从榻上拉起来,到了福芳斋老太太屋内,才发现出大事了。 章老太太急火攻心,晕了过去,陈今禾扎了一回针,才将人救回来。 紧接着就给允姐儿把脉,显然被用了迷药,幸好量不算太多,不然能昏到明天清晨。 陈今禾觉得自己不适合听章家这等事情,既然给章老太太现在气息平稳,允姐儿也无大碍,起身准备退出去。 哪只章老太太开口:“陈娘子,让你见笑了,先到偏厅歇会吧。” 程氏头上绑着头巾,拉着允姐儿的手,哭的直捶胸口,口中嚷嚷:“我的儿啊,你好端端的亲事,就这么被搅和了!这辈子都被毁了! 天杀的,造孽的下作黄子,章家怎么会出那种不要脸的!” 允姐坐都坐不住,跌落在地上,泣不成声。 “祖母,蕊姐儿打着给我添妆送嫁的幌子,用迷药捂住我的嘴,将我迷晕过去,又绑了我的手脚,将我塞进衣柜里。换了我的衣裳,上了喜轿。” 程氏宛若被刀绞,大骂:“蕊姐儿小小年纪就这么歹毒,她自己看不上孙家,大可以去退婚,抢了允姐儿的婚事,让整个章家颜面扫地!” 章惟翰坐在一旁的圈椅上,掐着眉心,闭着眼,懊恼道:“这个时间点,允姐儿的那些陪房,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异常,蒋家到现在也没人来报。” 要是早一点发现,还来得及悄悄换回来,到了三更半夜,生米都已经煮成了熟饭。 现在整个泉州城的老百姓、章家的族亲、章惟翰的同僚、同窗,都知道今天允姐儿嫁人。 名义上,允姐儿已经是蒋家媳妇,上了蒋家族谱。 如今蕊姐儿替嫁,入了洞房,允姐儿后面再想嫁人,议亲都不知道该怎么议,一笔理不清的糊涂账。 程氏哭的撕心裂肺,允姐儿哭的面色发紫,母女两抱团痛哭。 关婆子和青蓉各打了一盆热水过来,打湿了帕子,给程氏和允姐儿擦脸。 高嬷嬷派人从药铺抓了药回来,丫环煎好药,端进屋内,立刻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苦药味。 章老太太吊着精神,灌下这碗药,漱了口,缓过神来,才缓缓开口道:“那个叫杏儿的丫头呢?” 外面站着的蔡婆子听见章老太太发话,立刻将杏儿推进去。 杏儿跪下磕头,头都磕破了,却听见章老太太喝道:“你给我一五一十招来!” “回老太太的话,奴婢真的不知,今天奴婢一觉睡醒,就到了中午,还怕被蕊姐儿罚。” “你是她的贴身婢女,从秦凤路带过来的,你要是不说实话,明日一早就将你发卖了。” 杏儿看了一眼在场的人,全都一副活剥了她皮的样子,抖着身子,艰难开口道:“迷药是郑铎上次给的,蕊姐儿自个儿藏了一瓶。” 提起郑铎,程氏这才恍然大悟,蕊姐儿一早看中的不是钱六郎,而是蒋珩,她早就打定了主意,做蒋珩的大娘子,好计谋,好歹毒的心思。 难怪,她拼了命撞墙都不愿意去庄子上,合着就等大婚这日,直接替嫁。 杏儿被蔡婆子拉下去之后,章老太太看向章惟翰:“二郎,允姐儿是你亲女儿,蕊姐儿是你大哥的骨血,她做下这等丑事,就是打死,我也不会多说一句,你来拿主意。” 章惟翰苦涩,这才缓缓道出另外一件事,“母亲,关于蕊姐儿,还有一事,芙姐儿之前写信过来,提及她被迫嫁给四十多岁的生丝商人做填房,就是蕊姐儿的手笔,用迷药迷晕芙姐儿,送入那商人房内,不嫁也得嫁。 蕊姐儿收下聘礼,吞下大哥家所有家产,将芙姐儿拱手送人,自己顶替了芙姐儿的婚事,和孙兆定亲。” 章老太太身子摇摇欲坠,拍着桌子怒道:“你为什么不早说,她害了芙姐儿,如今如法炮制,又害了允姐儿!你姑息养奸!” 章惟翰被怼的脸色发白,他知道的时候,芙姐儿已经嫁人一年有余,说什么都是空的。 “二郎,我提醒你一句,蒋家不是什么商户,他也是正经的从六品,他要结亲的是你,如今蕊姐儿替嫁入门,蒋家若是误以为你瞧不起他,塞个侄女给他,这结亲就变成了结怨。他若参你一本,你就是哑巴吃黄莲。” 章惟翰被点醒,他一路走的小心翼翼,竟然被侄女摆了一道。 程氏还心疼自己给允姐儿准备的嫁妆,竟然成了蕊姐儿的嫁妆,她就是拼上这条命也不答应。 “那小贱人吃准了,过了今夜,没人敢把她怎么样!” 即便蒋家同意和离,聘礼嫁妆各回各家,对两家的名声也不好听。 章老太太看向允姐儿:“允姐儿,祖母问你一句,你说实话,若是我做主,将蕊姐儿关进庄子一辈子,你还愿不愿意和蒋珩继续做夫妻?” 允姐儿睁着迷茫的双眼,看了看程氏,又看了看章惟翰,片刻后,咬牙切齿道:“我不愿意!他蒋珩连自己的娘子都分不清,与别人入了洞房,我不愿意吃这碗夹生饭,膈应!” 章老太太强撑着精神道:“二郎,就由我这个老婆子做主,明儿一大早,你就去蒋家,将事情说清楚,和离,协商赔偿,将蕊姐儿带回来,家法处置,先打板子,后关入庄子。 至于允姐儿,你没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挺直了腰杆子,若是以后说亲的亲家以此刁难,那也不是什么好人家,不说也罢。” 程氏心里痛的像是被剐了一顿,她从来没有如此痛恨过一个人,恨不得打死蕊姐儿这个孽障,这个当口,她先安抚受了惊吓的允姐儿,以后再找蕊姐儿算帐。 * 蒋家次子蒋珩的院内,红灯笼高悬,屋内堂上摆着一对喜烛流着泪,一直燃到天明。 蒋珩有些头疼,昨日来宾多,他喝了不少喜酒,人生得意事,洞房花烛,金榜题名。 搂着怀里美娇娘,蒋珩一想到未来能得章家助力,顿生一股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兴奋。 摸索着新妇的身子,蒋珩起了春意,昨晚没尽兴,还想再来一次,将新妇翻过来亲了几口面颊。 借着天光的一点亮,蒋珩越看越不对劲,露出狐疑的目光,眼前这张脸蛋,好像和记忆中的允姐儿不一样。 扒开半垂在脸蛋上的青丝,蒋珩酒醒了,吓的直接跳下了榻,大声疾呼:“来人!来人!。” 睡梦中的蕊姐儿也被这声呼喊叫醒了,一骨碌爬起来,一脸天真做派,扭捏娇羞道:“夫君。” “你是谁?” 蒋珩打量着眼前的新娘子,昨日她没卸妆,这会子素着一张脸,容貌只有两三分清秀,高颊骨,眉眼与允姐儿有几分相似。 很快,外面守着的绣儿和香梨儿端着水进来。 昨日刚进新房,其他人被打出出去,各忙各的。 新娘子就让香梨儿去看守嫁妆,绣儿去厨房端吃的、打水伺候,销金盖头被新郎挑下之前,两人一直都不知道坐在这里的新娘换了人。 香梨儿儿端着水盆,低着头,一进来就闻到一股糜糜之气,羞的脸蛋通红,乍听新 郎官发问,连忙抬头看了一眼,这一眼吓的她腿软,手上的水盆也一起摔在了地上。 绣儿跟着望去,目瞪口呆愣在了原地。 榻上穿着红肚兜,长发披肩,脸蛋通红的女子,是蕊姐儿。 蒋珩立即看向香梨儿,厉声道:“你来说,她是谁?” “她,她是蕊姐儿,章蕊,允姐儿的堂姐。”香梨儿从蒋珩的眼里看到了怒火,不敢糊弄他,跪在地上答话。 确定自己记忆没问题之后,蒋珩不由定了定神,看向蕊姐儿:“是你自作主张替嫁,还是你们章家让你替嫁?” 榻上的蕊姐儿一骨碌下了榻,跪在蒋珩面前,把责任都推在允姐儿头上,说允姐儿嫌弃蒋家官小,长女且是嫡女的她,不愿意嫁给一个从六品小官、没有功名的次子,婚前各种不愿意,还在程大娘子跟前哭泣,自己又是如何被允姐儿威逼利诱上了喜轿的。 整个颠倒黑白,捡蒋珩的短处刺痛。 “这么说,你也是个无辜的?” 蒋珩一脸戏谑,蕊姐儿刚说的这番话,他一个字都不信,闺中女子骗人的伎俩,说来说去也就那么几样,在外头的男子选择听听罢了。 蕊姐儿低头哭泣,哭的惹人怜,跪下磕头,磕的砰砰响,脑门上瞬间起了一个大红包。 “夫君,我已经是夫君的人了,自那日祖母寿宴上,远远看了主君一眼,便记下了。 允姐儿扭不过父母,便让我替嫁,起初我也是不愿意的,但是实在是打心底觉得,夫君一表人才,行事沉稳,将来一定会金榜题名,光耀门楣,我也是心生爱意,才做了这荒唐决定。” 香梨儿跳了起来:“你胡说,我们姑娘对珩哥儿也是很欢喜的!她不喜做绣活,自己亲手绣了嫁衣,还连夜做了一只并蒂芙蓉的玄色荷包,等着送珩哥儿,熬的眼睛都红了。 分明是你,你跟孙家有婚约,下个月就要出嫁了,你瞧不上孙家平头百姓,却瞧上了蒋家的富贵,夺了允姐儿的亲事!” 蒋珩指着绣儿问话:“你有没有话要说?” 绣儿自知不可能在蕊姐儿手下谋一份差事,干脆直言:“大娘子给我们姑娘准备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怎么可能拱手送人。 再说,我们家主君、大娘子对这门婚事,还是很满意的,宾客盈门,总不会是为他人做嫁衣。 大官人不妨想想,若是按照蕊姐儿所说,最终受益的是谁,损失的又是谁。” 两个丫环,一个忠心于允姐儿,一个铁了心拉她下马。 蕊姐儿失算了,有些慌乱,柔弱如丝道:“夫君,我也是章家的人,我比章允差哪里,就因为我爹官小,父母过世,无人替我操持。 要说错,这事我的确有错,错在心生爱慕,如今我已是蒋家的人,若是容不下我,就当我做了一场美梦,我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蒋珩冷眼“哼”了一声,道:“你当我是个好糊弄的,我也明白告诉你,娶妻娶的是门第家世,贤良淑德,你一样都不沾。 你是章家人不错,但你不是章知州的女儿。 即便如你所说,是允姐儿逼你上的喜轿,但你心思不纯,洞房之前,你明明有机会坦白,却非要将生米煮成了熟饭,以此来要挟我就范,我告诉你,你算盘打错了! 你对我用心险恶,我怎么敢把自己的后院交给你!” 昨夜恩爱缠绵,一朝翻脸不认。 蕊姐儿大笑,笑的像得了失心疯,仰着脖子哑声道:“说来说去,我只是差一个当大官的爹。倘若我爹是一个正二品大员,你该多欢喜。” 36. 第三十六章 章府下人屋内。 “喜姐儿,疼疼疼!轻点轻点哟!” 挨了二十棍子的香梨儿趴在榻上,捡回了一条命,但伤的不轻,衣裳上血迹斑斑。 同样挨了打的绣儿也趴着,初雪在给绣儿上药。 “香梨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别嚷嚷了,喜姐儿这药膏金贵的很,擦完三五日就好,不留疤,原是给我擦脸的,你倒好,给你擦屁股!” 听的绣儿绷不住笑,一笑就疼的呲牙咧嘴。 “都是蕊姐儿害的,差点我俩小命都没了。她真的太歹毒了,只想着她自个儿的富贵。”香梨儿一想到蕊姐儿就气愤。 绣儿接着道:“她完全没把章家人当家人,只拿来当踏脚石,别说家人,就是从小跟着她的杏儿,她都下迷药。 现在两家退了亲,嫁妆单子一家一半,算是补偿蒋家,大娘子大哭了一场,病的下不了榻,心疼白白损失的上万贯钱,更心疼允姐儿好好的婚事被搅和了。” 章惟翰一大早就去了蒋家,当面对峙,从蒋珩嘴里得知蕊姐儿的污蔑,气的跳脚。 两家心里都不痛快,蒋珩倒是愿意让允姐儿过来继续当大娘子,但是章允不愿意。 章蕊直接放话威胁,要是把她从蒋家赶出去,她就一头撞死在蒋家大门口。 蒋珩也不是吃素的,跟章惟翰商量过后,章蕊既然已经成了蒋家人,她这么要死要活的威胁,就留下她,做连名分都没有的通房,以后生死跟章家无关。 随即,就让人收拾了一个偏僻的破落院子,连带着她的丫环杏儿,一起关了进去。 初雪叹道:“听说孙兆知道后,来退了亲,聘礼他没要回去,只问蕊姐儿在蒋家过的好不好。 主君和老太太为表示歉意,赔了他三百贯钱,他不要。 让他常来走动,以后若是遇到难事,来找主君。我瞧着他在章家门口抹着泪回去的,怪可怜的。” 余喜默默的给香梨儿擦药膏,她是真没想到,蕊姐儿胆子这么大。 若是蒋珩的性子稍微软一些,说不定她就得逞了。 哪知蒋珩竟然是一块铁板,昨夜洞房花烛,今朝关她进冷院,翻脸比翻书还快。 要说蕊姐儿费劲心思嫁蒋珩,喜欢谈不上,不过是寻一张富贵的长期饭票。 男子娶妻,娶的也不仅仅只是女子本人,还有她的嫁妆和身后的家族,落败的女方家族提供不了任何助力,男方压根就不会娶。 经此一事,蕊姐儿等于和章家断绝了关系。 允姐儿的陪房丫环婆子小厮,都挨了罚,卖的卖,赶的赶。 香梨儿和绣儿因护主有功,消除了蒋珩的误会,算是功过相抵,程氏打了她两一顿,允姐儿留下了她两。 允姐儿怄了好几次气,一时要冲去蒋家杀了蕊姐儿,一时梦里都是被迷晕的惊吓,整个人情绪有些疯癫。 程氏不想让外面的大夫知道允姐儿的事,便请了陈今禾随时候诊。 卢昭娘从自己嫁妆里拿了两根东北野山参交与程氏,给允姐儿补气,又拿十贯钱给陈今禾,让给允姐儿做些药膳补一补。 程氏这才发觉卢昭娘是个好的,不仅没有像李小娘那样看她笑话,还真心实意的安慰人。 只是允姐儿平白无故遭了一场祸,程氏整宿睡不着,憔悴了好几分。 风声稍微平息一些,就带着允姐儿去寺庙拜佛消孽,捐了灯油香火钱,求了姻缘符。 寺庙主持一番开解,只说缘分未到,若强求姻缘,反而遭难,平常积善行德,会有更好的姻缘,程氏和允姐儿这才逐渐平静下来。 * 高嬷嬷借着陈今禾一连串的救治章家人,趁热打铁,章老太太点了头,放了余喜和微云两人出去。赁期未满,提前出去,也要交给主家一笔钱,相当于赎身,同时还去衙门办手续。 拿着两个孩子的赁身契,高嬷嬷去衙门,衙门的差役不敢有任何推诿,恭敬的送人走。 再说余喜,自从获得了自由,就开始琢磨赚更多钱,争取早日将她娘赎出来。 卖药丸、药膏给章家的小丫环们,来钱速度太慢了,几文、十几文的攒钱,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够。 秋风渐起,余喜不用再去小厨房当差了,交完赎身的三十贯,扣除与微云合伙开药膳铺子的三十贯,母女俩盘了一下手中的银钱。 因陈今禾救治及时,程氏赏了一支实心的金钗,大概值十二贯钱,章老太太赏了一支金镯子,十贯钱。 之前手中剩下的四匹绸子、两匹缎子、一方歙州贡墨、两个金镯、两支实心的金簪,再加上手头攒下的四十贯交子,二十亩泉州上等水田,全部折成现钱大致有两百三十贯。 普通丫环的赎身钱早就够了,但是陈今禾的赎身钱比她们高。 丫环婆子小厮,尤其有手艺的,不管当初签的是卖身契,还是赁身契,都是章家的资产。 像香梨儿这样的大丫环,年纪小的时候就签下卖身契,在章家待了七年,程氏将她当作陪房的管事培养,很小就送她上私塾,教她识字管账,在她身上投资了,赎身钱百贯。 初雪在章家四年,年份少一些,但有一手好绣活,人长的美,至少值六十贯。 陈今禾有医术,几次施针把脉,章家老太太看中了她的医术,轻易不会放人走,实在提前想走也可以,签的是赁身契,也得给赎身钱,这个钱就要看双方商量了。 主家人好,某个丫环陪着她一起长大,有情份在,不仅不要她的赎身钱,还添嫁妆。 除了陈今禾的赎身钱,余喜还想赚些其他费用,比如去汴京的路费、汴京赁房的房租、在汴京做生意的本钱。 余喜背着小竹篓,出了章府后院角门,拐过几条巷子,就到了与微云合伙开的药膳铺子。 匾额上写着高家药膳铺,店铺门口高高悬挂着三角形的旗招子,上面只有一个字——高。 用高嬷嬷的名义开铺,可以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高嬷嬷请了三天酒席,第一天宴请了周边铺子的邻居,第二天宴请了巡逻辅兵、衙门的吏员税监,第三天请了来铺子帮忙的闲汉。 余喜制作了一个个竹简,悬挂于铺子门口,竹简上书写着糕饼名字, 酸枣仁宁神饼、茉莉佛手酥、茯苓薏米糕、枸杞红枣糕、桂花暖香米糕、艾草温阳米糕、乌芝益肾米糕、葛根糕,玫瑰山药酥、玫瑰芡实酥、龙眼酥··· 刚开业,铺子没什么名气,泉州城卖糕饼的铺子却很多。 新铺开业没什么人气,余喜出了个主意,每日到店前三十名,送重阳糕一块。 送的糕饼,还会换一换,其实就是让人尝一尝。 铺子里的两个伙计,一个叫刘小丙,一个叫卢大郎,都是十三四岁的年纪,手脚勤快,与微云签了三年雇佣的身契。 余喜每次做糕饼,都将功效说予他们听,让他们记下,回头再说给顾客听,比如酸枣仁宁神饼,养心补肝,安生宁心,但是腹泻者,不宜食用。 老百姓散买的不多,余喜便打包了好些,送给章老太太、程氏、卢昭娘、杨小娘,还有各院的姑娘们。 程氏因为允姐儿的事情,睡眠不好,余喜便送了酸枣仁宁神饼。 送茯苓枸杞糕给章老太太,枸杞红枣糕给卢昭娘····· 为了扩大名气,与泉州城三个大茶肆的说书人几十文铜钱,外加两包各种糕饼,尝试过了才好说。 当人气不够时,余喜还找二三十个人来排队,可以拿到一个鸡子,一块当日的新品糕饼,就为了营造热销的氛围,震惊的微云直夸余喜鬼点子多。 香梨儿往常跟着程氏参加各家官眷的席面,在官眷的丫环当中颇有几分熟脸,本身又极度爱吃,时不时就跑来买几块打牙祭,吃完了还会与其他官眷家的丫环分享一下品尝心得。 这下好了,泉州城的丫环婆子们都跟风来买。 余喜实在没想到,说书先生的嘴,抵不过香梨儿漫不经心的几句品尝心得。 于是,每次做了新品,先找香梨儿,让她试吃,若是她喜欢,这款糕饼就可以多做些。 “喜姐儿,你这人真有意思,总是送我新糕饼吃。” 说的余喜嘴角上扬,香梨儿简直是大宋带货达人,泉州城吃货标杆。 渐渐的,高家药膳铺在泉州城官娘子中有了名气,常有下人来买糕饼。 上面流行的,很快就传到了平头百姓中,买来送节礼、寿礼。 一个月下来,余喜和微云凑一块算账,第一个月开支太多,扣除各种开支和税费,赚了六贯钱,继续投入铺子中运转。 两人估摸着,一年下来,大致百余贯,这个收入,比两人在章府当差的月钱高多了。 高嬷嬷和陈今禾一看这收入还可以,两人欢喜的又凑在一起,吃了一顿酒,吃的面颊通红。 余喜扶着她娘回去,看着她娘呼呼大睡,又替她娘掖好被子,自个儿愁眉不展,这赚钱速度还是太慢了。 离开泉州之前,借着高嬷嬷和章知州的势,要多赚些钱,至少赚够赎身钱和汴京赁屋生活的费用,才好离开。 不然没了知州府的庇护,头上没片瓦,地上没寸土,母女两即便出去了,谋生也是大个问题。 陈今禾明确说了不准用秘制药方,免得惹来麻烦,余喜也晓得其中厉害,只得另想办法。 37. 第三十七章 次日下晌,余喜跑去后渚草市,这里是泉州最大的蕃商聚集地,日本、高丽、三佛齐、大食、交趾···全都聚在这儿。 来往商船成千上万,大船五千料,可载五六百人。中船三千料,可载二三百人,一旦出海,囤积一年粮食,圈养鸡鸭猪,酿酒若干坛。 余喜打起了蕃商的主意,这些商人有钱,出海贸易的利润至少十倍以上,尤其是贩卖香料的海商,利润更高。 贩卖瓷器、杂色帛、铅锡到东南亚,在港口将货物批发给当地商人,然后从这些商人手中收购香药、象牙、犀角、药材,带回大宋。 泉州有很多海船户,大量的中小商人,他们拥有自己的船只,或者合伙造船。 没船的老百姓,想赚点钱,就结成带泄,即众筹。 可将少量资金,几贯到几百贯,交给大海商,找牙人做担保,签下契书,委托其代购蕃货。这种附搭贸易,让沿海百姓广泛分享海外贸易红利。 海商和牙人都在官府有登记,一户一籍,家中几人,记得清清楚楚。牙人作为中间担保人,若是海商违约,牙人就要承担违约金。 可惜,余喜手中本钱不够,只有三十贯现钱。 余喜走进了一个宽阔豪奢香药铺子,雅致中透着奢华,从墙上的名家挂画到红衫实木打造的柜台,玲琅满目的香药样品,一罐罐摆放着,有的用瓷罐子,有的用匣子,沉水香、笺香、蓬莱香、鹧鸪斑香··· 眼睛都看不过来,鼻孔里弥漫着各种混合在一起的香。 “喜姐儿,你从福州搬到泉州了?”说话的是苏三,三佛齐蕃商辛宗的小厮。 余喜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苏三,转而一想很合理,辛宗手底下有几百个船员,在泉州后渚草市开铺子,再正常不过了。 “是呀,我想打听一下,再过两个月,刮起北风,辛大官人一般会买些什么货物运到南洋去?” 余喜一笑,嘴角就炫起可爱的酒窝。 苏三想了想,也没什么好瞒的,满大街的商户都在准备囤货出海,说不定余喜手里有什么好货。上次跟余喜买的牙粉,掺和了消肿止痛的药物,很好用。 “数量最多的是瓷器,其次是丝绸、书籍、铁具,还有茶叶、糖。” 闻言,余喜愣住,糖?又是糖。 药膳铺子卖的糕饼,要兼顾口味和效果,甜味的糕饼销量更好。在北宋,对于普通百姓,吃一口糖,是奢侈。 百姓尝一尝甜味,大多食用蜂蜜、甘蔗、柿子,然后是麦芽熬出来的饴糖,黄褐色,黏牙,甜度不高。 糖比盐贵多了,一颗饴糖一文钱,至于一颗蔗糖,价格就更贵了。 糖霜户榨甘蔗汁、过滤、熬汁、捞浮沫,文火慢熬,每一个步骤,看似很普通,实则细节里面全是手艺,一个不小心就把糖熬坏了。 官员之间送节礼,常送蜜饯果子、香药果子,霜糖又贵又稀少。 “那辛大官人每次出海,买多少斤糖?”余喜仰着头,看向比她高一个头的苏三。 苏三摸着下巴想了想,“每次不太一样,但至少五千斤,主要看糖霜户手上有多少,品质好的蔗糖,有多少收多少。 你可别小瞧了,糖比茶叶和盐都吃香。 到了南洋港口,那边的商人抢着买,船一靠岸就卖完,基本上都是前一年定好,预付了定钱的。” 专门种植甘蔗和制糖的农户,就是糖霜户,做出的糖是红的蔗糖,大糖块掰起来嘎嘣一声脆。 每年到了十月份,泉州的糖霜户开始收割甘蔗,榨糖用的是竹蔗,夜里全是石杵捣碎甘蔗的声音。 压榨甘蔗需要人力,若没有使用杠杆工具,一个成年男子纯靠手工和石杵,一天压榨甘蔗也就百余斤。 榨出甘蔗汁,放入釜中煎煮,反复煎煮数次之后,放入瓮中,用簸箕覆盖在上面,等待结霜。 即便没有全部结糖霜,也可以卖糖水,或者自熬沙糖,价格也很好。 蔗糖大量外销,种植甘蔗比种植水稻获得的利润丰厚,以致于泉州一带,很多稻田改种甘蔗。 仙游县产蔗糖,每年运到浙江两淮的就有几万坛。 余喜这段时间采买制作糕饼的原材料,知道糖贵,好卖,但是没想到泉州的糖霜户们借助海船出口,将糖卖到南洋,做起了外贸出口。 告别了苏三,余喜又去别家蕃商的铺子转了转,都说要糖,只要手中有品质好的糖,价钱可以商量。 糖不像盐那样只允许官卖,属于光明正大,谁都可以卖的产品。 泉州有不少糖霜户,糖霜做的好的,暴富者大有人在。 余喜回去之后,便琢磨了一下怎么提高榨糖的效率,还有同样是蔗糖,怎么样才能跟别人不一样。 * 余喜根据打听来的消息,拿出纸张和毛笔,写写算算,一亩地,种植甘蔗比种水稻,多获利三倍,而做成蔗糖卖掉,竟然高达十倍多。 “儿啊,怎么晚饭都不吃,就开始趴这里···咦,你这画的是什么呢?” 外面天刚擦黑,陈今禾拎着个食盒,一进屋,就看见油灯旁边皱眉思索的余喜。 自从蕊姐儿替嫁事件发生之后,章老太太怒火攻心,身体大不如前。 章老太太要强,一辈子没跟章惟翰开过口,开口就要陈今禾,章惟翰看了看杨小娘红润的脸蛋,想必身子调理的也差不多了,再想想老太太为这个家操碎了心,也就点了头。 陈今禾搬进东院,自此成了章老太太的私人大夫,不用再做药膳,专管把脉、针灸、煎药,空闲的时间比以前多。 这倒让余喜大大松了一口气,她娘不用夹在章相公的妻妾中间被人当刀使了,章老太太因着身体不太好,时时倚重她娘。 安全时期,可以趁机赚钱。 “糖车。” 余喜笑眯眯将画递给她娘,让她看清楚结构,“娘,你看,这里有两根刻有螺旋纹的粗壮辊轴,若没有石头,可以用硬木做辊轴。 再买一头牛,用牛推动长木轴,带动齿轮转动,让这两根辊轴反向旋转。 将甘蔗插入转动的辊轴中间,就可以榨出甘蔗汁。这两根辊轴可以调节,保证不同粗细的甘蔗,都可以被榨的一干二净。” 陈今禾瞪大了眼,她女儿又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稀奇古怪的东西,甚至怀疑她上辈子没喝孟婆汤就投的胎。 余喜从小就糊弄她,一会说这是哪本古籍上看到的,一会说这是听一个说书先生讲的,还有做梦梦见 的。陈今禾反正不信,但也没办法。 “儿啊,你要做什么啊?” 余喜盯着她娘看了一会,抿了抿唇才开口:“娘,我想开一个糖铺,尽早赚到钱出去。” 陈今禾如今得章老太太倚重,不用掺合章家妻妾争斗,时不时还有各种赏钱,月钱甚至比一个基层税吏的还高,吃穿不愁,又有知州府庇护,现在让她出去,反倒有些犹豫了。 余喜见她娘不说话,便拉着她娘的手摇晃:“娘,我不是现在就让你离开知州府,咱们得为以后考虑,手中有粮,才不会慌。我已经想好糖铺怎么开。” 陈今禾拗不过她,知道余喜决定干一件事,肯定会去试试,再想想药膳铺子开的也还行,余喜的鬼点子多到微云夸了好几回。陈今禾叹口气之后,也就松了口。 “咱老家就在泉州,你外祖父以前行医,开医馆,陈家还有些旧人在,我去给你寻来。” 开铺子,伙计非常重要,铺子若是有技术或者秘方,即便签了契约文书,有的伙计偷学了技术,或将技术卖与他人,或自己偷摸着使用,总归会给店家造成损失。 余喜记得,小时候祖父在,这些人还总是抱抱幼时的她。 外祖父去世之后,她爹余正在福州县城的衙门谋了个差事,她娘才带着她去的福州。 第二日,陈今禾就与章老太太告了两天假,带着余喜去见自己奶娘家的儿子女儿们。 出了章家角门,去西街买了两包熟食姜母鸭、打了两角散酒,拐了七八个巷子,就到了许家。 见到了许大壮,陈今禾奶娘的大儿子,比陈今禾大半岁。 如今在做海商,再过两个月,就要与几个合伙人一起远航至三佛齐,十月、十一月出发,次年春天回来。 陈今禾主要引荐的是许二牛,奶娘的二儿子,年方二十七岁,自己没有地,但是在糖霜户家做帮闲,种甘蔗、收甘蔗。 许家的小女儿许荔娘,不在家,大清早就去后渚草市一家海鲜铺子当差。 陈今禾一回到泉州,就去见过许大壮。 虽然陈今禾的奶娘不在了,但都是喝同一个人的奶长大的,这情分就比一般人要深厚些。 许家虽然是陈家的仆从,但因着陈爹这人随和,不喜权贵,从来没有打骂仆从,反而待他们极好,有礼有节。 陈爹过世的时候,陈家的仆从大多不愿意离开自谋生路,直到陈今禾离开泉州,他们才离开。 许二牛早就盼着陈今禾回来开药铺,那样他就可以回铺子里当差,比在糖霜户家做帮闲体面。 然而,他没想到,陈今禾要开的不是药铺,而是糖铺。 他只会种甘蔗、收甘蔗、清洗、榨汁,在外围干些粗活,他帮佣的那家糖霜户不让他进制糖的灶间,故而怎么熬制糖霜,他其实并不清楚。 许二牛有些失望。 余喜干脆表明来意,她自己会制糖,请二牛叔来帮忙。 许二牛看着年龄才十一二岁的余喜,自己揣摩估计是陈今禾或者陈老爹教的。 看着陈今禾认真的样子,才知道是真的要开糖铺,并且余喜真的会制糖。 双方很快签下雇佣契约文书,找了个熟悉的牙人,去衙门办理了雇佣流程。 38. 第三十八章 距离后渚草市两条巷子远的一处宅子,门口悬挂着一块红漆描字的长木板,上书“陈氏糖坊”四个大字。 四方的大院子,有一口井,井旁摆了新买的两个水桶、五个用来洗甘蔗的大木盆,墙角处摆放着十个大陶盆、二十个漆制的广口瓮。 后厨内。 许二牛和泥瓦匠工一起砌灶台,按照余喜画的图纸,一排四个灶台,灶口全是大铁锅的尺寸。 旁边堆放着大铁锅,为了买这些铁锅,还被卖铁具的铺子盘问了许久。 北宋限制老百姓买很多铁具,普通百姓家里买两个铁锅、两把菜刀,再加上一些锄地耕地的农具,都要登记。 生怕百姓买多了,拿回去融化了改成兵器,因此卖铁具的铺子问的格外仔细些。 经许二牛介绍,余喜拿着自己画的糖车图纸,找了一个姓刘的老木匠,细致的沟通了辊轴、需要达到的效果、怎么使用。 刘老伯以前做过水车、石杵、石磨,一听就明白,由原木、支架、木楔组成,利用辊轴简易杠杆,减少人力,最大化的榨出甘蔗汁。 糖霜,又名糖冰。泉州的糖霜户制糖霜,先削皮,甘蔗锉成铜钱大小,放入石磨中碾碎或者用石杵捣碎,费力,且速度太慢。 然而,糖车榨甘蔗,不用去皮,也不用切块,洗净甘蔗后,将一整根细长的甘蔗横插入两个辊轴中间,随着辊轴转动,一点点碾压甘蔗,榨出的青色汁水流到承接的木桶里。 日子过的很快,转眼三日过后,刘老伯用牛车拉来了糖车的各个部件。 现场组装后,余喜试了试效果。 许二牛一推长木轴,糖车上的两个辊轴各自朝相反方向滚动。 余喜将一根洗净后的甘蔗插入两个粗壮的辊轴中间,甘蔗受到挤压,鲜榨的甘蔗汁顺着槽口,流到承接的木桶里。 “喜姐儿,这可比石杵省力多了,要是买头牛回来推长木轴,一天能榨不少呢。” 许二牛头一次见到这种新奇的省力榨汁工具,担心要是让糖霜户知道了,也找刘老伯做。 余喜也想过这个问题,或早或晚,都会流露出去的,她拦不住,但是她也不担心。 这个糖车,还是她上辈子参观一个手工制糖的老作坊时看见的,当时手痒还试了试。 除了糖车,她记得制作琥珀色冰糖的工序,每一环都是手艺。 次日,余喜就开始忙活制糖,让许二牛在一旁打下手。 选表皮深绿、茎杆粗壮、节间短的成熟青皮甘蔗,糖分高,水分少,熬汁效率高。 清洗表面泥沙,去除虫蛀部分,削掉头尾两端的硬节,保留中间多汁的茎杆。 一百三十斤甘蔗榨出的青色汁水,依次用粗麻布和竹筛反复过滤几次,陶缸承接过滤后的蔗汁。 倒入连着的四口大铁锅中,用柴火慢熬,直到蔗汁表面起泡,不断撇去表面浮沫,历经舀瓢、赶水、蒸发等工艺,之后不断用木铲搅拌,避免糊锅。 最难掌握的就是熬糖的火候,火大了不行,小了也不行。 之所以选用这种大铁锅,是因为它的受热均匀,通过木铲不断搅拌,不容易底部粘锅。 第一次熬煮,火大了,熬到后面,最底下的糖浆直接粘糊了锅底,再怎么搅拌都无济于事,底下粘锅的糖浆成了黑块,传来焦味,前面的努力全部白费,一百三十斤甘蔗废了。 又试了几次,耐住性子,直到火候控制的恰好,经过文火慢熬,才逐渐熬出颜色金黄的糖浆。 起糖,之后赶沙,上百次搅拌,将糖浆中的空气赶出去。 此时,金黄色泽的糖浆,浓稠,会大大提高结霜率,倒入广口瓮中,插入竹片加速结霜。 用箕形竹筛覆盖瓮口,存入地窖中,静待三十天,糖霜自然析出,也就是后世俗称的老冰糖。 纯度达标的蔗糖才能凝结成糖霜,而未结晶的糖浆需要倒出去,二次过滤。 余喜将整个结晶的琥珀色糖霜取出,放在太阳之下暴晒,直到晒干才收入瓮中干燥保存。 一整个瓮形状的糖霜,颗块层出,像悬崖山洞中的钟乳石,在阳光之下,颗颗泛着光。 结出的糖霜,紫色最佳,深琥珀色次之,浅黄色又次之,浅白反而是最下等。 不以大小区分贵贱,尤其以墙壁密排为贵,俗称马齿霜面。 面上若带细碎沙粒的,要刷出去。 许二牛全程目睹了余喜制作糖霜的过程,当开瓮的那一刻,整个人震惊的怵在原地,一双眼睛瞪的贼大,死死盯着那一整个琥珀色的糖霜。 这结霜的成功率相当高,一瓮结出五十斤左右糖霜,只有少数一部分是糖浆水。 然而,泉州的糖霜户开瓮,看运气,有的可以结一部分霜,同样大的瓮,能够获得数十斤糖霜,就算大收获了。 巧思营利者,用竹编成狻猊、灯、球状,投入盛放糖浆的瓮中,可以提高几倍结霜几率。 一点没结霜,也没有关系,可以卖糖水,或者自熬沙糖拿去卖,价格也很好。 “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一瓮能结出这么多糖霜?”许二牛费解,蹲在亮晶晶的糖霜旁边,问旁边的余喜。 余喜挥舞着木铲,赶着趴在糖霜上吸食的蜜蜂,回想了一下,忘了跟他解释,回道:“二牛叔,有两个可以提升结霜的关键步骤,一是糖浆要熬成金黄色泽,浓稠,二是要赶沙,就是起糖之后搅拌上百次。” 后面这一步是赶走糖浆中的空气。 余喜敲碎一整个瓮形状的糖霜,取出一块,糖霜弥漫着甘蔗的清香。 许二牛尝了一口余喜递过来的一小块琥珀色糖霜,甜而不腻,比他之前尝过的糖都好吃,口齿间皆是甘蔗的香甜,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柴火木质香。 因为多次纱布过滤,所以没有杂质,糖霜看起来晶莹剔透。 六百五十斤甘蔗,结出五十斤琥珀色糖霜,差不多十三斤甘蔗结出一斤糖霜。 余喜用油纸包了五十包,系上红绳。 随后便教许二牛怎么保存糖霜,方法很讲究,用干燥的小麦铺在瓮底部,麦子上面安装竹篼,密密排列一层笋皮防水,隔纸存放,或者瓮底部放置石灰数小块,可以保持瓮内空气干燥。 之后,厚封瓶口,便可以长途运销各地。 次日。 许二牛得了余喜的钱,去找农户买牛,这买牛也讲究,年纪不能大,腿脚要好,挑了好几户,才买到年轻力壮的牛,花了十二贯。 余喜拎起一包一斤左右的糖霜,就跑去苏三所在的香料铺子,拿给苏三尝一尝,托他带给辛大官人。 上次苏三提到南洋那边等在港口的商户很喜欢大宋这边的糖霜,余喜想起许大壮也在囤货,一个月以后准备跟随其他人一起乘船出海,便让许二牛带些糖霜样品回去。 第二日接到订单,许大壮要一百斤糖霜,他另外一个同伴也要一百斤。 按照市价,麦芽做的一颗饴糖一文钱。一颗糖霜,重量比一颗饴糖略重,两文钱买一颗晶莹透亮糖霜。 一斤糖霜六百四十克,当下每斤一百六十文。 两百斤糖霜,听起来好多,其实就是四个大漆瓮装着的□□糖。 余喜算了算成本,两百斤糖霜售价三十二贯钱。 采购甘蔗,散卖的甘蔗每斤两文钱,量大批发,许二牛从糖霜户手里收两千斤新鲜甘蔗,批发价,每斤一文五。 这么多甘蔗,不可能全是好甘蔗,还要剔除蛀虫的、坏损的。 买甘蔗花费四贯钱,买柴火花费不少,再扣除这笔订单牙人做担保的牙费,伙计月钱、养牛、房租、工具、税费,剩下的利润仍然相当 可观。 果然,糖霜户容易出暴富,不种水稻,改种甘蔗。 三日之后的下晌,余喜忙完了两百斤糖霜的熬制,然后去后渚草市的药铺买药材,顺带问问苏三,辛大官人看过糖霜样品之后,要不要采购一些。 谁知苏三急的团团转,余喜来后渚草市逛铺子,也没留个地址给他,此时他急的在门口翘首以盼。 辛大官人尝过糖霜后,还将剩下的拿回去给他娘尝了尝,老夫人瞧着琥珀色糖霜,尝过后很喜欢这股清冽的甘蔗香,甜而不腻。 糖让人上瘾,一颗糖可以止小儿哭泣,可以缓解成年人的痛苦。 第二日,便通知苏三去跟余喜定三千斤,两个月后出海。 苏三脑门轰隆隆,这时间太紧了! 糖霜户制作糖霜需要时间,榨汁这个步骤,耗费力气,就需要很多伙计,况且结霜至少需要三十天等待,结霜的成功率也高低不同。 三千斤糖霜,从买甘蔗原材料到结晶出糖,至少需要两个月。 结果一连几天,都没看见余喜的人影。 苏三想做成这笔单子,不仅可以得到一笔余喜承诺的辛苦费,还有他清楚的知道,余喜的糖霜品质好,深琥珀色,颜色好,又透亮,没有一点杂质。 泉州城的海商都在准备货物,等待十月、十一月开船南下。 好货是需要提前预定的,先付一笔定钱。 像这种高品质的糖霜,如果让其他海商抢先定走,那这笔可以给辛大官人赚大钱的单子就泡汤了。 远远地,苏三终于看见了背着竹篓的余喜,一身庭芜绿色褙子和同色旋裙,正半蹲在在别人的药材铺门口挑药材,挑的仔细,看完还拿起来闻闻。 苏三像看见救星一样,撒腿就奔过去,一把拉走余喜,“喜姐儿啊,你咋才来啊,走,去铺子里说事情。” 余喜只好放下刚找到的药材,到了香药铺子内,苏三让伙计端来一壶茶、一碟子雕花蜜饯冬瓜。 当听到辛大官人要跟她买三千斤糖霜时,余喜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有惊喜,更多的是惊吓。 陈氏糖坊只是一个小糖坊,吃不下这么大一个胖子。 若是三百斤,她拉上她娘,加上许二牛,三四天就可以熬制出六个大瓮,静置三十天后,就能交货。 然而,三千斤,就是六十个大瓮的糖霜。 即便她有糖车,可以提高榨汁效率,但明显人手短缺,清洗甘蔗、拉着牛推木轴、熬煮搅拌、掌握火候添柴,都需要人呐。 何况,将近四万斤甘蔗原材料的采购,需要六十贯钱,还有买柴火、买瓮,都是现结。 余喜手头没有那么多现钱,为了开糖坊,她把所有首饰、绸缎,包括二十亩上等水田都变卖了,赁宅子、买牛、买工具、做糖车,全都在开支。 她现在手头只有八十贯,紧巴巴的,只够买甘蔗原材料和柴火。 “苏三,三千斤糖霜,时间太紧了。我能确定的是,可以完成一千斤糖霜,剩下的两千斤,有些来不及。” 若是违期交货,也属于违约,海船不等人,违约就要交违约金。 保险起见,余喜不能接这么大的单子,她缺人手、缺资金,只能实话实说。 闻言,苏□□而觉得余喜靠谱,没有贪单子而一口答应。 “要不,试试分批交货。大官人第一批船,两个月后出发,他还有第二批船,一月底出发。第一批交一千斤,后面的两千斤,一月底交货,我也去向大官人禀告一下你这边的情况。” 余喜想了想,依然摇头,表示最多只能交出一千斤的糖霜。 不是玩什么饥饿营销,而是她要考虑的因素太多。 再招四个伙计,选人、上工适应,都需要时间,还要确保能够采购将近上万斤甘蔗和几百担柴火。 39. 第三十九章 余喜归家之后,就将想要再招四个人的事情,说与她娘听。 许二牛的妹妹许荔娘,是余喜心里一直想要挖过来的人。 余喜常逛后渚草市,有一次路过海鲜铺子,许荔娘在杀鱼,干活利索,一边干活,还与来买鱼买虾的顾客唠家常,性格开朗大方。 周边也有海鲜铺子,就数她那里的生意最好,老百姓喜欢到她那里买海货。 陈今禾为了支持女儿,只得去找曾经在陈家医馆干活的伙计们,这些旧人都是陈老爹信任的人。 许二牛当然知道他们住哪,一听陈今禾要找曾经管药柜取药材的杜小乙、晒药材的伙计夏二哥和汪大山,许二牛当即拍着胸脯去将人找来。 为此,陈今禾在陈氏糖坊的宅子里,摆了一顿大酒。 日子过的很快,两个月后,也就是十二月底,余喜一共交出了两千斤糖霜与辛大官人。 这次辛大官人预定来年一万斤糖霜,并且预付定钱百分之二十。 给糖坊所有人发了月钱和赏钱,余喜手中剩下七百五十贯。 地里的甘蔗已经全部被收割,糖坊暂时无事,休假的休假。 泉州的冬日,余喜没闲着,许二牛赶着牛车,带着余喜和陈荔娘,一起去看泉州上等水田。 多年种甘蔗经验,许二牛知道哪里的良田适合种甘蔗。 余喜买了两百亩上等良田,淤泥地,比上等水田还贵一些,花了六百二十贯钱。 种甘蔗损耗土地肥力,淤泥地,肥力很厚,尤其适合种植甘蔗。 普通的田地,因地力有限,种甘蔗的同时,绝不能杂种其他作物,否则甘蔗长的不好,或者其他作物长的不好。 如果今年种甘蔗,明年就只能改种五谷,以此让土地休整。哪怕有足够肥力的田地,最多种三年甘蔗。 买地不是一时冲动,两个月前采购甘蔗原材料,许二牛跑遍了糖霜户家里,只买到两万四千斤甘蔗,熬出了两千三百斤糖霜。 辛大官人的海船出海之前,余喜有多少糖霜,就交多少。 买完地,许二牛就带着夏二哥他们三,开始了土地深耕,耙搂燥土,挖沟,开渠,傍立土垄。 等到来年二月初,开沟挖坑,植入短节甘蔗,撒上薄灰覆盖。 清明端午前后,两次撒猪牛粪肥,避免烧根,要用薄灰拌猪牛粪肥,露出新生的芽苗。 待到六月,再撒粪肥。等到甘蔗长成到一丛丛高,用大出头翻垄,上土覆盖芽苗,直到十月收割。 * 冬日海风吹来,夹带着湿气。 随着生意做大,许大壮认识的几个海商都抱怨,压根就找不到陈氏糖坊的地址。 余喜思虑再三之后,便在后渚草市开了一个糖铺,平常让许荔娘看铺子,自己在后面院子里制作药糖。 手头正在制作韵姜糖,辛甘调和,驱寒暖心。可配茶饮下,尤宜冬日,糖缓解姜的辛辣,旅途随身御风寒。 取生姜一斤,糖霜二两,麦芽糖二两。生姜榨汁,滤渣,文火慢煎取浓汁,加入糖霜、麦芽糖,持续搅动煮粘稠。倒入石模压平,待微温时切块状。 “喜姐儿,外面有个贵公子要买韵姜糖和梨膏糖各五百斤,但是他对梨膏糖的效果有些怀疑,想请你出去为他解惑。” 荔娘高兴的很,这是糖铺开业以来,最大的买卖。 来的是为穿青襦褙子的年轻公子,年纪约莫十六七岁,看门口停着的马车,就知道对方身份非富即贵。 荔娘一听到各五百斤,算盘啪啦拨动,一百六十贯,一双杏眼顿时绽放着光芒。 这哪里是贵公子,简直是财神爷。 荔娘回话,回的客气又亲热,脸上堆满笑容,将人请入院内一处平常待客的花厅内,奉上好茶好果子。 余喜净了手入花厅,行了礼,两人相对而坐。 来人正是钱六郎,一身青色宽袖褙子,身形如墨竹,一副翩翩公子模样。 余喜只觉莫名其妙,钱六郎若要买东西,有听泉这个小厮跑腿就行。 何况,如今还是冬日,出门了,海风刮的冷嗖嗖的。 钱六郎的目光从那捧着茶盏的纤细白手指上,上移至对面那张瓷白脸蛋上,云雾般发瀑间,没有任何首饰,只绑了根发带,身穿月牙白夹裙,外罩梅子青对襟素缎绵袄。 刚进来时,她眼里全是惊讶,随即行礼,之后便垂着眼睫,手捧茶盏捂着,也不开口说话,好像在等他开口。 钱六郎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思索,脸上挂着笑,眼眸漆黑幽深,彷佛要将眼前人看穿。 “钱某有一事不解,请余姑娘为我解惑。” 余喜皱眉,抬眸望去。 他笑着道:“你做的梨膏糖,市井传言,止咳如神,当真如此?” 他要买五百斤梨膏糖,这不是一点点,问问也没什么奇怪的。 余喜淡淡道:“别人做的梨膏糖,是用秋梨榨汁与姜汁、蜂蜜同熬,而我的梨膏糖,加入川贝、半夏那些药材,又用古法制成,可治风热昏噪,止咳效果自然好。” 还有糖霜、薄荷、甘草、罗汉果、橘皮,有经验的老大夫可以尝出里面的药味,但是具体配比剂量就不可知了。 钱六郎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余姑娘应该也明白,自己的梨膏糖出了名,几个药铺都出了仿制糖,那么接下来,会不会有麻烦找过来?” 余喜这几天也在担忧这个问题,她实在没想到梨膏糖止咳效果能被传成市井止咳神药。 可能因为别的止咳药都是苦的,而恰好她的梨膏糖,是糖,也是药,吃起来没那么苦,止咳效果还不错。 余喜很不习惯别人叫她余姑娘,章府的丫环婆子、陈家旧仆,都喊她喜姐儿,这一声声余姑娘,像是拔苗助长。 对面的人,明明也是一脸少年稚气,怎么今天说话,老气横秋,端着,彷佛两个成年人似的。 顿了片刻,余喜才平静开口:“所以,钱公子是来好心提醒我?还是,也来打我的主意?” 钱六郎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起来,“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这点好,一点就透。 余姑娘你在泉州无权无势,你娘亲还在章府,所以你才急着想赚银子。不如,我们合作吧。” “哦?洗耳恭听。”余喜语气平静,内心却已是惊骇。 钱六郎道:“我准备在泉州城开个成药铺,人手、铺面、钱财、打点,这些都由我来出,至于,利润,我们对半。” 余喜瞬间就明白他要什么,他要她出秘方,还没等她拒绝,对面接着说:“不需要姑娘出多少方子,三张就够了,姑娘也别急着拒绝我,考虑后再说。 另外,姑娘若是遇到任何难处,可以随时来找我。” 若是像那福州太医院王家,一张黑虎丹方子,就成了福州首富。 钱六郎自从遇到余喜拦车救人,回去后就在琢磨这个有意思的小丫环,等他回过神,向安哥儿讨人,结果余喜已经赎身出去了。 至于她娘陈今禾,章家老太太身体不好,恨不得随身携带,钱六郎也就作罢。

余喜不为所动,她对权贵向来没什么好感,只觉得钱六郎在给她下套。 钱家不仅有权,还有钱,在杭州、泉州、台州、明州经营海贸,涉及香药、丝绸、瓷器、稻米等,在汴京马行街还有生药铺,哪里需要跟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环合作。 未等余喜反应,他又变戏法似得掏出一本古籍针灸医书,推到余喜面前,起身掸掸衣袖,特意走到她面前,叉手致礼,故作腔调:“这是我的诚意,望姑娘看在我这点诚意的份上,愉快答应合作。” 余喜的目光,从桌上的古籍,缓慢移向身旁这位眉眼含笑的少年郎。 貌美夺人,低低沉沉的嗓音哄着人,无形之中,似乎在逐步侵蚀她的抵抗。 这样的容貌,能屈能伸的手段,放下身段哄人,余喜全然没有任何惊喜,只觉脊背一凉。 富贵之家也有情种,但实在太少,他们找个小丫环,不是让人家当通房,就是当妾室。 妾是玩物,是主人家生育子嗣的工具,户籍上都是贱籍。 章家对待妾室,已经算是好的,章惟翰需要一个好的官声,程氏这个主母心眼算不上狠毒,更没有什么手段。 “无功不受禄,这么宝贵的古籍医书,怎好就这么送人。”余喜的目光从他的面庞上落下,她拒绝他,语气缓和,没有太强硬的拒绝,损了他的颜面,终归不大好。 钱六郎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冷淡,敛了笑意,漫不经心地揉着脑袋瓜道:“我有个病症,睡眠不好,常常整宿失眠,请太医看过,都无法缓解,所以,余姑娘,可否为我缝制一只药枕,就当我们礼尚往来了。” 余喜暗自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按住想要夺门而出的冲动。 她与他才见过一次,还是两次,她不记得了。 她仔细观察他的脸色,气血充足,嘴唇红润,头发光泽,很健康,一点都不像睡眠不好的人。 “我女红不太好,所以——” 钱六郎笑着挑眉,抢白道:“女红不好没关系,会配药方就行。那我就先回去等你的好消息了。” 余喜压根就不是这个意思,钱六郎已经大步走了,等在铺子门口的听泉已经把一百六十贯的交子递给了荔娘。 荔娘站在一旁,手里拿着这么大一笔交子,有些不知道所措,小心开口道:“喜姐儿,他们真要那么多糖,那咱们?” “荔娘,明天让你二哥回来吧,把这本古籍和交子,还回去。”余喜看着远去的马车,久久收回视线,“往后,若是他来这里,你一概就说我不在。” 荔娘接过古籍,和交子一起放入红木钱匣中保管,不解道:“为什么呀?咱们做买卖的,不接单子,总要给个合情合理的由头吧。” 这一笔单子,够买五十亩淤泥地了,哪有放着买卖不做的道理。 她看刚才那位公子,家世应该很好,温文尔雅,和煦大方,喜姐儿有能耐,可以赚到丰厚家产,凭手艺生活,自食其力,但是她无权无势,又是个女子。 就连许二哥都担心,希望有朝一日喜姐儿找个进士官人,可以免很多税,这样糖坊才能开的长久。 余喜垂下眼睛。“就说单子太大,秋梨不够,赶不出来这么多。” 钱六郎的家世好,可也太好了,康国公和大长公主的嫡幼子,开国勋贵中的顶级勋贵。 她又不是小孩,刚才钱六郎的话,怎么听不懂,什么合伙做买卖,只不过是他找了个借口。 钱六郎走到哪里都招惹风雨,她实在想不出跟钱六郎来往的必要。 40. 第四十章 冬至刚过,寒气逼人,湿气近身。 不少人得了风寒,陈氏糖铺的生意越发的好起来,韵姜糖驱寒暖胃,梨膏糖止咳神效。 甜让人上瘾,欲罢不能,而药,虽然于身体有益,却苦的难受。 药糖,用独特的药材炮制技法,去除药材的碱性,再用甘草、蜂蜜、糖霜调和药材,保留了药性,尝起来口感却是甜的。 冬至放假七天,百姓换上一身体面衣裳,喝酒庆祝。 然而,陈氏糖铺的所有人都没有放假,都在赶工制糖。 屋内大灶烧着火,整个屋子都弥漫着姜汁、秋梨、薄荷、橘皮、甘蔗混合的甜香。 天快黑了,余喜刚出了糖铺,远远的就看见了在巷子口徘徊的听泉,心下一沉,扭头就往相反方向走。 拐了弯,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听泉看不见她,她才松了口气。 抬眼就被坐在七宝香车上的钱六郎逮个正着,余喜尴尬的讪笑,只得道:“好巧啊。” 钱六郎将余喜刚才的动作表情瞧了个满眼,眼眸一沉。 “等我抓你上车,还是你自己主动上车?” 余喜左右看了看,巷子口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少,已经有人伸脖子往这边看来。 听泉走了过来,愁眉苦脸的抱怨:“喜姐儿,你倒是安逸,躲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我都快跑断腿,你瞧瞧,我主子都病了,还亲自来逮你。” 余喜无法,老老实实上了马车,缩在马车一角,打量钱六郎,这才发现他颜面潮红、气息灼热、口干舌燥,高烧,是真的病了。 “都烧成这样了,怎么不躺着休养?” 钱六郎嗤笑了声。 “我府上的大夫告了假,回他老家,这一去一回就是二十几天。 大街上的大夫,也没几个相熟的。我一人在异乡求学,好不容易认识一个小大夫,派人送帖子过去,我都病了,也不来瞧我一眼,心硬着呢。” 他掀起眼皮盯她,咄咄逼视:“退了我的医书和单子,就这么想离我远点?” 余喜头皮发麻。 她的确想离他远点,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且,她对自己的糖铺有信心,那些药糖超出了她的预期,销量越来越好,不需要钱六郎的扶贫单子。 余喜掀眸看过去,心下踟蹰。 此刻,钱六郎身体情绪都不好,指节捏的泛白,脸色的表情明显在克制。 余喜的片刻踟蹰,眉宇间流出出几分犹豫。 自然瞒不过钱六郎,一双眼紧盯着她,也没追问,只是不动声色的观察着。 余喜心下几番斟酌,不想惹怒眼前的病人,但实在觉得没有任何来往的必要。 他是高门贵公子,而她在世人眼里,不过一个地位低下的小丫环,亲娘还在别人家做仆人。 钱六郎看着眼前人,低垂眼睫,没有说任何话,便知她意。 马车哒哒,奔向章府,车内氛围却落入一片死寂。 “别人买药糖,你高兴都来不及。别人受了伤,你又救人又送药膏。怎么,到了我这里,你就嫌弃上了?” 音调逐渐上扬,戏谑满满,因为病着,说话的气息粗重,强压着情绪,方才保持着平静。 还没等余喜解释,他就似笑非笑地问道:“是怕我给你惹麻烦?” 余喜倏的睁大双眼,他都猜到了,犹豫着点点头。 钱六郎头疼,此刻脸涨的通红,敛了笑意,面上也不再维持平静,眉宇间起了戾气,不再看她。 这是把他当祸水了!钱六郎越想越气,他从小被捧在手心,不过看这个懂医术的小丫环有趣,自己反被嫌。 余喜观察着对方的脸色,在对方怒火爆发出来之前,当即从随身携带的荷包里,摸出一颗油纸包着的梨膏糖递过去。 “你先吃这个,可治风热昏噪,甜的。” 闻言,钱六郎脸色缓和不少,眉宇间的戾气也消散了些。 “一颗管什么用?!”嘴上嫌弃着,毫不犹豫的抓过那颗油纸包着的梨膏糖,捏在手心,只觉暖暖的,软软的,还带着余温。 “我让人给你送一包。不过,你那一千斤的单子,我实在没有,新鲜的秋梨不够,做不出来。” 钱六郎不太满意,“我现在正病着,你不给我瞧瞧?”说完,就伸出了自己的手肘,还将衣袖往上提了提,露出手腕,等着余喜把脉。 余喜只得替他把脉,指尖稍作停留就撤了回来。 “没别的事,就是得了风热,回去让听泉给你煎三剂大青龙汤服下,安心修养,尽量少出门。” 钱六郎肆意惯了,上次见余喜,他还装模作样的拿腔拿调,这会全然恢复了本性。 冰冰凉凉的两根纤纤细指,搭在他手腕上,还怪舒服的。 “还有一个药枕,也一并送来。” 余喜神情一滞,这人怎么还得寸进尺。 “钱公子——” “我在家中排行第六,表字用修,你可以称呼六郎,或者表字。”钱六郎打断,说完瞄了瞄余喜,补充道:“要么,你可以随章道安,喊我慎哥儿。” 余喜被逼的直皱眉,缓了好一会后,才接着说下去:“慎哥儿,我只是章府的一个丫环,可也知与男子来往过甚,会被人说闲话。 等会从你这马车上下去,角门的小厮都会看见,指不定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出去。” 钱六郎心里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憋闷,难受起来。 “许二牛也是男子,你怎么不怕被说闲话?!上次救人,还是你主动拦了我的马车,与我和安哥儿同乘坐一辆马车。” 余喜闷闷道:“二牛是我娘的奶兄弟,差不多算是我叔。你都说了上次是救人,救人哪顾得上其他的。” 钱六郎沉眸,当即耍无赖:“这回,你也在救人,回头我也得谢你一番才是。等会,我让听泉将马车停在偏僻的巷子,就不会有人看见了。” 余喜掐了掐自己的手掌心,不再做口舌之争,垂下了脑袋。 “再过几日,我就要乘船回 汴京过年,家中人口多,亲戚也多,总是要带些泉州当地土产回去送节礼。 你做的药糖,新鲜有趣,我想带回去,给他们尝尝。秋梨不够,你怎么不早说,我让听泉给你送过去。” 一听他暂时离开一阵子,余喜欢喜的眉眼差点飞扬,听到最后一句,只得抿住了唇。 强买,算是个什么事。 马蹄停住,余喜迫不及待要下车,下车前望了一眼钱六郎通红的颜面,看起来病的不轻,只得轻软了嗓音:“慎哥儿,回去好好歇着吧。” 钱六郎当即挑眉,心情略好,紧握着手心的药糖。 “喜姐儿,我也病了,从昨夜开始,腹泻不止。”听泉搬来下马凳,拿眼瞄了瞄自己主子的脸色,来时眉宇间的闷闷不乐和戾气,此刻已经烟消云散,甚至克制不住的嘴角上扬。 余喜怔住,转而问了症状,便知听泉得了泻痢,才导致腹痛不止。 “以生姜和皮,切碎入栗米,用一大盏,并草茶,相对煎服,两日便好。以后若是有事找我,可以去陈氏糖铺找荔娘,不要再堵我了。” * 过了两日。 “喜姐儿,这都是听泉送过来的,说是谢礼。”荔娘瞪着眼,因为面前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她都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花厅地面上,摆着两个大木箱,一个已经掀开了盖子,里面装了两个掐金丝暖手炉,一件白狐裘,两件狐襟貉袖,两件内穿袄,两条银灰绵裤,对襟素缎绵袄,缂丝梅花纹夹裙,高筒夹绵绢袜。 那貉袖面料用了厚布,外面却是缎子做的,内里填充了丝绵保暖。 除了贴身穿的小衣小裤,这就是两整套冬季衣裳。 余喜燥红了脸,他还给她留了颜面,没有把小衣、小裤也送来。 他送的轻巧,余喜却发愁,准备收起来。 白狐裘是用整片的白狐皮做成的,甚是稀少,这样的衣裳,她怎么敢穿出去。 “听泉还说,要是姑娘不穿,那就是没看上,公子再另外挑选。”荔娘当时听了,脑子嗡嗡嗡的。 余喜瞪大了眼盯着那一大箱子衣裳,心下暗悔,就不该一时心软,送他梨膏糖和药枕。 如今她只得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祈祷小霸王赶紧回他的汴京过年去。 荔娘瞧着余喜一脸忧愁,缓缓地掀开另一只箱子的盖子,里面摆满了一两重的金锞子,海棠式、梅花式、如意式。 “说是合伙开铺子的费用,让姑娘过年这段时间想想,开什么铺子好。若姑娘不想合伙开铺子,就当作给姑娘的过年压岁钱。” 一百个金锞子,至少值上千贯。 余喜双眼中倒映着黄澄澄的金锞子,第一反应便是想用这钱替她娘赎身出来。 但是,她很清醒,与钱六郎没什么交情,不知他到底想做什么。 一旦用了这笔钱财,就是换了个地方做下人,章府换成钱府。 当即啪的盖上木箱子,锁好,叫上许二牛,套上牛车,亲自送回钱府。 41. 第四十一章 转眼就到了大年三十,余喜起了个大早。 穿了一身陈今禾给她准备的长春色衣裳,对襟绸子绵袄,梅花纹夹裙,腰间系着香罗带,双丫髻上簪着两朵红色绒花。 陈今禾也打扮了一番,内穿月牙白夹袄,外罩对襟杏子貉袖,头上簪着一只卷草纹银簪子,手上带了余喜给她买的缠枝花金镯。 娘两出门买了菜,打了两角枸杞酒,流动小摊上买了春联。 七年前,陈家老宅和药馆早就卖给别人,两人只得在东院下人屋子门口贴上春联。 晚上,高嬷嬷拎着酒食和节礼,带着微云一起来吃年夜饭,提前给师父拜年。 两人坐一起吃酒,唏嘘不已,这一年章家风波不停,幸好提早查出来柳小娘的事情,不然章相公倒了,全府下人们的生计都成了问题。 “师父,这一杯,我敬您,敬您教我真本事。”微云站起来恭恭敬敬倒酒、敬酒。 陈今禾高兴,摆手示意道:“坐下,坐下,来年你还得加把劲,过完年,咱们就该学炮制药材了。” 余喜也站了起来,恭敬地给高嬷嬷倒酒、敬酒,“嬷嬷,我也敬您,让我提早出章府。” 高嬷嬷心里感动。 陈今禾母女两照顾微云不少,一个教微云本事,一个与微云合伙开药膳铺子。 因是合伙开铺子,高嬷嬷为了这铺子名字的事情,还琢磨了好久。 哪知余喜干脆利落的直接挂高氏药膳铺,就这份大气敞亮,高嬷嬷佩服。 还有铺子里的新式糕饼、攒人气的鬼点子,基本上整个铺子前期的事情,都是余喜带着微云弄,铺子人气旺盛后,才交给微云来打理。 半年下来,铺子盈利了八十贯钱。 别看这么一个小铺子,这才是开始,一旦扎根成熟,往后微云可以攒下不少妆奁,买地买宅。 就因为这么个铺子,来找高嬷嬷打听微云婚嫁的媒婆多了好几个,媒婆的身份也变成了官媒,都是给家里当官或者自己做官的人家说媒,上等媒茬。 那些当官的不傻,看中了微云有本事,年纪轻轻就撑起了一个铺子,几年之后,就是一笔丰厚嫁妆。 为了这个铺子,高嬷嬷的大哥不知道从哪听说了些什么,还从福州巴巴赶来,若是用了高家祖上传下来的方子,他还妄想着分一杯羹出去。 高嬷嬷吃着酒,眼眶渐热,从荷包里拿出一对新打的花鸟纹实心金镯,镯子内侧,还雕刻了小字。 “来,这是压岁钱,一人一只。” 陈今禾也备了好礼,两个丁香色荷包,里面各装了一对一两重的如意式金锞子。 余喜和微云自是欢喜,不必细说。 * 章府,阖家上下,一块在章老太太院里,围着吃年夜饭,男女各坐一席,中间隔着屏风。 屋里烧着银丝碳,熏着沉水香,烛台上燃着蜡烛,灯笼罩着。 酒过三巡,章老太爷要摆一摆他大家长的谱,嫌弃今年的酒不好,不是他爱喝的羊羔酒,而是天门冬酒。 今年的年夜饭,是章三郎的媳妇卢昭娘指挥着下人们做的,听李小娘说了一句,年年都是羊羔酒,这才换了天门冬酒。 她一个新妇,头一次置办年夜饭,哪知道章老太爷的规矩。 卢昭娘有苦说不出,平常章三郎从她这里拿银钱出去花就算了,连公公都来厚颜打秋风,今儿个过节孝敬,明儿个寿礼,后儿个要与成都路转运使的舅舅送节礼,一年下来,光节礼,她就花费了两百贯钱。 只要章老太爷能想出的名头,都要暗示一下。 卢昭娘出嫁前,爹娘教的都是怎么防着婆婆、妯娌掏空新妇嫁妆,结果等她进了章家门,做婆婆和嫂子的,从来没掏过她一个铜子,反倒是丈夫和公公隔三差五、变着花样从她这里掏银子。 章家规矩,小妾是上不得台面的,故而坐在席面上吃饭的意姐瞅见了三婶娘生气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年夜饭用过之后,都要守岁。过了亥时,全去章家祠堂给祖宗上香。 之后,回了福芳斋,章老太太挨个给八个孩子发压岁钱,三个男孩站在前面,五个女孩按照年纪,站在后面一排。 过了春节,允姐儿就十八岁了,如今站在一堆孩子里头,显得格格不入。 章老太太怀里搂着四岁的康哥儿,瞧了瞧蹿个头的裕哥儿和安哥儿,几个孙子都还行,不管以后读书科考还是经营产业,总归家里都会给他们一份产业。 五朵金花,第一朵就经历了婚嫁坎坷。厚嫁之风盛行,章二郎若是想让女儿婚后过的好,丰厚嫁妆少不了,体面都是要用银子堆起来的。 章老太太等众人散了,强撑着精神,留下程氏单独说话。 “允姐儿瘦了,可怜了这孩子,白白受了一场惊吓。过几天,让陈娘子先给她瞧瞧,再做些滋补的药膳,给她补补。” 这话说到程氏心坎里去了,别说允姐儿受了惊吓,她活了半辈子,都被蕊姐儿那般无耻行径吓到了。 “还是母亲疼允姐儿,有一事要向母亲禀告,军器少监徐硕来信,替他的长子徐观提亲,原本我们忌惮他有个左相的大伯,党争越演越烈,万一牵扯到就不好了。 但是如今,徐家依然坚持想娶允姐儿过门。 允姐儿因为婚嫁之事,成了她一块心病 ,导致茶饭不思。我和二郎商量了一下,暂时没有比徐家更好的媒茬,便想着答应他家。 只是徐家门楣高,允姐儿算高嫁,没有十里红妆,我怕她以后在婆家日子不好过,干脆用铜钿堵妯娌、丫环婆子们的嘴。” 十里红妆。这是要出一口之前的恶气,给允姐儿做脸。 章老太太听明白了,二郎那里除了公中的账,还有很多私产挂在李小娘名下经营着,时间久了,李小娘明显要占为己有。程氏这是暗戳戳的要动二郎的私产。 “你看着办吧,不过,凡事最好还是要跟二郎商量一下,免得伤了你们夫妻两的和气。” * 大年初一,夜晚,雪花扑簌簌落下。泉州城各处都响起了鞭炮声。 屋里烧着碳,任凭外面风吹雪落,屋里暖和的很。 余喜和微云两人提着兔子花灯在屋里玩,玩累了就围着碳火炉子坐下,吃烤金橘、烤板栗。 陈今禾闲闲的倚靠着,手里剥开金橘,空气中弥漫着橘香。 “陈娘子,陈娘子在吗?” 关婆子一脚深一脚浅的迈进院子里,绸子鞋面已经被雪水打湿。 陈今禾不明所以,大年初一,关婆子来做什么。 “快,快拎上诊箱。出事了,来了伙贼人,偷公中的银钱,值守的香梨儿发现了他们,大喊了一声,结果挨了一刀,流了好多血。” 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陈今禾穿上鞋子,拎起诊箱,跟着关婆子出了门。 陈今禾快速给香梨儿止住了血,包扎好伤口。 醒来之后,香梨儿向关婆子、程氏等人描述贼人,其中有一个右腿跛脚,左手虎口处有一道疤痕,就是他捅了自己一刀,慌忙逃蹿而去。 关婆子琢磨之后,才想起李小娘有个爱喝花酒包粉头的兄弟,叫李寿,就是右脚跛脚。 程氏便立即让自己的心腹小厮来禄去查李寿,不查不要紧,一查出了大事,果然李寿右手虎口有疤,跛脚。 “大娘子,此事还是要禀告给主君,让主君来处理吧。”关婆子劝告。 程氏下定决心,准备自己动手,李小娘胆大包天啊!放纵表兄弟偷家来了,这不是上门来打她程宜之的脸吗。 “咱们没有当场拿住人,现在告诉主君,他再听李小娘哭哭啼啼,狡辩一下,还不是放虎归山。” 程氏气愤上头,哪听的进关婆子的劝告。 她早就想收拾李小娘的表兄弟,他们是李小娘的臂膀,章惟翰的私产都在他们手中打理着。 他们吃喝玩乐,用的全是章惟翰的私产。 这回是李寿自己撞上门的,怪不得她。 42. 第四十二章 过完了年,夜晚的寒风照样凛冽。 李寿喝的东倒西歪,走路都不利索,李氏香药铺的伙计搀扶着,两人从酒楼出来。 一个月前,李寿从一个游走蕃商那里采买了一批香药,檀香、苏合香、安息香等。 价格便宜,为贪图小利,也没有找中间的牙人。 只是,隔行如隔山,这批香药外面是正常的,里头却是假的。 檀香里面掺杂了滑石粉、石膏、尘土、砂石、泥块、明矾,色泽如常,点燃的样品也正常。 然而,卖与客户之后,客户拿出底下的檀香一焚,就发现不对。 李寿被客户指着鼻子骂,卖假货。 等他再去寻那卖香药的蕃商,人早就搭了船离开泉州,根本就无踪迹可循。 香药的交易,动则千贯万贯,仅仅这一笔,就让章相公损失了上万贯。 李小娘急的团团转,一旦被章相公知道,恐怕失去所有产业。 只得向解库贷了一万贯,以此应付年关。贷出来的钱总是要还的,九出十三归。 李寿不愿意自己差事被夺,和李小娘一合计,里应外合,铤而走险。 拉了几人,冒充贼人,趁着章府下人休假,值守人少之际,翻墙越户,偷偷去章府盗一笔钱财,填补亏空。 哪成想,钱没偷着一文,还被章府的一个胖丫环发现了,她一嗓子,喊的全府的家丁冲进来。 要不是有李小娘照应,他们快速从狗洞出去,估计就要被逮个正着。 这个年,李小娘过的提心吊胆,又咬牙切齿,自己的二表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勒令他想办法填空亏,不然她也保不住他。 平日里,李寿结交了一帮闲汉,吃酒吹捧都是常事。 如今遇到难处了,便有人给他出主意,章知州手上掌握着商人的公凭,出海以及去内地做买卖,都要这张凭证,这便是赚银子的门路。 李寿转念一想,若一张公凭卖五百贯,二十多张就凑够了。 出了年关,泉州的商户开始一年的忙碌,等到春风吹起,南洋的商船陆续登陆刺桐港,他们很多人要前往内地卖香药、药材、宝货。 一名真腊的蕃商在酒楼摆了这场席面,请李寿吃酒,另请了相熟的商人在中间撮合,还有两个唱的,供唱递酒。 那真腊蕃商以前在成都府犯过事,看中一个女子织蜀锦的手艺,便联合她的庶兄,强纳为妾,没想到四川小娘子一咬牙,告上衙门,蕃商丢了公凭。 泉州好些蕃商也知道李寿经营的铺子是章知州家小妾的铺子,因着这层关系,便觉办理一份公凭,花费五百贯也值得。 借着李寿的门路,若是以后遇到其他事,也方便疏通一二。 李寿怀揣着五百贯交子,歪歪扭扭的摸到一处宅院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回家呢。 里面一个婆子开了门,热切的迎上去,“哎哟,这不是我的好女婿嘛,好长时间没来,我女儿还以为你把她抛诸脑后了呢,想你想的掉眼泪,茶饭不思,瘦了一圈。让丫环去找铺子你,你也忙的不见人影。” 女儿不是婆子的亲女儿,而是她拐来了的,原先都是正经人家的闺女,长的貌美。 婆子好吃好喝伺候着,还各买一个小丫环伺候。 两个女儿吃的好,穿的好,钗环首饰簪满头,也不回家,做起了这私窠的皮肉买卖。 李寿跟着婆子进了宅院,入了一间雅致的厢房,立即便有小丫环送上好茶、蜜饯果子。 婆子拿眼上下扫李寿,脸上堆满笑容,殷勤道:“好女婿,先吃一盏茶,暖暖身子。这会不巧,我那女儿正在陪一个高丽来的商人,唱完便来。” 李寿看起来不计较,还很大方的从荷包里取出两个大银铤,“妈妈,前阵子,铺子里忙碌,这钱你拿着,置办几匹绸子,裁几身销金衣裳。” 婆子一看百贯钱,喜的帕子乱舞,“女婿,你先躺下歇会,我让小丫环过来伺候你梳洗。一会就让我女儿过来陪着。” 半个时辰后,李寿等的眼皮都快打架,气愤的直喊婆子,结果来了两个男子。 李寿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是谁后,反而轻松的坐下。 “你们大晚上跑这里来做什么?” 为首的人却说:“你卖公凭,这事章知州已经知道了,还有你联合盗贼,到章家行窃,捅伤了他家丫环。你做买卖,亏空了万贯钱财,这些都不算什么。 这十几年,你把持着所有铺子,一半的进项都进了你的私人腰包。” 李寿大惊,他们怎么知道他吞了一半,真正的账本,他藏了起来。 还未等他说话,对方已经端来了一碗汤,指着汤碗对他说:“出了这么多事,你活不成了。你是自己喝,还是让你家人一起陪着你喝。你自己选。” “是章知州派你们来的?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李寿心有不甘。 对方笑了,“李寿,重要吗?这些年,你光花在粉头身上,都不下千贯银钱,一出手就是上百贯,谁家养的起你这样的铺子掌柜。” 李寿苦笑道:“我喝,麻烦你们告诉我表妹,下辈子我想当官,想娶她做正头大娘子,就不用找替身了。” 对面两人便不再说话,退到一旁,恭请上路。 一个疏忽大意,李寿突然翻窗而去,外面是一条河流,连通着刺桐港,只听见扑通一声,黑夜里,人消失在河道中。 两人对视一眼,脸色苍白,“追!” * 碧山阁。深夜。 李小娘拍着桌子,压低声音,骂道:“蠢货,两个蠢货!这点事情都办不好。” 芳意跪在地上请罪,头磕的咚咚响:“小娘,我爹说他也没想到,李寿竟然丝毫不顾及家人性命,直接跳窗逃跑。 我爹已经带人堵在了河道两侧,只要他出来就抓他,除非他顺着河道游向港口。” 李小娘心口剧烈跳动,上万贯的亏空,总要有人顶罪。 “你让你爹盯紧了,要是被程宜之或者主君的人发现,别说我,你、还有你爹,都等着完蛋吧。” 此时的程宜之刚接到关婆子消息,李寿跑了,她压根就没来得及动手。 程宜之的人,守在私窠门口,只见李寿进去,不见他出来。反而发现芳意的爹带着一个年轻力壮的男子从那私窠里面出来。 “你说什么?!李小娘派人动手杀李寿?!”程宜之有些不信。 关婆子压低声音:“是的,看的很清楚,芳意的爹,还带着人追呢。那李寿为李小娘鞍前马后这么多年。 我听说,原本李小娘与李寿从小青梅竹马,是有婚约的,但是李小娘看上了主君。真没想到啊,一朝出事,为了保全自己,就下狠手。” 程氏冷笑道:“她李蔷面上带笑,裙底藏刺。这会人跑了,还不知道怎么气急败坏呢。你也让人盯着,只要李寿一露头,就抓他。” 关婆子点头,突然想起一事:“大娘子,咱们在碧山阁的人,偷听了一耳朵,主君的铺子,每年的营收,一半进了李寿的口袋,他做假账,虚报冒领、亏空,亏的算主君的,盈利 的一半算他自己的,好大一只硕鼠!” 程氏听的快心梗,章惟翰的私产,本应该交给她这个大娘子打理。 当年她生下允姐儿,李小娘生下裕哥儿,自己年轻不懂事,只顾着和章惟翰置气,惹的章惟翰干脆把大多私产挂在李小娘那里。 那被李寿吞掉的一半,不仅割了程氏的肉,还打了程氏的脸面。 程氏脸色铁青,一拍桌子,愤恨道:“加人手,去刺桐港口找人,一定要让他把钱吐出来,再把他交给主君,让他自己看看养的什么东西!” 徐家已经派媒人上门提亲,互换了草帖,之后便是细帖,要罗列家资及三代名讳、官职。 程氏要给允姐儿置办十里红妆,上次亲友已经添过妆,不好再次让人添妆,她一定要将李寿揪出来,夺回一半私产,给允姐儿当嫁妆。 * 又过几日。 章家的下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从门口小厮到厨房的丫环婆子们都在讨论一件事。 李氏香铺的掌柜李寿死在了河里,三更鼓后,酒后掉进河水中,春寒料峭,河水冰冷,直接呛死了。 众人唏嘘不已,说他带着一伙贼人,偷偷跑进章府偷公中的钱库,砍伤香梨儿,真是恶人有恶报,老天长眼。 提起李寿生前多么风光,福州、泉州都有宅子,在外面的派头比章知州都大。 如今树倒猢狲散,他的大娘子立即贱卖了两个妾室,十贯钱,卖进了最下三烂的窑子。带着一双儿女,卷了钱财,逃走了。 下人屋内。 绣儿端来一碗黑乎乎的药,黏稠味重,“香梨儿,趁热喝,伤才好的快。你大仇得报了,该去开元寺烧香,感谢佛祖保佑。” 初雪瞅了一眼那碗药,看着就苦,香梨儿爱吃甜食,这么苦的药喝下去,真真够呛,只得安慰她。 “陈娘子开的这个药方虽苦,但是药效好。大娘子说你有功,护住了章家钱库,给你涨月钱。” 香梨儿皱着眉,一仰脖子,灌了下去,接过初雪递过来的碗喝了好多热水,又含了一颗余喜送来的糖,才好受些。 大娘子还赏了她一对丁香耳环、一对绞丝金镯、一对十两重的银锞子,疗伤吃药的钱,一概公中出,又让绣儿伺候她。 香梨儿抚着自己心口,庆幸道:“幸亏咱们府里有陈娘子,来的及时,我这条命是她救的,回头我得去谢谢她。” 初雪道:“说来也奇怪,李寿在外面管着好几个铺子,这么多年,都是李小娘的左膀右臂,他在酒楼吃酒打赏唱戏的,一出手都是一个碎银子,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跑来偷公中的钱库?” 绣儿伸脖子看了一眼门外,她现在早跟碧山阁划清了界限,一门心思抱紧允姐儿。 “你们还不知道吧,我听说,李寿不仅谋夺主君私产,最近还做了一笔香药买卖,买了一批假香药,亏了上万贯。 主君下令,将李小娘拖到祠堂,打了三十板子,因为她勾结李寿,大年初一来抢章家财库。 意姐儿和裕哥儿都受到牵连,挨了主君训斥。” 香梨儿瞬间秒懂,难怪大娘子和关婆子心情很好,看起来像是出了一口恶气,走路时,腰杆子挺的直直的。 绣儿接着说:“香梨儿,你的好运还在后头呢,我听说,主君将私产铺子交给了大娘子,大娘子想找几个心腹丫环,认字的,让铺子掌柜带着培养,去替她看管铺子。” 绣儿有自己的算盘,香梨儿若是去了铺子当差,她就成了允姐儿跟前的管事大丫环,扬眉吐气。 43. 第四十三章 荔娘正趴在柜台前拨打算盘,冷不丁听见疾驰而来的马蹄声,抬眼一看。 来人已到铺子门口,穿着骐麟色长袍,腰间扣黑锃金跨带,脚踩乌皮靴,长腿一跨就下了马,缰绳和马鞭丢给身后跟来的小厮。 脸上挂着肆意冷笑,嚣张跋扈的模样。 荔娘上次见过这位公子,他还是一副温文尔雅、青色襴衫的俊秀书生模样,举止有礼。 这会子,简直换了个人,脸还是那张极其俊俏的脸,就是从衣着到举止,再到脸色,天差地别,眼神腾起怒火。 迎面而来的乖戾恣意,那眉眼一压,凶戾堆在一块,吓的荔娘两腿颤颤。 还未等荔娘问话,对方径直进门,犹如回他自己家般,往后院而去。 后院是仓库、制糖作坊,还有一个小院子,喜姐儿每日都在小院子里,碾磨药材,炮制秘方中的丸散膏酒。 荔娘疾走,大步跟上,“这位公子,请留步,后院不能进。” 钱六郎眯起眸子,“让你们姑娘出来见我,不然就别怪我硬闯。” 荔娘想起来了,早上听泉拉了一车东西过来,余喜全退了,小声道:“···姑娘不在。”声音里全是心虚。 钱六郎脚步没停,连个眼神都没留下,后面的清石已经系好马匹过来,很有眼力见的找了个借口,将荔娘支走。 钱六郎一路往后院而去,直到东边的小院门口停下。 春色杳然,明媚的阳光穿过窗柩,斑斑点点落在地上。院内墙角栽着一树樱花,春风拂过,花瓣随风飞舞。 树下坐在石凳上的人,只穿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素面小袄,下着月牙白百褶裙,未施粉黛,越发衬的乌发如云,蛾眉皓齿。 石桌上摆放着白瓷罐子、书籍,余喜正摆弄着石桌上的药杵,聚精会神的炮制药材,她在核验秘方。 一股悠远清苦的淡淡药香飘来,好像沉香木屑,混合着苦枳。 钱六郎直戳戳的杵在院门口闻了好一会,怎么闻也闻不够,眼神落在少女鲜嫩粉颊之上,牙尖发痒,真想一口咬下去。 余喜察觉到哪里不对劲,抬眼却见钱六郎环胸站立在院门旁,一动不动的杵着,眼神直愣愣的。 钱六郎原本是来兴师问罪的,至于什么罪,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会张了张嘴,对上余喜清亮的眸子,他连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满脑子都是少女的侧颜,好想捏一捏她的脸颊。 余喜盖上医书,站起来,行了个叉手礼。 钱六郎还陷在清苦药香之中,鼻尖萦绕,只觉得心跳加速,魂飞骨酥,腿都软了。 一双黑眸中带着迷离,痴醉其中,脸上绽放了两团桃花,带着醉人的眼波。 “慎哥儿,你为何擅闯我后院?”这里是余喜研制药方的地方。 面对冰冷质问,钱六郎陡然生出的情思灭了一半。 他长腿一跨,两三步就走道余喜身旁,咬牙怒笑:“你为何退了我的一车东西?不喜欢,还是因为别的?” 余喜头疼,一言不发,清亮的眸子就这么盯着他。 钱六郎怒意染眸,自己想了一圈之后,便问:“不想与我合开药铺?” 有这个原因,很快就发现这个理由很好,余喜点点头,直言道:“我没有什么秘方,医术还在精进,所以不敢领受你的好意。再者,你那一车车的东西,太贵重,我无以回报,不合适。” 钱六郎松了口气,脸色也缓和了许多,不开药铺就不开吧,反正钱家在泉州城的铺子多了去。 “那就不开药铺,我也不送这些东西了,你以后不要躲我,成吗?” 余喜怔在那里,转而深呼吸了口气,逼自己一把,她不喜欢拖泥带水。 两眼如炬地望向他道:“我索性挑明了说,钱公子,你身份贵重,而我,只是一个小丫环,身份悬殊,何必见面?!” 此言一出,钱六郎脸色变了。 人生头一次,被人拒于千里之外。 他原先看她年纪小小的,很有趣,几次接触后,就发现她还有很多新奇的点子,高氏药膳铺子,一堆鬼点子都是她出的。 还有陈氏糖铺的创建,眼看着她挣扎向前,从一块牌匾做到海商抢着预定。 宝藏啊!有意思的紧。 “你怕流言蜚语?”钱六郎伸手想去抓她单薄的肩膀,停在半空,缓缓放下。 见余喜点头,钱六郎气势上短了半截,他理亏,将来若是不能给她名份,她又该如何自处。 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春日,情思疯长的少年,看了看石桌上的药杵,悠远清苦的药香萦绕在鼻尖,他的眸光巡视少女脸上每一寸神色。 “身份卑微,不敢攀附国公府。除了门不当户不对,我们性格上也不太合适。”余喜索性趁机说清楚。 在余喜眼里,钱六郎恣意妄为,她几次拒绝,就已经很明显了,他还是不依不挠。 她考虑的很多,她不愿意做妾,即使以后不嫁人,她招赘,立女户,只要能当家作主,自由自在的吃一口饭,就已经心满意足。 他听着她冷静的吐出一字一句,绝情残忍,刀刀见血。 少年刚生出的情思,还是个嫩芽,脆生生的被掐断,心里油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难受,眼尾很快泛起猩红。 若是其他人,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便该知趣了。 “你休想将我撇开!” 钱六郎上前一步,反而拉近了距离,甚至能闻到余喜乌发上的清苦药香。 从小到大,钱六郎就没有得不到的,甚至连个眼神都不用给,自有下面人巴巴地送过来。 余喜猛的抬眸盯向他,连退几步,生气道:“你想仗势欺人吗?” “我无所谓,只要结果就行!”钱六郎神情不悦。 两人正面相对,余喜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之前他伪装成一副举止有礼的书生模样,看上去通情达理,如今再看,这浑身散发着戾气的又是哪一位。 “当初,若不是你出手相助,也救不下初雪,我当你是个通情达理、古道热肠、行侠仗义之辈,你今天算什么?!你是想让我做你的丫环、通房丫环、还是妾室?” 钱六郎敛了戾气,他还没细想过这些,只想将人撰在手里,心里的难受才缓和一些。 “你外祖父是翰林医官院副使,正六品,也算官眷。倘若我明媒正娶,娶你做大娘子,你可愿意?” 余喜脑子轰然一下塌了。 只觉得钱六郎今天是不是病了,抑或是话赶话,将他逼急了。 私定终身,什么都不算,明媒正娶需要双方父母同意,媒人上门,婚嫁聘礼嫁妆,一样都不能少。 “你不信?”钱六郎挑眉,不等余喜回答,自顾自的分析道:“我大哥是嫡长子,已经成亲,继承国公府,四哥也已经成亲,读书厉害,将来科举若是中了进士,就去当官。 至于我,爹娘对我没什么要求,只求不要闯祸就行,读书或者经营产业都行。所以,娶你做大娘子,也是可行的。” 余喜清醒自知,这是钱六郎的一厢情愿,他是长公主的嫡幼子,爹娘怎么会对他没有期许,也就是哄哄她罢了。 即便真没有什么期许,也不会同意国公府嫡子娶一个小丫环,即便外祖父正六品,门第依然不对等。 余喜灵机一动,硬生生将旁的话压住,只道:“我将来要嫁进士,而且不准他纳妾,通房也不行!” 余喜压根就没想过以后嫁个什么样的人,满脑子都是赚钱。 话赶话到这里,她只想尽快与钱六郎撇清关系,干脆利落地提出一个苛刻的要求,一要当进士娘子,二不准有二色。 此话一出,小院内,只 剩下花瓣扑簌簌掉落的声音。 钱六郎震惊的嘴巴合不拢,个头比她高很多,居高临下的盯着余喜,审视了一遍又一遍,光进士这一条要求,读书人中的翘楚,很多男子都做不到。 不纳二色,那就更不可能了。 “你认真的吗?”钱六郎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他平常恣意惯了,乍听余喜这要求,这小娘子比他还恣意!想法太天真了! 余喜没说话,只是仰着脖子,一双清亮眸子盯着钱六郎,眼神坚定不移,一步不退。 钱六郎深吸一口气,苦读中榜做官,这本来就是他要做的事情,跟任何人无关,即便余喜不提,他也会去做。 但是不纳二色,怎么可能。 钱家从开国之初,子嗣众多,才有如今这般光景。就连自己亲娘,贵为大长公主,也得答应爹爹纳妾,四哥、三个姐姐,都是妾室所出。 当今官家一母同胞的三个嫡亲妹妹,贵为公主,家中均有妾室。 再说市井小民,口袋里有两个闲钱,不是去寻花问柳,就是纳妾买通房丫环。 钱六郎气极反笑道:“你是准备做姑子吗?还是故意刁难,让我知难而退?” “不管你信或不信,这就是我对未来夫婿的要求。我爹、我外祖父,都没有纳妾、纳通房。” 听她斩钉截铁的口吻,钱六郎伸手就去捏眼前人认真的脸庞,当她年纪小,当她淘气,不知世情。 没想到她机警地躲开了,尴尬的手停在半空,这种抓不住的感觉,钱六郎心里很不舒服。 “你还小,你不懂,子嗣多,一个家族才能兴旺,我四哥虽是妾室所出,若日后中榜对于家族多有助益。 还有我三个姐姐,我娘依旧为她们请封郡主,以后家族联姻,才能形成一张互相助益的关系网。 况且,你娘是个大夫,你跟着学医,怎会不知女子怀孕分娩有多辛苦,有妾室帮你分担,不好吗?” 余喜自知自己的理念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今日说出来,也是徒惹笑话,当个挡箭牌罢了。 谁也说服不了谁。 不再做无谓争执,只是柔声道:“慎哥儿,天快黑了,我得回去了。” 春风渐起,风卷着樱花瓣乱舞,两人发髻上都飘落一两瓣。 钱六郎眸色深沉的望着她,抬手去捡她发髻上的花瓣,她却像一只受惊的鸟儿一样跳开。 这是第二次了! 钱六郎生气,抓着她的胳膊不让动,取下她发髻上的花瓣。 这一抓,余喜才感受到男女体力的差距,铁钳一样抓着她,几乎让她动弹不得,只得放软了声音:“慎哥儿,我们都回去想想再说好吗?” 见她似有妥协之意,钱六郎松了手,眼睛在她脸上反复巡视。 他不好将她逼的太急,但是得想个法子拴住她,省的两个人断了联系,开口道:“倘若我做到了你的两个要求,你给自己准备多少嫁妆?” 什么做到两个要求,余喜才不信,尤其第二条。 这会她只想跑路,冷不丁听到他这句假设,还有嫁妆,她从没想过嫁妆这种事,只觉得好远。 钱六郎继续循循善诱:“眼光放长远一点,不管以后怎么样,你总得给自己准备一些嫁妆吧。不想开药铺,那就换个别的,类似糖铺那样的。 我有三条海船,汴京也有铺子,运货、销货,我来负责,你负责供货,所有收入一人一半,你考虑一下。” 余喜愣住,这是让她借他的势,一时半会,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回应,只是呆呆的杵着。 钱六郎一见她这副模样,心底就软了,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脸蛋,软软的,很有弹性,指尖都是肌肤的细腻。 钱六郎心情转好,潇洒肆意的嘴角上扬,俊美的面庞上都是欢喜,丝毫没管有一只小手啪的拍开他的手掌。 44. 第四十四章 过了两日,钱六郎让府上的厨子做了好些吃食,派听泉将东西送去陈氏糖铺。 一如既往,听泉又将食盒拎了回去。 跟许荔娘打听余喜怎么没来,一连几声好姐姐的哄,送上买来的糕饼,才得知余喜在章府,忙着制作新品药糖,估计没个七八天,不会到铺子里来。 钱六郎听了,眼眸暗淡,当即就明白,她这是躲他呢,压根就没接受他,不信他说的话。 她躲在章府不出门,他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慎哥儿,西街尾巴上的吕氏糖铺,仿制了陈氏糖铺的药糖,价格还便宜,导致陈氏糖铺门可罗雀,铺子里积攒了不少药糖,荔娘有些着急。” 钱六郎看了一眼拎着食盒没处安置的听泉,嗤笑道:“这点小事,她都解决不了,还开什么铺子。” 听泉知道自己主子说的她,自然是余喜,小心翼翼开口:“吕氏糖铺告到糖货行会里,说陈氏糖铺连个码头都没拜,不懂规矩。” 余喜这个掌柜才十二三岁,她若真的去拜了码头,还不被欺负死。 钱六郎一想到她躲他,咬着牙,冷着脸,硬着心肠不去管,等她遇到困难解决不了,来求他。 次日。余喜接到荔娘递进来的信,一大早去了糖铺。 荔娘已经有些着急上火,就差奔去吕氏糖铺骂人。 余喜笑着安慰道:“今天有吕氏,明天还有别家模仿,拦不住的。 不过,我们的药糖里,加了几味他们分辨不出来的药材,细微,但很关键,否则只有糖的甜味,药效不佳。” 其实把制药丸的那一套用来制糖,剂量配比换了,类似枇杷膏、秋梨膏、怀姜膏的药丸版本,轻微的咳嗽、治风热、暖胃,吃了不同的药糖,都可以缓解。 荔娘见余喜沉得住气,脸上没有一丝愁容,也就跟着静下心来。 这两款药糖给铺子带来不少进项,原材料不过是秋梨、高山姜、薄荷、甘草、川贝、半夏这些,简单来说,成本低,收益高。 原本自家铺子门口客户很多,如今都挤到吕氏糖铺门口去了,荔娘突然受到冷落似的,心里不甘。 余喜干脆支了些钱财,让夏二哥去找些闲汉,在人多的地方搅和浑水,对比两家药糖的效果,辨别真货与仿品的差距。 * 三日之后,钱六郎让听泉去打听,陈氏糖铺那些麻烦解决了没。 很快,听泉就喜滋滋回来了。 许荔娘不仅拜了行会,宴请糖铺掌柜在酒楼吃一顿酒,还当众拿出新品药糖,请酒楼在场的所有人尝了新品,直接扬言,不惧仿制,陈氏糖铺不仅今天会出新品,以后还有更多新品。 “慎哥儿,这是新出的柿霜糖,可以清上焦肺热,对口舌生疮效果尤著。 这个是桑椹饴,荔娘说,取熟桑椹汁与饴糖共炼,利五脏关节,通血气,尤宜眩晕失眠者。 你看这个琥珀核桃糖,通命门利三焦,补脑乌发。桂花糖——” 听泉滔滔不绝之际,发现自己主子的脸色越来越不好。 钱六郎一想到余喜压根就不需要他,心里憋屈的慌,在屋里来来回回转了几圈。 他没想到,余喜人小小的,脾气又臭又硬,油盐不进。前几日,他剖心掏肺,她是一个字都不信。最后的几句软话,原来也只是让他别闹。 合着,就他一个人演了一场戏,她全程看热闹。 陈氏糖铺的麻烦一解决,估计她又缩回章府去了。 强压内心的烦躁,钱六郎拧着眉头问听泉:“还有别的吗?” 听泉小心翼翼道:“我跟荔娘打听到,余姑娘过几天会去看荔枝山林。” 时下已到三月初,正是荔枝开花的时候,常有商人根据荔枝的开花情况,判断今年荔枝是否丰收,签下契约可买断整片林子,交定金,锁货源。 “让清石去章家后角门盯着。” * 三月草长莺飞,正是出门踏青好时节。 余喜刚进陈氏糖铺的门,铺子门口就停下了一辆七宝香车。 “不是说去看荔枝山林吗?上来,我送你。”钱六郎坐在马车内,掀了车帘,望着外面的余喜。 余喜看着荔娘,荔娘心虚地装作没看见,扔下一句,“我去后头院子看看药糖制的怎样了。” 恰逢许二牛出来,“姑娘,你等我一会,我套了牛车就陪你去,这年头歹人太多,尤其是贵公子,打扮的读书人模样,专骗小娘子。” 自从陈氏糖铺火了,来打听荔娘亲事的人都多了,什么人都有,许二牛大棒子赶走了好几个泼皮无赖,连媒人都赶走了几个。 没几个人知道余喜才是东家,除了眼前的钱六郎。 “二哥,后院的人参糖正在熬呢,离不开你。明天就要交货了。”荔娘很识趣的将许二牛拖走。 “哎哎哎,你干什么——姑娘,你早点回来——” 听泉已经将下马凳摆好,站在一旁等着。 余喜知道躲不过,干脆提起裙摆上了马车。 春光灿烂,坐在马车内的钱六郎看起来心情不错,极其俊秀的一张脸,半张在光影中,目光沉沉的盯着上车的人。 “一连躲了十几日,我能吃了你呀?!” 余喜不置可否,扫了一眼他面前的小几,上面摆着蓝鹧鸪斑茶盏,一壶茶,一碟子乳饼,一碟子松黄饼。 钱六郎上上下下的扫视了一番余喜,穿了一身半旧藕荷色褙子和同色旋裙,露出的脖颈雪白,一头青丝盘成了罗髻,只用红繒发带绑着,眉目如画的一张脸,散发着少女的青春明媚。 缓了语气道:“坐过来些,尝尝我府上厨子的手艺。” 余喜挪过去一点点,这会肚子饿了,小口小口的吃起乳饼,外面一层皮,里面是牛乳和米糕混合,又软又香。 钱六郎看着旁边人用的香,莫名勾起唇角,还给她倒了杯热茶。 余喜吃着饼,清楚的感觉到,有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抬头望过去,那目光算不上冒犯,也不是带着目的的凝视,只是单纯地看她吃东西,看她用的香,甚至有一种老怀欣慰的感觉。 一碟子乳饼都进了她的肚子,还 喝了两盏茶,茶还怪好喝的,甜丝丝的,带着兰花香。 “包荔枝山林,拿来做荔枝煎吗?” 余喜也不瞒他:“嗯,还可以做成荔枝膏、红盐荔枝。” 此时的运输已经很畅通,新鲜荔枝能够出现在汴京的餐桌上。 海运加漕运的方式,在泉州装上海船,沿海岸线北上杭州,转大运河直抵汴京。 海船可装千斤硝石制冰,船舱里用荔枝冰鉴,双层铜器和栀子花保鲜。 盐渍、糖渍荔枝、蜜饯荔枝,远销日本、高丽、三佛齐。 商人贩卖收益多,荔枝种植大幅增长,培育出不少新品种,陈紫、宋公荔枝、何家红,几十个品种,出现专门种植荔枝的荔枝户。 需求量大,所以商人们往往在荔枝开花时,根据开花情况,整林整园的预定。 钱六郎摘下腰间系着的荷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打着络子的云龙纹玉佩,拿在掌心细细摩挲,半眯着眼眸,随即就将玉佩的红绳挂在余喜脖颈上。 余喜低头看了一眼,白玉通透,用浮雕与透雕技法琢磨三层纹饰,又抬眼看了看钱六郎。 “你这是干什么?” “这是我的聘礼。” 余喜嘴角抽搐,面色彻底龟裂,“你瞎说什么!” 她不能理解,明明在说荔枝山林的事,怎么就扯到聘礼。 摘下玉佩就还给他,吓的要死。 钱家的传家宝在她手里仿佛一个烫手山芋,撇清关系都来不及。 钱六郎握紧手里的玉佩,朝她逼近,眸光犀利,片刻后,才缓缓道:“逗你玩呢,只是得了一块好玉料,打出来给你带着玩。” 坐在外面,驾着马车的听泉是真的裂了,慎哥儿莫不是疯了。 谁拥有了这个玉佩,康国公府名下的铺子,可以随意调遣人员和钱财。 他才认识余喜几个月啊,这要是让国公和公主知道,非扒了慎哥儿的皮。 余喜着实吓的不轻,半惊半疑,冷静片刻后,“慎哥儿,我们说这个还早,等你科考后再说吧,先收起来。” 没有得到一句肯定的话,钱六郎心里不安定,这才拿个玉佩下聘。 “其实是个平安玉佩,你带着,我安心。” 还没等余喜摇头拒绝,就听对方语气转冷:“你要是不带,我就将你带到我府上,给我当丫环。” “你不要说这些奇怪的话,哪有平安玉佩是云龙纹的。婚姻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还不如回去好好准备科考。”余喜声音不大,态度明确,想把钱六郎支走,让他回去苦读。 拿一块玉私相授受,很像折子戏里,那些骗人的书生,专骗小娘子。 钱六郎掌心扣着玉佩,瞧了她一眼又一眼,怪机警的啊。 “那你给我打个相思结的络子。” 余喜皱眉,真诚道:“我娘不会,所以我真的不会。” “那你会什么?” “制药丸···” 钱六郎眉宇间乖张肆意惯了,这会龟裂了。 药丸! 45. 第四十五章 钱六郎眉眼沉了沉之后,扯唇一笑,颇有些不以为然,从身侧的匣子里拿出两本账本递给余喜:“这是两个庄子的账本,你看看,告诉我哪里不对。” 路途遥远,从泉州城到荔枝山林至少半个时辰,路上消磨时间,余喜干脆翻了翻庄子账本,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泉州城一个五百亩地的庄子,种植着梗米中的精品,早占城、早红芒,晚熟的晚红芒、雷里盆。 还有各种糯米,金钗糯、佛手糯、虎斑、羊脂、柏枝,都是做食品和酿酒的好糯米。 除了常见的鸡鸭鹅,羊猪兔,还有各种野味,野鸡、野兔、青羊、狍子、野鹿、獐子、汤猪、龙猪。 荷塘里养着各种杂鱼,虾蟹贝,产出还有莲叶茶、藕。山林里种植着荔枝、龙眼、樱桃、梅子、蜜桃。 四十多种蔬菜,二十多种花卉,三十多种药草。 谷物、禽兽、蔬菜、水果、花卉、药草,只要适合泉州气候与土壤的,几乎涵盖了。 然而,翻开另一本账册,在广州的庄子,一千亩地,土地比泉州庄子多一倍,收成却只有泉州庄子的一半。 钱六郎一直静静的看着她,这么快翻完了,“两个庄子对比之后,收入为什么差这么多?” 余喜想了想,“泉州庄子除了稻米,还有其他东西,水果药草花卉的亩产单价都比稻米高,而广州庄子品类就比较单一,百分之八十都是稻米,一旦遇到旱涝天灾,损失极大。 师姑秔这种粳米中的精品,庄子报上来的产量不高,而且价格被压低了至少三十文一斗。” 补充道:“再有,就是人为因素,广州庄子太远,天高皇帝远,庄头有巨大的操作空间,报收成时,旱一年涝一年,几次谎报,欺上瞒下,打对折。 泉州庄子近,常常派人去巡视,庄头不敢胡来。” 钱六郎咄咄盯她,眸中全是欣喜:“若是两个庄子交给你管,你会怎么办?” 余喜的眸光从小几上摆着的两本账册,慢慢上移至他欣喜兴奋的面庞上。 “因地制宜,因人制宜。” 轻缓落下这句话后,她不太明白,他想干什么,好像在考她,见对方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便解释一番。 “先说广州庄子,那边气候湿热,很适合种植稻米,一年两熟。 稻田中可养鱼、养鸭,鱼儿吃害虫,除杂草,粪便可肥田,三丰收。 水稻品种选用糯米稻,茎杆硬挺,稻粒不易脱落,经得起鱼鸭折腾。 待稻子长到二三十公分,放入鱼苗,此时的鱼苗小,吃不了稻子,以水中的虫子为食。 一月之后,待鱼长大了,放入小鸭子,鱼大到鸭子吃不下,稻子也长高了,鸭子也吃不到。 鱼儿和鸭子吃虫子、杂草,鱼鸭在水中穿梭,鱼粪和鸭粪作为水稻的肥料。 等到稻子收获后,鱼鸭可吃掉落的稻粒,继续长肉。用这种方式养大的鲤鱼、鲫鱼、草鱼,也叫稻花鱼,味道鲜美,肉质滑嫩。 这个过程中,要保障足够的水位,让鱼儿能够自由的在水中游动,但又不能掩盖稻苗,还要在稻田地势处于位置较低的地方挖一个大水坑,当水枯竭的时候,鱼儿可以回游到水坑中,避免缺水或者太阳暴晒。 还有,一亩田,放的鱼苗不能多,也不能少,大概一亩田放四百尾鱼苗即可。” 听完长长的一番话,钱六郎压制住上扬的嘴角,问道:“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我跟着我娘去买菜,就遇到过卖稻花鱼的老农。 是武夷山那边的做法,因武夷山地势高耸,很难有天然鱼塘,所以农家利用自家水稻梯田养殖鲤鱼。” 以虫子稻花为食,加上武夷山山势高耸、温度低,使得鲤鱼生长速度变慢,所以这种稻花鱼没有一般鲤鱼的土腥味,反而多了稻花的香味,有“鱼中人参”之称。 传说汉武帝祭祀武夷君时,供奉的就是稻花鱼的前身,叫武夷高山鲤鱼干,武夷山历代县衙都用“田鲤干”作为进献宫廷的贡品。 钱六郎继续追问:“还有其他的吗?广州庄子的人,怎么管?” “不要只种稻米,可以多种些甘蔗,糖利丰厚,山林还可以种植柑橘、荔枝、龙眼。至于人,给庄头定目标,年产多少,奖励多少,给庄户定举报奖励, 免租借农具、种子的费用,派两个心腹过去监督。只有这些了,管人我不大会。”说了好一会话,余喜说的口干舌燥,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钱六郎给她续上茶水,眸光定定的对上她:“泉州庄子,可有要改的地方?” 余喜思索片刻后,缓缓道:“庄子倒没什么要改的,不过泉州山多地少,竹子多,卖竹纸的铺子不少,倒是可以开一个纸铺,不一样的点在于专门做防虫蠹的纸。 官府的藏书普遍采用黄蘗汁染纸,杀虫防腐。其实,在造纸的过程中,用某些药材的汁液浸染纸张,用这种方法造出的纸,刊印书籍,百年无蛀虫,开卷有药香。” 福建路的世家资助书院,刊印书籍,福建建阳麻沙镇便为三大刻书中心之一,建本名扬天下。 刻书,就需要大量能够防虫蠹的纸张。 钱六郎越听越有趣,这个小脑袋瓜怎么会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东西。 稻花鱼,防虫纸。 “那咱们就开个纸铺,药汁你来调配,其他的我来办,可愿意?” 余喜抿唇想了会,还有这种好事,诚恳道:“不如,我把药纸方子卖给你。” 她觉得这样一了百了,多一笔收益,少一点麻烦事,大家互相受益。 钱六郎笑的荡气回肠,俊美的眉眼舒展,伸手就去摸余喜的脑袋瓜。 “不行。你倒省事,你想想,若真如你所说,百年无蛀虫,卖方子哪有铺子收益多。 我在泉州郊区就有一处山林,竹子漫山遍野,盖一处纸坊,雇佣造纸师傅和伙计,成本满打满算不过两三百贯,可收益远远不止。 还有你去学着怎么管人,看账本,查采买。 我家里三个姐姐,在你这个年纪,都已经跟着我母亲学管家理账,主持中馈,管理嫁妆田庄,春秋两季,都要去庄子上巡视。” 钱六郎还想说请个女红师傅,教她女红,老嬷嬷教她礼仪管家,如何处理后宅事物,如何与其他闺秀相处,处理人际关系。 插花点茶焚香作画,投壶马球,都是必备的社交技能。 不过,一下子讲太多,他怕把她吓跑了,只好循序渐进。 “慎哥儿,咱们到了。”听泉将马车停在一处山脚下。 青田傍水,远山如黛。 余喜站在树影之下,望着近处一畦绿禾,远处的荔枝山林,一丛丛米黄小碎朵。 空气里都是清甜的香气,不是浓烈的艳,是淡淡的,温柔的甜。 伸出手掌,春风从指尖穿过。 很快,荔枝户熟稔地过来谈价,这一带,家家都有上万棵荔枝树。 他有两百亩山林,荔枝树已经生长了十几年,根据年份、品种不同,大致一亩山地产四千斤荔枝果。 每年承包的价格会有浮动,今年晴天多,开花多,可以预期荔枝果产量高,庄户开价三贯一亩,包括采摘,送货到刺桐港码头。 余喜包下一百亩,庄户请了牙人过来,三方签下契书,余喜付了百分之十的定钱和百分之一的牙费。 钱六郎 摆了摆手,听泉便包下了另外一百亩荔枝山林。 鲜荔枝难以保存,路途遥远,福建荔枝果农用盐梅卤水加上扶桑花汁,将荔枝腌渍后晒干,外壳红艳,弄成红盐荔枝,运往汴京。 在汴京,红盐荔枝一斤三十文,不过二十颗。 余喜盘算着,扣除包山林费用、伙计、盐、扶桑汁、卤水、蜂蜜等费用,哪怕一斤赚五文钱,一百亩荔枝山林,也能赚个两千贯。 回去之后,就得去找大客户,多找几个海商。 大概她沉浸在自己的快乐中,丝毫没注意钱六郎全程嘴角上扬。 “小喜,我这一百亩荔枝山林一并交给你,等你制好荔枝煎或者红盐荔枝,我用海船运往高丽、日本、汴京。” 余喜扭过头,眼睛瞪大的像铜铃,“为什么交给我?”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买这么荔枝,不怕积压在仓库啊!不愿意也没关系,把这块玉佩贴身带着。”钱六郎恨不得找根绳子绑回去,关府里。 余喜抿嘴,她还真不怕积压在仓库,尤其荔枝煎,可以保存好几个月。 他的性子有些捉摸不定,像只黑心狐狸,她怕钱六郎坑她。 反省了片刻,这段日子赚了点钱,是不是飘了? 她现在正在长个头,容易饿,今天路上吃人家的糕饼,话也多,讲了一路的话,好像被套话了。 往常糊弄一下亲娘、章府的丫环,不留痕迹。如今遇到钱六郎,这简直是个异类。 几次接触下来,才发现这位国公府的公子,有两张面孔,人前温文尔雅,青色襴衫,手握折扇,读书人做派。 实则,一身骐麟色长袍,不可一世,马鞭一挥,乖张肆意揍人的纨绔模样。 可是,纨绔应该有纨绔的做派才是,没有斗鸡走狗,反而经营产业。 一个人离开汴京那个富贵窝,跑到泉州苦读科考。 余喜看不透这人,沉默闭嘴这事她很擅长。 钱六郎实在想笑,狭长的眸子眯起来,温和道:“想好了没?” 余喜不要那块玉,这玩意说不清楚,真的会被说成定情信物。她若是弄丢了,还得赔,这块通透的玉,看起来价值不菲。 “今年花开的好,晴天多,很可能是个丰年,两百亩荔枝山林,至少八十万斤荔枝,我的铺子小,没有那么多人手。” 钱六郎道:“荔枝多了,人手不够,干脆开个蜜饯铺,我负责出本钱、人员调配、应付官吏、货物运输,你负责制蜜饯、研制方子,收入一人一半好了。 你也大了,该开窍了,以后不能只开铺子,别的也要学学。” 这段时间,余喜明显感觉到,只要她一出章府,就会遇见钱六郎。 她不能缩在章府,还有很多事要做。 诧异地看着钱六郎:“开铺子挺好的呀,还要学什么?” 钱六郎笑道:“学学主持中馈,女红也学一点。” 连个相思结的络子都不会打,就更别提缝个荷包、做件衣裳了。 余喜不干,她才不要主持什么中馈,累死了。她拿针,只喜欢针灸,不仅能赚几个铜板,还能救人性命。 冷着小脸,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钱六郎压了眉眼,啧了一声:“让你多学点,又不是害你。回去之后,我就让人将蜜饯铺子和纸坊弄好。除了荔枝,你想想还有什么别的。” “樱桃煎、橄榄、龙眼、金橘饼、枇杷干、白藕,还有各种香糖果子。” 余喜倒豆子似的,倒了一簸箕出来。 钱六郎扶额,她脑子全用在经营产业上了。 不小了,府里的小丫环都知道吃醋脸红了,她也该懂点事了。 46. 第四十六章 一个月后,暮春已至。 “大娘子,这是从李寿小妾手里拿到的账本。”关婆子急急忙忙赶来,反复挣扎之后,还是决定交给程氏。 一本薄薄的账册,里面却记录着李寿走私香药,时间、斤两、香药名称。 李寿的妾室姜小娘被他的大娘子卖到了最下三滥的私窠,老鸨逼着天天接客,一个月过去,她被折磨的不成人形,身上染了脏病,她实在受不了,托了人,辗转找到关婆子,要了两百贯赎身,交了账本,跟着一个蕃商,远走南洋。 程氏翻过之后,脸色难看的都快要哭了:“李蔷这个贱蹄子,她想钱想疯了,掐尖搂银子,这种事也敢做,这要是被市易务的人抓到把柄,主君难辞其咎,我们也跟着倒霉。 她对主君没有半分真心,嘴里没半句真话,商户门楣,就是下贱,只要能达到她的目的,下跪磕头撒谎撒娇,她都能软下身子,没有一点骨头,做妾都算抬举她了。” 关婆子听了半晌,长长的叹了口气,上次李小娘的大表兄李平勾结盐匪贩卖私盐,主君将李平交给了皇城司,李平落了个流放沙门岛,若无大赦,一辈子就要在岛上待着。 这回是李小娘的二表兄李寿走私香药,他们这是把主君当作免死金牌,一次又一次地使劲搂钱。 “大娘子,这么大的事情,还是要禀告主君,让他拿个主意。如何处置李小娘,也要让老太太、老太爷知道,还有裕哥儿也大了,总得让他知道缘由,免得日后他不明所以,怀恨在心,让大娘子白担了骂名。” 程氏叹气道:“你说的话在理,我何尝不知,若是那样,李蔷手里的两万多贯,只会落入裕哥儿和意姐儿手里。允姐儿的嫁妆,现在只有半副,若是拿到这两万多贯,也就凑的差不多了。” 关婆子看着程氏,知道她的心病犯了,不给允姐儿弄个十里红妆,她咽不下这口气,只能劝道:“大娘子,主君若手里多了两万多贯,怎么样也会贴补允姐儿。 这事兹事体大,涉及到主君,咱们原本拿到把柄,对咱们有利。私底下办了,主君那里瞒不住,到时候咱们不好交代。” 关婆子力劝,劝的口干舌燥,不能私吞啊,私吞一时爽,将来火葬场。 李小娘前头走私香药,大娘子后头截胡私吞,这算个什么事,让主君知道,都没有好果子吃。 “大娘子,你还有安哥儿、舒姐儿,好歹给他们留点啊。” 程氏已经钻起了牛角尖,咬牙道:“安哥儿是男子,家中产业自有他一份,舒姐儿两年左右才嫁人,可以攒一攒嫁妆。 我不信了,我一个当家主母,还收拾不了一个犯错的妾室。 三天后,老太太会去开元寺礼佛一周,主君的同年来了,他自然要去陪同游玩三四天,等他们一走,我们就搜碧山阁,去把牙婆找来。” 程氏发了狠,这么多年被压制的憋屈,爆发出来,似雷霆,似山洪。 * 碧山阁内厢房。 李小娘狠狠刮了芳意一个大嘴巴,骂道:“你!跟你爹,全都是废物,李寿藏了那么重要的账本,你爹和你哥天天都在铺子里,你们竟然毫不知情! 你爹平常只知道灌黄汤,他不知道,你哥哥平常在香药铺子里当差,连个心眼都不留!你也是办事的老人了,在我这院里待了六年了,留着你有何用?! 程宜之若将账本交给主君,咱们就等着灌一碗毒药了事吧!” 说罢,抓起手边的茶盏摔到地上,裂的稀碎,溅起的碎片扎到芳意胳膊上,划伤了皮肤。 芳意跪在地上哀求,不敢捂胳膊,任由流血,含着泪道:“小娘息怒,账本被关婆子拿走,大娘子还没有禀告主君,只要咱们现在拿回账本,就没有走私那回事,任凭主君回来怎么审问,只要咬死了没有,没有证据就是污蔑,哪怕主君怀疑,也没有用。” 一提主君,李小娘气的哆嗦,显然怕极了。 无论平常多少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只要妨碍章惟翰官声、前途,他不会手软。 “你说的轻巧,怎么拿回来?你去偷?” 芳意上前抱住李小娘的腿,哭道:“小娘,你还记得绣儿吗?赖嬷嬷的干女儿,以前你还让她进大厨房当差,她总得记您的好。就算不记,咱用钱收买,威逼利诱!” 李小娘咬牙切齿道:“她现在拣了高枝,抱紧允姐儿大腿,程宜之为了给允姐儿准备十里红妆,连她娘家的秋风都打了一遍,绣儿要是跟着允姐儿去了徐家,军器少监府上大娘子的陪房,这么好的前程,你当她还稀罕咱们的三瓜两枣!” 芳意摸着泪,强忍着胳膊疼痛道:“那我就找别人去偷,只要不是咱们院里人,大娘子那边都不会那么防备。” 芳意恨的咬牙切齿,走私香药,李小娘和李寿吞下口袋,她一个丫环,平常只不过得一些赏钱,她爹和哥哥也没拿到多少好处,这会子出事了,李小娘就拿她出气,越想越伤心,那眼泪不断掉下来。 李小娘心头窝火,气急败坏地踢了芳意一脚,恨恨道:“你还哭,要怪就怪你爹和你哥哥,差事交给他们办,他们一件都办不好,人没抓到,反而让主君抓走了,直接弄死在河里。扫尾的活也做不好,还能漏掉一本账本。” 芳意收了哭泣声,跪在地上小声哭泣。 李小娘一咬牙,吐出一口气道:“你先让人去找!” 芳意赶紧点头,不敢说话,却听李小娘吩咐道:“找不到就将整个松月轩烧了!只要账本烧了,就没事了!你支领一百两白银,交给你哥,去找跟李寿合伙走私的海盗,名叫乌大志。 告诉他,账本在知州府大娘子手上,主君和章老太太三日都不在府上,下人被带走一大部分,戒备不严,让他火烧程宜之的院子。 事成之后,继续合伙做买卖,另外给银一千两做辛苦费。” 芳意惊吓的杵着,一动不动。 勾连海盗,火烧章宅,闹不好要出人命的。 李小娘却笑出了声,疯癫了一般,嘴里呐呐道:“一不做二不休!烧了!最好连程 宜之一起烧了。” 转而扭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芳意:“你别觉得我狠心,我也是被逼上绝路了,她死,还是我们死,你想想你爹、你哥,还有你那瞎眼的娘!” 芳意咬了唇,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她上了贼船,没得选,李小娘要杀人,她就得递刀子。 * 夜晚,章府灯笼高挂。 自打上次盐务出事,程氏到了时间点,就前往祠堂抄经念佛一个时辰,关婆子陪着。 本应有人在程氏的内厢房门口看守,但小丫环偷着去厨房捡两块糕吃。 绣儿鬼鬼祟祟地进了程氏的内厢房,摸出李小娘仿制好的钥匙,逐一打开程氏的箱笼,翻找一番,什么都没发现。 翻了妆匣、枕头、橱柜,甚至连墙上的青砖都摸了一遍。 李小娘威胁她,若是不照做,就将她全家绑了送给乌大志,大家一起完蛋。 绣儿甚至跑去关婆子屋里找了一圈,隔壁的香梨儿听到动静,强撑着出来看看。 “绣儿,你来找关嬷嬷?” 关上门出来的绣儿被逮个正着,吓的一震,扭头望向旁边的香梨儿,强行镇定后,讪讪笑道:“是、是啊,我来替允姐儿问问给男方回礼的事情,绣荷包还是别的,比较符合身份,这不再过一个月就要来迎娶了嘛,允姐儿有些紧张。” 香梨儿腹部的伤没好利索,疼的她额头冒冷汗,站了一会便吃不消,也就没往深处想。 “你扶我一把,我回去躺着。以后你跟着允姐儿去了徐家,就是她屋里大管事。”香梨儿说着,便流露出羡慕。 绣儿笑了笑,心虚的要命,挤出一张笑脸道:“香梨儿,你这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至于前程,你在大娘子手底下,去她的香药铺子,那可都是大买卖,不是心腹,大娘子也不会派去铺子里当差。 对了,关嬷嬷最近有没有跟你说些别的事情?” 香梨儿看了绣儿一眼,知道绣儿是在安慰自己,自己受了伤,允姐儿婚事在即,她一个伤患,怎么去喜事上添堵,叹了口气道:“什么也没说,只让我好好养伤。” 绣儿看着香梨儿头上滚落的豆大汗珠,唏嘘不已,若不是香梨儿挨了一刀,允姐儿屋里陪房管事的身份肯定是香梨儿的,结果便宜了自己。 将香梨儿扶着上了榻,给她倒了杯热茶,说了会小话,才离去。 绣儿没找到东西,急的团团转,李小娘不是吃素的,面上带笑,心比谁都狠,她能把月儿嫁给江妈妈的儿子,就能把自己嫁给哪个庄子上种地的汉子, 一辈子翻不了身,在庄子上吃盐糠菜。 上次月儿跟着江妈妈来府里,送庄子上新鲜的桃子、樱桃,走到绣儿跟前,与绣儿打招呼,绣儿认了半天才认出来。 风吹日晒,操劳家事,还要去庄子上干农活,原先白皙的面孔,已经黑的似碳,皮肤都起了褶子,她才十七八岁啊。 绣儿吓的一身冷汗,刚出了松月轩的院门,就见芳意站在不远处,招呼她过去。 47. 第四十七章 绣儿吓的哆嗦,两腿颤颤,不听使唤的去了碧山阁,见到李小娘,膝盖一软,跪下道:“小娘,大娘子和关嬷嬷的屋里,我到处都翻了,并没有找到什么账本。” 李小娘笑的和煦,一双桃花含情目里藏着讥讽,“绣儿,素来你也是机灵的,这件事若是你办好了,我给你两百贯钱做妆奁,够你买绸子衣裳、钗环首饰了,还能买五六十亩地,这辈子都不用再当下人了,说不定还能找个秀才嫁了。 可是,你若是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要你何用呢,园子的花开的不太好,缺点肥料。” 绣儿一张方脸,吓的惨白,硬着头皮道:“小娘,我有个猜测,松月轩就这么点大啊,不在大娘子和关嬷嬷屋里,那其他人屋里更不可能。 大娘子会不会将东西已经送出去,藏起来了,或者送去老太太、或者主君那里。” 悄悄望了座上人一眼,那张幽花惊艳的脸,眸子里全是寒意。绣儿低垂睫羽,背脊冷汗涟涟。 这么一提醒,李小娘觉得有点道理,眯起眼睛道:“你起来吧。” 绣儿乖觉,一骨碌爬起来,索性推到别人头上,“今日出门的丫环婆子,都可以查一查,尤其前往开元寺或者去主君那里的。” 芳意早打点了几处看门的小厮,赶紧道:“今日出门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陈娘子,老太太在寺庙里,有些风热,青蓉便请了陈娘子,带着诊箱去的。 还有一人,便是杨小娘院里的疏雨,赶往主君那边,拎着食盒。” 李小娘拧紧了眉,“嘁”了一声,冷冷道:“杨若蓁那朵解语花,一把年纪,女儿都这么大了,她还玩一片痴情那一套,也不嫌腻的慌! 芳意,你让人去查。” 绣儿见祸水东引成功,心中有些得意,再添一把火:“陈娘子那人最是为人方正,不让她打开匣子看的,她绝不会看,说不定大娘子看中她这一点,把东西交给了她。” 芳意凑过去小声道:“疏雨已经回来了,瞧着就是去送了份糕饼,但是陈娘子还没有,估计要在寺庙待到老太太缓过来为止。” 李小娘对芳意道:“你让人去查查,陈今禾有没有交什么东西给老太太。若是有,天黑后,悄悄将余喜关进后院的柴屋,逼陈今禾将东西拿回来。” 宁愿错杀一百,也不放过一个。 * 天黑后,章府烛火通明。 余喜坐在屋内,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纸张上写写画画了些数字。 这一个月,钱六郎派人弄好了蜜饯铺子和纸坊,连带着开了一个文房铺子,两个铺子都在后渚草市,纸坊坐落在不远处的一处村落里。 效率非常高,若是以余喜的速度,一个铺子至少需要两个月,更别提纸坊那里,还盖了一处宅院。 余喜正沉浸在将来大干一场的世界里,忽见绣儿敲了门进来,对她道:“喜姐儿,香梨儿的伤口裂开了,你快跟我去看看。” 余喜直觉,绣儿眼神闪躲,说话的语气带着心虚,没有着急的成分,心里便提高了警惕,“那我带点药过去瞧瞧她。” 余喜吹灭蜡烛,刚出门,就被芳意带来的婆子抓住,没有一句废话,直接破布塞进了嘴,拖着关进附近的柴房,往里一推,大锁落下。 屋内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窗户从外面封了起来,只从窗户缝里落下一线月光。 余喜吓的一身冷汗,明明是春天,却汗湿冷透了全身。 掏出口中的布条,用牙齿啃咬绑着双手的绳子。 莫名其妙被绑,余喜不明所以,芳意是李小娘的人,可是李小娘为何要绑她,连问都不问。 想到自己娘早上出门之前说过,这两天她要在寺庙待着,照顾章老太太,程氏托她供奉一卷佛经于开元寺佛堂前。 程氏好端端的,为何要送佛经过去,她自己院子里那么多人,为何偏偏就找自己娘送过去。 余喜长叹了一口气,往墙角挪了挪,靠在墙角闭眼琢磨。 一直以来,自己娘都是个老好人,能出手相助的,她都会帮一把。 时间一长,以致于在这章府,谁病了伤了,也不去外面找大夫了,直接来找她娘,一般会带些酬谢的礼,两坛子天门冬酒或者荷花酒,一只熟食肥鹅或者姜母鸭。 她娘不大可能得罪李小娘,自己就更没得罪李小娘。 一想到程氏和李小娘,余喜惊觉,这两位恐怕又斗起来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适应了屋内的漆黑一团,余喜借着窗户缝里照进来的一缕月光,挨个推窗户,却发现全部被封起来了。 这间柴屋,位置偏僻,一般不会有人过来,最适合关押府里犯错的丫环婆子。 出不去,就只能养精蓄锐。地上都是灰,余喜四处小心翼翼的摸,摸到一张宽大的榻,干脆蜷缩成一团,迷糊中睡了过去。 天际露出了鱼肚白,院子的围墙外面陆续传来脚步声,厨房开始了一天的烧火做饭。 余洗当即一骨碌爬起来,透过门缝往外面瞧,外面没人,推了一下门,只有锁链晃了两下。 窗户比她人还高,窗外就是一条过道,偶尔会有丫环婆子路过。 余喜搬来一个木凳,透过窗户缝往外看,蹲守了好一阵子,却不见一个人影。 等到夜幕低垂,余喜饥渴交加,肚子都打起了鼓。 门缝里塞进来素帕包裹着的几块糕饼。 “谁?” “别喊,我,莲姑。”外面人明显压低了声音,“赶紧吃吧。你娘她还不知道你被关起来,外面也没人知道。” 余喜怔住了,她想过她娘、高嬷嬷、何嬷嬷、微云、初雪、香梨儿,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莲姑。 莲姑是谷三娘的侄女,一直在厨房干活。 自从见识到月儿被李小娘配给江妈妈的儿子,谷三娘背地里发狠的唾骂李小娘,莲姑就知道李小娘子不是什么好人,花下藏刺。 “你怎么知道我被关在这里?”余喜疑惑。 “这个柴房堆着柴火,只有被关了人,才会锁起来。香梨儿找你一天了,都没找着,在厨房拿吃食的时候 ,她跟我打听。”莲姑便包了几块糕饼送进来,怕余喜饿死。 余喜想了想,能给她拿几块糕饼,已经是莲姑发了善心,偷偷背着碧山阁的人。 “莲姑,你有火折子吗?” 莲姑还真有,平常在厨房干活,荷包里随身携带。 余喜取下手上的绞丝银镯,塞过去,“莲姑,求你,好人做到底,你给我留个火折子,屋子里好黑好冷,我快冻死了,这只银镯子,是我的谢礼。” 莲姑蹲着,看了一眼门缝底下塞过来的银镯子,左右看看并无其他人,拿到手里掂了下,份量挺沉的,从荷包里摸出了火折子塞进门缝里。 “你自求多福吧,就当我没来过。” 余喜赶紧谢她,等莲姑走了,大口吃完糕饼,歇了会,才开始堆柴火,找来木屑。 几根柴火堆在门口,与其他柴火隔了一段距离。 屋子里还有两个水缸,是为了防火准备的,里面的水不能喝。余喜将帕子打湿,又用葫芦瓢舀了些水,把自己浇湿。 她要将木门烧掉,自己就能出去了。 没想到火势刚起,木门刚燃烧了一小半,她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安分的小蹄子!”芳意见里面着火了,一边开锁,一边骂骂咧咧,只是来看一眼,结果竟然火光亮了起来。 余喜也没想到,门还没烧掉,竟然招惹来了芳意,借着火光看了一眼,只有芳意一个人。 顺手就操起一根粗壮的木柴,躲在火势不大的半扇门口。 等芳意开了锁,身子刚进门,脑袋就挨了一闷棍。 余喜探了探芳意的鼻息,没死。 赶紧溜了,想了想,此时大门、后角门必定有李小娘的人,干脆就近躲进了旁边松月轩一处下人的屋子藏好。 大娘子的院子,李小娘应该不会那么放肆。 余喜摸到桌上有茶壶,也不讲究,端起茶壶就喝。 此时已是亥时,天空悬挂着一轮明晃晃的圆月,月光洒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毕竟是别人的屋子,余喜竖着耳朵,警惕着。 忽然,屋外好像有动静。 她赶紧从门缝中往外瞧,三四个黑乎乎的身影,踩着院子里的一棵大树,翻墙越户,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大刀。 最前头的人,查看了一圈周围,手臂一挥,后面又翻进来十几个黑影。 他们往松月轩正房去了,那是大娘子程氏的内厢房,此时还亮着灯。 余喜惊骇的怔在原地,一动不敢动,原本以为大娘子的院子安全,结果从外头杀进来一帮人。 外面守门的小厮,没听到一点动静。 余喜心脏跳到嗓子眼,这不对劲。 这伙贼人怎么知道这里有棵高大的树,可以借力翻进院内,除非有人提前告诉他们。 夜里巡逻的婆子提着灯笼,正好撞见乌泱泱的一帮贼人,吓的灯笼掉下地,尖着嗓子嚎了一声:“抓贼啊!” 话刚说完,就被领头的黑衣人打晕在地。 48. 第四十八章 听声音是白妈妈,绣儿的娘,一直在程氏院里当差。 余喜吓的手脚冰凉,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松月轩不安全了。 等那伙贼人走远了,余喜轻手轻脚的开了门,走到白妈妈身边探了探脉搏,活的,将她拖到旁边角落里。 整个西院,今晚估计都不安全,她想摸着去东院,至少章三郎和卢昭娘在府里。 然后,准备从院子后门溜走,没走几步,就听见一声凄厉的惨叫,听声音好像是绣儿,哭着尖叫:“我不是这院里人,别杀我,我只是一个丫环,大娘子的屋子在正东那间!” 这一嗓子,院里各处瞬间乱了起来,醒着的人开门的“吱呀”声,慌乱的脚步声。 “搜!挨个搜,整个章府都已经被我们控制住了!”不远处有男子说话的声音。 余喜只得溜进青萝居的小厨房,那里僻静,自从杨小娘身体调理好之后,微云和余喜赎身出去,陈今禾去了章老太太身边,小厨房便几乎被废弃,成了杂物间。 准备躲进大水缸里,走进一看,水缸后面竟然有人,定睛一看,竟然是疏雨和淳姐儿,两人战战兢兢,惶恐不安,待发现是余喜,才齐齐松了口气。 余光一扫,旁边的米缸后边,还有杨小娘,怀里抱着康哥儿,康哥儿啥都不知道,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手里还抓着块青团。 杨小娘生怕康哥儿叫出声,只得时刻注意着,手随时捂他的嘴。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杂乱,余喜再想跑,已经来不及,只得躲在橱柜后面。 不过片刻,门就被踢开了,六个蒙着脸的黑衣人,手上举着火把,拿着刀,冲了进来。 杨小娘紧张的捂住了康哥儿的嘴,康哥儿只是不解的看着自己的娘。 厨房就这么点大,很快全部被揪了出去,全部赶到院子里。 余喜才发现,程氏、允姐儿、安哥儿,还有关婆子、香梨儿都被捆住了手,几十号人,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咽咽。 初雪脸上还挂着泪,散着发髻,苍白的脸上还印着红红的巴掌印,缩在最边上。 只是,这院里,竟然没有碧山阁的人!明眼人都察觉出不对劲。 一个黑衣人殷勤的对着领头人笑道:“当家的,你瞧那几个丫环,一身细皮嫩肉的,小脸俊俏的哟,比丽春院的行首还娇俏,兄弟们几个都没媳妇——” “你死了这条心吧,好看的留不住!章府的丫环你也敢娶回去,她们都在官府有身契,一查一个准。玩玩就卖了,换些银钱,回头娶个踏实的婆娘。” 群狼环伺,黑夜里一双双眼睛盯着跪在中间的丫环们。 领头人一颔首,随行的黑面人,就将程氏拖过来,取出她嘴里的破布。 “大娘子,账册交出来吧,免得受苦。” 程氏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已经意识到,这帮人就是李小娘勾结的海盗,杀人不眨眼。 很识时务的坦白道:“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没空跟你废话闲扯。” 程氏闭着眼,咬牙道:“在开元寺,老太太手中!” 跑进来一个黑衣人,声音带着兴奋劲:“当家的,这边搜出十二箱财物,那边院子搜出更多,四十多箱,已经全部搬上了马车,全是值钱东西。” 那边院子指的是东院,章老太太、章三郎和卢昭娘的院子。 “等会办完事情,你们先走,穿上章府小厮的衣裳,拿着章府的名帖和知州的腰牌,只要上了船,咱们这辈子也不愁吃喝了。” 另一个黑衣人问:“当家的,那账本不要了?还有这些小娘子呢?” 领头人啐了一口,骂道:“咱们是干啥的?打家劫舍的!谁稀罕那破账本,今晚咱们这一出,就算拿到那账本,也会被官兵追杀。去!让兄弟们搜刮仔细些,一个铜子都不留! 年轻的小娘子,全部抓走,其他人关到屋内。” 顿了顿之后,补充道:“李小娘院里好有几个俏丽的,一起带上!” 所有黑衣人的眼睛都亮了,有的甚至笑出了声,一个都不放过,包括李蔷院里的! 跪在地上的众人一听,哭泣声立刻响起。 “娘!娘!救救我!”允姐儿流泪。舒姐儿吓的昏了过去。安哥儿被捆了个严实,不断挣扎,因愤怒而满脸通红。 程氏看着自己女儿即将被绑走,几近昏过去,“挨千刀的李蔷,引狼入室啊!” 余喜低着头,才大致明白怎么回事,李蔷勾结海盗,意欲从程氏手上夺取账本,程氏为了以防万一,假借送佛经,托自己娘将账本送给了正在开元寺礼佛的章老太太手中。 然而,李蔷做梦都没想到,海盗不要什么破账本,趁着章府没多少防备,连锅端了章府,连李蔷也不放过。 “速度快点!你们先走!这几个娘们,装上马车!” “当家的,装财物的箱子太多了,马车不够了,捡几个俊俏的带走吧!” 俊俏小娘子,也是钱财。 领头人点起了人:“这个、这个、还有这两个!” 闻言,余喜抬头,黑衣人抓起了初雪、淳姐儿、允姐儿、还有自己。 到了门口,发现意姐儿、芳意、金蝉、花露,正被绑着手,塞进了前头一辆马车内,还是章家的马车。 陪着章老太太去开元寺的言姐儿、微云,反而躲过了一劫。 余喜战战兢兢,没哭没闹,只观察着四周,他们个个拎着刀,一双双眼睛盯着,打不过,只能等路上,遇到时机就跑。 章府附近的几家住户听到动静,都起来伸着脖子看,一看竟然是举着刀的贼人,还几十号人,立马缩回去装死,谁也不敢吱声,生怕招来了这帮祸害。 * 春意融融的酒楼里,桌上酒菜精致,几个唱的供唱递酒。 章知州和两个同年推杯问盏,聊些风花雪月,夜聊当年苦读,忆苦思甜。 每人身边还各有一个貌美丫环揉肩捏腿,身子软的都快倒进怀里。 两位同年都升了官,正好路过泉州,章知州自然款待一番。 忽然,外面守着的来福脸色煞白的进来,道:“大人,老太太身子突然不好了。” 章惟翰瞧了来福一眼,老太太身子不好,早叫了陈今禾去伺候了,随即就向两位同年拱拱手致歉:“某去去就来。” 待章知州走到隔壁屋子,来福便将海盗围了府邸的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大人,那伙贼人穿的是咱们府上小厮的衣裳,故而巡逻兵都没在意。我已经派人去衙门,让衙门的兵去追。” 章惟翰头晕目眩,酒劲一下子全醒了,脸色大变,一把抓住来福胳膊,喝道:“追!追!把港口拦住!还有让海上的瞭寨全部出动,去追击!” 章惟翰头上的青筋暴起,怒火攻心,眼里淬着寒意。 “再增派人手,去护住开元寺的老太太!” 来福惊恐的连连道:“是!大人, 来的时候,我已经派人去了!寺庙里还有众多僧人,那里是佛祖的道场,海盗们也会有所顾忌。” * 海盗们分批架着马车狂奔,余喜他们乘坐的是最后一辆,四个小娘子都被捆住手脚,破布堵嘴。 允姐儿哭的上起不接下气,淳姐儿无助的歪着。 余喜看着初雪,转过身去,初雪附在马车底板上,余喜摸到初雪嘴里的布,一把扯出来。 初雪用嘴将余喜嘴里的破布扯下来,两人随后就用牙齿撕咬绑手的布带。 旁边的允姐儿和淳姐儿屏住了呼吸,眼神直往外留意着。 马车帘子外面坐着两个驾车的海贼,正在快活的闲聊,全是兴奋。 “大哥,干完这一趟,咱们就不用去海上讨饭吃了!你说章家那个小妾,是不是在暖房里被养坏了脑子,咱们是海贼啊,她也敢跟当家的许诺,一千两拿回一个账本,还把看门的小厮放倒。” “那就是脑子被驴踢坏了的,我看她是精明过了头!她没想到当家的啥脾气,谁稀罕她那三瓜两枣!给咱们行方便,咱就让她瞧瞧英雄本色!” “大哥,等咱们上了岛,八个小娘子怎么分呢,不够分啊,这也太好看了,个个都是美人,你说大当家的,怎么舍得卖掉!” “你傻啊!玩腻了就卖!什么舍得不舍得的!这都是银子!” 马车内的四个人,都吓的腿脚发软,淳姐儿默默流泪,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余喜终于咬断了初雪手中的布条,四个人眼神一对,静悄悄的互相给对方解开。 一言不发,余喜从荷包里拿出一卷金针,挑出了几根粗大的,往她们手里塞。 马车厢内,静悄悄,只有呼吸声。余喜轻轻揭开马车侧面的帘子,从缝中往外瞧窗外情况。 夜里,官道上行人寥寥。再跑一段路,就到西街附近。 外面架着马车的两个贼人,穿着章家小厮的衣裳,驾着章家的马车,没有引来怀疑。 淳姐儿让出了位置,坐到后面去。 余喜左右手都捏着针,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百会穴位置,做了个扎针的动作。 不会让人死,但会让人昏迷过去。 跟允姐儿对过眼神后,在允姐儿掀起帘子的瞬间,余喜瞧准了,两手扎进前面两个海贼的百会穴。 一阵刺痛,两个海贼当即昏了过去。 初雪帮忙,将他们推下马车。 无人拉缰绳,马儿失去了控制,撞上了路边的铺子,卡在那里。 四个小娘子很快下了马车,余喜道:“跟着我,快跑!” 前面那辆马车的贼人发觉后面的马车撞出了声响,立马勒住缰绳,往后看去,只见地上倒着两个人,四个小娘子在逃跑。 两个海贼立即调转车头,甩鞭子就追。 余喜眼见马车就要追过来,大喊一声;“分开跑!” 马车上的两个海贼一看四人分开跑,气急败坏,直接追刚才大喊的那个。 余喜使出了全身的劲,努力奔跑,结果后面的马车盯上了她。 眼看着就要被追上,一支飞箭“嗖”的一声射向了她身后马车上的人,接着又是一箭,箭箭正中。 余喜抬头望去,心头一颤。 来人风驰电掣般纵马而来,身影挺拔,随行跟着几十个骑马的侍卫,一路扬起尘土。 逆着光,余喜看不清他的脸,定在原地,等到人近了,才看清楚那张脸。 49. 第四十九章 钱六郎接到章家出事的消息,心急如焚,快马加鞭地赶到章府,才发现余喜被海贼掳走了,当即阴沉着脸上马就追。 此时,钱六郎看着摔倒在地、吓得魂不守舍的余喜,只觉的心肝都快要疼死了。 立即跳下马,直接将地上的人捞起,左看右看,确定没受伤,才长舒一口气,将人扶上马背。 “慎哥儿,救救她们,马车里还有四个人。” 钱六郎黑着脸道:“你还有心思管别人!你胆子不小!不知道自己偷偷跑,乱喊什么!” 一嗓子引得海贼干脆追她。 事情发生的太快太急,余喜只觉得,聚在一起跑,岂不是一个都跑不掉。 片刻喘息之后,余喜这才定下神来,她一天没吃多少东西,刚跑的太急,力气都花光了,软了嗓子道:“慎哥儿,幸亏有你。” 钱六郎得了这话,心里颇为受用,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扬。 听泉和清石上前将马车内的人解救出来,将女眷送回章府。 钱六郎准备将余喜带回自己府上,哪知余喜铁了心回章府,只得阴沉着面色,将人送回去。 * 章府上下,灯火通明,府内乱作一团,哭泣声此起彼伏。 厅堂内。 章老太太被接了回来,刚到门口,听到迎上来的程氏哭诉,全家财物被洗劫一空,三个孙女被海贼绑走,当即昏死过去。 陈今禾得知自己女儿也被绑走了,扶着墙,腿软了,瘫倒在地。 香梨儿抹着泪,拉着陈今禾的手,小声喊着:“陈娘子,你坚持住,不能倒啊,喜姐儿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跟随高嬷嬷一起回来的微云,绷住大哭:“可怜的喜姐儿,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啊! 师父,海贼不外乎要钱,我们给钱,他们要多少,我们都给,凑一凑,我把铺子卖了,我还有田产,也要把喜姐儿赎回来。” 一语点醒,陈今禾好像看见曙光,呐呐道:“对,凑钱,赎人。” 章惟翰一看陈今禾丢了女儿,痛哭流涕,给老太太看病是不能看了,立即命人去外面请大夫来。 程氏抱着章惟翰的胳膊,几近崩溃:“主君,允姐儿,我苦命的允姐儿! 李蔷那个贱蹄子,勾结海贼,走私香药,里应外合,放倒门房小厮,引狼入室! 我要杀了她!杀了她!千刀万剐!” 程氏气的发抖,几度窒息。 杨小娘将康哥儿交给何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章惟翰面前,红着眼圈,大哭大闹:“主君,淳姐儿,淳姐儿也被绑走了!去救救她!” 两个女人都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歇斯底里的崩溃。 章惟翰身形一晃,差点摔倒,勉强安慰了几句,转身出去再度调兵增援,下了死命令,全力抓铺那帮海贼。 半个时辰后,钱六郎带着一众侍卫,送章家女眷回府。 章惟翰看着三个女儿哭着扑过来,胳膊腿俱在,也没受伤,感激的几乎快要给钱六郎跪下。 等他处理完这件事,必定登门致谢。 钱六郎早就将章府隔壁的宅子买来下来,让清泉带着几个人轮流值守,这才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面对章惟翰,礼节上,钱六郎恭敬得体,有礼有节,进退有据。 不过,此刻内心却是极度暴躁的,甚至嗤之以鼻。 堂堂一个知州,治家不严,平日里纵容妾室太过,才导致小妾任意妄为,胆大包天,敢与海盗勾连,走私香药,里应外合,才导致今日这场塌天大祸。 哪一条扔出去,都够谏议大夫参他,削职罢官。 临走前,钱六郎看着余喜抱着她娘哭做一团,心里的一腔暴躁都化了,只剩下心疼。 迎上陈今禾投来的感激目光,钱六郎当下心里舒坦了些。 送走了钱六郎,章惟翰立即关上府门,让婆子丫环们将几个女儿送回去休息,喝一碗安神汤。 高嬷嬷进入厅堂,行了礼,道:“启禀主君,老太太已经歇下,老太爷喝多了酒,也歇下了。 府里两个小厮被抹了脖子,两个丫环受了伤,一个守夜的婆子被打晕,看大夫、抚恤,都已安排妥当。 三郎和卢娘子正在屋里吵架,互相埋怨,人倒没有受伤。 不过,老太太值钱的物件、卢娘子的箱笼、大娘子并几位小娘的箱笼,全都被搜刮走了。” 田宅铺面还在,契书没了补办就行,但是金银铜钱、绸缎罗衫、首饰头面全都被搜刮走了,甚至连老太太太屋里值钱的紫檀螺钿妆匣也被刮走。 程氏和卢昭娘损失极其惨重,允姐儿的嫁妆,几乎被洗劫一空,还有一个月,徐家就要来迎娶了。 卢昭娘的嫁妆只剩下田宅铺面这些不动产,二十多个箱笼被一扫而光。 李小娘也没好到哪里去,走私香药得来的两万多贯,她兑换成了大金铤,打成首饰,这下全部被刮走。 反而,杨小娘损失最小,平常有点钱财都拿去买地,带的首饰不过几件。 下人的院子,大多都没多少值钱的东西。 海贼搜刮章家几位主子的屋子,就已经搜了个盆满钵满,马车堆不下。 一看下人的屋子,没多少值钱的摆设,就知道是个穷屋,四处翻两下作罢。 * 次日傍晚,福芳斋。 陈今禾一进章老太太的院子,就觉得氛围森然,沉寂冷咧,压的喘不过气。 只见整个院子灯火通明,下人几乎都被赶的远远的,一路过去,她竟然没有瞧见一个人。 直到正堂,门口守着两个粗使哑巴婆子,陈今禾才察觉到,今天恐怕要出大事。 上首,章老太爷和章老太太端坐,冰着脸。左边下首坐着章惟翰和程氏,右边下首坐着章三郎和卢昭娘。 中间跪着李小娘,脸上还挂着泪珠,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 程氏肿着一双眼,一下子好像老了十岁,咬牙切齿,恨不得上去打她两耳光,手里要是有把刀,早捅在李小娘身上了。 卢昭娘一脸憔悴,厚重的脂粉都盖不住,瞪大了一双眼,手里死死捏着帕子,要不是旁边的章三郎给她递眼色,她恨不得上去抓花李小娘的脸,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在扮柔弱,死不承认。 章老太太开门见山道:“陈娘子,章家出丑,我也不把你当外人,一荣共荣,一损俱损。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如实说来。 大娘子交给你一个匣子,里面到底放的是佛经还是别的?” 陈今禾抬头,却看所有人都在紧张的看着她,生怕错过她嘴里任何一个字。 昨晚余喜就已经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与陈今禾听,此刻,陈今禾背脊发凉。 她若说里面是账册,那就说明她看过里头的内容,拿捏了章惟翰今后仕途的命门,事后,章惟翰必定清算她,毕竟,只有死人的嘴巴不会乱说话。 可是,她若说里面是佛经,那就没有证据证明李小娘勾结海贼,反而她还是受害者。 陈今禾死死的盯着李小娘的脸庞,这女人现在还活着,只能是证据不足。 莫非,匣子丢了,账本不见了。 “陈娘子,你实话实说,莫要有任何顾虑!”章惟翰出言打断陈今禾的思绪。 陈今禾想起余喜昨晚说的话,定定的对上众人的眼神,道:“回禀大人,那日老太太身子不适,让青蓉来叫我过去照料,大娘子的确给过我一个匣子,说是一卷佛经,托我带给老太太,供奉于佛堂前。 一路过去,直到交给老太太,我都未打开过匣子,所以,我并不知里面到底是何物。” 此言一出,章老太太闭了闭眼,章惟翰深吸了一口气。 而跪在地上的李小娘好像松了一口气,就差笑出声。 程氏双目通红,强压怒意,一口恶气堵在嗓子眼,从圈椅上站起来,指着陈今禾,怒道:“她给你什么好处了,你帮她说话!因为她,你女儿也差点死在海贼手上!” 在陈今禾来之前,章老太太就已经问过青蓉,陈今禾的确从 头到尾没有打开过匣子。 李小娘挺直了腰杆子,理了理鬓边的一缕碎发,冷笑道:“陈娘子从来就是个老实人,大娘子说是佛经,还要供奉在佛堂前,那就是佛经,怎么平白无故的反口就说是什么账本。 奴家不知哪里做错了,惹怒了大娘子,扣这么大一顶大帽子在我头上!要置我于死地!” 程氏再也克制不住,扑过去就打了李小娘两个耳光,声音极其清脆。 她这一打,反而看起来更像不能容忍妾室、编排帽子诬陷。 “大娘子若看不惯我经营主君的产业,大可以直接要回去。我的妆奁被抢,我的意姐儿差点就回不来了,我受的罪一点也不比你少!” 章老太太头疼,脸上的表情都快龟裂了,自己这个二儿媳妇,这么多年了,每每败在李小娘手下,一点都不长进。 卢昭娘气的翻白眼,冷冷道:“那些海贼在抢东西的时候,没提别人,就提起了你,李小娘,你不要以为没了账本,你就死无对证了!” 陈今禾见时机成熟,才开口道:“老太爷、老太太、主君,我虽不知匣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但是李小娘关押了我女儿,让芳意过来威胁我,如果不把匣子交给她,就把我女儿卖了。如果是一卷佛经,就没必要那么大动干戈了。” 提起余喜,程氏突然想起允姐儿昨晚回来之后,说起是余喜急中生智扎晕了两个海贼,她们这才寻了机会逃跑。 “主君,允姐儿、淳姐儿、初雪,还有喜姐儿,她们被两个海贼绑在一辆马车上,亲耳听到两个海贼提起李小娘放倒门口小厮,与他们里应外合。 若是不信,叫她们四个人过来对峙。再不然,那些海贼,总有一天会抓住一两个的。” 李小娘凄凄惨惨的望向章惟翰,眼里尽是柔弱委屈,楚楚可怜,“二郎,我没有!” 章惟翰不是不信,而是不愿意相信,他对李小娘几乎有求必应,田产铺面什么都给,除了一个正妻的身份,便是如此,还把自己大部分私产交给她打理,结果,她胆大包天勾连海贼,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章老太太讥讽道:“你求二郎疼惜你,可你半点没替二郎考虑过,不要以为没有账本,就不能把你怎么样。 替你办事的芳意、芳意的爹、哥哥、还有绣儿,都招了。 你与海贼勾连,不是一日两日,以往是你的二表哥李寿替你出面,海贼在海上打劫商船,截获香药,拿到你那个香药铺子售卖,你们对半分,这事自有铺子里的账房作证。 你为了拿回账本,承诺海贼一千两白银,你趁我和二郎都不在家,仆从带走一半,用迷药放倒门口小厮。 只是,你千算万算,算过了头,没想到海贼不讲任何信用,趁火打劫,连你一起抢!” 李小娘瞬间白了脸,身子软了下去。 章老太爷终于明白怎么回事,拍着桌子怒骂:“要不是看在你为章家生育子嗣的份上,早就该拖出去打死!” 章惟翰脸色铁青,眼神里冒着寒意。程氏瞅了眼丈夫的脸色,那是起了杀意的眼神,心惊胆战。 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摇曳。 过了许久,章老太太才悠悠道:“你是不是以为,有子女傍身,裕哥儿如今也十七岁了,二郎不能把你怎么样,瞧准了才肆无忌惮。” 在坐的众人都知道老太太心慈,这几年更是吃斋念佛,此话一出,便知老太太是真的怒了。 “你招来这般灭顶之灾,章府留不得你了,送庄子,发卖,送尼姑庵,二郎你自己定吧。” 李小娘瞬间抬头,还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就被两个粗壮的婆子堵住嘴,李小娘发疯了般去拽章惟翰的衣角,似是不信,自己会落的这么个下场。 章老太太嫌恶的看了一眼挣扎的李小娘,“你可知,那些海贼有多少人,他们要拐了你的女儿去岛上,到了那里,生不如死! 这事儿,我会原原本本的告诉裕哥儿和意姐儿,让他们自己判断,你这样的小娘,为了一己私利,差点害的全府陪葬。” 50. 第五十章 “喜姐儿,昨夜子时,李小娘横着被抬出去了,主君重重打了她板子,看在裕哥儿和意姐儿求情的份上,才饶了她一命,送去城郊庄子上养伤。” 大清早,余喜正坐在桌子前吃早饭,面前摆着河袛粥、五香糕、乳糕、笋蕨馄炖、肉生法、鱼鲊、虾元子、间笋蒸鸭,还有一碟子乳酪。 实在太多了,余喜叫上微云一起用。 微云吃的欢,低声与余喜说起昨晚发生的事。这些事,自然是微云跟高嬷嬷打听的。 “昨晚上,要不是裕哥儿,拼命用自己身体护住李小娘,主君真的会打死她。可吓人了,李小娘惨叫连连,打到后面都没声响了。意姐儿怎么都不信,为李小娘辩白,是别人诬陷。” 余喜怔在那里半晌,问道:“三郎和卢娘子,好像吵了一晚上,我听的不大清,他们吵啥?“ 微云脸色微红,吞下一口笋蕨馄炖,小声道:“卢娘子半数嫁妆都被抢走,现在手头没有一个铜子,只能变卖田产。那天晚上,海贼去她院里时,三郎正 在和她的丫环雀梅躲起来厮混,据说海贼踹开门时,两人身上没有一片布。” 章三郎模样俊俏,风流彩帐里的急先锋,常年厮混胭脂堆,这点跟着章老太爷学了个十成足。 雀梅生的一般,但是雀梅是卢昭娘的陪房管事,管着卢昭娘箱笼所有钥匙。 卢昭娘怎么也没想到,把有些颜色的丫环赶的远远的,不在屋里伺候,哪知章三郎靠着他的俊俏模样,勾搭雀梅,让雀梅隔三差五的开箱笼,偷些金银锞子与他用。 海贼押着雀梅开箱笼,卢昭娘这才目瞪口呆的发现他俩的奸情,箱笼一打开,才发现金银锞子少了好多。 余喜心疼了会自己,高嬷嬷送的刻字金镯子,平日里她都不舍得带,还有一对银锞子、一支银镯子,都被海贼搜刮走了。 她娘郁闷了一晚上,三支金簪,一对金镯子,两支并股银钗,都没了,只剩下一个空空的妆匣。 幸好,余喜把六十贯交子塞进了床脚边的砖缝里,海贼没来得及搜的太仔细。 微云吃的肚皮圆鼓鼓的,问道:“喜姐儿,乳酪好吃,你在哪买的?” 微云只当是师父心疼喜姐儿,所以大买特买了一堆,只是这乳酪,她只听姑姑提过京城张家乳酪,没尝过味,泉州什么时候开乳酪铺子了,一肚子疑问。 余喜看着那一桌,都是钱六郎府上厨子做的。 上次春节,钱六郎回汴京,从乳酪张家挖了一个懂制作乳酪的伙计过来,又在泉州庄子上养了很多黄牛,种了苜蓿草和燕麦草,专门喂牛。 “唔,我也不知,我娘买的。”余喜搪塞过去,她总不能说是钱六郎送的。 微云眯起了眼,笑着看不老实的喜姐儿,埋头喝粥的她,两只耳朵红红的。 * 这个清晨,章家鸡飞狗跳。 程氏这回气的不轻,怒气对准了碧山阁,发落了一概相关人等,只要跟李小娘勾连海贼之事沾一丁点边的,审讯,录口供,画押,按手印,卖的远远的。 芳意一家,勾连海贼,被章惟翰派人搜出好多金银细软,直接进了大狱。 绣儿的娘,白妈妈巡夜被海贼打晕,如今因为绣儿受到牵连,丢了差事,全家即将被撵出去。 白妈妈头上包着布条,还渗着殷红血迹,哭着求程氏,瞧着可怜又心酸,连个来帮忙求情的人都没有。 其他下人也因为这场打劫受到了惊吓,钱财也被抢,恨绣儿都来不及,更别提给白妈妈求情了。 “海贼打劫知州府邸,多少年了,头一次听说。绣儿连她亲娘都不顾一下,嘴风也忒紧了,但凡露出一丝口风,府上有个准备,咱们也不用受这种罪。” “她成天跳来跳去的,也没个定性,大娘子院里人,她投靠李小娘,她娘还在大娘子院里呢,她脑子怎么这么糊涂。” “虽然这账不能算在绣儿头上,但她是帮凶啊,主君还不知道怎么处置她呢。” 白妈妈与关婆子关系交好,跪地磕头,“关嬷嬷,求您替我说句话吧,绣儿是被李小娘威胁的,用我们一家子老小的性命威胁她。” 关婆子嘴角扯了扯,都到这个时候了,绣儿还没跟白妈妈说实话,再想想自己差点被海贼杀了,也就顾不上往日情份,怒怼道:“白妈妈,你养的这个女儿,心思不正,走了歪路。 李小娘承诺她,只要事情办成了,给她两百贯钱,她成了帮凶,明知道勾结海贼,是个什么罪,却一丁点都没顾府上其他人死活。 这事我没胡说,不信你大可以去柴房里问问你女儿,有没有冤枉她。 她背主、勾结海贼,你是她娘,脱不了干系。 大娘子已经网开一面了,你再哭闹,回头被投进大狱,那真的是无处哭诉。” 白妈妈心塞,这才知晓绣儿有多糊涂、有多胆大包天,提着棍子,就冲去柴房,将绣儿打了一顿。 她本来可以安心在章府养老,这么大年纪了,还要出去讨食。 气绣儿原本可以当允姐儿的陪房,结果她为了眼前一点利益,大好前程就被她断送了。 白妈妈痛哭了一场,大骂孽障,病倒了。 程氏看着跟着自己这么多年的老仆,心软了下,念白妈妈自己本人并无过错,让陈今禾给她看了病,开了药方,但铁了心不留人。 程氏恨死了碧山阁,除了裕哥儿和意姐儿,一个没留。 赖嬷嬷、金蝉、谷三娘、莲姑、花露,还有十几号丫环婆子,甚至连李小娘养的那只大白鹦鹉,统统都被撵到庄子上去。 去了庄子,每天两眼一睁就是下地干农活,风吹日晒,酷暑寒冬,想偷懒都不成,哪有在府里舒服快活、赏钱多。 花露不想去,使了厚礼给关嬷嬷,求疏通,网开一面。 程氏这才反应过来,碧山阁的奸仆手里不少银钱,平常跟着李小娘,她们办事得力,得了不少赏钱。 关嬷嬷带着人,将碧山阁所有下人的住处,全部搜罗了一遍,搜出很多金银首饰、绸子缎子。 程氏淡淡说了一句,但凡替他人求情的,一并去庄子上,若是不想去庄子上,那就发卖了。 碧山阁院子里的一架蔷薇,花开的正 旺,艳红的花瓣迎风招展。 程氏偶然路过,远远的看见,一肚子火,索性拔了个干净。 程氏处理完下人,自己就病倒了,舒姐儿没什么事,只是允姐儿天天抹泪。 陈今禾提着诊箱,到处给府里人看病,受伤的、病倒的、受惊吓的,开方子、抓药,一时间,整个章府弥漫着药味。 小丫环熬药的炉子都不够用,拿着银钱出去买了几个回来,才算是勉强撑过去。 程氏几剂药喝下去,人精神了一些,心病还靠心药医,拖着允姐儿的手,去找章老太太。 章老太太被她们娘两哭的头疼,干脆做主,没收了李小娘的田地铺面,拿出一半给允姐儿做嫁妆,剩下一半充公。 淳姐儿本来身体就别人差一些,还是陈今禾给她补了一年才好些,如今结结实实的受到了惊吓,吃什么吐什么,晚上噩梦缠身,耳边全是那两个海贼的淫奔浪语。 章老太太让陈今禾给淳姐儿开安神药,又请了开元寺的和尚,来家里做了一场法事,连开三天道场,驱魔辟邪。 自从意姐儿知道李小娘的产业一半给了允姐儿,一半充公,大哭大闹了一场,平日里姐妹表面上的和气,这会子彻底撕裂了。 意姐儿才发觉没了李小娘的庇护,没了银钱,她在府中说话,无人睬她,哭着求章惟翰将李小娘从庄子接回来看大夫。 “爹爹,小娘生我和哥哥一场,她病了,我想尽尽孝道,让人把她接回来吧,哪怕等她伤好了,再送去庄子上反省也不迟啊!”意姐儿哭的楚楚可怜,完全没了平常鼻孔朝天的傲气。 “爹,儿子知道小娘做错了,请再给她一次赎罪的机会。”裕哥儿眼巴巴的跑来求情。 章惟翰看着李小娘生的这对儿女,尤其是看见与李小娘七分相似的意姐儿,心里都是烦躁,对意姐儿越发的严厉。 只是冷冷的回道:“意姐儿长大了,想要尽孝道,为父当然要成全你,你去庄子上照顾你小娘吧,等她身子好了,你再回来!” 意姐儿震惊的杵着,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以往章惟翰对她们母女两有求必应。 她不知道这次李小娘闯的祸有多大,章惟翰府邸被海贼搜刮洗劫的事情,已经传遍了整个泉州。 甚至连福建转运判官蒋奇都知道了,儿子蒋珩笑的腰都快直不起来,幸好没结这样的亲家,丢死人了。 台谏的人已经上了折子,参章惟翰治家不严,小妾勾结海贼,一家都治不好,何以治一州。 折子被章惟翰的恩师暂时按下,快马加鞭给他送来信件,核心只有两个字——补救。 章惟翰联合福州知州、兴化军知军,全力追剿海贼,泉州、福州附近的小岛众多,海贼狡猾,他们的家人会通风报信,一旦刺桐港的瞭寨士兵出动,海贼就会立即撤退,玩起了你追我躲的游戏,章惟翰几次都没抓到人。 裕哥儿赶紧出声:“爹爹,意姐儿被海贼掳走,受到惊吓,精神恍惚,就让她在自己屋里待着吧。” 意姐儿觉得自己爹像换了个人,见识了他的厉害之后,只得委屈的缩回自己的屋子。 51. 第五十一章 过了几日,卢昭娘冷笑着处理起雀梅,赶出屋子,让她去浆洗衣裳、打杂扫地。 卖了几十亩田产,从铺子中挪了些银钱过来用,装了两个箱笼,但是钥匙却给了龚嬷嬷保管。 章三郎见雀梅失了势,再者本就姿色平平,没有任何可以图的,也就渐渐冷淡了她。 雀梅这才看清章三郎,平日里哄她抬妾室,甜言蜜语都只是风月手段,一点当不得真,她悔的肠子都青了。 原本风风光光的管事大丫环,平常底下人都敬着,现在看她失势,什么话难听,就捡着说给她听。 卢昭娘把话与章三郎挑明,她不恼章三郎睡了她的丫头,更不恼章三郎花些银子,但是她恼恨他们两勾搭在一起,偷摸着拿走她的钱财,将她蒙在鼓里,平白惹人看笑话。 如今,允姐儿下个月大婚在即,章家受了重创,章老太太让各院子都凑些,拿出一份像样的嫁妆,免得被徐家看笑话,甚至轻怠了允姐儿。 杨小娘咬着牙,出了三十贯。 章老太爷依旧一毛不拔,当然全家也没指望章老太爷。 章三郎作为亲叔叔,总要意思一下。 手上是有些产业的,有一处庄子,大概百十亩地,但是地里的稻苗青青,没到秋收时间,兑不里银钱。 平日里大手大脚惯了,也攒不下余钱,全靠章老太太接济。 章三郎有一个叫淑儿的通房丫环,从小就伺候他,章三郎手头宽松的时候,就给她打个素纹银簪、并股钗、金戒指。 卢昭娘正在气头上,八成要不到她的银钱。 天黑了,章三郎扭头就去找淑儿,让小厮去打了一角青梅酒,斩了一只姜母鸭,买了海蛎煎、土冻笋。 在淑儿屋里刚摆好席面,淑儿就推着章三郎去了榻上。 “先吃酒吧,我买了你喜欢吃的海蛎煎。”章三郎有点不适应这节奏。 “吃什么海蛎煎,先吃你!” 章三郎与卢昭娘成亲一年,卢昭娘看的紧,后来章三郎又与雀梅厮混,淑儿旷的日子多。 这会子,章三郎主动送上门,淑儿哪会轻易放过他,大战几个回合,才坐下吃酒。 “允姐儿出嫁,怎么让我这个丫环凑银子给你。颠倒了个儿。” 哪有主子出嫁,丫环给主子添嫁妆的。 淑儿生的丰腴,一身肌肤雪白细腻,水红肚兜衬的更白皙,赖在章三郎怀里说小话。 章三郎道:“全府上下都被刮了个干净,我是知道你的,以往我给你不少,你存到解库,钱生钱,攒下不少,你现在阔的很,不问你要,问谁要。” 说完,还揉了一把淑儿。 淑儿这会子舒坦了,话也好说。 “叫我拿银子也成,不过,你每个月要来我屋里至少十回。我不跟卢大娘子比,但你也不能亏了我。” 章三郎大笑,反正这事他也快活,就点头应了。 “那你说是我好,还是雀梅好?” 章三郎自然说淑儿好,捡了些好话用上。 淑儿不信,吃酒完毕,又将章三郎拖去云雨了一夜。 次日清晨,章三郎眼下发青,软了腿,从淑儿的屋子里出来,身上多了一张二十贯的交子。 距离章老太太让他拿的八十贯,还差六十贯,章三郎少不得去找卢昭娘。 纵使他做小伏低,卢昭娘始终不理他,冷着一张脸,有意挫挫他的气性,等他哄自己几日,才松口,不然太便宜他了。 章三郎盘算了一下,雀梅跟着卢昭娘七八年,手里攒着不少银钱。 让小厮去打了一角枸杞酒,西街的古家鸭鹅店,要了一只白炸肥鹅,六对糟鸭爪,一碟子油煎蛤蜊。 哄卢昭娘太费劲,不如哄雀梅。 雀梅这两日受了冷眼,她也知道自己没有几分颜色,如今与章三郎木已成舟,有个台阶,赶紧下了,两人吃过酒,搂做一团。 章三郎道出目前难处,谁出的力大,就抬谁做妾室,谎称淑儿愿意出五十贯。 雀梅不傻,之前被章三郎俊俏的皮囊迷惑住,如今才不会。 不过,总是要权衡一番。 卢昭娘不待见她,她这辈子也不会再有管箱笼钥匙的机会,真怕哪天就被卖掉。 在章家做妾,也是有身份的主子,总比做洒扫浆洗丫环强,也让这几日轻贱自己的小蹄子们看看。 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章家只是暂时遇到困难,若章家缓过这口气,章三郎恐怕不会纳她为妾。 若是赎身出去,往后婚嫁,估计最多配个庄稼汉子,大字不识几个。 章三郎俊俏,读书人,还有个当知州的亲哥,当转运使的亲舅,怎么说,也是官宦人家。 外面富商的女儿,巴不得嫁给章三郎做妾,看重家世,提前投资押宝章三郎中举。 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雀梅一牙咬,拿出五十贯给章三郎,就当花钱抬身份。 三日后,章三郎凑齐了八十贯,交与章老太太。 顺带提出,卢氏进门一年有余,也没有孕信,他要收雀梅做偏房。 章老太太让人把雀梅叫到跟前打量,没什么颜色,下巴尖尖,脸颊上还带点小雀斑,但身子骨强壮,一看就是个好生养的。 章三郎今年二十五岁,左右都是要纳偏房的,既然他自己提出来的,章老太太便让他自己做主,省的弄的婆媳不和。 卢昭娘没等来章三郎低头哄她,反而他要纳妾,抬举的还是刚被她赶出去的雀梅。 章府的下人们,只要眼没瞎的,都看出来,这是打卢大娘子的脸呢。 程氏得知雀梅出了五十贯给允姐儿添妆,这才被章三郎抬妾,再看看卢昭娘,这回一个铜板都没给,反叫章三郎哄她求她才给。 程氏二话没说,送了一匹纱绿潞绸,一匹红绸,十两清水好绵,一根并头莲瓣簪子,一对柳叶金耳坠,两坛荔枝蜜酒,一包香糖果子,一包糖脆李。 不仅是给雀梅的回礼,也是做给其他人看。 章老太太给她置办了衣橱、凳子、桌子、澡盆、木盆之类的物件,另外送了她一对卷草纹金镯。 章三郎命丫环将西厢房收拾出两间,与雀梅做房,点了两个小丫环伺候。 摆了八桌席面,章三郎请了朋友过来吃酒,挂了红花红绸,一时间章三郎的小院喜气洋洋。 章家的下人们都跑去看热闹,还得了喜钱。 雀梅自己备了嫁妆箱笼,章家下人从角门抬进去。 到了晚上,章三郎才知为何她肯出五十贯,这是个小财主。 原来她卖给卢家之前,家中是做丝鞋买卖的,雀梅跟着她娘,学会了做一手好鞋。 这些年,除了月例钱、赏钱、下头丫环婆子们孝敬的,雀梅还做些鞋子拿出去卖。 小丫环拿自己的绣品、络子出去卖钱,再正常不过,甚至手头不宽裕的主子,做的一手好绣活,也会 让小丫环替她卖绣品。 雀梅做的鞋子款式多样,女子四季穿的弓鞋,贵妇穿的翘头履,户外活动穿的平头鞋,骑马穿的靴。 按材料装饰来,绣鞋、珠鞋、金缕鞋,装缀珍珠,织锦制作,花样百出。 她做的鞋,不挤压脚趾头,穿的舒服,很受欢迎,因她做的一手好鞋,卢氏的鞋子几乎都是她孝敬的。 雀梅一点点积攒了些银钱,置办了二十亩田地,租给别人,收租钱。 她还有个姐姐,与姐姐合伙,另雇了两个绣娘,在外头经营着一家丝鞋铺,铺子的收益一直可以,这便是她的底气。 章三郎想了想自己叫章惟辰,星辰。雀梅本姓江,便给她改了名,以后叫江映月,星月相伴,令院中人随叫江小娘。 这个名字,比雀梅好听多了,江小娘欢喜的不行,暗自感叹,还是嫁给读书人好,取个名字都这般雅致,情义绵绵。 章三郎在她房中一连歇了三日,多情风月,夜夜婵娟。 * 青蓉来找卢昭娘,两人素日里交好,看着铁骨铮铮、不愿意向章三郎低头的卢昭娘,青蓉不得不劝道:“大娘子哟,你是章家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娶回来的正室,那些妾室、通房得喊你一声大娘子,身份摆在那里。 只是,她们若是有三郎撑腰,你与她们不睦,吃亏的终归是你。 程大娘子当年就吃了李小娘一记大亏,跟二郎不睦,结果二郎把产业挂在了李小娘手中,你看看现在闹的。” 青蓉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环,右下嘴角长了一颗俏皮的黑痣。 若是章三郎和卢昭娘走他哥嫂的老路,宠妾灭妻,弄的家里一团糟,章老太太受不了,下人们也受不了,大家经此海贼一遭,都怕了,只想规规矩矩、太太平平过日子。 卢昭娘愣了会,她只顾着跟三郎置气,让雀梅得了便宜,浆洗丫环竟然抬妾了。 恍然大悟,章三郎手上还有些田产呢,章老太太也有些压箱底的钱,自然是给三郎的。 青蓉看她神色,听的进去,接着道:“男人都会纳妾,别说章家这种官宦之家,就是那庄稼汉子,丰年多打了几石谷子,他也要买个丫环回去伺候。 要紧的是,你得早点怀上孩子,生下长子,孩子才是后半生的倚靠。至于妾室,男人过了新鲜劲,她又没个孩子,还不是任由你打发。 可若是让她们赶在你前头怀上···”后面的话,青蓉不好再说。 “也就你和我说这些体己话···” 章三郎纳妾这事,卢昭娘早有心理准备,她不是那等子拈酸吃醋的,只是没想到是长相平平的雀梅。 她何尝不想怀上孩子,她亲娘还特意写信过来问过这事,家里都盼着她生下孩子,站稳脚跟,只是她也找了大夫看过,药也吃了,一点用都有没。 为此,她与章三郎,都怀疑是对方的问题,只是卢昭娘顾及三郎面子,没有大剌剌的说出来。 “青蓉,你认识妇科圣手吗?给我荐一个,要是有了好结果,我送你一身夏季罗衫。” 青蓉笑笑,“何必要去寻呢,就在眼前,陈娘子你认识吧,她爹就是泉州大名顶顶的鬼手陈。同是女子,对咱们女子那些事,再清楚不过,瞧的也比男大夫仔细。” 卢昭娘轻摇罗扇,将目光投向了远处正在煎药的陈今禾。 随风飘来的丝缕药香,卢昭娘闻了闻,皱起了眉头,陈今禾这么年轻,医术行吗? 52. 第五十二章 江小娘怎么也没想到,来给她道喜的竟然是章三郎的通房丫环淑儿,人家还备了礼而来。 淑儿伺候了章三郎几年,就喝了几年避子汤药,寒凉伤身。 卢昭娘进门后,依然让淑儿继续喝,直到卢昭娘怀孕为止。 淑儿恨卢昭娘,卢氏肚子不争气,一天怀不上,就不让别人怀。 直到到如今,淑儿才发现,即使她不喝,悄悄把汤药倒进恭桶,她也怀不上了。 没有生下孩子的妾室,还不如丫环自在。 当妾,要是敢在大娘子生子之前怀孕生子,那就是大娘子的眼中钉肉中刺,内宅里有的是手段,轻则丢了孩子,重则一尸两命。 淑儿不是柔弱无助、心中没主意的丫环,她早早做好了打算,以买胭脂水粉、衣裳鞋袜为由,跟章三郎要银子,攒起来,存到解库中,本钱不动,日常花销就用利息。 等年纪大了,过继一个侄子或者侄女,给她养老。 高嬷嬷就是现成的榜样,她看微云的眼神,都是我儿厉害,引以为傲。 再看看她的侄女微云,赎身后,就在外面开起了药膳铺子。 淑儿买过好几次高氏药膳铺的糕饼,铺子里的小厮还会介绍每一种药膳糕饼有什么益处。 淑儿喜欢章三郎的俊俏,睡他一回赚一回。 江小娘回了淑儿一对丁香耳坠子,“好妹妹,今日我才知你是个好想与的,心胸开阔,以前是我小肚鸡肠了,总替她防着你。” 淑儿笑笑:“以前你是她的陪房管事,总是要替她谋划,如今,你抬了妾室,也是正经主子,总要替自己谋划谋划。” 至于章三郎为什么跟江小娘凑到一起,淑儿心知肚明,章三郎不仅自己拿了卢氏的银子出去,高兴的时候,还赏了好些给淑儿,说来,淑儿也算受益者。 江小娘听出了话外音,低声道:“只要她知道一回,就让丫环送一碗避子药过来,要是偷偷倒掉,回头真怀上了,她还不知道使什么手段呢。再说,我的身契在她手上,我不敢太过。” “我也不瞒你,我是不中用了,以后把我赶出去,就等着过继我兄弟家的孩子。 她一天没怀上,你跟着熬,熬到你身子像我一样喝坏了,到时你怎么办? 万一,万一她一直都怀不上呢?” 淑儿知道雀梅没有兄弟,只一个姐姐,姐姐还没嫁人。 江小娘听罢,眉头拧起,道:“她是大,我是小,我没有僭越之心,只盼着她早日怀上。” 像章家这样的官宦人家,不会抬妾为妻,若是真抬妾为妻,会被参一本。没了卢昭娘,章三郎会再娶。 “有一句话,我也得劝以劝你,不管你以后有没有孩子,你得给自己置办些田产傍身,不然就算过继,侄子侄女也要看看你手头有没有东西。” 说到这个,淑儿眼睛睁大了,她手里有钱,一直想置办十亩地,买卖田产,里面大有讲究。 田产分上、中、下三等,肥力不一样,坑也不少。 比如连续种了三年甘蔗的土地,地力已经耗尽,若是买下来,第一年没有买粪施肥,稻谷都少打一石,按粳米现在的价格,就是少一贯钱。 “小娘,你有门路?”淑儿赶紧上前,眼睛笑成一条缝。 江小娘看淑儿听进了她的话,便跟她说起一个专门做田地买卖的牙人,他的茶汤费比别人家要贵一点,但是经他撮合的田地买卖,不论哪等田地,价格公道,更不会谎报田地面积,糊弄她们这些不去地里的女子。 这两人总是凑在一起说些田地买卖上的事情,兴头上,甚至将章三郎赶去卢娘子屋里,让他去种地,早日结果。 卢昭娘不再和章三郎置气,为着自己的脚跟站稳,得先把孩子怀上。 为此,找了陈今禾诊脉开药方,老老实实的煎药服下。 * 章家新买了十个丫环,分了四个去碧山阁伺候意姐儿和裕哥儿。 刚进来的小丫环,正好赶上章三郎纳偏房。 江小娘收了不少贺礼,置办了些回礼,孝敬章家各院主子们。 另给每个院子都送了两坛竹叶青酒,两包甘草金桔糖,一盒茯苓糕,一盒艾草糕,随主子自留或各赏院里丫环婆子。 青萝居小厨房空置,小丫环们便聚在的厨房门口大榕树底下乘凉,吃荔枝,闲聊家常。 “江小娘真阔啊,出手好大方,不说孝敬章老太太、老太爷的,就是给几位姐儿,都有两包甘草金桔糖,一包半斤三十文,可真舍得。” 说话的是舒姐儿的丫环碧桃,舒姐儿圆胖,程氏如今只给她吃个半饱,至于糕啊、糖啊都不准她再碰,不然穿衣裳就显得臃肿。胖的容易,瘦的艰难,以后找婆家更难。 舒姐儿就给了关婆子,让她给松月轩的丫环们分一分。 新来的丫环竹露成了允姐儿院里丫环,知道江小娘以前是卢大娘子的陪房管事丫环,好奇的问道:“她怎么这么有钱,还给允姐儿添妆,添了五十贯,比杨小娘添的还多。” 丫环比主子还有钱,丫环们听着像听市井传奇,说起来格外带劲。 荷风咬了一口糕,淡淡道:“我听说,她有田产铺子,和她姐姐经营着一个丝鞋铺子,雇佣两个绣娘,一年下来有百贯钱。” “一双鞋子也不贵,做多少双,能有百贯?你糊弄人的时候,想好了再编给我们听。”竹露不信,她也会做鞋子,府里会做鞋子、绣活好的丫环,多着呢。 荷风撇了竹露一眼,“人家的鞋,用好料,绣活好,花样多,最重要的是,穿的舒服。卢大娘子脚上的鞋,你们都是见过的吧,就是江小娘孝敬的,当初也是因为鞋做的好,卢大娘子才注意到她。 当了好几年陪房管事,钱也攒下了,田产、铺子也有了,如今身份也有了。” 简直是丫环逆袭,几个丫环当即露出了神往的眼神,羡慕的很。 碧桃嘴里咬着荔枝果肉,甜啊,看向竹露:“这位不显山不露水,连卢大娘子都不知道,偷偷发财。你们记得高嬷嬷的侄女微云吧,高氏药膳铺子,就是她开的。 江小娘很会来事,特意跑去高氏药膳铺买糕饼,喏,你们吃的茯苓糕、艾草糕都是高家的。 高嬷嬷管着东院四季衣裳鞋袜采买,你们懂的吧。” 难怪,江小娘能赚到钱,不仅仅有手艺,她还会经营人脉。 竹露道:“难怪,江小娘送了好多礼, 连咱们都得了不少好处,吃人的嘴短,谁要是想买鞋了,总得想想她的好。 还有二十日,允姐儿就要出门子了,大娘子跟江小娘定了两双弓鞋,两双翘头履,两双平头鞋,上面镶嵌珍珠,用金缕。” 说到允姐儿出门子,松月轩的丫环们都绷紧了神经,可别再出任何岔子。 越临近日子,程氏越发不安,去了寺庙拜拜,又去道观。 好在程氏的嫂子荣氏写的信终于到了,程氏将信摊开,反反复复看了七八遍,又让关婆子看了几遍。 信中大致说了徐家有两房,长房也就是左相徐确,二房便是军器少监徐硕,与章家结亲的便是二房的长子徐观。 只是徐观不是嫡出的,而是通房所生,后面抬了妾。 有个厉害的嫡母,是他爹后面娶的填房,生了一个儿子。 这几年,徐硕屋里抬出去两个通房丫环,胎大难产死了一个妾室,得了下红之症,长期不好,活生生磨死了一个妾室,这些都是悄悄做下的,荣氏好不容易打听出来,才明白为何徐家长子徐观的亲事为何艰难。 门风如此败坏,汴京城的清流人家看不上他家,可不敢让自己的女儿嫁过去,受这等厉害婆母的搓磨。 然而,徐观只娶清流世家的嫡女,不仅嫁妆丰厚,女方的家族人脉关系对他往后的仕途有助力,这才上赶着娶允姐儿。 程氏头皮发麻,咬牙切齿道:“他这嫡母手段了得,死了这么多,他那爹也是个风流的。允姐儿要去伺候这样的公婆,日子怎么过哦。” 眼看着就要落泪,关婆子赶紧上前安慰道:“大娘子,悔婚是不能悔了。 只盼着徐观自个有出息,考中进士,谋个外放。 再不济,谋个差事,他不是还有个左相的大伯嘛,给侄子谋差事,不算难。 等他自立门户,允姐儿就可以脱离公婆了,到时候生下孩子,一样和乐。 徐家有权臣,但也得掂量掂量,章家毕竟是个大族,不是那等子小门小户,任他们欺负的。 允姐儿外祖母、舅舅都在汴京,她娘家有人,谅他徐家也不敢轻视。” 程氏听了之后,心理舒坦了些,拍着关婆子的手,道:“对,要有人,我还得给允姐儿添些得力人手。” 添人手就得花钱,程氏已经抠不出多少钱来买人。 海贼一场搜刮,全府都刮了个干净,允姐儿嫁妆单子上的很多东西都被刮走了。 程氏变卖了百余亩田地,去补嫁妆单子上丢了的东西。 “不如卖一些人,碧山阁犯错误的那些丫环婆子,还在庄子上呢,干不了多少农活,饭倒没少吃一口,差不多十几口人。”关婆子给程氏出主意弄钱。 程氏琢磨了会,这些人签的都是卖身契,没什么手艺的小丫环十几贯,大丫环三四十贯,会些绣活、厨艺、梳头的要贵一些,花露那个丫环颜色好,李小娘买她就花了六十贯。 加一起三四百贯,给允姐儿多置办些田产铺子,还得添些首饰头面。 汴京的官眷们,先敬门第,再敬衣冠,衣裳首饰差了,显得寒酸小气,不动声色的排挤人。 程氏权衡了一番,能解燃眉之急,最终点头。 53. 第五十三章 日子过的快,徐家乘坐喜船,一路从汴京出发,到了刺桐港。 吹吹打打迎娶允姐儿上喜船,这回章家很低调,只请了族中亲戚。 徐家的小厮拿着簸箕撒钱撒喜饼,章府的下人们比过年还高兴,喜钱喜饼往兜里揣。 街上很多老百姓不明所以,直感叹:“天呐,这才过了几个月,知州大人家又嫁女啊?” 有人附和:“他家女儿多,五个女儿。” “上次嫁妆那么多,这次也不少,回回都这样,这哪吃的消。听说前阵子,还被海贼洗劫了一番。” “你难道没听说,现在知州大人到处抓海贼,与海贼不共戴天,只要有人举报海贼,消息核实,就得一贯钱,现在有闲汉专门打探消息,得了好几贯。” 看着允姐儿上了喜船,程氏和章惟翰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章老太太的一桩心事落地,心情都好些,药喝的差不多,就改成药膳补补。 淳姐儿睡不好、吃不下,安神汤药刚喝下,就吐出来。 陈今禾使出了浑身解数,拿出余喜新做的蓼叶糖,淳姐儿吃下后,好歹不吐了,开胃提神,胃口大开,吃了东西,身体总算扛住了。 余喜几日之后才知道蓼叶糖的事,与钱六郎合伙开的蜜饯铺子已经开业。 每日清晨,天刚亮,荔枝户就将采摘下来的新鲜荔枝送到铺子,在后院作坊加工。 荔枝一日色变,离枝即烂,一日都不敢耽搁。 余喜带着作坊里的婆子们制作荔枝煎,果肉去汁后拌入蜂蜜慢熬,熬到半透明状收膏,装罐用蜡封好,可以存大半年,等于荔枝罐头。 还制作了荔枝膏酒,用荔枝煎调进米酒里,果香混着酒香。 刺桐港的港口,荔枝堆积如山,本地的老百姓早就研制出红盐荔枝,卖给来往商贩,是老百姓的一笔重要收入。 作坊后院里,堆成山的荔枝壳,余喜让婆子们将荔枝壳清洗、沥水、晾晒,等干透,用石杵捣碎,过筛,碾成粉末,可与其他香药合成,制成香饼。 干荔枝壳还可以长久储存,用来泡茶,出来的茶汤,带着果木清香,夏日饮下,消散燥热。 “小娘子,现在荔枝刚长熟,每日清晨就有五十几车荔枝送来,实在忙不过来,得添人了,只要会剥壳、干点杂活的都行。” 蜜饯铺子的掌柜梅娘子趁着休息时间,赶紧跟余喜说,不然等会她走了,又要等两天才能见着人。 余喜道:“梅娘子,我这两天就去办,这几天累着你们了,去账上支三贯钱,晚上添两个菜。等忙过这阵子,给你们休假。 交货给清泉时,你们两、还有许荔娘,三人都要核验,再签字。” 梅娘子得了这话,心里便有数了。 起初她看余喜年纪小,心里有几分轻视,以为好糊弄,碍于钱家的面子,不好表现出来。 可是,时间一长,就发现这位小娘子年纪虽小,但是做事心里门清。 眼下的三人核验签字,清泉代表钱家,许荔娘是她余小娘子的人,而她梅娘子,蜜饯铺子掌柜,交货、记账三人签字,还有不定期查账,谁也挑不出理来。 说到用人干活,余喜想起了莲姑的事情,程大娘子发了狠,不准任何人求情,谁求情就一起去庄子。 莲姑到了庄子上,才发现吃的是糙米,天未亮就得去地里干活,浇水、锄地、捂肥,日头一天比一天毒辣,晒的脱一层皮。 莲姑托人带信给余喜,大娘子卖庄子上的丫环婆子,卖的急,价钱便宜,求余喜把她买过去,还把余喜的银镯子还了回来。 莲姑会厨艺,第一批就被卖了,等余喜收到信的时候,一打听已经迟了。 章家买卖人,程氏找的都是城南的王牙婆,新入府的丫环就是从她手上,已经教过规矩,入府就能用。 若不是莲姑心善,给了余喜几块糕饼,饿了一天的她,哪有力气跑。也是莲姑给她一个火折子,才能放火烧门,逃出柴房。 绝境之中,有人帮一把,这个恩情她得还。 香梨儿认识王牙婆,打听了消息,吓了余喜一跳。 莲姑被一个绸缎商人买走了,下个月随船去真腊。 * 次日,绸缎铺门口。余喜按照香梨儿提供的地址,终于找到莲姑。 塞了十个铜钱,绸缎铺的掌柜才放莲姑到旁边一处大榕树底下说话。 “喜姐儿,没想到,你真的来找我。我不想去真腊,你把我买走吧,以后我都听你的。” 余喜想了想,若是把莲姑买回去,该放哪里合适。 蜜饯铺子是和钱六郎合伙的,虽然他从不过去,一直让清石配合余喜打理,但是莲姑若是去了铺子里,再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清石是钱府小厮。 糖铺里面全是陈家旧人,跟着陈家多年,何况糖铺里面有药糖的方子、提高糖霜结晶的方法,不是陈家旧人,余喜不会让任何人进去。 不是余喜多心,莲姑毕竟曾经是碧山阁的人。 若是莲姑把她在外面经营糖铺,或者与钱六郎合伙的事情,说给章家听,她娘的赎身钱原地起飞,甚至章家直接捏在手里不放,直到赁期满。 还未等余喜回答,莲姑自顾自的倒起了苦水:“你不知道,这个绸缎铺,只是明面上的买卖,其实他们是拐子,打着招绣娘的幌子,签下身契。 他们特意挑有颜色的小娘子,说什么铺子里有绣娘带着,包学包会。 好多小娘子家贫,爹娘也不清楚里面的事情,就让女儿签了,以为女儿可以学一门手艺,每月还有月钱拿,其实是送去真腊那边的妓馆,一辈子回不来。” 余喜惊骇,心跳到嗓子眼,可是莲姑并没有什么颜色啊,她相貌平平,长的随她姑姑谷三娘,一身力气,可以倒拔垂杨柳。 “我并不需要人服侍,若是我将你赎出来,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章府的丫环,过的比普通百姓好太多,府里主子很少打骂,时常赏一把铜子,用不完的好菜糕饼果子就赏院里丫环婆子。 毕竟是知州府,即便被海贼打劫了一番,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仍然有大把的小丫环想进府,甚至给牙婆塞钱才有机会。 刚进府的竹露,相貌平平,也不识字,就是塞了王牙婆一贯钱。 可是,离了章府,没有一门手艺,日子难捱。 “他们买我,是掌柜需要一个厨娘。以后我可以去投奔我姑姑,我姑姑被卖到一个船商家里做厨娘,我和姑姑的钱财早就被程大娘子搜走了,身无分文。 喜姐儿,你替我赎身,算我借你的,我可以立字据。” 余喜点头,这样挺好,至少莲姑有个落脚的地方,至于字据,她不要,就当还恩情了。 “这个铺子怎么不做正经生意,绸缎铺明明就已经很赚钱了。”余喜望着比她高一个头的莲姑。 莲姑瞅了一眼铺子方向,扭头低声道:“你不知道,他背后是蒋家,就是跟允姐儿结亲的那个蒋家。 上次蒋家来迎亲的时候,蒋家的小厮撒喜钱喜饼,我就记住了他。 结果前阵子发现他竟然和绸缎铺子掌柜来往的很频繁,时常来铺子里喝酒聊天,让我做几个下酒菜,他应该没认出我来。 喜姐儿,你今天独自跑来,其实有点危险。不要自己出面赎我,今天回去后,另外找个人来赎我出来。 万一让蒋家猜忌章知州知道他拐卖人口,事情就复杂了。” 余喜又被吓了一大跳,低声道:“蒋家可是福建转运判官,拐卖人口这么丧心病狂的事情,他也做?!” 可若不是背后有这样的官,一个绸缎铺的老板,又怎么敢如此大胆。 莲姑眨眨眼,“捞钱快呀,官场年年都要打点,凭俸禄哪里够呀。主君每年都是一车一车的送去成都路舅舅家,还有汴京,他的恩师、同僚。 咱们办完赎身,其他事,就当作不知道,咱们都是小民,都有家人,鸡蛋不能去碰石头。 蒋家在主君眼皮底下干这种事,简直在打主君的脸。 我听那小厮喝多时提起过,说他们蒋大人被蕊姐儿替嫁的事情,气了个倒仰,一直愤恨不平,说章知州瞧不起蒋家官小,送他过世大哥的女儿过来。” 发生替嫁事件之后,仅仅隔了半年,就发生了海贼打劫知州府。 余喜猛然发现了什么,那日被绑,海贼说要将她们卖了。 仰着脖梗,问:“他、他既然敢拐卖人口,那、那跟海贼,不会也有——” 余喜还没说完,就被莲姑捂住了嘴。 这哪能说出来,莲姑捂着余喜这个小傻子,道:“低声些,神仙打架,咱们遭殃。 我听说主君一直在抓海贼,已经抓了好几个,严刑拷打之下,说不定吐出不少东西,可能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心里有数,别掺和。” 余喜点点头,带着一肚子没消化掉的震惊回去,找了许二牛,交给他五十贯钱,让他去找牙婆出面,赎莲姑出来。 很快,余喜就收到谷三娘送来的谢礼,谷三娘自己做的一坛子糖渍蟹、一坛子糖蒜、一坛糟鳗、一坛糟姜、两坛金华酒、两只火腿,还有一支金镯子,大致值十七八贯钱。 这礼完全送到陈今禾心坎上了,全是陈今禾爱吃爱喝的。 傍晚,屋内,陈今禾吃着小酒,嘬着螃蟹腿,不住的瞧手腕上新得的大金镯子,沉甸甸的,高兴的嘴没合拢过。 “喜儿,谷三娘怎么送你这么多东西?”指的是那些酒食,余喜没说金镯子也是。 余喜给她娘的酒盏倒满 ,自然不能坦白,她花了五十贯钱给莲姑赎身。 她娘的妆匣被海贼打劫一空,肉疼了好几天,这要是知道花五十贯,还是给莲姑赎身,那眼下的酒食估计瞬间就不香了。 陈今禾眯着眼睛,一看就知道喜儿不老实,要现给她编故事,一挥手,道:“哎,你别说了,我最近忙着在各院里看诊、煎药,没时间管你,钱六郎是怎么回事?” 余喜呛到,支支吾吾道:“什么怎么回事,合伙做点小买卖而已。” “有一句话,我要提醒你,钱六郎跟谁合伙不好,偏偏选你。他打的什么主意,你可别说不知道。”陈今禾一脸严肃,酒也不喝了。 “娘,我年纪还小,谈婚论嫁太早。”余喜说的是实话。 陈今禾这才拿起酒盏,放心吃了一大口,道:“你最好心里有数,钱家高门大户,婆媳妯娌,丫环婆子,人多的地方,是非就多。 你还不如嫁给你表哥,我听你姨母提起他读书很用功——” 余喜打断,语气柔和却坚定:“娘,表哥读书好,要考进士,到时候汴京的富户人家,自有媒婆上门撮合。 姨母可未必看得上我,又不能给表哥助力,外甥女和儿子,孰轻孰重,姨母清楚着呢。” 陈今禾无语了,真是一点当娘的感觉都没有,瞧她小嘴叭叭,讲的一套一套的。 * 几日之后,章家的丫环们聚在小厨房大榕树下乘凉,又到了一人一碗石花膏、说嘴吹牛时间。 荷风扒拉着碗里的龙眼,开了个头:“城南那个有名的绸缎铺子,你们不要去了。 上次我去买几尺细布,掌柜特别热情。 没想到竟然是拐子窝,骗小娘子学绣活,给月钱,将人卖到真腊窠子里去。好多小娘子被骗。” “哪来的消息?”碧桃问。 荷风道:“我今天出门看见了。” 允姐儿平安到汴京,程氏心里石头落地,想快快活活的吃几钟酒,便遣了荷风与关婆子一起去西街酒楼打两角地黄酒,再打些佐酒的熟食小菜回来。 两人刚到酒楼门口,就看见乌央乌央的人群挤在一起,指指点点,说绣娘、绸缎铺、拐子。 往那官道中间一瞧,竟然是衙役索了七八个人,后头还跟着十几个年轻的绣娘。 听围观百姓议论才知道怎么回事,知州大人抓了不少海贼,那些海贼被打了个半死,为求保命,才说出城南绸缎铺是个拐子窝,幕后操纵的人竟然是福建转运判官蒋大人。 那些寄希望女儿学手艺、拿钱回家的父母,一得到消息,起初不信,等看到衙役拿人,才大哭起来,恨不得当场撕了绸缎铺掌柜。 街上百姓气愤,议论纷纷,那些被骗的小娘子,只是想学一门手艺,糊口,怎么这么害人。 一路上,老百姓抓起篮子里的烂菜叶就往绸缎铺子掌柜脸上扔,甚至有扔石子的,恨不得打死他,衙役看见了当作没看见。 初雪唬了一跳,大热天的,出了一身冷汗,道:“我想起来,我有一次拿着自己绣好的帕子过去卖,那掌柜看完帕子,就不停的上下打量我,让我下次接着送绣品过去。” 后来章家发生海贼打劫事情,初雪被绑上海贼的马车,吓的一个月都没敢出门,阴差阳错,躲过一劫。 * 这事一出,关婆子回来一五一十的禀告了程氏,吓的程氏也出了一身冷汗,之后便是庆幸。 “竟然是拐子窝!蒋家是拐子头!天菩萨!天菩萨保佑! 开元寺的主持怎么说来着,没缘分!蒋家就不是允姐儿的归宿! 积善行德才有好姻缘,关嬷嬷,明天我们去开元寺,供奉大海灯,捐香油钱。” 程氏说完,就吃了一大口地黄酒,舒坦!浑身舒畅! “坐,你坐下,一起吃!”拉着关婆子坐下,还给她斟满一盏。 关婆子也高兴,坐了半个屁股,吃了一大口:“大娘子,我听说,两个月前,蕊姐儿就跑了。” 那个时候事情还未爆发,程氏疑惑,抬眸问:“奇了怪了,她跑什么?不是她自己千方百计算计来的亲事吗?” 关婆子道:“蒋珩不是吃素的,任凭蕊姐儿哭啼撒娇,压根就不买她的账,心狠着呢。 前一天晚上刚洞房,洞房第二日,将她关进冷院子,冷菜冷食,没有名份,连蒋家倒夜香的婆子都看不起她,骂她想男人想疯了。 后来蕊姐儿想了个主意,撒谎她怀孕了,还买通了大夫。 蒋家对她的看管就松懈了些,她收买了小厮、马夫,趁机带着杏儿一起跑了,听说上了前往汴京的船。” 勾结海贼,打劫知州府,拐卖人口,蒋家抄家流放都是轻的。 程氏冷笑道:“真是便宜她了!合该她尝尝流放的滋味!” 54. 第五十四章 允姐儿到了汴京安顿好之后,便让送亲的姚婆子和小厮来禄带些汴京礼物回泉州娘家。 小满这日,姚婆子梳着汴京的时兴发髻、鬓角簪着朵红艳艳的绢花,脸上还擦了香粉,挥着帕子,回到章府,连自己家都没回,直接去了程氏屋里。 汴京的繁华热闹,超出她的认知。 酒楼三层高,彩楼欢门错落有致,两两相对,彩楼上的绣旗迎风招展。到了夜里,屋檐瓦片上摆放莲花灯,灯火辉煌, 马行街药铺林立,夜市更是热闹非凡,车水马龙,交通堵塞,行人无法驻足停留。 姚婆子从饮食果子说到大相国寺万姓交易,她待了十天,每天一睁眼都看不过来。 姚婆子还跟着瓦肆里的说书人,学了一段诨话,照搬过来,让程氏笑的东倒西歪。 程氏看完允姐儿的信,一切安好,心情更加舒畅。 关婆子打趣她:“这回开了眼,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了。” 旁边站着的荷风听的不过瘾,问:“姚嬷嬷,我听说光酒楼就有七十二正店,还有无数脚店,小食摊,你快说说。” 天南海北的美味佳肴,都能在汴京找到,姚婆子不止说了吃食,还细细聊了会金银铺子里的头面首饰,花样多的不得了。 汴京男女老幼都喜欢簪花,拎着花篮卖花,一年都能赚不少。 “大娘子,允姐儿买了好些汴京时兴的脂粉头油、果子茶饼,还给您买了邓家金银铺的两根凤戏牡丹金簪,一对金帘梳,一对金仙童耳坠子。 哎哟,带着我一起去买的,我拿都拿不下,允姐儿孝敬您的心,都溢出来了,就是苦了老婆子我了,一路上坐船,睡觉都趴在大箱子上睡,流了好些口水在上面。 等会我得去拿细布擦擦,可不敢把我的口水孝敬给娘子。” 程氏笑的眼泪掉出来:“姚嬷嬷,你看了几场说诨话,这么快就出师了,我看你还是回汴京瓦肆去吧,那个营生忒适合你。” 众人笑了一会,说了会子闲话,关婆子很快就带着荷风出去了。 送亲这趟差,府里的人精婆子都不敢接,装病,找理由家去,能躲就躲,生怕再出岔子。 姚婆子是松月轩院里的浆洗婆子,干的一直是苦活累活,还没有一滴油水,她胆子大,自告奋勇的去了。 在汴京吃喝玩乐,开了眼界,领了赏钱,带回几车礼物,别的婆子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 允姐儿赏她一只金戒指,徐家赏了三十贯,还有两包蜜饯干果、两包祝顺蜜鹅、两坛子羊羔酒,交与她路上吃。 这刚进府,交了差,程氏赏了她二十贯钱。 姚婆子把在徐家看到的一切,都说给程氏听,徐家宅邸就在马行街那里,周围除了药铺,还有好多官宦人家。 三进坐北朝南的大宅子,不是赁的,而是买的。 徐家没有分家,一共两房。大房就是左相徐确,住一个大院子,一妻一妾,一儿一女。 二房徐硕这边就复杂了,一妻两妾四个通房,两儿一女,徐观是长子,还有个儿子徐符是继母孙氏所生,最小的女儿是妾室所生。 徐观原先跟徐符住在一个院子里,这回成了家,辟出一个小院子给小夫妻住,三间屋子,险些嫁妆都堆不下。 姚婆子咂舌,汴京就是这点不太好,房屋太贵,徐家的宅子还没章家的一半大。 她把汴京城转了几圈,在小食摊与人聊天,才知赁房是普遍的,宰相、龙图阁直学士都得赁房,像徐家这样,在马行街有宅的,已经算是富户。 徐符二十岁,不爱读书,喜欢和一帮纨绔子弟斗鸡走狗,吃酒耍牌,勾栏楚馆的常客,人称徐衙内。 姚婆子和允姐儿逛街买东西,还遇到徐符和一帮纨绔当街骑马,惊吓到一位瘸腿老婆子,扔下几个钱就走了。 他还骑在马上拿眼儿上下打量允姐儿,一帮纨绔嬉笑打趣,说不出的轻浮。 姚婆子连连吐槽,真是败家子,轻狂没边。 “大娘子,徐女婿人很上进,除了新婚的头三日,陪着允姐儿,后面一早就去学馆苦读,直到天黑才回来,是个能干的。只有一个通房,屋里干净。 只是他那个继母是个奸的,当面一套背地里一套,让她的丫环将允姐儿的嫁妆收入允姐儿旁边的屋子,起初我还当她是个好人,结果她自己还留一把屋子的钥匙。 幸好娘子让竹露陪着过去,这丫头心眼子多,第二天就自个悄悄摸去锁铺,重新打了个沉重的大铜锁,钥匙只有一把,给允姐儿收着。” 程氏怔住,这才刚成亲,孙氏就迫不及待了,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要点脸的婆家,总得过个半年,以借的名义,从媳妇手上抠些钱财出来,这都能理解,毕竟当家不易,尤其是当官的人家,与亲戚好友走动,人情往来,要送礼。 这个借是不会还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借个几回也就差不多了。但是也有不要脸的,就等着用新妇的嫁妆过日子,甚至丈夫也要用新妇的嫁妆。 徐观这样,没有功名和产业,没有差遣,生母只是妾室,亲爹花钱更多,他只有家里给的月例钱,想玩花头都没钱去玩。 反而他的弟弟徐符,有孙氏暗地里的补贴,过的就惬意多了。 姚婆子继续道:“大娘子,我听徐家的婆子说,给长子办完亲事,接着就要给次子徐符相看。” 程氏这才明白,孙氏为何那么着急,这是要给亲子弄聘礼,就徐符这么个不读书的纨绔样,除了家世好,其他拿不出手,孙氏能看上的人家,人家未必看上她儿子。 姚婆子吃了一盏茶,又说了些程大娘子嫂子荣氏的事情,允姐儿回门去的就是舅舅家,荣氏待允姐儿极为热情,送了一对镶嵌红宝的金镯。 程氏的大哥只谋了一个从八品的太医院小官,这还是靠程爹当年的关系,允姐儿嫁的是左相的侄子,荣氏自有巴结之意。 两盏茶后,姚婆子已经说的差不多了,程氏这才放姚婆子离开。 要说论章徐两家的门第,允姐儿算高嫁,但这婚嫁过日子,也不只论门第,还论男子本身的努力和前程。 当年程爹将程氏嫁给章家,章家还只是一个外放的县令,章惟翰硬靠着长袖善舞、踏实政绩,让自己一步步成了大州的知州,程氏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反而让她的 嫂子荣氏羡慕起来。 听完姚婆子这蕃话,程氏心里基本上踏实了。 至于婆母孙氏打允姐儿嫁妆的主意,程氏自有法子对付她,都是官宦人家,还在汴京城,官眷圈里注重名声,名声臭了,没人跟你玩。 * 姚婆子发了笔小财,荣氏还给了她一直银戒指,这趟去的风光体面,还带回了几车礼物,除了允姐儿、荣氏、徐家带给程氏的礼物,姚婆子自己也买了好些东西,院里丫环托她带东西的人有七八个。 出了程氏的屋子,姚婆子就去给丫环们分东西,香粉、胭脂、头油、牙粉、头花、冠子、帕子、绒线、茶叶、蜜饯果子··· 分完东西,姚婆子家去,她有一个女儿,没入府,在一家米糕铺子帮人蒸糕,起早贪黑。 姚婆子自己没有势,浆洗打杂是个苦活累活,谁都能使唤你,再次一等就是刷粪桶倒夜香的活。 口袋里也没有钱,没钱没势,女儿也只会厨房打杂,没有别的本事。 上次买丫环进府,各使本事,手艺、识字、关系、银钱,没人帮忙,压根进不了章府。 竹露这样的丫头,机灵、有成算,给牙婆送钱,进来后给关婆子送厚礼,关婆子看她绣活好,人还识趣,才给她荐了允姐儿的院子。 “儿啊,我给你带了帕子,两瓶茉莉花头油,还有两盒胭脂,一匹细布,都是汴京最时兴的。”姚婆子从箱笼里翻出几样物件,摆在桌子上。 池楹接过,闻了闻茉莉花头油,比桂花香多了,帕子上绣的黄鹂鸟栩栩如生,看的爱不释手,嘴里却道:“娘,下次不要买了,我头油还有半瓶,平常在铺子里烧水打杂,哪用的上胭脂,你拿去送人吧。” 池楹十六岁了,也知章府里婆子丫环们看菜下碟,势利眼的很,自己娘没有势,平常要是不打点一下,让人欺负。 “她们有她们的,我备了,这是给你的,你拿去用。” 姚婆子给关嬷嬷和荷风捎了东西,自己单独给她们各备了一份厚礼,程大娘子赏了二十贯,姚婆子这回要是不懂事,下次有好差,没人想起她。 这次送亲,在程氏面前露了脸,好不容易有了机会,她得使把劲,让池楹进府,不拘干什么,府里月钱比米糕铺多,活也没那么累。 姚婆子每次看见丫环们穿着体面衣裳,聚在小厨房大榕树底下吃糕吃荔枝,闲聊吹嘴,就想起池楹还在外面吃苦,心里就发酸,怪自己没本事。 当年她跟大厨房的路娘子一起进府,她被一个小厮骗了身子,怀了孕,等她生完孩子回来,松月轩院里已经没有她的位置,只好去浆洗打杂。 然而,路娘子一步步成了厨房管事,这几年捞的让人羡慕,把侄女碧桃送进舒姐儿院子,养的跟副小姐似的。 姚婆子对比过碧桃和池楹的手,碧桃的手嫩的能掐出水,染着凤仙花红指甲,而池楹的手粗糙,冬天肿的跟萝卜一样,皲裂。 一瓶头油、一盒胭脂、一匹细布,就让池楹高兴成这样,府里的丫环们可不当回事,她们见过的好东西太多。 姚婆子整理了一下箱笼里的东西,铁了心要给池楹谋一份前程。 55. 第五十五章 次日,姚婆子就拎着竹篮,悄悄去了关婆子屋里,竹篮装着一顶假发髻,上了年纪的婆子们,头发不是掉了,就是白了,好发髻带上显得人精神。 还有一瓶茯苓霜,一盒加了沉香的澡豆,一瓶茉莉花头油,一盒加了檀香的牙粉,一瓶桃花面脂。 六样东西都贵,假发髻一贯多,茯苓霜那些都要两三贯,加一起差不多十几贯,已算厚礼。 关婆子一看这些,就知道姚婆子有事求她,不是让她女儿进府,就是给她换个地方。 昨儿个,程氏庆幸好在有竹露这个能干的,在允姐儿身边帮衬,忽然想到舒姐儿也不小了,再过两年就得议亲,若是早一点,明年春天就可以议亲了,趁早给她院里多备些人。 舒姐儿的奶娘陶嬷嬷一味纵容溺爱,舒姐儿喜吃甜食,这两年越发的发胖。程氏每次将她吃食减半,也是为了她穿衣裳苗条。 然而,陶嬷嬷总是偷偷在外面买些糕饼,半夜与她。 经过允姐儿这事,程氏决定,还得再添一个管事婆子。 姚婆子这次差事办得好,入了程氏的眼,程氏有意提拔她进舒姐儿院子当差,只等姚婆子休息两日后与她说。 关婆子早就听程氏提过,顺水推舟,收下了姚婆子的礼,但是装作去程氏那里替姚婆子女儿求情,只是去转一圈,说些别的。 回来与姚婆子揽功,她给姚婆子弄了一份更好的差事,让姚婆子去舒姐儿屋里当管事嬷嬷。 姚婆子一下子愣住了,那可是管事,还是舒姐儿院里,自己去了,底下的小丫环孝敬都来不及。 天大的好事! 女儿池楹进府的事情只得另外想法子,不能再劳烦关婆子了,不然人家还以为她不知足呢。 姚婆子送了荷风一瓶白芷香粉,一瓶茉莉花头油,一尺细布。 次日,荷风才知姚婆子要去舒姐儿院里当管事嬷嬷,回了礼,两坛荷花酒、两包绒线、一匹青布、两包散茶、一包蜜煎橘饼。 既然荷风送了贺礼,姚婆子少不得摆席面,请了松月轩的丫环婆子,程氏还与了她五贯钱添些酒菜。 过了几日,姚婆子正式进入舒姐儿院里,管着外院杂事。 舒姐儿与她一只银簪子做见面礼,并赏了两包外面刚买来的人参糖。 姚婆子喜的嘴巴合不拢,糖贵,还是人参糖。 院里的小丫环们平常爱吃零嘴蜜饯,姚婆子听她们提起过,饴糖一文一颗,糖霜两文,而人参糖、蓼叶糖这种带药性功效的糖,三文一颗。 舒姐儿赏的两包,差不多六十颗,不算多贵重,但给外人看了,是舒姐儿的重视,给姚婆子做脸。 姚婆子见人就发人参糖,丫环婆子们自然知道,连章老太太身边的青蓉都知道了,姚婆子得了程氏青眼。 心思敏捷的丫环们,已经瞅到了进舒姐儿院里的机会。 陶嬷嬷有两个干女儿,锦素负责舒姐儿的针线,似玉负责箱笼钥匙。 然而,新进院子的姚婆子没有自己的心腹,以后不好办事,一个不小心,被排挤出去。 大清早,大厨房路娘子手底下的烧火丫环暮夏,趁着休息时间,跑去西街绸缎铺买了一匹青罗,一匹红罗,去酒楼打了两角胡麻酒,斩了两只白鲊肥鹅,两只姜母鸭,八只糟蟹,两条炙鱼,两包鹌鹑茄,两包豆黄签,到了晚上,才悄悄送去姚婆子家。 姚婆子在家摆了香案,请了三清真人,两人与真人上香磕头。 之后,暮夏才给姚婆子磕头,算是正经的干亲关系了。 两人一致决定不摆酒,等以后姚婆子站稳了脚跟,暮夏进了舒姐儿院子再摆。 吃着酒,暮夏吐槽着大厨房路娘子,姚婆子爱听,两人越说越投机,酒吃的面皮发红。 一直吃到戌时,池楹回家,看着一桌吃剩的酒食,她娘喝的微醺。 池楹瞥了一眼脸蛋两坨胭脂的暮夏,心里有些不快。 “娘,你怎么也不给我留点,你女儿从早干到晚,肚儿空着呢。” 暮夏从旁边摸出一个三层的红木食盒,递与她。 “妹妹,我今日认了你娘做干娘,以后你就是我妹妹。 这是专门给你备着的,往后你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大厨房灶上干活。” 池楹饿的肚皮响,刚才一进来就闻到白鲊肥鹅的香味,直流口水,快速打开食盒,一层层看下去,肥鹅、姜母鸭、糖蒜、雕花梅子。 “好姐姐,你想的真周到,我错怪你了。你在灶上干活,厨房人多嘴杂,我不好意思去。” 暮夏递酒,给池楹拿筷子,熟稔的像是她自己家,哄着池楹,说出的话都是亲热无比的话,跟不要钱似的,不出片刻,池楹就笑的嘴角咧到后脑勺。 微醺的姚婆子,眯着眼睛看着她们,池楹稚嫩的像一个青瓜蛋子! 暮夏轻飘飘几句就能哄的她晕头转向,更别说舒姐儿院里其他人,嘴皮子、脑瓜子一个比一个溜。 * 五月一日,眼看快要到端午,卖花女拎着竹篮沿街兜售刚熟的桃子、祈福的柳条、内服去火的冬葵、蒲叶、与佛道艾,端午那日家家铺陈于门首,吃香糖果子、白团、茶酒,艾草编织成虎形或人形,挂在门口,镇邪驱恶。 章家院内,葵榴斗艳,栀艾争香,章府的丫环们偷闲投壶斗草。 自打章知州抓捕了一批海贼,又抓了贩卖人口的绸缎铺掌柜和它背后的蒋家,南来北往的商船,越发喜欢往刺桐港停泊。沿港的瞭寨派船巡逻,海盗一时找不到趁手的时机接近商船。 一时间民风淳朴,和乐安居,泉州的百姓感激戴德,甚至送上了万民伞,章知州的官声越来越好,想和章知州做亲家攀亲的也多了起来。 章惟翰夫妻两眼看着舒姐儿已经及笄,也该相看起来。 况且,再过两个月,意姐儿也及笄。一下子两桩亲事,得提前议亲。 程氏换上夏季罗衫纱裙,外出赴席时,透出口风。 官眷们热乎地凑了过来,为她们的儿子或者子侄打探一番。< /p>端午节礼流水般的送进了章府,更有媒人上门。 得益于章知州的官声以及允姐儿高嫁,舒姐儿的媒茬比以前允姐儿议亲时要好很多,对方的门楣通常不低。 相对于想让允姐儿高嫁,程氏反而不想让舒姐儿高嫁,最好门当户对,对方稍微低一些也行。 程氏有自己的盘算,舒姐儿连嘴都控制不住,更别说控制脾气,她应付不了高门里的算计。 起先舒姐儿总是说自己肚子饿,程氏只当作长身体,身量抽条,便让厨房多做些。 然而,舒姐儿个子没长多少,反而打横着长,越发的珠圆玉润。 这些媒茬中,数国子监祭酒家的门第最高,从四品,撮合的是嫡次子许常与舒姐儿。 媒人将许常大夸了一番,不读书科举,但习武,生的魁梧健壮,靠着恩荫,谋了个三班奉职,承信郎,从九品。 虽年龄偏大,二十五岁,但这个年纪就有了官职在身,也算不错。 程氏听罢,也知媒人大多都是拣好的说,自己去打听了一番。 原来许常相貌平平,一张国字脸,没有那么俊俏,不招小娘子喜欢,屡次相看,屡次不中。家中长兄已经成家,三个妹妹待嫁。 之前定过亲,但退亲了,退亲原因是女方祖母给女方定过娃娃亲,对方找上门来了。 意姐儿那边的媒茬不仅少的可怜,也次了很多,门楣低,一桩是黄州县令的庶子,一桩是惠州下面县衙主簿的侄子,两者家境清贫,儿郎本身都没有功名,都是类似如此的。 泉州官场的官眷消息都灵通,她们介意的并不是意姐儿庶出,反正她也是章知州的女儿,而是她的生母李小娘勾结海贼,差点让章知州丢了官。 若不是章知州有些能耐,现下全家都在流放中。 这事泉州官眷们都心照不宣,谁敢娶啊。 那些外地的小官,知道娶不到嫡女,退而求其次,求娶庶女,即便娶到庶女,也是他们高攀了。 有些泉州当地的官员不想让自己儿子娶意姐儿,但又图与章知州的亲戚情分,方便自己以后的前途,便给侄子或者大娘子表兄家的儿子做媒,家世低且不说,都没有功名。 人人心里都有一本账,双方的门第,男女方的家资,男方的聘礼,女方的嫁妆,写进草帖、细帖。 无关感情,更像一场互相掂量、博弈的买卖。 这样一场鲜明对比,章惟翰与程氏大吵一架,指责她这个嫡母偏心自己女儿太过,平日里,好的香的都给舒姐儿,也就罢了。 到了婚嫁,好的给舒姐儿,差的给意姐儿,像是跟意姐儿有仇。 气的程氏当场吼他,你也不看看李小娘干的那些事,她的女儿,谁敢娶?! 驳的章惟翰脸上开染坊,白了红,红了青。 自此,便知意姐儿以后亲事艰难。 毕竟是自己疼了那么多年的亲女,她亲娘犯错,到了婚嫁之事,却因此牵连到她,章惟翰打定主意亲自为意姐儿谋划亲事。 56. 第五十六章 端午节前这几日,章家陆续收到很多端午节礼,多以时令香糖果子、粽子、茶酒为主。 茶酒果子还能放一段时间,但是粽子存不下,梅雨季节容易发霉。 程氏便将各家送来的粽子放到几个大竹筐里,分发给全府的下人们,舒姐儿得了一竹筐。 捆绑粽子的颜色不同,可以区分,有蜜粽子、红枣粽子、肉粽子、白粽,还有一种栗粽,加糖和果,松栗、胡桃、姜桂、麝香。 别的粽子没什么意思,大家都稀罕栗棕,加了麝香之后,价格贵,二十文一只。 舒姐的奶娘陶嬷嬷得过一只尝鲜,里面的板栗煮熟后粘糯清香,加上糖的甜蜜,麝香的香味,一只哪够。 舒姐儿捡了六只栗粽给陶嬷嬷,五只给管外院的姚嬷嬷,剩下的一筐粽子便交给姚嬷嬷拿去分一分。 锦素和似玉是屋内大丫环,都得了四只栗棕,刚进院的暮夏得了两只。 恰逢端午,香梨儿、初雪、余喜、微云都没去铺子里,聚在一块打络子。 香梨儿以前是大娘子院里大丫环,即便去了香药铺子当值,那也是大娘子的心腹。 初雪是安哥儿中意的人,众人眼里,迟早收房的事。 至于微云和余喜,姚嬷嬷估摸着,以后也用的上。 趁机,姚嬷嬷借花献佛,就将捆着紫色绳子的栗粽与了她们每人两只。 剩下的普通粽子,姚嬷嬷发给了厨房的人,每人两只。 下午晌,舒姐儿院里的碧桃,拿着两只栗粽,去大厨房找姑姑路娘子。 路娘子看她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就大概猜到她又要使小性了,拉着她走到大厨房院子角落边说话。 碧桃下巴尖,单眼皮,眉眼细长,此刻眉头紧拧,翁声翁气道:“姑姑,姚嬷嬷是不是与你不和?” 路娘子莫名其妙,她和姚婆子同时进府,这些年,姚婆子一直浆洗衣裳,老黄牛似的,路娘子每天都在灶房打转,两人连面都难碰见。 “锦素和似玉,都得了四只栗粽,暮夏得了两只,姚嬷嬷给了我两只。” 路娘子看了一眼她手里拎着的两只粽子,用紫色绳子捆绑的,路娘子拿到的是红绳,蜜粽,还有别人白色绳子绑的是白粽。 “暮夏一个刚进院子的,都得了两只,姚嬷嬷还给香梨儿、初雪、微云、余喜各两只。 香梨儿和初雪都被大娘子赶去外面铺子当差了,哪里还算院里人呢,微云和余喜都已经不是府里人了。 姚嬷嬷宁愿给她们栗粽,都不给你栗粽,我比暮夏进院日子久,却只给我两只,看不起谁呢。” 在碧桃眼里,就是姚婆子与自己姑姑不和,故意欺负她们姑侄两。 路娘子手指戳了一下碧桃低垂看脚尖的脑袋瓜,笑着道:“比本事,你比不过锦素和似玉,当初让你学灶上本事,冬天怕冷,夏天怕热,切个萝卜都切不好。 好不容易把你塞进舒姐儿院里,你跟着舒姐儿几年了,还不如似玉得宠。 你没个手艺,更没有她们那些算计,不得舒姐儿看中。 香梨儿她们几个,你睁大眼睛看看她们身后站着谁。能得两个栗粽已是不错,叫什么屈?!” 路娘子生气,碧桃不仅叫屈,还来挑拨她和姚婆子,这是自己亲侄女,要是换做其他人,路娘子早就叫她滚远点。 “微云身后是高嬷嬷,可是余喜算什么,她早不是府里人了,她娘只是个大夫!”碧桃钻牛角尖,哑着嗓子小声嘀咕。 路娘子真想一巴掌拍死她,没本事没谋算,在她面前使使小性也就罢了,怎么还搞不清状况, 拉下了脸,道:“你给我闭嘴,以后再说这些,趁早找你老子娘去,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 碧桃哇的一下哭了,她委屈,明明姚婆子轻视她们姑侄,她姑姑还骂她,叫她滚。 毕竟是自己侄女,路娘子还指望她给自己养老,软了下来,给她解释一番。 “余喜的娘,陈娘子现在是府上红人,老太太离不开她,淳姐儿受了惊吓,全靠陈娘子给她调养着,再有,卢大娘子也在调理身子要孩子。 人家当年吃了苦,学了本事,现在得各院主子倚重。就是程大娘子,说不定哪日就用的上她。 有本事,素日里待人和善,谁不敬着些。” 路娘子想起余喜,看起来老实巴交的,跟聪明伶俐的微云一比,她就是个锯嘴葫芦,看起来憨厚傻气,跟在微云后面傻笑。 路娘子常年在灶上干活,从干活就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 她见过余喜杀鱼,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动作,这样的人不可能没本事,只是藏拙罢了。 碧桃本是来诉苦,没想到挨了自己姑姑的骂,忿恨道:“她娘有本事,又不代表她有本事,就知道勾搭钱六郎!狐媚子!” 路娘子大惊,冷冷骂道:“你再嚷嚷,是不是想被赶出去! 大娘子一再警告,那晚上的事情,谁都不准提,你就是为了三位姑娘的声誉,都不能再提一个字!” 海贼绑走八位小娘子,包括三位姑娘,即便钱六郎救了人回来,可是谁也不知道被绑后的那几个时辰发生过什么。 若传出去,不知道会被添油加醋编排成什么样,章家人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传到徐家人耳朵里,允姐儿日子难过,另外两位未嫁的姑娘议亲艰难。 碧桃也知刚才说急了嘴,这话真不能说,大娘子为了允姐儿,什么事都能干的出来。 垂直脑袋,不敢再说一个字。 路娘子看着碧桃这么一副不懂事的样子,悔的肠子都青了,惯着她,事事替她排铺好,养成今天这个爱使小性的脾气。 当初就不该将她弄到舒姐儿院里,她经不住事,又没手艺,说话不过脑子,像今天这样的话,要是让其他人知道,到大娘子面前告状,碧桃铁定挨一顿打,连她这个做姑姑也会被连累。 碧桃撇了撇嘴,拎着两只粽子回舒姐儿的院子。 这会子,舒姐儿午睡醒了,口渴要点一盏茶,见负责茶水的碧桃又不在,总是偷懒耍滑。 在院子里扫地的暮夏闻声赶去,原先她就是灶上的,点个茶不难,就替了一次。 舒姐儿吃着,茶不错,干脆让暮夏替了碧桃的差事,碧桃到外院去打杂。 碧桃丢了差事,反而让暮夏捡了个便宜。 烧水点茶,当差就在偏房,风吹不着,日头晒不着,还能偷懒眯一会,渴了饿了,自己点一碗茶,是个好差。 外院打杂,事情就多了,上头姚婆子若是让她洗衣裳、扫地、擦洗桌椅,她都不能拒绝,打杂就是哪里需要搬哪里,活杂累,没地位。 * 傍晚,凉风习 习。青萝居小厨房的大榕树底下。 余喜学了一天的络子,纽扣结、团锦结、万字结等,实在太多。 中间的石桌上摆放着五颜六色的花线,还有一个五彩绳平安结,两个缀在香囊上的络子。 初雪手指翻飞,中间一步都不会错。 余喜偏偏不擅长此道,被钱六郎硬按着头皮学,不拘什么络子,只要打一个给他就成。 几次出错之后,在初雪的协助之下,余喜终于打了个五色珠儿结成的经筒福袋。 微云煮了茶,拎着茶壶过来坐下,捏起一颗酿梅入嘴。 一种时令香糖果子,以菖蒲、李、杏、梅、生姜、紫苏切成丝,蜜糖腌渍,纳入梅皮中,酸甜清香。 微云闲闲道:“府里多了好些生面孔,原来各人的差事,也变动了不少。” 柳小娘、李小娘院里的丫环婆子都被赶出去了,允姐儿出嫁带走了好些人。 “又进来了一批新人,哎!” 香梨儿并不想去香药铺子里当差,哪有在大娘子院里当差舒服、体面,下面有小丫环逢年过节孝敬,上面有主子赏钱,时不时还能去大厨房打个牙祭,路娘子常给她留两块好肉、两碟子好菜、几块糕饼。 “喜姐儿,你有没有看到你娘——” 奔跑而来的似玉急的不行,还没进院门就大喊了起来。 坐在榕树底下的四个人齐齐回头,余喜放下络子,只道她娘得了老太太的准,与何嬷嬷去开元寺逛庙会去了,真不知道她娘在哪,说不定又跟何嬷嬷两个吃酒快活去了,问似玉出了何事。 似玉急声道:“舒姐儿肚子突然疼痛不止,碧桃和暮夏在院子里掐起来了,都说是对方想害舒姐儿,大娘子让我过来找你娘。” “你两不是都学过医嘛,都先跟我去看看,初雪,麻烦你去找小顺子,让他见着陈娘子,就到舒姐儿院里来。”似玉边说,边拉起余喜就要走。 微云道:“那我们去看看吧,但是似玉你忘啦,我两都是半吊子,不能乱治病开方,把舒姐儿治坏了,算谁的。” 香梨儿附和道:“是呀,还是赶紧让小顺子去外面请大夫比较妥当。” 舒姐儿院里丫环打架,让她们去灭火当裁判,碧桃和暮夏,她们总要得罪一个,说不定,还得罪两。何必趟这趟浑水。 似玉倒吸一口气,瞅着眼前这几位,一个伶俐,一个圆滑,把旁边张着嘴的余喜衬的越发像一只锯嘴葫芦,葫芦还想张嘴说什么,被微云眼神压住。 好在院子门口出现了陈今禾的身影,似玉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拉起陈今禾的胳膊,一阵风似的朝松月轩快步而去。 陈今禾赶到的时候,碧桃和暮夏一起跪在院子里,章家的丫环婆子都跑来看热闹。 碧桃正在抹泪,发髻散了,钗子歪斜,裙子都被撕破了。暮夏脸上挨了打,一个大红手印子,瞪着眼瞧她,冷嘲热讽。 屋里,程氏急的转来转去。 等陈今禾诊过脉,又询问了今天的吃食,才知是一场乌龙。 中午舒姐儿贪嘴,吃了八只酒糟蟹,下午晌,暮夏给她端来一盏冰湃过的琥珀饮,体虚体寒的人本不该饮用,一大盏下去,肚子疼的打滚。 程氏脸上半红半白,无语的闭了闭眼,吩咐似玉,去煎药。 至于打架的两个丫环,也就轻轻放下她们。 57. 第五十七章 端午过后,天越来越热。 程氏使人去买冰,这是个肥差,往常都是关婆子的事情,然而今年关婆子的侄子成亲,家去半个月。 陶嬷嬷、姚婆子、路娘子都盯上了这块肥差,也不知道姚婆子是不是走了运,程氏竟然将这块肥差给了她。 赶巧,舒姐儿屋里的似玉发现妆匣里的满池娇金梳背不见了,五两二十钱的金子,按一两金等于十贯钱,至少丢了五十二贯。 能进舒姐儿屋里的,统共就那么几个人。 程氏如今穷的很,当即拍板,关上府门,所有人员均不得外出,全部搜一遍,把香梨儿叫了回来,负责搜查,挑几个丫环协助。 窝里出了贼,自然不能从贼窝里挑人,松月轩的丫环婆子一概不要,程氏选了初雪、微云、余喜。 香梨儿舍身护过公中财物,深得程氏信任。 至于初雪,她如今在香药铺当差,又是安哥儿院里人,也就不会包庇遮掩。 微云代表了高嬷嬷,余喜虽然已经出府,但她替的是她娘陈今禾的差,谁让她娘人品太好,此时忙的脚不沾地。 松月轩的丫环婆子突然间就像油锅上的蚂蚁,个个都有心事。陶嬷嬷、锦素、似玉、碧桃开始沉默寡言,脸上都是化不开的阴郁。 暮夏兴高采烈,她刚进舒姐儿屋子,不关她事,反而很期待的搓搓手,等着看戏。 余喜手上拿着本塞过来的册子,一脸无语,感觉自己像是被强征的壮丁。 香梨儿暗戳戳的收了不少金戒指,花样还挺多,拿给程氏看,程氏还嫌弃少了,就这么点,她们也太小气了,吩咐香梨儿仔细查。 初雪拉着余喜去核对舒姐儿屋里的所有东西,从金银锞子到首饰头面、贵重摆件、绸缎罗衫等布料,还有名贵药丸、香料、头油脂粉。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绸子少了三匹,缎子没了两匹,金簪丢了三支,金镯子丢了四个,金戒指丢了七只,耳坠子好几副不成对。香粉、头油、面脂之类的易消耗品,是查不出来的。 沉香、乳香各少了两斤,名贵药丸少了一盒,这些都很贵重了。 香梨儿和微云各自带着外院打杂的婆子搜查,第一个搜的就是陶嬷嬷的屋子。 从屋内砖头逢里搜出一张百贯的交子,老鼠窝里扒拉出两只二两重的金锞子,房梁上找到一支银簪、一支金簪、一对荔枝金耳坠。 微云带着蔡婆子这样的老手来搜查,别说老鼠洞了,就连院子树上的鸟窝都掏了一遍。 陶嬷嬷解释都是她这么多年的体己钱,只不过怕被偷,找个地方藏好,金簪和荔枝金耳坠是舒姐儿给她的。 余喜和初雪核对完册子之后,就来帮忙,结果,在锦素的屋里找到风流绣春囊和一本避火图。 锦素白着脸道:“···有什么稀奇的,你俩没见过?” 余喜和初雪面面相觑,杵在原地,尴尬的抠脚趾头。 直到香梨儿带着婆子过来,白了锦素一眼,将东西没收。 次日,谣言四起,传大娘子要查庄子、铺子、大厨房。 厨房管事路娘子一听到消息,就塞了一只三两重的金镯子给香梨儿,香梨儿收下,便告她,大娘子的确要查近三年的账。 路娘子又塞了金簪子,打听查哪些地方,她这是替别人问的,香梨儿也知道,透露给她。 替程氏管着庄子的刘庄头在庄子上巡视,晚上吃了两钟竹叶青酒,搂着丫环睡觉,半夜得了消息,吓得一哆嗦。 三年的账,他每年都弄出不少亏空,突然查账,简直要他命。 几个铺子的掌柜各塞了二十贯钱给香梨儿,只求宽限几日,让香梨儿先去别处查。 做假账,凑钱,都需要时间。香梨儿收下他们的钱,也就答应了。 几日之后,香梨儿将各处的情况都禀告程氏。 陶嬷嬷差点被赶出屋去,她是舒姐儿的奶娘,荔枝金耳坠并不是舒姐儿给的,竟然监守自盗。 看在她奶了一场舒姐儿的份上,让她交出东西,罚了半年月钱,才算了事。 香梨儿端来一盏冰湃过的紫苏饮,递与程氏,瞧了瞧她的脸色,接着道:“安哥儿书房丢了一方歙州的贡墨,二十张澄心堂纸,一方端砚。” 程氏气的拍桌子,那贡墨是用牛胆、蛇胆、牛黄、冰片、麝香、熊胆等名贵中药材制成的药墨,能止血、生肌。 这还是程氏生下安哥儿,程爹千里迢迢托人寻来的满月礼,一方药墨,就是一个小药箱,必要时可救人性命,千金难买。 “去把安哥儿屋里的书童抓起来,还有他院里的丫环婆子,能进书房的都查一遍。” 程氏当家多年,也知水至清则无鱼,丫环婆子偷嘴,手脚不干净,没几个老实的,可是这也太离谱了,胆子大的没边。 还有锦素,虽没有赃物,可是风流绣春囊和避火图,到底哪里来的,平常看她规矩,做起针线活也仔细,怎么就··· “香梨儿,锦素那丫头的东西,打哪来的?” 丫环婆子们都看见了,香梨儿只得照实答:“她跟主君身边的来福好上了,上个月刚定亲,还没来得禀告。” 来福在章惟翰身边有些年头了,办事老练伶俐,一直得主君看中,之前程氏还准备给来福张罗,从府里挑个丫环,哪知人家早有看中的,倒显得程氏多此一举。 既然已经定亲,程氏也就不管他俩,回头训斥几句,罚一个月月钱就算过去了。 香梨儿从自己的荷包里面拿出几张交子和金锞子,道:“大娘子,我这几日收到不少孝敬,这两张是路娘子打听消息给的,这三张是三个铺子的掌柜送来的,还有刘庄头送来了一对二两重的金锞子,一共一百五十贯。” “刘庄头看你脸嫩,就给你这点,他逢年过节给关嬷嬷送礼都不止这个数,糊弄鬼呢。” 香梨儿脸红了,虽然知道刘庄头有孝敬给关嬷嬷,但是没想到那么多。 程氏干脆点明,道:“你去告诉他娘子,我准备第一个查庄子,是你拦着,他明白什么意思的。顺带,你透点口风给他娘子,我这里每年的账本都有。” 杀鸡儆猴。头一个,都是倒霉蛋。 刘庄头弄虚作假太多,程氏私底下安排了人在庄子上当差,一举一动,她都知道。 春天拔了笋拿去卖,没入账。养的鸡,虚报被冻死、蛇咬死、发鸡瘟,就是没了。养的野兔、野羊,地里种的瓜果蔬菜,他没少吃。 过了几日,大厨房的路娘子、三个铺子的掌柜,陆续都补上了亏空,几乎揭下一层皮。 尤其路娘子,好料子、金簪金镯都卖了,才把亏空补上。 人人心里都清楚,这不是被赶出府就完事的,不补亏空,等着被送衙门,贪了多少就得吐出多少,还落一顿牢狱。 路娘子补完就病倒了,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了。 刘庄头的亏空最多,甚至跟解库借了一百贯,才勉强补上。他娘子和女儿妆匣里的首饰、绸缎料子,全部被他拿去当了,他娘子抱着女儿低声痛哭了一场,想骂都不敢骂,也不知道该骂谁。 经过此番查账,章府这几个大管事,几乎耗尽了所有家财,还得感谢程氏没有撕破脸皮。 傍晚,大榕树底下。 香梨儿发了笔大财,这回她收到将近两百贯的孝敬,程氏就当是奖励她上次舍身守护公中财物,让她收下,去置办几身衣裳,打几件像样的首饰。 “这是大娘子让我给你们三个的,别嫌少。”香梨儿推给她们每人一张十贯的交子。 吃着酿梅的初雪差点噎到,瞪大了眼,这差事竟然还有这么多赏啊,她月钱只有五百文,换成月钱,是多少个月来着。 微云从容收下了,眯着眼睛笑着道:“香梨儿,发财了吧,回头请我们吃酒哦。” 听微云的语气,余喜恍然大悟,一切都是程氏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那几个管事,每年孝敬给关嬷嬷的不少,喂的熟透了,有什么事,关嬷嬷也会略微照顾,透点消息。 恰逢关嬷嬷家去喝喜酒,半个月不在,程氏趁机动手。 满池娇金梳背只是一个引子,程氏查了舒姐儿屋里的丫环婆子、安哥儿院里的,这些都是开胃菜,敲山震虎,她的目标是查庄子、铺子、厨房,补亏空。 程氏和几个管事,全都心知肚明,只有她们几个小虾米在认知办差,微云有她姑姑提点,初雪好像还没明白,正沉浸在发横财的快乐中。 “好说好说,等忙完这一阵,我还得去宽慰一下路娘子,厨房还需要她当差呢,可不能真倒下去了。”香梨儿笑着道。 打一个巴掌,给一个甜枣。 “大娘子发了笔大财,不用再为了舒姐儿的嫁妆发愁了。这主意不会是从江小娘添妆来的吧?”微云看着香梨儿,捏了一颗甘草金橘糖塞进嘴。 江小娘本是卢大娘子的陪房管事,在外面有个丝鞋铺子,趁着给允姐儿添妆,解了章三郎的燃眉之急,直接抬妾。 陪房管事有钱,阔的很。 香梨儿讪讪道:“这我哪知道,反正是不用愁了,估计咱们府上又要办喜事了。” 余喜惊讶:“舒姐儿定了谁家?” 58. 第五十八章 初雪接着道:“大娘子看中了汴京国子监祭酒许家,从四品的官,他家的次子许常,就是年纪略微大了一点,二十五岁了。 还有意姐儿,由主君做主,看中了林家的独子林彦,福建路邵武人,是林氏一族的旁支,不过门楣有些低,汝州县令。” 香梨儿道:“虽然李小娘闯下塌天大祸,但是主君还是很疼意姐儿的,为了意姐儿的婚事,和大娘子大吵一架,大娘子索性丢开了手,让主君亲自挑选。 因李小娘拖累,知根知底的官宦人家都看不中意姐儿,来求娶意姐儿的都是不知情的小官。 这个林氏一族,祖上出过状元,也算大族。 主君看中林家的那个哥儿,读书学问还行,相貌不错,将来若中了进士,加上两边家族托举,熬个十年八年,仕途不会太难。” 微云笑着道:“我可听说林彦的爹已经过世,家中略有二十几亩薄田,寡母卖绣品过日子,还有三个妹妹年纪到了,没有嫁妆难嫁人。” 在场的三人秒懂,意姐儿被李小娘捧在手心养大,金枝玉叶般,头上一支足料的金簪都够林家一年的吃穿用度了,若真嫁给林家,得先吃十年八年的苦。 舒姐儿嫁汴京国子监祭酒家的儿子,而意姐儿嫁已过世汝州县令的儿子,天差地别啊! 余喜迟疑道:“意姐儿能愿意吗?” 香梨儿放下茶盏,叹气道:“不愿意也没别的办法,前日,意姐儿在主君面前大哭一场,说同样都是章家女儿,怎么差别这么大。 主君气的要命,还是耐心给她解释了一番。 说那林家好歹是清流门第,家族里面还有几个在朝当官,而且林家人口简单,没有那么多糟心事。 若是求富,也有那商户托了私媒来求娶得,但是主君看不上。 富和贵,若不能两得,得其一就不错了。” 商户再富,见了当官的,也得矮一截。 富商没有权势庇护,就是一块大肥肉,这才上赶着求娶。 微云点头道:“是这么个理,只是有了舒姐儿这桩好媒茬做对比,换了谁都难受。 听说国子监祭酒家,清贵,家底丰厚,家里只有两个儿子,长子已经成亲,就剩下次子,没有姐妹。 他家在汴京的宅子挺大的,在春明坊,周边全是勋贵,宅子里有花园,亭台楼榭,假山荷塘。算的上又富又贵,人口简单。 这么一对比,舒姐儿的媒茬比允姐儿还要好,妥妥的高嫁。” 香梨儿附和道:“五个姑娘里面,谁成想竟然是舒姐儿媒茬最好,大娘子都没想到。 允姐儿的夫婿还在苦读挣前程,舒姐儿的未来夫婿许常已经是从九品的三班奉职。 比下来,林家就是个穷家了,靠着几十亩薄田,寡母绣花,若是意姐儿嫁过去,估计出门连轿子都没得坐。” 余喜倒吸一口气:“主君就没有再替意姐儿找找?” 初雪道:“我听安哥提了一嘴,主君尽心尽力找了,奈何实在不如意。 官大一点的,年龄不合适,三四十岁了,娶填房,子女年龄都快赶上意姐儿了。 年龄合适的,家世还可以的,但是后生本人不行,纨绔子弟,斗鸡走狗,不学无术,妾室通房好几个,一副败家之象。 有的家里情况太复杂了,家里兄弟姐妹太多,本人还是庶出,分不到多少产业。 要是照着许家的标准找,根本就找不着,主君和大娘子都不敢相信,许家愿意娶舒姐儿,跟天上掉馅饼一样,两人还曾经蒙了一圈,找人去打听许常是不是有啥毛病,结果只是相貌不好看,女方多看不中。 所以,林家,在主君眼里,只是清贫了些,其他都过的去。林彦本人还有一大优点,据说他的相貌英俊。” 四个人絮絮叨叨说了些别的,天快黑了,才散了回去。 一墙之隔,意姐儿怔怔坐在春山居院内的葡萄架之下,望着垂下的一串串青葡萄,竖着耳朵听了个全程。 那个肥胖圆润、面貌平庸的舒姐儿,走了狗屎运,得了这样一门体面亲事! 凭什么啊!且不说外貌,单说识字管账、琴棋书画、焚香点茶,舒姐儿没有一个能拿的出手。 只占了一条,是嫡出,有大娘子给她操持。 大娘子的两个女儿都是高嫁,而她因着生母拖累,竟然给她找个穷家。 一想到她的两个姐姐富贵体面,穿金戴银,而她往后要熬十年,十年呐! 到时候,夫君若是有良心,还念着情意,若是没有,宠妾灭妻。 嫉妒疯狂生长,意姐儿满心不甘。 女子找夫君,夫君的官帽就是自己在女眷中的地位。 允姐儿嫁给了左相的侄子,章家族中的亲戚纷纷来添妆,甚至端午的节礼提早送到允姐儿手里。 林家没有多少产业,婆婆绣花,她若嫁过去,他们全家都要吃她的嫁妆。 她若想戴个金簪金镯,婆婆、三个小姑手上空空,都望着她,她怎么敢戴。 意姐儿想起表舅李平家的兰姐儿,在家不受待见,嫁给汴京一个四品官做妾,年纪四十多岁了,去年兰姐儿生下一个儿子,丈夫给她置办了一间铺子,就在汴京城,每年收益七八百贯。 穿金戴银,养出浑身的气派,与之前判若两人。 意姐儿想起她小娘,为什么铤而走险,一心搞钱,因为她小娘小时候穷怕了,八岁就在灶上干活,酷暑严寒,没有一天歇过,因她小娘长的美,还要防着闲汉偷窥偷摸。 她的外祖父,就是个读书人,只会拽诗文,不事生产,家里唯一的生计就是瓠羹铺,全靠外祖母和小娘支撑着,每次赚了钱,就被外祖父偷偷拿去喝酒,请他的狐朋狗友。 她知道高门第看不上她一个庶出的,可是,让她嫁个家道没落的穷举子,她怎么甘心啊。 意姐儿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去的,半夜三更捂在被子里哭了一场。 * 过了几日,章老太爷做寿,章家的亲族好友带着寿礼上门。 此时正是盛夏,园子里寥寥无几人,都在囤着冰的前厅听曲看戏。 意姐儿送上亲手缝制的一双万寿图案的绸子鞋,与章老太爷贺完寿,便用白团扇挡着日头,往自己院子走。 忽然,远远的,她看见林彦的身影,俊秀挺拔的身姿,她不会弄错。 两人亲事虽然未定下,但正巧遇到老太爷做 寿,他便来府上祝贺一番,人之常情。 可是,林彦走的方向好像反了,他再往前走就是春山居,也没个小厮引导。 意姐儿跟了上去,准备给他指个路。 春山居是以前蕊姐儿住的院子,现在里面摆放着各种花草,院子里种植了好些草药。 平常只有一个婆子在这里看管着院子,这会子,婆子不知道跑哪躲懒去了。 只见林彦径直进了院门,等意姐儿气喘吁吁赶到时,才发现院门从里面锁了起来。 懵了片刻后,意姐儿才发现不对劲,他为何要锁门啊?! 她悄悄转到后门,刚贴近窗户,就听到里面说话声音,还是一男一女! 意姐儿瞪大了眼,胆战心惊的再贴近一些,男的自然是刚进去的林彦,女的是谁啊?! 后门这里都是阴凉地,风吹的凉悠悠的,意姐儿出了一头冷汗,伸出手指捅了一下窗户纸,一只眼睛往里瞧,待她看清是谁之后,吓的捂住自己的嘴,小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舒姐儿! 如论如何,她做梦都猜不到,舒姐儿都快要定亲了,今日许家也派遣了人来贺寿,还送来了草帖。 屋内的两人,此刻正抱在一起说小话。 林彦生的高大英俊,眉眼间皆是笑意,一身墨绿襴衫,衬的身姿挺拔,宽肩窄腰。 林彦家道中落,头脑极为聪明,平常看着循规蹈矩,暗地里风流倜傥,擅长钻营。 听闻章知州要给女儿挑选夫婿,他便托了族中亲长来保媒,没想到章知州要嫁的却是庶出的女儿章意,而嫡女章舒嫁国子监祭酒许家。 即便是庶出的女儿,嫁给他,他也算高攀了,但是既然有更好的选择,那为何不试试呢。 从此,林彦有了计较,托人打听章舒出门日子。 端午节庙会,章舒带着丫环婆子去逛开元寺,在偏僻的庙宇,林彦让安排好的僧人将丫环婆子引走,又安排了一出闲汉调戏,他路过,英雄救美的戏码。 舒姐儿见林彦生的俊美不凡,风流倜傥,出手救她的瞬间更是刻进了她的心里,情丝发芽。 林彦早就是花中老手,一看章舒痴痴的望着他,脸蛋上两片飞霞,便心中有数。 舒姐儿自己生的不美,在章家众姐妹中,只有她的容貌非常一般,耿耿于怀。 后来,便以谢礼的名义,送了些折扇、坠子、香囊,两人你来我往,互通了礼物和书信,就这样催生了情意绵绵。 舒姐儿眼见自己爹娘要将自己嫁给许常,而把意姐儿嫁给林彦,她急的团团转,便让丫环似玉传消息指路,要见林彦。 此刻,舒姐儿皱眉道:“彦哥儿,你为何一直拖着不跟我爹明说,想娶的人是我,难道你真的舍得我?” 林彦面上一副难受状,心里却很清楚。 即便这个时候,他带着媒人来,明确说要娶章舒,章知州夫妻两恐怕不会同意。 他家境不如许家,连一份百贯左右的聘礼都凑不出来,也就是舒姐儿这样心里眼里都是他的小娘子才不会嫌弃他。 他要娶章舒,明面上,还不能得罪章惟翰,毕竟以后还得指望着他提携。 59. 第五十九章 林彦抱着她,紧了紧,温声道:“我哪里舍得你嫁给别人,一想到你被别人娶走,夜里都惊醒。一直找机会,想见你一面。 只是,你也知道我家里只有几十亩薄田,我怕你爹娘不同意。” 闻言,舒姐儿差点就被忽悠过去,冷冷道:“听说你让族人来提亲,我爹同意意姐儿嫁你,你也没反对,她长的好看,你是不是看中她了?” 说完就赌气别过脸,也不想再理人。 林彦无法,只得小意哄着,道:“哎,我的祖宗,你说的是什么话!从我认识你开始,我心里只有你一人,我不喜欢她那样的,太瘦了,哪有你好。 你爹娘看中了许家,要将你嫁过去,他们想将你妹妹嫁我,你都不知道我这心里有多苦,你信我,我是真心想娶你。” 最后那句话,真的不能再真了,舒姐儿是嫡女,嫁妆肯定丰厚,舅舅还是京官,他娶妻,娶的就是助力。 至于美色,当了官,仕途顺畅,自有人捧着美色前来。 舒姐儿也知道,自己的爹娘对许家很满意,这门亲事甚至比允姐儿的亲事还让他们满意,说起来还算章家高攀了。 可是,舒姐儿并不喜欢许常,相看的时候,就觉得他长的丑,后来遇见林彦,越发觉得许常面目可憎。 府人人都说她要高嫁了,许家如何如何好,丫环们羡慕的很,没人问过她喜欢还是不喜欢。 若是没有遇见林彦,嫁给许常也就嫁了,可是既然老天让她遇见林彦,其他的就变成了将就,她受不了。 她摸了摸林彦的眉宇,高挺的鼻梁,极其英俊的一张脸。 一想到林彦娶别人,而自己嫁给丑丑的许常,舒姐儿难受极了,委屈的哭出声,也不管自己哭的好不好看,直接嚷道:“我不管!你聪明,你想想办法,我只想嫁给你,我不要嫁给别人!” 林彦打量眼前人,单纯,好骗。 娇养出来的小娘子,穿了一身藕荷色罗衫襦裙,那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圆脸上,跟瀑布似得挂下两行泪珠,滴在他手背上。 小娘子哭泣,他见多了,赌咒发誓,三言两语哄骗过去。 纵使他是个卑鄙无耻的花间老手,可也分得清二两银子买的假笑有多虚伪,眼前真心实意想要嫁他的热泪,有多烫手。 他常常未启唇便带三分笑意,原先都在他的操控范围之内。 一想到怀里人嫁给别的男人,他还真不好受,突然间,就笑不出来了,猛然被揪了一下心。 疼了。 林彦在心底唾骂了自己一句,他栽了,栽在这么个不起眼的小娘子手里,丢不开手了。 拿她的帕子,给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我想,我想,还不行吗?哭成花猫了,等会出去,见了人,你怎么解释。” 舒姐儿泪眼婆娑道:“那你快点想,今天许家都来送草帖了,你要是不管,我就把这天给捅了。” 林彦看着眼前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又有点好笑,揶揄道:“捅什么捅,捅破了还不是你吃亏,姑娘家的清誉不要啦?!我一个大男人,最多世人说我风流,给我几天时间,总有办法的。” 舒姐儿盯他半晌,点点头,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琢磨,只是林彦身上的味道真好闻,皂角的清香,整个人干脆往他怀里拱了拱。 林彦眼里闪烁着光,虽然章舒长的普通,身子丰腴,但是肤色白瓷一般,抱在怀里柔软一团。 她这一拱,简直拱的他搓火,起了兴。 他本不是什么正人君子,风流倜傥惯了,只是面对这么个啥也不懂的小娘子,有一些做贼心虚,慌不迭拉开距离,以免她发现什么。 舒姐儿迷茫的看着他,有些不明白,好端端的,他干嘛突然将她推开。 立时不干了,瞪着眼,娇蛮凶道:“以后你只能喜欢我一个,不准多瞧别人一眼。” 林彦笑了,百般温柔哄道:“知道了,只喜欢你一个。” 舒姐儿得了好话,垂下了眼睫,收敛了脾气,不自觉地靠着他的胸膛,怪舒服的,许是刚才哭累了,迷迷瞪瞪的犯起了困。 还没来得及按下的火,顿时又冒了出来,越烧越旺,旷的有点久,林彦真不客气了,将人抱着坐在他腿上,大手覆着她的后颈,偏着头就吻了上去。 林彦箍着她,手上也不安份,揉搓一团柔软。 舒姐儿懵了片刻,待反应过后来,舌尖已纠缠在一起,面红耳赤,挣扎起来。 哪里是他的对手,片刻后,渐渐喘不过气,浑身瘫软。 窗外,意姐儿看的两腿颤颤,连连后退,最后干脆提起裙摆就跑,一口气跑到自己院子门口,才停下,抚着胸口,大口呼吸,扶着院门瘫软在地。 天爷啊!这是什么事啊! 天都塌了!舒姐儿竟然与林彦私相授受,又搂又亲。 她的姐姐和她将要定婚的夫婿,搞在一起了。要不是她亲眼所见,任凭谁来说,她也不信啊。 舒姐儿放着许家那么好的媒茬不要,看中林彦什么啊,简直迷了心窍。 要是让大娘子知道了,还不得气晕过去。 意姐儿慌乱的不知该如何是好,勉强站起来,回顾他们说了些什么,舒姐儿不愿意嫁许常,让林彦想办法。 意姐儿心里盘算了起来,怎样对自己有利。 若将这桩丑事捅出去,大娘子咬着牙估计也得认下了吧,但是对于意姐儿来说,没了林彦,爹爹给她找的其他人,也不怎么样,说不定还不如林彦呢。 与其如此,不如等许家送来细帖、下定,两家亲事板上钉钉,到时候,舒姐儿嫁林彦,她去嫁许常。 反正她对林彦也没什么感情,她也没损失什么,反而可以去捡许家这个便宜。 意姐儿打定了主意,先静观其变,反正舒姐儿更着急。 这般想着,整理了一下仪容,转而向花厅走去。 程氏正和来贺寿的亲朋好友拉家常,因家有喜事,脸上红润,藏不住笑意。 * 微云拉着余喜去挖穿心莲,晒干老叶,试着做养生茶,解暑开胃。 春山居院子里种了好些,一整个墙角都是绿油油的穿心莲。 两人刚到春山居门口,就发现院子正门从里面上了锁,看院子的吴婆子也不在。 微云一想到蕊姐儿使的坏,勾结她的继母,差点就把她嫁给了一个蕃商,气的牙痒,愤恨嚷嚷:“听说蕊姐儿跑到汴京去了,真是祸害遗千年,老天爷怎么下道雷劈死她。” 两人转到后门,后门大开,也没多想,微云径直奔向了墙角,放下竹篓,蹲在地上翻看穿心莲的叶子。 余喜道:“我再去拿一个锄头,你先挖。”说完,便走向厢房,那里堆放了吴婆子种花种草药的工具。 外头一声嚷嚷,惊飞屋里一对鸳鸯,沉浸的深吻被骤然打断,林彦当即皱眉,不悦的向外望去。 双唇分离时,牵出一缕银丝,舒姐儿满脸通红,心慌意乱,竖着耳朵听见脚步声,一把将林彦推开,迅速整理衣衫,慌慌张张道:“快,我们得藏起来!” 话音刚落,还没来得及躲藏,就被推门进来的余喜瞧了个清清楚楚。 余喜陡然发现一个陌生男子怀里抱着个女子,瞪大眼睛,惊吓的张大嘴巴。 那女子扭头过来,竟然是舒姐儿。 林彦双眼一扫,放下舒姐儿,两步走过去,抓住想要转身逃跑的余喜,捂住她的嘴,拎到墙角。 舒姐儿走过去,轻轻关上门,理了理发髻,两眼死死盯着余喜。 林彦对舒姐儿道:“她是谁?” 他在判断余喜的身份,看衣裳打扮,不像章府的丫环,却又不是宾客,总不会是舒姐儿哪个妹妹。 “家里大夫的女儿。” 林彦迅速看了一眼手里的人,小娘子生的脸白如玉,乌云的发髻,清亮的眸子会说话,求饶呢,是个小美人胚子。 只是,撞破了他的好事,望了一眼舒姐儿,像是在征求意见。 舒姐儿毕竟年纪小,眼里有些迷茫,清醒过来后,“外头还有个微云···别动她,她不会乱说的,是个老实人,她救过我姐姐的命。” 又扭头看向余喜,低声道:“你答应我,不准喊,替我保密,我就放了你。” 余喜慌忙点头,眼泪都快要被掐出来了,松开的瞬间,大口喘气,为了保命,赶紧表态:“我发誓,我不会说出去一个字。咳、咳、咳。” 天爷啊!这是什么鬼热闹! 她只是来拿个工具,就碰见了这么刺激的一幕。 舒姐儿都快与许常定亲了,那许常明明在客厅那边和主君聊天,这又是哪位。 林彦屏息盯着,时刻防着她大喊大叫,不过,她要是真喊出来,引来人,倒也便宜了他。 今日章府大摆寿宴,亲朋好友都来了,若是他和舒姐儿的事情公诸于众,章知州也只能捏着鼻子把舒姐儿嫁给他。 “喜姐儿,你干嘛呢?”外面的微云看余喜去了半天,自己都挖了好多了。 里面的三人紧张的对视,生怕乱说话。 余喜小声道:“一盏茶后,我会将微云拉走,你们再出去,宴席那边的戏曲快要散了。” 继而扭头朝外,大声回微云道:“找锄头呢,找到了!” 60. 第六十章 下午晌,余喜惊吓了一天,不敢告诉任何人,只得自己消化。 坐在屋内,面无表情的碾磨着药材,脑子里都是撞见的画面。 正在愣神至极,就被推门而来的似玉拖到松月轩去,说什么舒姐儿想配些清肠润肺的药茶,清减一下身子。 到了松月轩,竟然没有一个丫环婆子在院内,舒姐儿给她们放假去看戏听曲了,实则把人都撵走。 似玉将余喜带进舒姐儿屋内,转身就去门口守着。 屋内用着大块的冰,凉意十足,桌上摆着冰湃过的两盏酥酪、切好的甜瓜。 舒姐儿虎视眈眈的,两只眼都快把余喜穿透,继而像泄了气的河豚,嘟嚷了一句:“喜姐儿,坐过来,你得帮我?” 余喜坐了半个屁股,笑的比哭还难看,她掉坑里了,怎么帮啊,大娘子要是知道她帮舒姐儿和那男子,打死她哦。 余喜打死都不承认,苦笑着道:“我什么都没看见,谁问都是这么句话。” 舒姐儿咬了咬唇,瞪着余喜,片刻后,心虚的败下阵来,将酥酪推给余喜吃。 “好啦,帮我开点药茶,让我清减一些。” 这就放过她了,余喜紧绷的神经松懈了一点点,抱着碗吃起酥酪来,午饭没吃,这会饿的慌,刚吃了两口,就听舒姐儿提起那男子。 “我也没办法,谁让我遇上了彦哥儿,为了我的幸福,我想争取一下。” 余喜呛到,呛的脸色通红。 舒姐儿叫他彦哥儿,好嘛,就是林彦,妹夫和大姨子,天爷啊! 用勺子搅拌着碗里的冰酥酪,冰冰凉凉的,余喜却像火锅上的蚂蚁,烫手烫脚,小心脏扑通扑通的狂跳。 “既然你都知道他是谁,你还···” 舒姐儿两手一摊:“我也没办法,缘分吧。” 余喜不信舒姐儿是个单纯好骗的小娘子,平常在家跟个小霸王似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大着胆子问:“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就那么巧?” 端午之前,许家遣了媒人来说亲,主君很快就在宴席上透了口风,要给女儿选女婿,林彦就让族人上门说亲,没过几天,就发生了寺庙英雄救美。 舒姐儿眼睛一瞪,“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傻子,在寺庙的时候,让人引走了我的丫环婆子,然后他来个英雄救美,折子戏,我看的多了。 可是,谁让人家用心了呢,他实在是长的俊俏,你不知道,他身上的味道好闻,我很喜欢。” 一番话,震惊的余喜侧目,就差脱口而出,你馋他身子啊。 舒姐儿继续道:“你当我不知道他图我什么吗?” 这话余喜不知道该怎么接,默默当起了听众。 “寺庙相遇之后,我就查过他。他家情况,我略有所闻。放着意姐儿不要,还来故意设局勾搭我,明显平常就是个花间老手。 我比意姐儿多了一个嫡女的身份,还有一份丰厚嫁妆,他图的不就是这个嘛。 说来,我也有所图,几个姐妹之中,我长的最不好看,所以我想找个俊俏的,以后生个漂亮孩子。要是找了个难看的丈夫,再生一个丑孩子,太闹心了。” 余喜都有些佩服舒姐儿,她可真是勇啊,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那林彦还以为自己计谋得逞了,沾沾自喜呢,结果,舒姐儿早就把他看透了,谁拿捏谁,一目了然。 高明的猎手都以猎物的形态出现,余喜腹诽,舒姐儿,你才是采花贼呀。 “许家国子监祭酒,门第高,汴京还有大宅子,多少人羡慕呀,你舍得?” 舒姐儿道:“这个我也想过,门第高,规矩多,人口多,人的心思就多,我呢,图个清闲自在,等林家三个妹妹嫁了人,后院就剩下一个婆婆。 爹爹考察过彦哥儿的学问,自然是过关的,不然也不会中意他。 至于大宅子嘛,汴京屋贵,娘那么疼我,应该会给我置办一个小宅子。” 余喜笑眯眯看着,舒姐儿压根就不是恋爱脑,什么事情都在心里盘算好了。 舒姐儿一把扯过余喜胳膊,嘟嚷道:“你是不是觉得彦哥儿只图章家家世,不是真心喜欢我,这个我也说不清楚,反正相处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起先都是套路,后来却是真心喜欢我。 哎,跟你一个小丫环说不清楚,你还小,你不懂。” 余喜吃着酥酪,笑眯眯抬头望过去,“你放心,吃人嘴短,吃了你最爱的冰酥酪,我保证不会泄露一个字,回头我给你准备三包药茶,清减一下。” 舒姐儿见余喜这么识趣,很是满意,大手一挥:“这个月的冰酥酪,都送你吃。或者,你想吃别的,我让似玉去买。” 余喜摆摆手,这一碗就够了,平常钱六郎送来的已经够多了,今天只是中午有心事,吃不下,这会子才饿了。 片刻后,余喜忍不住小心问道:“舒姐儿,你不怕彦哥儿风流倜傥惯了,以后纳小妾通房吗?” 舒姐儿挑眉,轻戳了一下余喜脑门儿,打趣道:“你还懂的挺多的嘛。 怕什么,银子都在我手上,他没银子,就玩不出花样。 再说,他还是想走仕途的,章家的助力,他也是要的,没有银子打点,即便中了进士,也很难谋一个差遣,我相信他不是个蠢人,只要想清楚了这几点,他不敢放肆。” 从那以后,舒姐儿只要逮着机会,就把余喜拖过去当听众,一脸红云的分享他们的进展。 舒姐儿喝药茶, 余喜吃她舒姐儿的点心,一个清减了好些,一个肉眼可见的脸蛋长肉。 * 没过几日,林彦就给舒姐儿递了消息过来,原来许常之前那次被退婚,是因为女方打听到许常有一个家道中落的表妹,曾经嫁过人,现在给许常做通房丫环。 许常长的不好看,五大三粗的,但是心地软,有打小的情意在,以后会给表妹一个名份。 有这么个人在,女方不愿意去吃这碗夹生饭,果断退婚了。 舒姐儿没闹,只是偷偷将这事告诉了程氏,想要和许常退婚。 程氏纠结了好几天,一边是女儿的幸福,一边是对方的高门第,很清楚舒姐儿的意思,其实就是不愿意,牛不喝水强按头,也没意思。 母女两商量一致过后,将此事告诉了章惟瀚,弄的章惟瀚头疼不已,许家都已经下了细帖了,总不能嫁一个女儿,就出一个岔子,说出去,外面人还不知道怎么猜测章府呢。 意姐儿越发乖巧,隔三差五的就给爹爹送一个荷包,一双鞋子,一改往日高傲脾气。 章惟瀚突然反应过来,之前意姐儿不愿意嫁林彦,嫌弃他家里穷,干脆问了两个女儿的想法。 哪成想,两个女儿推辞一番,却都愿意换嫁,惊呆了章惟瀚,目光在两个女儿和程氏身上扫来扫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两桩亲事定在明年春,二月初六,同时迎娶。 将嫡女嫁给一个清贫的举子,清流盛赞,章惟瀚博得一个好名声。 林家在福州是个大族,朝中做官的几位林氏长辈眼里,章惟瀚将嫡女嫁给自家还未中进士的后生,那表明了姻亲拉拢。 三年一到的磨勘考绩,有了林家和章家的托举,章惟翰得了一个优,直接升职,调任汴京,任户部左曹郎中。 日子过的快,一转眼就到了二月初六,舒姐儿和意姐儿同一天出嫁。 半个月后,章惟翰上京赴任。 一时间,章家忙碌异常。章惟瀚与泉州的同僚旧友告别,程氏收到诸多官眷送来的贺礼,参加了一场又一场席面,风光无限。 余喜同样忙碌,核对几个铺子的账册,过去的三年,地里的甘蔗丰收,瓮结的糖霜大卖,十几个品种的药糖,蕃商购买,许大壮专门做起了售卖糖霜、药糖的买卖,陈氏糖铺的糖从泉州走向南洋、高丽、日本。 与当初的荔枝户签下了两百亩荔枝山林二十年契约,每年供应蜜饯铺子。 纸坊生产的防虫纸,用花椒、胡椒等泡制的汁液浸染纸张,辛辣气味让书蠹退避三舍,源源不断的送往建阳刻印中心,刊印书籍,百年不蛀。 泉州三年,余喜收获颇多,揣着万贯家财,跟随章家一起上京。 61. 第六十一章 春夜,乍暖还寒。 康国公府的家宴却是一地鸡毛,厅堂的桌椅掀翻在地,杯盏碗碟佳肴美酒,满目狼藉。 大长公主蹙眉,脸色铁青,站在角落里未发一言。丫环婆子们站在厅外,低头垂目,瑟缩躲避,生怕沾惹了麻烦。 康国公父子两一言不合,大展拳脚,以康国公踹空一脚结束。 康国公摸着自己的下巴,舔着牙道:“泉州三年,没少练呐,一回来就跟我练拳脚。你是准备考科举,还是去考武举?” 钱六郎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抬眸定定道:“自然是科举,爹,你不给大哥、四哥送通房丫环,给我送,一送就是两个,兄长们若是知道了,又该说您偏心了。” 康国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没好气道:“下个月你就要行冠礼了,怎么,这份礼,你还嫌弃呐。 你这个年龄,你大哥孩子都生出来了。 没想到呀,咱们家还出了个情种,玩起了守身如玉,听说那丫环提出不让你纳二色,还没过门,就让你一辈子守着她一个,像话吗?” 钱六郎当即明白,亲爹在自己身边安插了人,随时汇报他的行动,父子之间,本也没什么,但是管他的房中事,当即眸色深沉。 钱家大郎钱恽十六七岁就开了荤,通房丫环们指望着一朝生下钱家长子,摇身变主子,个个战斗力十足,明里暗里勾心斗角,结果钱大郎娶妻后,一连生下四个女儿,就发现以前荒唐太过,现在力不从心。 钱四郎钱恪倒是生下两个儿子,可四郎不是大长公主所出。 大长公主恨的牙痒痒,自己生了两个儿子,大郎没生出孙子来,六郎不碰女人,这偌大的国公府要是以后送给了四郎,真能让她气的棺材板压不住。 康国公眼看老大废了,老六这个最不着调的混不吝,竟然认真读书科举,高兴了好久,转头却发现,他看上一个丫环。 那丫环霸道的很,不准纳二色,偏偏老六还真听她的话,康国公这辈子都没这么无语过。 “爹,我喜欢谁,就跟谁睡觉生孩子,不喜欢的,您塞给我也没用,以后您莫要擅自作主。” 康国公被气的够呛,怒道:“在子嗣之事上,你娘贵为公主,也得让步,她一个丫环,给你灌迷魂汤了不成?!” 钱六郎不想再做无谓理论,转身就走了。 他实在对别的女人没有心动的感觉,身体不听使唤,总不能委屈自己硬来吧。 康国公眯着眼睛,在后头喊:“那两通房丫环,你丢哪去了?” “泉州庄子上种地!” 康国公对自己的心腹小厮道:“去,派人接回来,养养还能送人。” 一扭过头,对上大长公主冰冷的眼神,康国公立即意识到刚才口不择言,心虚道:“我也是为了儿子好,放养几年,没想到越来越野了。” 大长公主听后,黑着脸道:“当初是你让他去求学,顺带打理一下泉州的产业。 前几日,我远远的瞧过那丫环一眼,长的也不是多么漂亮,但就是看着很舒服,乖巧老实。 听说她外祖父曾是翰林医官院副使,她娘还在章家为仆,这样的家世,实在上不得台面,儿子要是真喜欢,纳她做个妾室,都算高抬了。” 康国公幽幽道:“你还不知道吧,泉州府上养了好几个厨子,每天变着花样送食盒过去,生怕他的心肝肉饿着了,他自己养大的媳妇,他舍的让人做妾?!” 一时间,两口子都沉默了,高兴儿子成才,又气愤他不听话。 钱六郎过早独立,十五岁就开始泉州求学、独立打理产业,将泉州的产业经营的风生水起,新开了好几个铺子,又买了三条五千料的大海船,专门跑南洋、高丽、日本。 一个纸坊,每年生产的纸,运往建阳、汴京、临安,赚的盆满钵满。 他的两个哥哥,在成亲的时候,都得到了一份产业,康国公干脆分了一份给六郎,由着他去折腾试试。 三年过去,六郎如今私产翻倍,手里有银钱,翅膀早就硬了。 去岁冬,大长公主过寿,六郎带回三十斛南洋珍珠,鸽子蛋那么大,颗颗饱满圆润,泛着晶莹光泽,还有水晶、猫眼、马价珠、玻璃盘、菜玉、红珊瑚做的手串等。 纵使大长公主在宫中长大,见识颇广,但也经不住这一箱箱奇珍异宝诱惑,这些拿去宫中打点,都是拿的出手的好物。 钱六郎的嘴巴严,手底下的小厮是知道他鞭子的厉害,听泉和清石更不敢泄漏一个字,到底有多少私产,只有他自己知道。 大长公主忽然想起一事,扭头看向丈夫:“前儿个,春日宴上,我遇到闻家老夫人,有意将他的孙女闻清漪嫁给六郎,大家闺秀,知书达礼,气度不凡,跟咱们六郎很是般配。” 闻太师,三朝元老,上个月进封公太尉,开府仪同三司,不管党争如何斗,闻太师岿然不动,地位稳固。 康国公慷慨道:“闻太师的儿子孙子读书都不行,没什么指望了,但是如今官家有几位小皇子,太师家里有好几位孙女。 太师若是走外戚这条路,闻家出一个中宫皇后,也能保住闻家几十年荣华富贵。” 做皇后、尚公主,走外戚这条路,等于仕途终结,清流世家但凡有能力的,都避之不及,除非实在是科举无望,做不了官。 大宋对于外戚、宗室限制较多,不能当官,不能结交朝臣,做皇后、尚公主其实并不划算,次一等的选择罢了。 不过,钱六郎若是娶了闻清漪,既可以做官,又不用忍受尚公主的条条框框,甚至仕途顺畅,有闻太师的门生照顾着。 若是闻家真的出一个中宫皇后,钱家跟未来官家就是连襟,亲上加亲。 大长公主岂会不知其中的门道,身为公主,她可太知道其中的利弊了。 淡淡道:“我看闻家未必,不入太后娘娘的眼,就出不了中宫。 皇后不是出自武勋家,就是出自宰相家,当今皇后娘娘无子无女,小皇子的亲事,很可能是太后娘娘做主,太后娘娘如今的三个儿媳妇,都是出自曾经的宰相家,她都不太喜欢。 将来未必会给小皇子选门第高的,很可能会从她的手帕交里面挑一个,听话就行。 明天我找大夫给大郎再瞧瞧,该吃药吃药,至于六郎,即便不是闻家孙女,也不能娶个丫环啊!” 康国公点头附和,他实在丢不起这人。 * 汴京城东宋门外独乐冈,一条河流向南而行,河岸柳丝摇曳,白鹤从空中飞鸣而过。 余喜买下独乐冈的一处庄子,千亩赤淤地,两百亩山丘。 庄内一处大宅院,用于做医馆,仿照城中一家名叫任店的酒楼,院门进去,长达一百多步的大廊厅。 南北各有一个天井,天井边的两廊,可见一排独立隐蔽的小包间,或用竹林花草、或用窗墙,隔开距离,保护隐私。 许家兄妹三人留在了泉州,继续打理着陈氏糖铺,蜜饯铺子仍由梅娘子操持着,专门做海外贸易。 余喜从蕃商手上买来了迷迭香种子,汪大山负责种植,迷迭香可以发汗健脾,安神止痛,主治头痛、早起脱发,可以煎服。生迷迭香、干迷迭香,甚至做精油。 在大相国寺门口的珍禽异兽摊子,买了些鸡崽,养起了乌骨鸡、真珠鸡、花尾榛鸡。 夏小乙以前在陈家的药铺当差,苦学过两年炮制药材,余喜让他以后负责药材炮制,先从基础的乌梅丸、二陈丸、山楂丸开始,等成药铺子走向成熟,陈今禾获得自由身之后,才开始秘制药丸的炮制。 陈今禾的赁期还有最后半年,已经不是赎身钱的问题。 章老太太上了年纪,从泉州一路坐船到汴京,刚到没几天,就得了风寒,府里有个贴身大夫在,心里踏实,这几年赏了陈今禾不少好东西。 如今,院子里草木萌动,天空如洗,一派春光明媚。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钱六郎笑眯眯望着一身梅子青襦裙的余喜。 身后的听泉很有眼色的将食盒里的菜肴碗筷摆放在石桌上,就退了出去。 三四月桃花开的时候,新安江的桃花鳜鱼肥了,五六月长江洄游的鲥鱼,全都进了钱六郎的红木食盒,送到余喜的餐桌上。 余喜不得不承认,这几年,嘴巴被钱六郎养叼了。 “慎哥儿,还有半个月就要春闱了,你怎么···” 春闱又称省试,由京师礼部主持,往年都是正月考试,二月底或三月初揭榜,今年由于官家身体抱恙,考试往后推迟了两个月。 科举之难,刻在无数读书人骨血里的煎熬。有个说法叫“五十少进士”,五十岁考上进士都算年轻的。 寒门学子,生活清苦,居住在驿站时,饭桌上只有白饭、白萝卜和盐三样食物,戏称为“三白饭”。 进士科考诗、赋、论各一篇,时务策五道,涵盖吏治、军事、经济、农业等,出题很灵活,死记硬背无用,注重时务对策。 这个时候,钱六郎不在苦读,反而亲自跑来给她送饭,余喜急的脑袋冒火,恨不得一脚将他踢回去读书。 “中午也得吃饭啊,吃饱了,下晌才有力气接着读。你尝尝杨楼的鲈鱼羹,用野生鲈鱼熬的。”钱六郎不慌不忙递给余喜,看起来没把考试太当回事。 “怎么,担心我考的不好,影响娶你啊,下个月你就及笄了,及笄礼准备请谁?” 余喜坐在石凳上,捧着碗埋头喝汤,猛不丁的听到后面那句娶你,差点呛到,笑着嘟嚷道:“也没打算办什么及笄礼,让我娘给我梳个发髻 ,就成了。你跑来,是不是有事要说?” 自从两年前,钱六郎救了余喜一命,余喜松了警惕。钱六郎这个人,是她来这个世界以后,除了娘以外,对她最好的。 她上无父兄家族庇护,只有一个娘亲,母女两相依为命,但凡别人给的一点点好,她都记在心上,何况钱六郎真心实意待她,时间久了,她便看清自己的心意。 余喜没来汴京,不知道汴京的繁华,来了之后才发现,门第圈层就在那里。 康国公府就属于顶级勋贵,若是清流世家与之结亲,可以跻身勋贵阶层。 余喜再次看清两人之间的差距,门第、世俗偏见,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她再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自己的出身。 灰心丧气了几天之后,她便鼓起勇气,去过自己的小日子,现在她已经有千亩良田,几个铺子,妥妥的家财万贯,等娘的赁期到了,就从章家出来,医馆开业,想想都挺美。 望着少女明媚含笑的面庞,钱六郎嘴角上扬,心底全是欢喜,“也没什么事,就是想你了,看看你长个子没有,你个小没良心的,四个月没见面,你连张纸笺都不肯写。” 去岁秋闱过了之后,钱六郎便回了汴京,继续备战春闱,闭门苦读,好不容易才等来余喜跟着章家进京,她没去见他,却成天四处奔波,买地,装修医馆,盖纸坊,弄成药铺子,地里耕作··· 跟着她办事的清石,每天驾着牛车,人和牛都累的够呛,回去跟钱六郎禀告,抱着茶壶喝完一壶茶之后,才絮絮叨叨的详细汇报。 闻言,余喜觉得这话有些轻佻,瞪他一眼,“有清石跟着,你不都知道嘛,再说,我怕打扰你考试。” 钱六郎挺高兴,捏了捏她的脸颊,“小滑头,你忙的没时间理我,还反说怕打扰我。”打定主意,等考完再来跟她算账。 余喜一把推开他的手掌,瓮声瓮气道:“我听说,你爹娘看中了闻太师家的孙女。” 这还是允姐儿参加完春日宴,回章府的时候,和章老太太聊天,高嬷嬷听见的,消息就这么传递了过来。 钱六郎看她脸上红红的,也不知是气的,还是他刚才捏的,低低凑过来哄着,柔声道:“我只知道,我要娶的人是你。” 成天就知道哄她,余喜没好气的瞥他一眼,想了想自己的家世,心中酸涩。 何尝不知能得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有多难。 她看钱六郎,总是生出一种无力感,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她不配。 舒姐儿拿她自己做例子,林彦需要章家的扶持、丰厚嫁妆,所以,她才能拿捏住他,要是换做别人,像钱六郎这般的人物,只有被他拿捏的份,不想做妾室,就趁早断了,免得自己受苦。 清澈眼窝里蓄满了难过,宛如破碎星辰闪动,眼尾一片猩红,钱六郎看痴了。 余喜对自己狠了狠心,抬眸望向对面的人,道:“慎哥儿,若是你爹娘真的看上了闻太师家的孙女,或者其他人,我惹不起他们,随便谁都能拿捏住我,以后你就不要再提我们的事了!” 钱六郎知道余喜平常躲着他,这会是认真的想跟他断了。 最大的阻力在他爹娘那里,甚至都不用他爹娘出面,只要放出点流言蜚语,说她一个丫环妄图高攀国公府,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 顿时,钱六郎心口起伏,情绪有些激动,“你等我把春闱过了,无论如何,我都得给你一个交代。” “其实,你不用给我交代,无论以后你娶谁,我都不会怪你。”余喜叹了口气,低声道,像是说给自己听。 钱六郎脸色骤然一沉,什么叫做不用给她交代,他要是娶别人,她是绝对不会给他做妾的,这点他比谁都清楚。 言外之意,断了,各自婚嫁。 生气归生气,还是依旧耐着性子哄道:“你别听闲言碎语瞎说,什么门第,刘太后啥门第,还是二嫁呢,照样做皇后太后。 两个宰相为了娶一个寡妇,官司打到官家面前,还不是因为那个寡妇家财万贯。你等等我,给我一点时间去解决。” 春闱在即,这是大事,余喜不想影响他考试。 瞪着一双清润的眼,抿了抿唇,犹豫片刻后,终是点头应下。 四个月没见,钱六郎夜里做梦都是她,此刻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她,个子长高了一点,脸蛋瘦了,气色挺好,白里透红,真想把人按怀里揉搓一顿,又怕吓到她。 这是他养大的心头肉啊! 泉州三年,她穿的衣衫鞋袜,哪怕月事带,全是他强塞过去的。快要及笄了,他早就打好了百支金簪作为及笄礼。 他向前走了九十九步,她终于点头答应,走出了这一步。 钱六郎心里又泛出一股极其隐秘的欢喜,全身都酥麻了。 62. 第六十二章 几场春雨过后,汴京的河水初涨,东风吹起,往来船只拥挤在河面上,辗转腾挪。 河岸人头攒动,声喧如蜂,两岸新柳如烟笼,景致鲜明。 殿试放榜,东华门外唱名,中了进士只是功名,而在东华门外被“唱名”,才是真正人生巅峰。 今日,官家亲临皇宫的东华门,宣布新科进士名单,全城瞩目,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人头攒动,欢呼雀跃,比过年还热闹。 宋取进士分五等,上二等曰及第,三等曰赐进士出身,四等五等曰同进士出身。 钱六郎中了二甲第九名,不仅康国公夫妇震惊,半个汴京城的权贵都震惊了。 上一次二十岁左右考中的便是眉州苏家两兄弟,哥哥二十岁,弟弟十八岁。 钱家人的脑子一直都是那么灵活好使,想想祖上的钱易,十七岁殿试三道题,只因答的太快,被真宗薅下来,三年后他又考上了。 章家两个儿子并未中榜,但是二女婿林彦中了,虽然排在榜尾。 也在章惟瀚的意料之中,两个儿子到底年岁小,还得再历练历练,林彦这是第二次参加。 至于钱六郎的中榜,结结实实出乎章惟瀚的意料,平常钱六郎不怎么正经说话,嬉笑怒骂,酷似一个靠恩荫的纨绔子弟,哪成想,他还是二甲第九名。 程氏也知道安哥儿只是试手,本来就没对他抱什么希望,感情上,总归还是失望了。 哪知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二女婿林彦中了,可把程氏高兴坏了,不得不佩服当初自己的机智,舒姐儿眼光还真不错。 林彦嘴甜,长的一表人材,平常就把程氏哄的找不着北。 程氏越看这个女婿越中意,也不嫌弃林家家境门第,春闱备考期间,程氏这个丈母娘直接让林彦住在章府。 章家照样高高兴兴的摆起了席面,扎起了爆竹,发喜饼,撒喜钱。 殿试中的进士,一甲的状元、榜眼、探花直接授官,二甲三甲只是得到任官资格。 要做官,还得参加吏部的“流内铨”,是吏部择人的办法,举办身、言、书、判四项考试。 过了几日,经过考试合格,吏部铨派:林彦授万年县主簿,钱六郎任翰林院学士。 康国公府的大门快要被媒人踩破,人人都道康国公府低调谦虚,有风骨,连个爆竹都不扎,却不知道国公夫妇和他们的逆子老六爆发了激烈争吵。 金榜题名,钱六郎非要娶一个丫环,康国公府全府上下直呼:鬼迷日眼! 康国公中意闻太师的孙女,大长公主中意她的手帕交向家的女儿,知根知底。 钱大郎和四郎都没考上,心情沮丧的很,没想到从小淘气异常的六郎考的那么好。 六郎本应春风得意,哪知考的太好了,也有烦恼,两人轮番上阵劝告六郎,大郎帮着娘,四郎帮着爹,反正不能娶丫环。 哪知道钱六郎反手就是一击,盯上他的两个哥哥,让大哥再努力努力,争取生一个儿子,或者让四哥过继一个儿子给大哥,再不然就让四哥直接继承国公府,望两位兄长扛起责任。 一时间,康国公府炸锅了,康国公操起了棍子,追着六郎打。 大长公主护着小儿子,康国公骂骂咧咧,慈母多败儿。大长公主腰杆子挺的直直的,硬气回怼,我儿二甲第九名,全汴京没几个能比。 天黑了,一家人都累了,坐在花厅喝茶。 康国公直接表态:“苦读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做官,仕途要紧,闻太师的孙女,对六郎以后有助益。” 大长公主郁闷,不紧不慢的喝了口茶,“儿子是我生的,我还能做主吧,不如这样,过几日,有一场春日宴,两方都接触一下,六郎再做决定。” 钱六郎斜着倚靠坐着,一副松散模样,手里把玩着余喜送他的络子,没接亲娘的话茬,反而望向他爹,“爹,你是准备让我接国公府吗?两位兄长怎么办?” 坐在他上首的大郎和四郎,本来是看戏,细思过后,脸上都没变,但心里都不舒坦了。 六郎不仅金榜题名,还进了翰林院,若再娶一个家世显赫的娘子,这不等于宣告六郎当家嘛。 康国公扭头扫了大郎、四郎一眼,从小到大,六郎没少祸害他两位兄长,只有他让兄长吃亏的份。 后来他实在觉得家里无趣了,便带着一帮纨绔子弟斗鸡走狗,闹的汴京城风风雨雨,康国公没办法,这才送他去泉州章家私塾读书。 “一码归一码,不要搅和到一块。” 康国公立即矢口否认,“娶妻娶贤,自古门当户对才是长久之道,你刚进翰林院,还不知道深浅,要是有个清流世家的岳家,你的仕途顺当很多。” 钱六郎幽幽道:“爹,闻太师今年都八十二岁了,早就该致仕了,还在强撑,他那两个儿子不成器,狎妓、放印子钱、殴打仆人,都已经到了指望家里女子的份上了。 这样的岳家,别说助力,指不定哪天就把咱们家拖下水。” 大长公主拧眉道:“向家姑娘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女,端庄大方,知根知底。” 钱六郎扭头看过去:“娘,你要不想想那姑娘的亲爹,妾室通房一堆,听说最近得了一个高丽舞姬,又仗着权势,低价购买汴京郊区的农田,让御史大夫给参了,翰林院的人听了都摇头。” 康国公叹息道:“那你也不能娶一个丫环啊,她有什么好,把你迷成这样。” “爹娘觉得她家世不好,可在我眼里,她家世很好,当年泉州瘟疫,她外祖父救过泉州一座城的百姓,祖上积了大德。 这次春闱,她的表哥张士昭二甲十六名,恩师就是纪阁老,现在已经授编校秘阁书籍,五月初二,迎娶纪阁老的孙女。”钱六郎说的头头是道。 大长公主依然沉默不语,但脸色变了。 纪阁老已经致仕,但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子都成器。 大儿子纪佑,枢密院副使,正二品,掌兵符、武官选拔除授,位列宰执。 小儿子纪修,皇城司提举,正五品,刺探情报,监察百官,手里握着很多机密和把柄,直接对官家汇报。 纪家是真正的百年清流世家,闻家走向没落,纪家却是深得官家信任。 张士昭娶纪阁老孙女,编校秘阁书籍,走的是纪阁老曾经的路。 康国公与公主对视了一眼,若是寻常的丫环,倒也好办,威逼利诱什么都行,有这么个表亲,恐怕实在不好办了,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 夜深人静,大长公主辗转难眠,最后干脆从榻上坐起来,推了推旁边睡意朦胧的康国公。 “前几年六郎淘气,闹的他自己名声都不好,像纪家这样的人家,宁愿看中一个寒门士子,都不愿意跟咱们家结亲。” 康国公翻了个身,叹了口气道:“这些清流,若是自己得势,就要名声,这般操作,天下读书人,都高看纪家一眼。 咱们家是勋贵外戚,跟咱们家沾边,读书人就觉得折辱了他们的气节,被其他人瞧不起。 六郎刚加冠,倒也不急着议亲,咱们慢慢看,指 不定就遇到合适的。” 大长公主渐渐平复情绪,忽而笑道:“你们父子两,算盘都打的好。你想着拖,拖到合适的人,甚至拖到他两自己黄了。 六郎正相反,晚上又磨又求,非要让我尽快去提亲,生怕人家姑娘跑了似的。 我没办法,只好找了个由头,那姑娘的娘在章家做仆人,这亲不好提,传出去惹人笑话,他这才作罢。” 大长公主这边的亲戚,都是公主、郡主,娶公主并不划算,本朝规定驸马不能当官,六郎既然走仕途,公主是不能娶了。 官家照顾三个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都来不及,何况她这个隔辈分的姑姑。 康国公思索片刻后,“太后娘娘的亲叔叔高家,跟我提过一句,他家有个小孙女,好像叫高幼昭,跟咱们家还沾着点亲,回头你留意一下。” 康国公的表姨母嫁给了高幼昭的曾祖父,大长公主恍然大悟,怎么把太后那边忘了,应声道:“既然算亲戚,邀请过来吃茶,打马球,常常走动,让六郎和昭姐儿多接触。 再透漏点风声给那个丫环,要是识趣的,也就知难而退了。” * 不出半个月,这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直接飘进了陈今禾母女两耳朵里。 余喜当即就明白,康国公与大长公主看不上她,再这么下去,更难听的话,还会传出来,母女两无权无势,处境只会更难堪。 陈今禾气的食不知味,钱六郎再怎么喜欢余喜,他父母不同意,也是白搭,眼看着女儿沮丧了好几天,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一脸郁闷,拉着余喜的手,愤愤道:“儿啊,咱没必要吊死在一棵树上! 你表哥过几天成亲,你姨母有意借机替你寻摸一门好亲事,那天来吃喜酒的人多,有你表哥的同僚、同窗、师兄弟,你表哥的为人,你是知道的,他若说好,那就八九不离十。” 余喜心里难受,不想让她娘跟着担心,便点头答应了。 她改变不了门第,只能改变自己的心态,没了钱六郎,她也得好好活一场。 四月十五日,章家老太太提前结束了陈今禾的赁期。 章惟瀚初到汴京,张士昭拿着名帖来拜访,替自己姨母说情,章惟瀚不得不说服章老太太放人,结个善缘,以后若是身体不适,可以派人去请,不过多出一些诊费银子而已。 章老太太思索后,顺水推舟,给个恩典,甚至出银子替陈今禾摆了六桌送别席面,府里的丫环婆子们都来吃酒。 章老太太也吃了两杯,舍不得人走,身边统共就这么三个贴心人。 高嬷嬷年纪大了,作伴一起养老。 青蓉的爹娘给她找了一门亲事,也求了恩典,放人出去成家,总不能像高嬷嬷一样,一辈子不成亲,章老太太点完头,让高嬷嬷拿了一对金镯子、一支金簪、二十贯交子,给她添妆。 如今,章老太太又要送人出去,想想陈今禾对章家助益不少,几次救自己的性命,给淳姐儿调理好了身子,卢昭娘如今也怀了身子。 赏了陈今禾六匹绸子、六匹缎子、六十贯的交子,亲自送陈今禾出去,并叮嘱有空回来看看。 高嬷嬷搀扶着章老太太,笑道:“老太太,您别这样,不知道还以为您送女儿出嫁呢。” 章老太太叹了口气:“亏了她,不然我早埋土里了,你还笑啊,以后摸牌都凑不齐人了。” “咳,您等着,陈娘子说了,初一十五都回来给您请平安脉,要是府里有事,她随叫随到。”高嬷嬷望着陈今禾远去的马车,感慨万千。 63. 第六十三章 五月初二,张士昭大婚。 “儿啊,等会到了纪家别院,多行礼微笑。 泉州民风淳朴,那时候你年纪小,我也没怎么管你。 现在你大了,汴京人多嘴杂,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跟着钱六郎胡闹。” 大清早,陈今禾就将余喜拉起来,挑了一套天青色的褙子加褶裙,挽了个高髻,配上一支素雅羊脂玉簪。 都是最近才置办的,衬的纤腰盈盈,清秀脱俗。 两个月前,张士昭给纪家下聘礼,奈何实在家境清寒,住的屋是赁的,姨母陈令仪在药铺做掌柜,月钱四贯,供着儿子读书,所剩无几。 余喜细思过后,出了三百贯,给张士昭做聘礼娶妻,雪中送炭,姨母高兴的合不拢嘴。 陈令仪知道余喜经营铺子,买下汴京东郊独乐冈的一处庄子,并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少产业。 三百贯,不少了,够普通百姓置办一份像样聘礼,也符合张士昭的寒门身份。 牛车从独乐冈出发,入了旧宋门,晃晃悠悠走了小半个时辰,过了观音院桥,就到城南春明坊纪家的一处别院。 大门敞开,大红花绸高挂,纪佑一脸喜气站在大门口迎客,往来宾客如云。 陈今禾母女刚下马车,早有婆子等在门口,领着她们进去,过了照壁,沿着风雨连廊,进入二门。 春夏交接之际,园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中间还有一个大荷塘,荷叶卷着嫩芽,池里养着锦鲤,水池的假山上,垂挂着水帘,风一吹,水雾飘来,清清凉凉。 没有豪门勋贵的雕梁画栋,却处处透着清雅。虽说是纪家闲置的别院,可这一看就是有人日常打理的。 听姨母提过,纪家已经将这处宅子放进了嫁妆单子里,成亲后表哥一家就住在这里。 陈今禾一路看过去,惊讶连连,眼睛都看不过来。 领路的婆子也知道这是张士昭的姨母和表妹,格外热情,一路介绍。 纪佑就这么一个女儿,还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已经成婚,小儿子今年才十七岁,还在读书。 纪佑的夫人周玉娘为女儿置办的嫁妆丰厚的令人咂舌,春明坊这处的宅子就抵得上万贯,周围的左右邻居,出过几个宰相,藏书最多的宋家就在这里。 余喜算是明白了,清流世家的嫡女,身后有着庞大的家族资产和人脉支撑,表哥娶妻,堪比一次并购,纪家投资一支看好的潜力股,未来沿着纪阁老的路子,成为官家秘书,也就是内相。 纪家规矩多,不得纳妾,纪阁老和老夫人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纪阁老在门生里面挑一个品学兼优、相貌端庄、家世简单的后生,表哥正好符合。 进入正堂,余喜便见姨母陈令仪坐着,周围还坐着好几个同龄的妇人。姨母满脸喜庆的拉过母女两坐下,给众人介绍。 原来在座的好些是纪家亲戚、张士昭的同窗好友家眷,全是陌生面孔,陈今禾有些拘谨。 余喜行过礼之后,就规规矩矩的坐到角落里听她们寒暄,丫环奉上茶果糕饼,余喜默默吃茶。 “今禾,你还记得我吗?”说话的是纪佑的夫人周玉娘。 陈今禾想了会,从对方的眉眼里搜刮记忆,当年姐姐嫁人,就留在了汴京,而自己随爹娘回了泉州老家,这一去就是十七八年,昔日年少的故人,如今儿女大约都到了成婚的年纪。 周氏见陈今禾实在没想出来,拉着她的手道:“我是玉娘啊,我小时候得了一场要命的风寒,高烧的快要丢掉半条命,还是你爹给我抓了药。 你还记得纪修吗?每年春天,你都带着他去西郊放风筝。” 陈今禾恍然大悟,终于认了出来,笑着道:“玉娘!你的女儿文茵,嫁给了昭哥儿!” 难怪了,两边知根知底,结亲的双方打小就认识,新娘纪文茵与张士昭,两人是青梅竹马。 余喜听到了她娘的八卦,耳朵都竖了起来。 周氏满面红光,“是啊,一转眼儿女都这么大了,我听令仪提起,你女儿刚过及笄,若是没定亲,也该抓紧了。” 在场的妇人都听出了画外音,周氏估计想给陈今禾的女儿保媒。 陈今禾笑着接过话茬:“周姐姐您说的是呀,做父母为了儿女操碎了心,我家余喜也得抓紧相看起来。 我在东郊独乐冈开了一个养生医馆,里面都是独立的小厢房,可以洗发、保养皮肤,还可以一起摸牌,等姐姐忙过这一阵子,来我那里玩啊。” 原先其他妇人各自聊天,一听到洗发保养皮肤、养生医馆之类的词,都扭过头来,听起来挺有趣的,一个又一个问题抛过来。 平常在家闲着无聊,汴京周边踏青游玩的地方都去遍了,乍听新奇的地方,一个个跃跃欲试。 养生医馆,从装修到服务设计,都是余喜的主意,有些陈今禾说的不完整的地方,余喜就补充。 聊聊药膳怎么吃,才能调理的皮肤白皙红润有光泽。 在座的夫人们看了看余喜白瓷般的皮肤,恨不得捏一捏她的小脸。 忽然,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环进来,找到陈今禾,在她耳旁说了几句,便见陈今禾和在座的夫人们打了个招呼,让余喜给大家继续说,她去去就回。 众人吃茶,三五个妇人拉着余喜的手,问她喜欢吃什么,平常喜欢做什么,马球、投壶玩不玩。 半个时辰后,陈今禾还没回来,周玉娘觉得有些不对劲,派个丫环去找找。 丫环出去找了一圈,小声在周玉娘耳边说了几句,吓了周玉娘一跳,引来众人注意。 周玉娘佯装镇定,拉着余喜出去,直奔后院厢房。 余喜入了厢房,映入眼帘的却是她娘从头到脚湿透,打着摆子,冲过去,惊道:“娘!怎么回事?” 陈今禾只是讪笑:“玉娘,见笑了,脚一崴,不小心掉进池塘里了。” 周玉娘皱眉,这里面肯定有不便说的事情,也没多问,干脆让丫环打了一桶热水,备了衣裳鞋袜,送陈今禾去隔壁浴室沐浴,又安慰了会一脸惊恐的余喜,才回厅堂招待来宾。 陈今禾 沐浴更衣之后出来,才告诉余喜实话。 她被丫环骗到后院另外一处偏僻的荷塘旁边,两个婆子在那里等着。 对方上来直接怒斥陈今禾教女无方,勾搭国公公子,攀高枝,随后就将她推进了深水荷塘里。 要不是纪修去库房拿东西路过,估计这会,陈今禾早就溺死在荷塘里。 纪修跳下池塘救了人出来,又立即关门锁拿了那两个婆子和丫环,不管如何逼问,对方都没说出一个字,现在已经关了起来。 “纪家好歹是清流世家,在纪家的宅子了,都能遭遇无妄之灾,可见对方多么肆无忌惮。钱六郎是个好孩子,但是咱们高攀不起。” 余喜脊梁骨冷颤,垂着眼睫,泪流满面,她知道,该结束了。 他太耀眼,而她如尘埃。 * 次日,上午晌。 钱六郎一袭青衫官服,从翰林院直奔独乐冈,手里抓着铁制马鞭,一脚跨进陈氏养生医馆,犹如主人回家般。 “早上姑娘就将一匣子金簪让我带回去,还让我以后不要再来了,小的也没犯错啊。 昨天纪家喜宴,陈大夫莫名其妙掉进了池塘里,回来后,姑娘就关起了房门,一天都没出来,我在外院守着,不敢进去。” 清石疾步跟在后面,昨天慎哥儿与同僚喝酒,夜深回来,直接睡倒,今天天没亮就去翰林院。 钱六郎慢慢眯起眸子,“好端端掉进池塘,又不是三岁小孩。”后宅之内,除了女眷,就是丫环婆子。 说完,目光扫过偌大的陈宅,前院是养生医馆,现在还没开业,后院是母女两的居住之所,中间隔着一个精致的园子。 满园绿意盎然,翠竹夹道,石子铺路,绣球花、紫荆,叠锦铺绣,海棠、木香,堆霞彻玉。 墙角青树翠蔓,一处水景,假山瀑布悬挂,池子里飘落着树叶。 连个丫环婆子都没有,如入无人之境,钱六郎咂摸出不对劲了,这不安全。 庭院树荫下,凉风习习。 石桌上,纸笔铺开,笔却不是毛笔,而是嵌在小木棍中的竹炭,笔尖削尖,白纸上画了好像是工具图样。 余喜正坐在桌前写写画画,桌上摆放着一壶茶,一碟子井水湃过的水蜜桃。 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这声音不用猜,她都知道是谁来了,或早或晚,他总是要来的。 两人视线对上,钱六郎见她穿了一身藕荷色衣裳,乌发盘成高髻,仰着雪白的脖子,生机勃勃的一张脸,眸光清澈。 他在原地呆了一会,手里的马鞭下意识往身后藏,她只喜欢温润书生型,不喜打马游街的纨绔。 余喜起身,早看见某人多此一举,声音清脆:“过来坐吧,怎么连衣裳都没换就跑来了?” “为什么退我簪子?不是说好了,等等我吗?” 钱六郎坐下,接过递来的茶盏,刚才跑的急,这会口干舌燥。 每次退他东西,就是拒他千里之外。 余喜默默望着他,一声不吭。 64. 第六十四章 钱六郎被看的心虚,语气弱了几分:“不喜欢金簪,给你打玉簪,我得了一批天山来的羊脂玉,洁白无瑕。要么,你喜欢开什么铺子,都给你开。” 余喜朝庭院门口望去,她娘这会不在,应该是去徐家,给允姐儿看诊了。 直接了当的开口:“慎哥儿,今日咱们也把话说清楚,你爹娘不同意,咱俩就成不了。” 眼看着钱六郎骤然难看的脸色,余喜没有后退,硬着头皮直言:“既然成不了,这么耗着,有什么意义,不如···不如算了吧。” 闻言,钱六郎只觉晴天霹雳,脸色黑的像锅底。 “怎么成不了,我这就回去,求我爹娘来提亲。” 若是换做以前,余喜会很高兴,如今却不为所动,沉默片刻后,开口道:“你爹娘会拖着,等到其他人动手,不会伤及到你,我和我娘,小命难保。 昨日喜宴,在纪家院内,我娘差点被淹死在池塘。” 钱六郎胸膛剧烈起伏。 纪佑是枢密副使,纪修官至皇城司提举,光天化日,在他家大喜之日,毫无畏惧的动手,只能说动手的人位高权重。 “对外,我娘装作不小心自己摔下池塘,免得打扰了表哥与纪家的喜事。 事实却是,一个丫环骗了我娘到后院池塘旁边,两个婆子等在那里,训斥了我娘教女无方,攀高枝,她们直接将我娘按进池塘里,想要淹死她。 纪叔叔路过,她们才一把将我娘推进池塘里,假装是我娘不小心落水,她们被审问,无论如何,咬死了是我娘自己不小心,反而无赖她们。” 钱六郎猛的倒吸了一口气,眼光在她脸上来回巡视。 “纪叔叔撬不开她们的嘴,派人去查,她们竟然是高家的人,太后娘娘亲叔叔家,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名叫高幼昭,小名昭娘,还是你的表亲。” 钱六郎听她一口气吐完,语气平静,条理清晰。 回想这几天,府里来客,就是这位出了五服的表妹,他只是露了一次面,出于礼貌,打了个招呼。 “抱歉,让你担惊受怕了,替我向你娘问安,这事我会补偿你,等我回去处理。”钱六郎眼里染上了歉意。 余喜长叹了一口气,垂下眼睫,心中满是苦涩,摇头道:“我不要补偿,咱们算了吧。 今天是高家,明天又是谁家,谁都能来踩我一脚,我人微言轻,无权无势,平白让我娘遭了一场险恶。” 钱六郎道:“是我连累了你,我没有保护好你,但是你不要说什么散了之类的话。” “慎哥儿,这几天,我想的很明白,即便你爹娘同意了,入了国公府,我的日子也不好过,规矩多,拘谨的难受,我平常闲散惯了。 咱们对未来的规划也不一样,你要家族兴旺,仕途顺畅,我只想过简单松快的小日子。” “小喜!”他盯着她面无表情的脸庞,黑眸泛起了猩红,“遇到这些事,我回去解决。 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不论以后怎样,我们都要在一起,哪怕吵架,你怨我恨我,我都不会放手。” 余喜陡然生出一股无力感,她好累,看向他:“若是再有下一次,我娘或者我出了事,该怎么办?你管不了别人的手,也防不住。” 钱六郎猛的吸了口气,脸色大变,他自己就是那祸源,惊骇的杵着,手里的茶盏都快被捏碎。 片刻后,他伸手去抓她,却被她躲开了。 “慎哥儿,你若还想让我平安活着,就装作不认识我吧。”余喜朝着院门外看,“我娘就快要回来了,你回去吧。” 钱六郎的心情沉到了谷底,失魂落魄的回去,脑子里全是怎么解决高家的人。 * 日子过的快,转眼到了小满。 陈氏养生馆还未开业,舒姐儿拉着允姐儿一起来看余喜。 三人坐在小厢房内,临窗吃茶赏景。 允姐儿吃了口茶,上好的龙凤茶,配上荷花酥,便开始了汴京八卦大放送。 “喜姐儿,你知道汴京最近最大的八卦是什么吗?” 余喜和舒姐儿两人面面相觑,自从那日她娘差点出事,余喜就被勒令禁足,舒姐儿忙着跟她的三个小姑子斗志斗勇。 舒姐儿挖了一勺蜜浮酥柰花进嘴,含糊道:“姐姐,快讲吧,别绕弯子,我跟小喜哪有你消息灵通。” 允姐儿看余喜一副啥也不知道的样子,有些失望,顿了顿,笑道:“太后的侄女、皇后的侄女,还有闻太师的孙女,全都看上了钱六郎。 三家人正在互相掰手腕呢,与其说看上了人,倒不如说三方都看中了康国公府,家底丰厚。” 没想到,竟然是三家,余喜都愣住了。 允姐儿不知余喜和钱六郎的关系,但是舒姐儿却是知道的,两人互相保守秘密。 舒姐儿一脸震惊,悄咪咪看了一眼余喜,倒是十分淡然,“姐姐,你从哪听来的,你这消息准不准啊,我只听过一家有女百家求,怎么男的也···” 允姐儿看热闹不嫌事大,“怎么不准,我前儿个跟着婆母去参加大长公主的生辰宴,三家人都在,那叫一个热闹啊,太后的侄女好像叫高幼昭,特别强势,横挑鼻子竖挑眼。 皇后的侄女,叫向如月,长的酷似皇后年轻的时候,胖胖的,看起来很敦厚。 闻太师的孙女,闻清漪,是个大美人,就是身世不太好。 她娘是江南的官员送来的奴婢,由于他爹的妾室通房太多,生了十二个女儿,闻清漪在家排十一,从小吃不饱,和她娘在府里过的连下人都不如。” 汴京说大挺大,毕竟人口百万,但是高门女眷就那些人,清流、武勋、外戚、宗室,各有各的圈子,八卦是女眷们快速增进感情的粘合剂,传的飞快。 高家看中钱六郎不是什么新鲜事,奈何钱六郎不愿意,在家反抗,跟国公夫妻两大吵大闹。 后面又加入了向如月、闻清漪,就成了一锅大乱炖。 “然后呢?”舒姐儿勺子一放,来了兴致。 允姐儿拍手笑道:“她们竟然打起来了!就在康国公府,大长公主的脸都绿了!” 余喜和舒姐儿听呆了,一脸不可置信,三个大家闺秀,在大长公主的生辰宴会上打起来? 舒姐儿乐了,笑道:“总得有个缘由吧。” 允姐儿道:“起因是钱六郎跟向如月说了几句话,逗的向如月笑的花枝乱颤,后来又多看了闻清漪两眼,高幼昭不太高兴。 在花园赏花的时候,也不知怎的,闻清漪当众摔了个狗啃泥,衣裳都摔破了。 向如月喝到了掺有桃汁的蜜酒,她从小就对桃子过敏,当时就全身起了红疹,还好府上有大夫,不然小命不保。 两人都说是高幼昭使的鬼,但没有证据。向如月叉着腰骂人,和高幼昭扭打成一团。 闻清漪来的时候,是赁了轿子来的,大长公主让丫环婆子给她换了一身衣裳,回去的时候没有轿子、没有牛车,钱六郎主动派马车送闻清漪回去,看起来对闻清漪有点上心。” 舒姐儿神色古怪,瞅了瞅余喜,难不成他真的和余喜断了,怎么会呢。她不敢冒然开口问,万一真断了,岂不是伤口上撒盐。 余喜有些傻眼,恐怕钱六郎这厮故意挑拨的吧。 自那天他回去之后,就让清石送来了一匣子金簪,一匣子玉簪,并传话,若是她敢退回去,他就再加一匣子 嵌宝石簪子。 * 六月二十四日,二郎神的生辰,汴京百姓赶到城西的二郎神祠供奉祈福。 五更天,赶到庙里争烧头炉香,盛况空前,络绎不绝,供奉品数以万计。 从早上开始,百戏表演,层出不穷。横木上扮鬼神,高竿上表演,口吐烟火,很是危险。 一桩桃色流言传遍了全城。 高家小姐与一美男相约于寺庙厢房偷情,衣裳不整,两人昏迷不醒,被来烧香的香客撞见,报了官。 陈今禾最近出门,常去姐姐那儿,周玉娘也在,听了不少八卦。 从纪家喜宴到现在,一直将余喜关在家里,一步都不准出去,门口有清石守着。 “娘,高家小姐不会是高幼昭吧?”余喜问。 陈今禾叹息道:“说出来都不信,偏偏是她。 这件事疑点挺多的,如果说偷情,怎么会挑二郎神那个寺庙,而且二郎神生辰日,那么多香客,真要偷情,也得挑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啊。 被香客发现时,是昏迷不醒的。怕就怕是被人弄晕倒,扒了衣裳,送到男子榻上,有嘴都说不清。” 余喜拧眉,后背冰凉,若真是被人设计,这也太可怕了,毁人一生。 “高家小姐可是太后的侄女,官府没说什么吗?” 陈今禾目光转向窗外,满园春色,缓缓道:“那男子一口咬定,他是被打晕的,什么都没做。 高家小姐醒了后,也说自己是被打晕的,可是当日她自己支开了丫环婆子,府尹派人去查,进出寺庙的人实在太多,成千上万,鱼龙混杂,根本查不出头绪,就成了一桩无解的案子。 听说,高家来人接走以后,要送她去瑶华宫皇家道观做女道。” “怎么看起来像是···被算计的。”前阵子,还在传她看中了钱六郎。 陈今禾突然严肃起来,双眼目光锐利,道:“自有高家人去查,你这两个月都不准出门,老老实实待家里,哪里都不准去。” 余喜心中悲凉,乖巧点头,抱着她娘的胳膊,轻叹道:“娘,咱们聘请护卫吧。” 说实话,她怕了,太后、皇后、太师,她一个都惹不起,随便哪个都能轻易捏死她。 半个月后,高家顺着那名男子,竟然查出是闻太师的孙女所为,只因高幼昭屡次三番羞辱她。 太后震怒,闻太师为了给高家一个交待,闻清漪喝下一杯毒酒,撒手人寰。 据说,向如月受到惊吓,大病了一场,半个月都没下塌,皇后派太医去诊脉,开了大量安神药。 官家训斥了康国公,一个儿子配三家,惹出这般祸事,差点将钱六郎的功名薅了,还是大长公主出面求情,才作罢,罚铜十斤。 官家赐婚,康国公嫡幼子钱慎与皇后侄女向如月,择日成亲。 向如月病着,年纪刚过及笄,先过草帖、定帖,双方将迎娶日子定在明年六月初六。 钱六郎派清石送来了一个紫檀木的螺钿妆匣,里面装着一支钱六郎亲手打磨的并蒂莲碧玉簪。 玉簪底下是厚厚一沓契书,两人合伙开的泉州蜜饯铺子、纸坊,包下的两百亩荔枝山林,三艘五千料大海船,所有伙计掌柜的身契,上面的所有人,全都换成了余喜的名字。 清石临走前,欲言又止,走出了院门,折返回来,“姑娘,你别怨慎哥儿,他其实是在保护你。” 她明白,以钱六郎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不想做的事,谁来了都没用,除非他被捏住了软肋。 太师、太后、皇后心里都有气,不能拿钱六郎怎么样,但捏死她一个,眼皮都不会眨一下。 余喜握着碧玉簪,大哭了一场。 65. 第六十五章 转眼到了盛夏,医馆开业在即。 陈今禾找了纪家熟悉的李牙婆,一口气赁了六个丫环,两个粗使婆子,两个伙计。 一朝被蛇咬,陈今禾夜里做梦都记得溺水快要窒息的感受,又赁了四个在西北战场厮杀过的军汉做护卫,赁期十年。 独乐冈在城东郊区,偏僻,需要护卫看家护院,粗使婆子留在家里浆洗打扫,留了两个丫环贴身跟随,剩下四个丫环和两个伙计全到养身医馆当差。 一大早,陈令仪拉着一牛车土特产过来。 同行的还有周玉娘,带着大儿媳茹娘过来看诊,自从四年前生下一女之后,后面就再没有消息,茹娘看了别的大夫,药也吃了,还是不见消息,这才着急了。 陈今禾带着人去隔断的小厢房把脉,留下余喜招呼周玉娘,没想到,周玉娘还带了个人来,她的侄子周元。 周玉娘拉着余喜,笑着道:“孩子,这是我侄子周元,大你六岁,你可以叫他元哥儿。” 陈今禾与余喜提过,周玉娘的弟弟周栋任太府寺少卿,官职不大,正六品,但是管着诸国库、税关、交引库、提举市易司、官营商业、和剂局、石炭场等。 一句话,周元的爹在管钱的部门,类似中央银行兼国税,肥差。 当年与陈家也是旧相识,周元是张士昭的同窗,同是纪阁老的门生,这次也考上了,授翰林院编修。 余喜看了看周玉娘,行了礼,再看站在对面回礼的年轻男子,目光清润,身形修长如一卷细韧竹纸,静待笔墨。 此刻,他面上度着一层绯色,眼神都不知道该搁哪里好,刚碰到余喜的目光,就垂下了眼睫,两只耳朵红的滴血。 氛围有些奇怪,余喜望着姨母一脸慈爱的目光,后知后觉的明白,哦!这是让他两相看呢。 周玉娘拉着陈令仪去里面厢房看看情况,只剩下两个相看的人。 余喜想拉姨母,别走啊,多尴尬啊,又不好说出口,憋的一脸通红。 屋内静的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两人忍不住互相对看一眼。 周元笑的腼腆,如春光般柔和明媚,挠了挠头,道:“听闻姑娘会医术,某很是佩服。” 余喜客套,笑着道:“略懂些皮毛而已,不敢班门弄斧,还有很多要学的。” 周元道:“曾经我就想过学医,闲暇之余,看了几本医书,才发现学医不易,疑难杂症太多。 前几天,得了风寒头痛,我在姑娘开的陈氏药铺买了一瓶川芎茶调制疏风寒散,药效十足,姑娘过谦了。” “这么说,你支持女子学医?” “为何不支持,造福世人,积善行德。”周元说话温文尔雅,透着一股子淳朴。 余喜两手一摊:“我倒没想那么多,只想赚些银子糊口。” 周元“哧”的笑出了声,他实在没想到眼前的小娘子如此坦白,也不能说她见钱眼开,人家活的很实在,首先要填饱自己肚子,再谈造福世人。 “那姑娘赚到银子了没?” 余喜嘴角上扬,略微有点不好意思,道:“铺子刚开业,赚了一点点。” 周元笑着看对面的小娘子,不施粉黛,却自带鲜嫩好颜色,灵动的如同雨后茉莉。 * 陈氏养生医馆试营业一个月,托周玉娘的福,汴京半个官眷圈都跑来医馆。 娘子们很重视保养自己的头发,一头青丝,让人艳羡,以致于品类繁多的头油特别畅销,有钱没钱的娘子,都会买些桂花头油、茉莉花头油,甚至杂货铺的假髻畅销,一顶好髻,好几贯钱。 洗发乌发,皮肤护理,看病调养,走的时候,还会买些药浴包、乌发明目的桑麻丸、养颜美容的琼玉膏等等。 陈今禾负责诊脉看病,余喜负责美容,四个丫环负责洗发梳头,端茶送果子糕饼。 养生医馆的小火,又带动了西大街陈氏药铺的买卖。 周元只要有空,常跑去陈氏养生馆,红着脸塞了好几包密云龙茶叶、配茶的糕饼给余喜,还有一整套汝瓷茶盏。 渐渐的,汴京时兴好吃好玩的,他都留意着,亲自送去陈家,说不了几句话,有时候余喜忙碌,丫环代收,周元乐此不疲,兴高采烈的过去,红着脸回家。 * 天气渐凉,转眼到了七夕。 大街上车马盈市,罗绮满街,小贩吆喝着,卖荷花、谷板、水上浮、种生、磨喝乐。 医馆放假,陈今禾母女两带着自制的草药补品前往纪家。 周玉娘的儿媳妇茹娘怀孕了,害喜的厉害,吐的人都瘦了,陈今禾过去把脉开方。 纪家的女眷们坐在一块吃茶聊天,全是最前沿最热门的八卦。 康国公家与向国舅家过了细帖子,卧榻养病的向如月也好的差不多了,因两家定了亲,所以常常拜访大长公主。 偶然看见钱六郎和他院里一个貌美丫环多说了几句话,竟然让自己的嬷嬷训斥钱六郎的丫环,一副还没过门,就开始当家的样子,惹的大长公主很是不喜。 钱大郎的大娘子冯氏出自名门,前宰相的孙女,嫁给钱恽后,生了两个女儿,没生出儿子,一直耿耿于怀。 向如月言语间几次委婉冒犯,气的冯氏回娘家告状。 冯母替自己女儿鸣不平,暗戳戳的在官眷们面前提,闻清漪一个势单力薄的庶女,长的太美也是罪过,姐妹多,过的不如下人,饭都吃不饱,哪来的钱财雇佣男子毁高家小姐清白,怕不是什么别的人陷害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同僚宴请,鼓瑟吹笙,钱六郎与同僚出入酒楼,席间陪同的是花魁娘子何行首,弹的一手好琵琶,钱六郎点了两曲,赏了不少银子。 没过几日,何行首就挨了打,脸差点被毁,琵琶也被摔坏了。 钱六郎并没有生气,反而捧着向如月,纵着她任意妄为。 何行首哭着找到钱六郎,一切只因在他面前弹了首小曲,自己就被打了一顿,钱六郎心软,干脆替她赎身,养在外面宅子。 康国公曾经送了两个貌美如花的通房丫环给钱六郎,如今两人从泉州到了汴京,钱六郎就安置在自己院里。 哪知,向如月不知道从哪里得了消息,跟钱六郎闹了一场。 钱六郎为了哄她高兴,干脆将两个丫环孝敬给了两位兄长。 这下好了,冯氏与四郎的大娘子曹氏气急了,一起跑到大长公主面前告状,还没过门就管这么宽,偏偏六郎言听计从,把向如月捧成什么样了,以后过了门,她把谁放眼里。 养在外宅的 何行首很快就传出怀孕的消息,康国公府和向国舅家同时炸锅了。 向如月大闹,带着丫环婆子冲到外宅,打的何行首脸都肿了,听说钱六郎赶到时,正在灌下红花汤呢。 这般作为,容不下任何通房外室,连未出世的孩子都容不下。 大长公主病倒,钱六郎挨了训,和家里闹了一场,干脆住在外面私宅,不回家了,流水般的补品送进了私宅,就代表了钱六郎的态度。 “好多年前,钱六郎就是个纨绔,仗着家世胡作非为,斗鸡走狗,不学无术。 我还以为他在泉州几年,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变好了。 哪知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这就故态复萌了。”说话的是周玉娘的弟妹崔珍娘,也是周元的娘。 周玉娘吃了一口茶,歇会,道:“春日宴上,向如月看起来淳朴憨厚,人不可貌相啊,还挺霸道的,还没过门,连个通房丫环都不许,结果男人在外面玩,怀孕了,毕竟是钱家子嗣,搞不好是嫡长孙呢。” “向家姑娘也是年轻气盛,仗着皇后侄女的身份,肆意了些,家里也不规劝着。男人哪是管得住的,这下都不知道该怪谁了。” “听说还是皇后求情,官家才赐婚的,这会子,估计宫里都头疼。” 众人吃着茶,七嘴八舌,又说了些别的,陈今禾母女两不发一言。 余喜听完,一肚子疑惑,只觉得哪里不对劲。 钱六郎性格强势霸道,但一直洁身自好。 何况,时间也太紧凑了,这么快怀孕。 她们说的人,与她认识的钱六郎,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崔珍娘知道自己儿子周元对余喜上心,今日借着来看望茹娘,也瞧瞧余喜。 从各个方面来看,家世是周家好,文官清流,余喜只有表哥张士昭,差距有些大。 胜在小娘子本人看起来如雪梨水儿一般,冬月润肺,夏月清心,素雅淡然,不笑的时候,老实憨厚,笑起来柔和讨喜。 她娘陈今禾是个实在人,医术高超。 让崔珍娘惊喜的是余喜经营的产业,独乐冈的庄子和医馆,西大街的药铺。 像那马行街,街两边全是国医级别的大药铺,都是巨富。 汴京百万人口,人病了就要吃药。一间药铺,每年至少万贯收入,若有几种秘方药,一年至少几万贯进账。 陈家祖上奉旨修医书,有机会查阅宫中收藏的珍贵古籍,手中秘方不少。 余喜完全可以依靠卖秘药,赚的丰厚家产。换句话说,余喜嫁妆丰厚。 周家领着太府寺少卿的职,生药行、香药行、石炭行等等各行各业,每年的孝敬不少,不差钱,但综合各方面来看,余喜不仅会医术,还会经营产业,容貌好看,性格随和,妥妥的旺家,嫁给周元,两人小日子会过的其乐融融。 陈今禾对周元也很满意,相貌清隽,作风端正,懂事能干,又是纪家亲戚,有纪家扶持。 周家风清气正,不纳妾,没有通房,周元的祖父只有一儿一女,到了周元这一辈,只有周元和他妹妹周贞娘。 周家的家世、财帛、周元本人、家风,相当不错。 双方父母初步接触后,有了大致的意向,等两个孩子互相熟悉以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66. 第六十六章 余喜从纪家出来,游魂似得飘回了家,坐在庭院阴凉的石凳上发呆,头上的碧玉簪拔了下来,抓在手里看着。 直到夜幕低垂,才起身回屋,将钱六郎送她的所有东西都收进红木箱子里,挂上大铜锁,从此六郎是路人。 次日。 “妹妹啊,玉娘为她那侄子操碎了心,你看元哥儿那孩子怎么样?” 陈令仪到养生医馆取药材,顺带为亲家母周玉娘探一下口风。 陈今禾觉得周元是个踏实过日子的,不过,昨天回来后,余喜的一举一动都落在陈今禾眼里,就知道女儿心里难受着,虽然今天看着跟没事人似的,但是没放下呢。 陈今禾笑着道:“元哥儿挺好的,要是真成了,说起来,还是咱们家高攀了。 小喜刚过及笄,年龄还小,她现在一门心思都在医馆、铺子上,天天忙的连轴转。” 自从张士昭娶了纪文茵,陈令仪就住上了春明坊的大宅,以前她都不敢想。 儿媳妇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三天两头孝敬四季衣裳鞋袜、首饰头面,陈令仪算是彻底吃上儿媳妇带来的红利了,过上了令人艳羡的日子。 若是余喜嫁给周玉娘的侄子周元,那就是亲上加亲。 陈令仪也有私心,侄女余喜这么会经营产业,肥水不能流入外人田。 “还有一事,周元有个亲妹妹叫周贞,嫁给了邱家的小儿子邱斌,那天士昭办喜宴,邱母也在,她想为她大儿子邱明说亲。” 陈令仪吃了一口茶,端详了会手中的建盏,心中暗思,建盏都用上了。 陈今禾愣住,不高兴地皱眉,道:“邱家大儿子好像都三十岁了,还是个鳏夫,都可以当余喜的爹了,姐姐你怎么回事,这样的也敢说给自己亲外甥女。” “啊呀,怪我,没说清楚,邱明是看上你了,不是小喜,我是来提醒你,不是帮邱家说亲。”陈令仪其实也挺无语的。 陈今禾瞪圆了眼睛,她今年三十三岁,也没打算再嫁。 陈令仪接着道:“你可别理邱家,算盘打的也太响亮了。 邱家是开国武勋,着实风光过,今非昔比,成了汴京城有名的泼皮破落户。 两个儿子靠着祖上余荫,都做了三班借职,从九品武官,还有两个女儿未嫁。 贞姐儿嫁给邱家小儿子邱斌,也是因为邱父在的时候,两家定的娃娃亲。 大儿子邱明现在虽然有官职,但是那点俸禄,在这汴京城哪够花,他若再娶,聘礼都拿不出来。 现在一大家子,全跟着小儿子住。 贞姐儿都愁死了,悔不当初买宅子,宅子不算大,硬挤进了邱家一大家子,日常吃穿,不仅要伺候婆母,还要照顾大伯子、两个小姑子。” 幸亏周贞嫁妆丰厚,不然哪养得起这么一大家子。 邱母还三天两头去周家打秋风,见周元书房里笔墨纸砚不错,顺走不少周元的东西。 两个小姑子也不是省油的灯,常从周贞那里打秋风,看中她的衣裳首饰,就说借,反正不会还。 邱母更是厉害,但凡周贞箱笼里的好东西,她都会想方设法弄走,首饰银子能用的就拿走了。 布料新衣,找个理由弄给自己两个女儿,以致于周贞身上穿的衣裳常常是半旧的。 崔珍娘看不下,屡次落泪,偷偷做好衣裳给女儿送过去。 * 没过几日,邱母就带着两个女儿来到陈氏养生医馆。 上门都是客,若是余喜嫁给周元,邱母作为周贞的婆母,沾亲带故。 陈今禾只得笑脸相迎,免得被人诟病失礼。 邱母还未坐下,就拉着陈今禾的手,笑着道:“陈娘子将医馆打理的真好啊,想当年你爹可是个大善人呐,常常给人看病不收诊金,反而倒贴穷苦人家,积善之家啊。” 要是陈今禾之前不了解邱家情况,都要被这一番话香迷糊了。 陈今禾矜持笑道:“哪里,哪里。” 邱母四处打量,整个医馆占地足有二十亩地,园子里花草错落有致,清一色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山石喷泉,池中种了不少莲花,养了几尾金鱼。 屋内门窗雕镂,桌椅材质全是黄花梨实木打造的,颇为气派。 小女儿邱颖儿眼神直愣,这比她们住的宅子大多了。自家宅子统共六间屋子,她和姐姐邱姝儿挤在一个屋里。 “这宅子太大气了,难怪她们都爱往这里跑,一待就是一个下午,对比之下,咱家小的都没地方落脚,像个笼子。” 邱母听了这话才回过神,瞪了邱颖儿一眼,心中全是丢了颜面的不悦。 邱姝儿心中虽然嫉妒,好歹年长些,听自己妹妹说话没把门,低声道:“地段不一样,你胡咧咧什么呀,娘就不该带你来。” 陈今禾只得装作没听见,让丫环上茶果点心,插科打诨,道:“院里的花草,都是小喜种的,乡下地方,见笑了。” 邱母笑的有些尴尬,邱家原有不少祖产,只是不擅长经营产业。 邱母学别人投胭脂铺子、绸缎铺,投什么亏什么,后来学人放印子钱,逼死了人,花了不少钱平事,就这样败落了。 如今一看陈今禾母女两将医馆经营的有模有样,进出官眷不少,一副日子越过越红火的派头。 想当年,陈家不过是一个翰林医官院的副使,正六品官,在邱家这样的开国勋贵面前,都抬不起头。 邱颖儿捡了两块碧涧豆儿糕,大口嚼着,道:“真是个好地方,这豆儿糕也是你们自己做的吗?” 陈今禾看颖儿吃的有些着急,笑着道:“是啊,有两个丫环专门做果子,负责茶果,都是搭配好的。” 邱母快要酸死了,清了清嗓子道:“这也太费事了,汴京城什么果子买不到啊,还专门养两个丫环做果子,每天哪有那么多人来啊,小心亏本哦。” 陈今禾脸色微微沉了些,看在周家的面子上,不好发作。 邱母吃了一口茶,扫过陈今禾全身上下,身上穿的是罗衫,头上簪着邓家金银铺最新式的金簪,手上带着一只羊脂白玉镯子,一看就是好货,脸蛋红润,皮肤有光泽,看着就比实际年龄小十岁。 再看自己身上穿着半旧的绸子褙子,裙角破旧的翻卷,头上戴的银簪,还是从儿媳妇周贞箱笼里借走的,手上带着一只 十年前的金戒指,对比之下,略显寒酸。 大儿子邱明每月俸禄四贯,年衣赐六匹绢,比普通百姓好些,但不够他在外面喝酒。 小儿子邱斌原先极为孝顺,周贞嫁过来才三年,眼看着全家吃空媳妇嫁妆,官场打点的钱拿不出来,心里渐渐生出了怨气,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听邱母的话。 邱母摆出一副长辈姿态,看着陈今禾,语重心长道:“陈娘子,我比你年长,吃过的米比你吃过的盐都多,托个大的,如今赚银子不容易,首饰头面不如换成银子实在。 你还年轻,只有一个女儿,家里连个男人都没有,没有男人就没依靠啊,这家里万一有什么事,你指望谁呀。 要我说啊,你还是存点钱,再嫁一回,找个男人,买个好生养的丫环回来,生个儿子。 这样你家女儿以后也有个弟弟可以倚仗,不然嫁到婆家,受了欺负,连个给她撑腰的人都没有。” 陈今禾脸色铁青,嘴角抽搐,什么人啊! 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上门来打她八竿子。 让她再嫁,还要给丈夫找小妾,生儿子,合着将整个家产送人呢。 刚要开口反驳,就听邱母继续唠叨:“将来老了,你女儿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媳妇,就算挣再多的产业,跟前给你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我那大儿子,前年没了媳妇,是个念旧的人,也有官职在身,长的一表人材,给他说亲的也有好几家,他都没看上。 我看你们两年龄也合适,我是他娘,我做主,他保准答应。” 陈今禾冷笑道:“邱夫人说笑呢,我家小喜很是孝顺,还有外甥可以依靠。” 邱母浑然不觉已经得罪了人,沉浸在自己的脑回路中,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道:“听说小喜和元哥儿相看了,她一嫁人,你跟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哎呀呀,你也要为自己考虑一下,一个人日子过的多孤独。” 陈今禾已经气的七窍冒烟,正准备破口大骂,却听见门口声音传来:“邱夫人这话真是句句在理,说到跟梗节上了。” 众人抬头望过去,只见余喜悠悠然走过来,脸上挂着淡然的笑,落落大方行礼。 扭头就对邱母道:“也是为了我娘考虑,先谢过夫人关怀。 不过,这婚嫁也得按正经流程来,三书六礼,男方家世、家资如何,都得写进草帖、细帖中,准备了多少聘礼,女方准备多少嫁妆,可都得写清楚。 最好是找个家里有产业的,不然光有个虚名,家里穷的上无片瓦、下无寸土,怎么过日子呀。 怕就怕,成天被穷亲戚打秋风,掏空嫁妆,没个安生日子。” 一句打秋风,邱母终于听出话里的讽刺,立刻涨红了脸,“我不过好心提醒一句,你一个丫头片子,就敢挤兑我家。 你们孤儿寡母,连个男丁都没有,等你一出嫁,谁来照顾你娘。” 陈今禾心里缓和不少,面上客套,扭头装作训余喜:“怎么这么淘气,长辈聊天,你瞎插什么话。” 邱母冷冷道:“小小年纪,就这样无礼,怎么嫁的出去,元哥儿怎么会看上你。” 67. 第六十七章 余喜扯着嘴角笑,道:“都是托媒人说亲,邱夫人倒好,亲自给自己儿子说亲,这又是什么道理。 连草帖都没下,门都没过,就要给自己儿子纳妾。” 邱颖儿站起来,愤恨不平道:“你娘年纪都这么大了,再嫁怎么可能生孩子,不纳妾,男方连个儿子都没有,岂不是要断了香火。” 余喜反唇相讥:“我年纪小,不懂事,但也知纳妾是高门大户的事情,汴京城谁不知邱夫人是个贤惠人,可曾给邱老爷纳妾?” 邱母气的脸色通红,上下打量余喜,看起来老实乖巧的人儿,竟然杀她一个回马枪。 邱颖儿立即帮腔,道:“我娘生了两个儿子,邱家香火有传人,哪里用的着纳妾。 你娘如今年纪大了,你也没个兄弟帮衬,苦口婆心为了你家好,怎么还不识好人心呢!” “好一个不识好人心!”余喜冷笑道:“那我倒要问一句了,邱夫人到底是为了我家好,还是为了你们自己家好。 要不,说出去,让汴京城官眷们都来辩一辩,我这里是医馆,承蒙各位夫人厚爱,喜欢到这里来喝茶吃果子,八卦什么的,也是能听一耳朵的。” 邱母已经涨成了猪肝色,站起来就要走。 她仗着自家曾经是勋贵之家,门第上高一等,陈今禾老实巴交,余喜年龄小,乖巧听话,都是好拿捏的。 这才连媒人都不聘,省下说媒的茶水费,干脆自己上门说亲,哪知道踢到两块铁板。 邱姝儿素来伶俐,脑子活络,一把扶住邱母,扭头对陈今禾道:“我娘和妹妹都是直爽人,不会拐弯抹角的说话,刚才也是关心则乱,话赶话。 若是说错了,我替她们陪个不是。” 陈今禾思量着,毕竟是周贞的婆婆,婆婆若是让儿媳站规矩、搓磨儿媳,儿媳日子难过。 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关系不好闹僵。 趁着邱姝儿打圆场,对邱氏笑道:“小孩拌嘴,淘气的不成样子,邱夫人可别跟她计较。” 邱姝儿反应迅速,给邱夫人递了眼色,扶着邱母坐下:“就是啊,牙齿还和舌头打架呢,别伤了和气。今天二嫂回了她娘家,不然一起过来坐坐。” 邱母知道自己这个大女儿有成算,收到邱姝儿的示意后,才回过神,她是来说服陈今禾嫁大儿子邱明的,只要人进了门,还不是任由她拿捏,搓扁揉圆。 邱姝儿笑着夸医馆里的摆设,又夸余喜模样俊俏,最后才将话头扯到自己大哥邱明身上。 夸他长相俊朗,性格和善,有官身,要是经营产业,还能免税。 邱母觉得大女儿说的很对,刚才还弯了些的腰杆子,又挺了起来,说自己儿子怎么受上官器重。 邱姝儿拉过余喜的手,自来熟的很,道:“我看元哥儿是个有福气的,妹妹进了周家门,定是阖家兴旺,妹妹平常喜欢做些什么?” 余喜听了直皱眉,跟周元的事情,八字都没一撇,两家口头上都没说好,更别说草帖之类的。 到了邱家母女嘴里,就成了铁板钉钉的事了,万一有个变故,对自己名声不好。 不动声色的扯回自己的手,尴尬道:“也没什么,不过是在医馆里打打杂。” 闻言,邱姝儿来劲了,笑的眯成一条缝:“听说,你这里卖的七宝美髯丸,乌发壮骨,滋补肝肾,一瓶卖一贯钱,可以赚不少吧?” 余喜更不舒服了,只觉得邱母眼中绿的冒光,淡然道:“姝姐儿别听她们瞎说,买药材、请伙计都费钱,赚不了几个铜板的。” 邱颖儿凑了过来,十三四岁的年纪,从小穿的衣裳都是姐姐穿剩下的,基本上都是破旧的。 她不会来事,也没有姐姐机灵,看着余喜身上簇新的罗衫和时兴的首饰,十分羡慕,道:“你的镯子真好看,是羊脂白玉的吧,可惜,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戴过这么好看的玉镯。” 这镯子是一对,余喜兑现当年给她娘买邓家金银铺金簪的承诺,买了两只最新样式的金簪,又特意定了一对玉镯,母女两一人一只。 听了邱颖儿这话,余喜没接她的话茬。 按礼来说,邱家过来,要先递拜帖,客气体面一些的人家,上门还会携带一包果子,一坛酒水,一包蜜饯,一包茶叶,才算礼数齐全。 邱家母女,头一次上门,连拜帖都没有,就这样来了。 余喜疲于应付,这会子,邱颖儿还想要她的玉镯,可见周贞在邱家的日子有多难过。 邱颖儿见余喜不搭理,以为她没听见,扯着余喜的胳膊,道:“你刚才听见我说话了没,我说你的玉镯子真好看,我没有戴过。” 天爷啊!若是她嫁人,遇到这种小姑子,她真的宁愿自个过。 “我也只有这一只。”言下之意,不想给你。 邱颖儿在家薅周贞的钗环首饰薅习惯了,硬气道:“你娘那里还有一只呢,你把你这只给我,你娘的给你,不就得了。” 余喜怀疑自己听错了,干瞪眼,杵在那里。 姐姐邱姝儿反应过来,伸手打了两下颖儿,笑着骂道:“死丫头,脸面不要了!” 邱颖儿手被打疼了,委屈的想哭。 邱姝儿干脆数落了自己妹妹几句,赔笑道:“我这妹妹也是,打小没见过什么世面,别介意···不过,也是挺可怜见的,金簪金镯都没戴过。 妹妹挣下这么大一份家业,想必也是个富家翁,要不,就送她几件钗环首饰吧?!” 五雷轰顶,余喜瞠目结舌,她在章家做丫环时,府里丫环婆子的脸皮加一起,都没眼前这二位厚实。 邱姝儿快速拍了一下自己妹妹手背,道:“小喜要送你首饰呢,还不赶紧谢谢人家!” 邱颖儿立马不委屈了,笑嘻嘻道:“余姐姐真是个好人。” 眼巴巴盯着余喜手上的羊脂白玉镯,继而抬头看了看她头上的凤川牡丹纹金簪,又扫了眼她的丁香金耳坠。 彻底绷不住了,余喜脸黑了,冷笑道:“邱姐姐说笑了,不瞒您说。我穷的很,别看医馆这么大,借了大相国寺抵当库两百贯钱,每个月还要还钱呢。 邱姐姐祖上是开国勋贵,想必家里铺子田地不少。” “什么意思,怎么还不给我,我刚刚说过谢谢了。”颖儿作势就要闹起来。 邱姝儿在自己妹妹后腰上拧了一把,“闭嘴吧,丢死人了!” 那边邱母将大儿子邱明夸成一朵花,“哎呀,我们家明哥儿,领了个三班借职的差,官职不算大,但是胜在清贵。 逢年过节,庆典大典,都有赏赐,赐茶、酒、冰,遇上宫里贵人生辰,还有脂粉钱,比别家没有恩荫的子弟,那强了不知多少倍。” 陈今禾嘴角抽抽,让丫环添些茶果,打断道:“邱夫人吃口茶,润润喉咙吧。” 邱夫人沉浸在自豪中,口若悬河:“也是明哥儿有能耐,得军器少监大人赏识,听说明哥儿还没娶妻,后悔女儿嫁人了。 哎,我们明哥儿还不一定看中呢,娶媳妇当然要先看门第,再论嫁妆,没有丰厚嫁妆的那不行。” 邱姝儿抢白道:“那可不,我家祖上也是节度使。 没有万贯家财,怎么配得上我们家的门第,说句敞亮的,我觉得陈娘子和我哥哥,还是很 般配的。” 陈今禾一肚子火,开始捧杀,道:“啊呀,我就是一个大夫,怎敢高攀。我看明哥儿,别说军器少监的女儿,就是娶个郡主也不为过。” 还真有这个例子,郡主嫁给从八品的侍禁,也是靠着祖上恩荫,直接入的武官。 邱母听了心里十分满意,浑身上下散发着得意,笑的嘴咧到耳根了,道:“陈娘子说的是,郡主也是使得的,嫁妆多,年轻好生养,最重要的是,门当户对。” 陈今禾母女两无语到面瘫了,对了个眼神,两人暗自深吸一口气,不再接话,低头喝茶。 邱姝儿发觉了不对劲,她娘还沉浸在欢乐之中,她张了张嘴,但是什么都没说。 * 天色不早,邱母三人出了陈氏养生医馆的门,坐在牛车内。 邱姝儿道:“我的亲娘勒,什么郡主不郡主的,别做那美梦了。 你看看陈家的医馆,里面摆了多少药膏,我听说很多官眷来了都带些回去用,用完还来买。 那陈娘子会医术,手里攥着秘方。她家母女两人,吃喝能用多少,谁娶了陈娘子,这辈子都不愁了。” 邱母一想到刚才所见的偌大医馆,怦然心动,又想到什么,“她年纪大了些,恐怕不能再生了,又不答应替你大哥纳妾,总不能看着你大哥绝嗣吧。” 邱姝儿翻起了白眼,“娘,二嫂已经拿不出什么银钱了,她今天回家,若是空手回来,咱们一家就得喝西北风了。 大哥这些年没少在外面风流快活,男人要想做什么,谁家大娘子管的住,只不过贤惠一些的,纳进门来,放在眼皮底底下。” 邱母皱眉道:“她的脾气看着和善,今天没少顶撞我,以前连个儿子都没有生出来,丈夫早早没了,可见是个没福气的。” 邱姝儿急急道:“大哥月钱四贯,都不够他自个儿花销,您给他张罗亲事,门第可以的人家,嫌咱们是个穷家,门第不如咱家的,咱们瞧不上。 家资丰厚的商户倒是愿意将女儿嫁给大哥,但是大哥不是嫌弃人家女儿丑,就是嫌弃不识字。 至于陈娘子的脾气,怕什么,一朝进门,还不是婆婆说了算,让她站规矩朝东,她都不敢朝西。 大哥得了她的产业,拿了银钱,养个外室,有的是人给他生孩子。” 邱姝儿今年已经十九岁,她娘是个糊涂的,没指望。 她没有嫁妆,妆匣里统共就只有两支金簪,一只金镯子,一支银簪子,这点东西,她根本就找不到好婆家。 她挑人家,人家也挑她。 门第限制,她不可能像平头百姓家的女子那般去铺子里当差,手上也没有任何手艺,绣活做的一般,更没有田地铺面给她打理生财。 二嫂那里已经刮不出油水,只能盼着大哥邱明再娶,找个嫁妆丰厚的进门。 到那时,她再抠一点出来,好歹也有份像样的嫁妆。 邱母想明白了,嘴里嘀咕道:“你怎么不早说。” 邱姝儿翻了个白眼,叹口气道:“您也没跟我通气啊,我到了那里,看了那么大的医馆之后,才知道那些官娘子们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邱母不死心,喃喃自语:“再打听打听她的产业虚实,可不能让你大哥受委屈了。” 半天没说话的邱颖儿闷闷的,很是不高兴,“她女儿连个玉镯子都不舍得给我,我看她们母女两,都是小气鬼。” 一旁的邱姝儿拧了妹妹一把,怒气冲冲道:“丢人现眼的东西,人家不给,你还往前冲。 等她进了咱家门,咱们有的是机会慢慢收拾她,你急什么!” 68. 第六十八章 秋风渐起。 邱明从军器监下辖的作坊物料库下值归家,手上拎了一篓子螃蟹,打了一角越州黄酒,看见邱颖儿正在院内赏菊花,便走过去:“颖儿,今儿个咱们吃螃蟹。 路过大相国寺,我买了绒花,给你和姝儿一人一支。” 说罢,便将包好的帕子递过去,里面一支海棠绒花,一支牡丹绒花。 颖儿拿过去一看,眼睛亮了,“大哥真好,什么时候大哥有钱了,给我买一支玉镯就更好了,像余喜手上那只。” “余喜又是谁?” 颖儿道:“就是陈娘子的女儿,会医术,开医馆的,二嫂姑姑的亲家的妹妹的女儿。” 邱明想起来了,去纪家吃喜酒那天,陈娘子掉进了池塘里。 在那之前,她们路过照壁的时候,他看过她两眼,发髻如云,脱尘出俗,月淡寒空。 又听颖儿接着道:“前几天,我跟着娘和姐姐一起去的陈氏养生医馆,那个医馆好大哟,园子也很漂亮。 她们母女两都很小气,我看中她的玉镯,她不给我,姐姐还打我几下。 后来,娘想给你说媒来着,她带着媒婆去了,不过,陈娘子连门都没开,怕是不成了。” 邱明急的脑门冒汗,自己娘是啥人,他太清楚了,败光家里产业,喜欢占便宜。 别人忽悠她买湖州的地,每亩地比正常地价便宜五百文,结果那人就是个骗子,拿了钱跑了,再也没回过汴京城。 两个妹妹也跟着学的爱占便宜,三人去了陈氏医馆,不用想也知道,根本入不了陈娘子的眼。 邱明急道:“给我说亲,你们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颖儿年纪小,跟她说也白搭,邱明立即放下东西,进屋去找邱母。 邱母不在,只有妹妹姝儿在做绣活,邱明直接问:“你们去陈氏医馆,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姝儿脸上堆满笑容,“大哥,那天在纪家,娘看你盯着陈娘子看,就知道你对他有意,所以借着去医馆替你打探一番。” 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邱明顿时有些不自在。 姝儿放下手中正在绣的罗袜,很是遗憾道:“大哥,这回估计不成,娘的脾气,你也了解,上次去就得罪人,我在中间说和,才圆了场面,没有弄僵。” “怎么,娘说什么了?”邱明毕竟在官场上走动,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有的。 姝儿叹气道:“娘一开口,就说陈娘子年纪大了,不好生养,待入门就要买个丫环进来,生个儿子,以后余喜也有个兄弟倚仗。” 邱明差点当场吐血。 姝儿可不想放弃陈氏医馆,对着邱明胡诌:“虽然娘说话难听,但是我圆了过来。 我瞧着陈娘子还是有几分愿意的,毕竟咱们家祖上是节度使,大哥你有官身,年龄上,你比她还小三岁呢。 她不缺钱,她缺个当官的丈夫,护她周全。” 邱明立刻回血,半信半疑:“真的?” 姝儿伶俐善变,眼皮都不眨一下,应道:“自然是真的,她孤儿寡母的,容易受人欺负,况且陈娘子还年轻,汴京城有钱的寡妇,谁守寡啊。” 听着是这么个理,邱明欢喜的眉眼飞扬,两人互补,感觉自己有戏,指望不上邱母,姝儿倒是伶俐,当即从荷包里摸出一两小银饼递给姝儿,“妹妹不要嫌弃,此事还要妹妹多替我打听转圜,这点银子,给妹妹拿去打点。” 姝儿也不完全是为了大哥,但是银子送到眼前,打听消息需要银子铺路的,哪怕媒婆也要茶水费呢,从善如流的收好银子,“大哥,咱们是一家人,大哥娶个好媳妇,小妹也高兴。这事,我必定尽心尽力。” 邱明一想到陈今禾的侧颜,冰肌雪肤,心头就好像有几千只蚂蚁在挠痒。 * 次日上午。 邱明收拾好东西,点卯上值,还没进衙门后角门,抬头便见一辆牛车慢悠悠的过来。 邱明往旁边闪了闪,那牛车停在衙门口,车帘子一掀,探出一张白净脸儿,梳着妇人发髻,约莫二十岁上下,高颧骨,鼻梁有些塌,眼睛不大,却神采奕奕,不算美妇,倒也收拾的干净体面,有一股子水蜜桃丰润的韵味。 那妇人提着裙子,踩着下马凳下来,一脸春意盎然的笑着,道:“邱监官,来的好早啊!” 邱明照常应了一声。 一个脸上长了些麻子的丫环付了牛车钱,手上拎着食盒,扶着妇人进了衙门。 望着远去的背影,一旁守门的李衙役摸着下巴,舔了下唇,笑着对邱明道:“邱监官,你认识她?” 邱明看他玩味的笑意,一挑眉:“王主簿的大娘子章氏啊,应该是来给王主簿送饭的吧。” 李衙役笑的轻浮,大有深意道:“你刚从群牧司调过来,还不知道她。 这位也是个名人啊,户部左曹郎中的侄女,她还有个舅公任成都路转运使。原先扯着章家的旗子,我们也高看她两眼。 不知怎的,官眷中传来消息,这位章娘子跟章家断绝了关系。 她也是好生厉害一个人物,没了家族支持,也不知是怎么找到的门路,竟然搭上了军器少监徐大人的线。 你看她生的也就那样,但人家就是有本事,手段了得,勾的徐少监魂都没了,想尽办法把她那个相公弄进来做了主簿,厉害啊!” 邱明瞪大了眼,“话可不能乱说啊,王主簿年纪是不大,但也是正经的两榜进士。” 每年的两榜进士,有门路有银子的都去了好地方,什么都没有的,等着明下一年,哪里有空缺,才能领差遣。 十个进士抢一个差遣,僧多粥少,好差遣早就被内定了,年年轮空的大有人在。 军器监管着作坊、作坊物料库、皮角场库、东西广备指挥、弓弩院,其中的南北作坊,光工匠就有将近八千人。 很多官二代衙内,靠着荫补,领一个小使臣的寄禄官,再上下打点,成为兵器铸造的主管,邱明就是如此这般。 军器监的主簿,肥差中的肥差,掌文书,管理物料。 林彦有林家和章家的关系网,授予的是万年县主簿,外放的基层官。

然而,王春泽三年前吊车尾中了进士,亲爹原本是邓州的同知,还没来得及给儿子打点,就撒手人寰了。 以致于王春泽等了三年,靠着章蕊,才做了军器监的主簿。 李衙役反驳道:“我可不敢乱说,她隔三差五的就来给她相公送吃食,你看看现在什么时辰,早饭刚下肚才多久,比咱们点卯还准时。 今儿个一准爬徐少监的被窝,军器监进进出出多少人,心里都跟明镜似得。 就她那个戴了绿帽的相公,都默认了,这差事,还是他娘子给他弄的呢。 没什么气性的男人,听说晚上回家还要伺候娘子沐浴呢。” 李衙役看了一眼吃惊还未消化的邱明,恶趣味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可小心点,这娘子十有八九看上你了,若是晚上当差值守,来勾你的魂哟!” 闻言,邱明浑身不自在,赶紧找个借口走了。 虽然他不是什么守身如玉的男子,但这般放浪形骸的女子,他着实吃不消。 章蕊从将家逃走后,北上汴京,遇到了王春泽,王春泽年年轮空,看着昔日同窗一个个都谋了差遣,心中生出一股落寞。 章蕊趁机百般安慰,王春泽越发觉得,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比她懂自己了,两人成了亲。 眼见家中银钱快要见底,王春泽托了父亲的同窗,谋了个军器监看管仓库的活。 一个春光明媚的晌午,章蕊来给王春泽送吃食,恰巧遇上了军器少监徐硕,章蕊早听闻章允嫁给了徐硕的长子徐观,于是离开前,回眸多看了一眼。 徐硕已经年过四十五岁,生的雄伟,一直都是个风流好色之徒,家中大娘子管的严,两个妾室都是大娘子的陪房丫环,年纪也不小了,都三十多岁了,对于徐硕来说,没什么新鲜劲了。 一看章蕊生的高挑,穿戴体面,不像小门小户那般拘谨,行礼落落大方,嘴巴甜的似蜜,脸上挂着甜甜的笑,虽不是美人,但有股说不出的风情。 砰然心动的徐少监,私底下找了个婆子去探探章蕊的口风。 章蕊处心积虑嫁了王春泽之后,才发现即便是六品官的儿子,两榜进士,在这汴京城,勋贵太多,王家几乎处于底层官员。 虽与小姑子多有口角,倒也安生,守着相公,一门心思要把日子过好。 见徐硕让婆子来探她意思,章蕊气的拿扫帚将那婆子打出门去。 徐硕反而更喜欢这股泼辣劲来,用各种借口将王春泽留下夜间值守。 一次,找了个机会,让人盗走了王春泽看管的甲胄、马鞍、毡毯,欲以看管不利的罪名重罚王春泽。 章蕊也是见过世面,知道这是徐硕的诡计,逼她就范。 王春泽通过徐硕心腹的暗示,也明白了,若是不将章蕊献出去,自己肯定官职不保,还会被丢进监狱。 无法,王春泽跪在章蕊面前,求了又求,赌咒发誓,只要过了这关,今后对章蕊言听计从。 章蕊看清了王春泽为人,当初甜言蜜语,现在推她出去挡风雨,自此以后,便不再信男人。 69. 第六十九章 章蕊屈就徐硕之后,百般柔情,变着法子哄徐硕开心,哄着他搂银子。 徐硕搂着怀里人,爱不释手,完全忘却了自家大娘子孙氏。 章蕊要银子、首饰头面、衣裳吃食,乃至田地铺面,只要徐硕口袋里有的,都拿出来给她,没有的,自有下面人孝敬过来。 章蕊为了巩固这个钱袋子,将自己的丫环杏儿送给徐硕收用。 两个俏生生的小娘子伺候着,很快,王春泽就从看管仓库的边缘闲散人员,一步步提升成了军器监的主簿,官职比监官还要高。 没多久,进进出出军器监的人就瞧见了章蕊从徐硕的书房出来,松散了发髻,脖子上全是被啃的痕迹,白皙的脸蛋上,还留着事后的红晕,流言蜚语登时传遍了整个军器监。 传到王春泽的妹妹王冬梅耳朵里,小姑子顿时燥的慌,难怪最近别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言语间还带着奚落。 王冬梅叉腰与章蕊吵架,吵着让哥哥休妻,反被主仆二人气了个倒仰。 章蕊斜倚着门,手里抓着瓜子儿,吐了一地瓜子壳,冷笑道:“你哥窝囊,本事银钱人脉,一样都没有。 要不是我,他现在早烂在大牢里了,哪还有现在的官做。 他自己犯了事,把我送给他长官,哭着求着,推我去替他挡事。 你一个小娘子,一应吃喝嚼用,靠你哥那三瓜两枣,早喝西北风了,你还好意思骂我?!” 王冬梅看自己哥哥垂头默认的窝囊样儿,气的差点当场昏过去。 王春泽做了官,别人背地里骂他,当着面还是得奉承他,逢年过节,还会收到工匠和监官的孝敬。 多少靠着荫补的衙内,打点后只得了一个监官,瞅着王春泽那白面书生样,很是不服气,但是也无法,人家连自己娘子都舍得出去。 王春泽晚上被章蕊呼来喝去,还给她打水洗脚,有什么为难的事,就让章蕊出面去跟徐硕说,保准不出三天,就能办妥。这厢,晚上伺候的越发卖力。 章蕊在家,心里常有不忿,打骂丈夫如骂奴才,看他倒也乖觉,偶尔嘴里抹了蜜般哄他,弄的王春泽对她又怕又爱,自知自己理亏,但那时他也想活命,如今他也不算亏,升官发财了,凑和过得了。 章蕊如今唯一看不顺眼的就是小姑子王冬梅,她倒是端着书香门第的风范,柴米油盐酱醋,一概不用她操心,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 自打那日在衙门口见到邱明,便暗中留意,邱明生的虽不如王春泽俊俏,却有一股儒雅成熟的魅力。 虽无徐硕官位高,但徐硕年龄都能当她爹了,糟老头子身体不行,还贪。 再看邱明高大魁梧的身材,宽肩窄腰,长腿翘臀,知冷知热的年纪,祖上还是节度使,勋贵之家,两兄弟靠着荫补直接成了三班借职。 照理说,还是有不少祖产的。 徐硕年龄大,也是仗着他大哥徐确,才得了军器少监的好差遣,朝中党争那么厉害,吵的街头巷尾皆知,保不齐哪天徐硕的官就没了。 虽说待她不薄,这般偷着来,做不了正头夫妻,不是长久之计,不如与邱明结个善缘,也为以后留条退路。 寻了机会,与邱明搭讪,嘘寒问暖,又在徐硕跟前吹枕头风,几桩有油水的好事都让邱明去办。 邱明又不是十七八岁的纯情少年,哪里不知道章蕊的意思,只是少监送给他的好差,哪有拒绝的道理。 两人逐渐熟络起来,章蕊时不时跟他打情骂俏,眉目传情,道:“邱监官家中没个大娘子,连个通房丫环都没有,想来夜里孤枕难眠,晚上都做些什么呢?” 邱明应付道:“偶尔与同僚吃酒,读两本闲书罢了。” 章蕊纤纤细指已经搭上了邱明的肩膀,指尖的帕子顺溜的一滑而过,留下一抹脂粉香味。 “哟,那多无趣呀,白天当差,累的慌,晚上也得找点乐子呀,你说是不是?”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邱明哪有不明白的,这位可是徐少监的人。 邱明不能开罪她,只管岔开话题,插科打诨,扯些旁的。 心里倒是有几分得意,自诩柳下惠。 军器监衙署进出的人不少,大白天的,章蕊也不好逗留太久,鱼不上钩,告辞离去。 她不信,一个鳏夫,开过荤,能素得了多久。 * 话说王春泽得了不少孝敬,借着生辰,在家摆了六桌席面,宴请众人。 天色擦黑,王宅门口大红灯笼高悬。 前院宴请的是男客,坐了几十人,正在看南曲班子咿咿呀呀唱念做打。 后院摆了两桌,皆是女眷,王冬梅头一次感受到自己家哥哥升官的好处,席间不时有人来敬酒,拉着她的手问她喜好,又问她可曾定亲。 那些女眷只看到表面,并不知王冬梅手中没有银钱,别说嫁妆,就是平常跟章蕊吵个架,她就要被断了吃食。 章蕊可不管她饿不饿,带着丫环杏儿,主仆两人去酒楼吃饱喝足。 王春泽发了月俸,得到孝敬,一概被章蕊没收,只得偷偷塞一点给王冬梅。 邱明等几个监官都是靠着荫补,活动打点而谋来的差遣,王春泽毕竟是两榜进士,场面上,众人捧着王春泽,恭维的话,不要钱似得倒出一箩筐,喝的王春泽酒意上头,到最后烂醉如泥。 月上柳梢头,席面散了,宾客陆续离开,婆子小厮收拾残局。 王春泽喝到最后,吐了一场,小厮一个人撑不住王春泽,央求邱明搭把手,两人架着他去往后宅厢房。 搭把手的事情,邱明自是乐意结个善缘,正巧碰见端来醒酒汤的王冬梅。 一身春辰色绸子衣裳,头上簪了一支素纹银簪,生的娇俏,杏眼柳眉。 邱明心中一动,这大概就是王春泽的妹妹,没想到却是这般好颜色,藏在深闺人不知。 看她煮了醒酒汤,照顾兄长,邱明又多看了一眼。 王冬梅久在内宅,见对面的男子又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喂完兄长解酒汤,赶忙垂了头就出去。 哪知走的急,腰间的帕子随风而去,后面的邱明捡起,慌忙叫住人,送过去。 冬梅正是婚嫁的年纪,平常来往的其他家小娘子陆续嫁人,她今年已过二十岁,还未有人来提亲。 眼前的公子看了她好几眼,冬梅 打量对方,生的模样不错,身材高大,陡然心中生出欢喜。 今日兄长宴请的都是军器监的同僚,看他体面穿着,言行举止,应该不是什么工匠衙役,最起码有个官身。 “谢谢公子,夜已深了,公子赶紧回吧。”冬梅接过帕子,行了礼,匆匆离去。 邱明捻了捻之间残留的脂粉味,嘴角上扬,不好逗留后宅,沿着原路离开。 旷的有些久了,平日哪有闲钱去摸女人,血气方刚的年纪,小娘子一张掉落的帕子,就够他回味,一股燥热涌上来,趁着秋风,边走边散热。 两人刚才捡帕子递帕子那一幕,落入章蕊眼中,小姑子思春,也该嫁人了。 * 过了几日,冬梅打听清楚,心中狂喜,那男子的差遣是监官,祖上曾是节度使,暗自揣测,家中应该有不少祖产。 是个鳏夫,并无妾室通房,冬梅乐的心花怒放。 章蕊顺水推舟,带着冬梅去给王春泽送吃食,送雨伞。 一回生二回熟,邱明与王冬梅渐渐熟络,郎有情妾有意。 王冬梅不见邱明提亲之意,只得剑走偏锋,不信拿不下他。 一个下雨天,邱明送王冬梅回家,雨水打湿了衣裳,入了屋内,两人抱成一团,亲嘴砸舌,烈火干柴。 什么礼节都抛诸脑后,只求云雨一番,痛快一场。 两人在屋内快活着,些许动静却让隔壁屋的杏儿听出了不对劲,她今日身子不舒服,便留在家中歇着,躺着躺着就听见了隔壁桌椅踢到的声音,竖起耳朵一听,竟然是亲嘴和喘|息。 吓的杏儿出了一身冷汗,一双不大的眼睛顿时瞪圆了,隔壁屋是王冬梅的屋子,她这是跟哪个狗男人···天爷啊! 那厢冬梅俏生生的声音传来:“···真心喜欢公子,毕竟我还未出阁,今日这般已是没了脸面,只是公子打算什么时候遣了媒人来提亲?” 邱明搂着怀里柔软的身子,两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揉的他直叹舒服,浑身毛孔都在叫嚣,已经箭在弦上,此时说什么都答应,含糊其辞,“快了,快了,等忙过这一阵。” 两人雨意云情,莺恣蝶采,急雨打娇花,丢了一回才作罢。 杏儿趴在墙上,听了这话,只觉得天旋地转,虽然她只是一个小丫环,但也知无媒无聘,就敢苟合,事后若是男子不认账,女方要吃大亏的。 王冬梅可是官眷,她不会不知这个道理。 杏儿正在七上八下,担心之际,忽然听见院门吱呀响了。 继而,有人一脚踹开了隔壁厢房的门,只听一声怒吼:“邱监官,你竟然上门欺辱我妹妹,你、你有辱斯文!” “哟,邱公子,冬梅妹妹还未出阁,若是真心喜欢,大可以提亲嘛,私下里如此这般,真真是,哎!” 来人正是王春泽与章蕊。早在章蕊发现王冬梅打听邱明时,就已经等着今天。 邱明惊吓的赶紧提上裤子,冷汗从额头滚落。 冬梅慌了神,躲在邱明身后,一动不敢动。 章蕊摇着团扇,一步三扭的走过去,冷笑道:“今儿个,邱公子最好是给我们家妹子一个交代。” 70. 第七十章 邱明懊悔万分,一时贪欢,上了王家人的当,如今骑虎难下,硬着头皮道:“下月初六,便让媒人来下草帖。” 王冬梅回过神来,听了邱明的话,顿觉喜气盈门,自己的亲事有了着落,不日便嫁给军器监监官,从此不必看嫂子脸色。 她的闺中好友,不是嫁给年纪四五十的官员做填房,就是嫁个家贫的秀才、举人,甚至庶出的,被父兄嫁给商户,只为得一份丰厚的聘礼。 王春泽见邱明如此识趣,便也认下这门亲事,并没有太为难他。 邱明回去准备聘礼,王春泽给妹妹准备嫁妆。 一日,冬梅正在午睡,朦朦胧胧间,听到杏儿道:“邱母并不同意与咱们家的亲事,与邱公子吵了一架,她看中了陈今禾,遣了媒人去陈氏医馆提亲。” 章蕊道:“难怪,让我们等到现在都没消息,敢情亲娘看中了一个有钱寡妇,盯上人家产业,嫌弃咱们家没有多少嫁妆。” 杏儿道:“说来真是可笑,邱母竟然提议,让陈今禾做正头娘子,咱们家姑娘没有嫁妆就算了,给邱公子做个贵妾,等他日后有了银钱,必定不会亏待。” 冬梅睡意全无,一骨碌爬起来,恨的咬牙切齿,那邱明连份正经聘礼都拿不出来多少,黑心烂肺的下作黄子,竟然还想让她做妾。 她好歹也算是官眷啊,只不过父母过世,兄长手里没多少银钱,缺一份体面嫁妆。 冬梅找了个合适的时机套话,买了两包蜜饯,两坛子双股茉莉花酒,给了杏儿。 杏儿道:“邱母相中的陈今禾原不过是章家下人,会些医术,如今到了汴京城,开了偌大的医馆,来往的官眷娘子不少。 年纪都三十好几了,比邱公子还大三岁,有一个女儿,母女两如今一朝龙在天,啧啧。” 冬梅听完,气的脸色铁青,她一个官眷,竟然被一个寡妇给比下去了,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 余喜带着丫环桑枝外出,蜜饯铺子、纸铺、糖铺、药铺,巡视结束,刚到陈氏医馆门口,还未下牛车,便听见人群议论纷纷,围在医馆门口看热闹。 “有钱寡妇,是非多,你当她这么大医馆的本钱哪里来的,还不是男人给的。” “听说原本是一个知州的家仆,这才几年呀,竟然赚下如此大的产业。” “啧,仗势欺人,抢别人男人,之前听说纪家那个一直未娶的弟弟,在池塘里将她捞起来,两人的衣裳湿透,嚯,看的一清二楚!” “你可别胡说,人挺好的,很和善,我上次病了,没钱,她都没有收我诊费。” 桑枝一把将惟帽戴在余喜头上,下了马车,对着周围的人叉腰就怼:“说什么呢,胡咧咧,嘴里胡沁,满嘴大粪,造口业,小心下地狱被拔舌头!” 余喜下了牛车,忍冬跑过来,护着余喜进去,小声嘀咕:“姑娘,你可算回来了,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一个女子,口口声声说她已与邱大官人定了亲,让夫人放过邱大官人,不要纠缠。夫人都快要被气死了。” 听闻邱大官人,余喜只认识一家姓邱的,母女三人来打秋风、看中陈家产业,非要让她娘给她那鳏夫儿子做媳妇的,草帖都没有下,就说要给儿子纳妾的邱家。 显然,忍冬也是被气的不轻,面如寒霜,就没见过比这更不要脸的。 “那女子说,邱母的意思,娶陈娘子,让那女子当妾室,她凭什么当妾室,要是今天咱们娘子不给她一个说法,她就一头撞死在我们医馆。” 余喜火冒三丈,脚步加快进入自家医馆,刚入厅堂,就见一个水红色衣裳的女子坐在大厅中央哭泣。 陈今禾坐在上首,已经被气的瘫软在圈椅之上,显然两边已经大吵过一回。 见余喜回来了,顿时有了主心骨,“儿啊,你怎么才回来,这个不要脸的泼妇往我身上泼脏水,说我跟邱家大公子纠缠不清。” 闻言,坐在厅中的王冬梅缓缓抬起头来,眼中沁着泪水,我见尤怜的模样,“邱家大公子已和我大哥承诺,初六提亲,敢问陈娘子,为何纠缠着邱公子不放手。” 余喜将她娘扶好坐稳,扫一眼围观的女眷,声音清脆,“既然上门来讨说法,敢问娘子大名,家在何处,你的兄长又是谁?” 王冬梅抹了抹泪,扫了眼四周,她若不说,落在别人眼里,便是心虚,硬着头皮道:“我叫王冬梅,兄长是军器监的主簿。” 既然知道了对方是何人,余喜笑着道:“王娘子请坐,既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说我娘缠着邱公子不放手,那我倒要问清楚。 你说你与邱大公子有婚约,那草帖、定帖之类的文书总有吧? 你说我娘缠着邱大公子不放,人证、物证,你总有吧,是不是呀,王娘子?” 王冬梅只管闹,她并没有证据,支支吾吾,一样都拿不出来,“我大哥可以作证,邱大公子亲口承诺的。” 余喜冷笑出声:“也就是说,你跟邱大公子,无媒无聘,你也没有任何证据,就给我娘泼脏水。 我倒是有证据,证明邱母有一次带了媒人过来说亲,但是我娘婉拒了,这事,问过当日的媒人就知道了。 王娘子,你是官眷,怎会不知道名声对女子多么重要。 你一张嘴,今日到这家门口哭泣,红口白牙的诬赖人,明日到她家哭泣,谁受的了你这样的。” 王冬梅没想到,眼前的小娘子看起来和善柔弱,却长了一张利嘴。 没有别的招,哭喊着,扮起了柔弱,一副可怜兮兮、被人抛弃的样子。 余喜扭头对着忍冬道:“套上牛车,去将邱夫人请过来,今儿个,当着大家的面,把这事情说清楚。” 王冬梅脸色发白,咬着后槽牙,哭道:“我不怕对峙,要请,也请邱大公子一起过来。” 话音刚落,邱明就拨开人群,奔了过来,一把抓起王冬梅的胳膊,厉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王冬梅恨的牙痒,之前这男人甜言蜜语,什么都答应。 邱明抬头看向陈今禾,陈今禾是张士昭的姨母,而张士昭又是纪家的女婿,为了王冬梅得罪纪家,实在得不偿失。 对上冷漠的眼神,呐呐道:“陈娘子,对不住了。” 陈今禾站了起来,冷冷道:“邱公子,我要问一句,我们见过几次面?我们是否有婚约?” 邱明狠狠瞪了王冬梅一眼,白皙的面皮涨的通红,垂头道:“没见过几次,不曾有任何婚约。” 陈今禾补充道:“确切的说,我们不曾见过,今天还是我头一见你,你母亲倒是带着妹妹过来做客。 你母亲是贞娘的婆婆,我因着周家的关系,才礼数周全的接待,好茶好果子伺候着。 你和这位娘子,到底什么关系,与我无关,但请不要让她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是个寡妇,守着女儿,只想母女两好好过日子。 你们欺辱上门,若今天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告到开封府,再不然,就去敲登闻鼓。 今天,围观的人,都请给我做个见证。” 邱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从未像今日这般丢人,耳边全是议论。 有说他怕不是瞧上陈家产业了,有的说他在外面沾花惹草,狂蜂浪蝶找上门。 羞愤交加,心中愤恨,狠狠踢了赖在地上的王冬梅一角,暴喝道:“丢人的东西,还不赶紧起来,听风就是雨,自己没弄清楚,就上门来闹,赶紧给陈娘子赔不是!” 王冬梅疼的一歪,她没想到邱明如今变了副模样,什么儒雅风流都不见了,只有刀人的眼神,为了陈娘子,竟然当众踹她一脚。 陈今禾母女两吓了一跳,桑枝跳出来护在前头,自己也害怕,生怕眼前高壮的男子揍人。 邱明见王 冬梅不应,丢了脸面,又抬手打了她两下,“聋了吗?你惹的祸,平白无故的,无中生有,这会装什么死!” 围观的女眷有认识王家的,小声嘀咕道:“听说她兄长把自己娘子献给了一个大官,才谋了个主簿的差遣,这半年都发财了,又买宅子,又打首饰头面,啧啧,活王八,现世哟!” “无媒无聘,就跟了人,结果男方的娘不愿意,瞧不上她,这才急了乱咬人。” “我知道他娘为什么不愿意,别看男方有官职,但是家里穷啊,人口又多,就想找个有丰厚嫁妆的来养家。 他娘前几年跟着别人学投资,爱占便宜,被一个骗子骗了好多钱,家产败光。 可怜了周家姑娘,给这种人家当儿媳,嫁妆都被掏光了,回回靠娘家接济,养着这么一大帮米虫。” “我也听说了,周家姑娘好惨,婆母爱占便宜,两个小姑子有样学样。 大儿子当鳏夫都好几年了,到处给他说亲,那些有产业又有门第的人家,看了周家姑娘那悲惨的样,谁敢把女儿嫁给她大儿子。” “门第固然重要,但是没有铜钱来的实在啊,毕竟人要吃饭穿衣。 邱家那两个未嫁的小姑子,没有嫁妆,都找不到婆家,邱家要找个冤大头进门。” 一句句吹进邱明耳朵里,哪受得了这般难听的言语,顿时气血翻涌,不但恼了王冬梅,连陈今禾一起恨上。 陈今禾也听了个全,不想再纠缠下去,“既然事情说明白了,邱公子也赔礼,便作罢,二位请回吧。” 邱明忍着耻辱,准备离开,又听人道:“我听说他娘托媒人,来了两次,陈娘子婉拒,后来干脆连门都不开,今日竟然还找上门来。” 王冬梅却是如雷贯耳,她这才知,邱家祖产被败光了,是个穷家,所以邱母不愿意去她家提亲,嫌弃她没有多少嫁妆,反而几次带媒人找陈娘子说亲。 邱母从人群冲出来,一把扯过王冬梅的头发,骂骂咧咧道:“你个勾引我儿子的贱蹄子,跟你那哥嫂一路货色,上赶着爬爷们的榻! 平白无故坏了我家好亲事!” 邱母是市井出身,年轻的时候颇有几分好颜色,才嫁入邱家,什么难听的话,都能骂的出来。 邱明赶紧拉住自己娘的胳膊,“回去说,别再丢人现眼!” 邱母怒火中烧:“什么时候了,你还护着这小蹄子,你知道她一家子都是什么货色吗? 你猪油蒙了心,瞧上谁不好,瞧上她!” 王冬梅挨了打,头发被扯的头皮发麻,放声大哭,往邱明怀里撞,嘶喊着:“你个糟心烂肺的,你口口声声哄我的时候,对着我兄长承诺的时候,你信誓旦旦!” 跟着邱母一起过来的周贞,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都不知道该怎么劝好。 哪知,邱母一扭头发现周贞在一旁,没有帮她,咬着牙道:“你婆母受了欺负,你个不孝的东西,你连一句话都不会说吗?” 周贞拉住邱母的胳膊,“母亲,咱们家去吧,大哥的事情,大哥自己会解决的,您别动气,气坏了身子。” 邱母挣脱开儿媳,反手就是一巴掌打过去:“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让你拿点银子出来,你左推右推,要不是你,这件事都不会发生!” 原来邱母苦于没有一份像样的聘礼,让二儿媳回娘家去借,空手而归,大儿子的亲事一拖再拖。 这样无用的儿媳,对于邱母来说,等于奴婢,打骂随心。 邱母不罢休,继续上前劈头盖脸地责打周贞。 泥塑的人都有三分脾气,周贞为了躲避挨打,推了一把邱母。 邱母没想到,一个未站稳,脚下一滑,从台阶上摔了下去,额头恰巧碰到石柱上,立马磕出了个窟窿,血顺着脑壳挂了下去。 邱母一抹额头见是血迹,当场晕倒。 众人傻了眼。 71. 第七十一章 王冬梅离的近,见邱母头上磕出一个血窟窿,还昏了过去,尖锐嗓子嚎道:“杀人了!杀人了!” 毕竟事情发生在自己医馆门口,陈今禾赶紧上前查看,探了脉搏,只是晕过去,让邱明将人抬进厅堂,抹了药膏,包扎止血。 开了药方,交给邱明,叮嘱回去静养,不要乱走动。 一时,邱明甚是感激,连连称是。 陈今禾让两个护卫套上马车,送邱家母子回去。 王冬梅趁乱,早悄悄溜走了,今日来闹事,本就是打算搅合邱明和陈娘子的事情,让邱母死了这条心。 目的已经达到,没想到邱母额头破了一个大窟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邱明估计会跟她算账。 周贞吓坏了,也不愿意回邱家,生怕被生吞活剥了,哭的身子瘫软在地。 余喜将她拉到后院中,让桑枝打来一盆水,打湿了素净帕子,给周贞擦脸,又派了婆子去告诉周玉娘。 “贞娘,别怕,大家都看见了,是你婆婆不分青红皂白打你在先,怪不得你。” 周贞紧紧握着余喜的手,哭的泪水涟涟,“小喜,你今天都看见了,我也不怕你笑话。 每一次,她缺了银钱,或者不顺心,就拿我撒气,回回如此。 三年了,我当初带着八十八抬嫁妆进门,能变卖的物件,都被她典卖掉了,她就差把我也典卖了!” 余喜没想到,贞娘在邱家过的是这种灰暗的日子。 周贞用帕子擦泪,哽咽道:“我刚到她家时,她就让我当家,我还以为是器重,没想到是算计。 公中祖产原有两百亩地,一个铺子,一个宅子,都被她变卖了。 没办法,我只得拿出自己嫁妆补贴家用,哪知这就是个无底洞。 她看中你娘的医馆、铺子,想让邱大郎娶了你娘,苦于没有聘礼,就让我回家去借。 我娘知道婆母的算计,不愿意坑你娘,也不愿意再填邱家这个大坑,就没给我银钱。 婆母便让我变卖嫁妆田和铺子,我不愿意,她就变着法子让我站规矩,装病卧榻,白天伺候汤药,半夜伺候她喝水,成宿成宿的不让我睡觉。 我累病了,身子不爽利,邱二郎就去外面养了一个外室。 他们都瞒着我,这次见我拿不出银钱,讽刺我生不出孩子,邱颖儿说漏了嘴,那外室怀孕了。” 余喜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只在一旁默默倾听。 周家教养女儿端庄持重、孝敬公婆,遇到邱母,简直是秀才遇到兵。 “他们说我不贤,把持着邱二郎,自己生不出,也不给他纳妾,导致邱家的香火都要断了。 现在外室有孕,就要接回去。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屋子,他们又吵着让我把隔壁的宅子赁下来,再买几个丫环婆子,伺候那外室。 小喜!呜呜,我做不到啊!” 余喜抿唇,欲言又止,惴惴道:“你、你打算这辈子都这么过下去吗?” 话音刚落,陈今禾带着崔珍娘进门,一声怒喝:“住口!贞娘的事情,自有她父母做主!” 婚姻从不是女人的避风港。宁拆十座桥不毁一门亲,劝人和离,可不是好事。 余喜垂下了脑袋,她实在看不下去,那邱家吃人!日复一日的搓磨。 周贞才二十岁上下的年纪,就已经面如枯槁。 崔珍娘面露苦涩,与陈今禾道过谢之后,便带着女儿回去。 * 崔珍娘得知女儿周贞当众被迫推了邱母一把,导致邱母头上磕了一个血窟窿,急的团团转。 回去与丈夫周栋商议了一番,带着百贯钱,买了人参等温和的补药,拎着茶果上门看望。 哪知邱母威胁,要上开封府状告周贞,殴打婆母,还要让邱二郎休妻。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想要钱财。 崔珍娘咽不下这口气,却也没办法,女儿给人做媳妇,就是矮上三分。 次日,拿了三百贯钱的交子,同周栋一起,低声下气的求邱母原谅。 邱母、邱姝儿、邱颖儿,恶语相向,非要周贞跪祠堂,甚至邱二郎扬言这等不贤不悌的媳妇,就该他一纸休书,让她做下堂妇。 崔珍娘为了女儿,低声下气的对着邱母道:“亲家母,我给你赔不是,贞儿不是有意的,本就是一家人,何至于闹到休妻、告状。” 说罢,就将三百贯的交子塞到邱母手中。 卧榻之上的邱母看了一眼交子的数额,挑了下眉,这段时日,周贞手里一点银钱都不拿出来,便知背后是亲家母崔珍娘不愿意,这会子,姿态这么低,送钱上门,才觉扬眉吐气,愤恨道:“花钱了事,打发叫花子吗?” 明摆着狮子大开口,崔珍娘和周栋忍无可忍,拂袖而去。 周栋夫妻一走,周贞立即被罚跪祠堂。 邱姝儿献策:“娘,这次您破了头,咱们势必要叫周家大出血,不然就这么轻易放过,人家还以为咱们家好欺负呢,这事,他们家不出个八百贯,就不算完!” 说到邱母心里了,邱大郎要娶妻,凑聘礼,邱二郎外室怀孕了,生孩子养孩子、买丫环婆子伺候,要花钱,两个女儿要嫁人,哪哪都要花钱。 几人拿定主意,势必要狠狠咬下周家一口肉。 又过两日,周栋夫妻两回去凑钱之际,忽见管事婆子带着一身伤的周贞回了娘家,丫环小黄桃痛哭流涕诉苦。 原来邱母见周家还没送钱过来,就催邱二郎,邱二郎与贞娘发生了口角,在那外室的串掇之下,邱二郎拿了马鞭,抽的贞娘遍体鳞伤。 崔珍娘抱着只剩一口气的周贞,心疼的差点晕过去,周贞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如今被邱家折磨成这样个,不亚于往崔珍娘心口上扎了两刀。 丫环小黄桃带着府里的婆子,拿上帖子,去请陈今禾过来。 * 秋风带来凉意,周家厅堂,灯火通明。 丫环婆子全都被赶的远远的,只留下两个心腹婆子守在门口。 陈今禾开了药方,送上一瓶余喜自制的治疗外伤的药膏,抹上几日便好,不会留疤,但伤了筋骨,内里还需静养。 余喜陪着周贞,坐在厅堂一角。 周贞娴静端庄,崔珍娘按照大家闺秀的路子,教她识字管家,女红家务,这样的女儿,遇上成天算计她的婆母、爱占便宜的小姑、沾花惹草的丈夫,她一身的本事反而成了掣肘。 邱家人只要她的银钱,不给就骂她 不贤不孝。 崔珍娘看了看提着一口气的周贞,倚靠在余喜身旁,苍白的脸上,两眼无神,只剩下麻木,缓缓道:“邱家拿我女儿当钱袋子使,这三年,我忍了又忍。 邱二郎抽马的鞭子打在我儿身上,也是抽在周家脸面上。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不会再让我儿回去了。” 周玉娘作为周贞的姑姑,纪佑的大娘子,一接到消息,立马赶回了娘家。 “那一家子若是好好过日子,也就罢了,偏偏邱母一出事,就找周家、纪家去给她想办法。 她那大儿媳妇是一个外地官员的嫡女,欢欢喜喜备了丰厚嫁妆嫁到汴京,不到两年,人就没了。 让大儿媳妇写信去跟他爹娘要银钱,人家不愿意,数九寒天,让她儿媳妇站在院子里站规矩,得了风寒,也不给她请大夫,不让她出门,发卖了她的丫环婆子,活活的搓磨没了。 贞儿嫁过给邱二郎之后,我们才知事情原委。 一家子趴在周家、纪家身上吸血,如今他们还敢打贞儿,简直太过份了!” 余喜暗暗心惊,女人的婚嫁,不亚于二次投胎,碰到邱家这样的,银钱掏空,小命不保,直到榨干为止。 崔珍娘用帕子抹了抹泪,道:“邱二郎长的人模狗样的,当初求娶时,拍着胸脯保证,这辈子会对贞儿好,说尽了甜言蜜语。 真没想到,他都穷成那样了,还养个外室。 他邱家若是同意和离,也就罢了,不同意,咱们就得想办法了。 贞儿还年轻,哪怕去庄子上过日子,也比在邱家待的舒心。” 周玉娘看向周贞,心里一阵酸痛,“贞儿,你告诉姑姑,你愿不愿意和离,只要你说愿意,姑姑想法子也会成全你!” 周贞听到姑姑叫她,游魂似得点点头。 “娘,姑姑,那样的日子我早过够了,他们一家人,欺负我一个。 若不是小黄桃机灵,带着我从后门跑了,恐怕他们也会折磨死我。” 崔珍娘看了看陈今禾,又看了一眼余喜,“今禾,你我两家,虽然没有给两个孩子下帖子,但口头上,都是愿意的。 眼前就是这么个事,若是你介意我有个和离的女儿,我——” “珍娘,我不介意,我是个大夫,在人命面前,其他都是小事,和离就和离,我盼贞儿以后能过的轻松自在一些。”陈今禾打断崔珍娘,看向余喜。 余喜陡然发现为什么她们母女会出现在这里,这是把她当作周元未来媳妇,她娘就是亲家。 貌似周元与她的亲事,周家、纪家、陈家已经说的差不多了。 在余喜眼里,和离压根不算什么事,若是一辈子吊在一颗歪脖子树上,直到年华老去,回首半生,全是遗憾,那才真正的悲哀。 见众人都看着自己,余喜有些面热,坚定的小声道:“我不介意的,若是我和元哥儿有缘份,贞姐儿就是一辈子不嫁,我和元哥儿也能养的起。” 崔珍娘当即飙泪,欣慰无比,拉过余喜的手,前言不搭后语,道:“好孩子,好孩子啊,今禾,你怎么养出这么好的孩子。” 周玉娘叹了口气,道:“贞儿,安心养好身子,你纪叔叔也就是这两天回京。” 72. 第七十二章 王冬梅回家之后,惶恐不安,她挑的事,没想到邱母出了意外,生怕邱家众人回过神来,将她生吞活剥了。 惶恐不安的模样,落入章蕊眼里,一番套话之后,立即明白了整个过程。 章蕊只想快速将这碍眼的小姑子扫地出门,哪成想,她还带来一份意外惊喜。 思索片刻之后,脸上露出冷笑,开始出鬼注意:“妹妹既然中意邱家,除了抓牢邱大郎之外,还要得婆母欢心,一旦婆母站在你这边,凡事都成了一半。 既然邱母想要周家钱财,威胁告状,周家一直拖着,不如劝邱母一纸状子递到开封府。 你想想,周家自诩文官清流,诗书传家,出了个殴打婆母的女儿,这脸面丢尽,哪怕周贞和离,以后都不会找到婆家。这是周家的七寸。 邱母得了钱财,以后你嫁到邱家,日子也好过,不是吗?” 王冬梅沉吟半晌,甚是犹豫:“周贞只是失手推了一下,并不是故意的,这递状纸,不大合适吧?” 章蕊冷笑道:“做官的都要官声,清流家的女儿,只要传出殴打婆母这一条,成为整个汴京的话柄,这就够了。” 王冬梅当即明白了,压根不在乎官司死否打赢,只是搞臭周贞的名声,周家自然会顾忌到这一点。 很快,捕快上门,带上周贞前往开封府大堂。 府尹知道周家、纪家是姻亲关系,派人传了话给周栋,只是问询,不必惊慌,流程还是要走一走。 邱家、周家当堂对峙,周家请了人证,邱母打儿媳在先,儿媳为躲避责打,才失手推了一把。 府尹也不想管这档子家长里短的婆媳矛盾,更不想得罪人,当即放人,另外让周家赔偿邱家医药费,这场官司就此作罢。 岂料,次日,满大街就传出了周贞殴打婆母的流言,中间有人推波助澜,越传传离谱。 邱母看中了周贞的三百亩嫁妆田,一个铺子,还要八百贯现钱,简直把周家当作肥羊宰。 邱大郎忙完公务,晚上在酒楼与人吃酒,才听说了谣言,大吃一惊,慌忙称有事,赶回了家。 邱姝儿道:“大哥,你没看见娘头上那个大窟窿嘛,这回非要周家付出些代价!” 邱母愤恨道:“你那弟媳妇嫁进门三年了,连个蛋都没下。 二郎外室有孕,她还不赶紧将人请进来养胎,反而屡次推脱手上无钱,这样的媳妇,要她何用。” 邱大郎隐隐觉得不安,母亲妹妹成天想发财,二郎沉迷在外室甜言蜜语中,却不知周家也不是好惹的。 * 果然,没过几天。 官家私访军器监,从西作坊抽查弓弩质量,首次查验不合格,再抽查三张,居然一塌糊涂。 科举选拔的是写官样文章唱高调的人,干兵器制造管理的技术活,难度不小,在文人制度之下,懂技术的反而很难进入权力中心。 官二代衙内成为兵器铸造的监官,玩忽职守,公器私用,指使工匠干私活,兵器越打越差。 官家当即发怒,花了封桩库那么多钱,从江南买了很多材料,竟然打造出这么差的兵器,难怪西北前线吃败战。 台谏官弹劾徐硕,仰仗兄长徐确左相权利,利用职务之便,贪污国家购置军器物料的钱财。 弹劾徐硕并贷使官钱,串通主簿王春泽、邱明,倒卖甲胄、弓弩给高丽人。 甚至牵扯到左相徐确,不接受工部的建议,默许弟弟贪腐。 因涉及到高官,朝廷高度重视,马上下诏让刑部、大理寺立案调查,务必做到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很快,刑部、大理寺上了调查报告: 军器监计置材料邱明、主簿王春泽、军器少监徐硕,并贷使官钱,论法抵死,并特贷命免真决,各追毁出身以来告敕文字,除名勒停,邱明编管昭州,王春泽编管琼州,徐硕编管亳州,左相徐确罚铜三十斤。 得知被编管的当日,犹如晴天霹雳。 徐硕瞧见章蕊悄悄从衙门后门溜走,怒从心头起,几个大步追上,一把抓住章蕊的胳膊,上来就是两个耳刮子,口中怒骂:“贱蹄子,你串掇邱家去告状,散播流言,反而害苦了我!” 章蕊大惊,尖叫着捂住脸庞,拼命躲闪。 徐硕边打边骂:“我素日待你不薄,银子铺子田产,你要哪样,我没给你!你个搅合精,还去搅合邱家的事情!” 章蕊连连求饶,道:“周家不过一个六品官,放在汴京城,都排不上号,他哪有那般能耐。少监,冤枉啊!” 徐硕破口大骂:“是!周家是没什么能耐! 却跟纪家是姻亲,周栋的姐姐周玉娘嫁的是纪佑,他还有个弟弟纪修,提举皇城司,天天监察百官,手里握着一堆把柄。 我躲着走都来不及,你还上赶着凑热闹!” 大掌扇的章蕊脸上开了染房,眼眶又肿又青。 章蕊本就是个不好惹的辣子,从出生到现在,也没吃过这种亏。 即便畏惧徐硕官威,把心一横,当即还手,在徐硕脸上挠出两道血痕。 正打的如火如荼之际,王春泽从后头的衙署赶来,见徐硕正在打自己老婆,秒变缩头乌龟,站在一旁,不敢出手。 附近的衙役、工匠、监官都听见了动静,探着脑袋听动静,有的干脆藏在墙角偷看。 徐硕的长子徐观接到消息,立马赶来军器监衙署,一看这场面,怒骂道:“看什么看!都给我滚!” 随即命小厮赶人,自己跑到徐硕身边,扶着徐硕,道:“爹,事已至此,别闹了,青天白日,让人传出去,官声不好听,何苦,让大娘子知道了,更没好日子过了!” 徐硕气喘吁吁,住了手,抓住长子的胳膊,“儿啊,这个搅合精,害苦了我!” 他好端端的一个军器少监,大哥官至左相,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他日入阁拜相近在咫尺,全毁了。 泪如雨下! 徐观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知道眼前的女子便是章蕊,允姐儿的堂姐,当年就是章蕊替嫁,毁了章允的婚事,章允这才嫁给了自己。 章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瘫软在地,发髻散了,金簪斜了,衣襟被扯破,半露出里面的水红鸳鸯肚兜。 瞧见缩在一角的王春泽,怒火中烧,上去就使劲打了他两下,都是他这个没用的丈夫,将自己献给上司,扛不起家里,妹妹嫁人,还要她这个嫂子操心。 如今见她挨打,屁都不敢放一个。 * 扭打中,徐硕的官袍破了一大块,回家换衣裳。 正巧孙氏刚从外面回来,瞧见徐硕脸上的血痕,一看就是女人指甲抓出来的,徐硕支支吾吾,孙氏让婆子打了一顿徐硕的贴身小厮才知,自己丈夫偷偷养着下属的娘子。 当年徐家还没起来的时候,没少受孙家的提携。 孙氏生的粗壮,愤然大怒,扭头进屋拽住徐硕下面的根儿,“不要脸的下作黄子,难怪日日腰疼,精力不济,枉我给你煎药进补,原来都被外面的娼妇祸害了。 亏的我给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你天天睡个小娼妇,风流快活! 使了不少银子吧,不然人家能这么跟你睡!” 脸面碎了一地,徐硕恼极了,“年年就那么几句 话,你烦不烦!我告诉你,我已经被官家贬了,下个月编管到亳州,收一收你那泼妇样,少给我添堵!” 孙氏披头散发的哭闹,一听这话,立马从地上爬起来。 “亳州?! 天塌了!她在外头,谁不敬她三分,丈夫的官帽,也是她在官眷中的地位,一损俱损。 孙氏气愤,那娼妇不仅祸害自家官人的身子、银子,现在连官职都被贬了,随即卸了身上的钗环首饰,带了一众婆子前往王家。 刚进屋,就见章蕊只穿了件水红鸳鸯肚兜,散了发髻,正在让丫环杏儿抹药。 孙氏一瞧她这妖妖娆娆的样,就火气上头,上前扯住章蕊的发髻,往地上摔去。 “没脸的下流东西!淫忘王八一条藤儿!” 章蕊冷不防被摔到在地,摔了个狗啃泥,泼辣对上彪悍,两人口中对骂,扭打成一团。 孙氏带着的婆子都守在门口,王家的婆子丫环被阻在门外,只得想方设法去给王春泽递消息。 孙氏力气大,一个翻身骑在章蕊身上,扯下衣裳,在她腹部狠踹几脚。 孙氏恨不得打死章蕊,但这个档儿,不想吃官司,见章蕊蜷缩成一只虾状,方才罢手,扬长而去。 杏儿、王冬梅将章蕊扶上榻歇着,请了大夫来瞧,喝了药才睡下去。 王春泽回来后,大惊失色,家里被砸的一团糟,章蕊脸色苍白的躺着,身上全是伤痕,青紫一片。 握着她的手,泪水涟涟,道:“蕊儿,是我没本事,跟着我,苦了你,我们和离吧,钱财都给你,你不用跟着我去琼州受苦。” 到琼州,且不说路途遥远,到了雷州,要渡过一片海峡,才到琼州,风浪大,被流放的犯人,遇到风浪,死在海峡之中的不少。 章蕊咳嗽了几声,只是有气无力的回了一个字:“好。” 杏儿偷听了全程,每日只管伺候汤药,谁见了都得说一声,杏儿姑娘忠心耿耿。 然而,章蕊身子却越发的不好,病倒了。 没过两日,孙氏带着婆子上门,讨要徐硕赠送给章蕊的田产铺子、衣裳首饰,抬走了整整两大箱子。 章蕊急的挣扎,怒火中烧,适逢天寒,着了寒气,冷热交集,内外挫折,愈发枯瘦下去,换了几个大夫,均不见好,只得慢慢调养。 吃药看大夫花费不少,又没了进项,婆子丫环发卖了不少,家中只剩下杏儿一个丫环。 杏儿一个人忙碌操持家务,还要伺候章蕊,常常来不及,还要被打骂。 章蕊总不见王春泽,很是疑惑。 杏儿回道:“主君被编管琼州,正在四处活动,以求宽赦,现下没有银子,连别人家的门都进不去。” 章蕊撑着一把骨头:“怎么会没有银子,两百亩水田的收成,还有一处铺子的收益,怎么样也有六七百贯吧。” 杏儿解释道:“大娘子有所不知,今年春天干旱,秋收的时候,下了一个月暴雨,收成只有往年的一半。 铺子经营的生丝买卖,因着春天干旱,生丝价格贵,您让我们多囤些,我们就高价囤了不少。 哪知道两浙路的生丝入京,生丝价格应声跌落,价贱,咱们反而亏了两百贯钱。 病了这两个月,请的大夫都有七八个,天天煎药,平常娘子吃惯了好菜好米,如今上等粳米每斗一百一十文,还有平常补身子的鹿茸人参等药材,更是贵的很。 主君出去活动,总不能空着手,时常也得请人吃酒说事。 如今的光景,不比以往了。” 章蕊头晕目眩,咬着牙道:“你是不是背着我弄鬼?” 73. 第七十三章 杏儿撕下了伪装的面具,冷笑连连,“弄鬼这事,没人比得过娘子您啊。” 当夜,端来的药,凉透了,苦中带着腥味。糙米贱菜,不吃就饿着。 杏儿嘴角带着三分讥讽:“娘子,您还记得我当初怎么劝你吗? 跟孙兆好好过日子,你不听,非要攀蒋家的高枝。 手段下作,你连我都算计,将我迷晕,自己一嫁了之。 真是可惜啊,遇到蒋珩那个心硬的,差一点你就成功了。” 章蕊挣扎着坐起来,缓了半晌才道:“我站稳脚跟,就会接你过去。来了汴京后,吃穿用度,我从来没短过你。 今日看我落魄,就如此冷言冷语。” 杏儿不屑,“呵!亏你说的出口!你有良心吗?我从十岁就伺候你,任劳任怨。 在泉州的时候,我爹娘给我找了一个家里有几亩薄田的人家,算不上富裕,好歹也是正头夫妻,辛苦劳作几年,也能攒下一份家业。 你倒好,身边没有得力人,背地里告诉男方,我已经许了人。 之后,你为了逃出蒋家,笼络郑铎,手中无钱,便把我送给郑铎。 你明明知道他是个成天趴私窠臼的人,你还让我跟他。 他没得到初雪,每次都拿我撒气,用竹子抽我,抽的我痛不欲生。 来了汴京,你自己跟那糟老头搅合到一起,却把我送给主君,只为替你笼络汉子心。 我也是个人啊,我也想好好活一次! 你却把我当个玩意儿,随时丢弃,随时送给各个男人,你问过我一句,是否愿意吗?! 我没有什么野心,只想嫁个普通人,经营好自己的小家。 你不同啊,你野心勃勃,什么都想要。” 章蕊震惊,强辩道:“我是替你谋划!那普通百姓有什么好,你嫁了他,辛苦劳作一辈子! 你素来偷嘴耍滑,哪里吃得了那些苦!你给主君做妾,他好歹是个进士,有官身。” 杏儿冷笑道:“你也不看看他是什么人品,他连你这个正妻都能送人,何况我一个丫环,到如今,甚至都没有给我抬妾! 你们两口子狼狈为奸,没一个好东西!” 章蕊撑着一口气,愤恨的爬起来,想去抓杏儿,“你个贱人!” 杏儿连连后退,坐的远远的,翘着二郎腿,捏起一块桂花糕,就着热乎乎的茶,大口吃起来。 脸上露着耐人寻味的笑,“对了,主君还是很疼人的,我喜欢的头油、脂粉、衣裳,只要说一声,他就会给我买回来。 晚上,既体贴又卖力,至少半个时辰,比徐硕那软乎乎的玩意强多了。” 继而挑衅似的,走到章蕊跟前,捏起她的下巴,翘着嘴角笑道:“大夫说了,你快要不行了,可惜了,你辛苦积攒的家业,还没来得及享受。” 章蕊气的吐出一口血,直愣愣的昏阙了过去,到了深夜,被冻醒,喊了半天,也无人来应。 挣扎起来,颤颤颠颠的去够茶盏,眼瞅着快要够到,章蕊喃喃自语:“差一点,就差一点。” 气息一断,身子软瘫下去,再也没有睁开眼。 天光大亮。 王冬梅才发现章蕊已经没了气息,惊吓到尖叫。 王春泽从杏儿屋里出来,看见地上直挺挺躺着的人,想起往昔初见时,两人也有过好时光,抱着尸身痛哭了一场。 乌云密布,漫天大雪送一人。 王春泽买了棺椁厚葬章蕊,请和尚来家里念经超渡,做法送葬。 * 徐家后院内宅厢房,烧着炭火,暖和如春。 孙氏坐在上首圈椅上,面前站着个瘦弱佝偻的妇人,脸上带着些许麻子,恭恭敬敬的垂着眼眸。 孙氏手上捂着手炉,脸上带着笑意,“杏儿,你做的很好,帮我报了仇,说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杏儿立马跪下磕头,磕的砰砰响:“大娘子,奴婢不敢居功,只求大娘子将身契还我,恢复良籍,此生做个平头百姓,即便苦一些,也是甜的。” 孙氏眯着眼睛笑了会,朝身旁的管事嬷嬷使了个眼神。 那婆子从衣袖里掏出一张契书,递给跪在地上的杏儿眼前,“大娘子看你是个懂事的,所求不过是好好过日子,这是你的契书,可要收好了。” 杏儿接过契书瞧了一眼,欢喜的连续磕了三个响头,“奴婢谢过大娘子,这就离开汴京,前往临安,此生不会再踏入汴京一步。” 孙氏很满意,赏了杏儿两只金簪并二十贯路费。 杏儿大喜,接了过去,匆忙离去。回想这几年,竟像过了半生。她恨死了章蕊,恨死了郑铎。 她生的普通,郑铎好色,就对容貌普通的她拳打脚踢,让她痛不欲生。 自从孙氏发现丈夫与章蕊有染,便让管事婆子收买她,在章蕊的药里加几味药材,小病弄成大病,耗尽气血。 孙氏打听丈夫许了多少财物给章蕊,杏儿全部告知,这才有了孙氏带人上门讨要衣裳财物。 杏儿终于得到了自由,大步走在马行街上,从未如此轻松过。 等她拐弯进入一个巷子,那里有一个精瘦的汉子等在巷子口,一脸焦急张望着,见她来了,赶紧三两步上前,“拿到了?” 杏儿点头,汉子高兴的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口白牙,抬头扫了一眼四周,“走吧,咱们现在就搭船去临安,我在老家还有一片茶园,够我们两过日子了。” 这汉子原是卖蜜饯干果的,挑着担子走街串巷。章蕊喜欢吃蜜饯干果,总是让杏儿去买,一来二去,两人就熟悉了。 有一次杏儿被郑铎打的熬不住了,想投河,那汉子劝住了,两人有了好感。 后来遇到郑铎打杏儿,那汉子实在看不下了,失手将郑铎推进了粪坑里,第二日,有人才发现呛死在粪坑里的人。 两人奔赴临安,自此安家落户,种植茶叶,做些小买卖。 * 邱大郎编管韶州,邱家得知消息时,简直晴天霹雳。 邱大郎失魂落魄的进家门,一家老小立即上来围着他询问。 邱大郎瞪着眼问邱母:“娘,你为何要去开封府告状?!你明明知道弟妹不是故意的,你为何散播流言,说她殴打你?” 邱母啐道:“是不是她在背后使坏,才让你丢了官!小贱蹄子,只要她还是邱家妇,看我怎么收拾她!” 邱大郎气的快要晕过去,指着邱母和邱姝儿道:“你们,嫌弃周家送来的钱少了,狮子大开口。 现在好了,官家突然抽查军器监,拔出萝卜带出泥,早不查 晚不查,偏偏就在这个档口上。 我马上被编管韶州了,你们开心了!” 邱母并不知道韶州在哪,一脸迷茫,只听邱姝儿垂着脸解释,在岭南,邱母这才惊呼尖叫。 以往邱家出了事,总是找周家、纪家来平事,邱母想起了这茬,按下心头不快,“贞娘呢,她家里要是不去走动关系,将这事抹平,我就给她一封休书!” 邱大郎嘴唇抽搐不止,大骂道:“二弟都已经被关进皇城司了! 他养的外室,其实是西夏的间谍,接近二弟,不过是为了进咱们家门,图谋拿到军器监神臂弓的图纸! 这事幸好发现的早,要是真被偷了,咱们全家人头不保!” 邱母呆了,“她不是怀孕了吗?” “骗人的!二弟糊涂,娘你也跟着糊涂!” 邱母看了看邱姝儿,对望片刻,邱姝儿壮着胆子,小心翼翼问:“大哥,那二嫂——” 邱大郎有气无力道:“你二哥已经写了和离书,送去了周家,从此以后,贞娘不再是邱家妇。” 邱姝儿依然不死心:“那二嫂的嫁妆田、铺子,归谁?” 邱大郎快要心梗了,怒骂道:“你说呢!嫁妆!那是嫁妆! 在官府那里是过了明路的,嫁妆单子上有什么,她自然都能带走!” 邱母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的如意算盘稀碎,偷鸡不成蚀把米,扯着嗓子指天骂地,“天爷啊!周家的贱蹄子,好狠的心,一点旧情都不念! 我不过是让她拿些银钱出来,她就将二郎弄进了皇城司! 我拼了这条老命,也要跟她拼个鱼死网破!”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邱母已经跑出了院门。 “拦住她!”邱大郎大怒。 邱姝儿立即上去追赶,奈何跟不是气愤的邱母。 邱母一阵风似的跑到周家大门口,撒泼敲门,很快,周家的婆子出来应对。 邱母大吵大闹,骂的非常难听,路过的人,女子红了脸,男子听了直瞪眼,但凡懂点人事的,都受不了。 邱姝儿将邱母连拖带拉的拽走,奈何怎样都劝不住。 崔珍娘冷着脸,站在院内,由着邱母闹,同时打发婆子去开封府报官。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来了两个捕快,将聚众闹事的邱母和邱姝儿带走,押到开封府大堂,现场有作证,指认邱母闹事扰民。 府尹出口警告,念邱母年龄大了,这次就不计较,若是再犯,就是进牢狱吃牢饭。 邱二郎在皇城司受了一遍刑罚,将如何认识西夏间谍之事吐了个干净,判了个流放黔州。 王冬梅如愿嫁给了邱大郎,却发现日子非常难捱。 邱家的一应吃穿嚼用,全指望着那点王春泽给她的嫁妆,邱母眼睛都绿了。 好在邱大郎即将编管韶州,王冬梅将值钱的物件都折成了银钱,跟着邱大郎前往韶州。 到了韶州,虽是瘴气之地,但民风淳朴,远离了汴京的浮华。 王冬梅欣喜荔枝便宜,以前舍不得买荔枝吃,如今到处都是荔枝树。 五十贯钱就可以买到十间屋的大宅子,又买了三十亩地,学着人家种植甘蔗,心思逐渐投入到种地经商上。 两人安定下来,小日子过的有滋有味。 74. 第七十四章 天色微亮,满城覆雪。 陈氏医馆门口的银杏树一夜之间覆盖了厚雪,石板路上的雪,已经被早起的小厮扫到一旁,堆积了一个大雪人。 纵然放晴,天冷的寒意直往鞋袜里钻。 马车走的缓慢,在雪地上轧出一层辙痕。 陈今禾一大早扫榻以待,前几日周玉娘已经派了丫环来知会,今日会带官媒过来。 此时正值大雪节气过后,陈氏医馆里有地龙,暖和如春,摆上江西蜜橘、蜜饯荔枝,备上玉叶长春茶。 周玉娘一身喜气洋洋绯红色缎袄,官媒一身紫色绵袄,鬓边簪一朵大红绢花。 吃罢一盏热茶,周玉娘才开口:“今禾,咱们打小就认识,爹同朝为官,娘凑一起做些绣活。 咱们几个同在一家私塾,一块读书识字,一块淘气。 修弟比你小三岁,还常常跟在你身后追着喊禾姐姐。” 陈今禾听的云里雾里,给两孩子议亲,怎么扯到小时候,还扯到纪修,纪修既不是两孩子爹,也不是亲属,依旧耐着性子听周玉娘闲话家常。 周玉娘继续道:“如今官职到了皇城司提举,正五品官,官职小了些,但是权责重大。 上次你掉进池塘,其实他不是偶遇,看你好像不认识路,东张西望的,那丫环面孔有些陌生,他是特意跟着去的。真没想到,你掉池塘里。 前阵子,他一回来,就听到王家那姑娘在你门口闹事,提起你两池塘的事情。” 陈今禾彻底懵了,耐不住发问:“玉娘,你为何总是提纪修啊?” 周玉娘看了看陈今禾,又看了眼低头吃茶的余喜,这才意识到,丫环传话估计漏了几句关键的,一拍大腿,道:“今禾,今天不是来给元哥儿提亲,是来给修弟与你说亲。看这乌龙闹的!” 余喜瞬间抬头,纪叔叔想娶我娘?! 陈今禾瞠目结舌,差点失手打翻手中的茶盏,喃喃道:“纪修要娶我?!” 周玉娘点头,“是呀,他说他得负责。他前阵子出差去了扬州办案子,刚回来,就遇上了贞儿的事情。 我公婆,你也认识,他们都是看着你长大的。 修弟这些年不是出差,就是在皇城司猫着,名声终归是有点不大好听,就耽误了。 公公婆婆一听,他要娶你,当下就拍板同意了。你考虑一下啊,过几天差人给我回个话。” 陈今禾游魂似得把人送走,回到厅堂,将余喜扯回内厢房,母女两凑到一块,坐在小杌子上,围炉煮茶、烤板栗。 别人都是为女儿择婿,到了余喜这里,反倒是为她娘刷选丈夫,这个丈夫人品、家族、官职、年龄、长相、身材,各方面都不错。 应该算一桩上好媒茬,比邱大郎要好。最起码知根知底,家风端正,公婆不会打她娘嫁妆的主意。 陈今禾倒是有些不适应,她对纪修的印象,除了上次池塘救人,其他全停留在他穿开裆裤的时候。 纪修年龄比其他人小好几岁,哪怕比陈今禾,都小三岁。从小就粘着陈今禾,两人常常分吃一个果子、一个炊饼。 “娘,你怎么想?”余喜抱着热乎乎的茶盏暖手,看了她娘一眼,吃了一大口茶。 别的方面都挺好,只是陈今禾担忧,“皇城司的差事,可不是啥好差事,刀尖舔血,动不动就得罪人。 一出去办案子,就是几个月,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余喜明白,她娘这人没有什么大抱负,喜欢的就是丈夫孩子热炕头。 “娘,纪叔叔模样不错,还年轻,家风端正,这么多年,也没个妾室通房啥的,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陈今禾回想了一下,被纪修从池塘捞起来,两人全身湿透的场景,不禁脸红耳热。 从现实来看,孤儿寡母容易受欺负,自打她们娘两开了医馆,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让媒婆过来提亲,什么人都有,简直是一块肥肉。 * 雪后放晴,众人都在园子里赏梅。 自打池塘那日之后,纪修回去晚上就开始胡思乱想了,琢磨娶妻的事情,他的差遣,有很多要保密的事情,决定了他只能娶知根知底的娘子,女方家世简单,人品端方正直。 越想越上头。 纪修等了三天没得到准信,借着侄女纪文茵在家办赏梅宴的契机,寻到陈今禾,从各个方面打消她的顾虑。 比如,婚后住哪,看陈今禾意愿,住景明坊的纪宅,还是住陈氏医馆,都由陈今禾决定。 更重要的是,纪修保证,不会动余喜的产业。 他手上有些产业,爹娘分家给的,自己这十几年如一日的当差,立了功,官家赏了不少,其中就有一处位于城西金明池附近的宅子。 直到陈今禾犹犹豫豫的问出,以后是否纳妾。 纪修才明白关键在这里,再三保证不纳妾,没有通房,对子孙没有执念,只想找个知冷知热的过日子。 这事总算成了,纪家遣官媒送草帖,罗列祖上三代官职、本人生辰八字。 没过几日,陈今禾这边也让官媒送去了草帖,后面接着就是双方的细帖。 纪家的细帖上写了资财多少,聘礼给什么。陈今禾这边的细帖要写上陪嫁的东西。 嫁妆多少,很影响女子的婚后地位。 嫁妆普遍高于聘礼,需要多年积攒,若没有提前积攒,拿不出银钱,卖房卖地筹措的官员大有人在。 社会风俗就是如此,宋人娶妻,孜孜追求的,不是爱情,不是门第,而是非常现实的嫁妆,钱财多少。 普通人,嫁妆一般十几贯钱。中等官员嫁女,嫁妆一般在几百至几千贯,盐商嫁女几千贯。 有些清流世家、乃至富裕商户,从小给女儿积攒嫁妆,十里红妆。 良田千顷,街市铺面,千工拔步床开路,寿棺压阵,生死一世,十里尽显。 长公主的嫁妆是十万贯,但这只是陪嫁,整个出嫁费用更高,仪式典礼,打赏下人,婚宴席面,处处都要花钱。 当时一位公主出嫁,花费了七十万贯,甚至连官家都抱怨朝廷花费太大。 过份讲究嫁妆和高昂的嫁女费用,会导致贫家女至老不 得嫁。 对于陈今禾来说,她属于高嫁,嫁妆更得丰厚,入了纪家,从丫环婆子到妯娌叔伯,从打赏下人到亲戚之间的见面礼,使银子的地方太多。 * 夜晚,外面刮着大风,呼呼的吹,风停后,雪花扑簌簌的落下。 余喜拉着她娘坐下,盘产业,商议哪些给她娘做嫁妆。 母女两过的很是颠倒,家中管账管钱的是女儿。 余喜手中的产业比较多,陈今禾不怎么掺合她的产业,属于放养。 药铺和医馆,一直由陈今禾打理,其他的,就一无所知了。 余喜抱来一个紫檀木匣子,两个黄花梨箱子,摊开一本册子,上面罗列她的产业。 陈今禾看完,结结实实的吓一跳,眼珠子都快蹦出来。 汴京,五十顷地,医馆一间,西街成药铺、纸坊、糖铺、蜜饯铺子、牙粉铺各一间,还有高氏药膳铺子五成股份。 泉州,淤泥地十顷,上等水田五百亩,糖铺、蜜饯铺子、纸坊各一间,荔枝山林两百亩二十年赁期,三艘五千料大海船。 “儿啊——”陈今禾嘴角抽搐,嗓音带着哆嗦,指着汴京五十顷地,缓缓开口道:“咱们刚来汴京时,你不是只买了十顷地吗?什么时候变成五十顷?” 余喜双手托着下巴,笑着道:“娘,汴京买药的人好多啊,尤其金樱子膏、二仙膏特别好卖,咱们药铺赚了好多钱。 钱放家里不安全,交子金银容易被偷,我就隔一段时间,买一点,哪里有好地,我就让牙人带我去看,一点一点攒起了这些。 我都让大山叔带着他两个儿子,修了庄子,种植迷迭香、水稻、蔬菜,有河流经过的庄子,稻鱼共生,荷叶制茶。 还养了各种家禽野味,像乌骨鸡,娘子们吃了滋补,花尾榛鸡,肉质鲜美,专门给酒楼供货。 娘,这是七张地契,每一个庄子都各有特色,你喜欢哪几个庄子?” 陈今禾翻了翻了册子,册子上罗列了庄子的收成。 大多都是综合型的,各有偏重,像竹子多的那个庄子,配置了纸坊,二十多间屋子,生产玉扣纸、鸦青纸、花笺,同时养了很多鸡。 “你哪来这么多人帮你打理庄子?”陈今禾彻底开了眼,一肚子疑惑,仿佛重新认识这个女儿。 “有的是郊区种地的农民,有的是流民,洛阳那边的黄河发洪水,淹没了田地,流民逃荒,我便刷选出一批会种地的流民,签了赁契,来帮我种地,至少他们能吃饱穿暖。” 余喜没有全说,庄头汪大山,她娘是认识的,以前外祖父药铺里的伙计。 还有一个刘庄头,是钱六郎给她的,全家的身契都送来过来。 当年,在泉州,两人合伙经营铺子,余喜看中了一处庄子,非常喜欢。 五百亩上等水田,还有将近百亩的小山林,漫山遍野种了荔枝、龙眼、樱桃、槟郎等果树,糖铺赚了钱,她就干脆买下来,试着经营庄子,让汪大山跟着刘庄头学管理庄务。 陈今禾指着泉州这处的庄子,“就要这个吧。” 75. 第七十五章 “嗯,这处庄子小归小,但每年收成几乎都不错。要不,再选一个汴京附近的大庄子,放入嫁妆单子里。”余喜提议。 陈今禾连忙摇头,语重心长,道:“儿啊,小心驶得万年船,嫁妆单子可是要展示给人看的,还要送去官府过明路,放那么多田地进去,到时候整个汴京都知道了。 你还没嫁人呢,要是让别人知道有这么多产业,还不知道会招惹什么狂蜂浪蝶呢! 虽然周家看中了你,但没到过迎娶那一步,谁都不说准。” 陈今禾一想到章家发生的替嫁,眉心连跳。 余喜反应过来,“那铺子呢,总得挑几个吧,不然看起来单薄。 娘,你可是高嫁,纪叔好歹也是正五品官,婚后,你名下的产业,可以免一些税。” 陈今禾扫了一眼册子上的铺子:“六百亩的庄子,已经是非常厚的嫁妆了,再加一个牙粉铺,也算有田有铺了,差不多两千贯钱。其他的,全部留给你。” 庄子挑最小的,铺子挑收益最少的,陈今禾恨不得捂的紧紧的,谁都不知道最好,全都留给余喜。 “娘,药膳铺子五成的股份拿着吧。 前儿个,微云还来跟我说,汴京城达官贵人不差钱,他们吃腻了大酒楼,现在喜欢吃些健康养生的。 药膳铺子今年收益有三千贯,你拿着平常用来开销。 我再打些小巧有趣的戒指簪子,等你入了纪府,拿去赏人、送人情。” 六百亩的庄子、牙粉铺、药膳铺股份,加一起差不多三千五百贯,而且年年都有收益。 当年嫁余喜她爹时,嫁妆只有三百贯,如今嫁妆翻十倍。 “我和你纪叔叔商量过了,咱们在纪府过个年,认识一下纪家的亲戚,走动走动,之后不住纪府,开春后,他搬到这里来,跟咱们住在医馆。 戒指簪子,打个五六十件就够了。” 陈今禾没怎么阔过,到今日才知女儿攒下的家业,超出她的认知,陡然让她打赏那么多戒指簪子出去,怪舍不得。 余喜急着道:“五六十件哪够啊,我问过贞姐儿了,纪家亲戚多,光下人就有上百口人呐,头一次见面,都要给个见面礼,这是规矩。 可不能被人说咱家小气,丫环婆子们的嘴巴有多厉害,娘您也是晓得的。” 陈今禾有些暴躁了,忍不住吐槽:“高门里头过日子就是累,人多嘴杂,什么都离开不银钱。 早知道干脆让你纪叔叔入赘得了,他把东西搬过来,多省事。” 余喜看她娘有些婚前焦虑症,赶紧安慰道:“纪叔叔那边商量聘礼,贞姐儿看了一眼初步的聘礼单子,偷偷告诉我,纪叔叔特意打了好多一两重的银锞子,已经考虑到家里亲戚多,给您过年送礼用。 这样的小事情,他都考虑到了,想来以后日子会过的不错。” 陈今禾皱眉道:“费些银钱倒也不算什么,只是人一多吧,人的心思也多,纪家还算家风端正的,但也免不了人情往来,你看程大娘子,每年节礼、寿礼,除了亲戚,还有章相公的同窗、恩师、同僚,忙都忙不过来。” 余喜道:“娘,不怕,还有忍冬,她能干,有谋划,识字记账都会,让她帮您记着,桑枝也跟过去。再说,也就在纪府过个年,你就当咱们去见亲戚了。” 陈今禾明白,纪家能同意纪修住到医馆,也就意味着陈今禾几乎不用伺候公婆,还能继续开医馆,可见公婆大嫂大伯,都是通情达理之人,天下没有比这更让新妇开心的事了。 母女俩聊到深夜,后面余喜又在嫁妆单子上添了好些首饰、金银锞子、绸缎尺头、文房四宝、玲珑子孙桶、滋补药材。 陈今禾意识到,若是以后余喜嫁人,没有陪房了。 医馆里统共六个丫环、两个婆子、两个小厮、四个护院,都在医馆当差,医馆收益好,余喜常给他们发奖金,让他们挪窝,人家并不一定愿意。 当下决定,得早点赁一些小丫环过来,先培养着。 * 二月初二,纪府大摆宴席。 景明坊的街道挤满了牛车、马车、轿子,竟然堵塞了道路。 流水般的贺礼送进纪府,周元带着小厮记账收礼。 官家得知纪修娶的是翰林医官院陈副使的女儿,母女两经营着一家医馆,初一十五在大相国寺摆摊,给穷苦百姓免费看病,外孙女余喜买地安置流民。 曾经一副流民图让朝野震动,官家破防,如今有人主动安置流民。 官家大手一挥,亲笔书写了墨宝,制成匾额,“积善之家”,另添加六对十两重金锞子,蜀锦十匹,金银酒具一副,文房四宝一套,汝瓷建盏各一套,美酒佳果,上品海味各两担。 官家的近侍石押班,带着嘉奖和贺礼,浩浩荡荡的送入纪府。 皇恩浩荡,纪家上下,喜气洋洋。 余喜被周玉娘领着,挨个给纪家的亲戚磕头行礼,一圈下来,手里竟然多了七八个锦袋,摸摸就知道里面都是一两重的金银锞子,只是样式不一样。 相对应的,她娘过几天也要回礼,幸好她打了不少样式新颖的金银首饰备着。 纪修着红裳,头戴花幞头,在大堂敬酒,保媒的国子监祭酒,昔日同窗,当今同僚,宾客盈门,幸好有皇城司几十个年轻汉子替纪修挡酒。 皇城司上下六千多人,纪修在酒楼摆了八十八桌专门宴请皇城司众人。 敬罢酒,女使引路去屋内。 紫檀木打造的架子床,纪修坐右边,陈今禾坐左边,这便是做虚帐的礼。 两人到堂中参拜高堂,绾结同心,之后送入洞房。 撒帐,喝合卺酒,纪家的婶子、妯娌,满满一屋子人。陈今禾让桑枝打赏丫环婆子,众人观礼完毕,陆续出去。 屋内,地龙烧的暖洋洋。 一身喜服的陈今禾端坐着,桑枝端来热水,帮着换下厚重的喜服,忍冬带着两个丫环在庭院看守嫁妆。 余喜提着食盒过来,“娘,饿了吧,纪叔叔让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盏蒸羊,还有酿烧鱼、金玉羹、酥黄独、栗子糕,刚让人送过来,让咱吃饱后歇会 ,要是困了,就睡会。” 母女两五更天就起来了,丝毫不敢懈怠,礼成以后才发觉,起太早了,早上吃的甜汤、点心早消化了。 陈今禾招呼桑枝坐下一起用,桑枝坚决不肯坐,站在一旁,小口的吃栗子糕。 纪家规矩严,周玉娘早就派了管事嬷嬷来规训过。 余喜想起外面看守嫁妆的忍冬三人,责任大,还顶着寒风,立即差了外面一个丫环,送去栗子糕和热茶。 “桑枝,等会你也去歇一会,一个时辰后,去替换忍冬,让她也进屋歇歇。”屋里不需要人伺候,陈今禾自己有手有脚。 周玉娘主持纪府中篑,两家过定帖时,就已问过陈今禾要带哪些陪房过去,分别给她们安排好了住处。 丫环婆子小厮各司其职,衣裳颜色随差遣,早早的给陈今禾的陪房们送来了当差的衣裳。 余喜进了纪府,才发现丫环婆子们不肯多说一句,不会多看一眼,回话也是斟酌后才细细道来。 用罢饭,母女两靠在一起吃茶。 “儿啊,以后你就喊纪修爹,或者纪爹,纪佑和周玉娘是你大伯和婶子,铭川、铉朗是你堂哥,文茵是你堂姐,要是谁再说你是没爹的丫环,看我不撕烂他的嘴。” 陈今禾心里一直耿耿于怀,自己的宝贝女儿被康国公家嫌弃,闲言碎语一堆,刺激的她好几个夜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眼泪打湿枕头。 “娘,你这是给我抬身份呐?”余喜淘气的抱着她娘的胳膊,靠在肩膀上。 踏雪赏梅那天,纪修最打动陈今禾的话,不是别的,正是能给余喜一个体面的身份。 礼法上,是纪修的女儿,纪阁老的孙女,谈婚论嫁的媒茬都高出一节。 陈今禾点点头:“他钱家的门第高,可这成亲过日子,又不是只看门第。 我看元哥儿就挺好的,人口简单,他姐姐脾气柔软,崔珍娘是个和善的婆母,不会欺负你。 要是嫁给元哥,婚后你继续开医馆,他不仅不会拦着,还会帮你。 反正先这么看着吧,等周家下草帖了再说。” “娘,晚上我一个人睡,睡不着。”余喜一直跟她娘睡一张榻,如今娘嫁人了,余喜不适应。 陈今禾拍了她一下,嗔道:“哎哟,多大了哦,再过两个月就十六岁了,睡不着就看看账本吧! 呐,这是收到的贺礼册子,还有之前的添妆册子、聘礼单子,你拿去翻翻,明天造册核对登记。 实在睡不着,就把今天收到的金银锞子拿出来数数,备好回礼。” 说罢,陈今禾拿出三本册子递给余喜。 余喜想起今天见到的纪家亲戚,人太多了,她年龄最小,周玉娘带着她认,她认的晕头转向,女眷屋子认完,又去男眷那边,云里雾里,估计下次再见依然不记得。 只听周玉娘跟那十几个年轻男子说,以后你们多了一位妹妹,要照顾着些,可不能让旁人欺负了。 余喜抬眸望去,只觉得纪家的亲戚大概都是竹子精,个子特别高,快要接近六尺。 76. 第七十六章 纪家这个年过的异常热闹,元宵节赏花灯,气势恢弘的鳌山灯,叠翠堆金,浮光掠影。 周玉娘拉着陈今禾、余喜陪纪老夫人玩打马,老夫人累了,纪文茵替上。 打马,最早的麻将攻略,一玩就是通宵。 规则复杂,融合象棋、掷骰、布阵三种玩法,普通百姓禁止赌博,但是官眷们玩的不亦乐乎。 周玉娘赢走了陈今禾两袋银锞子、身上的簪子、镯子、戒指,堪比洗劫一空。 纪修早有预料,抱出一只小木匣,交给陈今禾,里面全是他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契书、金银锞子,唐家金银铺的首饰头面。 一大早,纪修就让婆子收拾东西,搬去陈氏医馆的后院。 临走前,周玉娘望了望陈今禾最新款的金簪金镯,很想挽留这位弟妹,再住几个月。 正月十九后,灯会彻底结束,汴京的老百姓陆续去城外郊游踏青。 后院内,桑枝忙着打扫清洗晾晒,余喜带着忍冬核对物件,分门别类,登记造册。 一辆牛车停在陈氏医馆门口,下来的人竟然是程氏。 陈今禾觉得很奇怪,每个月定期去章府给老太太请平安脉,顺带给府上其他人也瞧瞧,今天这日子也不对啊。 程氏一脸憔悴,抹了脂粉,也没盖住黑眼圈,陈今禾突然做了正五品官的娘子,程氏有些吃味,章老太太一句话就点醒了程氏,说不定以后哪天还得求人家帮忙。 陈今禾嫁人,上至章老太太,下至章府的丫环婆子,都添了妆。 “陈娘子,把小喜一起带上吧,舒姐儿也在家,想见她。”程氏其实不想带上余喜,毕竟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奈何舒姐儿在家闷的很。 三人同乘一辆牛车,程氏也没把陈今禾当外人,开始倒豆子。 章家府里那些癫狂的事情,陈今禾都是经历过的,何况陈今禾有一点很好,她嘴严。 这个年,章府上下过的鸡飞狗跳。 程氏语气里藏不住的疲惫,大致思索后:“过年就发生了,你刚成亲,老太太不准我们去打扰你,拖到现在。” 陈今禾皱眉,猜测道:“是不是府里哪位姑娘出事了?” 程氏点头,倒苦水。 去年,林彦中榜,外放去了万年县做主簿,舒姐儿跟着去,偏偏林母病了,林母非要留下舒姐儿侍疾,让碧桃跟着林彦去万年县。 碧桃压根就不喝避子汤,很快就怀孕了,眼下还有四个月就要临盆了。 舒姐儿这才知碧桃得了林母授意,生下孩子,就抬妾。 舒姐儿回家待了一天,林母便派人来催,拘在身边。 忽然程氏眼眶红了,开始说另外一件非常令人头疼的事。 去岁秋,章老太太为言姐筹备婚事,相看了章老太太堂弟的小孙子章道谦。 虽是商户,但在临安颇有些资财,几百亩地的庄子,两个铺子,西湖边还有三十亩地茶园,一家子乐善好施,家里也是一团和气。 大孙子章道谚娶妻三年未怀,堂弟一家也未催促,也没有让纳妾。 章老太太看中章道谦人品相貌不错,虽不读书科举,但是经营产业是一把好手,又有章家几位做官的叔伯照应着,言姐嫁过去,不敢说大富大贵,但足以在临安过的富庶舒坦。 章惟瀚和老太太都很满意,毕竟言姐生母柳小娘当年偷人,知道的人不多,但是若真与做官的人家结亲,对方势必会查往事,一旦被人知道,章家再丢一回人。 哪知言姐面上答应的好好的,一转头,去法云寺上香,遇到昭平侯家的嫡幼子李仲夏,两人互相看对眼。 元宵灯会,两人在法云寺幽会,被发现,而且言姐自称怀孕了,章老太太气的卧榻喝药。 李仲夏提出娶言姐可以,把初雪陪嫁过来,原来李仲夏之前就见过初雪,调戏不成,反被初雪用绣花针扎了。 初雪脾气外柔内刚的,宁愿绞了头发做姑子,也不愿称了李仲夏的心。 安哥儿最后知道了,找到李仲夏,两人在杨楼斗殴打了一架,砸坏很多器皿。 杨楼老板不敢得罪昭平侯家,却来找章家要赔偿。 程氏一口气说完,郁闷的闭上眼。余喜和陈今禾对视一眼,满眼都是荒唐。 “大娘子,你有没有觉得,怎么会那么巧,偏偏就在法云寺遇上了。 章家素来与昭平侯家没有往来,言姐怎会知道李仲夏是昭平侯家嫡幼子。”陈今禾盯着程氏,缓缓分析道。 程氏倒吸一口凉气,道:“高嬷嬷带人围了言姐儿的院子,让蔡婆子挨个拷问,春信被打个半死,都没吐一个字,倒是其他丫环婆子吐了个干净。 去年春天,言姐儿给柳小娘送了银钱,柳小娘贿赂了庄头,打了一把锁,打开了困住她和马季的锁具,弄了假籍契,带着腊梅,奔赴汴京。 因她貌美,荆钗布裙遮掩不住,很快就成了昭平侯李茂的外室,一直养在甜水巷的私宅。 章家一到汴京,柳小娘就联系上了言姐儿。” 余喜震惊,柳小娘自己做了昭平侯的外室,给女儿牵线,想让言姐儿成为侯府嫡幼子李仲夏的大娘子,拼死一搏,风险极大,一旦成功,回报却很高。 章家不敢请外面的大夫来给言姐儿把脉,只得拖了几天,请了陈今禾过来。 陈今禾小心翼翼道:“婚姻大事,李仲夏能做自己的主?” 说到这个,程氏更加气愤:“那李仲夏是个被他祖母宠坏的泼才,家里通房好几个,曾经就因为在酒楼调戏良家,打了人家仆从,吃了一顿官司。 他娘李夫人倒是严厉,压根就看不上言姐儿,只准李仲夏纳言姐儿为妾。” 余喜低着头,竖着耳朵听,瞠目结舌,安哥儿想必不肯将初雪拱手让人,李仲夏得不到初雪,就不肯娶或纳言姐儿,死局啊。 马车很快就停在章家后门,一行人入了福芳斋。 榻上的章老太太握着陈今禾的手,“今禾,真是没脸见人了。我老了,不中了,养在自己跟前的孙女···” 陈今禾也算是见过章家的大风大浪,安慰道:“老太太,您可不能倒,开春了,吉哥儿还等着您带他去外面踏青放风筝呢。” 吉哥儿是卢昭娘与章三郎的儿子,是章老太太的亲孙子。 想起吉哥可爱的模样,章老太太点点头,说起来,言姐儿并不是她的亲孙女,犯不着把自己气倒了。 这边陈今禾给章老太太把脉,开了些助眠安神的汤药,那边高嬷嬷带着言姐儿过来。 言姐儿一副任打任骂的样子,看的章老太太气的慌。 陈今禾赶紧给言姐儿把脉,一摸就知道是喜脉,应该有三个月了,坐稳了胎。 高嬷嬷将言姐儿 带走,继续关押,陈今禾便据实禀告了章老太太。 这事棘手了,言姐儿怀了李家子孙,李家不肯要她,李仲夏非要带上初雪才同意。 程氏真的快绷不住了,哭出了声。 知子莫若母。 安哥儿喜欢初雪,要是谁点头把初雪送给李仲夏,安哥儿估计会和那人结仇。 章老太太拍着榻上小几,怒骂道:“别哭了!去告诉二郎,柳小娘是我章家逃妾,拿了文书,告到开封府,再找御史言官,参他昭平侯府拐带妾室。 至于言姐儿,祸害家门的东西,她今天要是达到目的,未来还不知道怎么拿捏章家去替她办事。 李家若是不来提亲,就送她去郊区的庄子上,生下孩子,言姐送女观。 二郎若是舍不得,就让他自己看着办。” 程氏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底气,是了,还有柳小娘这个逃妾,拐带别人家逃妾,一参一个准,丢官削爵。还没高兴片刻,就听章老太太怼她。 “舒姐儿的事情,我得说一说。当初我就反对你让碧桃当陪房,你偏偏不听! 碧桃那丫头是路娘子的侄女,两个人贪吃厨房油水,过惯了富裕日子。 她做舒姐儿的陪房,不仅没有替舒姐儿笼络丈夫,反而将自个养的独大。 四个月后她若生下长子,你当年吃过的苦,舒姐儿还得吃一遍。” 程氏哭道,拿着帕子抹眼泪,“母亲说的是,我糊涂,我舍不得舒姐儿去万年县吃苦,我——” 章老太太打断她的话:“你舍不的?!万年县是不如汴京,但也不是什么荒凉之地,小夫妻在一起历练历练,正好培养感情。 林母都知道这个道理,你怎么就不懂,白白便宜了别人。 开春后,你赶紧送舒姐儿过去,带上蔡婆子。 等孩子一生下,舒姐儿抱到自己院子里养,乳母、丫环婆子,都带齐,无非是费点银子,在林彦面前摆个大娘子的样子。 那碧桃要是舍得不自己孩子被带走,势必会跟林彦闹,让舒姐儿自己抓住机会,早日怀上自己的孩子。” 随后,又请陈今禾去给舒姐儿开方,调理身子。 此时,余喜正坐在舒姐儿面前,听她诉苦。 “小喜,男人的嘴不能信,越是甜言蜜语的,越不能信,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我那婆婆一年四季让我陪着她做绣品,她还总是嫌弃我做的不好,让我重新绣,一遍又一遍的折磨我,直到她满意为止。” 舒姐脸色有些发黄,眼皮都是肿的,说话有气无力,跟出嫁前相比,判若两人。 余喜面前案几上有一碟蜜橘,一碟柿饼,拿起一个柿饼塞到舒姐儿嘴边:“你吃柿饼。” 舒姐儿不喜欢吃柿饼,喜欢吃蜜橘,撇开头,躲远些,不明所以。 余喜道:“她让你做绣品,你就非得做吗?她会装病,你不会吗? 家里的银钱在你手上,丫环婆子是你的人,包括碧桃,她姑姑还在章府呢。 哎,你就是为情所困,跳出来看看就都明白了。” 余喜的心理按摩到位,舒姐儿活泛起来。 “也对,等你娘给我调理好身子,我就出发去万年县,到那里,差不多碧桃也要生了。 等她坐满月子,林老太太要是说她身边缺人伺候,正好有理由送碧桃回去。” 77. 第七十七章 春意融融。 舒姐儿带着一箩筐八卦到陈氏医馆,两坨红晕,说的眉飞色舞。 昭平侯府被捏住把柄,不想被丢官削爵,这才做出妥协。 李夫人才知李侯爷在外面养的外室就是言姐儿的生母,挠破侯爷的脸。 李家将柳小娘送回章府,之后李家下草帖,快速走流程,言姐儿肚子等不了,两家就将日子选在三月十六。 章惟瀚将柳蓉娘打了一顿板子,送入女观,自此就是出家人,与章家没有任何关系。 观里关着很多犯错的女眷,每日五更起,在地里劳作,十分辛苦。 舒姐儿忿忿道:“险些丢死人,母女两寻死觅活,作的全府都不安生,祖母辛苦为她找的媒茬,她嫌弃,非要去高攀李家的高枝。 不过,倒是便宜了淳姐儿,杨小娘主动求祖母,让淳姐儿嫁给谦哥儿。” “言姐儿这样进李家,以后日子恐怕不太好过。”余喜由衷感叹,同时又觉得杨小娘好聪明。 老太太堂弟大儿媳三年未生,都能包容,淳姐儿自小身体比别人弱一些,虽然调理这么些年,但万一怀孕艰难呢。 大多人家看中子嗣,三年未生,早纳妾、纳一堆通房了。 舒姐儿道:“那李家亏空的厉害,父子两都是花天酒地,李夫人的嫁妆几乎被掏光。 这些年一直在寻家产丰厚的女子,汴京没人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家,便让媒人去苏州、扬州,甚至泉州富裕的海商。 李家充脸面,写细帖的时候,把李仲夏已出嫁姑母的五百亩嫁妆田写进细帖里,被媒婆发现,悄悄的告诉娘,娘能怎么办,只能当作不知道这回事。 反而媒婆吓的要死,作假的婚事,她要担责的,娘还安慰她。 如今言姐的嫁妆不多,爹爹只是按照惯例,给了五百贯钱,祖母添了一百贯,我娘作为嫡母,出了一百贯。 置办了家具、首饰头面,八十八抬嫁妆,里面有三分之二都是虚的。 真不知道图什么,表面光鲜,实际上还不如谦哥儿家殷实。 谦哥那边大喜,愿意娶淳姐儿,送来长长的聘礼单子,头面首饰六套,一两重的金锞子八对,还有西湖边上十亩龙井茶园。 言姐儿看完,眼睛都红了,听说回去后哭了一场。” 舒姐儿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心满意足的带着一堆药包、琼玉膏等美容养肤膏回去。 余喜倒不觉得攀高枝有什么错,只是不能光看表面,过日子还是自己过的舒坦才划算。 言姐儿自己嫁入高门,柳小娘却要进道观吃苦受累,没有任何自由,值得吗? 余喜对周元还算满意,这一口软绵不费牙,中意这般好拿捏的,支持她开铺子,经营产业。 况且周栋任职太府寺少卿,官职正六品,却管着内藏库、香药库、石炭场等等所有国营产业,汴河、蔡河上下锁,往来商船过一道锁,就要交税,等于中央银行兼税务。 老天爷很爱开玩笑,软绵不费牙的周元,被谏议大夫家的女儿看中了,府尹保媒,两家迅速定亲。 周家仗着亲戚关系,一看有更好的选择,反正没有任何文书,只捎了句“没有缘分”。 周元连反抗都没反抗一下,父母之命,他这一辈子都没反抗过。 周玉娘赶回娘家,把弟弟周栋骂了一顿,顺便把过年赢的钱全还给了陈今禾。 收到消息时,陈今禾与余喜面面相觑,果然口头说的都不算数,没到洞房当夜,都是空的,毕竟娘两也是见过迎娶拜堂后,都能作废的婚嫁。 余喜将以往周元送她的茶叶、瓷器折算成现钱,再添加上些,作为随礼的份子钱送给周元。 无悲无喜,各不相欠。 反而安慰她娘和纪爹,她还不想这么早嫁人,当女儿在家享福,做人媳妇吃苦。 春耕很忙,她的心思都在那几个庄子上,隔三差五去庄子上巡视,很快就把周元抛诸脑后。 可是,纪修不干了,黑心狐狸总坑别人,这回被周家坑了。之前周贞的事情,纪修还出了力。 上门讨说法这种事,他才不会干,云淡风轻的当作没有这回事。 暗地里,把自家侄子、年轻才俊的名单罗列出来,刷选一番,圈定了一个。 * 且说言姐儿嫁人后,日子过的艰难,婆婆从她手里掏银钱出来,还没回门,就“借”走了五十贯,打赏婆子丫环,费了不少银戒指。 李仲夏虽然没得到初雪,但言姐儿的的确确是个大美人,他那些通房妾室加一起都不及言姐儿的美貌。 新婚燕尔,美人又怀着他的孩子,李仲夏颇为俯首帖耳。 言姐儿自己身子不便伺候,对她忠心耿耿的丫环只有春信。 蕊姐的事情,她听说过,便吸取教训,拉着春信,问她愿不愿意伺候李仲夏,绝不勉强。 春信家里只有一个大哥,给她找了个青鱼市卖鱼的,两家协商,聘礼五十贯钱,春信在章府攒了三十贯,一起带过去,以后贩卖鱼。 春信不想嫁人,也不想给李仲夏做妾,只想伺候言姐儿平平安安生下孩子。 府里那几个妖妖娆娆的,已经动了歪苗头。 言姐儿当初带着春信,就是看她老实,如今抬她做妾,老实过头的丫环不愿意,也就不勉强。 李仲夏还有两个长兄,一个嫡长子,一个庶兄,李夫人对小儿子没有任何期待,他打小养在祖母身边,跟李夫人并不是很亲。 以致于,李夫人对怀孕的言姐儿,压根就不怎么理会,好事情绝对不会想到她,缺银子了,一定会想到她。 春日晴朗,言姐儿让春信递了拜帖给陈今禾,她知道陈今禾不冷不热的,但是作为大夫,陈今禾一定会尽心尽力。 允姐儿从调理身子、整个孕期,乃至生产时难产,产后调理,都是找的陈今禾。 言姐儿带着春信,款款上门。 陈今禾照常诊脉,胎像很稳,医嘱倒也没什么,只是注意天气咋暖还寒,注意保暖,若是得了风寒,现在不能吃药。 临走前,余喜送言姐儿走到门口。 言姐儿道:“小喜,我没有娘家了,祖母和爹爹如今已经不怎么搭理我。 高门大户的体面全是银子堆出来的,全是算计,比平头百姓还狠。” 余喜怔怔的,论交情,她和言姐儿从来都没有怎么好好聊过,今日不过是按礼数送人。 沉默片刻后,只道:“你现在有了孩子,好好养大孩子也很好,为着孩子,也得保重自己,往前看吧。” 言姐儿愣了愣,似乎给自己找点底气:“多少人说我攀高枝,可是低嫁照样会有别的烦恼,至少我嫁了侯府,以后我的孩子是侯府嫡出的。 说出来你都不信,我成亲才几天,我婆婆就已经从我手里借走了五十贯,往后估计少不了。” 余喜看的清楚,言姐儿不是想跟她诉苦,而是想问她有什么办法可以保住手中嫁妆,或者买卖可做,毕竟她医馆经营的不错,和微云合伙的药膳铺子生意爆火。 “你以前没有做过买卖,我不建议你盲目跟风投钱。 若是怕李家人以各种名义掏空你的嫁妆,不如你找个信誉好的牙人,买一些田地,他们拿不走,不要只种一种作物,要分摊风险。” 言姐儿只是抱着希望试一试,追问道:“你是说多种几种,比如呢?” “好比你在京郊有一百亩地,根据田地的情况,分别种植水稻、桑树、蔬菜、果树、草药,最好田地附近有河流,方便灌溉。 我记得你祖母有个庄 子,她有熟悉庄务的庄头。”余喜点到为止,不能说太多。 言姐千恩万谢的回去了,扭头就让春信从库房取了两饼茶叶,两匹缎子,两坛金华酒,两只火腿,作为谢礼,送到陈氏医馆。 过了几天,带上自己亲手纳的鞋、荷包、香囊,回家认错。 章惟瀚收到言姐儿亲手缝制的鞋子,穿上还挺舒服,毕竟是自己亲生女儿,说话的语气都柔和了些。 言姐儿又去找祖母,刚送上东西,章老太太就看出她有所图。 言姐儿陈述了一回婆婆如何打她嫁妆的主意,府里通房小妾都要她养,不然就说她不贤惠。 最后说到庄务,她想买地,找个庄头帮她打理庄子。 章老太太看她算是清醒过来了,从头到尾没指望李仲夏,这次回来就是认错,找娘家做靠山,买地,要庄头,正儿八经的过日子,护好自己未出世的孩子。 “谁给你出的主意?” 言姐儿哽住了,想想也瞒不住,“没有人给我出注意,只是去了趟陈氏医馆,临走小喜提点了一两句。” 言姐儿幡然醒悟,以前见过柳小娘从来不存钱,不置办产业,买了无数衣裳首饰,最后什么都没留下,等到言姐儿大了,她娘才后悔莫及,想给女儿攒些嫁妆,奈何囊中羞涩。 趁着现在手里有钱有物件,陆续将贵重值钱的物件典卖成了现钱,只留下四五样体面的首饰,布料若干。 章老太太原本气言姐儿只顾自己,拿全家当垫脚石,如今见她大着肚子,有了悔意,也不能看李家任意欺负她。 说出去,娘家一点都不管出嫁的女儿,打的还是娘家的脸。 若是让另外几个亲家知道,说不定有样学样,到时候吃亏的还是整个章家。 章老太太将胡庄头的大儿子给了言姐儿,专门做土地买卖的牙人叫到家里来。 几人商量着哪些地块好,合适种什么。 言姐儿大着肚子,不能跟着牙人去田地现场看情况,只得让高嬷嬷和胡庄头去看。 言姐儿买下了一处两百亩地的庄子,里面有二十亩已经长了好几年的桃树。 春光正好,耙地、沃肥、除草、撒种,种上水稻和桑树苗,十亩地蔬菜,养了鸡鸭鹅、羊猪兔。 看着禾苗破土抽芽,鸡鸭成群,言姐儿心里不慌了,一扫之前的阴霾。 谁都拿不走她的庄子,年年都有产出。 汴京十万城郭户,每日消耗的菜蔬不计其数,有些大菜农,一年四季种蔬菜,交完地租和税赋,每年盈余百贯钱。 南薰门那边养猪、养鹌鹑的,都是几个世代大姓人家把持,在城内的猪行、禽行都是占了行首位置的,外人想分羹比较难。 言姐儿不怕分不到羹,昭平侯府这块招牌,偶尔也拿出来用一用。 最重要的是,李夫人见一仓库的东西都没了,言姐儿首饰匣子、衣柜也没几样东西,贵重物件一夜之间都没了。 言姐儿还大着肚子哭穷,稍微说她两句,便嘤嘤哭泣。 逮她的错处,让她到祠堂反省,没一盏茶就晕过去,李侯爷得知后将李夫人骂了个狗血淋头。 李老夫人一看孙媳妇挺着大肚子,衣裳半旧,身上没有两件首饰,训斥了一顿儿媳,还给言姐儿送了些补品过来。 言姐儿心里爽的飞起,让她养那些妾室通房,没门,主打一个哭穷没钱。 自己心里舒畅了,对着李仲夏也是一副好脸,哄着捧着他,李仲夏本就是个好色的,怀孕的言姐儿美若一朵芙蓉,再看外面那些,貌若无盐。 妾室通房想从李仲夏这里弄点钱出来买胭脂水粉、衣裳首饰,言姐儿以孩子的名义,抢先哄走李仲夏的荷包,提前两个月备好乳母、稳婆,生产还是请陈今禾在旁照应,付了定钱。 78. 第七十八章 隔断的小厢房内,案几上摆着一只素白窄口瓷瓶,斜插着一只桃花,开着两三朵。 一碟子蜜饯樱桃,一碟子生糖糕,茶水一壶。 意姐儿一双醉人的桃花眼,哭的红肿惹人怜。 余喜目瞪口呆,章家五个姑娘拿她当心理大夫了,治病找她娘,心理难受就找她。 意姐儿开口前,望了望门口,见关着的门外没有任何身影,才缓缓开口:“小喜,若是你成亲后,你相公不碰你,你怎么办?” 余喜懵了,半晌后,才试着问:“你跟许常,你们处的不好?” 意姐儿脸上暗淡无光,麻木着一张脸:“何止不好,我们没有夫妻之实,他那个表妹,也不过是个摆设。” 余喜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茬,不论在哪个时代,当大夫的,知道的八卦都多一些。 意姐儿泪都快蹦出来,“当初,我就该知道,天上不会无缘无故掉馅饼,他许家在汴京,什么模样、什么家世的娘子找不到。 我太天真了,以为他只有一个表妹,没有别人,哪知道我使了各种手段,他对我都是客套有礼,常常宿在书房。 有一次,他在书房,关着门,里面传来奇怪的声音,我看了一眼,才知他和他的书童,早就在一起几年了。” 超纲了啊!余喜脸上的表情,裂了。 北宋的确有人好男风,涂脂抹粉,头上带花,还有专门的小绾绾,甚至大酒楼里,还有男色表演,陪酒的男子,姿态妖娆。 “可以吃药治好吗?” 意姐也知道不太可能,许常并没有任何改变的想法,他很享受。 不问不死心。 余喜只能从大夫的角度给意姐儿解释:“意姐儿···这个哦,直的就是直的,弯的就是弯的,很少有弯变直的。” 意姐儿听懂了,吃药治不好,不禁悲从中来来,眼泪吧嗒吧嗒掉。 余喜见她茶盏空了,给她续上,连忙安慰她:“你年轻,长的又美,只不过一时遇到了一个槛。 谁的道路是一帆风顺的呢,前几年,还在你家当了几年丫环呢。” 意姐儿用帕子抹了抹眼泪,想想陈娘子,寡妇再嫁,半个汴京城的官员都来吃喜酒,官家还送了贺礼和嘉奖。 吃了一口热茶,润润喉咙,语气坚定道:“那我就跟他和离,他喜欢男子,大可以光明正大的去喜欢。 汴京好多纨绔都好这一口,偏他非要道貌岸然,拿我做遮羞布。 他不怕丑,我更不怕。” “意姐儿,你别冲动,即便和离,你也得回家找你爹爹和祖母,让他们为你做主,争取最大的利益。”余喜说完,就叹了一口气。 有的当爹的,为了自己的仕途,能把女儿送给别人当小妾,反正女儿多。 章惟瀚的五个女儿,个个都是他的宝贝,早早的给女儿攒嫁妆,替女儿找婆家,大多也是从男子人品才华,其次才是家世门第。 即便言姐儿把他气的肉疼,看到女儿怀着身子,被婆家欺负,也是立即跳出来敲打李家,章家的女儿也不是那么好让人欺负的。 余喜看的明白,这才敢告诉意姐儿,要找娘家的支持。 意姐儿赞同,“树挪死,人挪活,许常就是个大骗子。还有一事跟你有关,说了你别难过,也看开点。” 余喜纳闷了,怎么还跟我有关。 “钱六郎与许常、还有几个喜好男色的衙内,过从甚密,结伴同游那种酒楼,还有那种妓馆。 最近,听说,还买了一个唇红齿白的小书童,带着身边。”意姐儿说完,观察着余喜的脸色。 余喜一听,乐的喷出一口茶水,止不住的大笑。 转而一想,就不想笑了。 这才明白,意姐儿为什么要来找她诉苦,合着这是把她当成同病相怜了。 “意姐儿,你以后莫要提他了。桑枝做了好些桃花糕,还酿了些桃花酒,等会你带些回去。” 意姐儿看余喜还能笑成这样,就知道是真的没有一点关系了。 * 明月别枝惊鹊。陈氏医馆来了个不速之客。 闺房之内,余喜与钱六郎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你娘和你的纪爹被绊住了腿,暂时回不来。” 几近快一年都没出现的钱六郎,翻墙而来。 特意打扮成余喜喜欢的书生模样,青色宽袖襴衫,显得风度翩翩,一派贵公子模样。 余喜撇了他一眼,换了皮也掩盖不住骨子里的肆意妄为。 她不明白,他跑来做什么,除了毁她清誉,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缘由。 钱六郎见她一直垂着眼睫,手捏着茶盏摩挲,没有任何想要说话的意思。 他心里忐忑不安,这么久,他都没出现,他也怕。 怕她不理她,怕她嫁人,所以一听到周元那厮要来下草帖,他赶紧出手。 周栋还想升官,联姻是最好的办法,结成儿女亲家。 钱六郎就偷偷的帮谏议大夫刘家的女儿与周元牵线,两人看似偶然在书肆见面,实则是钱六郎分别让人约了他们过来,再制造一场小小的意外,好似缘分,天作之合。 开封府尹这位媒人便是钱六郎的大伯父,就是那么巧合。 “小喜,理理我。”语气里都是柔软,修长的手指,犹豫着去握桌上的白皙小手。 余喜其实挺生他的气,想想意姐儿白日来访说的话,她反而不生气了。 抬眸望去,神色自若的启唇轻笑:“慎哥儿,一年未见,风采依旧。” 钱六郎越发的紧张,他宁愿余喜冲他发火,越是轻描淡写的揭过,两人的隔阂就越大。 “当时,高幼昭并没有和人私通,她是被人害的,闻清漪也是被陷害的,能做到这些事的,只有向如月。 我只能和你撇清关系,让向如月以为,你就只是一个小丫环,没有任何份量。” 余喜倒吸一口凉气,她只猜到一部分,但没有想到内里竟然这么疯狂。 难怪来送东西的清石走了又复返,特意说了一句,公子是在保护你。 “你这么使劲的败坏自己名声,是为了让向如月主动退婚?” 他养了一个行首,也就是娼妓做外室,上个月刚生了一个儿子。 余喜掐指一算,时间对不上,那很可能不是钱六郎的孩子。 向如月与钱六郎的婚期定在六月初六,换做其他小娘子,还 未成亲,就多了一个娼妓生的孩子,早就闹着退婚了,只是他俩是官家赐婚,还是皇后保媒的。 想退婚,谈何容易,若女方提出,理由充分的话,说不定能成功。 钱六郎一见台阶,立即往余喜身边粘过去。 “还是小喜懂我,怎么这么聪明,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跟我解释?” 余喜的目光从他的脸庞上落下,轻扯了唇,现了一抹极淡的笑。 她其实早就放下了,最开始断联的头一个月,她很难受,后来她将注意力转移到铺子上、庄子上,日子也就没那么煎熬了。 现在,他过来跟她解释,很没有这个必要了。 钱六郎收了刚才绽放出来的一点笑意,察觉到了她的冷淡,眸子瞬间就沉了下去。 略微压低了眉眼,似乎在闲聊,说起他买了个书童的事情,也不过是掩人耳目,败坏自己名声。 “小喜,我没有走远,一直都知道你的消息,只是不能出现见你。看着你跟周元那混小子有说有笑,你不知道,我多难受。” 余喜猛然反应过来,“你——周元的事情,也是你捣的鬼?” 钱六郎似笑非笑的撩起眼皮盯她一眼:“他人不错,不过他护不住你,不是什么良配。” 余喜气结,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像你这样闯闺房的,就是良配?” 钱六郎诧异的挑眉,笑着道:“我可没碰过别的女子,男子也没有,没闯过别人的闺房。 你不一样,你是我养大的,你敢喊我一声爹,我都敢答应!” 这肆意潇洒的混账样子,才是他的真底色,余喜懒的跟他逗嘴皮。 “小喜,等我退婚后,就来你家提亲,应该快了,一个月左右。” 钱六郎在内廷的线人悄悄传消息过来,向如月已经去求皇后,哭着闹着要退婚,毕竟钱六郎买了个书童,还跟许常那些纨绔子弟在酒楼喝那种花酒,搁谁也受不了。 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钱六郎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但是他实在想来见见。 “我觉得,我们还是算——”余喜想将话挑明,过去就过去了。 目光触及他眉宇间沉沉的怒意,想说的话,嘎然而止。 她意识到,钱六郎做出那么多努力,将自己的名声作到这种程度,怕是不会坦然接受。 若她此刻直接挑明,只会换来他的怒气冲冲。 “算什么?”钱六郎压着戾气,“算算日子,挑个日子来迎娶,还是要跟我算了?” 余喜无法,耐心温声解释道:“我只是觉得,说不定你会遇到良配,家世门第匹配,知书达礼,温柔善良。而且,你爹娘,并不愿意接纳我。” 钱六郎嗤笑了声,掀着眼皮盯她,捏住她的下巴,咄咄逼视:“我喜欢就行,你当我这段日子,使劲败坏自己名声,忍着一年没见你,是闹着玩么?” 外面树上夜莺一声夜鸣,吓了余喜一跳,慌忙道:“慎哥儿,你差不多该回去了。” 钱六郎今夜前来将话挑明,说的差不多了,便撤了。 若是真被纪修发现,以后别说提亲不同意,那黑心狐狸搞不好要找他麻烦。 79. 第七十九章 “跪下!” 陈氏医馆后院,正厅内,门窗紧锁,屋里只有两人。 戒尺“啪啪”下去,余喜左手红肿一片,跪在地上,强忍疼痛,垂眸不语。 “你!半夜私会!胆大包天!那钱六郎是什么人? 整个汴京都不找不到第二个像他那样的纨绔,你当我舍不得罚你?!”陈今禾啪的一下丢下戒尺,气的扶住旁边的圈椅。 “娘,他是有些纨绔,脾气也不大好,可是他人不坏的,外面那些风流轶事都是他伪装出来的。”余喜低声道。 “难道我不知道他本性不坏吗?!他救过你一命,我一直感激他,正因为如此,在泉州的那几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也看到了,他一回汴京,他爹娘反对,闻太师孙女、太后侄女、皇后侄女,一死一入女观,你惹得起哪一个?”陈今禾血气上涌。 “前日,我就听说,皇后侄女闹退婚。 你有没有想过,即便他爹娘拗不过他,答应娶你进门,他爹娘不能把他怎么样,但你是外人,婆婆妯娌有的是办法折磨你,你能忍到几时? 向家若知道真相,他们会不会报复,又报复在谁身上?” 眼泪在余喜眼眶里打转。 “你不要以为你赚了很多钱,有了很多田地铺子,就可以给你撑腰!在权势面前,根本就算不上什么,一个县令就能让你倾家荡产。” “娘,我都知道,我只是···舍不得他。”余喜抬头对上陈今禾,放声大哭。 半晌过后,陈今禾气息平了些,匀了呼吸,无力瘫坐在圈椅上。 “这世间,对男子诸多包容。 他们可以科举做官,打仗封侯,养几个妾室通房,世人最多说他们风流。 可是女子呢,一个半夜私会,明明是两个人的错,被唾骂的总是女子。 他钱六郎输的起,大不了从头再来,多少年后,世人最多说他风流。” 余喜止住泪水,双膝向前,抱住她娘的大腿,“娘,你都是为我好,我其实心里明白,我怕他难过。” 陈今禾一脸苦涩,“你怕他难过,你的风风雨雨都是他招来的,章家人因着他救过府上几位女眷的性命,连带你的事情,全府都闭嘴。 即便你们成亲,钱六郎的脾气,你能拿的住吗?” “拿不住。”余喜眼睛直直的看着她娘,嗓音几近嘶哑,“娘!我从十一岁就没了爹,他于我而言,如兄长,除了娘,就数他对我最好。” 余喜在章家做丫环那几年,压抑克制,言行谨慎,不敢多说一句。 她却在钱六郎身上看到张扬热烈的朝气,他策马扬鞭、读书科考、经商置产,想做什么,就去做。他敢坦坦荡荡说出自己的喜欢。 她羡慕他的自由热烈,与他相处越久,就像喝下一壶烈酒,酣畅淋漓,沉醉不知。 陈今禾语塞,闭上眼,半晌后,缓缓道: “你纪爹,只是一个正五品官,放在汴京城,一块板砖扔出去,都能砸到好几个五品官,他倚仗的不过是官家那点信任。 你看清楚,你面对的不是普通官宦人家,你面对的是真正的权贵,太后、皇后、太师,这几个,就是钱家都要忌惮三分。 你也经历过周贞和离,压根都不需要当面撕破脸,权势一只脚就可以踩的你翻不了身。” “娘——”余喜刚提起的一口气,顿时泄了出去,“再等一个月吧,一个月后没有消息,以后,我的婚事任由娘做主。” 陈今禾不再言语,只是长长叹了口气。 * 余喜花了几天时间,将她娘的所有东西登记造册,包括纪爹的聘礼以及婚后交给她娘的小匣子。 她已经存了几万贯钱在大相国寺长生库吃利息,现在手里突然多了不少钱,恰巧专做田地买卖的王经纪登门拜访。 西郊养种园的西侧,有一片十顷地的桑园,正在四处找主顾,市价四千三百贯,对方急卖,五日内成交,只要两千贯,包含地上的桑树和几间宅子。 王经纪素来知道余喜这位大主顾,喜欢买地,买之前会带着庄头、丫环、护卫去地里实际查看。 原来这片桑园是一个获罪官员挂在亲族名下,十日之日离京,急需用钱,对方找到王经纪,也是因为王经纪专做田地买卖已有很多年,在官府挂牌,口碑很好。 王经纪前阵子才帮章言牵线买了两百亩地的庄子,很快就想起余喜。 三月春暖,日头和煦。 余喜的牛车在桑园附近转悠,望着绿蓬蓬的嫩叶,盘算着买织布机,雇佣织户。 附近的农户正在忙碌,蚕种晾晒在架子上,再过十几天,等蚕宝宝出来后,细切嫩桑,铺匀在簟席上,蚕宝宝闻到桑叶香,便会自己拱过去。 哪怕自己的桑叶用不完,还可以将桑叶卖给附近缺叶的农户。立夏时,还会结出桑椹。 汴京有很多专门从事纺织的妇人,锦绣罗绮之工,尤其精良,上等绢每匹一贯三百五十钱, 汪大山去打听了这块桑园主人之事,确实如王经纪所言。 很快,双方签下契约,去官府交了过户税费。 日子就这么云淡风轻过着,月底,陈今禾回章家给章老太太诊平安脉,带回了意姐儿和离的消息。 意姐儿回家跪着痛哭,声泪俱下的控诉许常如何冷待她,好男色,她这两年一直守寡。 章老太太和章惟瀚瞠目结舌了许久,这才回过神来,为何许家愿意娶意姐儿,她是庶出,嫁妆更没有嫡女舒姐儿丰厚。 估计对方早就知道意姐儿生母勾连海贼,等于拿住一个把柄,以后意姐儿若是闹起来,哪怕闹到和离,许家也不怕。 毕竟好男色只是风流,而家眷勾结海贼走私香药、洗劫知州府,性质严峻多了。 在自己前途与女儿一辈子幸福之间踟蹰许久,章惟瀚痛下决心,为了女儿拼了这条老命。 递去拜帖,上许家讨说法,语气谦卑,说的委婉,表明要让意姐儿与许常和离,对外就说两口子性格不合适。 然而,许家不愿意和离,有意姐儿这块遮羞布在,即便汴京老百姓看见许常出入绾绾酒楼,也没人议论,许常自由自在,换着书童、小厮玩,许家依然能保住脸面。 章惟瀚见好言好语说不动,只得求助几位在朝为官的族亲,甚至找到林家那位起居舍人,侍从官家左右。 章家请出了族亲,去许家商谈,哪知许家仗着拿捏了把柄,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真不过了,就只有一纸休书给章家。 当天夜里,许母就让意姐儿跪了一夜祠堂,罪名是 忤逆不孝,笼络不了丈夫的心。 裕哥儿忍无可忍,意姐儿是他的亲妹妹,守了两年活寡,还被欺负成这样。 他本就练武,长的高壮,带上小厮,趁着月黑风高,在一个巷子里,将醉酒的许常和书童蒙头狠狠打了一顿。 许家也不是吃素的,很快便查到章家头上。 章家发了狠,章家女儿不是给你当遮羞布的,早做好了准备。 头上裹着纱布的许常,怒气冲冲的逮着裕哥,双方都带着家仆,就在御街进行了一场械斗,混战人数高达百人,轰动汴京,传遍街头巷尾。 开封府当时就抓了两边还没来得及溜走的人,开堂审问,才知原委,一方是章家,姻亲包括起居舍人林家、左相徐家,福建路一派,另一方是国子监祭酒许家。 此事影响极其恶劣,官家雷霆震怒,让皇城司核查,之后便做出处罚。 两家都有过错,章道裕没有功名,也没有官职,衙役抓捕,在开封府大堂挨了二十大板,放其归家。 章惟瀚不愧是官场老滑头,在互殴之前就准备好了折子,当日发生互殴,次日立马进宫求见认错,声泪俱下的哭诉自己女儿受到的委屈,每一句都踩在官家的痛点上。 原来官家最疼爱的妹妹至善至孝,接婆母入住公主府隔壁的宅子,病了亲自服侍汤药。 和驸马育有一子,三岁夭折,娶了公主就不能做官的驸马,眼看其他人为官做宰,便常常对着公主发泄自己的不得志,一口气纳了八个小妾。 这位驸马是开国勋贵后人,为掩饰天家体面,想要和离谈何容易。 官家体谅章惟瀚爱女心切,本人没有参与斗殴,没有降他的官,只是罚铜二十斤,以示治家不严的惩罚。 然而,许常就没有幸运了,喜好男色还娶女子,带头当街互殴,被罢免官职,许祭酒追官一阶。 此事没有平息下去,反而愈演愈烈。 敏锐的党派利用此事大做文章,党同伐异,拉扯对骂,原本就紧张的朝堂党争,更加尖锐。 许家指控章惟瀚舅舅成都路转运使章敬滥用公使钱,违规建造成都路官邸。 章家做出反击,揭露许家的姻亲,在太学讲官不公,考试生元时接受请托,营私舞弊,牵连数十人,许家的甥婿、妹婿以及侄婿,都卷入其中,遭到追官、勒停、冲替等处罚。 纪修暗乐,其中还牵扯到周栋刚定的亲家,谏议大夫刘家的儿子就是许家的甥婿,官职勒停。 三日后,章道裕屁股带着伤,一瘸一拐地走进许家,指挥小厮抬走章意的嫁妆,从御街一路游走,彷佛打了胜战的将军,明知屁股的伤会裂,他照旧坐在牛车内游街。 事情渐渐平息之后,章家私底下摆了两桌家宴,章老太太递了帖子与陈今禾。 酒桌上,余喜举杯与章意相贺,庆祝重获新生。 意姐儿的嫁妆,剩下不多,公婆没打过她嫁妆的主意,但是许常在外面花天酒地,还养书童、小绾绾,薅走不少。 不过,她的田地铺子契书都在,瓷器铺子的人都是自己的陪房,经营多年,一年至少几百贯收益,还有京郊两百亩上等水田,有了这些田地铺子,哪怕后半辈子不嫁人,也有依靠。 章意笑的如桃花染醉,和余喜频频举杯,一醉方休。 80. 第八十章 汴京城南郊二十里外的玉清观,百年道观,香火鼎盛,山泉清幽,森木遮天。 陈今禾带着余喜和两个丫环乘坐牛车,两个护卫赶着车,大清早出发,快晌午才到。 都说许愿灵验,以致于香火常年旺盛,马车络绎不绝,此时快到山门口,有了堵车之势。 来此香客众多,香烧的烟雾迷漫,很快就算入空气中。 余喜下了牛车,站在山脚,抬头望去,群山绵延,玉清观在山顶。 越往上走,凉意扑面而来,观中古树参天,竹林成海,山泉叮咚,山腰的石壁上雕刻着图腾。 出尘又入世,清幽又热闹,汴京附近的达官贵人都喜欢到观中避暑。 纪修提前为娘两定好了中午休息的宿院,一路舟车劳顿,母女俩先去宿院休息。 不仅需要提前三日预定,每个宿院厢房的价格大不相同,靠近山脚下的宿院最便宜,住一宿要两贯钱,斋饭一般。 反观山顶最高处的归一园,环境清幽,视野开阔,一般留给皇亲国戚,或勋贵重臣,持拜帖递给观主,观中提前准备。 纪修定的抱朴园,虽没有归一园的极致景观,但视野开阔,松涛阵阵,开窗远眺,俯瞰观中景色。 女眷住的宿院只有七八岁长着乳牙的小沙弥能进来,负责引导、送餐食。 斋饭也很讲究,素菜做的清新雅致又爽口开胃,色艺香俱佳,比汴京城的丁家素分茶还好吃。 一行四人跟着小沙弥,入了宿院,是最靠近山边的厢房,宽敞干净,里屋一张大长榻,外屋茶几、餐桌等家具齐全。 旁边带着浴房,竹筒搭成的引水架子,引导山泉入室,旁边的小几上摆放着两小块檀香皂。 母女俩歇了会,沐浴更衣之后,便去烧香参拜。 刚入初夏,本来是一家三口一起来避暑休假的,纪修临时有事被召回,陈今禾拉着余喜来求个平安符。 山中凉意充沛,陈今禾回厢房躺下休息。 桑枝煮了热茶,余喜吃了一大盏,山泉水点出来的茶,果然清甜。 放下茶盏后,便趴在窗台上四处眺望,远山如黛,清风迎面而来。 正准备回去,却听见山崖半边的宿院厢房中,隐隐约约传来男女呻吟声。 余喜所在的抱朴院正好比底下的宿院高出半截,同样都在山崖最东边,底下宿院厢房背靠青山,天热,只有东边临崖的窗户大开着。 余喜寻着声音望去,竟然瞧见一男一女并肩叠股而坐,女子闭着眼睛,神情痴醉,身上只剩下一个大红牡丹刺绣小衣。 身后男子眉眼俊俏,体格雄壮,半坐在榻上,箍着女子细腰,与佳人斗几回。 交颈鸳鸯戏水,金簪斜坠,樱桃口微微气喘,汗流香腮,酥软荡漾,羞云怯雨,揉搓的万般妖娆。 那女子很快丢了一回,口中嗯呀不停,“小肉儿,换个样···” 男子笑着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捏着樱桃小嘴嘬了一口,“下个月初八,你就要成亲了,那两样东西可要抓紧了。” “你急什么,入了沈府,自然有机会。倒是你,两个月也不见一次面,亏你还记得——” 女子被顶了几下,哑着嗓子,话还被说完,后面的声音逐渐变了调。 星眼朦胧的浪态,勾的男人兴意浓重,咬牙癫狂道:“今天就补给你,免得你惦记。” 说罢,一个朱唇紧贴,一个哼哼唧唧,哪里都不得闲。 听到下月初八婚期,余喜忽然想起,表哥张士昭大婚那日,大伯母周玉娘带着她去认亲眷。 那女子也在其中,名叫韩南枝,永兴军知军的女儿,与安国公府的沈玄有婚约。 沈家祖母与纪老夫人是表姐妹,按照礼法上,余喜还得管沈玄喊一声表哥。 那日,沈玄也在男子亲眷那边,余喜挨个行礼,人太多,她只记得他们个子好高,跟拔地而起的竹笋似的,七八个人身高都在六尺以上。 此刻,余喜瞧了个清清楚楚,小脸镀上一层绯色,目瞪口呆,回过神来,赶紧缩了半个头下来。 玄表哥,你被绿了。 这边余喜还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他,忽而听见一阵脚步声,十几个一身红衣圆领袍的官差直接冲进下面的宿院,将厢房围成一个铁桶,后面还跟着三个人。 待后面人走进,余喜瞄了一眼,吓的蹲下了身子,只露出半个脑袋。 刚才看见韩南枝私会奸夫压根不算什么,接下来才是天雷滚滚。 最后头,一身煞气款步而来的人,玉质金像,眉眼间冷峻如冰,个子极高,猿臂狼腰,一身玄色圆领袍。 余喜没料到,说曹操,曹操就到,沈玄亲自捉奸! 顿时傻了眼,藏在窗台底下,目瞪口呆的杵着。 与沈玄一同前来的还有永州军之军韩德昭的大儿子韩放、次子韩闻。 韩放学武,靠着家里恩荫得了一个九品小使臣的寄禄官,没有正经差遣,一副纨绔做派。 次子韩闻读书科举,虽然没有功名,但脑子灵活,诡计多端,兄弟两平常斗鸡走狗,没少惹事。 今日沈玄相邀,来玉清观吃酒玩耍。 沈玄父兄战死疆场,沈玄守孝三年,官家特许继续任职,只是婚事上往后推迟三年,所以韩家两兄弟早就把沈玄当作妹夫,三人吃酒玩耍也是常有的事。 相对于韩放的迟钝,韩闻见前头的众人将宿院厢房围住,已经察觉出不对劲,凑过去低声问:“妹夫,今日为何带着么多人?” 沈玄看着他们兄弟俩,却勾起了唇角笑道:“出发之前,收到消息,顺道来办点差事,两位兄长稍等,等我办完,咱们一块吃酒去,梨香院的行首作陪。” 话音刚落,人却抬脚进入宿院,一脚踹开厢房的大门,房内登时传出尖叫。 韩家兄弟两有些摸不着头脑,怔怔的跟在后头,听见里头尖叫,两人四目相对,往房内扫了一眼。 韩南枝与男子正在颠鸾倒凤,急风骤雨,大汗淋漓,压根没听见外面的声音,大门被踹,一声巨响,才将两人从云端拉回现实。 那男子扭头一看,顿时吓的萎了。 韩南枝边捞衣裳,边往榻上靠墙的一角缩过去。 屋内一股靡靡之气,韩南枝见沈玄一脸杀伐之气而来,拽着衣裳的手都在抖,红润的脸蛋瞬间吓的苍白。 沈玄眼神瞬间阴鸷 ,冷冷盯着韩南枝,舌尖顶顶脸腮内侧,邪魅放荡一笑。 “南枝,厉害呀,就这么等不及了。” 沈玄之前领的就是探事司的差事,皇城司提举纪修在正五品磨勘了多年,最近破格提升到礼部,权侍郎,从四品,腾出了缺,沈玄走马上任皇城司提举。 在他眼皮子底下弄鬼,查到韩南枝养了个奸夫。 确切来说,眼前的韩南枝是西夏细作,十二岁跟随韩家兄弟入京,十五岁与沈玄定亲。 下月初八即将迎娶,两家定帖聘礼都下了。 沈玄一直派人暗中盯着韩家,韩南枝偶尔去道观,她一个连经书都不读的人,反而去道观。 这一查就查出了问题,随后亲自带队奔赴西北永州军探查。 天高皇帝远,韩德昭在永州军倒卖军粮,以仆人的名义,与西夏、辽国做买卖,贩卖茶叶、布匹、盔甲给西夏,采买西夏的青盐,卖给大宋百姓,已经从上到下,形成了一股割据的势力。 顺藤摸瓜,牵扯出三年前,沈玄父兄皆战死于宋夏之战,那场战役,数万大军、十万民夫、四位将领阵亡,堪称大屠杀,宣告励精图治的十几年变法失败。 西夏人用了大批细作,男女都有,潜伏在大宋境内,信鸽传递消息。 韩德昭与西夏常年做买卖,早就牵扯不清。 如今,沈玄顺手推舟做了个局,将韩家的人一网打尽,亲眼瞧见眼前这一幕,眉眼尽藏冷冽凶狠。 韩放只见那女子低着头,一双白皙玉臂抱着衣裳遮挡在胸前,隐隐露出一团绵软边缘轮廓,顿时喉头滑动,裤腿根紧绷,鼓鼓囊囊。 韩放真没想到,出来吃酒还能遇上这等闲事,揣着手瞧热闹,回头去酒桌上当个笑话闹一闹,嘴上却是一副正经样:“妹夫,这种小事,何须你亲自动手,交给下属督办吧,咱们去吃酒——” 沈玄一把掐住奸夫脖子,那么个粗壮结实的汉子,整个被拎起来,狠狠砸在地上,紧接着毫不留情地踹在奸夫身上。 他甚至来不及开口辩驳一句,也来不及抬手还击,就被沈玄掐着脖子猛然砸在了他们刚滚过的木榻上。 韩南枝吓的尖叫,躲在墙角,紧紧捂着自己身子,而沈玄一把扯过韩南枝手里的衣裳,撕个稀碎,用来擦手上的血迹。 扔掉之前,还闻了闻,一脸变态地说了句:“南枝,你好香啊,可惜了。” 韩南枝抱胸抖个不停,做细作的,就是扔出去的弃子。 三年受训,八年汴京潜伏。 原本她打算进入沈府,拿到神臂弓和边疆防御图,完成任务后,就消失遁走。 她没想到,她一颗冷棋子,隐藏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是被发现了。 闻言,韩家兄弟两大惊失色,大步走向前,眼前那张娇媚如花的脸饱含惊恐。 两人登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由青变紫,随后,对上沈玄冰冷的目光,浑身打了个战栗。 此时,那奸夫瘫倒在地,回过神,扫了一眼门前守着的人,趁着众人盯韩南枝的功夫,衣服都不要了,直接往门口冲。 韩家兄弟呆若木鸡,甚至都没来得及出手拦一下,让那奸夫冲了过去。 81. 第八十一章 围着宿院厢房的均是沈玄的心腹,脸上的表情岿然不动,一脸漠视眼前不着寸缕的男人,齐刷刷拔出腰间横刀,寒光闪闪,刀架在男人脖子上。 男人名叫夏惠常,党项人,负责接应韩南枝,此刻傻了眼,心中连连叫苦,这哪里是捉奸,分明就是细作潜伏败露。 外面皇城司的人都懵了,今日沈提举临时点兵,只说来吃酒,都以为只是来潇洒一番,如今破门而入,女人尖叫,又冲出个男人。 这明显是捉奸啊! 个个心跳加剧,肾上腺素飙升,脸上却不带一丝笑意,绷着很紧,用寒气森森的横刀对着那人。 只听见房内传来女子的哭泣声,韩家兄弟怒喝道:“你不要脸,我们还要,你这么做,对得起——” 外面拿着横刀的众人都是沈玄的心腹,才反应过来,脸上都快炸裂了。 沈提举捉奸,捉自己未过门娘子的奸?! 房内传来冷笑:“不敢当!拿下!” 立即有人将夏惠常绑起来,看押起来。 韩闻机灵,这会子也反应过来了,“砰”的一声,一把关上大门。 榻上的韩南枝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沈家父兄战死疆场,西夏细作没少出力,素闻沈玄手段了得,只是不知沈玄是否只是单纯捉奸,见没有抓韩家两兄弟,那还有一丝希望。 顿时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望着两位兄长,哭着求救道:“哥哥,我知道错了,救我!” 说罢,扯过榻上被子,遮住自己,一脸柔弱凄惨,哭的梨花带雨。 韩放恨不得掐死韩南枝,丢死人了,沈玄可不是吃素的,哪个男人受得了,被他抓个正着,这场面也太难堪了,别说结亲了,恐怕要结仇了。 余光扫了眼沈玄那张淬了冰的脸,咬牙切齿道:“你是疯了吗?你就这么按耐不住?” 韩南枝眼泪汪汪,一副被人欺负的样子,心里暗恨,她能怎么办,她本就是一颗暗钉,夏惠常是她的上头。 西夏梁皇后培养了一大批跟她一样的细作,她的小娘是细作,潜伏在韩德昭府上做丫环,因貌美被抬了妾,生下她,九岁那年才知道小娘的真实身份。 韩南枝连自由都没有,更别提身子了,如果不配合夏惠常,早就没命了。 在这汴京时日长了,演的久了,就好像自己真的是宋人,逐渐放松了警惕。 韩闻觑着沈玄铁青的脸色,眼中杀意尽显,不禁心里一阵哆嗦,颤抖着声音:“此事,我韩家必定会给一个说法,两家婚约作罢,愿奉上一笔厚礼,望沈提举饶过小妹一条性命。” 两人毕竟还未成亲,韩闻盘算着,退婚退聘礼,再做一些补偿,相信沈玄也不愿意将自己被戴了绿帽的事情宣扬出去。 大事化小,便能将事情揭过。 沈玄笑了,笑的野性邪肆,“哦,那韩兄愿意补偿在下多少呢?” 一顶绿帽的价格,韩闻纵然机灵,此刻也燥的红了脸。 这哪里是价格的问题,哪个男子受得了这样的羞辱。 硬着头皮道:“家门不幸,会将小妹送入女观,终身不得出来,另外奉上白银六千两作为补偿,沈韩两家守在西北边疆,世代守望相助,望沈提举看在两家长辈的份上,就此作罢。” 韩放接话道:“小妹素来娴静,守规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怕是被那奸人拐带的,她一个小娘子,哪来的胆子。” 说完,一回头朝韩南枝眨了一下眼。 韩南枝立即明白,咬牙道:“我只是来观中给爹爹祈福,谁知半路遇到个歹人,将我拐了来,我一个弱女子,怎么打得过他。” 沈玄阴嗖嗖看着韩家三兄妹拙劣的表演,冷冷道:“是吗?那真得仔细审问一番了,免得冤枉了人。 这里毕竟是道家圣地,两位兄长不如随我一起去皇城司听听审讯。” 韩放脸色难看,哪怕是捉奸,也用不着去皇城司吧,进了皇城司,全须全尾的出来,都是少数。 真想让韩南枝死了拉倒,只是毕竟是血脉至亲,从小带着她,有些舍不得。 扭头讪讪道:“何至于此,在这里问清楚吧。我还有个妹妹,生的貌美,今年十六岁,愿入沈府做妾···” 沈玄勾起唇角笑道:“沈某无福消受,今儿这事,势必要掰扯个清楚,请吧!” 饶是韩放粗线条,此刻也听出了不对劲,瞪大眼睛,瞬间变了脸色。 韩南枝揪紧了被子,咬死不能承认,哭着道:“我真的是被强迫的,可怜我一个弱女子,要受这般折辱,不如死了算了——” 对上沈玄幽戾冷淡的眼,戏谑满满,一副看你演的表情,韩南枝止住了喊冤。 沈玄讥讽道:“南枝,你真是唱戏的好苗子!”扭头怒喝道:“来人!” 冲进来六个皇城司衙役,瞬间就将韩家兄妹三人全绑了。 韩放边挣扎,边嚷嚷:“沈玄,你做什么,我毕竟有官身,你!” 沈玄淡淡道:“兄长,我的脸面算是丢尽了,怎么样,我都得要一个说法。” 早有心腹张序走过来,拿了破布堵住韩家三兄妹的嘴巴,头上套住黑布袋,至于韩南枝,连带被子一起,捆了个扎实。 沈玄招来张序,低声问道:“韩德昭到哪了?” 张序压低声音道:“刚进提牢房,梨花院的行首也关进去了,武勉已经招呼上了。头儿,顺着韩家,咱们估计能抓一大批细作。” 提牢房俗称铁狱,负责关押审讯要犯,以刑罚惨烈、无人不屈闻名遐迩。 沈玄不动声色的瞅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张序立即垂下眼眸,“属下失言。” “别光说不练,到嘴的鸭子,可别让人跑了。” 当初沈家在西北大败,官家便知西夏潜伏在大宋的细作不少。 沈玄主动请旨,从吏部调入皇城司, 科举入仕,走的是文官的晋升路径,一入皇城司便是武官的晋升路径,地位比不上文官,堪比自毁前程。 这一场布局,他谋划已久,单独向官家汇报,西北、朝中武将,甚至外戚、宗亲,包括沈玄身边的亲属家眷,全都在皇城司监控中。 如今到了收网时候,沈玄轻描淡写的就带了这么点人,披着捉奸外衣抓细作。 韩家只是一个开头,事情进展顺利,沈玄只觉浑身舒畅,站在厢房内,清凉的风从东边吹来,很自然的顺着东边窗户望过去。 上边宿院趴在窗台上的小娘子,只露出半个脑袋,乌发梳着螺髻,头上簪着一支碧玉簪,一双清亮眸子里,全是震惊。 从进门,沈玄就四处打量过,包括趴在东边窗户上的小娘子,全部落入眼帘。 此刻,两人四目相对。 沈玄认出了她,前任提举纪修的女儿,差点和沈玄表弟周元定亲。 余喜被逮个正着,吓了一跳,现在溜已经来不及了,抿嘴苦笑,讪讪道:“玄表哥好。” 清风徐徐,沈玄大长腿向窗边迈出两步,双手撑在窗台上,心情极好,他忘了上面宿院小娘子的名字,反正不姓纪,也不姓陈,张士昭的表妹。 “你叫什么?” 余喜心里怦怦直跳,敢情他不知道自己名字,自己刚才又错过一次溜走的机会。 看着沈玄那张貌美夺人的脸,自成好景,她之所以一眼认出他,就是因为此人皮相骨相一流,个子极高。 “我叫余喜,欢喜的喜。” 沈玄饶有兴趣地望着对面窗台上那张小脸,由震惊到苦笑,再到后悔,嘴里说着欢喜,脸上半分欢喜都没有。 沈玄微微挑眉,从余喜的视角来看,恰恰就是围观了一场捉奸,此时他头上有一顶绿帽。 “今天的事,不可以告诉别人。” “嗯!” 余喜点头如捣蒜,她哪敢跟别人提半个字,人家姑娘出轨不对,可是连带着人家兄长一起,全部抓进提牢房,这也太凶残了。 她听纪爹提起过,提牢房刑罚惨烈,不吐出点东西,出不了大门,吓的她腿发软。 对面的男人展眉笑了,笑容野性又灿烂,余喜后背的冷汗已将小衣浸透。 沈玄沉沉磨牙道:“周元是我表弟,心地柔软,上进听话,不过自己做不了主。 钱六郎家里人口多,又是皇亲国戚,规矩多,他败坏自己名声就是为了娶你,若是让大长公主知道,即便你进了门,日子也不好过。” 余喜瞪大眼睛,嘴角抽抽,脑门上冒出一层密密细汗,“你,你怎么···” 他就干这个的,监察百官。 沈玄搭在窗台边的手敲了两下,“婚事还是得听你爹的,他阅人无数,终归替你把把关。” 说完,悠闲的走了。 余喜杵在那里半晌,等确定他走了,才松了口气。 82. 第八十二章 过了几日,汴京城满城风雨,皇城司的提牢房关满了西夏和辽国的细作。 拔出萝卜带出泥,韩家招供后,西北守边疆的将领家中连续揪出几个细作,均是扮作丫环,潜伏在主家,生育子嗣后抬妾。 其子女从小接受细作培训,十二三岁入汴京,女子嫁入朝中大臣家中,窃取机密,男子科考读书,或参加武举,进入军器监等衙门。 若是不应,他们的生母作为人质,会被杀掉,一代又一代,已经持续了三十年。 西夏的梁皇后还给起了一个名,毒丸计划。 韩家被抄了家,台谏的御史连上数道折子,罗列韩德昭数项罪名,抄家,流放沙门岛,遇大赦也不得出岛。 那些在西北大战中死了丈夫、兄长的老百姓,一路烂菜叶子、石子恭送韩家。 朝中大臣人人自危,当家的主君同主母,拿着家里的人员册子,挨个查妾室、下人的籍贯、家世。 半夜三更,沈玄带着皇城司的衙役登门入户,直接抓走某个小厮、丫环、妾室,甚至朝臣本人。 纪家也开始了自查,好在纪家从不纳妾,家风清正,规矩严,等闲人等进不了纪佑的书房。 纪修平常机警,医馆的六个丫环、两个小厮、四个护卫,连带着他们的家眷都盘查过。 沈玄重点查的就是像韩家这样的武勋世家,把持着军权,与皇家联姻,武勋世家之间相互联姻,盘根错节。 夜晚,陈氏医馆的后院厅堂还亮着。 纪修觉得大事不妙,与陈今禾说起如今朝中大臣被抓了十几个,连左相徐确家的看门小厮都被抓了。 前任军器少监徐硕的次子徐符与韩放交情匪浅,至今被关在皇城司。 允姐儿的婆母孙氏急的大哭,左相徐确向皇城司施压,毫无作用。 白日里,允姐儿被婆母孙氏逼着来找陈今禾,纪修等于沈玄半个师父,又是亲戚,希望纪修出面,好歹让孙氏去探个监,或者打听一下消息,让孙氏安心。 “你不知道,沈玄就是一匹孤狼,素来与沈家人不和。 沈家就是武勋世家,他连自己家所有人都查了个遍,沈家二房的人,现在也在皇城司关着呢。” 余喜翻完桑园的账本,闻言抬头,又听纪修讲了好些。 沈家一共两房,沈玄是长房沈介这一脉的第三子,上头有一个兄长、一个姐姐,都是沈介第一任大娘子刘氏所出。 沈玄的娘崔宝珠是沈介的第二任大娘子,与周栋的大娘子崔珍娘是亲姐妹。 沈玄十岁那年,汴京发生兵变,城里到处都是叛变的士兵和强盗土匪。沈家人去庄子上避难,却偏偏落下了崔宝珠母子两。 叛军冲到沈府,崔宝珠带着沈玄躲出去。 两天两夜后,沈介才平定了叛乱,崔宝珠带着沈玄归家,几个月后,在流言蜚语中悬梁自尽。 沈玄与整个沈家几乎处于决裂状态,叛逆,玩世不恭,与钱六郎当街打架,被沈介扔进了沈家西北的军队。 直到十六岁带五百士兵坚守怀宁寨,硬扛西夏三万骑兵进攻,之后跃马奋击,率兵追击,入西夏境内,九战九捷。 不过,沈介上奏表功时,将沈玄的功劳记在大儿子沈恕头上。 之后,沈玄随军征讨河州羌人,再攻银川,前后斩首三千级,招降青海东部吐蕃首领瞎木征。 这次,沈玄用军功,与沈介做了交易,回京读书,参加科考。 十九岁一路过乡试、省试、殿试,中了两榜进士,武将家出了一个文官。 沈家祖父才不得不重视起这个孙子,想尽办法抹平之前的隔阂,将崔宝珠的牌位供奉起来。 陈今禾听的唏嘘不已,“婆母曾经还想将文茵嫁给沈玄,但是沈玄亲爹做主,提早一步与韩家定下婚约。 婚约定下,还没几个月,沈介与大儿子沈恕战死疆场。这段亲事,一拖就是三年孝期。” 余喜震惊,给爹娘续上热茶,老实坐好,听他们聊天。 纪修拿过茶盏,吃了一大口,慢条斯理道:“沈家的事情,很多也是听说,实情怎样,估计只有沈家人自己知道。 如今,他天天忙着抓人,压根不把自己亲事当回事,倒是我那沈家表姨母着急了,前日找到我娘,说沈玄二十三岁了,想给他找一门亲事。 娘挺为难的,这风口浪尖上,沈玄把好多同僚都得罪了,那些人背地里骂的可难听了。 他上一任亲家,韩家还在流放路上,给他找个好媒茬,堪比蜀道难。” “也有的。”陈今禾想起周玉娘提起过,“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正五品,简在帝心,家世也不错。 沈介已故大娘子刘氏那边的亲戚,差了媒人到沈府说亲。 沈玄一口回绝了,说当年他年纪小,不得家中重视,刘家人可是连正眼都不瞧他。” 纪修点点头,沉声道:“他以前吃了不少苦,沈介偏心的太厉害,什么好的,都给大儿子,无论立了多少军功,都记在沈恕头上。 他只得回京苦读,参加科举,所以沈玄的脾气不大好,表面上看起来挺正常的,内里手段、心计都有点疯狂。” 余喜想起沈玄捉自己未婚妻的奸,拿自己打窝,真豁得出去,捉奸见双,一般人都气的脸绿了,他竟然心情舒畅。 * 次日。 余喜刚从药铺回来,陈今禾皱着眉头,递给她一封信,“你看看吧,钱六郎送来的。” 余喜坐下,小心翼翼撕开信封口,逐字逐句读起来。 大长公主的生母乃仁宗朝周贵妃,借着给太后送寿礼,三两句闲话家常,就说清当年向家如何设计高幼昭,逼得闻清漪走上绝路。 太后派贴身尚宫去查,核实之后,勃然大怒,侄女高幼昭还苦命的被关在女观,连带着训斥了皇后,发动台谏,参了向国舅,罢黜官职,编管邓州。 最终,官家点头撤销这桩荒唐的婚事。 现下,钱六郎正在准备聘礼,康国公在从临安回来的路上,十日后抵达,到时候携官媒上门。 余喜读了三遍,有些不敢相信,心尖上好像有一只蚂蚁在跳舞,快乐又傻里傻气,又将信件递给她娘看。 陈今禾快速扫过信件之后,缓缓放到一旁的茶几上:“难得,他是真的用心办到了,连周贵妃都请动了。” 周贵妃可是后宫长青树,历经三朝,屹立宫中不倒,最不爱管闲事。 < p>钱六郎这个外孙,还是很得周贵妃疼爱的。 陈今禾随即叹了口气,“钱六郎待你真心,可是成了亲,你要面对的还有公婆妯娌一大家子人,你能处理的好吗?” 余喜斟酌了一番:“娘,我其实心里也没底,只是他待我真心,我不敢辜负,所以,我愿意试一试。” 陈今禾头都疼,这是能试着玩的事情吗? “等你爹回来再说,如今朝中风风雨雨,结亲这么大的事,也要问问他的意思。” 余喜点点头,纪爹自从和娘成亲后,夫妻和睦,没逼着娘怀孩子,更没有纳妾,对自己也很好。 两家结亲,不仅仅是两人的事情,更是两个家族之间的事情,在她婚事上,纪修有发言权。 * 夜,蛙声一片。 纪修从纪家老宅匆匆赶了回来,端起茶盏吃了一大盏,才放下。 还没等陈今禾开口,纪修看了看旁边的余喜,“儿啊,爹要跟你说一件事,你且听听,咱们先不做决定。” 余喜眨巴着眼,望了望自己娘,“爹,你歇会再说,不急这一时半刻。” 纪修深呼吸了一口气,又瞄了瞄自己娘子,对着母女两道:“我刚下值,就被你祖父祖母喊了回去,我那位沈家的表姨母,亲自带着官媒和沈玄,递了草帖,沈玄要娶你。” 余喜脑子嗡的一声响,蹭的一下站了起来,“爹,没弄错吧,娶我?他娶我做什么?” 前脚她围观沈玄捉奸,这才过了几天,他就要娶她,怕不是个疯子! 陈今禾也怔住了,自己女儿是挺好,怎么看怎么可爱,谁都配不上。 可是一天之内,两家求娶,怎么这么巧,撞到了一起。 余喜意识到自己失态,缓缓坐下,放缓了语气:“爹,我是说,他是不是弄错了。我统共就见过他两回。” 纪修直起腰杆,清了清嗓子,道:“起初,我也不信,后来沈玄亲口说要娶你,说我是他的恩师,一路提携。 纪家清流世家,门风端正,只要是从纪家出门子的姑娘,断然不会差。 又说陈家一门行医,救死扶伤,积德行善,当今官家也是夸赞过的。要说门第,还是他高攀了。 还说你买下田庄桑园,安置边疆战士遗留下的孤儿寡母,是个好姑娘。 最后,两家的祖母是表姐妹,知根知底,亲上加亲。” 余喜毕竟不是纪修亲女,否则按规矩,沈家长辈带着媒人上门提亲,纪家长辈做主,这门亲事就已经定下了。 纪修赶紧回来,找陈今禾商量。 纪修端起茶盏又吃了一大口,接着道:“沈玄说话一套套的,很快就说服了我爹娘。” 陈今禾直瞪眼,听到余喜喊了一声娘,才回过神来,望向自己丈夫:“相公。” 纪修的神经立即紧绷,每当自己娘子有事求他的时候,总是这么个开场白。 “钱家,钱六郎今天送信来,你看看吧。” 纪修靠近桌上油灯,读完钱六郎的亲笔信,整个人都不好了,拿着信的手,控制不住的抖了几下。 这回轮到纪修坐不住了,抬头望着余喜:“儿啊,没开玩笑吧?!那你的意思是?” 83. 第八十三章 余喜深呼吸一口气,讪讪道:“爹,娘,我想嫁钱六郎,他待我,真诚热烈。 我知道,他家人多事杂,可是他为了退婚,故意把自己名声弄的那么臭,估计也没有哪家姑娘愿意嫁他了。这个时候,我要是退缩了,像个战场逃兵。” 余喜忘不掉在泉州那几年,她的成长,打上了钱六郎的印记。 钱六郎很忙,自己要读书,参加科考,还要抽时间教她骑马、打马球,请大内退休尚宫教她礼仪,两人合伙开铺子,随着买卖做大,常凑到一块商量铺子面临的问题。 处处都是他的影子。 他在她弱小的时候,拼了命的照顾她。 纪修夫妻两面面相觑,钱六郎脾气不大好,沈玄也不是个吃素的,战场上杀敌,眼皮都不眨一下,尸山血海趟过来。 纪修记忆犹新,当年,十几岁的俩少年在一块读书,也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在汴京城当街打了一架。 钱六郎被康国公送去泉州章家私塾读书,沈玄被安国公扔进了西北军队。 能跟钱六郎比名声臭的,通汴京公认,估计只有沈玄更胜一筹。 纪修头疼,这两个人,都不是他理想的女婿。 “儿啊,婚姻大事,先别做决定,咱们再看看,反正你年龄还小。 这两家门第都高,沈家是武勋,钱家是外戚,高门里面过日子,算计多,太复杂了。” 陈今禾点头附和:“是这个理,过日子,不能只看外头风光,还要看里子,两口子脾气秉性是否和睦,夫妻是否一条心。 钱六郎真心实意,对你没话说,要是你嫁给他,多半他会护着你,但是日子久了,一直夹在他爹娘和你之间,他能护多久呢。” 陈今禾看上的是像周元那样的女婿,门当户对,人口简单,周元又是个好说话的,脾气好。 门一关,小两口日子过的多开心。 可惜,这样的女婿,别人家也喜欢。 对于高门,陈今禾的态度和陈老爹一致,对他们敬而远之。 陈老爹出入宫廷、高门大户,争斗手段也是领教过的,简直五花八门。 陈今禾入了汴京,被邀请去看诊,也是结结实实领受了高门大户宅斗的手段,烂摊子一个又一个,做大夫的看的清清楚楚。 一想到余喜置身于高门之中,与妾室、通房争丈夫那点宠爱,再加上大长公主这位婆婆,位份高,亲家见面,陈今禾还得按照规矩给大长公主磕头行礼,想想都头疼。 高门大户的体面都是钱财堆出来的,开销大。 汴京那些高门大户,也有不少打儿媳妇嫁妆主意的。 言姐儿嫁的昭平侯府,不仅婆母,连带着丈夫都想掏空她的嫁妆,好不容易买了田地才保住。 纪修其实替余喜看中了湖州知州的独子温时礼,如今正在开封府任主簿,年龄合适,相貌没有钱沈二人出色,但是性格好,端庄君子,学问扎实,做人做事很有分寸,仕途不会差。 钱沈两位突然同时冒出来,情况有些复杂,纪修不想添乱,按住暂且不提。 余喜见他爹娘没有完全反对嫁钱六郎,更没有逼着她嫁沈玄,而是看看再说,心里大大松了一口气。 * 过了几日。 钱六郎很快就知道沈玄向纪家提亲的事情,气的在马场练了几天射箭,脸上没个笑,阴风嗖嗖好几天。 吓的清石出主意,鲥鱼到汴京了,该去给余姑娘送鲥鱼了。 陈氏医馆后面住的院子,有个后角门,人迹稀罕,桑枝给钱六郎开了门。 初夏,凉风穿堂而过,偏院不大,有棵遮天蔽日的银杏树。 石桌上放着红木食盒,钱六郎拿着折扇在院子里四处打量,只见余喜拎着一个小包袱出来。 她好像又长高了些,就是瘦了。 钱六郎三两步将人拉过来,打开食盒,端出一碟子蜜酒蒸鲥鱼,还有一碟子酒醋白蟹,一碟子炙鸭,一碗软酪。 “我才多久没给你送吃食,怎么就瘦成细竹竿了,趁热吃。”钱六郎递来筷子,顺手打开折扇给余喜扇点凉风。 余喜吃着软酪,冲他笑,眸光流转,像碎冰浮动。 钱六郎斜撑着脑袋,看余喜吃的香,这几天生出的难受才逐渐缓慢释放出来。 余喜脸上滚烫,察觉到他的目光,还有放肆的坏笑,跟初夏阳光似的烫人 钱六郎没忘自己是来干嘛的,心里生气,懒洋洋哼了一声,粗声道:“你怎么认识沈玄的?” 余喜抬眸,微微一笑,“沈纪两家祖母是表姐妹,昭表哥成亲那天,周伯母带着我去认亲了。” “哦!表哥挺多。”钱六郎绷着腮帮子,拿眼睛瞪她,语气不善:“你爹娘怎么说?” “爹娘没同意,他名声不好。”余喜说的是实话,但是没提纪家祖父母同意了沈玄的提亲,免得钱六郎暴躁。 他眉头紧蹙,目光在她清丽的面庞上掠过,眼皮子一耷,“那你呢?” 余喜放下勺子,软酪也不吃了,反而笑眯眯看他:“吃味啦?” “坏丫头,越大越顽皮。”他眼神亮刺,伸手就捏了眼前人脸蛋,捏的人嘴巴嘟起,“你怎么不问问,我养在外面那个,怎么办。” “慎哥儿,她的身世,你查过吧,现在都在抓细作。”余喜拍开他的大手,“你还有个唇红齿白、娇媚无比的小书童。” “查过,祖上三代都翻了一遍,不然也不会替她赎身。 惠娘带她孩子已经出发去福州,给了她一笔钱,够她在福州买宅置地了。小书童送人了。”狗男人大言不惭。 惠娘怀了她情郎的孩子,酒楼作陪钱六郎,劝了两杯酒,向如月带着丫环婆子寻上了门,惠娘挨了打。 干脆与钱六郎之间合作演了一出戏,他从头到尾都没说孩子是他的,只是替她赎身,养在外面赁的宅子里。 钱六郎与家里闹矛盾,不归家,与她住在一个屋檐,也是各睡各的屋。 他闹给向如月看,惠娘安心养她的胎。 为了小书童的事情,大长公主血压飙升,甚至暗戳戳询问太医,龙阳之好,可否能治。 “那就好。”余喜又吃了几筷子鲥鱼,鲜嫩无比,就是刺多了些。 他就拿筷子给她挑鱼刺,“你不喜欢人多事杂,等咱们成了亲,可以单独住寿昌坊那边的宅子,已经布置好了,也让你爹娘放心。 对了,你爹娘给你准备多少嫁妆?” 余喜弯唇浅笑,“担心我嫁妆不够啊?那我就不嫁了。” 国公府的聘礼嫁妆,规格要比普通百姓高很多。 当年康国公娶妻,聘礼两万贯,大长公主出嫁,嫁妆高达十万贯,但这仅仅只是陪嫁,整个出嫁费用更高,连官家都抱怨朝廷花费太大。 钱六郎被她气笑了,咧嘴笑了笑,又笑了笑,没好气道:“哥哥给你准备了嫁妆,让你风风光光嫁给我,叫一声哥哥听听。” “慎哥儿,你真好,不过,我自己有,田地铺面,加一起不少呢。”余喜端端正正坐好,眉凝住不动,注视着眼前人,“差不多 有这个数。” 伸手比划了一下,让他心里有底,别替她操心。 空气突然静止了,周遭声音隐没。 纵然钱六郎家资颇丰,看见小手比划出的数字,还是震惊了。 微微挑眉:“真是没白养你一场,悄悄攒了这么多。等咱们成亲后,我那些产业就交给你来打理。” 两人合伙开铺子好几年,早就形成了默契。 余喜拿出包袱递给他,“慎哥儿,我做的,衣裳尺寸把握的不大准,你回去试试,要是不合适,我重新做。” 钱六郎受宠若惊,心脏扑通跳,打开包袱,里面有两套绸子做的月牙白里衣,衣襟领口处,用红色绣了一个喜字纹,喜字镶嵌在金线绣的圆形铜钱中。 还有两方天水碧帕子,两只驱蚊的香囊。 余喜抿抿唇,道:“衣襟领口处的刺绣,我不会绣复杂的,就绣了这个,叫喜钱。” 钱六郎眼睛猛然一亮,笑的灿烂。她的名字和他的姓氏。 本来还有一肚子话想问,生怕她被沈玄拐走,这么明明白白的心意,突然就不用问了。 转而,钱六郎眸色沉沉地看她。 手拿把掐,拿捏他游刃有余。两套里衣、两方帕子、两只驱蚊香囊,直接堵了他的嘴。 “帕子怎么不绣喜钱?”他勾着唇角,眼睛盯着余喜的脸蛋,瘦的都没肉捏了。 “帕子容易丢嘛,你用的时候,给别人看见了,不太好吧。”余喜心平气和回他。 她手笨,跟着初雪学了好长时间,失败了几件,花了不少功夫。 钱六郎抓住她的右手,仔细瞧指尖,上面残留着不少红点针眼,擅长拿金针的人儿,却给他一针一线的做衣裳,扎的满手伤。 “以后别做绣活了,就做你擅长的,没必要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包括我。” 余喜笑的甜甜的,她确定这个人大概率不会让她婚后受委屈。 他不落眼睫的盯她,心头又甜又痒,以前她总是小心翼翼的,甚至几次拒绝他靠近。 如今养到这么大,明媒正娶,她总算是接受自己心意了。 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慢慢贴近她,抓着她的手不放,嬉皮笑脸的快要贴近她的脸颊,嗓音蛊惑:“小喜···让我亲一亲,嗯?” 余喜心脏狂跳,喉咙滚动,木木呆呆的,在他快要贴到唇上那瞬间,回过神来,一个扭头,直接错开。 满脸通红,颤声道:“你、你还是想想怎么提亲,让我爹娘答应吧。” 钱六郎扑了个空,也不恼,摸了摸干净青茬的下巴,“我料到纪家祖父母更倾向于沈玄那小子,所以我外祖母今天请了纪家祖母入宫,聊聊家常,叙叙旧,说说咱俩的事情。” 余喜瞪大了眼,仁宗朝周贵妃在宫内算是长辈了,请动这尊大佛,钱六郎没少费心,难怪气定神闲坐在这里。 两人说了会闲话,直到桑枝过来提醒,大娘子快要回来了,钱六郎才依依不舍离去。 夜晚。 浴房内,钱六郎泡在浴桶内,闭着眼,懒洋洋靠着,低头瞧了眼,年轻气盛啊,憋的难受,再忍忍,等提亲成功,迅速成婚,好饭不怕晚。 当夜,试穿了里衣,稍微紧了一些,梦里妖妖娆娆的缠着他,抱着白花花的光溜身子,缠绵悱恻,抬头一看,一张清丽的小脸,清亮亮的眼眸盯着他,软绵贴在他脸颊上喊慎哥儿,他瞬间···一夜换了两条犊鼻褌,心里骂骂咧咧,坏丫头,亲都不让亲一口,还不准他纳二色,嚣张霸道。 84. 第八十四章 没过两日,康国公回了汴京城,与大长公主商议,如今纪修升了从四品,当初六郎看中的小丫环身份水涨船高,而六郎折腾胡闹了一大圈,汴京城的狗见了他,都要摇头。 康国公夫妇两干脆遂了六郎的心愿,带着官媒、草帖,拜访了纪阁老夫妇。 然而,纪阁老夫妇却是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聊到最后,索性摊开了说,沈家提早了半个月来下草帖,沈玄求娶余喜。 若不是周贵妃在中间为钱六郎说和,纪阁老这个时候,该给沈家回话了。 纪阁老既没婉拒康国公,也没点头答应,只是说了实情,两边都不得罪。 余喜在医馆来回踱步等消息,一听纪家祖父没答应钱家,隐隐生出一种不大好的感觉。 沈玄行事不按套路出牌,普天之下,哪有人去捉未婚妻的奸情,捉完了心情愉悦,转头就来围观者家里提亲。 他娶谁不好,偏偏娶她。 疯子。 七月初七,宫中突然给纪家下了圣旨,赐婚,沈玄择日迎娶余喜。 纪修慌忙去老宅,一问才知道原委。 纪阁老刚从宫中回来,骂骂咧咧,沈君贺那只老狐狸,为了替孙子沈玄娶妻,跑到官家面前哭诉。 儿子、大孙子战死边疆,小孙子沈玄抓细作,得罪不少人,成了一介孤臣,名声不大好听,没有哪家愿意把闺女嫁给他。 好不容易看中了纪家的孙女,也就是已故翰林医官院陈副使的外孙女,钱家还来抢人。 沈家世代埋忠骨,如今家里除了大孙子沈恕留下的一个儿子,那孩子身体还不大好,就剩下沈玄这唯二的男丁,还没娶上媳妇。 说到动情处,一把白头发的老头,颤颤微微,还抹了两滴泪。 勾起官家回忆,沈家父子棺椁回京那日,长街覆雪,沈君贺白发人送黑发人,百姓沿街痛哭。 宋夏永乐城之战,那是大宋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败绩,高梁河之战、澶渊之战、三川口、好水川之战都无法与那次大屠杀相比较。 从那时起,强烈的自责,让官家数年不能释怀,最终酿成宿疾。 结亲家,也要两家愿意才行,官家不好强行赐婚,把纪阁老召进宫,官家在中间说和。 纪阁老听出了官家的意思,其实就是见好就收,同意这门亲事。 刚到家,坐下吃了一盏茶水的纪阁老眯了眯眼,看着儿子纪修,道:“沈家带兵打仗,大败一场,十万将士、十万民夫阵亡,将士遗留下的孤儿寡母不计其数。 沈君贺估计是看中喜儿安置遗孤,聚拢军心,那些遗孤都是军户,男子长大了,估计还是参军。你明白吧。” 文人说话,总是说一半。 纪修微微挑眉,恐怕不止这些,余喜经商行医的成果,只要沈玄一打听就知道。 估计还看中了余喜经商行医的能力,加上纪家在朝中的人脉,沈玄娶余喜,只赚不亏。 养军队,要花钱,国库出钱,一个厢军月俸才一贯五百钱,两石米,养活自己都困难。 要想让将士们豁出性命去打仗,赏赐就得撒出去。 打战要花钱,安抚遗孤也要花钱,沈家明白,官家也明白。 沈家是武勋世家,一代代积攒下来的田产不下万亩,铺子钱财不少,再加上历代官家赏赐的田地宅铺,需要一位擅长经营产业、名声俱佳的当家主母。 沈家父兄皆战死,官家用余喜填了沈家的坑。 纪修回了家,将事情原委告诉了陈今禾母女两。 余喜躲在被窝里,痛哭了一场,情绪低落了好几天,才缓和过来。 陈今禾虽然不愿意,但是,若是余喜这个犟骨头逃婚,或者和钱六郎做出私相授受的事情,事情只会更糟,只得将余喜关在家里,外面的护卫增加了一倍。 消息传到康国公府,钱六郎生生吐出一口血。 大长公主心疼儿子,只得带着他去求见官家。 奈何,官家头风宿疾犯了,避而不见。 钱六郎拿了名帖来拜见纪修,纪修惦念钱六郎曾经救过余喜一回,请入厅堂后,将事情原委告知,沈家在御前哭诉,官家顺水推舟,纪家只得点头。 纪修生怕钱六郎激动之下,去找沈玄拼命,还是点头让他见余喜一面。 两人执手相看泪眼,都知道抗旨是不成了,身后都有家人。 临走,余喜将一个大包袱送到钱六郎手上,里面装着药枕,瓷罐装的秘制药丸、药糖。 * 这一年的中秋与往年并没有什么不同,勋贵人家装饰台榭,民间百姓争占酒楼玩月,登楼或于中庭焚香拜月,彻夜狂欢。 一如既往。 若有说什么不同,茶楼酒肆皆知汴京陈氏医馆的医女要嫁给沈家的皇城司阎罗,百姓议论纷纷,医者与阎罗,可是死对头。 因婚事将近,沈纪两家从上至下紧锣密鼓的准备。 沈家送来了聘礼,摆在纪家老宅庭院当众展示。 纪老夫人带着周玉娘、周文茵一起观礼,场面震撼人心。 首先抬进来的是木笼子里装着的一对活雁,接着就豪横了。 苏州庄子上等水田八十顷,汴京酒楼一间,金银铺一间。 十两重金银锞子各一百八十八对,足金小金鱼一百八十八对,绸缎罗纱各一百八十八匹,首饰头面,三牲海味,茶糖果酒,各十二担。 周玉娘就差指着水田八十顷,是不是写错了,八顷差不多了,八十顷,那可是八千亩地。 谁家送聘礼还送汴京酒楼、金银铺,怕不是把家底送人了。 纪老夫人见多识广,愣是被沈玄这操作看呆了,这差不多是奔着八万贯聘礼凑的,顶格卡在僭越礼制的点,却也符合国公府的身份。 周文茵的聘礼只有几百贯,张士昭按照门第礼数备的,此刻看着一箱子翡翠玉器,却红了眼:“娘,这么多聘礼,小喜这辈子都不用为了银钱发愁了。” “每次打了胜仗,逢年过节,官家都会赏赐有功的武勋,千亩良田,白银万两,豪华宅院。 有一次我记得赏了沈家一座旧王府的宅邸,沈家 推辞僭越,上表请朝廷收回,后来官家赐钱六万贯,约等于市价。” 周玉娘说完,瞄了瞄那八斛南洋珍珠,颗颗有鹌鹑蛋那么大,饱满圆润,亮着莹白光泽。 纪老夫人看大儿媳妇眼睛都直了,沉声道:“对于沈家来说,这不算什么,每年带兵打战,虽有国库支出养兵,但那哪里够。 武将不像文官,将军百战死,除了沈君贺,沈家其他人,但凡有带兵打战能力的,都死在了战场上。 即便如沈君贺机缘好,回汴京做了官家近臣,也是被文官打压的。 进了沈家,操心的事不会少,这是沈家给小喜的保障。” 西北边费随着驻军的增加而不断膨胀,一兵年费百千钱计,陕西一路军费每年需要四千万贯。 包龙图上奏,自西事以来,陕西路、河北路、河东路,三路仰仗三司,每年粮草,榷货务支付现钱、银、绢、香、茶等约数千万贯。 边州当地产出十分有限,为了解决军费,特许当地军队屯田自产。军中回易产业,合法经商养兵。 周玉娘明白,当即点头附和:“娘说的对,嫁人还是嫁个文臣比较好,清贵,最起码没有性命之忧。” 周文茵想起上次和余喜一起去桑园,采桑养蚕织布的几乎都是妇孺,将士遗孤,一双双大眼睛望着她,可怜巴巴的,要是没有这个桑园,他们吃饭都成了问题。 听完祖母和娘亲的一番话,周文茵发现,也没什么好羡慕的了,想想沈玄那人,反而为余喜生出担忧。 纪老夫人只是过了一下手,就送到纪修夫妻两手上,聘礼估计还是会跟着余喜去沈家。 纪府上下,丫环婆子小厮对余喜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甚至有些想托关系,做余喜的陪房,跟着入沈家,身价都不一样了。 余喜带着忍冬和桑枝一块盘点登记造册,三个人足足盘了一个时辰。 忍冬盘的手都哆嗦:“姑娘,这么多金银锞子、小金鱼,咱的屋子不够,要借用主君的书房了,还要再打几十把铜锁。” 余喜让她看着处理,实在没想到沈玄会拿出这么多做聘礼。 苏州那些田地每年收租都能收个几万斛稻米,汴京酒楼是一处名为姜楼的正店,金银铺更是离谱,想要什么首饰,让伙计送来。 这三样,再加上金银锞子、小金鱼,余喜富的流油,这辈子可以躺平了。 桑枝有些担忧:“沈家公子也真是的,这些大可以私底下给,这么一弄,就露了富,以后咱们出门都得多带些护卫。” 忍冬笑骂她:“你懂什么,聘礼就是要给别人看的,越多,说明男方越重视,给姑娘做脸呢。 这些过了官府的明路,成了姑娘的嫁妆,那是谁也动不了的,谁敢动,要被指着脊梁骨唾骂的。 我听老夫人说,沈家是武勋世家,官家一次赏赐就有几万贯,田地千亩,这点聘礼,估计只是沈家的九牛一毛。” 余喜心中喜忧参半,她看不懂沈玄这个人,以后都不知道怎么相处。 与沈玄成亲,等于盲婚哑嫁。 85. 第八十五章 章家老太太带着两个儿媳妇、四个孙女前来纪家,给余喜添妆。 卢昭娘三年抱两,允姐儿也生了一个大胖小子,章家一家子感谢陈今禾的妙手,出手添妆越发大手笔。 允姐儿的婆母孙氏,还托允姐儿带了一份厚礼过来,徐符全须全尾的从皇城司回了家,反而变了性子,与之前的狐朋狗友一刀两断。 初雪送来了一身流光溢彩的大红嫁衣、销金盖头,江小娘亲自做了十双鞋子,弓鞋、翘头履、平头鞋,镶嵌米粒大小的珍珠,金线缝边。 这段日子,纪修过的春风得意,几乎每天都有旧相识来纪家。 夜里,纪修在酒楼定了厢房,一时间觥筹交错。 众人明里暗里都有结交之意,纪修心知肚明,之前忧心余喜嫁沈玄那点烦恼,被这股春风吹没了。 两口子和衣坐在榻上,陈今禾翻着聘礼单子和添妆的册子,嗔道:“娘把沈家的聘礼全转交给了我,连带着茶酒糖果都没截留下,弄的我怪不好意思的。” “小喜已经送了娘一套汝瓷、爹一套建盏,还有龙凤团茶、密云龙,亲手做了助眠的药枕,她还自己酿制了人参酒,让爹娘每天喝一杯,保管健康长寿,哄的爹娘笑不拢嘴。 送大嫂一对翡翠镯子,送茵娘一对羊脂白玉镯,大嫂高兴的眉飞色舞。人人都有好礼,就连我那两个侄子,都得了一方好墨。” 纪修也没想到,余喜做事滴水不漏,比自己这位娘子办事牢靠多了。 陈今禾面色绯红,随即笑道:“我儿向来大方,那些三牲海味,有的赏了府里丫环婆子。 喏,她把沈家这个金银铺留给我,让我喜欢什么首饰,就去铺子里打。我觉得不合适,让沈家人知道了,还以为咱们截留聘礼呢。” 纪修刚捧起一盏茶吃了两口,差点没喷出去,点头道:“咱可千万别要,回头你喜欢什么,我给你去邓家金银铺买,沈家这些东西,全部上嫁妆单子。咱们再添加些。” “小喜已经安排好了,她手上还有不少产业,估计这会嫁妆单子都拟好了。” 陈今禾见余喜慢慢接受了沈家,自己也就整个人都放松了,又恢复了以往女儿做主的常态。 纪修急了,出言提醒:“你是做娘的,嫁女儿这么大的事情,嫁妆单子可是要送去开封府备案的,怎么能由着女儿自己做主。 你想想,小喜那个脾气,她做主,除了金银铺,估计她还给你留下一堆别的,到时候万一传出去,咱家名声不要了。” 陈今禾怔住,立刻反口:“不是我要留下,沈家送过来的聘礼太多,小喜一辈子也够用了,嫁妆单子上多一些少一些,想来也无大碍吧。” “我的亲娘子哟,你是不知道哦,沈家家底厚,但是开支也大,边疆沈家带着军队,粮草、武器、甲胄、修建堡寨,都要花钱,要想打胜仗,不给丘八们钱财,谁拼命啊。 要是每次都等国库拨的粮草,边疆的军队早饿死了。 有一回,粮草押送官贪污,送到边疆将士手中,粮食发霉的,大冬天吃着发霉的米,又冻又饿,要不是沈家自掏腰包买粮,军队死一半。 虽然永乐城之战后,沈家在边疆已经没多少人在了,但是沈玄还有一位族叔扛着,护送沈家父子棺椁回京的就是这位族叔,沈家免不了每年要送些粮草过去。 整个皇城司的月俸都由官家的内藏库单独支付,养探子,花费巨大。 这次沈玄一上任就立功,揪出这么多细作,一部分探子就是他自己养的暗钉,谁都不知道。 人手、情报、黑盘、器物,用钱如流水,没有钱财支应,根本做不到。 你别看沈家给的多,小喜入了沈家门,花钱的地方更多。不过,沈玄那小子还算有诚意,这些聘礼也算是一份保障吧。” 陈今禾脸色一僵,啪的丢下聘礼单子,“怎么听你说的,不像娶妻,倒像聘掌柜。” 纪修长叹一口气,“可不是嘛,高门娶妻,衡量的多。 现在还是沈玄那位寡嫂当家,等小喜嫁过去,免不了有一场纷争。 沈君贺不当坏人,坏人就得让咱们小喜当,小喜若是处理的不好,落一个欺负孤儿寡母的名声。 汴京那些清贵人家,才不舍得女儿卷进沈家,都躲的远远的。” 陈今禾总算反应过来了,沈家好算计,一脸忧愁,“那咱们怎么办?” “别担心,咱们给小喜撑腰,先从嫁妆单子开始。 在小喜拟好的嫁妆单子上,咱们再添加些。南郊十顷地的水田庄子,景明坊两进三开的宅子,加一起差不多值两万贯,一起给小喜带上。” 陈今禾有些感动,眼眶逐渐湿润,纪修是真舍得。 纪修接着道:“按纪家规矩,家中女儿出嫁,会备一份嫁妆,公中出,大嫂去置办了。另外,他们个个都收了小喜的礼,没来由不添妆。 等咱们老了,小喜还有她表哥士昭、堂哥铭川、铉朗,可以倚仗。 我很看好士昭,最近的几次差,办的稳妥漂亮,在官家跟前露了脸。 爹的意思是,先磨练几年,多看多学,现在党争厉害,暂避锋芒。” 陈今禾如今才意识到,嫁给纪修这样的清流门第,多幸运,从来没打过她嫁妆的主意,甚至在关键时候,他还承担责任,即便余喜不是他亲生的。 “相公,小喜手里产业不少。咱们也得留点,万一,我们要是再来个孩子呢。” 纪修笑了,“你还担心我养不起你们娘两吗?我现在好歹也是从四品,还有一个青白瓷器铺子。” 陈今禾点点头,纪修今年才三十一岁,距离致仕还早着呢,说不定能宣麻拜相。 * 纪家老宅。 周玉娘拿来对牌钥匙,打开库房,取出名贵香料、绸缎罗纱、大相国寺长生库六百贯的交子、汴京东郊五百亩地庄子的地契。 “娘,除了这些,我和相公再添百贯钱,算是我们的心意。” 周玉娘最近的心头好,便是余喜送的一对翡翠玉镯,冰润通透,着实稀罕。 纪老夫人看余喜孝顺,沈玄年纪轻轻就掌管了皇城司,简在帝心,两家表亲结为姻亲,纪老夫人从自己的嫁妆里面,挑了些古董,一副金镶玉的首饰头面。 “挑两匹好马,给小喜带上。” 周玉娘肉疼了,好马难得,家里庄子上养的那十几匹好马,还是纪佑出使辽国带回来的,。 “娘,茵姐儿出嫁时,并没有马啊,怎么···” 纪老夫人瞪她:“茵姐儿嫁的是文官,读书人就爱个笔墨字画。 那沈玄出生入死,天天刀口舔血,他家里可不是安生的福窝。 让小喜带上好马,万一发生什么急事,派人回来告诉我们一声。 要是能够换亲,你愿意将茵姐儿嫁给沈玄?” 自然不能,周玉娘腹诽,当初知道张士昭有个表妹,快要从泉州到汴京。 周玉娘在张士昭还未中榜前就下手了,与陈令仪透露出结亲的意思,后面中榜,下定,迎娶,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纪老夫人将一切看在眼里,余喜手头有不少产业,不缺田地钱财,但是很缺救急救命的好马。 * “爹,娘,这么多,都放进嫁妆单子里?”余喜面前,一张她自己草拟的嫁妆单子,一张纪家出的嫁妆,一份纪修两口子给的。 三张单子,再加上沈家送来的聘礼,光田 地就有一百五十顷。 余喜没想到,成亲竟然让她一夜暴富。 纪修道:“傻孩子,沈家可比咱家事儿多,你是新妇入门,哪里都需要打点。 又是高嫁,嫁妆不能按普通官宦人家筹备,要按国公府对应的礼数来。” “好歹也留一些啊,以后生了弟弟妹妹,也给他们留些呀。”余喜想着,自己娘年纪也不算大,身体很好,指不定哪天就怀孕了。 这话纪修爱听,笑着道:“不用担心,我手头还有个青白瓷器铺,一年少说六七百贯,你娘还有个医馆,再加上我的俸禄,给你弟弟妹妹攒个十几年,也够了。” 陈今禾感动不已,纪修这是拿余喜当亲女看待,处处操心。 “你爹怕你在沈家受委屈,特地挑了丫环、婆子、小厮各六人,随你去沈家,这些人根底再清楚不过,都是纪家的家生子,身契你带上。” 余喜眼眶湿润,声音有些沙哑,道:“爹,娘,让你们操心了。 不过,你们放心,沈家既然使了那么大力气,那肯定是娶我对他家有助益,不然也不会打我的主意,料他也不敢轻视了我。” 陈今禾听了,心里松一口气,“忍冬和桑枝陪你过去,她俩办事,我放心。青芝会武,贴身保护你很好,不过,她长的实在貌美,我担心···” “娘,让我带上青芝吧,她没有想要攀附权贵的心思,已经跟我说过,等她赁期满了,便离开。不过,带二十一个陪房,是不是有点多?” 余喜需要一个会武的贴身丫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青芝刚烈,脾气耿直,能动手绝不动嘴,平常沉默寡言,开口能把人呛死。 当初邱家在医馆闹事,纪修干脆就找了个会武的丫环。 纪修摆摆手:“要是和沈家那么多人住一块,带这么多人去,是不大好。 不过,沈玄从他娘过世后,就顽劣不堪,闹的家里鸡飞狗跳,一直与沈家人不和。 他的祖父母也是看到他多次立功,后来中了两榜进士,儿子和长孙没了,这才不得不倚靠沈玄重振家门。 他已与我说过,府中西北角有五亩空地,他修建了新宅院,前些日子已经落成,等你嫁过去,后院的人,由你安排。所以你要多带些陪房,到时候这些人都是你的帮手。” 安国公府,占地二十多亩,前院待客、议事、仆从居住,后院以中央湖景为中心,东北角住着祖父沈君贺,东南角是已故沈介和沈恕的院子,如今住着沈恕的大娘子范氏和儿子沈行,西南角住着二房沈安一家子。 沈玄归家后,沈君贺做主,西北角给了沈玄盖新宅院。 低头翻嫁妆单子的陈今禾抬头,“要是能分家单独过就好了,玉娘替我打听了一番。 二房的沈安是沈君贺的庶弟,年近五十岁,屋子里乌烟瘴气,四个妾室三个通房,外头还养着一个外室。 膝下一儿一女,儿子沈璋已经成婚,常在外面酒楼喝花酒,大伯堂哥办丧礼的时候,他还在酒楼搂着行首醉生梦死,台谏当时就上了弹劾折子,大败当前,官家非常生气,薅了他恩荫的三班借职,罚铜十斤,差点把沈家国公府的牌子摘了。” 陈今禾生怕沈玄学他堂叔沈安好色、沈璋胡作非为,纪修听的明白。 “沈玄屋里倒是干净,身边丫环都没有。不过,他心狠手辣了些。 我在皇城司六年,培养了那么多心腹,人一走,现在全司上下都换成了他的人。 儿啊,你不要跟他正面硬刚,他吃软不吃硬。” 余喜蹙眉,疑惑的很:“真的吃软吗?” 纪修琢磨了片刻,“也不一定,他看人。”小娘子在他跟前撒娇,完全不顶用。 86. 第八十六章 燕子来时,梨花满枝。 日子过的飞快,转瞬就到了春光融融的三月。汴京城的春三月,繁华迷人眼。 三月初十六,宜嫁娶、祭祀、祈福等,诸事皆宜。 景明坊,纪家门口的巷子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看,新娘子出门子了···”人群中眼尖的人一声轻呼,声音不大,周围人都听见了,顺着方向望去。 左边全福官娘子,右边贴身丫环桑枝,扶着凤冠霞帔的新娘子打纪家正门出来,用一把团扇遮面,由她兄长背上喜轿。 沈玄身穿红色圆领袍,腰束金銙带,头戴直脚幞头,脚穿乌皮靴,眉目如画,神采俊逸。 骑着一匹通体黑亮的骏马,满面春风,笑意盈盈,在喜轿前开路。 “起轿!”随着一声呐喊,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后面绵延着十里红妆,场面气派,热闹非凡。 纪府的婆子带着小厮,跟着队伍两侧,一路撒喜钱,直到沈家咸宁坊的府邸。 陈今禾在后宅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周玉娘安慰着,过几天就回门了,就能见着了。 纪修站在门口,望着喜轿消失在巷子口,才回府中招待宾客。今日宾客盈门,断不能怠慢。 “哇,这排面,也忒大了,这是谁家娶亲?”看热闹的人群,闹哄哄的抢着喜钱。 “这你都不知道,现任皇城司提举,是安国公沈家的嫡子,迎娶前任提举纪家的女儿。” 长长的迎亲队伍宛若游龙,打御街而过,两人一抬红木箱笼,马车拉着红木床、衣柜、屏风、茶几圈椅··· “这嫁妆也太多了吧···你看那陪嫁丫环,多俊呐。” 街边看热闹的闲汉,数了数箱笼,数到九十抬,数的都没耐心了,队伍还没过去一半。 “去年,纪家嫁女,可没有这么多嫁妆,还不到这一半,怎么差别这么大。” “我听说沈家给了天价聘礼,光上等水田就有八十顷地。 这次纪家出嫁的女儿,其实是陈氏医馆的余姑娘,纪提举娶了她娘。 人家自己本事也大,医馆、药铺收入不菲。她还安置流民,抚恤遗孤,听说官家还送了一块牌匾夸她。” “怪不得,马行街一个药铺一年至少上万贯收入。 听说精通医术,外祖父曾是翰林医官院副使,泉州爆发瘟疫,救过全城百姓。 母女两曾经在大相国寺摆摊,初一十五免费义诊。” “我娘去看过,开的都是便宜药材,药效却很好。一门子杏林,积善行德了。” 就在队伍行至虹桥的时候,开道的吹打鸣锣队伍却忽然停了下来,紧随其后的新郎以及喜轿不得不停在街道中央。 对面一锦衣华服的纨绔子弟,领头的正是许常,大摇大摆的,丝毫不让道,打马上桥。 桥面不算窄,足够两辆马车并行,偏偏,两支队伍撞到了一块,桥面堵个结结实实。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沈玄微微挑眉,嘴角翘了翘。 对面全是老相识,许常后面跟着的全是少年时的一帮纨绔。 沈玄压根就没把这群人放在眼里,只是,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不想闹得满城风雨。 伸手做了一个指令,跟在后面的张序领了一队人马过来。 张序大声道:“桥面宽敞,你们不要寻衅滋事。” 打眼望去,领头的许常打马让出一条路,后面慢悠悠骑在马上的华服公子哥,神态恣意慵懒,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头戴白帽的狸奴,嘴角含笑,眯着眼往沈玄的方向看。 冤家路窄,来人正是汴京纨绔之首钱六郎。 “沈提举好大的官威!”钱六郎抬眼望去,笑的野性十足,“一朝升职,手握皇城司五千军。我们过个桥,怎么就成了寻衅滋事?” 许常跟着附和:“是啊,这算是随口胡诌,恶意中伤!” 钱六郎的目光不着痕迹的扫过沈玄身后的喜轿,很快垂下眼皮,默默抚摸怀里的狸奴。 许常不依不挠,道:“沈提举办喜事,自然可喜可贺,真是不巧,我们六郎今个办白事,自古红白相撞,红事都是让白事的,您体谅咱们一下啊。” “就是啊,死者为大啊。” 张序气的牙痒痒,“你们不会是给这只狸奴办白事吧?” 钱六郎视线越过张序,望向其后,转了一圈,抬头看天边的云彩。 “我的狸奴,从小喜欢一条小鱼,自小结伴,相依为命,如今小鱼没了,我得为它做主啊。没想到,赶上沈提举迎亲,还望体谅啊。” “荒谬至极!”张序怒喝。 围观的人越来越,眼见快要堵住道路,沈玄舌尖刮着牙槽,神色自若,“请!” 前方队伍很快让出一条左侧通道。 钱六郎垂眸摸了摸怀里狸奴,叹气道:“可怜啊,就剩你一个了,孤苦伶仃的,没人要你,走吧。” 说罢,松手将狸奴放走。 忽然,策马扬鞭,怒喝一声,驾马疾驰。 后面的迎亲队伍避让不及,喜轿歪斜一侧。 钱六郎打马而过,低眸扫了一眼喜轿。 轿帘晃开些许弧度,一缕缝隙间,他看见了销金盖头之下的新妇脸庞,眉如新月,春桃拂脸,眸清可爱。 还有那刺眼的凤冠霞帔,刺的他心口绞痛。 河边梨花飘雪,春风扫过他冷峻的面庞,骏马飞驰,擦肩而过,带走了那抹一瞬而过的明艳。 他瞧见了她眸子的惊讶、慌张、苦涩。 她喊他了,哪怕听不见声音,只是一个口型,他便知道她说了什么——慎哥儿。 这一幕,深深的刻印进钱六郎的脑海,一辈子都挥之不去。 他养了五年的心头肉,生生被剜掉了,心口只留下血淋淋的大窟窿,春风贯穿而过,冷冽疼痛。 余喜听见走远的马蹄声,还有纨绔们的放肆大笑。 “快跟上,六郎包下了梨香院,美人美酒,今天不醉不归!” 跟在后面的纨绔子弟们策马扬鞭,一哄而上,吆喝着,欢笑着:“瞧瞧,还是六郎潇洒自在。” 街边看热闹的百姓纷纷闪避,扭头望着纨绔们纵马疾驰的背影,议论纷纷。 “荒唐!” “故意找茬吧!” “什么仇什么怨啊,人家大喜的日子,找晦气。” 迎亲队伍重新调整,一路顺风的抵 达沈府。 拜天地,拜沈家祖父母,夫妻对拜。 按流程走完礼节,傧媒一声“礼成”,沈玄拉着红绸带,牵着余喜,缓慢步入喜房。 规规矩矩坐在喜榻之上,听见一屋子女眷嬉笑欢闹。 余喜不知道该做什么,犹如一个提线木偶,别人扯一下,她配合动一下。 直到沈玄用乌木喜秤,揭开明艳似火的销金盖头。 余喜刚觉得一阵明亮,顺着眼前一双笔直的大长腿往上瞧,头顶笼罩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屋内红烛微微摇曳,男人面上的笑容清淡,那双漂亮的黑眸灿若星辰,隐隐映出余喜的影。 余喜很快低下了头,双手紧张的绞着衣裳。 他在她身侧坐下,瞧着她抿唇,耳尖红红的,怎么紧张成这样。 “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新妇面皮薄,害羞了。”周遭都是沈家的女眷,一个妇人打趣,屋内其他女眷也跟着笑起来。 余喜脸颊蹭的镀上一层绯色,只觉得面皮火辣,脑袋晕乎。 喜娘端来一个红木描金的圆形茶托盘,上面放着一对红瓷小酒杯。 余喜烧着脸与沈玄喝下交杯酒,身体靠近时,有极淡的兰麝香气扑面而来,若有若无,透着清冽。 余喜闻着心神宁静,有几味香料,她一时竟然分辨不出。 铺床的喜娘高声道:“祝新郎新妇白头偕老,子孙满堂!” 桑枝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锦袋,双手送上,笑着道:“承您吉言。” 沈玄出去待客,留下满屋子女眷。 二房沈璋的媳妇王婉年岁不大,二十出头,辈分高,十分热络,“侄媳妇,我是你王婶婶,祝你和玄哥儿,早生贵子。” 余喜笑的傻乎乎的,柔声道:“婶婶好。” 众女眷捏着帕子掩嘴笑,平辈未嫁的脸上起了红晕。 站在王婉旁边、梳着高髻的妇人打趣道:“别说,你王婶婶,刚成亲半年就怀上了,一举得男,她有经验,回头找她取经。” 屋内哄堂大笑,王婉叉着腰,笑骂道:“成亲生孩子,过日子,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热热闹闹,多好呀!” 沈玄的姐姐沈柔,有一股云孤碧落之美,安安静静地站在角落里,语气柔和:“婶婶说的对,咱们女子儿孙绕膝,一生和乐美满,是福气。 三弟是个会疼人的,只是脾气难以捉摸了些,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他的好。” “谢谢姐姐提点。”余喜望过去,沈柔的脸蛋非常白净,眉宇间有几分疲惫。 大家说了好些喜庆吉祥话,笑着闹了一阵,才陆续散去。 沈玄提前安排好的婆子将那些吵着要闹洞房的人都拖了出去,又让婆子送来吃食,备好热水,伺候余喜卸妆。 喜房内,只剩下桑枝。忍冬和青芝带着丫环婆子守着庭院内的嫁妆,每人堵一个门。 余喜脱下凤冠霞帔,卸妆沐浴,换了一身红色常服。 “姑娘,我先前见到那个谁了。”桑枝垂下了头,不敢去看余喜。 余喜看桑枝这样子,就知道她说的是谁,猛的站起来,虎视眈眈望过去。 “什么时候,你为何不早说?” 87. 第八十七章 桑枝扭着手中的帕子,“他不让说,三天前,咱们还在医馆住的时候,您在后头院子里碾磨药材,他一直隔着漏窗看您,看了足足半个时辰,直到您离开院子。” 余喜嗓子沙哑:“他既然能过来,为什么不见我一面,他还说什么了?” 桑枝从妆匣里翻出一个小巧的紫檀螺钿匣子,递到余喜跟前:“他说,这些都是他在泉州那几年挣的私产,没人知道,一年前就换成了你的名字,是他给您准备的嫁妆。” 余喜颤抖着手打开匣子,里面一叠田地铺子契书,足有几十张,官府的大红官印盖在她和他的名字上。 泪水打在官印之上,模糊了钱慎两个大字。 他说过的话,全都兑现了,连开玩笑说的给她准备嫁妆,他也兑现了。 只差一点点,一步之遥,她就是他的妻。 一个泉州五百亩地的庄子,十一个铺子,香药铺、锦帛铺、药材铺、瓷器铺、金银珍宝铺、书坊等。 这些产业连续三年的账册,余喜都看过的,利润丰厚,光香药铺一年利润就有三四万贯,全部加在一起,一年至少十万贯利润。 余喜频频拭泪,契书一张一张翻过去,最底下却是一张洒金红笺纸,上面写着两行小楷:别担心你爹没钱花,看看我姓啥。 这个没皮没脸的混账,临了还逗她,余喜破涕为笑。 在泉州的那些年,与其说陈今禾是她娘,倒不如说钱六郎更操心,当爹又当娘。 桑枝一脸心疼,替两人惋惜,钱家公子真心对自己家姑娘好,做到这个份上,也是没谁了。 余喜走到窗前,想开窗看看外面的天空,却又怕人看见她流泪,赶紧抬袖抹去。 “桑枝,明天就把这些还给他,心意我领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桑枝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安慰,憋了片刻之后,才开口道:“姑娘,刚才来的路上,我瞧见了,钱公子挺好的,气色也挺好,您放心吧。” 余喜听见那些人嚷嚷,他请那帮公子哥喝花酒去了。 * 外面一声:“三公子回来了!” 桑枝在一旁打瞌睡,登时清醒过来,自己家姑娘缩成一团,睡到现在,轻轻摇醒,道:“姑娘,姑爷回来了,不能再睡了。” 桑枝起身,冲沈玄福了福,很有眼色的撤出去。 余喜睡的昏昏沉沉,坐在榻上,片刻后,才想起,这里不是自己的闺房,她成亲了。 垂眸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双乌皮靴停在榻前,顺着大长腿往上看,对上一双漆黑幽深的眼眸,仿佛要将人看穿。 “紧张什么。”似乎瞧出了她的窘迫,沈玄唇角上扬,“饿不饿?” 人一靠近,坐在她身侧,清冽兰麝香同甘甜酒香漫过来。 “不饿。”余喜摇头,眼前人眉目清明,没有一丝醉意,外面那么多宾客,他这酒量得多好。 沈玄笑着看她,鹅蛋脸,眼眸黑白分明,肤色白皙,乌发垂肩,安静坐在榻上,这样的美人,像是青山秀水里养出来的玉人,玲珑秀气。 见她惜字如金,盯着自己半晌,微微挑眉:“好看吗?” 此人玉质金像,薄唇带笑,她实在不能否认,这是一张五官极其精致的脸,干脆点点头。 谁知,这人眼眸里的笑意更浓,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我问的是,玉清观的热闹好看吗?” 余喜这才反应过来,顿时面颊发烫。 沈玄一把将余喜从被褥里拖出来,单手钳制着她纤细的腰肢。 “我捉奸,你看热闹,全程看到尾,在我脸上蹦的欢,胆子够大的啊。” 余喜极力屏住紊乱呼吸,身体紧绷,一动不敢动。 他全身滚烫炙热,坚硬如石,心里却是冰冰凉凉的,粗糙指腹恶劣的抚摸无暇肌肤。 余喜挣扎着逃脱他的禁锢,红着脸,被箍在他怀里喘气。 沈玄这会子心里有气,臂弯里的妖精胆大妄为,从她看他捉奸那天开始,他快活逍遥的日子翻了个底朝天,哪天夜里不煎熬。 一闭眼,就是屋檐下冒出的一颗小脑袋,两只手趴在窗台上,乌黑的发髻,清亮亮眸子里全是笑意。 哦,她被抓包后,还脆生生的喊他:玄表哥。 戳他肺管子,夜夜搓磨他一颗心,多损啊! 沈玄蹙眉,硬硬咬着后槽牙:“你我成亲了,钱六郎还送你嫁妆,当我什么人,是不是忘了我是干什么的,跟我玩这些? 是我聘礼给的没诚意吗?缺他那三瓜两枣!什么玩意,让你惦记他一辈子。” 大掌毫不留情的拍在她圆润翘挺的臀上,他抬手揍她,表情气结:“你我定亲的那天开始,你就该对其他男人避嫌,懂不懂?” 沈玄在战场上杀敌干脆利落,科考读书有条不紊,到了她这里,一团乱麻,一头栽在她身上。 “啪啪啪——” 清脆掌声打破深夜宁静,余喜的臀疼痛,脸上难堪羞恼,脖子都红了,趴在他大腿上挣扎。 “沈玄!你混蛋,放开我!”关键不是痛,而是羞耻。 看他捉奸,被他抓包。钱六郎送来嫁妆,被他抓包。什么都瞒不过他,丢死人了。 掌声没停,他似笑非笑,嘴里凶狠,手上恶劣。 “不该看的,你偷摸着看,是不是心里特别爽?看到我的时候,是不是心里还带着点坏笑?” 余喜羞愤到眼尾沁出了泪,咬牙道:“我不是故意偷看的,你还不是把未婚妻全家抓去皇城司大牢,你用私刑,你不是好人!” “她是西夏细作,她爹与西夏勾连,倒卖盔甲、弓箭,两个兄弟在汴京大量采购茶叶丝绸,与西夏私下买卖。” 沈玄耐心解释,最后一巴掌狠狠揍她,“钱六郎救过你一命,就你俩曾经的那点过往,我既往不咎,以后再让我知道你俩还有什 么来往,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余喜软软服帖的趴在他大腿上,臀上火辣辣,羞耻的很,蹙眉落泪。 沈玄脸色铁青,心里冰凉,腿上贴着两团柔软,冰冷与炙热交汇汹涌,他的手有些抖。 半晌之后,余喜依然趴着,一张粉嫩小脸埋在青丝里。 沈玄才放开她,双臂向后撑着木榻,躺倒仰头,大口呼吸,心底才舒坦些。 推她一把,语气旖旎,轻浮带笑:“那天看热闹,好歹也学了点东西,今晚洞房,你自己上来。” 余喜被他推着,只是略抬了头,抿嘴含泪,一动不动,异常沉默,清冷冷蜷缩着身子。 沈玄这一天三更起,迎亲中途还遇上了捣乱的钱六郎,晚上应酬了那么多宾客,喝了不少酒,实在懒得动弹,瞥了一眼趴着的人,大手触碰道她薄薄的肩膀,小小一团,也不说话。 狠心把人拖上榻,拖到怀里抱着,胸膛抵着她的后背。 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臀,指尖带着湿意,抽回手一看,指尖带着点血迹。 沈玄吓了一跳,他自问,下手不重,也不能娇气成这样吧。 随即一把扒开余喜的小裤,正准备细看。 余喜崩溃了,新婚之夜,被打了一晚上屁股,这人还扒她裤子看,立即翻身阻止。 “你让我看看,是不是破了皮。”沈玄有些疑惑,眉眼也软了下来。 “不是!”余喜脸蛋红的快要滴出艳色,阖着眼,抿抿唇,艰难开口:“···我小日子到了。” 沈玄松了一口气,随手扯过被褥,盖在她身上,自己扭头去浴房,快速泡了个热水澡,换了一身干净的缎子里衣出来。 余喜被他抱在怀里,冰凉的脚捂在他腰间,体温熨贴暖和,包裹在她全身,分外温暖安定,渐渐睡着了。 约莫到了三更,余喜一个翻身,脚踹醒了身边人。 半梦半醒之际,余喜耳畔潮热,先是轻吻,之后到了脸颊,辗转至薄唇,缠绵悱恻。 淡淡的兰麝香夹杂着清冽的酒香漫渡过来,爆发出本能的舒畅、悸动,防线崩塌,全身心迷失在亲吻的愉悦里。 这人花样奇多,有个不属于她的东西蹭了许久,力道凶猛,蹭的皮都要破了,火辣辣。直到她快要散架了,这人才终于结束,心满意足。 两人闭着眼,细细的喘息,他埋头吸取她的气息,将她枕在他的臂弯里休息,指尖来回抚摸她光洁的薄背,痴痴低语。 “以后只准看我。” “······”余喜蹙眉,一道圣旨,按头做了夫妻,她还能看别人不成,含含糊糊道:“···恩。” 沈玄紧搂着她,安心睡去。 红烛流泪,烛火摇曳。 余喜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人精致的五官,困意袭来,逐渐模糊了视线,蜷缩在他的怀里,伴随着清浅的呼吸声,进入梦乡。 (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