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万人嫌真少爷捡回家后GB》 1. 活下去 月黑风高,凉夜寂寥。 沈昭静静躺在简床上,对着眼前歪砖劣瓦砌成的斑驳墙,一遍遍默数着“一、二、三”。 片刻后,如她所料,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传来,非常轻,蹑手蹑脚地似乎怕惊扰到什么。 她睁着眼,继续面无表情地望着墙,直到那声音在身后慢慢停下。 接着,“吱嘎”一声轻响,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探出,摸索在浓墨黑夜里,向她的鼻下而来。 沈昭静静等待着,待到那指尖颤抖着即将探至,才猛一翻身,沉眸望向床边的人。 少年还保持着探长身子努力想要试她鼻息的模样,一条腿撑在地上、另一条腿仅仅跪了个床沿,整个身体悬空,藏在后的那只手更是紧紧抓着床板借力。 大概没想到她会突然给出反应,他看起来有些怔愣,回神的第一时间便迅速收回手脚,讪讪站直,一边无意识地挠着头一边本能地赔出个说不出的尴尬笑容: “……好晚了,你还没睡啊,妹妹。” 沈昭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即使灵力被封,她的夜视能力也非常人能及。 少年整个人无措极了,在她平静的目光里不自觉地更加立正站好。 她静静地打量着他,好一会后缓缓开口,终是沉着声音道出了这么多天以来两人之间除去那句以外的第一声交流: “我没死。” 声音嘶哑,果然难听得厉害。 “嗯?” 然而听到她的话,少年却是愣了下,随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黑夜里也亮如星辰的黑眸仿若瞬间被点燃,他弯起眉眼,颇有些惊喜地用力点着头: “嗯嗯嗯!妹妹好棒!” 说着,又似想起什么,从怀中赶忙掏出一个仅有半个巴掌大的油纸包,献宝一般递到她面前: “妹妹,我今天有带麻糖回来,你尝尝,很好吃的!” 他的目光炯炯发光,似乎这是全世界最大最好的宝贝,要捧出来献给全世界最珍惜最在乎的人。沈昭顿了下,偏开视线。 她的木枕旁放着同样几个大小不一的小油纸包,分别是他昨天、前天和大前天带回来的。 每一次都如此般热情地捧到她面前,即便她从来都没吃过、他也明知道她连拆都没拆过,也不妨碍他一次又一次地往回带。 今天这个比昨天又小了那么一点,他回来的也比昨日更晚了一小会。 沈昭想着这些日子始终萦绕在鼻腔挥之不去的淡淡血腥味,平静地再次重复起那句她强调过很多遍的话: “我不是你妹妹。” “嗯嗯嗯。” 也如她强调了很多次,少年只是敷衍地点着头,完全不在意她说什么,只用那双比窗外的月色还要黑亮的眸子注视着她,继续执着道: “那你尝尝,妹妹,杨大娘说很好吃的!” 沈昭顿了顿,敛下眸,懒得再废话,翻过身,直接无视掉。 灵识里看到少年低了下头,但显然他迅速就哄好了自己,也不恼,将麻糖放到前几天的糖包旁边,只像往常一样小声叮嘱了一句“那妹妹你想吃再吃”。 “……还有呀,妹妹。” 许是沈昭破天荒跟他多说的那两句话和没有直接的拒绝令他有些“得意忘形”,他踌躇了下,还是没忍住贴过来,对着她一如既往的背影挑着尾音小声讨好道: “我今天搞到了块兔肉,我们有肉吃啦,明天给你烤兔子好不好!” 沈昭自顾自静躺着,也不答话。少年热脸贴什么都始终是那副朝气蓬勃样,兀自热闹地嘀咕着,一边叽里咕噜地独自筹划着一边蹑手蹑脚地离开去收拾。 身后重新传来淅淅索索的轻响,这般大小的房间里,即使再小心也一定会有动静。 沈昭面向着墙,慢慢听着那些声音,直到少年收拾妥当,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屏住呼吸站回床边。 被试探这么多天,沈昭也知道他想听什么,隔了会,终是放大了呼吸声。 灵识探到少年小小的松了口气,似乎确认她还安好让他很高兴,他摸索着返回门口,靠着破旧的门框坐在破草堆上,抱住膝盖。 “晚安。” 最后埋起眼睛前,他轻声嗫喏道,似他最大也是最重要的心事: “……妹妹。” 月色渐凉,风带走全部喧嚣。 待听到少年若有若无的呼吸变成陷入梦乡的平缓,沈昭慢慢转回身,从极致的永夜里望过去。 早在被他从河里连拉带拽救上来的第一天,她便用灵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检查过这个所谓的“容身之处”。 屋内一贫如洗,一张瘸腿桌子、两把瘸腿椅子、一个床便是全部。 她占了这个由木条搭配着茅草堆砌出来的简陋床后,少年便额外寻了枯草,铺在整个房间离她最远的门口位置充当另一个可以休憩的地方。 她在这里躺了几天几夜,少年便掏心掏肺地待她了几个日夜。 她睡不着,整夜整夜无法合眼,少年便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立刻惊醒。 她心存死志,他便时时刻刻以自认为无人察觉的方式,想方设法过来听她的呼吸、试她的鼻息,确保她还活着。 沈昭的过往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她也不懂,这样处处都是破败、寸寸皆为贫瘠的生活到底有什么好的,为什么一定要坚持她活下去。 她冷眼旁观着他的努力,就像陷在无穷无尽的沼泽里,看岸上的人为了拉出自己而拼命,而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切将是多么徒劳—— 沼泽注定会没过口鼻,她也注定会窒息在永生永世的黑暗里,被冰冷绝望彻底淹没。 少年的绞尽脑汁在她看来都是镜中月水中花,就仿若他执意守住门口、以为这样就可以阻挡住她迈向死亡,实际而言,从来都不过是螳臂当车的海市蜃楼。 她穿墙而出,踏着月色,缓缓向江边而去。 几天前,她也是这样,带着一身血从玄天宗的长阶上缓步而下,踩着天下的悲鸣,将自己砸进怒吼咆哮的冼澜江里。 五天后,她也终是再回到江畔,如那一天般,对着波涛汹涌的水张开了双臂。 毁灭吧。 “扑通”一声,她想,爱谁谁,都死了才好。 “妹妹!” 随着冰冷江水一起首先涌过来的,却是那个又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沈昭顿了顿,重重偏过脑袋埋进水里。 她想假装没听到,想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少年再打扰到她的死亡,可还没等她的伪装成真,一声沉闷的“扑通”声跟着响起,紧接着,有什么坠到她的身旁,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肌肤相碰的地方霎时间灼烧如火,少年也再一次跳了下来,在翻滚的水里用力望着她。 脸因为窒息憋得通红,可那双又黑又亮的眸子注视着她,依旧执着地闪着光,浑身都在用力,极力想要拉扯她向上。 ……他还想要救她。 意识到这点的沈昭沉了眸色,催动着游走全身的最后一丝护身灵气,将自己变得宛若千斤重。 上次被救时她就发现,少年的水性很好,好到能从那么冷的河里捞上来一个心存死志的人;但少年也真的只是个灵力稀薄的凡胎肉身,会有窒息死亡的本能恐惧,在水下并待不了太久。 去吧,自私的人—— 熟悉的冰冷最大程度释放出心里的恶意,横冲直撞在身体里,叫嚣着去伤害。 她在冰冷的沼泽底望着少年的挣扎努力,近乎恶劣地想:放手吧。 哪有什么舍生取义的救世主,全部不过是伪善的假君子。像那些人一样,展现你的自私自利吧,放开我,让我去死,让我就这么死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然而,在一切足以淹没灵魂、冷眼旁观的戾气里,她看到少年在拼力拉扯、却无论如何都动不了她分毫后慢慢停了下来。 他似乎是思考了什么,黑亮的眸子快速眨了下,下一刻,便跟着沉了下来,在冰冷和绝望里对视着她。 莫名的,沈昭发现,他有一双非常非常漂亮的眼眸,它们在贫瘠黑暗里蓦地弯起,仿若盛住了一整个璀璨星河,荡出春暖花开的浓密笑意。 而在他露出这个如常笑容的同时,另一只空闲的手轻轻摸上她的头发,并在此借力中,猛地前探身子凑到她面前,又快又轻地贴上她的唇瓣。 唯一一口赖以生存的气被义无反顾地渡进她嘴里,沈昭整个愣住。 全部愤怒戛然而止,周围是流淌的寂静无声。 时间空间声音过去未来等等等等的一切一切都变得模糊的水底,唯有唇瓣还有淡淡温度,在窒息的绝望里,在迫近的死亡恐惧中,在她泥足深陷的沼泽下,飞蛾扑火着最后那丝生的勇气。 因为忍耐窒息而微微颤抖的手始终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明明不应该,但在这样的万籁俱寂里,她却的的确确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么轻,那么渺小,又那么坚定。 他说,别怕,哥哥在。 沈昭怔怔望着,冰冷沉寂的黑暗里,说不出来的情绪霎时间涌向四肢百骸。 少年已然有些力竭,加上窒息带来的痛苦,黑亮的眸子布满血丝。 但那只曾拖她离开过死亡一次的手却又一次抓住了她,抓紧了她,自始至终都没有丢下她独自逃生的想法。 他可以松手的。 ……他明明就可以松手的。 那一刻,沈昭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游走全身的灵气骤然泄去,瞬时倒流的灵力让她体内真气大乱,一口血涌进嘴里,又重重咽下。 但对抗力道被卸掉,也让她变得不再沉重。 少年立刻察觉到,近乎欣喜地抬头望了她一眼,而后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带她离开水底。 “哗啦”一声,虚妄和濒死尽然褪去,冬日寒风呼啸而来,重新送来了呼吸权利。 少年已然力竭,抚住胸膛,快且重的喘着粗气,但他另一只手也一直死死攥着沈昭,像第一次将她从水里捞上来那样,硬是连拉带拽地将她拖上了岸。 皎洁月光斑驳着如水凉夜,冷风阵阵吹过,只换来止不住的牙齿发颤。 沈昭侧坐在河边,倒流的真气依旧横冲直闯在身体里,让她只有一阵接一阵的疲惫不堪。 她垂着眸,缓慢又艰难地一下下喘着气,那些痛苦消失在冷冽的寒风里,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同样另一边,跪坐在地上明显已是耗尽气力、一下一下喘着带有血腥味粗气的少年,却猛然转过身,膝行到她身旁,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的外衣,不顾自己浑身上下都滴答着水,颤抖着手拧掉衣服上的水分后,就手忙脚乱地想要披到她身上。 他瑟瑟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因为方才的窒息,眼里布满红血丝。 可当他嘶哑着声音能张开嘴的第一时间,仍然是焦急地想要先来确认她的情况: “妹妹!你、你没事吧!” “你疯了。” 肉体凡胎根本就无法抵御这样 的天寒地冻,沈昭抬起头,望着他,同样双目赤红: “我想死,你凑什么热闹。” “我、我今天搞到了一大块兔肉。” 少年浑身上下都挂着水珠,长睫上更是,落了雨一般,噼里啪啦落个不停。 但他全然不顾自己,两手使劲搓着,用自己好不容易攒出的一点热气为沈昭理着湿发,语无伦次道: “我好不容易搞到的,妹妹……我明天给你烤兔肉吃,不要死好不好,我们好不容易才可以有肉吃的……” 心头的小火苗刹那间卷成燎原,恶意汹涌而出,被不得救赎的沼泽再次拖入深渊。她重重抬眸,一字一顿: “我从没吃过你做的东西。” “我知道。” 少年快速道,偏开目光,避开对视,只执着地为她擦着头发上的冷水: “我带回来的糖、放在桌子上的饭菜你都没有吃过……但现在太冷了,妹妹,不吃不行……我好不容易才能搞到一块肉的,肉很好吃的,等吃完再死好不好。” “太冷了,真的太冷了,妹妹……我没有钱,你再等一等好不好……” “兔肉、猪肉,我们都会有的……现在太冷了,饿着肚子死的话会打不过其他鬼的,变成孤魂野鬼会投不了好胎……再等等好不好,等我再攒攒钱……” 少年一边擦着她额上的水,一边胡乱地想要说服着,明明一点道理都没有,也明明是那么不堪一击,可当那双手哆哆嗦嗦地拂去发梢的湿意、又颠三倒四地含糊着真心时,那些波涛汹涌在心底的致命恶意竟然慢慢褪下,被更大更陌生的情绪慢慢掩盖。 沼泽里的手被拉住,沈昭怔怔望着,片刻后,垂下染尽风霜的鸦羽,疲惫地敛起眸光,声音有些嘶哑: “……我什么样关你什么事啊。” “你是我妹妹。” 少年执着道,张开双臂虚抱了她一下,像是在梦呓里安哄自己襁褓里的妹妹,又轻又认真: “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你的。” ……你拿什么保护我。 沈昭张张嘴,很想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可在这个夜里,在冰冷汹涌的冼澜江旁,那些话又全部都说不出口。 揣急的流水就像一个召唤,引诱着她去伤害去毁灭。 熊熊燃烧的大火烧了几日几夜不得安息,天地间哪有那么多的真理和公道,尖叫、痛哭,处处是嘈杂。 她痛苦、怀疑、绝望、认命,明明是那么脆弱、那么渺小到不值一提的人类,明明是凡人避之不及的九死一生,可他两次跳入其中,都只是为了拉住她的手。 他说保护她,就一直在保护她。 即使渺小。哪怕用命。 天地间一切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承诺就像是世间最大的言出法随,拨云见日出最后一缕生的希望。 仿佛一个等待已久的告别,她听到破空的蜂鸣,听到雪落的万籁俱寂,那些声音越来越远,骤然间,只剩下耳边少年红着眼睛的坚持。 抓着她的手滚烫如火,冬夜太冷了,真的是太冷、太冷了,少年抓着她像是抓着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红着眼睛哀求: “回去吧,我们回去吧,好不好,妹妹。” 他挣扎着站起来,整个人都是强撑的强弩之末,但顶天立地在风雪里,依旧慷慨地拍着自己的肩膀,像一个真正的哥哥那般,款待着自己的妹妹: “妹妹,我背你回家吧。” 回家。 沈昭瞳孔骤缩,长睫轻颤,下意识地瞪大眼睛。 最后一刻,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总之就是,被少年背上了身。 少年的后背其实一点也不宽厚,还是少年身形,背着自己甚至有些踉跄。 身上也淅淅沥沥地滴答着水,在这个寒冷刺骨的冬夜里,只有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里的狼狈落魄。 但他的步伐又非常稳,沈昭沉沉地趴在他的背上,燃烧过后,只剩沉寂的疲累。 凡人百年,修道者千年,存在了数千年又见证了数千年的冼澜江依旧在咆哮着奔向远方,天地间从来没有什么是亘古不变的,那里曾经被鲜血浸染,也终又能洗涤成浩浩荡荡沉如墨色的江。 可在天地的秩序之外,她听到他的喃喃: “妹妹,活下去,好不好。” 她没有回答,只是半睁着眼,安静地趴在他的背上。 几天几夜无法安睡的困顿涌上,她感觉她又被带回那个破旧的小茅草屋里,被重新安置回茅草床上。 可惜的是,从少年背上下来她便立刻警醒了,怔怔对着黑暗发呆。 少年没有能给她换洗的衣服,她也不期望更多,转过身,重新面向墙,数着上面的纹路静静躺着,一如前几夜。 然而下一刻,少年跟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跪坐到床边,伸出手,悬空于上,隔着几寸距离轻轻安抚着她。 稀薄得不值一提的灵力流淌在黑暗中,与此同时,衣服在微微发热。 沈昭愣了愣,暗夜里,感觉另一只掌心小心翼翼地探过来,覆上她的额头,确认着她的情况。 “睡吧。” 干净的少年气息扑面而来,又温暖又安心,“别怕,哥哥在。” 鼻腔里充盈了几日几夜的血腥味似乎都被淡化了,沈昭恍惚了会,好半天,在这样静谧祥和的夜里,在一切发生的十天十夜后,在另一个人身边、在他手里,颤着长睫慢慢尝试着阖上眼—— 竟久违地成功了。 2. 审判 一夜无话。 次日早沈昭睁开眼睛,首先迎上的就是一个惊喜大笑脸。 少年原本蹲在地上,双手托腮炯炯地紧张着她的一举一动。 见她还愿意睁开眼,那双盈满担心的黑眸霎时间就被欢喜点亮,倏地弯起,气势磅礴地站起来,语气里都洋溢着开心: “妹妹,你醒啦!饿不饿!我去给你端饭!” 说罢,也不等回答,便自己附和着自己,热闹哄哄地兀自跑开。 身上的衣服难得干爽,那些从大战初始就沾染上的风霜尽数被焐热,周身都仿佛跟着暖洋洋起来。 沈昭摇摇脑袋,慢慢坐起身。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白日里去看少年。 少年果真是少年模样,最多能有十七八岁,一个人也能闹腾地跑来跑去,整个人朝气蓬勃地就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太阳。 然而他的灵力也真的是稀薄到不行,烘干她的衣服显然就已耗尽修为,自己则换了另一件白色薄衣,大带一系,束得那腰身更单薄了。 但他全然不顾,只念叨着从外面小心翼翼地捧回来一个碗,邀功一般塞进她手里。 “妹妹,你吃!” 沈昭低头,才发现是碗兔肉。 昨晚的记忆纷沓而至,沈昭停顿了下,慢慢把碗放到了床旁。 一直注意着她的少年愣了下,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只摸摸鼻子,偏开目光,假装若无其事地交代着: “嗯,刚起床确实容易没胃口……那妹妹,你饿了再吃,我先出门啦。” 沈昭依旧没有答话,只静静看着他快速离开,速度快得仿若落荒而逃。 破旧的小木门一开一合,小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顿了顿,默默躺了回去。 真气逆流让她非常难受,可疲累短暂褪去,在少年离开后,她又合不上眼了。 她大张着眼睛望着天。 房梁上没有蜘蛛网,也没有什么灰尘,少年喜干净,即使破败不堪,也竭力去收拾,修为不够便踩着瘸腿桌子瘸腿凳子,摇摇晃晃也尽可能去清理。 ……真是稀薄到不值一提的灵力啊。 她莫名想到,流逝的时间滴答在耳边,汇聚到尽头,又是奔涌辽阔的冼澜江。 少年已经出去了,如果现在去死,应该不会有人拦着她,更不会有第二个人那么竭尽所能地去救她。 但不知是始终若有若无飘进鼻子里的兔肉香,还是身处于这个一尘不染的破败小屋子里,抑或更是其他。 她一直没有动,就那么静静躺着,没有起身去死,也没有去毁灭去伤害,就那么躺着,在安静中一点点数着心跳。 “有人吗?”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一声招呼。 陌生的脚步声一点点靠近,听起来是礼貌询问,动作倒丝毫不客气,没等到回答便自己动手,“吱嘎”一声,推开了小木屋的门。 沈昭继续躺在床上望着天,任那个身影旁若无人地闯进来。 “真是。” 随着一起飘进来的是一股难以形容的呛鼻甜腻味,来人虽是男人,却穿了一件玫红色纱衣,脸上更是花红草绿扑了细细一层粉,似好生保养过,仍遮不住眼角岁月铺就的细纹。 似乎对他们的小茅草屋极为嫌弃,他虚掩着鼻子,以手代扇,嫌恶地扇了两下后,对着空气抱怨道: “天天说自己有家人了,我还以为能有线索,就这地方,还真是白跑一趟了。” 不过来都来了,他也没有立刻放弃,嫌弃地扇了会后,便抬脚迈了进来。 他首先遇到的是门口的稻草堆,蹲下身子用兰花指翻查了会,又赶忙放下,嫌恶地拍了拍手。 接着明目张胆地继续往里,看到的便是那套瘸腿桌子凳子。 摇摇欲坠的桌子上放着少年唯一一盏油灯,平时自是能省就省,少年只会在实在没有月光、漆黑一片的夜晚才珍重地点上那么一小会。 许是在那堆到草里受了气,来人先拿起油灯,捻在手里挑三拣四了会,没看出来哪里有用,便随手掷在了地上。 珍贵的浅浅一层灯油流到地上,很快就淹没其中消失不见,但他大踏步踩过,又打量了桌凳几许,毫不客气地将那几块用来垫桌腿凳腿的石头踢远。 “砰”一声,石头砸在墙上,同时,失去了支撑的桌凳也轰然倒地。 不大的茅草屋里转瞬间便被翻乱,沈昭听着他雁过拔毛一样的扫荡,没来由想到的是,少年喜整洁,回来后又要好生收拾一番了。 “嗯?” 一览无余的屋子翻找起来都用不上半盏茶,来人终于注意到了床上躺着的她。 破败的家里自是没有那些玉石铜镜,但沈昭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应该没有很光鲜亮丽。 灵力被封那一刻她就恢复成了十五六的少女模样,少年没有多余的衣服给她换,她便一直穿着血战时的那件艳丽红衣,鲜血染透裙摆,沉疴成一个个血迹斑驳。 然而她这张脸,依旧是上天 入地响当当的存在,依旧能沉甸甸地压在整个修真界之上,高悬于所有敬畏中。 果不其然,看到她,来人一愣。 “你、你……你!真的是你!” 男人先是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跟着本能瑟缩了下,接着,像是想到什么,狰狞狂喜一涌而出。 旧日传闻给了他渎/神的勇气,他舔舔嘴唇,挣扎着一步步靠近,脸上尽是虎落平阳可趁人之危的歹意: “事情瞒得紧,也并非全无线索,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还真的能让我遇到了。” “不过嘛,”他眼珠子一转,目光变得愈发贪婪: “谁能想到赫赫有名的尊者居然是这么粉雕玉琢的女娃娃,正好灵力被封,得我尝尝滋味,也不枉费我平日里使浑身解数伺候那些恩客打探消息了。” 说着,便要扑上来。 沈昭继续事无关己地盯着房梁,直到那人气势汹汹地欺身至床边,才轻飘飘地落过去一个眼神。 大概错认她的手无缚鸡之力,男人的行动非常毛糙,毛手毛脚地扑上来,险些掀翻床边的那碗兔肉。 兔子早已凉透,只剩碗在床上打转一圈后落在床板上,“叮”一声,又轻又脆。 沈昭无悲无喜地回望回去,只在他伸手即将要触碰到自己的前一瞬,手指轻轻一扫—— 房间中间被清空出来的那片空地上,一个大钟虚影缓缓自地面升起,悬于半空中。 钟大得仿佛能笼罩天穹,钟身摇摆,“当——”一声轻响,狭小的房间里霎时间回荡起钟鸣,像是从地狱而来的索命咒,砸向凡间,激荡在灵魂深处。 男人瞬间就一动不动了,任凭他怎么挣扎,都是一动也动不了。 “你、你——”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男人满脸惊恐,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如此轻易就被制住了,喉咙翻滚几许,挣扎着想要求饶,沈昭指尖又是轻轻一扫,他便像是被命运扼住了喉咙般,再也发不出一声。 “非喜、非善、非良。” 沈昭转过头,望着他,轻轻道。 每一个字都很轻,每一个字又好似蕴含着千钧之力,一字一顿,犹如惊天巨斧,一下下锤在心头。 身后的大钟虚影又敲出一声沉闷钟鸣,她微一垂眸,鸦羽扫过,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额外的声音回荡在小小的茅草屋里,朱唇轻启,贝齿间轻轻宣判着最终结果: “判死,当诛。” 天地骤变,秩序永存。 3. 献身 恶人连死亡都是臭的。 收拾完一切后沈昭非常难得地起了床,血的腥臭味极浓,她推开门,冬日里冷冽的寒风立刻迎面扑来,吹散盈满鼻腔的腥臭,也一并送来了那个又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她不禁顿了下,抬眸自眼前的山间荒芜中扫过,片刻后,转身一言不发地回了屋。 傍晚时分,少年也回了来,比往常要早,没带东西,只念念叨叨着把床边那放了一日的兔肉拿走,转去外面的灶上加热。 沈昭冷眼旁观着他独自忙碌,静静等待着,然而隔了会,只有一碗热气腾腾的兔肉被重新端回来。 “妹妹!” 少年弯起眉眼,一如既往地把好东西首先捧到她面前: “我搞到了新的香料,和着一起煮的,你尝尝!” 他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塞给她,自己则走回瘸腿桌子旁坐下。 垫脚的石头被踢碎,掀翻的桌子重新放回来后摇晃地更厉害了。 但他全然不关心发生过什么,就那么荡着腿拄着脸坐在瘸腿凳子上,炯炯地注视着她,热烈地期待她去尝试。 沈昭瞥了眼,没有吃,而是放到一旁,重新躺了回去。 这次少年脸上控制不住地浮现出一个失落表情,可他掩饰速度太快,以至于就连沈昭都只捕捉到稍纵即逝的难堪。 下一刻,他又和往常那般跳下椅子,欢快道,也不知是在说服谁: “那妹妹饿了再吃,我先收拾下。” 他热闹哄哄地独自跑出去,蹲在外面寻找起垫脚的石头来。 小木屋这次彻底穷得连盏灯都燃不起了,暮色里,他只能眯着眼睛埋头努力。 沈昭静静等待着。 总该说点什么的,出门一趟桌子坏了、屋子乱了,他总该说点什么的才对。 可直到暮色过去、月亮爬起,他还是什么都没有问、什么都没有说,只在收拾好桌凳后,又把那碗兔肉端走加热。 “妹妹,你饿了就吃。” 兔肉被放回新修好的桌子上,沈昭依旧没有回答,很快,脚步声远去,屋外传回淅淅沥沥的水声。 少年喜干净,以往收拾自己都会用很长时间。 这一次不知为何,更是磨蹭良久,直到光亮一点点被月光侵蚀、屋子陷入到一片黑暗中,他才裹挟着凉风,慢吞吞地返回来。 “……妹妹。” 朦朦胧胧的夜色里,她听到他轻轻问道,声音很轻,又有点无法控制地颤抖,“你睡了吗。” 沈昭没有应声,只继续望着墙。 少年似乎也并不期待答案,顿了下,便窸窸窣窣地靠过来。 沈昭静静听着那些动静,在手中慢慢聚出灵力—— 白日她杀掉那个不明来客后,在周围探知到了少年的气息。 换言之,整个过程,少年都一直在旁边偷窥着。 意识到的那一瞬间,她有一种终于尘埃落定的恍然感——看啊,狐狸尾巴可算露出来了。 没有人会这么任劳任怨、无怨无悔地对另一个人全身心付出,即便他对她多次刻意露出的破绽都无动于衷,也还是会有按耐不住暴露的这一天。 沈昭近乎恶意地想:所以,到底对我有什么所图,全都展现出来吧。 我杀光世间的魑魅魍魉去死就好,左右有你们这群人陪我一起下地狱,我也不算寂寞了。 她慢慢地在手中掐着决,近乎期待地等待着少年做点什么。 她感到,少年在她依旧的无所回应后,似下定决心一般,强撑着深吸口气,慢慢爬上了床。 简陋木床传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摇曳在冬夜里,那曾两次救她于冰冷的冼澜江里的手,再一次攥住了她的手指。 沈昭默默等待着,没有动,像伺机而出的毒蛇,等待着给予致命一击,也像一个清醒且悲悯的救世主,等待着人类走向他们注定的自取灭亡。 于是少年错认她的不抗拒,颤抖着将她的手轻轻拽向他自己。 沈昭心中迅速滑过一切可能的攻击点、命门——是要这样,还是那样—— 意料之外的,和掌心的干燥首先相接触的是一片毫无防备的温热肌肤,因为紧张而重重紧绷着。 她不由得愣住,下一刻,那只抖个不停的手便曲起她的指尖,哆嗦着引她去往未知的尽头。 “唔——” 控制不住地闷声溢出。 应该是提前准备过,触及处一片潮润,少年的身子更是又冷又热。 温暖包裹颀长,带来额外的痛苦。 他满天大汗,却仍然执着地想要诉说真心: “妹妹,不、不用、别人……哥哥也可以的……” 沈昭猛然翻过身,震惊地坐起来。 如水凉夜里,少年跪坐在她的身旁,裤子褪至膝弯,散落的衣摆徒劳遮掩风色。 劲瘦的窄腰死死地倔强着,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却固执地不肯放她离开。 明明做得是额外之事,那双又黑又亮的眸子又偏偏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只紧紧盯着她,在这永恒的献祭里一遍遍捧出自己: “妹妹,不用别人好不好,哥哥都可以。” 沈昭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彻底失了声。 少年得不到答案,咬咬牙,用尽全力绞住,哆嗦着又抓过她的另一只手。 腿内侧的温热灼烧着掌心日复一日苦行的薄茧,他仿佛被丢下太多次的小狗祈求人生里最后那根救命稻草,支离破碎又语无伦次地推销着自己: “我比他年轻,也比他耐用……怎么都可以的,我都可以的,不要别人好不好。” “……你在说什么。” 沈昭震惊地望着他,一时间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可听到她的话,少年却愣了下,快速垂下眸。 “嗯,我知道……对不起……” 那双总是闪着光的黑亮眸子闪过一丝失落,声音压低,徜徉在寒夜里,一瞬间沈昭竟然感同身受了他的难过: “……如果你想给他赎身的话,我去攒钱……” 沈昭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微蹙起眉: “你是说……”怪不得有那些恼人的味道。 “南风馆的头牌都很贵,我会尽快攒的……但在此之前,妹妹你能不能留在家里,不要走。” 唯恐沈昭误会恼怒,少年又轻声补充道,依旧闷着头: “对不起妹妹,我今天偷看到了……我没有想独占你的意思……就是别人家妹妹出嫁前都是可以住在哥哥家的……我会尽快攒到钱的,妹妹你——” “你提前回来,就是为了在外面偷听?” 突然的,沈昭出声打断,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竟如此直白地问了出来。 然而随着她的话,无地自容的羞愧迅速爬上少年双颊。 他猛地埋下头,浑身上下都是被拆穿的窘迫,颠三倒四地重复着道歉: “对不起妹妹,我骗了你,我没有出门,我一直在周围……对不起,我只是担心你还会想死。” “……我不是你妹妹。” 巨大的震撼后,沈昭终于找回自己的冷静。 在这个完全不合时宜的状况里,她还是忍不住揭露某个明明彼此一直都心知肚明的事实: “我们本就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救我。” “你是我妹妹!” 可和每一次一样,少年也依旧倔强道,“我是哥哥,救你是天经地义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 少年不管不顾的执拗就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内心的戾气。 沈昭说不清心里的滋味,她仿佛丧失理智般,不惜用自己曾经最厌恶的方式去伤害、去诉说自己的痛不欲生: “我几天几夜都睡不了,我恨天恨地,我还一直在怀疑你。” “我恶毒、冷漠、毫无人性,那个头牌仅仅是想触碰我我便杀了他,我还无数次想杀你,我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必对我好。” 赤/裸的恶意展现出来,撑起锋利盔甲,尖锐抗拒着一切想要靠近。 肉体凡胎瑟缩了下,却没有退缩,低下头,即便全身上下都在本能地不住颤抖,那只手依旧执着地不肯放开。 他眼一闭,似下定决心般,猛然重重坐下。 猝不及防中颀长一入到底,生涩的地方顷刻便流了血。 然而少年却全然不顾他自己,只抬起头,汗涔涔又笑吟吟地看着她,轻轻道: “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没关系,我是哥哥,我可以保护你。” “保护?” 越来越多的血打湿指尖,沈昭望着他徒劳却依旧竭尽所能的挽留,重重嗤笑出声。 那些蕴藏在记忆里无穷无尽的沉默承受让她拼命想劝自己停下,恶意依旧在巨大的痛苦中一次次脱口而出。 她抬起另一只手,集满的煞气萦绕掌心,看着他,不惜用最恶毒的方式催促他放弃: “知道这是什么吗,从生咒,刻下此咒之人不可对主人有任何加害之心,主人想让他死就会死。” 白天动过真气,含不住的血顺着嘴角滑落,可沈昭直视着他,用同样九头牛拉不回的执拗回望,血中带泪,字字生恨: “你什么都不懂,也根本不了解我。” “我不需要保护,我需要的是唯我是从的奴隶,是永远不会背叛我的附属,是予取予求的炉鼎,你什么都不是,我也根本就不可能相信你。” “妹妹……” 少年快速垂了下眸,她兀自硬着心肠,继续一字一顿着自己的恶劣伤害: “我这种人,本就死不足惜,你——” 少年猛然低头,汗涔涔地含住她的手指,快速吞咽至指根。 沈昭浑身一颤,眼睁睁看着他轻咬住她手指上的煞气。 浑厚的煞气有了流动的方向,转瞬便流淌进他的体内,随之而来的是洗髓换骨的痛苦。 但他弯起笑意,在被堵住的唇齿间、在满头大汗的忍耐里依旧竭尽所能地给她一个笑意: “什么都可以的妹妹。” “我是哥哥,妹妹想要什么,哥哥都可以。” “……你疯了。” 沈昭惊诧,“你知道这是什么,你——” 少年轻轻咬住她的指根,慢慢摇了摇头。 他浑身都是汗,整个人抖个不停,但那双又黑又亮的眸子抬起时,依旧带着温柔暖意。 越来越多的血打湿上下两只手,潮湿全部过往,他完全不甚在意,只抬起手,冰冷颤抖的指间摸过她的头发,像是哄自己受了委屈的妹妹一样,弯起眉眼。 “妹妹不怕,哥哥在。” 沈昭怔怔回望,眼睁睁看着她的煞气流入他体内,洗髓换骨,在他身上打下一个个真心咒。 从今天起,她想让他死他就能死,甚至——她慢慢睁大眼睛——这一切一切发生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他们彼此其实就是完全的陌生人,就为了让她想要活下去,少年便给了她全部。 这一瞬间,天旋地转。 血沿着指尖滴答到手上,沈昭能感受到掌心的潮湿。 与此同时,是那只温柔到不可思议的手,一下下摸着她的头发,安抚着她的全部动荡,惊心动魄在如水凉夜里,又温柔又难过: “妹妹不怕,哥哥在。” “无论什么都没关系,妹妹想做什么都可以,我是哥哥嘛,我都可以的。” 他两股颤颤,什么都含不住,仍然执着地想要夹住她的手。 沈昭失语地靠在他肩膀上,望着远处的黑夜,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 十天前,她曾屹立万人之巅,十天后,她跌落泥潭。 走不出的通天路,世人的冷漠自私嘲笑,她的灵魂找不到出口,她的绝望没有诉说的渠道,她彷徨在茫茫世间,向前向后都只有她自己—— 可这所有的不堪似乎都不及眼前的少年,他遇到她,就那么执着地想要保护她。 “……我一直在怀疑你。” “嗯嗯嗯。” “……我还想过杀你。” “嗯嗯嗯。” 沈昭把脸藏进他的肩膀上,薄薄一层衣服什么都挡不住,少年清冷的味道迎面扑来,像一只手,慢慢抚平整个动荡的夜,也将她一点点拉出那片无穷无尽的沼泽: “……那为什么,还要救我。” “你是我妹妹嘛。” 少年嘴里轻咬着她的手指,每个字都含糊不清着,但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清晰。他摸着她的头发: “我跟上天许愿想要一个家人,我遇到了你,你就是我的家人。” 他挺起胸脯,明明就单薄的不行: “所以不怕,有哥哥在,哥哥保护你。” 哥哥。 多么可笑的称呼,可不知是倒流的真气还是什么,藏起来的眼却倏地红了。 沈昭偏开目光,慢慢抽出他嘴里的手指。 又想要抽离下面那只,却猛然被挽留住。 “对不起。” 少年开口依旧是道歉,明明他才是被伤害到浑身是血的那个,仍在极力安抚着沈昭: “是哥哥的错,我不知道你一直睡不着。” 他摸摸她的头发: “对不起,是哥哥的错,妹妹你从来都不是坏人,你只是病了,哥哥陪你。” 他破天荒地如此有胆量,不但拒绝了她的离开,还轻轻将她推回到床上。 永无止境的愤怒褪去,沈昭这才惊觉额头不知何时竟滚烫了起来。 她极少生病,又更少地有被照顾的经验,朦朦胧胧里,只感觉少年也跟着跪坐到床边,脱掉那身并没有多厚实的白衣,小心翼翼地盖到她身上。 他两只手并在一起,极力地搓暖后,谨慎地覆在她的额头上。 稀薄的灵力缓缓流动起来,缓解着持续不断的难受,沈昭微微抬眸,于暗夜里,看到唯一的光。 那只手的手指还在他的身体里,并不习惯承受的地方撕扯的有些疼。 他的动作变得有些迟缓,又只穿了一身里衣,劲瘦的腰腹暴露在虚空里,微微有些抖。 应该很难受吧。 沈昭迷迷糊糊地想,这么冷的天,那么弱的灵力。 可强压已久的痛苦一拥而上,她没有太多能在乎的精力,一会想的是少年那么稀薄的灵力用来恢复她来定然会力竭,一会想的是,刻了她的从生咒他现在应该也很难受。 但在最后最后的记忆里,在满嘴血腥中,她的灵识挣扎在窒息的沼泽间,生出了一个新的执念: 她还不能死,她的从生咒在他身上,她死了他也会死…… 她还不能死。 4. 时暮 一夜混沌,当沈昭从意想不到的睡梦中醒来时,已是天色大亮。 少年应该是陪了她一夜,察觉到她睁眼便果断跳下床,“嗖”一下窜走。 只是那步伐趔趄,还有些合不太拢腿,沈昭望着他仓皇逃走的背影,慢慢坐起来。 额头没有那么热,应是退烧了,少年也想办法帮她清理了手上的血迹,颀长手指珠圆玉润如初。 但不知为什么,她指尖跳动,莫名就想起昨晚那触目惊心的滚烫感,一滴一滴落在掌心,足以灼烧灵魂。 ……他后面应该更是一片狼藉吧。 偏偏当事人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隔了一会,就端着一个碗回来。 沈昭不动声色地撑起身子,余光留意到少年步履蹒跚微微有些不稳。 目光落过去想要更探究一点,少年又瞬间敛掉一切不适,弯起眼眸,仿若初生的太阳,照得人暖烘烘的。 “妹妹!” 他捧着热气腾腾的吃食,朝气蓬勃地奉到她面前:“妹妹,你尝尝!” 递过来的是一个瓷碗,碗边缺了一个小口,不过洗刷的非常干净。 里面半碗米半碗水,陈米,煮的倒是香嫩可口,浓烈香味刺激着久未进食的五脏庙。 沈昭垂眸望着,沉默半饷,终是非常难得地伸出手,第一次接过少年的好意。 少年愣了愣,随即不可思议地瞪大眸子,眼底一下子就被点亮了。 他心情极好地哼着歌,非常规矩地坐回到那个瘸腿凳子上,拄着脸笑眯眯地看着她,似乎“她终于肯吃他做的饭”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他抑制不住地感觉开心。 “……你不吃吗。” 更难得的,沈昭主动开口问道。 她其实还想问问他有没有其他的不舒服。 毕竟蔓延到自己手上的血那么烫,又如此陪了自己一夜,那般弱的灵力,应该也没什么能力恢复吧。 “嗯?” 然而听到她的话,少年却显得受宠若惊极了,顿时弯起眉眼,拍着胸脯大包大揽道: “没关系的,学堂供饭,一会我去学堂吃就可以。” 沈昭点点头,这么多天她也确实饿了,埋首进碗里,一边吃着一边继续问道: “……你今年多大。” 还在学堂…… 她想着以前偶然听闻的人间规则,默默计算着:这,应该还很小吧。 少年想了下,“应该有十七岁了。” “……” 沈昭放下碗,面无表情地望向他。 她料想到小,没想到这么小: “……我三百零三了。” “哇。” 少年眼睛一下子瞪圆,由衷感叹道:“好厉害,妹妹居然活了这么久!” “……” 他一脸崇拜,沈昭却只觉语塞,顿了顿,忍不住再次重申:“我比你大,我不是妹妹。” “嗯嗯嗯。” 少年点着头,又认真又敷衍:“知道了,妹妹。” 这人认定的事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 沈昭无力地瞥他一眼,果断决定跳过这个话题,垂下眸,在唇齿间含糊不清地囫囵着她昨晚就很想问出口的话: “那你叫什么。” “嗯?” 少年显而易见地犹豫了下,似乎没想到沈昭会问这个问题,低下头:“呃……时暮。” “哪两个字。” “时间的时,朝暮的暮。” 沈昭点点头,继续闷头喝粥,某一刻说不清什么心思地等待着反问。 不说他受了她的从生咒,就凡间的基本礼仪里,被问过名字之后应该也会询问对方的名字才对。 何况还上过学堂,更不应该不懂。 沈昭在心里重重说服着自己:一定会问的。 可惜事实却是,直到她极尽所能拖延时间、细嚼慢咽完整整一碗粥,时暮也没有如她所愿问出来,就仅是坐在凳子上捧着脸热烈地注视着她。 唯一额外的动作也是在她吃完后,他弯着眉眼立刻笑吟吟地跟着起身,主动伸出手想要接过碗。 沈昭目光下撇,扫过他手上未处理的伤口。 “东西放这我回来收拾就好。” 时暮没有丝毫察觉,只像一个要出远门的哥哥那般,不放心地叮嘱着:“妹妹你好好休息呀。” 沈昭点了点头。 时暮登时眼睛更亮了,似乎还想和她再亲近两句什么,又实在没有拿得出手的,环顾一下四周,目光停留在木枕旁边几日来积攒的吃食上。 他将更早几天的捡进掌心里,又把大前天捡的果子和前天的麻糖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这些还可以吃,妹妹你饿了就吃,我去学堂啦。” 沈昭再次跟着颔首,时暮顿时更雀跃了,看起来很想摸摸她的头发跟她告别,又唯恐逾矩,只能摆摆手,笑眯眯地和她说再见。 真气逆流的影响并没有完全褪去,沈昭躺回床上,听着时暮独自一人热闹哄哄地离开,隔了会,鬼使神差地分了一抹灵识跟着一起出了门。 灵识里的时暮,穿着他那身并不合身的薄单衣,摇着不知从哪里揪来的枯草,正踏着脚步,兴高采烈地沿着小路远去。 学堂离家大概有一段距离,他就那么无察无觉地独自走着,走到沈昭误以为一切如常、走到所有波涛汹涌都可以掩盖在风平浪静之下时,突然站定。 接着,像是再也坚持不住般,他一个趔趄,整个人直直地栽进草丛里。 四周是冬季人迹罕至的寂寥,寻常普通人绝对无法窥探到的拐弯处,他半跪在地上,捂着胸口,低着头,缓慢且艰难地喘着粗气。 满是冻疮的另一只手撑在枯树上,指腹深深抠进树干里,脆弱地坚强着。好半天,他挣扎着抬起脸,依然强撑着想要先扬起一个笑脸,却只有额上沁出的密密麻麻汗珠昭示着他的难受。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边汗涔涔地忍耐着一边趔趔趄趄地向河边走去。 还没到近前,就忍不住“扑通”一声跌跪在地,艰难膝行两步后,手颤颤巍巍地探进水里,胡乱兜起一捧凉水,就这么将自己和自己的难堪一起闷进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沈昭眼尖地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抖。 他在掌心的冰冷里待了好一会,直到额前的碎发都被打湿,才可算能够重新扬起头。 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笑容,他晃晃脑袋,湿漉漉的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深吸口气,单手撑着地慢慢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做的很慢,也是在这个过程里,他又变回了那个坚强得有些不可理喻的时暮。 倘若不是这吉光片羽的一瞬,所有苦难和磨砺都不会被发现,他依旧能够继续伪装到底。 冬风吹过,勾勒出的腰身更单薄了。 灵力受限,再远跟不了,沈昭只能目送他远去,半饷后,说不出什么心思,慢吞吞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算起来,她来到这间茅草屋也有足足六天了,虽然早在进来的第一刻就用灵识审慎过周围一切可能的埋伏暗算点,却是第一次,尝试用眼睛去看这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屋子真的很小很破,她走到门边,首先迎到的就是不管不顾灌进来的凛冽寒风。 门板上有个婴儿拳头大小的窟窿,她沉默一瞬,骤然恍然时暮为什么会坚持一宿一宿蜷缩在这里: 他是在用他自己给她挡夜风。 推开门走出去,更是一览无余的破败。 时暮的生活贫瘠得都没有什么可偷的,小院里就有一点枯草和干柴,绳子上晾着几种山野菜,捻起一看,嗯,果不其然都是冼澜江畔挖回来的。 院子侧边还有一个更小更破的屋子,沈昭顺着走进去,才发现这个连门都没有、处处漏风的残破地方竟是时暮平日里烧火做饭的厨房。 掉了一半的灶台上放着两个缺口碗,上面盖了个更破的簸箕,沈昭掀开,发现里面竟是半碗水。 说水其实也不对,因为还零星地飘着几粒米,用手碰碰碗边,也是温热的。 她顿了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应该是给她煮粥剩下的米汤,时暮舍不得扔,就盛出来放在这等着何时再糊弄他自己一顿。 另一个碗里是看不清原料的黑糊糊一小团,被咬掉了一角,她看着眼熟,隔了会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前一日的兔肉。 她一直晾着没有吃,放了一天一夜已经有些怪味。 可对于时暮来说,这依旧是来之不易的美味,他没有扔,而是存在这里,偷偷啃上了那么一小口。 沈昭沉默了下,忍不住伸手,沿着齿痕也掰下来一小块放进嘴里。 陈年的兔子又柴又干,远不及她曾见过的那些珍馐,也就只有时暮傻呵呵地当个宝,热了一顿又一顿还舍不得吃。 灶台旁边还有一个米缸,沈昭掀开缸盖,毫不意外里面就剩下薄薄一层,数量少到铺不满底, 米更是不知放了多久的陈年老米。 柴火不怎么够烧,灵力还稀薄,那件为救她而打湿的衣服自然也凑不齐火来烘干,只能潮乎乎地挂在灶台旁,等待着什么时候做饭便跟着烤一下。 每一寸、每一处无不彰显着,时暮过得有多么不好,她的到来为时暮本就艰苦的生活带来更多磨难。 她默然地扫过这一切,站在门口,又有些迷茫。 她始终无法理解的是,明明已经这么艰难了,为什么时暮依旧执着地想要捡她,为什么一次次救她,为什么……会不想她死。 甚至不惜以他自己为代价,去帮她救他。 那句可笑的“哥哥”在耳边,她理应嗤之以鼻才对,可因为是时暮,似乎……又变得可以相信了一点。 * 傍晚时候时暮可算回了来,沈昭打量着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总觉得时暮的身体看起来比早上又单薄了几分。 “你们学堂吃的什么。” 晚餐还是只有她的,时暮做完端上来后就又回他的小凳子上规规矩矩地坐着了。 沈昭低头看了眼,一碗粥,用掉的大概是时暮缸底最后那点库存了吧。 时暮荡着腿,想也不想,脱口回答:“肉!馒头!” “好吃吗。” 时暮眼睛弯起:“好吃!” 沈昭点点头,没说什么,时暮等了会没有后续,犹豫了下,还是没忍住巴巴地贴过来,献宝般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探到她面前: “妹妹,你看,有榛子糖诶!” 闻言沈昭瞥过去,洗得发白的破布里就包了那么一块,还是碎的。 “我不吃。” 她偏开目光,生冷回答,时暮伸手,赔着笑继续推荐道: “你尝尝嘛妹妹,杨大娘说了,吃甜的会开心。” “杨大娘是谁。” 时暮歪歪脑袋,想了下,语焉不详地含糊道:“山下的百姓。” 沈昭点点头,没有说话,时暮不死心,继续想要凑过来,同时暗戳戳伸手,悄悄地想去试她的温度。 可惜的是,还没等他动作成型,沈昭突然转过头,微蹙起眉,直直地盯着他。 被当场抓包的时暮顿时整个僵住,炸毛般赶紧收回手脚,老老实实背到身后,下意识地讪讪退后半步。 “坐过来。” 沈昭突然道,用眼神示意自己身侧。 时暮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柳暗花明后能得到这样的“优待”,整个人都跟着眉飞色舞起来,搬着凳子就兴高采烈地凑前,虽然依旧小心地隔出最后距离,但不妨碍他满心欢喜地抢先送上榛子糖: “你要吃吗,妹妹。” 沈昭垂眸望过去。 一时间小木屋里非常安静,只剩下时暮双手奉前眼巴巴地专注等待,好像这是全世界最好的宝贝,而他披荆斩棘辛苦得来就是为了捧给最重要的人。 可惜的是,他终究不是个太有胆量的人。 随着沉默的蔓延,他忍不住动动身子,不安地刚想再推销两句,沈昭突然伸手,却是越过他手里的糖,直接覆上了他的额头。 脸颊上还带着些许潮湿,但指尖触碰到的地方滚烫——果不其然,在发烧。 应该早在早上,他就已经病了,所以才会在河边用那种方式降温。 “你不知道自己在发烧吗。” 沈昭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至极点,她生病他就各种如临大敌,轮到他自己就硬撑,全然不把自己当回事,肉体凡胎哪经得住这么折腾。 然而听到她的话,时暮却只是缩缩脖子,小声嘟囔着,也不知道是在说服谁。 “……没事的。” 都这样了,他还在拍着胸脯强调:“我是哥哥嘛,还是男人,没事的。” 沈昭也不说话,手指一搓,用灵力在指尖点燃了一缕光亮。 油灯被打翻后,家里就彻底没了光源,连个蜡烛都买不起,一直用昏暗粉饰着太平。 这下光亮也终于足够看清很多: 时暮烧得眼睛都红了,又黑又亮的漂亮眸子仿佛覆上了一层水雾,迟钝地只能勾勒出她的模样。 “所以,现在还要撒谎吗。” 唯剩下的一丁点指尖光亮里,沈昭一只手压在他的腿上,阻止着他任何可能的落荒而逃,一边对视着他眼里一晃而过的惊慌失措,一边轻轻道: “你今天在学堂里真的吃饭了吗,哥哥。” 5. 约法三章 被压住的腿部肌肉本能地一跳一跳着,沉默在彼此间蔓延。 即便时暮一直都是个擅长伪装的人,此情此景下依然有种说不出的惊慌失措感。 他张张嘴,徒劳地轻轻呢喃了声“妹妹”后,便不知如何是好地低下了头。 沈昭不轻不重地“嗯”了声,慢慢道: “哥哥,我觉得有些事我们应该先说清楚。” 耷拉的脑袋沮丧地垂了垂,随即猛然抬起,在所有被拆穿的难堪里首先拨云见雾地去在乎那个最重要的事情: “妹妹!你——” “是,哥哥。” 漂亮的黑亮眸子簇满不可置信的惊喜,沈昭也不禁跟着弯起眉眼,只是眼底清冷地一点笑意都没有: “不过,我觉得既然是哥哥,就意味着需要肩负起责任,倘若哥哥做的不好,就不应该被叫哥哥。” “所以——” 说着,她前倾身体,愈发将彼此的距离挨近。 腿上制住人的那只手没有挪开,还停留在脸旁的食指尖仍在燃着火光。 她探出空闲的另几根,满是薄茧的指腹重重摩挲住他的颊边,在几乎能够灼烧灵魂的高热里,不容拒绝地抬起他的脸,强迫着对视: “哥哥来回答我一下,这几天在学堂,真的有吃东西吗。” 内容是疑问,语气却是一眼望穿地肯定。 时暮又不说话了。 他不可控制地微微一颤,近乎狼狈地垂下眸,一言不发地抿紧唇。 这般随她处置的放弃模样哪还能不懂。 沈昭无意义地轻笑声,手指一晃,星光散去,改用整只手掌直接贴住他滚烫的脸颊。 “哥哥有处理身后吗。” 熟悉的黑暗显然让时暮变得不再那么紧张,他快速抬眸,认真地注视着沈昭,一边迫切把头点成小鸡啄米,一边用力道: “有!” “怎么处理的。” “我有洗!” “上药了吗。” “……没关系的。” 时暮不自然地偏开目光,摸着鼻子含糊道,“反正能自愈。” 沈昭点点头,时暮不想说,她也并不想逼迫他,只是顿了顿,继续道: “哥哥,我觉得既然是家人,有些事我们应该先说好才是。” “嗯嗯嗯!” 黑暗给了持续伪装的勇气,时暮想也不想地挺起胸膛,毫不在乎地承诺着: “妹妹你说!只要哥哥能做的,什么都行!” 那副本就单薄得不行的身体好像真的有顶天立地的力量。沈昭禁不住笑了下,缓缓欺身上前。 “我会对哥哥提一些要求。” 覆在脸上的手微微用力,无处可逃在耳鬓私语的咫尺间,让彼此眼里都只存得下唯一的彼此: “我的要求很高的,哥哥确定要听吗。” 听了,可就再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她用仅存的善念引导他去注意话里的陷阱,然而时暮想了下,却首先在意道: “如果我能好好遵守的话,妹妹你能不走了吗。” “……嗯。” 答案太过意外,沈昭都没忍住瞳孔微缩。 她迅速敛眸,遮住一切不得而知的惊心动魄,在他炯炯地期待里,轻轻闭了下眼。 “也不会再去死了。” 离着这么近,那双黑亮眸子里随之燃起的光仿佛能够灼烧全部。 他忙不迭点头,好像学堂里最刻苦最认真的好学生,热烈地注视着她,生怕她反悔: “好呀妹妹,那我们一言为定,你说,我一定好好遵守!” 沈昭控制不住地勾了下唇角,那些曾存在于心中的恶念骤然散去。 她突然不想用那些苛刻去规训他了,于是顿了顿,压下狂卷在心头的邪念,顺着本心,轻轻道: “首先,哥哥不能撒谎。” “其次,哥哥不能不在乎自己。” “最后,哥哥要听话。” “嗯嗯嗯。” 沈昭每说一样时暮便点一下头,待她全部说完,眸子里的欢喜遮都遮不住。 他似乎很想用行动证明自己,又不敢擅自去碰她,想了想,难得大胆地抬起手,同样覆在脸上,颤抖着盖住她的指尖,小心僭越: “那我们说定了,妹妹,我好好遵守,你不要走。” 承诺像风,吹散了一切未知的不确定。 时暮显而易见地开心着,沈昭望着他这副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傻呵呵模样,忍不住提醒: “约法三章的话,你有什么想提的吗。” 毕竟她也知道,自己的条件有多么不平等。 “有!” 出乎意料的,时暮重重点了下头,似早已酝酿许久,但出口之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只能摸着鼻子、飘忽着视线,快速道: “嗯,妹妹……我可以问你的名字吗。” 沈昭一愣:“什么?” “不行也没关系的!” 时暮立刻道,摆着手,张慌解释: “对不起妹妹,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

“沈昭。” 平静声音截断一切谎言,沈昭回视着他,在那片骤然点亮、又灿如星河的欢喜里,再次道:“我叫沈昭。” “沈、昭。” 时暮下意识跟着重复,第一次,沈昭发现,自己的名字被人珍而重之地念在嘴里原来是这个感觉。 他低下头,将她的名字翻来覆去含在唇边,片刻后抬起头,又黑又亮的眸子望着她,有些害羞,依旧执着道: “昭昭~”尾音不自觉上扬。 “……嗯。” 实在是太耀眼了,一瞬间沈昭都有种难以直视真心之感。 她听着他反反复复地念叨着那两个字,说不出什么心思地问道:“不问问是哪两个字吗。” 时暮顿时吓一跳,慌忙摆手: “不用、不用的,昭昭你——” 他的声音再次戛然而止,因为沈昭直截了当地低下头,摁开他的腿,在他顺从敞开的大腿内/侧,以指代笔,一下一下写着:沈、昭。 带着薄茧的指腹在不常见人的腿/根缓缓动着,明显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的时暮浑身都紧绷起来。 沈昭的另只手依旧在他的脸上细细温存,即使隔着一层衣服,哪怕更亲密更难堪的事情昨晚实际上也全都发生过,他也依旧紧张到发抖。 可因为面前的人是沈昭,他能做的就只有紧紧攥住自己不落荒而逃,一边竭力对抗着头皮发/麻,一边随着她的动作认真铭记。 “知道了吗,哥哥。” 整个过程里,沈昭也一直在默默观察着,抱着最后一丝隐秘心思慢慢等他的反应。 上天入地几千年,“沈昭”从来不是籍籍无名的。 然而可惜的是,时暮心中,大名鼎鼎的修真界尊者没有他的妹妹重要。 黑暗里他眯起眼睛,努力辩驳着笔画,好一会后鼓起掌,有些开心地赞叹道: “天地昭昭,日月清明,‘昭昭’,好名字。” 名字之外的风起云涌全被湮灭,他弯起眼,只在乎一件事: “昭昭,我的妹妹叫昭昭。” “……嗯。” 沈昭重重呼出一口气,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高高举起、又轻轻落下。 从始至终,她试探过、怀疑过,乃至最后的坦诚,都是蛰伏在布满荆棘的沼泽里,冷眼等待自投罗网。 会是什么样呢。 她设想过,却唯独始料不及的是,就算遍体鳞伤,也依旧有人会来踏她的泥潭,也依旧有人想抓她的手。 那她,也再也不会放手了。 6. 心动 有了这全然不平等的“约法三章”,沈昭摇身一变,自然而然就跃升成为小木屋的一家之主。 正式确认升迁的第一时间,她便板着严肃,一口一句“哥哥”地询问了时暮这一天到底都吃了些什么。 时暮浑身上下就臀腿上有那么点肉,手感不错。 加上他本人还总自以为隐蔽地若无其事着,殊不知被触碰的大腿/根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哆嗦个不停,沈昭便索性不拿开,沉下脸,开始问话。 “哥哥,你今天吃的什么。” 时暮张张嘴,习惯性就要信口胡诌,沈昭猛地竖起一根手指,正正堵在他的嘴前。 “哥哥,抽查,约法三章第一条是什么。” 时暮脱口而出:“我不可以对昭昭撒谎。” “第三条。” “我要听昭昭的话。” “嗯。” 手在脸旁很方便,沈昭便顺势摸住他的脸颊,手覆在那片滚烫上,弯起眉眼: “那现在,哥哥可以开始回答了。” 沈昭的提醒都到这份上了,时暮不敢再糊弄,只得老老实实地交代起自己一天的行踪来。 在他的坦白从宽里,他吃了野菜、喝了冷水,纯靠灌水饱撑过来的。 本来还有些自豪,但随着沈昭的表情越来越沉,他也不禁跟着小心起来: “怎么了,昭昭。” 沈昭收回放在他脸上的手,不咸不淡道: “灶台上那半碗米汤和那个兔肉,你去热了端来吃。” “啊……” 眼见他眼珠子直转又在斟酌什么“不饿”的逞强话,沈昭直接盖棺定论:“我饿了。” “好的昭昭。” 时暮当即改口,毫不犹豫起身:“我去热饭。” 既然要去忙碌,在他腿上的另只手也不得不挪开了。 沈昭原本还有些说不出的小可惜,不过一炷香之后,当他端着饭菜回来,她也就顾不得遗憾,只剩下满心满眼的生气了。 “怎么了,昭昭。” 时暮对她的情绪敏感到极点,立刻望过来询问道。 沈昭瞥他一眼,真的很想提醒: 他那样的灵力辨别不出端倪,在她这般灵识下,那些小动作可全都是无处遁形的。 他用家里仅余的米和柴煮了粥,却全盛到更好的那个缺口碗里端来给了她。 如果仅是这样她还不至于生这么大气,但时暮又不知从哪拔了一把枯草,碾碎混进那在灶边放了一天的米汤里,滥竽充数成另一碗,此时此刻就握在他自己手里,假装也有的吃。 除此之外,他还热了那份兔肉。 大概真的是太来之不易的唯一肉食,他实在舍不得扔,又着实有点拿不出手,思来想去,最后是站在灶旁借着月光挑挑拣拣好一会,才勉强拨弄出一点能看能吃的,也一并煮进了她的粥里。 剩下的则留在碗里,用枯草小心垫高,继续伪装成一道还是能吃的菜。 沈昭在灵识里目睹了他操作的全过程,心里有气,不想说话。 时暮自己热脸贴了一会,得不到回应,便抱着他的缺口碗规规矩矩地坐回离沈昭最远的那张凳子上,埋头吃起饭来。 那碗兔肉放在桌子中间,醒目又扎眼,他的目光却一次都没往那落,仿佛是真的全然不感兴趣。 他看起来是那么的寻常,沈昭望着望着,突然就泄了气。 她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这个傻子这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和他计较个什么劲,于是顿了顿,身体力行地走过去,坐到桌旁另一张瘸腿凳子上。 “换一下。” 指尖燃起光,她抬抬下巴,分别示意他手里握着的和桌子上特意留下的:“把你的给我,你吃这碗。” “我……” 沈昭抬眼,面无表情地望过去,时暮当即噤声。 他慢吞吞地“哦”了声,却并没有听令,而是突然抬手仰脖,毫不犹豫地把手里的草叶粥一饮而尽。 “昭昭,我吃完啦。” 沈昭继续静静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波澜。 时暮顿时有些理亏,眼神胡乱飘着,摸着鼻子依旧坚持道: “那我去刷碗了,昭昭。” “别动。” 沈昭手一挥,灭掉指尖火,伸手摁住他的大腿/根。 时暮猝不及防,整个人差点弹跳起来,又在最后一刻强行制止住,任由沈昭堂而皇之地将手放在上面,徒留浑身无法控制的紧绷昭示着紧张。 沈昭便假装没注意,将桌子上的那碗推给他:“吃了。” “啊……” 黑亮眸子滴溜一转,这种情景下,这人居然还能有心思琢磨有的没的。 沈昭禁不住轻笑了声,手臂搭在桌面上,单手拄着脑袋,偏头侧望着他,语气又轻又重,听起来颇有些苦恼: “嗯,哥哥又不听话了。” “我吃!” 时暮登时汗毛直立,“再也没有妹妹”的可怕惩罚就像一把刀,彻底切断所有阴奉阳违的勇气。 他赶忙伸手,想也不想就要去抢粥碗,不顾那粥其实还是滚烫,仰脖就要喝。 沈昭眼疾手快地抓住碗的另一边,微微用力,时暮便无法更进一步。 可他又怕被借题发挥,只能侧目用眼神询问,又黑又亮的眸子里浮出一丝疑惑。 “哥哥松手,我喂哥哥。” 时暮犹豫了下,对妹妹的无限纵容还是迫使他点点头,顺从地松开手。 沈昭一只手摩挲着他的腿/根,慢慢经过大腿内侧,毫不客气地一步步审视自己划定的领地,另一只手则掌控着粥碗,轻轻摇晃着晾成能入口的温度后,控制着倾斜角度,慢慢喂给他。 “昭昭……” 沈昭上下两只手忙得不亦乐乎,时暮却是紧张地手脚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放才好。 明明手脚无虞却偏偏要束手就擒在妹妹双手间的事实让他无措极了,只能在间隙里张慌强调: “你、你放着就行,我、我自己也可以的——” “哥哥对我言而无信过,我不相信哥哥。” 沈昭弯起眉眼,她太清楚自己的优势在哪了,一边继续着自己的享用,一边理直气壮道: “何况家人,不就应该是互帮互助的,你说对吗,哥哥。” 事关“家人”,时暮歪歪脑袋,毫不犹豫地就接受了歪理邪说,即便不适应,也努力点点头,任由她顺照心意而为。 可惜一碗粥能用多少时间,放下空碗时,沈昭刻意路过他的额头,伸出指尖试探了下: 虽然不似早先的滚烫,但仍旧热,显然还没有完全退烧。 但时暮似乎很习惯这样发着烧生活,碗一拿开,他就立刻从凳子上蹦起来,慌忙遮掩道: “昭昭,我去洗碗。” 落在他腿上的触碰被迫跟着一起悬空,沈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时暮登时也反应过来,抿抿唇,没忍住小小回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讨好地将它重新放回自己腿上。 “去吧。” 沈昭也不欲为难他,收回手,叮嘱道:“把兔肉也倒了吧。” 听此,原本手忙脚乱抱着碗就要闷头往外冲的时暮不由得停住脚步,迟疑地回过头,看起来是还想为他心中的大餐再争取两句。 沈昭弯起眉眼,手肘撑在桌面上,微微抬眸,上挑着尾音,慢慢道:“怎么了,哥、哥。” “……” 即便时暮没有足够的夜视力,也能辨别出沈昭话里的危险。 他快速摇摇头,跟被踩到尾巴似的赶紧离开。 “昭昭。” 不过也显然的,时暮就是典型地好了伤疤忘了疼,收拾完回来,又忍不住想要往沈昭身边贴了。 尤其在知道沈昭的名字后,他更加喜欢叫她,几乎是一刻不停地确认着家里还有另一个人在: “明天想吃什么呀,我给你做。” 沈昭还记着他饭后跑掉的事,躺在床上不想理他。 时暮也不计较,只自顾自地筹划着:“那明天我去山下看看有什么能买的。” 沈昭翻了个身,面朝他,实在没忍住:“……你还发着烧。” “没关系的,昭昭。” 时暮大力拍着胸膛,昂首挺胸:“我是哥哥嘛。” 沈昭盯了他一会,眼见他那副满不在乎自己的模样,禁不住更加气闷,索性翻了个身,直接背对向他。 身后一如既往地传来窸窸窣窣收拾声,隔了会,似乎终于处理完一切,时暮走到她身后,轻轻唤了句“昭昭”。 沈昭继续躺着没有动,他等了会没等到回答,便摸索着自己爬上来,如昨晚那般,跪坐在她身后。 承担了两人重量的简陋小床吱嘎作响,黑暗里,时暮快且重地深吸口气。

他竭力忽视着因为即将到来的疼痛而控制不住的胆怯,俯下身,轻轻攥住沈昭落在身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它一点点拉扯到唇边。 接着,探出一点舌尖,快速卷住她的指尖。 可喜可贺的是,清醒中的沈昭也并没有拒绝他的触碰。 他暗暗松口气,鼓着脸颊一点点吞没至指根,迅速且认真地上上下下舔/湿后,深吸口气,猛然带着抽出。 身上那薄薄一层裤子什么都遮不住,唯一有那么点肉的臀峰更是紧张地直颤。 巨大的羞耻几乎要将他淹没,因为即将发生的事情,无地自容到呼吸都将要停滞。 但在这样难堪的沉默里,他的另一只手依然坚定伸出,轻轻覆上她的额头,即使颤音不断,也执着地想要阻断绝望、安抚痛苦: “昭昭不怕,哥哥陪你。” 他的手颤栗不止。 沈昭大张着眼睛,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直感到自己的手被他牵引着送往更深处、而他的手也终于斗胆敢触碰到自己的电光火石一刻,猛然回手反钳住他的手腕,一个翻身,将他拉躺下。 “哥哥。” 完全没想到沈昭会突然动作,时暮瞬间宛如炸毛般,浑身上下都戒备起来。 但下一刻,无孔不入的沈昭气息就扑面而来,本能战胜警戒,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就强迫着卸下反抗,任由自己跟随力道,就这么撞到沈昭身侧。 沈昭张开双臂,重重接抱住他。 “哥哥。” 这样的拥抱让彼此非常近,沈昭下巴垫在他肩上,自他耳边轻轻开口,毫不意外看到呵气路过,从耳根到脖颈的那一大片肌肤霎时红得能滴血: “哥哥是想做什么。” 时暮下意识瑟缩着想要躲开,沈昭轻笑声,那只手还款待在他裤子里,便干脆不拿出来,直接更进一步。 手挑剔地挤进双腿/间,带有薄茧的炙热掌心摩挲着他同样紧绷的大腿/内侧。 她望着他,感受着他无法控制的微微颤抖,用一种天真无邪的语气轻轻道: “哥哥不喜欢我碰哥哥吗。” “……没有。” 时暮喉结翻滚,整个人崩成一条,耳朵根都红了。 他有些狼狈地错开视线,竭尽所能地镇定着,虽然出口的声音抖个不停:“我——” 沈昭猛然伸手,另一只手臂重重环住他的腰,借着这个姿势,拱进他怀里,半真半假地感叹道: “果然还是这样抱着哥哥比较安心,能睡着。” 她本意是不想再听他拒绝,但伴随这句话,时暮捧出了一颗淋漓的真心。 黑暗里,那双又黑又亮的眸子思忖了能有一瞬,便用力点点头,像是突然决定缴械投降般,骤然卸掉全身的抵抗。 他在她明知道是假的示弱里,毫不犹豫地助纣为虐为她对自己的帮凶: “那昭昭要不要放进来。” 说着,他挣扎着分/开/腿,不管不顾就要去坐还在裤子里的她的手: “昭昭的手好冰,天太冷了,我帮昭昭暖暖。” 说不出的情绪刹那间涌上心头,沈昭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的玩笑话竟然能得到如此认真的回应,禁不住敛目,隔开他的邀请,慢慢摇了摇头。 一次未成,时暮想了想,退而求其次,转用腿/根颤抖着夹住。 “那昭昭放这,我陪昭昭。” 他一边笨拙地招待着她的手,一边抱住她的脑袋,像一条宽阔的河,包容着一切,也用力承诺着明天: “昭昭不怕,哥哥在,哥哥陪昭昭。” 隐藏在无声处的真心千疮百孔着鲜血,沈昭浑身僵硬如铁,任由他回抱住自己。 少年的胸膛其实并不宽广,凉夜也还是那么冷。 可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里,他抱着她,拍着她的后背,小声跟她说的依旧是“昭昭不怕,哥哥在”。 昭昭不怕,哥哥在。 徜徉在绝望尽头,仿佛生命最初的温床。 沈昭愣了愣,在他的迭声守护里,慢慢闭上眼睛。 少年的身子真的非常非常单薄,他们靠在一起,好似雨夜里被淋湿翅膀、相拥取暖的两只瑟瑟小鸟。 他没有家人,她没有未来,但这一刻,至少他们还有彼此。 终年的愤怒慢慢平息,灵魂找到彼岸。 她想,三百年了,她也终于可以安然入睡了。 7. 他那样的人 沈昭有些气闷地发现,一夜过后,时暮不仅没有好,反而还更加严重了。 她特意把人留在了床上,又断断续续送了一夜灵力。 可时暮的身体就跟个无底洞似的,不但存不下任何,清早起来,那双漂亮的黑亮眸子布满血丝,居然比之前烧得更厉害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她自己的灵力倒是恢复不少。 于是伸手,想要给他点护体灵力,还没碰到,人便一下子跳下床,站都站不稳先还给她一个大笑脸。 “早上好呀,昭昭!” 试探落在半空,沈昭一顿: 很好,鼻音这么重,果然是加重了。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坐在床上继续打量着他。 时暮倒完全没发现异样,朝气蓬勃地道过早安后就想像往常一样往外冲。 但疾行两步后,家里库存已全部见底的事实猛然回归脑海。 他脚步一滞,僵僵停住,下意识绷直脊背。 窘迫说不出口,又不敢回头去看沈昭的表情,他只能尴尬挠着头,一边放轻呼吸,一边跟做错事般,无措到无地自容。 冬日的太阳蒙了尘,小心翼翼地黯了光彩。 沈昭沉住眸光,张嘴刚想说点什么,就见他突然以拳击掌,兴奋地抬起头,整个人忽地燃烧起来。 “昭昭!你看!” 说着,他从怀里翻出一样东西,激动又小心地送到她面前: “有榛子糖诶!昭昭你吃!” 糖包置于掌心,连东西带布就那么大一丁点,都不够一人填饱肚子的。 沈昭垂眸瞥了眼: “你吃。” “不用的我去学堂我们——” 沈昭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副“我就静静看你编”的模样。 时暮顿时止住话茬,悻悻“哦”了声,伸手拿起糖。 他想了想,迅速掰成一大一小两块,自以为没被发现地将小的那块塞进嘴里,又把另一半大的重新放回糖布上,递还给沈昭: “昭昭你的。” 说这话时他的嘴角有一点点糖屑,在那因为高烧而显得格外嫣红的嘴唇上,看起来有点好亲。 沈昭顿了顿,偏开目光。 “我不吃糖。” “那昭昭喜欢吃什么。” 大概很少能听到沈昭讲自己的事情,他登时好奇地瞪大眼睛,巴巴凑过来,想问又不敢问,只好拍着胸口,掩耳盗铃地保证着: “昭昭你说,有什么喜欢的,哥哥给你搞回来!” “……没什么喜欢的。” 沈昭敛下眸,不咸不淡道,明显不欲多谈。 时暮显而易见地失落了下。 但他也着实记吃不记打习惯了,一息间就迅速宽慰好自己,抖擞精神,一边讨好地把糖更往她面前送了送,一边继续推荐着: “那昭昭你要不要尝尝这个,榛子糖很好吃的。” 他一直都是个相当懂分寸的人,哪怕处于这样那样头重脚轻的高热里,也极其规矩。 不会大着胆子直接用手去捻糖,始终都谨慎地隔着一层布。 她望着他兴致勃勃的献宝动作,莫名想到的是,若是他真的敢用手拿糖请她吃,她倒未必不能尝尝。 “不吃。” 沈昭收回视线,吩咐道: “你吃吧,然后去上学,晚上早点回来。” “……哦。” 预想的分享没能成功,时暮耷拉下脑袋,蔫蔫应了声,显然是在心不在焉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着。 见此沈昭微蹙眉,也不废话,干净利落地抓住他的手腕,同时另一只手轻车熟路地摁上他的腿。 毫不意外时暮被这突然动作刺/激得浑身一激灵,整个人顿时跟被迫炸毛般微微弓起身体,慌忙拉起戒备。 他紧张到不行,但也因此成功被吊住注意: “吃完去上学,然后晚上早点回家,能做到吗,哥哥。” “嗯嗯嗯!” 时暮忙不迭点头,恨不能用实际行动证明,生怕她不信。 沈昭轻拍了两下他的腿,又觉得时暮不开窍自己倒可以先做个榜样,索性直接伸手从布包里拿起糖块,送到他唇边: “听到的话就快吃吧,哥哥。” 虽说是让他吃,但真的放到嘴边后,沈昭又故意不撒手了。 时暮被制在手中,逃也逃不掉,拒也拒不了,只能如她所愿探出舌尖,小心翼翼地去舔去咬去叼那一小块糖。 可这样的姿势无论多堤防都一定会不小心卷到她的指腹。 每次触到,还没等沈昭有所反应,他自己就忍不住先一哆嗦,张慌着去看她的表情,偷偷观察她有没有在意。 他像一只被猎人摁住的小狗,一边恐慌到想要逃离一边又禁不住绞尽脑汁地用本能去讨好。 温热/潮湿在指尖渐渐蔓延开,沈昭看着他谨慎到不行的模样,突然就想到前两晚: 这人伤害自己时那么有主意,现在给他点好,反倒只敢这样了。 ……甚至那点好还是他自己准备的。 “不许乱跑,放学就直接回家,做得到吗,哥哥。” 好不容易盼到松口,时暮嘴上一边忙碌着一边用力把头点成小鸡啄米。 沈昭目光从他烧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苍白脸颊上滑过,顿了下,终是放掉桎梏,让他成功把糖卷进了嘴里。 她松开手,叮嘱道: “那去上学吧,哥哥,我去搞吃的。” 即便时暮是个非常擅长粉饰太平隐藏自己的人,推开门的那一瞬间,还是没控制住本能,被迎面而来的冬风吹了一寒颤。 下一刻,又恢复成往日里模样,高高兴兴地回头,朝气蓬勃地和她挥手告别。 沈昭目送他离开,这次也依旧分了一抹灵识跟随。 果不其然,时暮是真的难受到够呛。 甚至都坚持不到那片草丛,出了门踉跄几步,就在他自以为小木屋看不到的地方蹲了下来。 这一次比上一次缓和的时间还要久,他脑袋埋进膝盖里,缓慢且艰难地一下下喘着气,倘若不是指尖一直存在的微微颤抖,沈昭几乎以为他已痛到失去知觉。 可他也始终是那个坚强到不可理喻的时暮。 好一会后,他抬起头,哪怕是在人后,就算那双眸子其实早已烧得通红,也依旧下意识先扬起一个笑脸,竭尽所能地假装着若无其事。 连痛苦都只敢在无声处呐喊,泥足深陷的沼泽里,绝望没有回音。 沈昭在灵识里目睹着这一切,直至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好半天后,仿若叹息般重重长吸口气,缓缓走至门边。 迎面涌来的是萧瑟寒风,与远处层峦素裹的山、更远处澎湃浩瀚的水一起,勾勒出与昆仑界的四季如春迥然不同的冷冽冬景。 她伸出手,细小雪花飘进掌心,缀成一点一点的水痕,是再也回望不到的曾经—— 她真的来到了人间。 不远处的树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两个东西自阴影处探出,鬼鬼祟祟地向这边张望着。 见此沈昭轻笑了下,招招手:“来。” 听到召唤,两样东西立刻毫不犹豫窜出,“嗖”一下飞奔至她身边,悬停在半空中。 沈昭打量着它们,禁不住有些哑言失笑: “你们怎么变这 么小了。” 此时此刻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半只拳头大小的铃铛,和一把只剩下半截的断剑,全都失去了往日荣光,黯淡地不像话。 她不禁伸手,两样东西立刻凑上来,小心翼翼地蹭着她的指腹,似乎很有话要说。 “嗯。” 伴生法器与主人心意相通,沈昭轻轻道。 昨日种种似乎都已过去,她望着它们,像是在回答曾经那个愤怒得只想毁天灭地的自己: “我不想死了。” 两件神兵利器愣了愣,不约而同发出嗡鸣,兴奋地上蹿下跳。 沈昭也跟着弯起眉眼,深呼口气,迎着人间的太阳,踏出她在红尘里的第一步: “所以,为了以后能好好活着,我们也去努努力吧。” 三个时辰后,当沈昭踏着天边乌金暮色下山时,已是收获颇丰。 即使她的灵力没有完全恢复、两件大名鼎鼎的伴生法器也是现在这样看起来非常需要夹着尾巴做神器的凄惨模样,人间界的山对沈昭来说依旧是如入无人之境。 尤其两件神器找回主人简直堪称找回靠山,铆足了劲想要显摆。 不说断生铃随便一响是不是人间能招架住的,就说受了诸多夹板气的问道剑是真的忍不住小剑得志,“刷刷刷”见人杀人见鬼杀鬼,那叫一个蛮横霸道。 中途他们还遇到一头饿极在山间觅食的黑熊,双方遇上,几乎同时露出一个“终于等到你”的狩猎表情。 没等黑熊扑过来,问道剑自己就率先迎上去,“嗖嗖嗖”一个连环一百零八刀,剑起剑落就给片成了肉片。 “……” 沈昭跟上来时,只看到一地肉渣,忍不住瞥了问道剑一眼,语气微微谴责: “它的皮很贵的。” 问道剑“嘤”了声,委委屈屈退到后面,坚决听从主人命令,再不敢胡乱出手了。 有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神兵利器在,后续就轻松很多。 沈昭指挥问道剑抓了野猪、砍了柴。 她自己没在人间生存过,对人间的规则也不甚了解,但她觉得,起码应该可以有一些等价交换,这些东西稀有,大概会很值钱。 她又想起时暮那薄得不行的身子骨,太单薄了,需要好好养。 一人二器大杀四方,到他们下山时,断生铃在前面开路,问道剑一端挑着柴一端挑着猪,可谓满载而归。 沈昭走在中间,呼吸着天地间的浩瀚灵气,一边摇着随手揪来的枯草,一边慢悠悠向下而去。 冬日的风慢慢吹过,应该很冷,但她突然就有些想不起来仇恨应该是什么样子了。 或许是时暮给她的情感太浓烈,也或许是时暮用他自己点燃了一切不甘,她脑子里唯一还能记着的,便是有了这些,时暮今晚应该不用做梦才敢梦点肉味了。 两件神兵利器都一副有满肚子话要说的模样,沈昭笑了下。 “嗯,你们见过他了吗?” 她慢慢走着,刚下过一场大雪,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吱嘎作响,安静地好像洗涤了很多很多的过往。 她仰起头,在枝杈间仰望着人间的天空。 十天前她跳进冼澜江前,就放逐了自己的伴生法器。 她知道断生铃和问道剑不肯离开,一直在后面偷偷尾随,但她既不关心也不在乎了。 那时的她一心求死,也根本不会想到,斗转星移之后,曾经的愤怒宛若沧海桑田,她在再平凡不过的滚滚红尘里,也有了自己想要的人生。 她重重吸气,清冷入肺,有些恍惚,“确实,没见过他那样的人。” 上天入地几百年,都没有时暮的一两真心重。 8. 一家人 一人二物脚程快,回到小木屋的时候时暮还没有归来。 趁着这个间隙,沈昭站在屋前,挽起袖子,决定作为一家之主,也该为家庭出份力了。 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他们家过于摇摇欲坠的问题。 她难得亲上阵,以手代斧,连着劈柴带钉木板,噼里啪啦好一通做过示范后,留问道剑独自按照要求继续,自己则提着猎回来的肉去了厨房。 家里的小厨房还是老样子,最后一点库存见底后更显残破。 冰凉的灶台之上还挂着时暮唯一那件厚衣服。 最近几日实在捉襟见肘地厉害,他没什么机会烤干,这么多天后,依旧被潮乎乎地忽略在此,风一吹,只隐约可见衣摆间不规则的浅浅暗纹。 沈昭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微蹙了下眉,走过去,想也没想将手覆在衣上。 浑厚灵力登时迸出,热气蒸腾,水分瞬间便被烘干。 不过湿衣服可以靠法术作弊,真正的肉就没办法了。 沈昭没进过厨房,当然也没生过火。 她站在灶前正独自研究着,断生铃突然凑过来,略有些得意地摇摇胖铃身。 接着“咻”一声,直接在铃尖上祭出一缕三昧真火。 她当即恍然大悟,立刻起身,干净利落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有宝火相助烧饭自然不在话下。 断生铃从乾坤袋里又拖出来了炼魂鼎,沈昭把肉和晾在院子里的野菜一并扔进去,拍了拍胖铃身示意它看着火候后,便将厨房交给伴生法器,自己返回到外面。 院子里,憋着劲给主人露一手的神兵利器已经砍出来小山一样高的柴火堆。 他俩一起,又补了灌风的门墙、修了漏雨的屋顶。 最后,沈昭飞到最高处,咬破指尖,用血在房子周围布下防护结界。 这一连环操作下来,小木屋终于不再是那种风一大就跟着一起摇的欲坠模样,逐渐开始有了“家”的雏形。 沈昭略略满意地拍拍手,正打算着下一步再解决点什么,断生铃突然“嗖”一下窜过来,抖了抖铃身。 她点点头。 “走吧。” 时暮回来了。 离家一天的时暮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般没心没肺的小太阳模样,兴冲冲跑进来。 沈昭不动声色地在桌子旁坐下,近乎期待地等待着他会有什么反应。 可出乎意料的是,时暮踏进门,黑亮眸子撞进家里多出来的那些变化,竟首先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下脖子。 他快速低下头,喉结剧烈翻滚。 璀璨星河自眸底褪去,只剩下张慌遮掩地几欲溢出的恐惧。 “……怎么了?” 沈昭注意力全在他身上,自然也看见了。 时暮摇摇头,快且轻地闭了下眼。 再抬起时还是一如既往的活泼开朗样,但沈昭根本没法法忽视他指尖难以抑制的微微颤抖: “昭、昭昭想吃什么,我、我去给昭昭做。” 说这话时,他把什么东西又尽力往身后藏了藏。 沈昭瞥了眼,假装没发现。 “不用,哥哥,我做饭了。” 起码菜和野味一鼎炖,都熟了。 时暮点了点头,低声囫囵了句“谢谢昭昭”,只是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隐的更深了。 沈昭示意他上桌,他应了声,自以为不明显地把东西迅速埋进门口的稻草堆里后,快步走了过来。 “……我把门修了。” 沈昭觉得有些话还是很有必要先说出来: “不用为了挡风睡在门边了。” 时暮愈发低下脑袋,快速道: “好的,昭昭。” “那吃饭吧。” 她打了猎,砍了柴,弄熟了时暮心心念念的肉,沈昭觉得时暮应该会很喜欢这顿饭才是。 然而事实却是,时暮老老实实地坐在瘸腿凳子上,听了她的吩咐,吃是吃了,只是一直在埋首扒拉碗里那几片他自己晾晒的菜叶,绝不碰其他的一下,反反复复地像是在畏惧着什么。 沈昭顿了顿,终是没忍住,“砰”一下放下碗。 身后的断生铃和问道剑立刻抱一起瑟瑟发抖。 她置若罔闻,只伸出手,压住时暮的碗边,断然阻止掉他的伪装。 “哥哥。” 她轻轻道,语气是完完全全地不容拒绝: “约法三章第一条是什么。” 时暮下意识回答: “我不可以对昭昭撒谎。” “那哥哥要不要说一下,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风雨欲来地平静着,好似这是再普通不过的问答。 可听了她的话,时暮却猛然攥住筷子,死死盯住碗底,一下眼不敢抬。 狭小的木屋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中。 沈昭用自己平生最大的耐心静静等待着。 直到好一会后,才听到他仿若丢盔弃甲的声音,闷在碗里,模模糊糊地听不清真心: “……对不起昭昭,我回来晚了……明天我会去砍柴、去搞肉……对不起……” “什么?” 第一瞬间沈昭其实并没有反应过来。 时暮的头垂得越发得低,手指拼命张合,在持续的难以启齿里,颠三倒四地坦白着自己的难堪: “对不起昭昭,我是哥哥,我应该照顾你的…… 昭昭累,昭昭休息就好,我会照顾昭昭的……对不起……” 他紧张到语无伦次,沈昭望着惴惴到甚至有些惶恐的他,心里尽是说不出的滋味。 他一直都是个傻子。 早在他从冰冷的冼澜江捞起自己的最初,就已画地为牢。 一边竭尽所能地付出,一边又全然不奢求报答,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回应,也惶惶着不敢接受。 她也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有同理心的上位者,但这一刻,忍不住伸出手,去安抚他的不安。 “嗯。” 她慢慢道,“其实我今天做这些,也是需要哥哥为我做点什么的。” 她尽量把话说得清浅,然而伴随这句,前一刻还沮丧着的时暮猛然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点亮了。 他炯炯地注视着她,跟得了骨头的小狗一样拼命点头。 “嗯嗯,昭昭你说!” 好像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沈昭轻笑了下,手顺利地抚上他的脸,便顺便摸了摸微红的颊边: 嗯,果不其然,还是热的。 “哥哥会用筷子吗。” 时暮歪歪脑袋,眼里适时浮起一丝疑惑,但对沈昭的无限纵容还是让他点了点头。 被他难得的诚实取悦,沈昭也不禁跟着弯起眉眼,理所当然地摊开另一只手,要多理直气壮有多理直气壮: “那正好,我不会用筷子,哥哥得照顾我,喂我吃饭。” “昭昭……” 时暮喃喃,满心满眼的激动消散。 离着这么近,沈昭能看到他黑亮眸底是如何在一瞬间褪下星光、又是如何在下一刻惴惴着涌出无法遮掩地狼狈。 他快速低下头,极力避开 对视,“我——” “哥哥,”沈昭出声截断,毫不客气地故意曲解着: “是不想吗?” 时暮顿时吓一大跳,想也不想赶紧先摇头。 见此沈昭“嗯”了声,身体前倾。 确保两个人是避无可避的足够亲密后,保持着一只手覆在他脸上的姿势,另一只手摁在他的大腿上。 无论是沈昭还是沈昭的手都不是时暮可以拒绝的。 他被迫跟随力道抬起头,不得不袒露全部惊慌。 唯有黑亮眸子惶然垂下,仿佛蒙了尘,里面拼命翻滚着很多她并看不懂的东西。 其实时暮一直都是个擅长粉饰太平的人。 沈昭望着他骤然溢于言表的恐慌,一边慢慢想着,一边缓缓道: “哥哥,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我们是一家人。” “我很感谢哥哥照顾我,但一个家维系的基础不应该是单一的谁照顾谁、谁保护谁,而是彼此付出、彼此爱护,哥哥照顾我,我也要照顾哥哥。” “昭昭……” 巨大的未知盘桓心间,又被轻飘飘接住。 时暮整个愣住,怔怔嗫嚅,似乎听到了,又似乎听不懂。 沈昭“嗯”了声,整只手掌完整地抚在他的脸上,对视着全部不确定。 她并不需要他理解,只需要他接受就可以。 于是掌心薄茧重重摩挲了下微烫脸颊,直截了当地转移到另一个话题去。 “哥哥今晚带回来的是什么。” 时暮毫不意外沈昭发现他的小动作,低下头,闷闷回答道: “……给昭昭的吃的。” “哥哥不是答应我直接回家吗,怎么还出去乱跑。” “对不起昭昭。” 他的脑袋和声音一起,埋得越来越低: “……我以为家里没吃的了。” 沈昭用力摸了摸他的脸颊,说不清是对他的擅自行为还是对他愈发垂下的头的不满。 “我说我会去搞。” “……嗯。” 时暮无地自容到彻底抬不起来,只剩下惶惶地道歉: “对不起……可我是哥哥,我应该照顾昭昭。” 沈昭顿了顿,想骂他一句“傻子”,又有说不出的不忍。 “哥哥。” 脸已经垂到看不到的角度,沈昭索性放开那只手,转而去抱他。 时暮不会拒绝,于是她成功搂住了他劲瘦的窄腰: “我希望你明白,家人不应该是坐享其成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事情,我能上山能砍柴,所以这些事情就可以由我来做。 但我不会烧火不会做饭更不会使用筷子,哥哥会,哥哥就需要在这些事情上照顾我。” “哥哥会我不擅长的事情,我会哥哥不擅长的事情。 我不希望哥哥勉强自己去做不擅长的,我们各司其职,各取所长,才能在一起生活,才是一家人。” 大概过去的十几年间第一次有人如此郑重其事地和时暮讨论这些,时暮禁不住有些怔愣,本能抬眸,张张嘴,又不知应该说点什么。 沈昭瞥了眼桌面,干脆直接吩咐道: “哥哥,我想吃菜。” 已然懵住的时暮不自觉跟随她的声音去动,下意识便夹了口菜喂过来。 沈昭低头,贝齿咬住筷尖,在他猛然回神、张慌着企图挽救的同一瞬间,鸦羽一扇,声音很轻: “谢谢哥哥。” 手下的大腿猛地抽搐,时暮仿若被烫到般浑身一颤。 9. 伴生法器 “不过哥哥太不听话,又总是喜欢做危险的事情,该罚。” 沈昭言之凿凿道,松开些许距离,只将掌心覆到他的腰后。 听此,时暮立刻煞有介事地跟着点头。 他倒没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有多危险,但他的的确确没有听昭昭的话,那昭昭说他该罚,就一定是该罚了。 沈昭瞥他一眼,便知道他其实只是在本能顺应她的话。 游走在劲腰上的手忍不住轻轻一用力,毫不意外看到他被自己的突然触碰激出一激灵后,才可算满意地点点头,转而对着上面的断生铃招了招手。 正悬在半空兴致勃勃看戏的断生铃没想到战火会烧到自己身上,猛然滞住,进一步退三步,看起来就很不想听令。 沈昭顿了下,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望过去。 铃这下再不敢拿乔,委委屈屈地飘过来,悬至近前。 “这、这是什么?昭昭你的吗?” 时暮不由惊呼道。 回来后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沈昭身上,此时此刻才终于得以察觉家里居然多了两个新鲜物件。 圆溜溜的黑眸顿时瞪大,好奇地直打量。 沈昭“嗯”了声,对着断生铃摊开掌心。 断生铃忸怩了下,不情不愿地从铃身口吐出一块通体白色的长润玉。 “它叫断生铃,是我的伴生法器,自带乾坤袋,我以前收集的那些宝物都在它那里存着。” 说着,她将白玉递到时暮面前: “这个是药玉,哥哥你还在发烧。” 时暮茫然地眨眨眼,显然并无法理解这两句话间有什么关联。 沈昭也不废话,还停留在时暮身后的那只手无所阻碍地拍了拍他微微颤抖的劲腰,隔着一层衣服也能感受到他周身的瞬间绷紧: “药玉可以连乾坤袋里的丹药,哥哥准备下,我给哥哥放后面。” 时暮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脸刹那间涨成通红。 他眼神顷刻乱掉,整个人更是紧张到无措,拼命摆着手,出口的内容磕磕绊绊,都结巴了: “昭、昭昭、不、不用这个的、我、我没事——” “哥哥。” 沈昭重重道,黑白分明的眼眸注视着他,语气明明与平时无两,但莫名整个屋子的温度都骤然下降几分: “哥哥又逞强。” 一切未出口的拒绝戛然而止。 时暮嘴巴张合,徒劳地想要发声,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本就不怎么成型的坚持在名为“沈昭的决定”面前溃不成军。 他低下头,快速闭了下眼,在拼命几个深呼吸后,终是嗫喏着询问道: “那、那要我、我做什么。” 过程里,面红耳赤,声音颤抖。 沈昭轻拍了下他的腰后,将药玉抵至他唇边。 “舔/湿。” 上好宝物其实并没有多大,也就沈昭单根手指粗细。 但由妹妹拿着药玉自己去舔这种事还是太挑战时暮的羞耻感了。 他垂着眸抖着眼睫,闷不做声地探出舌头听令,似乎想要用这种方式闷死自己。 可偏偏沈昭的手还在角角落落,他自顾不暇的同时,又忍不住想要额外去担心沈昭会不会饿到。 想了想,极尽可能地让药玉抵在咽喉后,强忍着干呕的痛苦,夹起一块肉,哆哆嗦嗦地喂到沈昭面前。 沈昭张嘴,餍足地吃了进去。 药玉特制,实际上根本不需要湿润。 沈昭是有意罚时暮,便不叫停,但到最后,因为时暮实在遵守地太过一丝不苟,她也有些于心不忍了。 在又一次竭力吞吐后,她找准时机,停下他的动作。 通体白色的玉身上布满晶莹,脱离开的时暮模样仍有些喘,因为过度使用而嫣红的唇更是紧紧抿起。 沈昭伸出另一只手,摸住他微微酸胀的脸颊,同时手指前探,颀长挤进紧闭唇间。 时暮下意识张开嘴,几乎想也没想就让出全部通道,任由一触到底。 压制不住的喘/息声登时更多了。 “哥哥把裤子褪下吧。” 难能可贵的是,这次的时暮足够听话,再难耐也没以伤害他自己为代价,没被她从嘴里检查出任何伤口。 沈昭略略满意地点点头,收回手,平静吩咐着下一步,要多云淡风轻有多云淡风轻。 然而可惜的是,另一个人就没有她这样的淡定了。 听到命令,时暮欲盖弥彰地快速低了下头,依旧没能遮掩住从耳尖到脖颈霎时红透的一大片。 腿上还放着沈昭的另一只手,他定定神,用自己最后的意识坚持等待着。 直到那只挑剔的手沿着轨迹向更隐蔽处侵去,他才猛然起身,因为动作太着急还差点掀翻桌子。 沈昭顿时一惊,以为他被吓到,伸手便想要拉他。 可还没等碰到人,时暮已经挣扎着回撤回来,张开抗拒主动迎上她的手,抢在她之前,哆嗦着用腿用力包裹住。 沈昭微愣。 难得的胆大妄为让时暮看起来更加无地自容了。 但他实在是太坚韧,即便有这样那样的羞愧,也兀自调节着,一边将触碰挽留回双股间,一边保持着这般姿势,闷头听令。 那双在水里拉住她、在噩梦里抱住她、在痛不欲生里安抚过她的手,此时此刻就在她面前,遵照她的命令,一点点褪着衣带。 沈昭静静看着他。 时暮从来都坚强得有些过分,既学不会求饶也不懂得阴奉阳违,哪怕早就抖得不成样子,就算被羞到抬不起头,也只一板一眼地执行着,让她望着望着,莫名就心软得一戳一个洞。 一截腰线若隐若现,她突然就觉得,应该会很好抱。 然而再怎么努力,腿中间有另一只手的存在,裤子最多只能停留到腿/根。 时暮的表情登时变得有些为难,似乎并不知道这般能否达到要求,黑亮眸子刚迟疑着抬起,沈昭便抢先回答道: “哥哥跪凳子上吧。” 这模板比方才更羞人,他顿时红到能滴血。 尤其凳子瘸了一条腿摇晃个不停,他必须要借助腿间、腰后沈昭的手才能勉强维持住平衡。 裸在外的臀不好直接落在脚踝上,他顿了顿,某一刻甚至开始寄希望于瘸腿凳子坚持不住,这样纵使是摔到地上,也好过现在这样的羞愧难当。 但可惜的是,老天爷并没有听到他的心声。 凳子非常稳,或者说,沈昭给他的支撑非常稳。 她一直等到他连人带凳子都没有再晃动后,才挪走腿间的手,转头把肉盘放到桌子最远的一边。 “哥哥,我要吃肉。” 时暮点点头,羞成这般还是下意识听令,伸手就要去够,被大带束/出的薄薄一条劲腰因此跟着悬空弓起。 沈昭趁机将手臂横到下面,隔着衣服,如愿抚住。 时暮顿了下,若无其事地继续着。 沈昭便也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他全部心思都在筷子上、预备夹起的同一时间—— “唔。” 猝不及防中,时暮险些没跪住,一个踉跄差点从凳子上砸下去,好在沈昭先一步环住支撑。 沈昭也不想这时候闹腾他,三下五除二放入后,便抱住他的腰,隔着衣服不住安抚: “好了,哥哥,好了。” 有这么样一个东西存在,即便是曾熟悉过的规格,时暮也依旧难受到够呛。 但时暮就是时暮,哪怕在这样眼神慌乱、大腿/根都跟着无法控制发抖的情景下,浑身的颤栗刚缓和过来,做的第一件事也是深吸口气,攥住筷子的手哆嗦半天,缓缓夹过来一块肉,送到沈昭唇边。 “谢谢哥哥。” 鸦羽一扇,沈昭咬住,轻轻道。 知道他不适,沈昭将衣服下摆铺在凳面上后,就把他推坐回去,只将掌心体贴地覆在腰后 。 时暮小小地松了口气,虽然这般裤子半褪地坐在冰冷凳面上会有些羞耻,但起码没有之前那般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愧难当了。 他的性格又一贯是记吃不记打,不再浑身颤后,又忍不住开始关心起其他。 “昭昭。” 他忍得汗涔涔也不忘好奇地看着断生铃: “这就是伴生法器吗。” “嗯。” 沈昭挥挥手,问道剑“嗖”一下跟了过来,也悬在他们面前。 “它叫问道,也是我的伴生法器。” “昭昭好厉害!” 时暮惊呼,这种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还有心思感叹其他: “听说只有很强的人出生才会有伴生法器,心意相通,昭昭好厉害,居然有两个!” “嗯。”沈昭也弯起眉眼。 大得道高人是三件伴生,她虽不及那些顶尖,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强了。 时暮不知那些波澜壮阔,第一次得见,仍在止不住新奇: “它们有意识吗。” “有。” 沈昭道,“虽然别人听不到,但它们能说话,有情绪,你可以和它们说个试试。” 听此时暮眼睛一下子亮了,仿若被介绍了新朋友的小狗一般,用力点着头。 他首先抬头,对着断生铃弯起好看的眉眼,郑重道: “你好啊断生铃,我叫时暮。” 然而和他的认真相对的,是根本不给反应的断生铃,气鼓鼓地悬在半空中,完全视他于无物。 一抹控制不住的难堪浮在脸上,饶是以时暮伪装的速度,都没能全部遮掩住。 尤其当沈昭也跟着微蹙起眉后,他立刻扭头,没事人似的转去同问道剑说话,只是再开口时莫名多了丝谨慎的疏离和下意识的恭敬: “问道剑,您好……我叫时暮。” 这次沈昭早有准备,在问道剑也预备端个世外高剑模样不去理睬时,轻飘飘地先送过去一个眼神。 问道剑当即一滞,借它一百个剑胆也不敢明着违背主人,只得不情不愿地动动剑把以示回答。 时暮登时瞪大了眼睛。 “昭昭,”他猛然发现什么,“问道剑没有剑鞘吗。” “嗯。” 沈昭慢慢道,“没有。” “那总这么风餐露宿的会不会坏掉……” 他某些特性又开始蠢蠢欲动地发作了。 一边自顾自嘟囔着,一边抬起头,对着沈昭征求道,语气有些不确定: “那昭昭,我可以给它缝个剑鞘吗。” 问道剑不动了。 如果有眼睛有嘴,它现在大概就是在大声质问“我一个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天地避我锋芒的神兵利器要什么剑鞘!你有见过太阳需要找个兜装吗!” 但它没有嘴没办法为自己发声,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主人颠倒黑白: “确实。” 沈昭笑了下,“哥哥想的是,那就麻烦哥哥了。” “我很爱惜东西的!” 时暮连忙道,沈昭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让他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忍不住挺起胸膛信誓旦旦地保证着: “昭昭的东西我也会好好爱护的!” 当然的,也包括着那块在他身体里、正折磨得他满头大汗、却理应在沈昭乾坤袋里好好待着的、沈昭的宝物。 “嗯。” 黑亮眸子炯炯无声承诺着,沈昭自然听得出他的画外音,伸出手,抱住他。 “谢谢哥哥。” 她道,好似突然又想起什么: “断生铃连着乾坤袋,将里面的东西都视为它之物,一向小气。它不是讨厌你,它自己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你晾它一会就好了。” “没关系的昭昭!” 万没想到能等来解释,时暮睁大眼睛,快速摇了摇头。 他看起来心情非常非常地好,尾音都不自觉上扬:“谢谢昭昭。” 10. 日常 得了沈昭明确肯定后的时暮非常不得闲。 先是以手代尺,隔空念念叨叨地量了问道剑尺寸,又嘀嘀咕咕地自己计算了会他那可怜兮兮的库存还能做点什么。 直到沈昭看不下去,略微不满地敲了敲他碗边示意先吃饭,才算消停下来。 不过即使安静下来,这饭吃得也颇为费功夫。 因为沈昭的手一直在他腰上爬来爬去。 他便要在这美其名曰“监督”的虎视眈眈里,既一口不少吃,又要时刻注意着在各种意义上喂饱沈昭,左右自顾不暇下,很是耗了些心力才吃完。 结束后便是收拾时间。 时暮身体里含着东西,沈昭自然不可能放任他这种时候再去捡拾碗筷,直接示意问道接手。 但时暮也着实是照顾人照顾惯了,根本闲不住。 提上裤子就能想办法在家里走来走去,摸摸这碰碰那,一心寻摸着哪里能帮忙,完全视腿间酸/胀于无物。 沈昭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在他又一次擦身而过想要去协助问道剑时,果断出手摁住人。 她灵力也刚恢复不久,白日又忙碌一整天,禁不住一直摆弄头发。 时暮注意力果然被她吸引,远远看了会,某些特性又开始发作,忍不住凑上来,跃跃欲试地建议着: “昭昭,要不要洗澡,我去烧水。” 沈昭瞥了眼他因为持续不断的坚持而微微颤抖的双腿,颇感诧异: “……你还能动?” “可以的!” 时暮生怕她不信,忙不迭点头,“昭昭说的嘛,我们是家人,要互相照顾的。” “确实。” 沈昭想了下,“那你给我洗头吧。” 听此时暮当即把头点成小鸡啄米,带着药玉笨拙地就要出门烧水。 问道剑摇了摇剑把,略带谴责地看了她一眼,一副很有话要说的样子,沈昭笑了下。 “嗯。” 她道,纵使她随时都能用法术将自己重新变回一尘不染,但时暮的献祭感太强了。 “他确实很好。” 好到她会觉得,时暮的存在就是为了拯救她。 照顾沈昭真的会让时暮精神满满。 他朝气蓬勃地烧了满满一大锅水,热闹哄哄地搬进来,笑眯眯地看着沈昭。 沈昭也不禁回以笑意,仰躺在木板床上,脑袋悬空在床外。 乌黑的发洒下来,像是散落的星河。 时暮搬着板凳坐到床边,挽起袖子小心捧起。 他双手沾满水,一点点打湿后又用皂角小心地搓洗着,月光薄薄地洒进来,是彼此热气腾腾的人间。 “昭昭。” 这般模样,沈昭一抬眸就能对上时暮的眼。 仿佛缀了一整个璀璨星光,又黑又亮地望着她,在她目光落过去的同一瞬间倏地弯起: “我们家昭昭真好看。” “……嗯。” 沈昭偏开目光,她想说,她觉得时暮才是最漂亮的那个。 时暮的手非常非常温柔,兜着温热的水浇在她头上,温暖到不可思议。 沈昭蒙住眼睛,慢慢感受着。 上天入地三百年,她都没有尝试过这样的人生。 小的时候她没有灵力,身边除了伴生法器没有其他人。 断生铃和问道剑很好,它们陪她长大,陪她历练,但它们终究不是人,没有温度,也不会烧那么一大锅热水。 所以她习惯冰冷,习惯冷漠。 习惯学着去接受一切的无疾而终,也习惯在一次次苦行后独自爬起来,踏着普通人能享受到的再寻常不过的嘘寒问暖,事不关己地沉默离开。 她练会的第一个法术是复原如初,能开法象之后就自此以法象示人。 她曾经渴求的、呐喊的,都死在了她的心底。 可在所有的心灰意冷之后,在这个破旧的小木屋里,上天补给了她迟到了三百年的补偿。 “……时暮。” 那些仇恨渐渐变得遥远,时暮在她的头顶叽叽喳喳,微微冻疮的手揉搓在她的头发上,吵闹地像一整个人间烟火。 沈昭轻轻道,“谢谢你。” 谢谢你,即使跨越三百年,依旧出现了。 然而对于沈昭内心的波澜壮阔,时暮却是一无所知,此时他正一门心思筹谋着自己的“大事”。 细心冲掉头发上的皂角沫后,他搓着因沾水而微微发红的指尖,深深吸了口气。 他在这一息里,铆足劲调动起全身灵力,双手悬空覆在沈昭的头发上,想要以此为她烘干。 但对于他那稀薄到不值一提的灵力来说,这样的使用实在是有点强人所难。 沈昭瞥了眼,不再假装,坐起来挥挥手,头发瞬间便全干了。 “哇!” 时暮惊奇地瞪大眼睛,想碰又不敢,只小心翼翼地摸着发尾,看那模样是在惊叹怎么会有人有这么强的灵力。 沈昭禁不住笑了下。 “谢谢哥哥。” 她身体前探,自然而然地搂住他的腰,一边示意问道剑把水桶挑出去,一边吩咐道: “不过太晚了,哥哥,我们该睡觉了。” 时暮“嗯嗯”两声,手上是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沈昭的头发,目光倒一直追随着问道剑,看起来是随时准备着冲下去帮忙。 沈昭扣住他腰的那只手不满地微一用力,他登时不敢再有那些想法了,只能被迫选择相信问道剑,转而跟随她的力道一起上了床。 简陋的木板床并没有多大,躺两个人必须要头靠着头、脚挨着脚离得非常近才可以。 清醒中的时暮显然没有过多与人亲密的经验,从被她带上床那一刻就浑身炸毛般紧张着,本能地一点点蠕动着想要往更远处挪。 可他本来就身处外侧,这一动,险些翻下去,幸好沈昭的手一直在他身上,微微使力,又给他拉了回来。 “哥哥。” 沈昭也不想等他适应了,人重新靠近,就直截了当地把脑袋埋进他怀里,双手环腰,闷闷叫道。 时暮果真不躲了,几乎是下意识便张开双臂反抱住她,一边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竭力安抚着任何可能存在的梦魇。 “该睡觉了。” 沈昭的声音像迷雾,拉起夜的篇章,时暮点点头,听话地闭上眼。 时间慢慢流淌,沉寂着无数的夜,也让感官变得愈发明显。 几息后,时暮迟疑地睁开眼。 沈昭的手恰好就在他腰附近,他踌躇了下,再难以启齿还是忍不住开口征求道: “呃,昭昭,那个、我身后那个……” “哥哥不舒服吗,不舒服的话我给哥哥拿出来。” 不大的木板床睡两个人将将好,沈昭用力环抱住他的腰,更贴近彼此: “但哥哥的身体太弱了,最好能多放会。” 沈昭本意是想时暮受不住了就喊自己帮他拿出来。 但直到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对上满头大汗的时暮亮晶晶的眸子时,才发现他居然真的就这么整整含了一夜。 漂亮眸子难得表现出与年龄相符的少年气,揉着鼻子张扬着眉眼看着她,似乎对自己坚持了一夜、认认真真听了她的话的事满是抑制不住炫耀的得意。 沈昭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不禁跟着勾起唇角,伸手扣住他的腰,想要帮他取出来。 然而可惜的是,时暮永远只有表面虚张声势的勇气。 他远没法承受一大早就被妹妹扣腰取玉的害羞,难得大胆挣脱开,跳下床一溜烟跑了。 不过好在,小木屋就这么大,他跑也跑不了多远,转手就被沈昭摁在了墙边。 沈昭上上下下检查了一番,略略满意地发现: 这人虽然又强撑了一宿,但也不是完全不见效,持续了几天几夜的高烧好歹算是退了下 去。 早餐依旧是时暮做的,吃过饭他就开开心心上学去了。 只是有了前一日的前车之鉴,临出门前,沈昭特意把烘干的厚衣服拿给他,盯着他换上后,又将他拉回凳子上,手覆在他的身上,慢慢确认着: “哥哥放学会直接回家,不会到处乱跑。” “嗯嗯嗯!” 时暮被她弄得有点痒,又不敢躲,只能在她手中,一边缩着脖子一边忙不迭保证: “昭昭放心,这次我一定听话!” 挑剔的手从腰后转移到腿/根: “那哥哥重复一遍。” 时暮下意识分开/腿: “昭昭放心,这次我一定听话,放学就直接回家,绝不到处乱跑。” “嗯,再说一遍。” “我乖乖听话,放学就直接回家,绝不到处乱跑。” …… 一直重复了七八遍,直到时暮举着手拼命保证自己是真的记住了,沈昭才算是勉为其难地放开手。 她倒不是不相信时暮,实在是这人的前科太多了,不得不防。 当事人本人倒是一贯记吃不记打,好不容易从沈昭手下“逃得生天”,就立刻长舒口气,高高兴兴出门上学去了。 只是,在走到一半时,他突然顿住脚步。 明晃晃的太阳下,他站在岔路口兀自挣扎了好一会,终是迟疑着慢慢转回身,有些胆怯又有些期待地望回来—— 却与仍站在门边的沈昭目光相汇。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都亮了。 好看的眉眼倏然弯起在阳光里,他也不转回去,就这么一边倒退着向前,一边大力冲她挥着手,满心满眼都是浓浓的少年意气。 沈昭也不禁簇起笑意,跟着回招手,示意他注意看路、早去早回。 一夜的药玉加灵力恢复显然是有效果的,这次的灵识尾随里难得没再被她探到他躲哪里忍痛。 沈昭略微满意地点点头,暂时解决了最棘手的,她也准备继续去山上看看有什么能吃能用的。 她上山,伴生法器们自然是要跟着的。 只是这次,沈昭断然拒绝了断生铃的追随。 “他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那些东西给他用也不是暴殄天物。” 沈昭重重瞥了断生铃一眼,声音淡淡,语气却硬得可以砍死铃: “他性格好,被欺负也不闹脾气,但你不可以那么对他。” 断生铃一滞,顿时气得想撞墙。 沈昭也不理它,留断生铃独自在家反省后,便带着问道剑自己出了门。 问道剑缩着脖子全程夹着尾巴做剑,“嘤嘤嘤”地一句话不敢说,沈昭侧眸斜它: “是觉得我对断生铃太凶了?” 问道剑停顿了下,在说实话和说好听话间果断选择委委屈屈地动了动剑把。 “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没有剑鞘。” 沈昭伸手,轻拍了下它的剑把。 感受到主人掌心熟悉的温度,问道剑拼命往她手里钻。 但沈昭只是轻轻隔开,指间日复一日磨砺的薄茧掠过,踏碎曾经,没有丝毫痕迹: “玄天宗的人问过,我记得当时我说,你是我的伴生法器,世间万物都无需你避锋芒,没有剑鞘就没有剑鞘,就是要高悬在他们昆仑界之上。” 她笑了下,露出一个有些怀念的表情: “曾经的我们都很狂妄,我也从未想过会有改变的一天。” 然而斗转星移,沧海桑田,一切自以为的亘古不变终究还是变了。 问道露出个似懂非懂的表情,沈昭柔了眸光,轻笑了声。 “我很珍惜他。” 她顿了顿。 大得道高人是三件伴生法器,在所有尘埃落定的三百年后,她无比确定她就是朱笔御批的天命之女,因为她好像看到了可以相依为命的第三个: “就和珍惜你们一样。” 11. 梳子 一人一剑上山,脚程不慢。 待他们满载而归时,时暮还没到家。 自觉犯了错的断生铃仍在面壁思过。 沈昭想了下,如果时暮知道因为他,自己跟伴生法器闹别扭了一定能内疚死。 于是招招手,伴生法器和主人之间的连接便让它飘了过来。 “这么大个天下无敌的神兵利器了,还和个小孩一般见识。” 沈昭敲敲胖铃身,也有些无奈,“用了多少药。” 断生铃敢怒不敢言地偷偷躲了下铃身,提到这,更委屈了。 开智神器都有怪癖,它也不例外。 沈昭就曾说过它是貔貅转世,整只铃不嗜血不虐杀,唯独热爱亮晶晶的宝物,守着个乾坤袋跟守命根子似的,从来都是有进无出。 它觉得这也不能怪它。 它出世三百年,唯一需要在意的人类就是主人,唯二需要入眼的就是沈昭和问道剑。 沈昭强,强到不需要对任何妥协,强到天下都仰她鼻息生存。 它就理所当然地铃仗人势,跟着她到处雁过拔雁,看到就要得到,理直气壮霸道三百年,也理直气壮小气三百年,行事从用不看任何人或物的脸色。 它没有人类的情感,也看不懂那些勾心斗角弯弯绕绕,更无法明白,为什么短暂分开后,主人变得如此不一般,甚至开始愿意把那些珍贵东西用在一个人类身上。 尤其那个人类,还那!么!弱! 不说巅峰期的主人,就是现在,它一只铃取他性命都不费吹灰之力。 在它看来,那个人类根本就没有救的必要。 费那么大劲,用那么多珍宝,碾死他依旧不会比掐株玄天宗外的仙花难多少。 但它不敢明着和沈昭抗议,更不敢跟沈昭阳奉阴违,虽然不情不愿,还是把袋里的珍藏一个不落地用上了。 那放外面将得无数人追捧、每一颗都是有价无市的灵丹妙药就这么浪费在了一个脆弱人类身上。 它打开乾坤袋口,老老实实任沈昭检查,沮丧地越想铃心越疼。 沈昭往里瞥了眼,大概扫了下,便知它虽闹脾气还是乖乖听着令,拍拍胖铃身,难得开口哄道: “里面的东西就先用在他身上吧,等我恢复了,我们再去抢新的。” 前一刻还顾影自怜闷闷不乐的断生铃听此,当即露出个不知如何是好的震撼表情。 旁边的问道剑也惊呆了。 以它们过去三百年已知的沈昭上天入地唯我独尊的性格来说,这样的软话简直闻所未闻。 “嗯。” 沈昭靠在桌子上,对着自己的两个伴生法器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索性摊开手,大方承认道: “我们应该会和他一起生活很久。他人好脾气软,都别欺负他。” 断生铃还是一副反应不过来的迷离模样,问道剑用剑把碰碰铃,示意它见好就收。 主人都开口哄了,再不识相容易被挂到门口当风铃。 不过早于它被挂出去当风铃,外面传回一声短靴踩断枯枝的轻微声响。 两个神兵利器火速分开,各回各的角落,沈昭则转过头,望向门口。 随着“吱嘎”一声轻响,木屋门被推开。 弯着眉眼的时暮披着落日霞光,就这么撞进她的期待已久里。 大概是从未想过家里会有人等自己,时暮本能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自眸底顷刻涌出大片大片春暖花开的浓烈笑意。 他浑身都在抑制不住的开心着,快速跑过来,还没站稳,就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用力奉到她面前: “给,昭昭,送你的。” 说这话时,黑亮眸子炯炯发光,竟是比窗外的余晖还要耀眼。 沈昭被他这一连串动作感染得也不禁勾起唇角,伸手将他更拉至近前,才定睛望去,顿时一怔: 此时此刻躺在时暮两手间的,竟是一把黑木梳。 谈不上有多精巧,走街串巷最随处可见的普通款,可就因为廉价,才显得格外珍贵—— 他应该是挑拣了很久,才能挑出来这么一把完好无损的。 沈昭沉默了下,首先不赞同道: “哥哥放学后不回家,又到处乱跑。” “嗯嗯嗯。” 时暮愈发点着头,难得主动踏前一步,牵引她的手覆到自己腰上,一边讨好地笑着,一边亮晶着眼睛回答: “可是昭昭的头发好漂亮,应该有一把梳子的。别人有的昭昭也要有,我想送昭昭。” 没有料想到是这样的回答,沈昭愣了愣,低下头,眼睛眨也不眨地望向他掌心的梳子,竟是就这么安静下来。 不大的木屋一时间陷入诡异的静默中。 还保持着奉物姿势的时暮登时变得有些无措,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下意识想要收回手,可刚要动,就立刻感受到沈昭手指反扣住他腰身的力道。 沈昭的反应给了他莫大勇气。 他顿了顿,深吸口气,在心跳如擂的忐忑期待里,一边将梳子更往她面前送了送,一边偷偷用自己小心取悦着她的手,连呼吸都渐渐屏住,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薄薄一片劲腰证明着曾受过的亏待,可他在这场全然不公平的穷途末路里,依旧赌上了全部的他自己。 隔了好一会,沈昭终于动了。 她抬起另一只手,拾起梳子,慢慢道:“哥哥给我梳个头吧。” 伴随这句话,自以为没被察觉的时暮劫后余生般偷偷松出一口气。 这口气还在半截,就立刻把头点成小鸡啄米。 家里没有铜镜,他便亮晶着眼睛兴致勃勃地搬来凳子给她坐。 沈昭坐下,乌发散开,坠落九天。 时暮站在她身后,珍重地抚着头发,一点一点慢慢梳下来。 梳子的质量果然没有多好,时暮必须要谨慎再谨慎才可以。 沈昭感受着他连呼吸都几乎要小心起来的珍视,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到很多。 她想到打翻的油灯、想到那些时暮跌跌撞撞必须要一直摸黑才能行动的暗夜; 想到那铺不满缸底的薄薄一层陈米、想到他穿了好几天的不合身的薄衣; 想到他宝贝了那么久又怎么都舍不得吃的兔肉;想到瘸腿的桌子瘸腿的凳子漏风的门…… 最后的最后,她想到,在这所有所有的苦难以外,他送了她一把最没用的梳子,仅仅只是因为别人有的她也要有。 彼此的心跳响成四海洪荒里唯一的共鸣。 贫瘠人生里捧出的一颗淋漓真心,可以笑他傻,但永远没办法漠视那些付出。 “我家昭昭真好看!” 许是沉默得太沉甸甸,时暮突然没头没脑地蹦出一句感叹,想了想,又自我纠正道: “不对,我家昭昭是全天下最好看的!我们家昭昭人还好,人美心善,全天下最好!” “……嗯。” 沈昭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想象到他眉眼都跟着发光的模样,垂下眸,不动声色地轻轻道: “你也是,哥哥。” 无论再怎么珍而重之,梳头也用不上多少时间。 时暮恋恋不舍地松开手,显然还没照顾够。 沈昭起身,立刻礼尚往来地抱住他的腰。 同时自然地从他手中顺走小木梳,随手收进她那个从未启用过的随身乾坤袋里,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一旁的断生铃直撇嘴。 “哥哥。” 人在手里,有些事情就好办了。 沈昭单手圈住他的腰,确定他怎么都躲不开后,一边如常询问着,一边隔着衣服拍了拍他的后腰,示意他褪/裤子带药玉: “梳子怎么来的,买的吗。” “嗯嗯嗯。” 时暮被她这么揽住,原本还有点害羞,习惯性想藏,听到问话立刻就顾不上他自己,用力点着头,眉眼都弯起来: “我赚到了点钱!” “哥哥一般都是怎么赚钱的。” 思考过程里他的动作停了下来,沈昭略微不满,手掌滑至臀峰,隔着衣摆挑剔地敲了敲。 时暮被这突然提醒激得浑身一激灵,待反应过来瞬间涨红了脸。 “山、山下有镇子,可以去帮忙,或者换东西。” “嗯。” 无论再怎么害羞,“听昭昭的话”都是时暮自我规训里第一等重要的大事。 沈昭如愿摸索至衣服里,顺着他让出的通道,慢慢推着药玉,同时继续着例行问话: “镇子离得远吗。” 时暮控制不住地“唔”了声,整个人刹那间就被冷汗打透。 但他也无暇在意自己,兵荒马乱里只专注回复着沈昭的声音: “没、没有,很、很近,昭昭要去吗。” “嗯。” 沈昭道,掌心贴在他的腰后细心安抚着他的难耐。 到人间这么多天,她也可算能够摸索到一些新的生存法则了: “那明天哥哥早点回来,我们一起下去,我猎到了东西,我们去换点米面吧。” “嗯嗯嗯。” 时暮认真点头,莫名又有了额外的不确定。 他缩缩脖子,犹豫片刻后,终是没忍住小声问道: “那昭昭……你喜欢梳子吗……” 他其实更想问沈昭会不会介意他只能给得出廉价礼物,也想知道昭昭会不会生气他又一次没有听话。 但担忧到嘴边,却是无论如何都不敢说出口了。 这些踌躇沈昭自是认得出,禁不住笑了下。 因为方才的忍耐,他抿紧了唇,此时此刻那薄唇嫣红,看起来有点好亲。 于是这一次沈昭没再委屈自己,一只手继续扣住窄腰,另一只手则伸出,拽住他的衣襟。 时暮本能不会拒绝她。 她便极有耐心等待着,直到他跟随她的力道毫无反抗低下头的同一瞬间,微微踮起脚,毫不迟疑地迎上去,快速在唇边落下一吻后,又快速分开。 “嗯,忘说了,谢谢哥哥,很喜欢。” 唇瓣相贴的地方骤然滚烫如火。 时暮还有些转不过来弯,只晓得怔怔地回望着她,舌尖懵懵愣愣地探出,下意识扫过被亲过的唇角。 下一刻,他猛然回神,在沈昭不含任何恶意的揶揄笑意里,脸刷一下变得通红。 12. 下山(上) “能和沈昭一起下山”这件事显而易见地让时暮心情灿烂着。 次日从学堂回来,还没等沈昭抓住他检查,就一个人率先跑走。 嘀嘀咕咕地一通翻箱倒柜,把最后那点可怜兮兮的库存全找出来揣进怀里后,才凑回来,豪气万丈地伸出手。 漂亮的黑亮眸子倏地笑眯起,他拍着自己胸膛,一往无前又闪耀夺目: “走,昭昭,哥哥带你下山吃香的喝辣的去!” 唯余的几个压箱底铜板叮铃哐啷作响在身,贫瘠且富有。 沈昭被他感染地不禁也勾起唇角,回握住他的邀请。 指尖薄茧重重摩挲过手腕,毫不意外看到他被自己的小动作激得浑身一颤。 山下人多口杂,既然要去,伴生法器们自是不方便跟着。 但断生铃因为犯错被留在家里一次,算起来比问道剑少追随主人一次,听此当即就委屈地拉长了铃脸。 它窝窝囊囊地跟主人表达着抗议,据理力争着譬如它不去、没有乾坤袋、他们就要自己提着狐狸皮野猪肉什么的实在是太累了等等胡搅蛮缠言论,一旁的时暮突然走过来,伸出手,想也不想就要去提肉。 不过先他一步,沈昭微微侧身,手指快速一翻,抢先将全部东西收进她的随身乾坤袋里。 而后,她转身,迎着时暮送上来又落空的手,理所当然地反抱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肩窝里: “哥哥不听话,又想抢我的家庭分工去做。” “没、没……” 温热哈气打在侧颈,时暮面向她的那半边脸“刷”一下就红透了。 他本能否认,一个劲想躲。 沈昭手臂愈发收缩,也不抬头,就借着这个姿势,隔着衣服拍了拍他的后腰: “那哥哥说说,一会下山要注意些什么。” 前一晚睡前,沈昭特意将他面对面地拉坐到凳子上,手覆在他的腿/根上,一点点跟他确认了全部特别事项。 此时被问起,时暮略略畏惧地缩了缩脖子,下意识便跟着重复起昨夜被耳提面命了很多遍的回答: “我要听昭昭的话,不可以逞强。” “嗯。” 沈昭道,更加揽紧他: “哥哥记住了,要听话。” 然而可惜的是,时暮就是时暮,无论沈昭三令五申了多少次,一旦撒开手,这人依旧能以最快速度记吃不记打,热脸贴一切。 出了家门的时暮难以抑制地兴奋着,来来回回地蹦这蹦那。 整个山间都是他叽叽喳喳的声音,三句话不离她的名字,“昭昭”、“昭昭”的呼唤声不断。 遇到好看好玩新鲜的都禁不住指给她看,恨不能把全世界掏来给她。 哪怕只是最轻描淡写的余光,沈昭的视线稍稍扫过,他就能立刻跟着蠢蠢欲动: “昭昭想要吗!” “嗯。” 沈昭道,趁他冲到自己身边的难得时刻,伸手揽了下他的腰。 时暮兴致勃勃介绍的这条路,沈昭其实不陌生,毕竟她在灵识里“看”时暮走过很多次。 但许是这么多年,这是她第一次能够真真正正地和一个带温度的人类同行,不禁也勾起笑意,随着他热闹哄哄的声音一起,认认真真观察着周围的景象。 脚下的路并没有想象中太平。 从小木屋出去,每隔几里便有一棵几人合力都无法完全围抱住的古树,但诡异的是,均是枯黑。 第一、二次沈昭还能勉强认做巧合,第三次再遇见时,她没忍住停下脚步,站在树下,仰头望去。 该是朽木多年,枯芽发黑,苟延残喘在冬日里,已是垂垂老矣。 树干上覆盖了一层风霜,沈昭眼尖地注意到某根树枝上系了一道暗黄符,顿时微微失神。 时暮立刻凑过来,巴巴询问: “昭昭想要吗!” “那符是做什么的,你知道吗。” 那物看起来已悬挂良久,沈昭不答反问,目光盯在上面,略略正色。 时暮不疑有他,想了想,回答道: “那是我们小时候就有的,说是无量山里有大魔妖,天人引了黑水河来布阵镇压。 但因为黑水河本身带煞气,所以沿途的古树被吸收灵气,一夜枯萎。 后来有好心的修士路过,就挂了来生符保佑古树们,让它们腐而不亡、枯而不死,这个传统就一直保留了下来,直到现在,每年春天修士们都会来换新的。” “黑水河?” 沈昭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是指那边那条冼澜江吗?” 时暮点点头,眼睛眨巴眨巴,也有些惊讶: “它叫冼澜江吗,我们都叫他黑水河诶。” 他摸着光洁的下巴,自顾自嘟囔着: “那我以后也叫它‘冼澜江’好了,我跟昭昭一样。” 沈昭抬起头,意味深长地望向高处。 冼澜江是活水,自灵力大充沛的昆仑界而来,所途径之处应该万物复苏才对,怎么都不可能有这般死气沉沉的景象。 可偏偏,这一切就是发生了。 仿佛是有着冥冥之中的牵引,她沉下眸色:朱笔御批的天命之女,世间的公道究竟是想和她对话什么。 “昭昭你要吗,那符应该也没什么用了,开春之后修士们会来挂新的。” 时暮倒是不知道沈昭的心思,见她一直盯着那边,顿时跃跃欲试,挽起袖子,大包大揽道: “我去摘一个给你。” 说罢,也不等沈昭开口阻止,一个箭步就窜了出去。 每每这种时候,沈昭都会恍惚意识到,时暮还真是个半大少年郎,十七八的少年心性,正是上房揭瓦的意气风发之时。 他灵巧地跳上树,抱着粗壮的树干一层又一层快速翻上去。 白色的身影跳跃在枯萎的树间,似乎给多年沉寂的古木都带来了寥寥生机。 沈昭看着看着,也柔和了眸光。 他三下五除二爬到高处,坐在枯萎的树干上,伸手小心翼翼地拽下那道符。 “昭昭!” 东西到手,他根本就不肯顾及自己,迫不及待地后仰,就这么靠着腿的支撑,毫无防备地倒挂在树枝上,悬在半空笑眯眯地将东西递给她: “给你。” 因这猝不及防的动作,枝干上的积雪簌簌而下,落在他身上、也落在沈昭的肩膀上。 他怔了下,而后快速弯起眉眼,漫天飞雪里,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惊喜: “呀,和昭昭一起淋雪啦。” “……嗯。” 姿势刚刚好,倒挂的时暮目光与她平齐。 沈昭也走过去,却是避开他兴致勃勃献宝的手,反而探前身子,在他唇上快速落下一吻: “谢谢哥哥。” 时暮愣了愣,脸瞬间涨成通红。 他登时变得有些忙碌,情急之下似乎忘了自己还在树上的事实,挣扎着差点掉下来。 好在沈昭眼疾手快地抱住他,才避免了他大头朝下摔下来的惨剧。 不过可惜的是,对于时暮来说,沈昭的触碰显然让他更紧张了。 他手忙脚乱地翻下来,东看西看就是不敢与沈昭对视。 也难为他这种时候还能记得沈昭要什么,一边快速给沈昭拍着身上的落雪,一边低着眼递过来,说什么不肯抬起,诡异的红色更是一直蔓延到耳朵根: “喏,昭昭。” 见此沈昭没忍住,轻笑出声。 自打昨日一时兴起亲了他之后,沈昭便发现,这人虽然某些时候出格得厉害,但却真的是完完全全地毫无经验可言。 前一晚睡前带了药玉,沈昭怕他不舒服不适应也独自强撑,一直没睡,本想等着看他反应,却没想到撞见了其他意外场面。 半宿过去时暮仍然清醒着,大概是误以为自己已熟睡,他偷偷睁开了眼。 唯剩下彼此的黑夜里,他伸出手,却是越过怀里的她,悬空停留在被她亲过的唇边,仿若被烫到般,浑身颤栗。 在这个本不应被任何人知晓的夜深人静里,他在回忆里刻舟求剑,珍藏住所有吉光片羽的温存。 无数惊心动魄徜徉在如水凉夜里,一会是乱如麻的心跳,一会是苍劲有力的回应。 沈昭手臂更加扣紧他的腰身,脑袋埋进他怀里。 隔了一会后,她抬头,假装睡糊涂了,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只是在这个过程里,角度掌握地刚刚好,让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另一唇边,好似同床共枕的两个人再普通不过的一场耳鬓私语。 装睡的时暮登时紧张得整个人都绷紧了。 好半天他才缓和回来,一边小小地呼着气,一边用微凉的手背给滚烫的脸颊降温。 浓墨黑夜里,沈昭感受着他小心翼翼的缓解动作,突然就觉得有点可惜: 除却在水里他为救她的那次主动,他们之间,她第一次亲他是偶然兴起,第二次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那下一次,她想尝试在阳光下亲他,亲眼看看他的反应。 果不其然,阳光下的时暮害羞更甚,整个人红到根本没法看。 沈昭便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他细心地为她扫落肩膀上的所有落雪后,突然一哂,抓住他的衣襟向下,同时微微踮起脚,欺到他的面前,唇瓣相贴: “谢谢哥哥。” “刷” 一下,本就滚烫的时暮这下更是彻底抬不起头了。 这份红晕一直持续到后半程。 沈昭把符收起来,再转头找时暮时,另一当事人已经一溜烟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虽然“昭昭”、“昭昭”的征询声不停传回来,但人就是不肯露面。 沈昭也不急,迎着他的声音,一个人沿着山路慢悠悠地继续走着。 好在小木屋虽偏僻,但实际路程并没有多远。 又走了一会,便见渺渺炊烟在天边升起,真正的人间界缓缓铺开,就这么徐徐展现在他们面前。 * 山下比沈昭想象中繁华,是一个名为梨花的小镇。 他们到的时间刚刚好,正赶上傍晚大集。 小镇街上热闹非凡,小摊小贩吆喝叫卖着,各类商品鳞次栉比,琳琅满目在两侧,人更是熙熙攘攘,多得几近摩肩接踵。 初来乍到的沈昭看什么都新奇,津津有味地打量个不停。 一开始时暮规矩且害羞地还能勉强保持些距离,但后面实在人太多,人流冲撞得太厉害,他就怎么都没忍住,又凑回她身边,紧紧挨着她,努力用身体隔出屏障去保护。 沈昭伸手,顺势搂了下他的腰。 “昭昭,你看!” 也真的到了山下后,时暮那攥着压箱底铜板的手就立刻握不住了,扯着沈昭袖子不停地让她看这看那,拼命的想要给她买点什么。 沈昭跟着他热闹哄哄的介绍走马观花而过,没一会就看花了眼。 她转头,刚想跟他说干脆直接去换米面吧,一道刺耳哭声突然传来,惹得她蹙起眉,被迫循声望去。 不远处一个小孩正不知为何在嚎啕大哭,咧着嘴很难看。 他的母亲站在旁边,怎么哄都不见好,眉眼有些忧愁。突然她像想到什么,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孩子手里,又握着他的手腕,温柔地带着他一起摇了摇。 小孩一开始还有些抗拒,但随着清脆悦耳的“叮叮咚”声响起,他惊喜地裂开嘴,还在哭着就笑了出来。 沈昭看得失神,时暮注意到,立刻凑过来: “怎么了昭昭。” “那个,”沈昭伸手,示意那边,“是什么。” 时暮当即跟着望过去,确定了好一会才慢慢道: “啊是拨浪鼓吗,哄小孩子的。” 他想了想,又问道,“昭昭没见过吗。” “没。” 沈昭顿了顿,许是周围的烟火气让她有了一瞬间的恍惚,下一刻再反应过来时,曾经的遗憾已经说出了口: “没有人哄过我。” 又黑又亮的眸子愣了下,随即涌出大片大片的心疼。 “……嗯。” 沈昭快速避开视线,也不明白坚强了三百年的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变得如此懦弱。 一边在心里暗暗唾弃着自己突如其来的脆弱,一边假装对远处的东西起了兴趣: “去那边看看有什么可以换的吧。” 时暮张张嘴,对上沈昭一副明显不欲多谈的模样,终是犹豫片刻咽下全部措辞,只徒劳地点了点头。 但他的模样莫名变得有些心事重重。 尤其在粮铺,当沈昭拒绝了他用那几枚铜板结账时,他看起来心思更重了,悻悻收回手,出了门就到处张望,好似在寻找着什么。 “你——” 重新回到街上,沈昭实在按耐不住。 刚准备开口询问,就见时暮突然抖擞精神,像是终于守株待兔到了需要的东西,飞舞着眉眼,对着不远处大力挥手: “杨大娘!” 杨大娘。 沈昭耳尖微动,敏锐意识到,这称呼居然不是陌生的,她竟也听过—— 是那个跟时暮说榛子糖好吃的山下之人,以当时时暮的语气来说,应是相当熟稔了。 如此想着,她转头,立即跟着望过去。 目光尽头是一个约莫四十几岁的朴实粗布农家妇人,正在路边热气腾腾地卖着豆腐。 听到声音她似乎也有些惊讶,顺着望过来,看清是谁后脱口便唤了声“小暮”。 沈昭眉心当即跟着一跳,但时暮却一无所知地“嗯嗯嗯”地直点头。 他蹬蹬蹬向前,连招呼都不打就想要着急忙慌地冲过去,然而小跑两步后才可算是想起什么,缓缓驻足、慢慢回头,迟疑地望向她,好似在踌躇着什么。 霎时间,沈昭有种说不出的气闷感,顿了顿,摆摆手,胡乱在周围指了个方向: “去吧,我去那边逛逛。” 说罢,也不等回答,更不在乎是哪里,头也不回地扎进人群里,顺着人流而去。 13. 下山(下) 和时暮分开,周围的热闹便瞬间侵袭而来,擦肩而过一张张陌生脸庞。 沈昭独自一人慢慢走在街上。 上位者眼里理应是看不到太多人的,尤其从沈昭的角度,世间能与她平起平坐的本就寥寥,能劳驾她去记住容貌的人更是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她觉得自己也应该记不住时暮才是,最起码,不该是现在这样: 无论在看什么,眼前闪过的都是时暮的脸; 无论前一刻正在做什么、四周又围了多少人,她回过头,总能一眼就自人群里精准定位到时暮。 ——此时此刻,他正罗里吧嗦地同杨大娘絮叨着,眼睛亮亮的,手舞足蹈地显得有些兴奋。 呱噪。 她突然想,不知怎么的,心底莫名就燃了一团火。 明明周围这么多人,挥之不去的却始终是时暮的眸、时暮的脸。 她禁不住有些赌气,索性背过身,胡乱寻到一个摊位,假装突然对摊上的售卖物品起了兴趣,故意不去留意那边。 但许是她的行为太过欲盖弥彰,摊主大娘立刻就认了出来。 “哟?” 大娘探出脑袋,看清后面的状况后,立刻露出个“果然如此”的笃定表情: “是为时小子来的吧——时小子今天下来得早,不得不说,可真俊呀。” “呃,”沈昭抬起头,感觉自己似乎寻到了全新借口: “你也觉得他很好看?” “是啊。” 卖菜的大娘奇怪地看她一眼: “这很难理解吗,他那模样,多招人啊——不过女娃娃你也好看啊,粉雕玉琢的,喜欢就去追嘛,郎才女貌的,和时小子也般配。” “嗯,没事。” 沈昭快速道,在卖菜大娘“哎呀丫头用不到这么多”的惊呼中快速付了银子离开。 她转头,时暮依旧在叽叽喳喳地同杨大娘说着什么,但她说不出地松了口气: 原来时暮就是很好看。 虽然现在总想看他、并且觉得他怎么都好看的想法有点奇怪,但归根究底,一定是因为他太好看。 他们一起相处了那么长时间,这么好看的人也一直只给她一个人看,所以他现在突然撂下她去给别人看了,她心里有落差也是正常的。 心里不舒服自然会有别的想法,那些鬼鬼祟祟莫名涌出的占有欲,是正常的。 会一直注意到他,也是正常的;想跟过去、想把他抓回来只给自己看、也只看自己,当然更是正常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么好看的人,想要对他做什么不是人之常情,她也只是审美正常,而已。 沈昭用力说服着自己,越想越有道理。 突然间,多年对敌本能让她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下一刻,身体已经先于思考,侧开半步,让出了原本的位置,也因此,让她错开了那只来者不善的手。 她快速停下,转头,重重望去。 原本站立的地方,一个周身尽是轻浮的粉面公子正站在那里,还保持着欲揽人的轻薄姿态。 大概没想到会被躲开,他挑挑眉,“刷”一下打开折扇,半掩着面,露出一个意犹未尽的轻挑表情: “哟,小娘子,好身手。” 沈昭霍地沉下眸,侧后半步,面无表情回望。 杀意自眸底一闪而过,可惜的是,遇上了混不吝的对方。 平日里那纨绔应是也嚣张惯了的主,完全无视沈昭眼里的敌意,虚白手指探前,锲而不舍地就想要去挑她的发丝: “这么漂亮的小娘子,是一个人吗。” 指尖汹汹而来,千钧一发的一刻,沈昭猛抬眼,黑白分明的眸子平静回视,就那么静静望着,一动不动。 伸出的试探急停,悬留在半空,竟是怎么都不敢再进一步。 纨绔重重咽了咽口水,喉结控制不住地剧烈翻滚。 这么冷的天,他莫名有一种被隐在暗处的毒蛇盯上的致命恐惧感。 不知何处而来的钟声一遍遍响彻在耳边,那么清晰,偏偏又带着往生的哀鸣。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一瞬间,他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今天出门是不是忘了看黄历,怎么习以为常的欺行霸市就这么阴沟里翻了船。 登徒子全身止不住地颤栗着,沈昭知他是被自己威压所迫,毫无笑意地轻轻勾了下唇角,伸手便要掐诀。 虚空的钟鸣声越来越急促,纨绔头疼欲裂,却一句求饶也叫不出来。 就在她毫不费力即将要取他性命的前一瞬间,一只熟悉的身影突然窜到她面前,用力将她护到身后: “你要做什么!别碰我妹妹!” 法术被打断,沈昭抬头,诧异望去。 前一刻还在和杨大娘有说有笑的时暮不知何时冲了过来,张开双臂张牙舞爪地挡在自己身前。 黑亮眸子板起,极尽可能凶神恶煞地瞪着对方,像一只凶巴巴的小狗,全身毛都炸了起来 她看着看着,禁不住有些想笑: 面团一样总是任她揉来搓去的时暮居然还有如此锋芒毕露的时刻。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们家时暮,也是有脾气的。 沈昭定定神,收起威压。 纨绔猛地干咳两声,趔趄两步,终于能够回神。 他找回意识的第一刻,就满脸惊惧地望过来。 沈昭重重瞥回一眼,他登时仿佛被命运扼住喉咙,一句话都说不出,只好强撑着转向时暮,虽然那声音怎么听怎么抖得厉害: “哪、哪里冒出来的,也、也不打听打听小爷我是、是谁,小爷我、我就是路过,什、什么都没做!” “我不管你是不是路过,你欺负我妹妹就是不行!” 时暮寸步不让,牙尖嘴利,猛地踏前一步:“跟我妹妹道歉!” 说这话时他似乎带了些灵力,衣服上的暗纹跟着隐隐流动起来。 纨绔目光扫过,未成形的狰狞这次彻底偃旗息鼓在脸上,取得代之的是控制不住地浓浓惧色。 他缩缩脖子,小小声啐了口“晦气”,转身撒腿就要跑。 时暮抢先一步拦在他面前,没有丝毫退缩: “你还没有跟我妹妹道歉!” 纨绔重重又啐出一口,快速转向沈昭,避着她的眼,不情不愿地鞠了一躬。 他再次想跑,时暮也再次拦住他,跟着转头,望向沈昭。 大庭广众之下人多口杂,他难得有胆量亲密,小心凑到她耳边,小声询问道: “昭昭,你接受他的道歉吗。” 温热呼吸打在耳畔,沈昭循声,偏头望去。 他们彼此之间离得太近,又太过猝不及防。 时暮躲闪不及,没留意的唇瓣擦过她的脸颊,掠起的不知是谁的心惊。 他脸一下子涨成通红,身子下意识后仰。 前一刻为妹妹出头的气势尽数散去,像是被主人摸过头的落汤小狗一样,他快速垂下眸,揉着鼻子,飘忽着眼神,胡乱道: “昭昭不接受也没关系,哥哥为你出气!” “……嗯。” 沈昭轻轻道,柔和眸光,弯起眉眼,拉住时暮: “没关系,哥哥。” “真的吗。” 时暮看起来依旧有些不放心,反反复复地确认着,黑亮眸子闪烁,掏出全部真心: “昭昭不要委屈自己,哥哥可以的。” “好。” 沈昭伸出手,没忍住,摸了下他的唇角。 彼此触碰过的地方温热,窄腰晃动在面前,。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认命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再自欺自人下去: 任何理由都是借口,她确定以及肯定地知道,时暮就是不一样的。 就算时暮的样貌是人人夸赞的一顶一的好,她也明明白白地知道,她想亲他、想抱他绝不仅仅因为于此。 她的眼里看得见他,她的心里装得下他—— 时暮他,就是不一样的。 然而可惜的是,另一当事人并不知她心中惊天动地的变化。 众目睽睽之下沈昭的手摸上他的脸颊,他立刻就不争气地红出一大片。 他松开手,虽是放了纨绔逃走,还是忍不住担心沈昭,持续地小声确认着:“昭昭,你没事吧。” “没事。” 沈昭轻 笑,余光扫到纨绔的逃跑路线,手指一翻,一道霉光就追了上去: “我不记仇的。”因为一般有仇当场就报了。 时暮将信将疑地点点头,看她脸上没异样,又突然想到什么,振奋起精神,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郑重地递到她面前。 “那昭昭,你尝尝这个。” “你——” 沈昭想问他不是去和杨大娘说话了吗,怎么还带东西回来,但当定睛看到手中东西的那一刻,又忍不住愣住。 ——那是一串红果子。 “我带的钱不够了,去跟杨大娘换了些铜板。” 时暮垂下眸,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着,努力把东西又往她手里塞了塞: “昭昭你尝尝这个,这是冰糖葫芦,小孩子们都很喜欢吃的。” ……冰糖葫芦。 沈昭圆眸微张:原来是叫这个名字啊。 “还有这个,昭昭,也给你。”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另一样东西,也一并塞进了她手里。 沈昭愣了愣,说不出的滋味顿时涌向四肢百骸—— 他送过来的是一个拨浪鼓,小小一只,突兀出现在她手里,不合时宜地有些可笑。 “你……” 她有千言万语想说,可时暮却突然转过身,蹲下来。 少年的肩膀在面前展露,他对着她,大方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来,昭昭,天黑了,我们该回家了,我背你回去。” “……” 沈昭瞳孔微动,任何言语在此时好像都没了用武之地。 时暮回过头,认真地望着她。 暮色下他的眉眼更灵动了,漂亮到几乎夺人心魄,让她只是单纯对视上,就禁不住沉溺其中: “没有人哄过昭昭,我就来哄昭昭;没有人救昭昭,我就来救昭昭。 昭昭不怕,哥哥永远在,哥哥保护你。” 大概是还换了其他东西,时暮身上也多了一个小小的包袱。 但他怎么都不肯让沈昭收进随身乾坤袋里,非要挂在脖前,就这么前面挂着包袱,后面背起沈昭,高高兴兴地向着山上而去。 沈昭静静地趴在他背上,感受着他的体温,慢慢为他输着灵力。 她手里还握着糖葫芦,红红一串在冬夜里,醒目又扎眼。 曾经她也很想尝试,但后来,渴望太多年之后,就不想了。 就像是一个礼物、一个拨浪鼓,她早就过了还会喜欢这些东西的年纪。 她屹立昆仑界之巅三百年,战无不胜,她有很多很多的追随者,那些人捧着大笔大笔的银两换她出手,求她庇护。 他们敬仰她、恐惧她,但没有人会给她一串糖葫芦。 “昭昭。” 一声微不可查的呼唤打破沉默,沈昭“嗯?”了声。 时暮似乎斟酌良久,好半天,踌躇着慢慢开口道。 沙沙嗓音回荡在林间,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这附近有个叫青山的小村子,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在那里生活过一段时间。 青山村离着无量山很近,那边常有大妖出没,杨大娘是青山村的村民,丈夫早死,靠卖豆腐一个人拉扯大了独子。” “她的儿子杨大哥是个很厉害的猎户,我们吃到的兔肉都是他猎来的。我有时候下山会来帮杨大娘做些活,她会分我点吃的喝的用的。” “杨大哥人很好,但去年冬天的时候,杨大哥上山,遇到了大妖,被魇到,人疯了,杨大娘就又重操旧业,回镇上来卖豆腐了。” 他顿了顿,在死生契阔的天地间,小心翼翼地确认着最想知道的答案: “……嗯,杨大娘很关心我,我遇到昭昭的时候就告诉了她…… 虽然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机会……但若是下次再遇见的话,我可以把你介绍给她吗。”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是在守护着人生里最重要的承诺: “……就说,昭昭是我妹妹。” 亘古里没有这样的邀请,世间也没有这样的真心。 月亮见证过往,沈昭愣了愣,双手更用力地环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的后背,好半天,轻轻“嗯”出声。 14. 奖励 “昭昭……” 影影绰绰的阳光自窗外洒进来,晃得人眼生疼。 时暮靠在角落的墙上,双手手背紧紧贴住脸颊,努力为那无法控制的滚烫降着温。 他想问又不敢,踌躇半饷,终是哆哆嗦嗦开口,小心翼翼地确定着: “好、好了吗。” 听此,沈昭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眸子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似乎想要从眉眼间确定他的情况。 他比沈昭要高上一点,就这一点,此时此刻反倒成为了一切害羞的源头。 沈昭站在他面前,环抱住他的腰,他看不见沈昭的动作,只能感受到那缓缓探进衣服里的指尖凉意。 沈昭生来体温要比旁人低一些。 带着薄茧的凉意一路侵袭,在他因为过度紧张而愈发热得惊人的腰后轻拍了两下,掌心摩挲颤栗,激得他差点跳起来: “还没有,哥哥,再坚持坚持。” 时暮努力顿了顿,强压下落荒而逃的冲动,深吸口气,强迫自己用力点了点头。 他抿紧唇,两股颤颤地靠在墙上,正兀自忍耐着,沈昭突然头也不抬地伸出另一只手,同样覆上他滚烫的脸颊。 指腹前探,在那抖个不停的手背上重重掠过,惊起无数悸动。 这一切的发生还要从前一晚说起。 前一日,他们下了山、换了东西,当跋山涉水地返回家时,已是深夜。 来不及收拾更多,简单梳洗过后沈昭便将他抓上床,几下适应过后推进去药玉,就抱住他的腰、蜷进他怀里,沉沉睡去。 时暮顺从地跟着躺在床上,感受着她的动作,闭上眼,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入眠。 身后到底不是个适合承受的地方,沈昭又没多少经验可言,药玉的存在感实在太强,他努力适应、努力无视,仍然被扰得一宿一宿睡不着。 但他也想得开,睡不着就索性不睡,昭昭的心意可不能浪费。 像前两晚那般,坚持一宿,天亮出门后再见缝插针地小憩上一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如此打定主意归如此打定,夜还很长,他除了数时间硬熬,就只剩下触手可及的沈昭能容他在乎。 毛茸茸的脑袋拱在胸前,几根发丝倔强翘起,落在肩膀上,看起来有点好摸。 他望着身前满是依赖的沈昭,许是被周遭夜的寂静无声积攒出了难得的勇气,难得有胆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捻起肩头的一根发丝,用指尖轻轻勾住。 睡梦中的沈昭乖乖的,像一个真正的妹妹一样。 他不由得更加胆大包天,忍不住向着发尾更探一步,谨慎地想要触碰更多。 然而这一动,却出了大问题。 怀里的脑袋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就这么猝不及防地与他对视上。 黑白分明的眸子眼底清朗,一点惺忪气都没有,显然是已恭候他多时。 伸出的手顿时僵在半空,他窘迫的不知如何是好,极度的慌乱中,只能先不管不顾地闭上眼,任凭心乱如麻也先假装起什么都没有发生。 心照不宣的沉默在黑夜里蔓延,与之相对的,是越来越快的心跳。 他不敢睁开眼,只能自欺欺人地伪装着,隔了好一会,突然感觉有什么伸过来,覆在了他的眼睛上。 他愣了愣,随即意识到那是沈昭的手: 长睫扑扫掌心,彻底剥夺掉看到的可能。 无法控制的忐忑越积越多,欲盖弥彰在黑暗里,什么都无法知晓、什么也不能期待。 他禁不住咬牙跺脚,跟吃断头饭似的正准备先行道歉,骤然感觉腰间一凉,接着,一声短促“唔”声溢出—— 沈昭的手竟是这么不声不响地探进了他的裤子里。 时暮下意识绷紧全身。 虽然这不是他第一次狼狈在沈昭面前、沈昭也不是第一次帮他取东西,但这样的姿势、这样的方式,却是第一次。 微凉指腹漫过温热肌肤,沈昭手的存在感比一切都要强烈。 感官被剥夺,以至于他能更清晰地描绘出她的路径,感受着她是如何横行霸道于其中,将药玉缓缓取出,又是如何戏谑停留,怎么都不肯离开。 “……昭、昭昭。” 躲又躲不掉,逃也逃不开,慌乱之中,他再也无法伪装熟睡。 双手重重攥住身后那只捣乱手的手腕,说不清是抗拒还是挽留,一边挣扎着,一边又只剩下反反复复喃喃着“昭昭”的意识,好像被欺负狠了的小动物,在伤害中祈求他唯一的救赎。 沈昭顿了顿,还是没抵住心疼,手指一翻,收起药玉。 停留在裤子里的手趁机轻拍了下手边的臀峰,毫不意外感觉到掌下的骤然紧绷。 她松开脸上的另一只手,淡淡吩咐道: “先睡觉,哥哥,其他的明天再说。” 时暮当即听令,想也不想就跟着闭上眼。 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夜深人静,沈昭的声音听起来太冷了,他控制不住地感觉惶恐,踌躇半饷依旧无法平复恐惧,偷偷睁开眼。 道歉囫囵在嘴边,还没来得及出口,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突然迎面罩来,压过头顶,铺天盖地地遮住一切。 他愣了下,而后才反应过来那是他们的被子。 破旧的小木屋并没有太多御寒之物,唯一的一条被子也又短又薄,必须要他们挨得非常非常近才能勉强盖住。 时暮茫然地眨眨眼,分不清是缺氧抑或更是其他,感官在黑暗中被渐渐模糊。 沉闷狭小的空间里只剩得下彼此和彼此的呼吸,在这个临时搭建的、只有他们彼此存在的巢穴里,好似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裤子里的那只手依然存在,另一只手则不由分说地伸过来,揽住他的腰。 身体因此而愈发靠近,于是他看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越贴越近,直到额头相抵,再也无路可逃。 “哥哥。” 咫尺间沈昭的眼睛非常非常亮,对视着他已然懵愣的双眸,在这个他专属的黄粱美梦里,轻轻道: “我们是家人。” “所以哥哥,不必害怕,我再生气,也不会不要你。” 衣服里的手忽地一动,敲在赤/臀上,他不由得跟着浑身一颤。 下一刻,就感觉她身体骤然前倾,在巨大的惊心动魄中精准捕捉到他的唇,微凉唇瓣相碰,安抚心动,也撩起无数心惊: “这下是罚哥哥伤害自己,忍痛不说。” 风去风来,他已然分不清臀上和唇上,究竟是哪里更让他失魂。 他张慌着回神,回望着沈昭铺满笑意的眸子,瞬间涨红了脸。 也不知是不是那倒映在沈昭眸底的唯一一个自己给了他莫大勇气,他竟脱口而出,懵懵确认着: “那、那昭昭亲我那一下——” “嗯。” 沈昭慢慢道: “那只是家人之间表达爱的方式,哥哥。” “我喜欢哥哥,心疼哥哥,就会想要亲哥哥。” 时暮懵懵懂懂地点头,似乎听懂了,又似乎理解不了。 被子里太憋闷,沈昭手臂掀开,梦一场顷刻惊醒。 但她另一只手依旧不肯拿出,整个人心安理得地窝进他怀里,就要这么睡去。 四周渐渐恢复安静,万籁俱寂里,连心动都显得嘈杂。 时暮等了一会,想了很久。 他像是第一次对外界伸出触角小心试探的小动物,反反复复呼气吸气着,好半天后,终是颤栗着低下头,用尽全身的勇气,哆哆嗦嗦地在她的头发上落下一吻。 做完这一切,他霍地闭上眼,仿佛等待神罚降临般,恐惧到唇都在抖。 一片安静里,他感受沈昭手臂愈发收缩。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锢紧他的腰,埋进他怀里,用所有已知的确定安抚着动荡。 他怔了怔,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回抱。 没有归途的凉夜里,他慢慢阖上眼,依偎在另一个身边,陷入他的好梦如旧中。 一夜无话,再睁开眼,便是次日清晨。 沈昭难得醒的比他早。 他原本对一睁眼就能对视上昭昭的现实还有点开心,下一刻,令他无地自容的事情就发生了—— 睡前就很蠢蠢欲动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又探回到上衣里,就这么毫无阻挡地扣回到裸腰上。 指腹上的薄茧触感因此变得更加明显,他整个人瞬间炸红,说不出的慌乱着。 尤其沈昭还好似学堂里最吹毛求疵的老师那般,一寸一寸严谨丈量着,挑剔路过,又耐心驻足。 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屏住呼吸,收缩腰腹,下意识想要跳床逃走,又反被腰上的手扣住抓了回来。 这样一来一回几次后,薄唇紧紧抿起。 他头毛飞扬,像只舞着爪子虚张声势又偏偏被摁住的炸毛小狗,不敢太过挣扎,只能警惕地瞪着圆眸,仿佛任何风吹草动都能一惊一乍到他。 ……有些好亲。 沈昭没忍住笑了下,微微松开手。 他立刻振奋精神,抓住机会就赶紧跳下床,都顾不上他自己,胡乱扔下一句“昭昭我去做饭”就着急忙慌地冲出去。 因为太着急,还趔趄了好几步,得沈昭在后面不放心的“看路”叮嘱。 再然后,便是现在。 吃过饭后,沈昭一把摁住想要逃跑的他,抱着他的腰首先宣布了“自此之后改为白日佩戴药玉”的要求。 接着,她将他抵在墙上,黑白分明的眸子抬起,在一切避无可避中抛出了两个致命选择: “那现在,哥哥是想用背过身的姿势,还是用能被我看到的。” 她顿了顿,诱惑着押出最重要的筹码: “如果是面对面的姿势,结束后我可以奖励哥哥亲我的头发。” 时暮愣了愣,脸瞬间涨红。 要不是沈昭有所感应地先一步抱住他的腰,他一定会无地自容到就地跳走。 他料想到瞒不过沈昭,但没想到沈昭会如此轻描淡写地提出来。 昨晚发生的一切就像一个浸满蜜糖的陷阱,他明知道有可能会踏入万劫不复,还是无法控制被那一点点甜味引诱,心甘情愿去自投罗网。 红色一直蔓延到耳朵根,他用力闭了下眼。 极度的羞愧依旧无法漠视真相,他哆嗦着道出真心: “能、能被昭昭看到的。” “嗯。” 沈昭应道,看似平淡,实际上唇角微微勾起。 借着这个姿势,她将他后背抵到墙上,又隔着衣服拍拍腰后,抬起另一只手。 “那哥哥开始吧。” 如果家里有铜镜,时暮想,自己现在大抵是红得没法看。 他滚烫得甚至有些晕眩,却不得不跟随命令,一边窸窸窣窣地自己摸索着去动作,一边兼顾着沈昭的手,努力探出舌头去湿润。 可偏偏的,沈昭还坚持在这个时候主张着她作为一家之主的权力,让他不得不在巨大的赧然中被迫分出神识去辨别她的声音: “哥哥放学后不许乱跑,直接回家,有什么需要的,等我和哥哥一起下山去买,哥哥能做到吗。” 时暮忙不迭点头,在被搅/弄的唇齿间用力保证: “昭、昭昭放心,我、我一定听话。” “那哥哥重复一遍。” 指尖扫过口腔,被打扰的声音并不十分清晰。 时暮竭力将她的指尖挽留至喉咙口,模模糊糊地用力道: “我听昭昭的话,不乱跑,放学后直接回家。” “嗯,再重复一遍。” 一遍又一遍,直到不明显的吞咽声传回,沈昭才是勉为其难地抽回手,改扣紧他的腰。 “不要乱动哥哥,别受伤了。” 方从口干舌燥中挣脱出来的时暮听此赶紧点点头。 等待的感觉并不好,可他除了等待,什么都做不了。 微凉掌心贴到滚烫颊边,沈昭抚着他微微酸胀的脸旁,轻轻道: “哥哥放学后应该——” 时暮下意识接道: “——直接回家唔——” 指尖探入,一触到底。 屋外的一缕阳光洒进来,照不透角落里正在发生的种种。 两件伴生法器非礼勿视地躲在最远处,沈昭则在他身前专注忙碌着。 他的视线没有落点,手也没有了用武之地,只能贴在颊旁,一边给自己降着温,一边在难耐的呜咽里感受全部。 隐隐约约的水声传出,粘稠在指间,把一切变得更加赧然。 他本能想要逃跑,迫切地想要藏起脸。 可一动,脸上沈昭的手便用力制住,拒绝着他的躲避。 他别无他法,只能在沈昭的注视里,将所有无所保留。 好的坏的、喜的悲的,痛苦的开心的,在沈昭面前,全部都无所保留。 大概过了有一万年那么漫长,沈昭终于松开手。 他腿都是软的,微微屈了下膝,下一刻又宛如被烫到般,猛地弹跳起,手忙脚乱地迅速提上裤子,哪怕其实整个过程里都抖如筛糠。 沈昭难得旁观,只虚探出手,避免他栽倒。 直到他好不容易整理完,又伸手将他摁回墙上。 “嗯,哥哥。” 她欺身上前,踮起脚,快速在他唇边偷了一吻。 时暮躲不掉,脸上霎时浮现出诡异的红色。 沈昭轻笑声,抱住他的腰,埋进他怀里,乌发洒落。 “现在,哥哥也可以拿自己的奖励了。” 时暮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脸瞬间涨成滚烫。 好半天,才有勇气伸出手,虚抱住她。 他一直都是个非常规矩的人,即便争取到了允许,也不会僭越任何一步。 沈昭靠在他怀里,慢慢感受着。 她的一只手一直覆在他的后腰,轻轻替他缓解着难耐。 但时暮好似对自己身体的痛苦一无所知,飞蛾扑火般慢慢低下头,在她乌黑的发间落下虔诚一吻。 “昭昭……” 他囫囵着轻轻道,像是在叫自己最珍重的宝物。 沈昭眸色微沉,快速抬起头,赶在他来得及撤离前,精准找到他的唇,毫不犹豫贴了上去。 唇瓣相碰,时暮惊得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但时暮就是时暮,穿上裤子,就又是那个记吃不记打、变着法子想往她身边贴的不值钱模样了。 沈昭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在他收拾妥当、巴巴凑过来准备说再见的那一刻,突然伸手拉住他。 时暮“嗷”一嗓子,顿时跟被踩到尾巴似的就要炸毛。 沈昭眼疾手快地摁住他,确认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没没。” 时暮拼命摇头,被闹得有些痒,又舍不得躲开:“我我我可以的。” 沈昭重重打量着,似乎在确认他话里的真实性。 这下时暮更不敢躲了,老老实实任检查。 直到她看够,确实没从他脸上寻到异常,才重重搂了下他的腰,松开手: “那去吧,哥哥。”

沈昭活过三百年,三百年里无数个未眠之夜,她也曾愤怒地质问过上天: 倘若不是这天地同寿的责任,她的人生会不会不必这么孤独。 或许,她会有锦衣玉食的阖家团圆,或许,她会有天伦之乐的其乐融融,更或许,她会遇到许许多多的人和物。 然而当有一天,她真的来到人间界,靠在小木屋的门口目送时暮离开时,有且仅在脑子里想的是: 原来,这就是有家人的滋味。 显然时暮对于有个人等自己这件事也同样抑制不住地开心着,到视线尽头都是一步三回头,张扬着眉眼,不停地冲她摆手。 她不禁勾起唇角,招招手,直等到他彻底走远、全部消失在视野里,才转身回去小木屋。 门前的院子里,问道剑正兴致冲冲地给她砍柴。 木材散落一地,她目光扫过,慢条斯理地挽起袖子,决心为了他们家而出一份力。 ——是的,她和时暮的家。 沈昭的速度一向很快,一天下来,不但修好了角角落落,还补完整了那套瘸腿桌子凳子。 修补过后的桌凳不再摇摇欲坠,也不再是那种风大点就能荡然无存的破败模样。 她拍拍手,打量四周,正准备再解决点什么,断生铃突然冲进来,气势磅礴地用力一摇—— 她点点头,步出家门,迎着学堂回来的必经之路而去。 小木屋出来不远处有个小分岔路口,沈昭倚在树干上,眺望着远方,静静等待着。 坠日为天地都罩上一层朦朦胧胧的色彩,地平线尽头的更远处升起了人间的袅袅炊烟。 暮色四合里,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热闹哄哄地闯入,披着赤红的晚霞朝气蓬勃地出现在小路尽头。 似乎正为什么事高兴着,他一蹦一跳的,周身都带着浓烈的少年气,让她仅仅只是捕捉几缕,就禁不住勾出暖意。 大概也是察觉到炽热注视,时暮警惕环顾四周,戒备地望过来。 彼此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他愣了下,随即无法控制地在脸上浮现出巨大惊喜。 他霎时什么都顾不上,毫不犹豫地快速飞奔到她面前,用力道:“昭昭!” “嗯。” 沈昭应道,伸手揽住他的腰,同样回以笑意: “欢迎回家,哥哥。” 一切似乎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回到家的时暮虽然对焕然一新的桌子凳子表现出了些许瑟缩,但起码没再像之前那样恨不能掏心掏肺地去回报了。 晚饭自然是在他们家的新桌子上吃的。 沈昭有考虑过要不要先给他把药玉取出来,毕竟再怎么能忍都会有不舒服感。 但显然这人经历一天屋外活动后被拉高了羞耻度,话刚起头就“噌”一下抬腿就跑,抓都抓不住。 不过她倒是十分有先见之明地吩咐断生铃提前煮了饭,避免了这人明明坚持得眼神都涣散了还在强撑的可能发生。 “好了。” 吃饱喝足又收拾完毕,自是怎么都躲不掉了。 沈昭望着时暮,刚准备开口,就见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兴冲冲地跑去墙角,拿起什么,又快速跑回来。 “昭昭!” 他有些兴奋,没等她发问,就大声唤道,同时把东西用力递过来。 沈昭定睛看去,这才想起前一天他们自山下回来时,时暮神秘兮兮地一并带回来一个包裹。 此时此刻送到她面前的便是那包袱。 似乎存了什么顶顶重要的东西,时暮的表情有些害羞,又禁不住仰起好看的黑亮眸子,略略得意地望着她: “昭昭,我给你做衣服吧!” 说着,谜底揭开,露出里面的一大块红色棉布。 沈昭不由得微怔。 她在人间界没有家,自是也没有可换洗的衣物,身上穿的唯一一件是玄天宗血战当日的红衣,仅仅使用法术去清洁。 她无暇在意那些,但时暮好像很在乎。 不但在乎,还把所有郑重记在心上,独自酝酿过许久。 他弯起眉眼,望着她,眸子又黑又亮: “昭昭是女孩子,应该多几件衣服的,我给昭昭做衣服。” “……嗯。” 沈昭轻轻道,偏开目光。 全天下大概只有时暮会把她当成一个真真正正的爱美小姑娘去呵护,她没有办法直视那样的真心,只能在动荡中,避开对视,微微颔首。 时暮的眼睛登时更亮了。 许是被沈昭的肯定赋予了无限勇气,他念念叨叨地抱着布凑到窗前,自顾自地就要给他自己张罗着。 沈昭望着他的动作,突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时暮好像从来没有给他自己买过什么。 他买梳子买拨浪鼓买糖葫芦买做衣服的布,但油灯打翻这么久,他从想过给他自己买一只照亮的蜡烛。 他一直都在将就着他自己,包括现在,也只是考虑着如何将桌子搬去窗边,好借着窗外的丁点光亮来努力。 突然的,沈昭伸手,毫无征兆地在他欲抬起时猛然摁住桌面。 时暮尝试了两下,没搬动,转头不确定地望向她,似乎在确认自己做错了什么。 沈昭没有解释,而是直接在桌旁坐下,手肘撑在桌面上,单只手臂举起,抬起眸: “不用那么麻烦,哥哥,我有光,我来给哥哥照明。” 说着,一道火光在指尖燃起,不刺眼,但足以照亮大半个屋子。 时暮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个想又不想的犹豫表情。 相处这么久,沈昭几乎瞬间便能猜透他在踌躇什么: 既被她表现出的主动亲近引诱到,又情不自禁去担心这样会不会麻烦到她,而惶惶着不敢接受。 相处这么久,沈昭自然也知道如何应对这种场面。 她慢慢敛下眸,光影影绰,长睫在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极了真心: “哥哥怎么不坐,是不想看到我吗,可是我想能够一直看到哥哥。” “想看昭昭!” 时暮怕极了她失落,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一语过后才惶恐自己居然就这么把实话道了出来。 沈昭才不管那些,得偿所愿便伸手去拉他,时暮只得跟随她坐下。 悬在桌子中央的指尖像一盏灯,照亮小屋,也照亮曾经。 沈昭慢慢趴在桌子上,面对面的姿势让她轻而易举就能将时暮的全部尽收眼底。 她看着他低下头,看着他认真地穿针引线,看着他一点一点为她做着衣服。 她一直都知道时暮好看,但她不知道的是,时暮居然还可以更好看。 “昭昭。” 可惜的是,没忙碌上多一会,时暮便抬起头,突然唤道。 沈昭不疑有他,应声: “怎么了,哥哥。” “你无聊不。” 沈昭想说并不,他专心致志的模样非常有趣,属实怎么都看不够。 但她理智感觉时暮有话要说,于是点点头: “有点。” “那我给昭昭讲故事吧!” 时暮亮晶着眼睛用力道,似乎在方才的沉默里思考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沈昭禁不住微愣,“故事?” “嗯嗯嗯。” 他使劲点头: “睡前故事,别人家小孩小时候都有听的,别人有的昭昭也要有。” 沈昭怔了下,眉眼弯起。 “好呀。” 她道,自火光里望着他,“那哥哥给我讲故事。” 15. 时暮的两个故事 灵力匮乏、修道难度极高的很久很久以前,天下大乱,人、妖、魔混存。 在一个贫苦的小村庄里,出生了一位百年难得一遇的修仙天才。 他天赋极高,又心怀天下,立志惩恶扬善。 全村都觉得这样德才兼备的人未来一定能成大器,奉他为全村的希望,期待他扬名立万的那一天。 天才也果真没有令乡亲们失望。 他非常非常努力、也非常非常刻苦,最后,终是成为了连天上的神仙都要高看一眼的、非常厉害的大修士。 但可惜的是,因为种种缘由,他始终没能经历完整历练,棋差一着,怎么都无法飞升。 不过天才就是天才,遭遇什么也不气馁,继续闭关苦行修炼,等待着哪一天能够勘破天机,得道升仙。 正这时,天下出了一件大事。 有一个非常非常坏的大妖在人间界作乱,趁着天才闭关,袭击了生养天才的村庄。 天才在修炼中得到消息,真气逆流,放弃苦修,强行出关与之一战。 但大妖实在是太厉害了,天才虽然很强,重伤大妖的代价依旧是他自己的修为也被打碎。 天之骄子的天才自然不甘如此。 为了能够重塑筋骨,他不得不经历洗髓换骨之痛,日日痛吟,夜不能寐,却还是怎么都没有办法重回巅峰。 存活下的村民们心生不忍。 既不愿看自己相信了这么多年的天才陨落,也不愿他惨败,于是便偷偷寻得邪法,收集了七七四十九童男童女送去冥河带上船,想要献给河妖,以此助天才突破。 然而关键时刻,天才的坚持感动了上苍。 他在秘境习得了更高深的功法,加上本身又非常努力非常刻苦,让他得以窥得机缘彻底打败大妖,完成自己的磨练,最终飞升成道。 “自此——” 时暮絮絮叨叨地总结着,一边又缝了一下,一边弯起眉眼: “天才和村庄都恢复了往日的安宁,人们过上了每天都有肉吃的美好生活!” “怎么样,昭昭。” 他兴奋地抬起头,如果有尾巴大概这个时候已经摇了起来: “这个故事怎么样!” 指尖火仍旧跃动在桌中间,与时暮的激动截然不同的是,沈昭趴在桌面上,就那么隔着整张桌子安静地注视着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单单注视着。 不同寻常的冷静犹如一盆冷水,迎面浇灭了他的兴致。 时暮不由得顿住,本能地想要张口解释:“昭昭……” “那些孩子。” 突然的,沈昭开口,抢先截断他的犹疑,不答反问: “他们呢。” 时暮下意识一愣:“什么?” “那些作为祭品的孩子。” 沈昭垂眸,提醒道,“他们不是被送上船了吗,哥哥没有讲他们的结局。” 时暮怔住,似乎第一次有人在这个关乎“天才”的故事里关心其他人,懵懵着回答: “……昭昭在乎他们的结局吗。” “嗯。” 指尖火又往前探了探,投射在脸上,是一小片一小片的阴影。 “既然是大团圆结局,那应该每个人都大团圆才对。” 仿佛第一次听到这般石破天惊的言论,时暮愣了愣,快速敛眸低头。 他沉思片刻,又猛然抬起,忽地弯起眉眼,郑重宣布道,也不知道是在肯定谁: “对,没错,每个人都应该大团圆才对!” “那些作为祭品的孩子们被绑上船,沿着昏暗的河道漂了很久。 正当他们要被河妖吃掉时,有一个上神从天而降,赶走了河妖、保护了他们,并且护送他们回到村庄,让他们和天才和村民们一起,从此过上了有肉吃、有家人陪的美好生活!” 时暮言之凿凿,沈昭禁不住勾了下唇角,伸出另一只手,微微勾勾手指。 时暮立刻有所感应地跟着低下头,脑袋前探,让沈昭成功摸上了他的脸颊。 “肉好吃吗,哥哥。” “好吃!” 时暮用力点头,又黑又亮的眸子倏地点燃,“全天下最好吃。” “那哥哥最喜欢吃什么肉。” “什么肉都喜欢!” 他舔舔嘴唇,似乎被诱惑到了,“什么肉都好吃。” “嗯。” 沈昭不置可否地笑了下,收回手。 触碰离开,时暮却好像从方才的接触中想起什么,蠢蠢欲动的目光扫过她的手: “昭昭手好冰,昭昭冷不冷。” “有点。” “那我给昭昭暖暖吧。” 说着,他放下手里的针线,用力在掌心呵气,探出来,亮晶着眼望着沈昭: “来昭昭,我给你暖暖手。” 沈昭不由自主地弯起笑意。 她知道这人是在关心自己,却难得没有去回应他的手,而是突然蹬掉右脚短靴,伸长腿,裹着白色足袋的脚毫不客气地向着桌子另一端的腿/间而去。 时暮顿时吓一大跳,本能地想要合上腿。 但先他一步,沈昭已经抵至,挑剔弓起,毫不客气地在紧拢之上敲了敲: “太冷了,哥哥,要麻烦哥哥帮我暖一暖。” 话里的意思显然有点超出时暮的理解范围,他歪歪脑袋,明显有些反应不过来。 沈昭便也不废话,自己动作,反客为主地挤入,堂而皇之地自热乎乎的里侧轻轻路过。 “嗯。” 桌面上沈昭趴在桌子上,一如既往地风平浪静着,看着时暮,轻轻道: “就像这样,谢谢哥哥。” 但桌面以下,微微用力。 时暮怔怔回视,在又一次被乱动后,才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正在发生着什么,没忍住,脸“唰”一下彻底红到底。 角落里的问道剑和断生铃同时露出个没眼看的表情,唯一比它们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就属时暮了。 腿间的存在感太明显,药玉也还在,前后夹击中,无论前后都显得格外难耐。 但时暮就是时暮。 即便处于眼下这种让他拼命如坐针毡、本能想跑的诡异姿势里,察觉到跑不掉的第一瞬间,依旧本能地用力并紧/腿,努力用体温焐热冰凉的同时,掀起衣摆,小心盖住汹汹的突兀。 “天太冷,昭昭只穿了袜子,别着凉了。” 沈昭“嗯”了声,挑起尾音,欢快地道了句“谢谢哥哥”。 她有些不亦乐乎,时暮的一半落在她的控制里,她不仅可以畅通无阻地穿行在衣摆下,还能去闯一切她想去的地方。 可惜的是,另一当事人就没有这么好的闲情雅致了。 桌面以下看不到就当没发生。 时暮一边自欺欺人地极力保持着镇定,一边通红着耳根拿起红布,刚要继续,又想起什么,抬起头,确认道: “昭昭不喜欢方才那个故事吗。” “嗯,不喜欢。” 挑剔的足尖在腿/根滑过,沈昭一边游走一边笃定道: “技不如人就去练,什么祭品不祭品的,没有人应该被理所当然地牺牲。” 时暮不由得微愣,朗朗乾坤下,似乎第一次有人把这个浅显的道理讲给他听,让他不禁恍惚着用力抿紧唇。 好半天后,他抬起头,眼神偏开,微微躲闪: “那昭昭……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高门大户,某一天,主母和农妇同时生子,导致奶娘不小心抱错,意外交换了两个孩子。 本该属于高门的那个孩子因此在乡野里长大,本性顽劣,不堪教养,从小就蛮横粗鲁,大字不识几个,还特别的贪婪自私。 偶然间,这个粗鄙的小少爷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他对此妒火中烧,不甘留在乡野里,就带着弟弟妹妹一起找回大户,想要从此分一杯羹。 大户心善,重新收留了他。 但他实在是太贪婪了,看到什么都想要争一争、抢一抢。 尤其对于那位抱错的少爷,更是非要和他一较高下。 他看到抱错的少爷有夫子教能识字就吵着要去学堂,看到抱错的少爷有新衣服新灯笼就要抢他的东西抢他的衣服。 并且,他还非常非常自私。 在明知道对于家族来说,自己有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用处的前提下,也坚决不肯付出,只一味地想要索取。 终于,在数次之后,他的父母哥哥都对他失望了。 每个人都不喜欢他,他们将他撵出家门,让他从此过上了再也没肉吃的悲惨生活。 时暮话音落下,沈昭面无表情地望过去,看得时暮不禁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夹了下腿。 “昭昭……” “嗯。” 沈昭慢慢安抚道: “哥哥的故事很有趣,但很抱歉,哥哥,我没太听懂。” “啊……” 时暮立刻问: “昭昭是哪里没懂。” “这个故事是讲什么的。” 时暮思考了下,笃定道: “这是个恶有恶报的故事。” “那这个穷凶极恶的大坏人,都做了些什么。” 时暮又努力想了会: “每年过年,家族都会在回廊上挂好多好多的红灯笼,年长一点的哥哥姐姐会给弟弟妹妹们摘灯笼以示祝福。 那个坏人去抢了很多,非常自私。” “哦对,”他又想起什么,肯定地补充着: “他还会把桌上的肉都抢走,像饿死鬼投胎似的,坚决不分给其他人,特别小气。” “那,”沈昭无意义地勾了下唇角,慢慢询问道: “如果他不去抢的话,无论是灯笼还是肉,会有人送他或者分给他吗。” 时暮愣了愣,猛地低下头,揉揉鼻子,囫囵着快速道: “大、大概会有吧。” “嗯,所以我并不觉得他有问题,毕竟这些本就是他应该有的。” “可他还非常粗鄙!” 莫名的,时暮有些着急,倒豆子般迫切地吐着那些缺点,也不知是竭力想要说服谁: “没见过世面,没教养,大字不识,连进了学堂见到夫子要打招呼都不知道,没礼貌,讨人嫌。” 沈昭禁不住笑了下,突然转移话题: “对了,这么长时间,我一直都忘了问哥哥,哥哥的学堂是什么 样,那里好吗。” “好!” 虽然不知道这话题是怎么突然拐的弯,但时暮想也不想就立刻抛弃他自己在乎的跟着她跑,弯起眼眸,用力点着头回答: “夫子们都很厉害。” “哥哥在学堂里学的什么。” “夫子们有教我们认字,背诗。” “最近在学什么。” “四书五经——之前还有学过三字经。” “嗯。” 沈昭道,慢条斯理地抛出自己最想问出的问题: “那我之前教过哥哥我的名字,哥哥还记得怎么写吗。” 时暮忙不低点头,看那架势是想要就地证明给她看,只是又骤然想起家里根本笔墨的现实,只好有些尴尬地摸摸鼻子。 见此沈昭伸出另一只手,掌心向上: “来,哥哥写在我掌心里。” 时暮顿时有些害羞,但还是点点头,依令伸出手,悬在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道: “沈、昭。” 他写的很慢,又很认真,沈昭静静等待着,直到他全部写完,猛然握住他的指尖。 “没有人生来就什么都会的。” 她敛眸,轻轻道。 长睫扑扇,影绰出大片大片的光影,似在回复着他的话,又似在回应着曾经那个孤独无助的迷茫小孩: “大概是我这人运气不好,见过的恶人太多了。 我倒没觉得这‘恶人’有多恶,自然也谈不上所谓的恶有恶报。” “况且。” 她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指尖,在事情发生的很久很久以后安慰着不曾愈合的伤口: “被抱错从来不是他之过。 倘若按照他人生正常的轨迹行进下去,他会有人教有人养,也会有人送他灯笼、有人给他肉,就不会有后续那些问题了。” 时暮怔怔地望着沈昭,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无法置信。 像是在人生密不透风的压迫里短暂地松了口气,又像是无坚不摧的坚强中吉光片羽地泄出一丝脆弱。 他惶惶着收回手,又觉得太过欲盖弥彰,快速低下头,闷不做声地无意识缝了两针。 可杂乱的针脚显示了他的心乱如麻,沈昭瞥了眼,突然又提醒道: “哥哥不是说这衣服给我做的吗,不需要测量下我的尺寸吗。” 时暮张慌着抬起头,似乎觉得是对的,紧张地点了下头,放下布料。 但他慌乱中又忘记了自己一半还置于沈昭的控制的事实,猛然起身,没忍住,“哐”一声又重重坐回来。 “昭、昭昭……” 时暮重复着小声唤道,因为方才的动作,腿间异样感更加明显,一跳一跳的,格外耐人寻味。 沈昭方才特意没提醒,此时微微带着一点得逞的狡黠,“嗯”了声,又轻轻用力动了下,毫不意外地感受到接触处的猛然跳动后,才拿开脚,重新蹬回靴子里。 “谢谢哥哥。” 沈昭起身,时暮面红耳赤地也跟着站起。 家里没有尺子,只有沿着布匹裁出的约莫一寸宽的薄薄一条红色细布。 时暮拿起细布条,犹豫地张张嘴,难堪地想要解释自己的窘迫。 还没来得及开口,沈昭就猛地踏前一步,毛茸茸的脑袋一下子贴在他的肩窝上。 “我比哥哥要矮这么一点,哥哥要记住,我到哥哥这。” 一边说着,她一边拱在他的身前,伸出手,用力抱住他的腰: “不过哥哥的腰长得好,腰围恰好是我手臂的长度。” 毫无防备地整个被抱住,时暮脸霎时通红。 喉结无意义翻滚,无地自容里,只知道重复喃喃着她的名字: “昭昭……” “嗯。” 沈昭轻轻应着,手指一翻,不知从哪个乾坤袋里摸出一截细长麻绳,自时暮红得滴血的耳畔下垂,垂至靴底停下: “我来帮哥哥,哥哥记住,我有这么高。” 说完,她用结绳标记过身高后,又猛一挥绳,将另一端轻轻缠在他的劲腰上,抱住他,在他身后慢条斯理地打起新的标记结来。 “哥哥看,这就是我的手臂长。” 时暮顿了顿,很想回头,但首先脸就不争气地更红了。 红细绳在沈昭指间格外灵活,沈昭执意要“帮”他,上上下下,像是一根束带,又像是某种不言而喻的隐晦。 更要命的是,沈昭在忙碌的过程里还总是想要打趣他,手摊开在他的腿前,像模像样地介绍着: “这是我的手掌,哥哥感受下,需要量一下手指长度吗。” “不、不用。” 时暮面红耳赤,快速瞥了一眼。 这东西他嘴里身体里都含过,非常之熟悉。 但他又着实没有勇气跟始作俑者解释那种熟悉的来源,只能张皇失措地含糊道: “我我我、我知道。” “那看来哥哥平时也很用功。” 实在担心他把自己羞死,沈昭难得见好就收,弯弯眉眼,凑到他耳边,哈气打在侧颈,只用语言促狭: “谢谢哥哥。” 这下时暮再也没忍住,控制不住地大腿一跳、浑身一颤。 16. 教学 赶在时暮羞到恨不能找个地缝憋死自己前,沈昭可算是手把手带着他量完了全部。 她抱住他的腰,一边眨着眼,一边颇为好心地建议着: “哥哥记住了吗。如果不记得,我可以帮哥哥再量一次的。” “记、记住了。” 时暮赶紧瓮声道,闷着脑袋拼命点成小鸡啄米,唯恐再被揶揄一次。 沈昭禁不住轻笑声,攥着红绳的掌心在他腰后轻拍了下。 那红绳就跟突然觉醒了自我意识似的,“唰”一下灵巧地钻上他的身,在窄腰上猛地束上一圈。 “那礼尚往来,我也回报哥哥一点吧。” 说着,她站直身,另一只手摁住他的胸膛,微微用力。 前后手都没有拿开,薄薄一片时暮顿时制于她的掌控中。 他被迫随她而动,跟着她的力道一起,一路向后,最终被抵至墙根,压在墙上。 “昭昭……” 显然这般模样让时暮感觉紧张,整个脊背无法控制地僵硬绷紧。 沈昭安抚地应了声,突然抬起手。 时暮定睛望去,这才发现,那些被他裁成细条的红布不知何时被她顺手牵羊了几条,此时此刻就握在指间。 “哥哥。” 布条自然是有大用处。 时暮已经避无可避,但这丝毫不妨碍她欺身向前。 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微抬起,在他明显有些慌乱的不知所措中,坦然地抖开手中的红布,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语气吩咐道: “低点头,哥哥,我给哥哥蒙上眼睛。” 面前的薄唇霍地抿起,指尖紧紧抓住后面的墙面,离着这么近,她甚至能听到他控制不住惶惶地重重吞咽声。 但因为这是她想要的,他敛下眸,终是半强迫着自己慢慢低下头,闭上眼,任由她将红布系到了脑后。 布条特意叠过几层,在没有指尖光的小木屋里,被彻底剥夺掉看见的可能。 时暮死死地贴靠在墙上。 黑暗放大了一切感官,万籁俱寂中,唯一能听到、能感受到唯有身前的沈昭。 有什么东西执着地挤进身体和墙壁之间的狭小缝隙,强行探进来的一小段挑剔地拍了拍他的腰后。 他顿了顿,微微撑开些距离。 那只手立刻不客气地钻入缝隙,掌心覆到后面,隔着衣服又隔着红绳轻轻摩挲安抚。 窸窸窣窣的声音霎时传来,他禁不住面红耳赤,忍不住有些想躲。 下一刻,就感觉身前的沈昭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清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温热呼气染红颈侧,却是与手上的旖旎全然不同的冷静自若: “学堂的夫子再厉害,也总有不擅长的。” “所以哥哥,有什么是他们没能教会你的吗。” 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问题,时暮不由得一愣,茫然地张张嘴。 然而在任何粉饰太平的谎言能够出口前,一根手指猛然竖起,抵在他唇前。 “小的时候,为了磨我性子,他们找了好多名家大师,压着我读了好多好多书。”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些东西糟糕透了,学起来到底有什么用。” 明明是强硬地对抗一切的姿态,另一只手臂却更用力地锢住他的腰,她埋进他怀里: “但现在我觉得,也并不是全无用处,起码我还能帮哥哥。” “昭昭……” 时暮下意识喃喃出声。 沈昭没有回答,只是更加贴靠在他身上,仿佛是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寻找唯一的慰藉: “还好有哥哥。” “……” 时暮嘴巴徒劳张合,竟是什么拒绝都再也说不出口。 沉默在小木屋中越发弥漫,幸福从来都不是他们人生的主色调,黑白灰的世界里,连胆怯都显得奢侈。 好半天,他低下头,像是终于下定决心,深吸口气。 心悸遮掩在布条后,因为太过慌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 “昭昭学过三字经吗……性本善的‘善’字,昭昭会写吗。” “会。” 沈昭毫不犹豫,反握住他的手,曲开他的食指,带着他一起背至他身后。 一无所知的黑暗里,时暮禁不住瞪大双眼。 腰后的那只手依旧在极有耐心地继续着,沿着劲瘦的脊背和蝴蝶骨慢慢游走,安抚着他的惶恐。 而另只手,则牵引着他和他的不安一起,路过身上仍束着的红绳,在那颤个不停的后腰上,以指代笔,轻轻写着,慢慢教着。 彼此手指相握处烫得惊人。 无法抑制的热浪一次次涌上,躲也躲不开,逃也逃不掉,他只能挣扎着靠在墙上,拼尽全力去倾听、去感受。 “学会了吗哥哥。” 三遍教学之后,沈昭停下,询问道。 时暮强迫自己回神,看不见就杂乱地点着头。 他感觉沈昭放开了他的手,转而将她自己的掌心摊开在他面前: “那我来检查下哥哥的学习成果,哥哥来默写个看看。” 时暮顿了顿,更用力地点了点头。 布满薄茧的掌心有着与任何都不同的触感。 他摸索着小心翼翼地攥住沈昭伸出的指尖,右手悬在掌心,一笔一划埋头认真写着。 沈昭静静等待着,直到他斟酌着全部落笔完成,才握住他的手指。 “哥哥好聪明,学的真快。” 说着,借由这个姿势,微微踮起脚尖,欺到他面前,亲了亲他的唇角: “哥哥写对了,这是给哥哥的奖励。” 黑暗遮掩一切也放大一切,时暮顿了顿,微微偏开脸,不争气的红晕彻底爬满脸颊。 他觉得自己好像要晕眩了,忍不住抬起手想要用手背给自己降降温,离开的沈昭突然又返回来,先一步将手指摁到他的唇瓣上。 他瞬间不动了,想也不想就放下手,顺从地张开嘴,毫无抗拒地任由侵/略。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根手指并没有像以往一样长驱直入搅/弄他的口舌,而是短暂停顿后又骤然离开。 下一刻,熟悉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微微尖锐的小虎牙就咬住了他的唇瓣。 他顿时愣住,尚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顺着他张开的唇,温热的舌尖已经汹汹而至,强势地撬开牙齿,竟是这么闯了进来!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 意识到这点的时暮整个人“唰”一下红透了。 沈昭的手依旧在他的身上、他的腰上,红绳束住窄腰,身体里还含着药玉。 他一直都知道沈昭对他的兴趣。 就像开蒙的小女孩拥有的第一件礼物,没有多珍贵、也不会有多喜爱,仅仅只是因为占据了幸运的第一次,就获取到了破天荒的青睐,能够待在她手中,成为她心血来潮时把/弄的玩具。 但小孩子总会长大,玩具也总有失宠的时候。 他极尽可能地拖延着那一天的到来,纵容着全部,又从不僭越任何一步。 他想昭昭应该也是有那么一点喜欢他的,无论是作为哥哥还是玩具,他好用,他听话,就还能陪在她身边。 可偏偏的,在所有的自以为中,沈昭给他的吻又是那么认真。 仿佛他也曾占据了几分几两的重量,让他在几近灭顶的窒息颤栗中,唯独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嗯。” 大概过了有一万年那么漫长,沈昭终于松开了他。 他两股颤颤,抖得不成样子,指腹撑在墙上,微微低着头,缓慢且艰难地喘/息着。 因为缺氧,大脑里一片混乱,唯一能感受到的是那执着小虎牙,依旧不肯离开,持续地啃咬着他的唇瓣。 于是,他在浑浑噩噩里,在恍恍惚惚听不真切的唇齿间,听到那声不带任何恶意的轻笑: “这是奖励我教得好。谢谢哥哥,很美味。” 时暮怔住,艰难抬眸。 布条还在脸上,理应他什么都看不见才对。 可他就是看到了。 绝望之外,大片大片绿嫩芽自贫瘠的荒芜地里破土而出,黑白灰的世界里,第一次缀出了点点春意。 从这个明确意义上的第一吻开始,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点。 沈昭开始格外钟情于亲他抱他。 小虎牙撕咬着侵/略唇瓣,有时甚至放取药玉的时候,他独自咬牙忍受,沈昭都会扣住他的腰,抢先给他一个吻,教他适应,逼他习惯。 沈昭的侵占也确实有用,潜移默化的相处里,他也的的确确在被动习惯着沈昭的一切。 习惯沈昭送他出门、等他回家;习惯沈昭执着地用指尖光为他照明。 习惯沈昭会从各个角度突然伸手过来抱住他;也习惯在缝衣服、做饭等等处理一切事务的间隙,一转头,总能对上沈昭含着笑意望向他的眸子。 “昭昭!” 就这样,数天后,在经历了一场暗戳戳地日夜赶工后,他抬起头,惊喜唤道。 桌子对面的沈昭应声抬眸。 他立刻弯起眉眼,扯掉最后一截线头,兴奋地把东西捧到她面前,眼睛都亮了: “昭昭我做完了,你试试!” 心心念念许久的新衣服终于大功告成,沈昭望了眼,也不禁跟着勾起唇角,伸手先抱了下他的腰,而后才道: “谢谢哥哥。” 她倒是清楚知道着时暮这么着急忙慌想要给她献宝的原因。 除了这是他对她的承诺,还因为,此时此刻穿在他身上的,也是一件新衣服。 近来一段时间,趁着时暮上学,沈昭也没闲着,又单独上下山好几次,打了一些猎、换了一些用品。 除却时刻挂念在心里必须增添的棉被褥、火折子、油灯、蜡烛、米面这些常规基础外,她在猎到一条白狐皮之后,特意揣着那根细红绳下山,给时暮也定做了好几件新衣服,厚的、薄的,应有尽有。 这对时暮来说,不可谓不叫“出了大事”。 面对这么一大堆专为他而来的新衣服,他本能反应就是跑。 沈昭也干脆,根本不给他惶恐的时间,直截了当地把人摁去墙角,换一件亲一下,直亲到他再忐忑再不安,也不得不面红耳赤地接受了“自己也可以有新衣服穿”的事实为止。 ——虽然背地里,又把针线抡得飞快,竭尽所能地赶工着他承诺给她的那件。 对此,沈昭倒没再管。 撇开她知道现在的时暮太需要自我寻找一些岌岌可危的平衡外,换了新衣服的时暮也实在是过于养眼,吸引了她太多注意,让她无暇看到其他。 时暮本就生得好看,白锦衣一穿,大带一束,更衬得明眸皓齿、腰细腿长。 尤其最近一日三餐能够按时吃饱之后,他身上可算攒出点肉,终于不再是过去那副以他自己为燃料、连衣服都撑不起来的凄惨模样了。 沈昭略略满意地抚过腰侧,感受着掌下不同以往的触感,手指一挥,新衣服便上了自己身。 “谢谢哥哥。” “哇!” 时暮眼睛“噌”一下亮了,用力赞美道: “昭昭好厉害!” “哥哥也是。” 说着,她放开手,张开双臂,大方地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如何?” “好看! ” 时暮用力点头,努力强调:“昭昭真好看!” 沈昭禁不住笑了下。 时暮的手非常巧,衣服做得相当合身。 她自我打量了会,难得转过身,向角落里的伴生法器招呼道: “如何?” 早就蠢蠢欲动的问道剑听此,赶紧挺起布剑鞘里的剑身,异常谄媚地摇了摇剑穗; 而旁边的断生铃则是气鼓鼓地侧开胖铃身,说什么都不肯理睬。 时暮原本随着她的目光一起兴冲冲地期待过去,没想到撞见如此反应,没控制住,小小地瑟缩了下,又快速低下头。 沈昭立即伸手,毫不犹豫地揽住他的腰,一边侧目重重瞥了断生铃一眼,一边将他往床边带,假装自己刚刚想起什么,自言自语道: “对了,到时间了,我得检查下哥哥学的怎么样了。” 显然这话比任何安慰都好使。 此言一出,时暮立马顾不上失落,连忙绷直身子,紧张地直点头。 自打那天教过识字后,他们之间,便新增了一样每晚固定项目。 沈昭不愧是在名家大师的孜孜教诲中滚刀肉一样翻来覆去滚过几轮的,天南海北的什么知识点都能说上几句,教起时暮来更是完全不藏私,不遗余力地带他查缺补漏。 只是沈昭又不愧是沈昭,教学的间隙,手的轨迹也是越来越偏。 到现在,已是要求时暮蒙着眼睛盘腿坐在床上,而她则保持着面对面坐在他身前,右手手掌覆住腿/根,左手手掌摊开在他面前的姿势。 每每这时,时暮都会控制不住地紧张。 沈昭的教学进行得非常之天马行空,会在他敞开的腿上一笔一划地教认新字,也会突发奇想地抽查旧知识。 而他,便要在听到命令的时候,或是专心致志地努力跟着学,或是在她掌心磕磕绊绊地默写。 如果写对了,沈昭会赞许一句“哥哥好聪明”;如果写得不对,沈昭会直接在他腿上重教,他蒙着眼睛必须要全神贯注才能勉强辨识出字迹。 但无论对错与否,沈昭都会亲他: 错了是一下,对了是两下。 对此沈昭也有自己的说法: 第一下属于她给时暮的奖励,鼓励他努力学或是奖励他学得认真。 而第二下,则是她从时暮那讨要的好处,感谢她教得好。 她确实也教得不错。 不闹人的时候,更会给时暮摘掉布条、拉去桌边,一本正经地握着他的手,把当天新学的、记不住的在纸上再教写一遍,贴在家里,让他温习、临摹。 最近这几天,沈昭教他写的是她的大封号。 时暮定定神,跟随沈昭坐在床上,闭上眼,等着她蒙上自己的眼。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思,封号沈昭执意只肯在他腿/间教。 他必须要忍受着头皮的阵阵发/麻,竭尽所能去辨识,学起来自是比其他的要难上那么一点。 但因为关乎昭昭,他又禁不住想要一刻不停地学下去,依令伸出手,攥住沈昭的指尖,循着记忆一点点在她掌心写着: 谶、凰。 这就是沈昭的大封号,全天下仅有十个的响当当。 字很复杂,他写得很慢,沈昭也一直没有说话。 他写着写着,就又不确定起来,忍不住开始怀疑这里是不是多了一笔、那里是不是少了一下。 到最后一钩落笔,抬起手,微微曲起手指,已是控制不住地惶恐。 清冷气息扑面而来,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下。 他的心顿时更加提到嗓子眼,忐忑期待着,心跳如擂。 然而另一下却迟迟未到。 杂乱的心跳慢慢沉寂下来,他一面有些失落,一面又忍不住对自己的不堪用生闷气,正准备将手悄悄背到身后继续练习时,熟悉的掌心骤然贴上额头,抬起他的脸。 微凉唇瓣重新贴回来,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犹如天籁: “嗯,哥哥写对了。” 作弄自己似乎会让她心情大好。 沈昭给他摘下布条时,时暮谨慎观察了会,确认她虽然恢复成那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沉稳表情,眼角却的的确确始终染着笑意。 她甚至还假装沉下脸,略有些严肃的拍了拍他的腰后,用一种近乎老学究的语气吩咐道,仿佛这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躺下,哥哥,该摘药玉了。” 时暮僵了僵,面红耳赤地低下头,用力点了点。 这就是他们家每晚固定项目新增的第二项,并且尤其在他选过“面对面”后,沈昭就再也不肯接受任何其他替代项,无论在哪里,都一定要用能看到他脸的姿势。 身下的被褥是新定做的,沈昭还换掉了那个吱嘎作响的小破旧床,换成暖烘烘的新床。 时暮仰面躺在属于他的外侧,安静等待着。 无论多少次,这般模样都让他忍不住有点羞涩。 他拽过被子想要蒙住头,想了想,又仅仅只是盖住通红的下半张脸,忍着害羞炯炯地注视着沈昭,将黑亮眸子和里面存在的一切全都留给她。 沈昭勾起嘴角,伸手先摸了摸他滚烫的脸颊,而后才低下头。 她刚要动作,却仿佛被什么惊扰般,突然顿住,微蹙起眉,猛然抬头望去。 时暮也不禁跟着望去。 屋顶房梁交错,什么都没有,普普通通的人间夜晚,一切都是那么的风平浪静着。 然而沈昭的表情却是瞬间大变,目光倏然沉下来,毫不犹豫地一把推开时暮,一个箭步冲下床。 她什么都没来得及交代,一道惊天响雷已经追至,霍然劈穿屋顶,竟是直直向着她而来! 17. 天谴与容器 沈昭躲闪不及,跃起尚在半空中,惊雷便狠狠劈至,将她重重砸进冰冷地面里。 一瞬间,房间里亮如白昼。 伴随着噼里啪啦屋顶残骸的纷纷落地声,沈昭狼狈地趴在地上,重重吐出一口血。 时暮怔怔望着,直到此刻才骤然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床上滚起来,因为太着急,还差点被床沿绊倒。 他跳下床,急急地就要向前冲,然而先他一步,问道剑霍地从角落里窜出来,挡在了他面前。 “让开问道剑!” 神剑拼命摇着剑穗,似乎有话要说,时暮看不懂也无暇在意,沈昭一口血喷出,他眼神都乱了,慌忙就要拨开它上前: “昭昭、昭昭她——” “不、不用过来,哥哥。” 不同以往的低沉声音响起,从痛苦中勉强回神的沈昭半跪在地上,抚着胸口,缓慢且艰难地喘着气。 她慢慢抬眸,眼中是时暮全然陌生的肃杀凌厉: “……这是天谴雷劫。” 时暮下意识一愣,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眼: “昭昭……” “……嗯。” 沈昭仰头,望向头顶。 交错的屋檐房梁上,赫然一个被雷击出的大洞。 透过这个洞,她能看到外面的天空,无风无月的夜晚,连朵云都没有,一切是那么那么的安宁。 可在所有的祥和之外,她听得见藏在风平浪静下的惊涛骇浪,听得到隐在云朵深处的滚滚惊雷。 它们咆哮在天边、在远处,也翻滚在三百年来的日日夜夜里: “这雷在我三岁那年被唤醒,每三个月一次,追着我劈了三百年……不打紧,忍一忍就好了。” 时暮瞳孔不禁骤缩,她顿了顿,微微偏开目光,手掌撑住地面,慢慢站起来。 三百年的时间足够她学会习惯,不止她,问道剑断生铃它们也被迫习惯。 比起其他,她只是觉得有些愤怒: 怎么就能忘了时间,时暮给她做的新衣服,才第一次穿,就被血弄脏了。 “会劈三下。” 第二声雷已经追至,沈昭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吩咐道: “有些麻烦,现在的我应该没办法完全承受天谴,会昏迷一会,要麻烦哥哥照顾我了。” 随着这句交代,第二声雷应声劈下,她霍然抬眸,顶天立地地站住,生生受了这一下。 这一击比上一击更狠绝几分,含不住的血顺着唇边滑落,她突然有些后悔封了灵力。 雷击天谴会吸收她的法力,遇强则强,每一下都比上一次要更来势汹汹一些,她却没有了一战之力。 熊熊怒火燎原,倏地燃烧在心间,她愤怒地想要呐喊、想要咆哮。 然而上天听不到她的冲天怒气,第三道雷依旧凶狠追至。 她倏然张开双臂,目露凶光,悍然面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对面的时暮突然动了。 伴随着响彻天际的“轰隆”声,那双又黑又亮的眸子猛地沉下,果断绕开问道剑,迎着惊天雷光,毫不犹豫地向她奔来。 那么执着也那么无所畏惧,为她而来,也只为她而来。 “……哥哥……” 她不由得呢喃,下一刻,雷声追到,眼前一黑,就这么失去了意识。 * “——你、你又破境界了?!” 惊呼喧嚣在耳边,有些吵。 她抬起头,头顶光影斑驳,微风徐徐,暖阳炎炎,掩住大片大片不与人道知的阴霾。 逆着光,那人的表情看不真切,可她隐隐约约似乎又知道,此时此刻堆积在那张脸上的,并不是因她而生的惊喜。 分享喜悦的兴奋刹时如潮水般褪去。 她低下头,小手背到身后,望着短靴上沾染的血污灰尘,无意义地踢着地下的小石子,轻轻道: “嗯,师父您——” “我不是你师父!” 声音厉声喝断,再也无法维持道貌岸然的平和,刺耳难听。 她错愕了下,仰起头。 太阳微微倾斜,照亮昏暗。 她也终于得以看清他脸上的表情——恐惧。 那上面狰狞的,是彻头彻尾的恐惧。 仿若受到什么巨大惊吓般,他猛地退后一大步,随即又似骤然反应过来,张慌着掩脸逃开。 连句道别都不肯留下,就徒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在原地。 紧握的手掌摊开,她茫然地望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自唇齿间慢慢嗫喏出那句尚未来得及出口的请求: “……您……不为我高兴吗……” 乌云遮住太阳,没有人能够回答她。 掌心是日复一日挥剑苦修磨砺出的血肉模糊,同样没有长大的问道剑断生铃凑过来,安慰地蹭着她的手背。 阴霾似乎是人生里永远的主色调,她抱着膝盖坐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眼睁睁看着黑暗一点点吞噬全世界。 “哎呀,小娃娃,又受伤了。” 与端庄肃穆的玄天宗迥然不同的欢快声音响起,她抬起眸,对着那一蹦一跳而来的一团黑雾鬼影,轻轻道: “是你。” “当然是我了,除了我这人不人鬼不鬼的,还有谁会理睬你。” 说着,它凑上来,黑乎乎一团好奇道: “来,让我看看,这次是因为什么——” 随着这句话,乌云散开,她满身血地暴露在世人面前,很多地方焦黑地已经看不清原本皮肉的颜色。 鬼影倒吸一口冷气:“——天谴雷击!” 她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重新把脸藏起来。 才四岁的小孩,蜷缩在角落里,却已经连哭都不会。 “哎。” 半饷后,鬼影幽幽长叹口气,轻飘飘靠近,难得卸下嬉皮笑脸的伪装,真心建议道: “说真的,要不然,你放弃吧。” 她微微抬头,手肘之上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 “……放弃什么。” “不知道。” 鬼影耸耸肩,胡乱道:“什么都可以吧。” “你这么聪明不可能意识不到,你越强那帮人对你的态度越不一样。什么‘天命之女、守护是责任’,他们巴不得你能够自甘堕落呢。” “所以,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放弃自己,放弃努力吧。” 是的,她知道,她无比确切地知道,它说的是对的。 惊雷因她而生,口口声声的天命之女,无父无母无亲无友,所能够触碰到的只有每三个月一次的天谴。 可是—— 她敛眸,长睫扑扇,轻轻打断: “说什么鬼话。” 四岁的她还没有问道剑高,整个人是那么的弱小,可她握住问道剑,撑着它慢慢站了起来。 轰隆隆的雷鸣追至,她知道天谴雷击打在身上有多痛,昏迷起来有多难受。 但她拖着带血的脚步,依旧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在天地间,站在昆仑之巅,站在所有不公前,剑指苍天: “——那不就如他们所愿了。” 坚守的承诺掷地有声,回荡在记忆里,也激荡在三百年来的每一个日夜中。 身形抽条,她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懵懂稚童慢慢变成了能够问鼎苍天的尊者,荡平歧途、一步步站上权力之巅。 不能如他们所愿。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 冼澜江上的风吹过三百年,她转头,望着时间最初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孩—— ——无论是努力还是自己,都不要放弃,坚持下去,坚持下去,总会遇到什么的—— ——三百年后的沈昭猛然睁开眼。 人间界的风吹过耳畔,洞开的屋顶能看到暖洋洋的日光,身体没有以往经历雷击后的痛苦不堪,一切是那么的安宁祥和。 她不由得微愣,下一刻,平和被打破。 粘稠血味争先恐后地钻进鼻腔,仿佛置身无穷无尽的地狱血海,她怔了怔,猛然扭头望去。 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坐在她身旁,就跪在她为他们精心打造的那张金丝楠木新床上,周身透着一层诡异的淡淡黑光。 被褥乱成一团,他将所有能够保暖的东西都堆在她身上,劲瘦的窄腰瑟缩在空气中,到处都是血。 一只手和她紧紧十指相握,那么用力又是那么小心翼翼。 他坚持得几近眼神涣散,看到她醒来,依旧努力弯了弯眉眼,似乎想要给她一个笑容,却没想到跪都跪不住,头重脚轻一个哆嗦,竟是重重向前栽倒,猛地砸过来。 沈昭霍然起身,毫不犹豫抱住他。 “你——” 眼前的时暮比她这个承受了天谴雷击的还要狼狈不堪几分。 她能感受到手下不同寻常的触感,淋漓在血肉模糊间,触目惊心。 然而承受痛苦的人挣扎着张开因为失血过多而黏在一起的薄唇,却仍然想要安慰她: “没、没事的。” 这一张口,更多的血流出来,不光是嘴,眼睛、鼻子、耳朵,七窍都在流血。 他轻轻晃了晃脑袋,似乎想找回神识,但没办法,只能用袖子不停地擦着脸,血蔓延地越来越多,滴答满床: “一、一会就好了。” “你做了什么!时暮!” 沈昭也急了,手死死地抓住他,厉声问道。 时暮浑身滚烫,烧得眼睛都红了,仍在努力对她笑: “没关系的,我是哥哥嘛。” 说着,没忍住,又重重吐出一大口血。 沈昭眼神都慌了。 她用力抱住时暮,时暮气若游丝,她颤抖着手拼命想要给他灵力。 然而那些送进他体内,什么都吸收不了,精纯灵力流过四肢百骸,转瞬又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第一次痛恨起他的灵力稀薄来: 怎么连灵根都没有,怎么就什么都存不下、改变不了,就好像一个无底洞似的。 ……就好像一个无底洞似的。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在脑中猛然浮现。 她望着他此时此刻比自己还要严重千倍万倍的惨烈模样,深吸口气,哆嗦着手覆在他只剩下微弱起伏的胸膛,另一只手猛地抬到唇边,张开嘴,毫不犹豫地重重咬下。 突兀刺痛自手腕传来,新鲜血液瞬间冲进口腔。 下一刻,时暮像是突然 反应过来,从奄奄一息的垂死挣扎中睁开眼,低下头,白得无一丝血色的薄唇颤栗着贴上她的伤口,轻轻闭上眼。 仿佛一场奇观,疼痛自身体里被抽走。 与此同时,诡异黑光再次出现,萦绕在他四周,好似想要将他一起吞噬进黑暗里。 抚在他胸口的掌心霎时间烫的惊人。 这次沈昭看清了,那些黑光并不是消失,而是被强行挤压收缩进他身体里。 它们咆哮在他的血液中,奔涌在他的经脉间,路过原本应该存在灵根的地方,又被无穷无尽吞没。 “你——” 猜测得到验证,一瞬间沈昭全身的血液都凉了,“——是‘容器’,是吗。” 时暮靠在她身上,难堪地藏起脸。 “……对不起。” 他轻轻道,“骗了你。” 很多原本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也终于能够想通了。 为什么他们相遇最初时暮总是高烧不退,为什么封了灵力又一心求死的她能恢复得那么快,为什么明明那么规矩的一个人还总是变着法子想要爬她的床、来触碰她—— 这一切的源头,都仅仅只是因为,他是“容器”啊。 能够依靠触碰无差别转移并吸收伤害的容器。 “你把东西吐出来!” 沈昭眼圈都红了,谜底揭晓,时暮眼下所经历的痛苦也便昭然若是—— 他转移了她的天谴,分担着她的痛苦,承受着她的伤痛,还一直告诉她,没关系。 时暮倔强地低着头,不肯听令。 化作黑气的痛感一遍遍在他身体里游走,源源不断地汇进灵根消失的地方。 她一愣,随即意识到另一个问题: 容器作为承受体,挑选的条件之一就是拥有能够契合的灵根。 所以,那里从来不是没有灵根…… 那里的灵根,是被生生挖走的。 “你……” 巨大真相冲击得沈昭浑身颤抖,她猛地用力锢住他,一句话都再也说不出。 似乎感受到她的难过,时暮愣了愣,缓慢地抬起头。 搅成浆糊的脑子显然已经无力思考,但他看着沈昭,依旧极力想要安慰她。 “不痛的,昭昭。” 他本能就是道歉: “对不起昭昭,骗了你。” “我是个残缺品……但我这个‘容器’也意外地有了自主意识,只有我自己想要去承担的时候,才能够承担。” 明明就单薄到不行,他的胸膛挣扎着挺起,瑟缩在空气里,还在对她笑: “所以没关系的昭昭,我是自愿的,我是哥哥嘛,我能承受的。” 残垣断壁的血污里,那双漂亮的黑亮眸子燃着向死而生的执着认真,沈昭望着他眼里的笃定,眼眶“刷”一下就红了。 她用力抱住他,控制不住地埋进他怀里。 以前她一直觉得时暮的修为低,灵力少得可怜。 但在救她之外,原来时暮还做了那么、那么多。 “……不许死。” 她在他耳边重重道。时暮可以分担她身体的疼痛,但她的灵魂痛苦到要死: “你不许死。” 她紧紧收缩着拥住他的力道: “全天下唯有你不可以死……求你了,哥哥。” 时暮弯起眉眼:“好。” 日出日落,两个人就这么相拥一整夜。 即使聊胜于无,她也一直在用自己的灵力为他缓解着。 原以为醒来,她会愤怒宗门的冷漠、天道的不公,但在时暮面前,那些好像都不重要了。 她只希望时暮能够睁开眼,活过来,继续对她笑,陪着她、给她做衣服、帮她梳头。 他们在小木屋的生活就像一场梦,她不想梦醒,也不需要梦醒。 她想和时暮永永久久地沉沦下去,只想和他永永远远到底。 问道剑和断生铃也同样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乾坤袋里的奇珍异宝不要钱似的拼命地往外拿,但终究是杯水车薪,什么都改变不了。 时暮始终浑身滚烫,烧得迷迷糊糊,却不会哭不会叫,只不停咳血、呕血。 他吐了沈昭一身血,沈昭原本以为她自己应该嫌弃,但其实并不会。 她只在满手血污中惶恐地想要确认时暮会不会就这么扔下她一走了之,她甚至在想,她要怎么去九殿阎王那抢人。 不过好在,时暮没有撒谎,这些疼痛他真的能消化掉。 又一个天亮时,他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稳下来。 沈昭将他放到床上,慢慢抚着他的脸颊。 以前她觉得时暮轴,不听话,倔强到九头牛都拉不回,又总是记吃不记打,一丁点善意就能够收买他,跟个小太阳似的,傻不拉几的,又总是明亮耀眼。 但在那些以外,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时暮也一直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巨大痛苦。 沈昭脸埋在他的肩上,突然好想他。 “哥哥……” 她藏进他怀里,感受着他只剩下浅浅生机的呼吸起伏,红了眼角: “不是要救我吗。” “现在,我需要你来救我了。” “活过来……时暮。” 18. 容器 时暮睁开眼睛,对上沈昭风平浪静到甚至有些风雨欲来的眸子时,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 他烧得口干舌燥,张开嘴,依旧本能先道:“早、昭昭。” 一开口,声音暗哑难听,才猛然回神。 “我……” “先喝水。” 沈昭出声打断,时暮下意识点点头,挣扎着就要起身,沈昭单手摁住他,从一旁的桌子上取来水。 水是烧开的,晾成正正好能入口的温度。 他伸手想要接过,沈昭微微侧偏,隔开了他的手。 他当即心领神会,主动收回手,任由着沈昭摁住自己,掌控着喂了半碗。 “昭昭水烧得不错。” 温水润喉,缓解了嗓子持续不断的干痛冒烟感。 时暮稍稍好受过来一点,就禁不住热脸贴一切,仰起头,干巴巴称赞道。 沈昭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 “嗯,三昧真火烧的。” “……哦。” 沈昭的态度不冷不热,时暮心里止不住地敲小鼓,低下头,绞尽脑汁找着话题: “那断生铃又该不开心了。” “比起那个,它不开心的更有其他。” 伴生法器掐着铃腰气势汹汹地悬在半空,时暮顿时有些愧疚,偷偷抬头,双手合十,小心冲它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出乎意料的是,日常高冷的断生铃难得没有不理睬他,而是威风凛凛地飘来了他面前。 “伸手。” 时暮不明所以,还是应和着沈昭的声音乖乖伸出手。 失血过多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指尖更是惨白到没有一点血色。 他禁不住有些难堪,刚准备遮掩一番,断生铃猛然一个俯冲到他身旁,竟是“嗖”一下缠上他手腕,化成了铃铛。 “它它它——” 时暮悚然一惊,瞬间炸起全身的毛,急得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地就想拆掉,极力证明着自己真的没有侵占之意。 沈昭伸手摁住他:“它很担心你。” 时暮的动作一下子顿住,圆眸微张,似乎不太敢相信。 沈昭张开手臂用力抱了他一下,像是抱住自己失而复得的宝物,那声恐惧也终于能够落地: “我也很担心你。” “……对不起昭昭。” 锢住自己的力道非常之紧,时暮低下头,小声道歉道: “我再也不让你这么担心了。” “口说无凭,哥哥,我们来定新的规矩。” 说着,沈昭松开手,拿起旁边的药玉: “首先,我先来给哥哥上药玉。” 时暮自知理亏,忙不迭点头。 他还有些头晕,想让沈昭像以往一样用法术帮他。 但沈昭摇摇头,摁着他的肩膀推他躺下,又曲起他的腿摁到胸前让他抱住。 “昭昭……” 这等模样有些危险,时暮重重咽了咽口水,没忍住小声唤道。 可令他面红耳赤的是,沈昭的动作并没有结束。 她竟如此堂而皇之地挤进其中,自他腿/间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而后当着他的面,就这么手指一翻,将碍事的遮掩物隔空褪至了腿/根。 “昭昭……” 时暮不由得更紧张了,此种情况下,劲瘦的腰线,漂亮的腿型都只能任由一览无余。 他微微有些想藏,下一刻,就感觉有什么敲在肌肤上,接着一个略带不满的声音响起: “不要乱动哥哥,这是惩罚。” 时暮控制不住浑身一颤,瞬间一动不敢动了。 赤在外的部位凉飕飕的,他竭力压抑着牙齿发颤的胆战心惊,强迫自己用力点了点头,更加死死固定住自己,妄图以此来讨好。 然而沈昭却依旧不肯放过他。 微凉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摩挲着、带领着一起覆到了更下方微微泛凉的裸露处,布满薄茧的掌心压在上面,声音非常平静,平静地甚至有些可怖: “自己分开,哥哥。” 时暮愣了愣,随即才反应过来,顷刻间涨红了脸。 他觉得自己要被话里的意思逼疯了,连呼吸都显得奢侈。 可沈昭望着他的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到这仿佛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情。 他也终究没办法拒绝沈昭。 片刻后,在几乎令他窒息的无地自容里,他哆嗦着伸出手,彻彻底底地自我禁锢成一个完全任人宰割的模样。 全程沈昭都极有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他按照要求完成动作后,才不轻不重地“嗯”了声,说不清满意还是不满意,只伸出手,竖起两根手指放到他面前。 时暮顿了顿。 大概是有意罚他,沈昭的手放在了离他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不说完全够不到,但够起来确实要费一些力气。 他犹豫了一瞬,就在开口拜托沈昭拿近点和自知理亏老老实实听令间果断选择了顺从,微微撑起上半身,忍着头晕目眩努力探长脖子按照要求去舔/湿。 但与此同时,他又不能松开限制自己等待的手,丢盔弃甲到他想象着自己此时此刻的模样,就晕天昏地恨不能当场再晕过去。 不过好在,沈昭的表情非常寻常,仿佛那些旖旎都不存在,另一只手也始终帮他撑着腿。 他抬眸目光对上又禁不住有些内疚,一边依令舔着一边在唇齿的间隙里讷讷着小声道,长睫直颤: “昭昭——” “嗯。” 似乎不想再听他的道歉,沈昭打断,收回手,将他推落回去。 他被迫仰面躺在床上,暖烘烘的日光顺着屋檐上的大洞投下来,让他对一切发生的感知更明显了。 目光霎时间没有了定点,他慌忙扫过,最后只能落在沈昭身上,莫名觉得有些冷。 “昭昭……” “哥哥。” 沈昭应声,猛一探入,一次到底。 时暮顿时呜咽了声,整个人宛如下在油锅里的鱼一般,颓然挣扎了两下。 但不知是不是脱力,他没有太多力气,到最后只能是勉强用意志力抓住自己,两条腿都在抖。 不常见光的肌肤上勒出一个又一个红色指痕,沈昭顿了顿,继续慢慢探到底。 因为发烧,时暮里处更是滚烫。 他自我扶住的手其实提供不了多少限制,但这个的象征意义实在太大了,沈昭慢条斯理路过,就这么看着他,轻轻道: “哥哥,约法三章第二条,是什么。” 全部意识都不知道应该沦落在哪的时暮挣扎着本能回答: “我、我不可以伤害自己。” “那哥哥现在是在做什么。” 沈昭暗了眼神,更加入到底,时暮的腿无法控制地抽搐了两下,又被他自己牢牢拽住: “哥哥,你受伤了,你为了别人伤害了你自己。” “我、我没有。” 时暮抖得不成样子,还在努力辩解道: “昭、昭昭不是别人。” “好。” 沈昭气极反笑,“那我们现在来定新的规矩。” “既然哥哥是容器,那么第一条,哥哥不可以再帮任何人承担了。” 她顿了顿,“包括我。” 尤其是我、特别是我。 出乎意料又并不意外的,时暮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反驳地又非常认真: “昭昭不行。” “我根本不需要你转移疼痛,那些我承受了三百年,对我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不行不行。” 时暮也异常执拗,“昭昭不行。” “我是哥哥啊,如果我都不保护昭昭,昭昭就更不开心了。” 沈昭非常想说,你保护我什么啊,但因为是时暮,这些话就显得格外的真。 她也有些固执了,时暮不改口她就不肯拿出去手,威压越来越强。 直到断生铃拼命摇,时暮两股颤颤,一口血没控制住涌进嘴里,她才猛然回过神来。 “……怎么不提醒我。” 沈昭低下头,默不作声地抽出手。 时暮歪着头,打量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沈昭偏开目光,不肯对视,他也就张张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沈昭拿起药玉,慢慢放进去。 时暮被凉得小小哆嗦了下。在进行到一半时,他突然绞住,阻止着更进一步。 “昭昭。” 他轻轻道,声音很轻,长时间的坚持让他已然力竭,但依旧坚定道,语气有些哀求: “换一个行吗……除了这个,我都能答应你。” 沈昭沉默着,只一言不发地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此时此刻此种情景其实很不适合谈这些,但对于时暮来说,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时机了。 他慢慢放松身后,由着沈昭攻城略地一步步更进一步,只望着房梁,翻来覆去地独自喃喃: “……以前没有人救昭昭……现在有我了,我是哥哥,昭昭不可以受伤,我可以忍受的。” “所以,可以吗昭昭,只有这个……我不听话行吗。” 他像抓着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执着地反反复复征求询问着。 ……哪怕此时此刻他还发着烧。 沈昭想笑他傻,应天雷她受了三百年了,不就是天谴雷劫,有什么大不了的。 痛一会就过去了,没有人在意的。 但似乎,这也一直都是时暮生命的底色: 他一直都是这么好的人,所以才会从最开始就一遍遍想救她。 “……好。” 沈昭轻轻道,断生铃和问道剑同时打了个寒颤,似乎不明白为什么沈昭会突然松口。 药玉已经完全进入到身体里,沈昭放下他抖得不成样的两条腿,将他整个人放平,又在他脑袋旁结了个印: “不过哥哥要睡觉了。” 高烧让时暮有些反应不过来,听到这话,隔了一会他才咧开嘴,点了点头。 他烧得还很重,亏空得又太狠,之前全凭那口气吊着,此时此刻听到松口便忍不住眼皮打架,疲惫到不行。 沈昭没有给他提裤子,他连在乎这个的力气都没有了。 放开手,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贴住墙边,让出木板床的绝大多数地方给沈昭后,便一刻也没有停顿地陷入昏睡中。 长衣摆 盖住,沈昭微微掀起,药玉突兀地包括在身体里,不常见人的臀瓣上有两个清晰的五指痕,死死压出来的,手指都是苍白的。 她觉得刺眼,安抚般轻拍了两下,毫不意外时暮迷迷糊糊里更蜷成很小的一团,脸埋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脸上存在的痛苦。 她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突然放开手,给他整理好衣物,起身,走了出去。 断生铃在时暮手腕上走不开,问道剑便小心翼翼地跟了出去。 神兵利器都已经做好了陪主人出去大开杀戒的心理准备了,却未想,沈昭在院子里便停了下来,拿起一截柴充当凳子,弯起袖子便沉默地坐在那,以手代斧,噼里啪啦地开始劈起柴来。 “……” 问道剑这才想起,回头望了眼。 应天雷劈下来时,劈穿了小木屋的屋顶,按照之前沈昭所谓的家里分工,她应该是要修屋顶了。 于是它也停下,随着一起劈起柴来。 一人一剑沉默地动作着,伴生法器与主人心意相通,但剑只是剑,它读不懂那些汹涌翻滚的复杂情绪。 “有时候是不是觉得他真的挺让人生气的。” 加固完屋顶后,心里的那口恶气可算舒了出来。 沈昭索性坐在屋顶,望着皎洁的月亮,好半天,慢慢吐出一句。 渡过雷劫之后她的修为又恢复了一些,即使不坐在时暮旁边也能清晰感受到他的一切。 时暮的烧根本退不下去,可他不哭不叫,就那么安静地沉睡在那里。 如果不是微弱的身体起伏,根本感受不到他还活着的痕迹。 他应该很难受,但偏偏,他就是那么执拗。 问道剑悬在一旁,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好,只能摇头晃脑地抖了抖剑穗。 沈昭斜了它一眼,时暮的手很巧,编的也很漂亮。 “……但他一直都是这么好的人。” 她叹了口气,有些挫败地总结道。 是的,时暮一直都是这么好的人。 明明是“容器”,但他从没放弃过燃烧自己成为光和热。 就像她和她的伴生法器存世三百年。 世人敬畏他们,从来没有人会觉得一个一刀能砍掉半个修真界的神兵利器会需要一个好看的剑穗一样。 可那个剑穗挂在问道剑把上,意外地很好看。 或许天地间总是有这样那样的不公,或者漫漫红尘路上总是会有很多绝望,但时暮的存在填平了全部欲壑。 他说救她,是真的救了她。 “我还是很生气。” 沈昭自言自语道:“还是很想罚他。” 问道剑在旁边欲言又止。她伸伸腿,当然知道问道想说什么: 时暮是“容器”,能够吸收伤害,那些惩罚平时看不出来什么,一旦超过临界就会爆炸,那后来将是不堪设想的。 “但我不想杀很多人了。” 沈昭轻轻呼出一口气: “我一直就在想,如果那天他跳下江从冼澜江里捞上来的不是我,而是其他别有用心的人,就他这个性格这个体质,怕是被卖了还会给人数钱。” 但他还是跳了下去。 也幸好,他终究是跳了下来。 * 到底还挂念着,在屋顶平复过心情后,沈昭便和问道剑匆忙下了去。 时暮还没有醒,断生铃也仍守在一旁,正从它的乾坤袋里翻灵丹妙药,变着法子给药玉加法术。 但且不说天谴雷击举世罕见,就是时暮这样奇怪的容器体质都是难有先例的。 断生铃急得团团转,镇袋之宝不要钱似地一个劲往外掏,要不是沈昭回来的及时,它都开始考虑用三昧真火以毒攻毒了。 “怎么样了?” 沈昭伸手,试了下时暮的温度,没有最开始那么滚烫,但也没有好到哪去。 天谴雷击的威力太大了,他一下根本消化不掉,沈昭送了点灵力进去,他体内顿时各种横冲直撞,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断生铃掐着胖铃身一副很有话要说的样子,沈昭瞥了它一眼,非常赞同道: “你也觉得他很让铃生气吧。” 断生铃雄赳赳气昂昂地大力点着头。 问道剑冲过来,毫不客气地甩了断生铃一剑穗。 “但又会觉得,他很好。” 沈昭伸手摸着时暮翘起的头毛,他头上都是汗,闷得特别难受,两颊红得滚烫。 饶是这样,感受到她的手,还迷迷糊糊嘟囔着安慰了句: “昭昭不怕,哥哥在。” 倘若是三个月前,有人这么告诉她,她一定会觉得那个人疯了。 但三个月后,她想说,时暮的存在或许就是为了拯救她。 “……哥哥。” 沈昭轻轻道,合衣也躺了下来。 时暮下意识敞开身体,想像以往那样摸着她的头发,安抚她的梦魇。 沈昭靠近他怀里,精纯的灵力流淌在手间,她抱住他的腰,脸埋进他的怀里。 “哥哥,好起来。” 所有的流离失所都靠了岸,天地间唯有的慰藉就在她身边: “……我想你。” 19. 和解 “昭昭。” 时暮坐在床上,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 “……我可以穿裤子了吗。” 沈昭瞥他一眼,转过身没有说话。 时暮顿时不好意思再提,只得暗戳戳地想要拿被盖住自己。 但他一动,沈昭就跟背后长眼睛似的,突然道:“哥哥。” “……哦。” 时暮松开手,垂头丧气地低下头,这下再什么都不敢遮掩了。 他烧了五天五夜,醒来后就这样了。 沈昭板着脸说给他换药,就算明知道那个药玉是连着断生铃的乾坤袋并不需要一直换,时暮自知理亏,还是老老实实躺下,红着脸抱住腿。 沈昭是有意磨他,连手指带玉足足持续了快一炷香。 到最后,他两条腿抖到不行,坚持到险些抱不住,沈昭才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他。 不过显然的,沈昭也并没打算就此善罢甘休。 结束后,她摁住他手忙脚乱预备提裤子的手,沉着声音宣布了另一项新要求。 她原话是“药需要晾下,哥哥就这样吧”,但实际执行起来,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尤其他被如此困在床上的时候,沈昭还独自在地下忙来忙去。 他更有些坐立不安,蠢蠢欲动着想下去帮忙,又着实不好意思就真的这么光着腿到处走,只能眼巴巴地坐在床上,绞尽脑汁吸引沈昭松口。 “哥哥想下床?” 沈昭果然也注意到他,出声询问道。 时暮忙不迭把头点成小鸡啄米,沈昭“嗯”了声,慢悠悠走过来。 “我知道哥哥是为了我,但这次的事我还是很生气。” 时暮低下头,声音不自觉带了一丝愧疚: “对不起昭昭。” “哥哥没有错。” 沈昭一条腿跪在床板上,搂住他亲了亲他的头发—— 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贵情绪,以至于指尖用力到几乎要将他揉进身体里。 她轻轻道:“谢谢哥哥保护了我。” 黑亮眸子瞬间点亮,从醒来就担心沈昭会生气的忐忑霎时间烟消云散,他仰起头,跟个得到骨头的小狗似的兴奋地直点头。 沈昭禁不住笑了下,松开手,故意板起脸: “话说如此,哥哥的做法还是太冒险了,不可取。” 说着,她伸出手。 早就在一旁蓄势待发的问道剑“嗖”一下飞过来,悬在她旁边,半截剑锋挤进她手里,抖了两下,剑把飞开,那留下的残锋瞬间就变成了一截一尺长短的黑色长圆木。 她握住圆木一端,将另一端毫不客气地挤入他两腿/间,紧紧抵在微微颤抖的腿/根处。 然后,她松开手,转而压住他大腿两边外侧,使力挤压并拢: “我觉得哥哥需要在床上静养,但我知道哥哥应该躺不住,所以作为惩罚,哥哥下床、在家的全部时间里,要一直保持着这个模样。” 两条腿被迫紧紧闭合、死死夹住,黑白分明的眸子抬起,再正常不过地吩咐道: “——就像这样。” 全程安静任摆弄的时暮顿时愣了下,随即才反应过来,脸“唰”一下就红了。 “昭、昭昭……” 出口的声音磕磕巴巴,他简直无措到手脚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放才好。 黑木由问道剑残魂所生,带着沈昭一脉相承的凉意。 即便他掩耳盗铃地拿自己附和过沈昭的诸多歪理邪说,此时此刻的突兀还是太挑战羞耻心,无地自容到他恨不能找个地缝不管不顾先钻为敬。 可沈昭的态度又非常坚决,说什么都不肯给转圜余地。 他左右无能,实在没办法,只能通红着耳根深吸口气,自欺欺人地夹住,就这么磨蹭着慢慢挪下床。 唯一勉强算得上慰藉的,就是沈昭说到做到,允许他把裤子穿了回来,才可算不至于让他彻底羞愤至死。 不过显然的,被这般无理使用,神兵利器也很有话要说,一直在给他捣乱,瞬间变得无比地滑。 时暮叫苦不迭,又没办法跟沈昭说,只能趁着沈昭没注意,小小声跟问道剑打着商量: “可不可以先不要这么滑了,昭昭在生气……等她消气了的。” 问道剑无语,很想说它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神兵利器,是对抗不了主人的控制权的。 某些主人自己想要的行为可不要上升到无辜的伴生法器身上。 但它也感受得到大伤初愈的时暮微微颤抖的双腿,知道他是真的快脱力了,连忙汇报给主人,立刻就给时暮争取到了放水。 时暮悄悄松了口气,慢吞吞地挪动着。 他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手脚发软,腿间还夹着东西不方便,只能扶着墙一步步慢慢挪。 “昭昭想吃什么。” 但时暮就是时暮,都这样了还能考虑这种事情,沈昭稍稍给他一点好脸色,就控制不住地想要贴上来: “我去做!” 沈昭抬眸,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他一眼,回绝道: “我烤了肉。” “……哦。” 时暮垂头,难掩失望。 沈昭学会用三昧真火烧饭后他能做的事情更少了,加上受伤,好像更没有了什么用武之地。 “但碗没有拿过来。” 沈昭余光瞥到,又吩咐道:“哥哥去拿碗吧。” “好呀。” 时暮立刻就抖擞了精神,二话不说就撑着墙向厨房挪去。 沈昭始终注视着他的背影,留意着他有什么不适。 好在,时暮虽然依旧头重脚轻、脚步飘忽,但起码不像之前那么摇摇欲坠了,她心里长存的那口恶气可算慢慢舒了出去。 不过时暮本人就没有那么自在了。 因为他发现,随着他开始移动,不但要注意腿间的问道剑残剑、留心身体里的药玉外,更要命的是,断生铃竟也突然跟着捣起乱来。 他一动,断生铃就响个不停,叮叮当当的,似乎在时刻提醒着沈昭他的存在。 他停住脚步,蹙着眉研究了好一会。 断生铃本体是大钟,没有铃舌,按理说不应该响才对,可实际就是,他一动,断生铃就跟着摇,像是拴在他身上有意为之似的。 他也想尝试跟断生铃沟通下,却又没办法用和问道剑相同的方式。 毕竟断生铃基本没有给过他好脸色,他还是有些怯得慌,最终只得出了屋,深呼吸几次后蹲在角落里,小心地跟断生铃征求着: “……有些扰民。” 他绞尽脑汁最后提出的就是这一个。 小木屋偏僻的周围五里都没有住户,这个蹩脚的借口瞬间让断生铃摇的更欢了。 时暮顿时更加慌乱,着急忙慌地把手腕藏起来,又实在压不住声音,还是问道剑看不下去,飘过来,甩了断生铃一剑穗才总算是压住它的独自狂欢。 “它想要个铃铛衣。” 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时暮下意识回头。 沈昭走过来,拉起他,手自然而然地揽住他的腰,解答道: “哥哥把之前做好的那个给它吧。” 时暮已经逐渐开始习惯在自己腰上游走的手,只是模样有些懵: “可断生铃看起来并不喜欢……” “嗯。” 沈昭瞥了铃一眼,“它不是不喜欢,它是口是心非。” 断生铃摇了摇铃身,也有些委屈。 时暮给沈昭裁衣服时,用剩下的布料和之前库存的彩布也给它们做了装饰品。 问道剑收获到的是剑穗和布剑鞘。 从此之后,但凡有需要它表达意见的时候,都会以剑穗代劳,恨不能让全天下都看见它光秃秃了三百年的剑柄上多了一个花花绿绿的好东西。 当然了,时暮没有厚此薄彼,也送了断生铃一个花里胡哨的铃铛衣。 断生铃一眼就认出这是它梦寐以求了三百年的宝物,蠢蠢欲动着想要立刻收进乾坤袋里。 但它实在没给过时暮什么好脸色,于是这次也转过铃身,假装嫌弃地避了下,就等时暮闪亮着眸子温声细语地劝两句后,再“勉为其难”地迅速收下。 它沾沾自喜,完全没觉出有什么问题。 毕竟愚蠢凡人献祭的东西,它可是纡尊降贵地喜欢着呢。 然而天地同寿、有灵识就跟着沈昭大杀四方的神兵利器是真的不知道,一个被亏待久了的人类能有多胆小。 它不过就是躲了下、小小地躲了下而已,时暮却是几乎没有任何胆量地瞬间收了回去,死死攥进掌心里,讷讷挠着头,一边小心翼翼地赔笑一边说着“抱歉”,再也不敢拿出来给它看。 断生铃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它没有嘴,还不能说,去跟心意相通的主人叽叽喳喳告状,沈昭还幸灾乐祸笑话它“该”—— 然后转头自己就去抱着时暮说“这些东西没有审美,不懂哥哥的心意,哥哥以后就只给我做衣服吧”等等令铃愤怒的话。 断生铃气得都想降审判了,心里默念了一万句愚蠢的人类我才不需要! 但时暮又一如既往地会爱惜它,对它像是对待那些神物一样,毕恭毕敬,只是怕招惹厌烦,不会像亲近问道那般,钳着它去河边给它洗剑身—— 讲道理,我铃也很脏的好不好,你看我这铃身上也有很多污渍的!怎么能不患寡就患不均呢! 它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一直假装着看不上,高冷地说着“没有就没有,我才不想要”的违心话。 然而在那一天,当它看着应天雷迎头劈下来的时候,千言万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它确实看不起过时暮,对于它对于沈昭来说,时暮都太渺小了。 如若不是这样的阴错阳差,他们可能这辈子都无法看到时暮这种渺小的存在。 可偏偏是蜉蝣一样的时暮,在那样的天劫下,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它陪沈昭渡过了很多很多次雷劫,知道天谴雷劫有多可怕。 它在这间小木待了足够长的时间,也知道人类时暮有多么弱小。 明明就是一介肉体凡胎,却英勇地站出来,毫不犹豫地挡在沈昭面前 ,只因为一句可笑的“我保护你”。 铃不懂,铃震惊,那一刻它似乎隐约明白,凡人百年,为什么唯有人类才是永垂不朽的存在。 所以,当沈昭问它以后保护时暮的时候,它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并且,它还理直气壮地提出了一个一直念念不忘的要求: 它想要回自己的铃铛衣。 “那我拿给你。” 时暮倒是完全没有芥蒂,丝毫不计较之前的冷漠以待,立刻道: “断生铃在外面,磕磕碰碰伤到铃身确实不太好。” “但断生铃好像变小了,之前的衣服是不是不太合身了……” 答应完,时暮又有些犹豫。 断生铃的尺寸是他隔空偷偷量的,本来就不太有把握,这下更是禁不住直踌躇。 然而听此,断生铃立刻变大,顿时跟个大水球似的坠在他的手腕上,大小正好合那件精心剪裁的铃铛衣。 “呃,还能变大吗。” 时暮小小地感叹了下,去拿过碗后,又赶紧夹着剑拖着脚步去翻找出来了衣服。 他也始终是警惕的,给它小心穿戴的全过程都在谨慎观察着,一有风吹草动就赶紧停下,唯恐再招惹更多不快。 可喜可贺的是,这次断生铃非常配合,老老实实地待在他手上,直到时暮给它全部穿完,才摇了下铃身。 接着,它“嗖”一下把衣服收进乾坤袋里,奋力一摇身体,虚空登时出现一个大钟虚影,只是诡异地同样穿了件花色衣服。 “呃……” 时暮刚想说好像确实不太好看,那边断生铃已经对着问道剑摇出震天响了。 它栓在时暮手腕上,就带着他的手一起,并且非常有心机地紧紧贴住了手臂。 实在是过于诡异了,时暮忍不住抬眸求助: “昭昭,断生铃它——” 他想问是不喜欢吗,但沈昭走过来,揽住他的腰,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回答: “别理它,它在炫耀。” “炫耀?” 时暮顿时有些懵,神兵利器居然还有这样的情绪,沈昭想了下,无所谓道: “嗯,它出世的地方有棵茶树,它龙井喝多了。” “哦哦。” 时暮没太听懂,但并不妨碍他深信不疑。 不过好在是,有了花衣服的断生铃终于不再一直折腾着响了。 时暮偷偷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悄悄安抚断生铃,连连跟它保证: “抱歉,昭昭生气了,这段时间要麻烦你跟着我了。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表现,争取早日解放你!” 断生铃动了动铃身,一副“我真的很将就”的模样。 但实际上,它整个铃身都死死攀附在时暮的手腕上,生怕自己被甩下去。 “哥哥,吃饭了。” 闹腾这么一圈,肉也烤好出鼎了。 沈昭招呼道,时暮立刻点点头,慢慢走过去。 他现在已经逐渐能够掌握技巧,动作虽然依旧迟缓,但总算不至于被药玉和黑圆木前后夹击地挪不开步子了。 沈昭端着肉盘进来,走过路过顺便搂住他的腰,带着他一起去到饭桌。 “哥哥。” 上了桌,时暮就再也顾不上他自己,再艰难的情景也坚持撑起腰,兴冲冲地将他早就注意到的、肉盘里烤得最好的那一块夹进沈昭碗里。 沈昭笑了下,也坐下。 时暮立刻用筷子挑起,期待着喂过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沈昭这次没有享受他的照顾,而是微微偏开脑袋,伸出手搂住他的腰,只询问道: “还难受吗。” 时暮愣了下,下意识紧张,一边摇头一边赶紧把肉再次送到她面前。 “嗯。” 沈昭依旧没让他如愿,伸出另一只手,压了压他献到面前的殷勤,跟个小孩一样耍赖道: “我有事情要问哥哥,哥哥好好表现,不然不满意我就不吃了。” 以沈昭上天入地唯我独尊的霸道性格来说,这番话能忍到现在才提已经算是非常有耐心了。 时暮也早就料到沈昭会有此问,但没想到会是以这样的方式,关注立刻跑偏,忍不住首先重重强调道: “昭昭怎么能不吃饭。” “那哥哥就好好回答我。” 沈昭也同样无赖,仍覆在他腰后的那只手轻拍了两下,另只手一翻,一条红布就出现在掌中: “如果哥哥觉得看着我无法回答实话的话,我给哥哥蒙上眼。” 声音是有商有量的平淡,语气却是完完全全不容置喙的霸道。 时暮低下头,在这比天还严重的“不吃饭”威胁下,思考了能有一瞬就轻轻点了点脑袋。 他微微仰脸,闭上眼,任由沈昭给他带上。 红布在脑后系紧,衬着他大伤初愈的脸颊更是有些苍白。 他抬起头,红润薄唇抿起,似乎想说些什么。 沈昭轻笑了声,低下头,含住了他筷尖上的肉。 时暮肉眼可见地小小松了口气。 20. [锁] [此章节已锁] 筷子,沈昭自然是会用的。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时暮能照顾到沈昭的事情越来越少,便将喂饭这事当成了重要的救命稻草,死死握在手里,说什么都不肯放手。 沈昭盛起一碗汤,用法术晾到足以入口的温度。 时暮伤成这样,她自然不单单烤了肉,还额外抓了一大把乾坤袋里的灵丹妙药,用三昧真火温着一起煮了汤。 “哥哥。” 她一边吩咐着,一边用勺子舀起一口,喂到他唇边: “有人逼迫过你去承担吗。” 时暮想也不想张口接过,待吃进嘴里才意识到沈昭问了什么问题,愣了愣,歪歪脑袋,模样有些迷惘。 “……昭昭不问‘容器’的事吗。” “问。” 沈昭道,“但比起那个,我更在乎,哥哥受到过什么伤害。” “我?” 预想的回答全都没有了用武之地,时暮懵愣,下意识反问。 许是因为看不见,一切伪装都无法像平日里那么完美,藏在布条遮挡下的精致脸庞上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一丝茫然无措,似乎不明白他自己的事情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嗯。” 沈昭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伸出手,摸上他的脸颊。 “我猜,哥哥一定早早就准备好了措辞,毕竟人间界出了‘容器’这样的大事,哥哥觉得我定会追问到底的。” “但是哥哥。” 她顿了顿,在他仿若被无情揭发的彷徨不安里,抬起他的脸,对视着布条下那双总是闪着光的黑亮双眸,重重道: “于我而言,重要的是你,我关心的也只有你。” “所以,哥哥,现在来回答我,是谁将你变成容器的。” 这话好似有千斤重,沉甸甸压在心头,变成彻底无法直视的真心。 时暮沉默了下,低下头,摸了摸鼻子,“……我不知道。” “那是谁挖走了你的灵根。” 他依旧不肯抬头,微微偏过脑袋,囫囵着继续含糊道: “……我也不清楚。” 说话时他小动作特别多,一望而知地在隐瞒着什么。 见此,沈昭无意义地轻“呵”声,松开了手。 时暮登时紧张起来。 他惶惶着抬眸想要去确认沈昭的反应,可布条剥夺看到,他只能转将耳朵高高竖起,全神贯注地留意着周围的风吹草动。 他首先听到的是勺子放回碗里的声音。 陶瓷相撞,发出“叮”一声脆响,堂而皇之地表达着行动人的不悦。 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第一反应就是不管不顾先张口道歉。 还没来得及出口,有什么先一步攀上他的腿,在他依旧紧紧夹着圆木的大腿外侧轻拍了两下。 ……是沈昭的手。 时暮立刻心领神会,赶紧更用力拢住双腿,死死夹住。 但这次似乎会错了意,他如此乖从,轻敲却没有停止。 他禁不住有些迟疑,想了想,试探着一点点放松并紧。 这次得到了正面反馈,随着他的动作,落下的力道逐渐变轻。 他松出口气,刚准备不管不顾遵令到完全,空闲的另一只手却突然也加入其中,取走圆短木,并毫不客气地挤占住空档。 时暮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 不知沈昭用了什么法术,明明他身上全部衣物依旧完整无缺,那掌心薄茧却像是能够打破隔阂一般。 微凉压在不怎么见过人的里侧温软上,让他喉结下意识翻滚。 手指猛地攥住膝盖上的布料,他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去合拢改变,拼尽全力抑制抗拒。 微凉肆意路过,他能感受到途径每一处时带出的微微摩擦感—— 那是一种连灵魂都在颤栗的头皮发/麻,却也只能恍恍忍耐。 就在他以为沈昭会这样一直到他受不了的时候,有什么又送回了唇边。 下一刻,一道平静地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响起,听起来透着凉意。 “喝汤,哥哥。” 时暮猛然回神,想也不想地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咬住碗边。 沈昭的声音冻得他心悸。 他下定决心,正准备用不管不顾只随着沈昭的控制闷头喝到底的听话来换取消气时,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始终安静蛰伏、他一直以为是死物的药玉突然动了。 从没有试过的感觉顷刻便从尾椎骨窜入天灵盖。 时暮惊得差点原地起跳,浑身一抽,双腿下意识并紧。 双手为了保持平衡也在慌乱中挣扎着抓住碗边,哪怕不小心直接攥住沈昭喂他的手都无暇在意,全身直颤,只知道重复呢喃: “昭、昭昭!” 可黑暗里,沈昭的声音又是那么不容拒绝。 腿间的那只手挑剔地拍了拍他控制不住哆嗦的腿肉,一边示意他分开,一边用再平静不过的声音吩咐着: “喝汤,哥哥。” 时暮顿了顿,脸埋进碗里呜咽了声,忍了又忍,终是颤抖着重新张开了腿。 他用难以想象的意志力强迫自己松开手,慢慢放下,重新落回膝盖上,紧紧抓住裤子上的布料后,又将自己一头闷进碗里,抖着唇拼尽全力地去喝那一碗汤。 什么味道他已经识别不出来了,只剩下拼尽全力维持着不去反抗的意识,努力强迫镇定,好的坏的全部袒/露在沈昭面前,任由她掌控。 但显然,他家昭昭是真的憋了一肚子火。 药玉连着乾坤袋,受沈昭所控,大小前后上下左右都由她说了算,毫无规律可言。 她肆意而为,他就只有默默忍受的份。 可又不仅仅如此,更令他无地自容的是,随着持续不断,他能明显感觉到身体发生的变化: 有什么正顺着慢慢弥漫开。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能拼尽全力绞紧妄图隐瞒。 又不得不绝望感受着椅子紧紧相贴的布料处不受控制地渐渐生出一大片稠湿感,惶惶忐忑着,沈昭是否会知晓这些狼狈。 微凉薄茧始终在随意摩挲,他还穿着裤子,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只能从声音里惊慌辨别,一遍遍祈祷着不被发现,更加努力想要将一切藏回身体里,也更用力地攥住腿上的布料,强迫着不去闭合,不一会就坚持得满头大汗。 沈昭是有意罚他,一碗汤喂了足足能有一炷香。 到汤喝完拿走,时暮突然张嘴,轻轻咬住碗边,拒绝了离开。 “对不起昭昭。” 他轻轻道,忍耐地浑身汗涔涔,依旧微微扬起脸,布条下尽是飞蛾扑火一样的执着: “你……再喂我一碗吧。” 里面仍然在毫无规律地动着,劲腰死死撑着,依令忍得浑身颤抖,也坚持着承受全部。 沈昭顿了顿,突然就觉得有些泄气: 早就知道这人死倔死倔的,跟他生的什么气,强弩之末也能再坚强下,到头来,心疼地还是她自己。 “不了。”沈昭叹了口气,松口道。 与此同时,作乱的药玉终于停了下来,“哥哥要多吃点肉。” 她伸手给他摘下布条。 重见天日的黑亮眸子蒙了一层朦朦胧胧的水雾,分不清是被药玉逼迫的还是因为沈昭的冷淡。 她将肉夹进他碗里,他看着她,突然低下头,愧疚道:“对不起昭昭。” “没关系。” 时暮的脸上都是汗,沈昭替他轻轻拭掉,也有些无奈: “这次就算了,哥哥。 但我也想让你知道,我可以允许你不说,却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有伤害你的事情发生。” 沈昭可算给了一点好脸色,时暮立刻记吃不记打地把头点成捣蒜。 并且在她看似松口的第一时间就蠢蠢欲动地望了眼放在一旁的圆木。 沈昭没有阻止,于是他大着胆子快速拿过来。 也不管自己坚持得有多难堪,迅速挤入自己两腿/间后,用力夹住的同时,赶紧用筷子哆嗦着夹起一块肉。 可他终究还是有些畏惧,没敢直接送到沈昭面前。 而是抬起眸,踌躇着小心征询:“昭昭?” 漂亮的黑眸里全是小心翼翼的不确定。 知道他是挂念着之前那句“哥哥表现得不好她就不吃饭”的话,不清楚自己能不能算合格。 沈昭应声,攥着他的手,带着他来到自己面前,低头含住筷尖: “谢谢哥哥。” 无论是因为什么。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于沈昭而言,暂时放过从不代表翻篇。 天谴雷劫之后她的灵力恢复不少,带着问道剑一起在小木屋方圆五里范围内里八层外八层地下了一长串御敌禁术后,又把时暮困在家里画地为牢。 坚决不允许他脱离自己视线,但凡咳嗽一声都能掏一大把灵丹妙药出来,整个一如临大敌。 时暮在屋子里扶着墙练习走路,走不上几步就会被沈昭从后面抱住腰。 沈昭展示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多的警惕,恨不能时时刻刻确认他的状况。 现在这般模样,时暮也不那么好意思出门,老老实实躲在家里养伤。 但沈昭的草木皆兵还是让他内疚得直心疼。 他家昭昭原本多么无忧无虑毫不在意的人,现在却要因为他无时无刻不在杯弓蛇影。 他为此又羞又愧,换药时更是乖乖顺从,一句反抗不提,爬上床就自己默默躺下抱起腿。 “呦呦鹿鸣的‘呦’字怎么写。” 沈昭一边慢条斯理地动着手指一边询问道。 自打发现时暮对她这种状态的完全无底线纵容后,沈昭自然而然就得寸进尺起来。 在某一天睡前,她抱住他的腰敛下眸,埋进他怀里小小声闷闷不乐了句“都怪我,哥哥养伤出不了门,学堂的课落下来怎么办,我教哥哥、哥哥一定不愿意”的委屈话后,果真就收获 到了时暮慌不择路地否认—— 以及一个伴随着把头摇成拨浪鼓地“愿意愿意,昭昭教我、我非常愿意!”的羊入虎口保证。 养伤期间两个人是不分白天黑夜地腻在一起的。 但沈昭偏偏又一本正经地表示,她打扰哥哥的时间过多,害怕哥哥厌烦。 于是就最终演变成,换药的时候她不但会进出手指,还会顺便抽查知识。 时暮抱着腿,一边忍耐着,一边磕磕绊绊地回答着她的提问。 偶尔沈昭还会帮他扶住腿,让他能够解放出来手,攥住她的手指在她掌心哆嗦默写。 沈昭特别喜欢在这个时候加快动作,以至于他必须死死攥住沈昭的手指,才能在颤抖中勉强找回一点神识。 “嗯。” 每一次回答过后,沈昭都会压住他的腿,前探身子,俯下身来亲他一口——当然,正确的情况下是亲两下。 沈昭自我争取到的不止这些,除了换药时的日益“过分”以外,她还莫名从那次突如其来的药玉惩罚里得出了别样的乐趣。 这也导致时暮有些苦恼地发现,佩戴药玉变成了一件完全不可预测发生的事情。 有的时候他夹着圆木扶着墙正在家练习着走路,突然就感觉药玉正不合时宜地变大变小变粗变细着。 他猝不及防,腿一软,刚要栽倒,后面一双手就攀住了他的身。 沈昭毫不避讳地搂住他的腰,埋进他怀里认真地关心着他有没有异常。 而每每这时断生铃也会跟着捣乱,他越慌神难耐,断生铃就摇得越厉害。 从时暮的角度,他也是才知道原来神器们居然有这么多功能。 但看断生铃嗤之以鼻、一副暴殄天物的模样,他又隐约感觉沈昭的用法似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地特殊着。 他不清楚那次惩罚打湿裤子的事沈昭知不知道。 只是后来他夹着圆木拖着脚步背着沈昭暗戳戳地躲去院子里偷偷洗裤子的时候,一回头,居然就看见沈昭正倚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洒下来,穿着他亲手缝制红衣的沈昭更加明亮耀眼。 他知道自己应该害羞,但还是控制不住地先弯起眉眼,下意识唤了句“昭昭”。 随即他看到沈昭也同样弯出笑意。 他猜测沈昭应该是知道的。 因为沈昭虽然没说,但之后,他每每被药玉的变大变小折腾得拼命想要遮掩粘稠蔓延时,沈昭都会突然走过来,搂住他的腰,蒙住他的眼,将他带去床,帮他换条干净裤子。 时暮受伤之后,他们家的清洁就改由沈昭法术一概包揽了。 本来时暮是不想同意的,但他被沈昭摁在药玉上喂了整整三碗汤后,就什么反抗都不敢有了。 沈昭的灵力做这些倒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只不过,她没有用法术直接烤干,而是非常人间地在院子里拉了条晾衣绳,将晒衣服的重任留给了时暮。 对此时暮表现出了难以想象地热情,即使夹着东西非常艰难,也一趟趟来回地将他们的衣服裤子拿去院子里晒。 属于不同人的衣物交错在阳光下,有种说不出的亲密感。 有时候时暮晾着晾着就会忍不住面红耳赤,在暖阳里的他们彼此,让他总能恍惚着觉得他们真的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 但似乎,能代表他们是一家人的事情越来越多。 他在小木屋养伤这段时间,不光是他养伤,也需要他来安抚沈昭的很多情绪。 他能感受到沈昭许多愤怒,只有在埋进他怀里时才能平复。 对此时暮心疼到不行,也内疚到不行。 因为他的鲁莽让他家昭昭变得如此患得患失,他恨不能原地掏心掏肺掏灵根地立刻来补偿。 尤其沈昭再垂着眸撒个娇,他就更是要什么给什么。 药玉冲撞到天荒地老也能想都不想就满口答应,满头大汗地含住沈昭的手指时还能想方设法地弯起眉眼给她看。 沈昭倒是挺不亦乐乎的,开拓时暮让她各种乐不思蜀。 然而可惜的是,悠闲的养伤时光总会过去。 雷劫过去大半个月后,她能明显感觉出时暮的欲言又止,不知道怎么跟她提,就只能自己暗戳戳地纠结着。 在又一次换药时,看着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挫败模样,沈昭叹了口气,手指还在里面,便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唇。 “哥哥想回学堂就回去吧。” 她咬住他的唇瓣,跟个小兽一样啃咬着: “带好断生铃就可以。” 时暮愣了愣,随即惊喜地瞪大双眸,忙不迭点头,更加用力固定住自己,任由她为所欲为。 沈昭轻笑声,专心享用。 不过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随着她的松口,时暮回去学堂的第二天,还没等她抉择出要不要跟过去看看时暮的另一面,就首先收到了细作断生铃发回的情报: 时暮没回学堂,而是偷偷跑下山了。 21. 有灵力的仙人 断生铃发回的是一段留影石影像。 时暮蹲在河边,细心地用软布擦洗过铃身后,就图穷匕见地眨着黑亮眸子,双手合十、叽里咕噜地一顿求它帮忙,拜托它至少现在先帮忙瞒着昭昭。 拿人手软,断生铃高冷地甩着一尘不染的胖铃身自然是满口答应—— 只不过后脚,它就火急火燎地把消息发回给了沈昭。 倒不是出尔反尔,铃用自己为数不多的灵智评估了下: 时暮行事太过百无禁忌,又完全不拿他自己当回事。 要是瞒着沈昭受伤,时暮身板嘎巴脆沈昭舍不得罚太狠,它可是一定会被主人挂在门口当十年风铃的。 当风铃倒也没什么,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现在当风铃就要离开时暮的手腕了。 时暮血热,温得铃身很舒服,它不想离开,就只能无奈当告密者了。 它也庆幸自己当了告密者,因为收到消息的沈昭一瞬间便沉下了眸,一边示意它更紧紧贴住时暮、保护好他,一边马不停蹄地带着问道剑追了上来。 时暮出发更早,但沈昭脚程更快。 断生铃一路留下了不少线索。 循着踪迹,沈昭路过冼澜江、经过梨花镇,沿着城外的山路拐进一个更偏僻的小村庄里,最终停在了一处破旧小院落前时。 那约莫是个有些年头的祠堂。 大门两侧的门头上插着数把不知何来的黑旗,威风凛凛地立在高处,风一吹,猎猎作响。 旗帜下的大门后,是一个简陋的小院子,此时此刻挤满了人。 一群彪形大汉吵吵闹闹地熙攘于其中,正凶神恶煞地冲着门的方向。 视线尽头,则是紧闭的祠堂门。 一把上好松油刷过的红木供桌横在大门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地挡住全部不怀好意。 桌子上还额外坐了个人。 一身白衣的时暮独自坐在门口,双手交叠在身前,荡着腿,就这么无所谓地回视着其他人。 人群里接连不断地爆发着咆哮,不少扯着脖子的声音在气势汹汹地嚷嚷着让开。 但他看起来全然不在意,只随意地慢慢晃着腿,弯着眉眼,阳光下,更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模样。 “时小子啊。” 人虽多虽吵闹但还算是有分寸,没有伤害时暮的意思。 沈昭稍稍安下心来,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便静静隐在树荫下,动用灵识,倾听着时暮周围的动静。 时暮身旁两步远处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佝偻老头。 看起来是有他在,才镇住了其他人,此时他正语重心长地跟时暮说着话,妄图规劝他: “你杨大娘喊你来,我确实不能不给你这个面子……但小丫这个状况,你也看见了。” 他豁开嘴,露出半口残牙,重重叹了口漏风气: “小丫是我们青山村的娃,我当然也舍不得…… 但已经三天了,还是这样…… 你就听村伯一句,让乡亲们送她走吧,不然等‘守护阵’的找来,怕是连个全尸都剩不下。” 老头摇头晃脑、长吁短叹,但时暮荡着腿,全然当听不出来话中深意。 “您就再让我看看嘛。” 他眨着眼,挺起胸膛,神秘兮兮道: “您忘了,我可是无所不能的‘仙人’!” 老头干巴巴地瞥他一眼,似乎很想揭穿他的大言不惭,又不知道是否要最后执迷不悟一次。 隐隐约约的声响自门缝间钻出,紧闭的门板都无法阻挡其中撕心裂肺的泣音。 老头咬咬缺口的牙齿,眼一闭,像是下定决心般,微微侧脸,冲着周围的壮汉们又轻又重地点了下头。 喧嚣渐渐停下,村民们面面相觑,即使不解还是迟疑着慢慢松开包围圈,让出片刻喘息之地。 时暮赶紧吐出一口气,从桌子上迅速跳下来。 他警惕地扫视周围,确保全部人都已退到安全距离后,猛然推开桌子,将门缝打开至只容一人侧身进出的大小后,“嗖”一下钻进去,又匆忙带上门。 沈昭立刻跟着送进去一道神识。 相比屋外的沸反盈天,屋内也没好到哪里去。 唯一的供桌被搬去外面挡路,大大小小的陈设因此掉落在地上。 房间里连个蜡烛都没有,厚重的窗帘挡住一切,散落满地,又只剩下在泥土里翻滚的份。 似乎踢到了什么,传出“当”一声轻响,但时暮瞅也不瞅,只知向着更深处快步而去。 沈昭循着望过去,这才注意到角落里还躲了几个人。 她曾见过的那个杨大娘和另一个妇人正一起缩在暗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女孩。 那小孩只有三四岁,扎着冲天辫,本该是无忧无虑的模样,此时此刻却是双目无神,全身僵直。 她似乎被魇住,没有换完的乳牙上沾满不知何物的血,想要依靠撕咬来转移疼痛,又没有可咬的,只能一边痛苦挣扎着一边不停哭喊着“娘亲”,声音都哑了。 比她还要啜泣不止的便是那位妇人,哭得眼睛都肿了,却也只能将衣物塞进女孩嘴里,更用力地拥住她。 听到开门声,她先是将孩子藏进怀里,似乎想要带着她缩进角落里。 直到看清来人后,她肿成核桃的眸中死灰复燃出一丝希望。 像是抓住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扑通”一声重重跪下来,一边膝行而来,一边拼命以头抢地: “仙人、仙人,求你救救我家小丫,她才三岁,她——” 时暮顿时止住脚步,微微侧开身子让过正礼,又用指尖抢先偷偷碰了下断生铃,才继续迈开步伐走过去。 断生铃被他抚得很舒服,哼哼唧唧地和主人炫耀,沈昭望着他义无反顾的背影,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他要先讨好断生铃—— 因为随着他的越走越近,一道人眼无法识别的黑光在身周骤然出现。 ……他催动了他自己作为“容器”的自主吸收功能。 一道阴影扫过窗外,给沈昭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 登时断生铃也不敢动了,夹着尾巴嘤嘤嘤地看着主人,拼命想要给时暮点提示。 可惜它没有嘴无法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时暮继续挑战沈昭的忍耐极限。 一人二器眼皮子底下,他蹲下身,对着妇人先弯了下眉眼,而后伸出手,缀着黑光的指尖触碰上小孩已近冰凉的身体—— 小孩顿时僵住。 周遭的黑光瞬间变得稠密,疯狂想要挤压进时暮身体里。 时暮瞪大双眸,还没来得及惊喜,就见那小孩骤然一抽搐,随即仿若被扔进油锅里一般,拼命挣扎起来,力道之大,连妇人都险些抱不住。 “小暮……” 一旁的杨大娘担忧道,时暮收回手,快速回了她一个安心笑容。 “……抱歉。” 他道,以寻常人的眼力看不出来,但沈昭没错过他唇齿间快速咽下的那口血。 手指缩进袖口里,他一边用衣袖遮掩着指尖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一边抬起头,黑亮眸子望着妇人,尽全力露出个安心笑容: “抱歉……我再试试。” “不用再试了!” 一道厉喝传来,打断了屋里本就压抑到极点的氛围。 虚掩的门被重重推开,另一伙人气势汹汹地迈进来。 不似之前的彪形大汉,领头的更是仙风道骨的修士装扮,远远望了眼小女孩,便毫不犹豫地下了决断: “她被吸走了魂,就凭这点残魂,即使你能救回来,也有入魔危险。 梨花镇的安全责无旁贷,她必须死。” “不行!” 老头没能拦住人,正双手合十地跟在后面极力想要求情;妇人抱住孩子,更努力地躲进不被注意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时暮猛然起身,挡在她们面前: “我会有办法的!” “还能有什么办法!” 领头人不屑,满脸嘲讽: “躲在供奉堂里有什么用,大道如此,天命所为,为了梨花镇其他人的安全,必须处理掉她。” “再让我试一下!” 身后妇人像是攥着自己最后的希望,死死抓住时暮衣摆苦苦哀求,时暮守在她身前,努力道: “她现在这样不过是因为是残魂,如果、如果我从妖那把她的魂找回来、放回去,她就还能活!” “就凭你?” 直到此时,来人才终于看向他,打量片刻后,眼里闪过一丝轻蔑: “你能有什么能耐。” 伴随着这句话,更具压迫力的灵力瞬间爆发而出。 他轻笑,似在嘲笑不自量力,又像是诘问这天地的不公: “伤她的是百年蛇妖,即便是我对上,都没有一战把握,更何况是你。” 他的灵力显而易见地比时暮高上一大截,老头怔了怔,慢慢松开手,垂下肩膀。 然而时暮却依旧没有放弃,眼珠子提溜一转,踏前一步,催动灵力。 他衣服上那些沈昭都没看出来头的暗纹顷刻间便流转起来: “什么都不为,我乃谢家之人。” “谢家?” 树的影人的名,这一次,来人给出了足够重视,面色一沉,转过身,正视起他。 他身后跟随的那些人也不禁凑在一起交头接耳起来: “你看他身上的衣服……是那个‘谢家’没错了。” “如果是谢家的话,确实有可能啊……不过谢家现在还管这些事吗。”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周围是怀疑的窃窃私语,时暮回望着他们,一字一句道,字字慷锵有力: “你们忘了吗,我谢家,自会讨要这天地间的公道。” 少年的诗和少年的歌在这一刻交汇,即便人间正义寥寥,也永远有人斩破黑暗,踏天而来。 “谢家”似乎很得敬畏,短暂讨论后,修士们终是勉强同意时暮前去一试。 只不过,他们也并不能完全信任时暮,只给了他一个日夜的时限。 倘若十二个时辰内无法顺利把丢失的残魂带回来,为绝后患,他们依然要来取小丫头的性命。 妇人抱着女孩,不住地给时暮磕头,时暮微微侧过 身子避开,将老头从人群后找了出来。 “时间不多,我得尽快去取。” 时暮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一边摸着断生铃给自己积攒勇气一边道,像平时那样弯起眉眼: “那村伯,‘守护阵’的人来过了,您也听到他们的回答了,在我回来前,您可不能让其他人动小丫啊。” “……算了吧,时小子。” 老人嘴巴张合,好半天,终是重重叹出一口: “此去太凶多吉少了……小丫是个好孩子……可你也是个好孩子,你——” “您忘了吗村伯。” 时暮打断,一如既往地弯出笑容,撸起袖子,挥舞在半空中: “我有灵力,我可是‘仙人’呢。” 他看起来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又仿佛能够扛起天。 老头望着他,眼中莹光闪烁,片刻后,偏过头,吸溜着鼻子,重重拍了下他脑袋: “……那臭小子,你安全回来——” “——我就相信你是有灵力的仙人。” 有灵力的仙人。 沈昭隐在暗处,望着他大包大揽、天塌下来也能扛一扛的模样,禁不住有些想笑。 但与此同时,难以形容的柔软又悄无声息地爬至角角落落,满心满眼里都是说不出的温柔: 她一直都知道,她家时暮,是个顶顶好的人。 * 虽说时暮拍着胸脯表示自己能够独自去闯,老头终究是放心不下,额外又安排了几个年轻力壮的青年跟着。 修士们也留下了可以追踪蛇妖踪迹的追踪符,时暮用灵力催动。 后他十几步远,村民们殿后,沈昭插在中间,隐住身形,默默尾随。 她想过露面,又觉得实在不合时宜。 更重要的是,她也想知道,灵力明明就稀薄得不行的时暮究竟是想做什么。 背过血债的百年大妖出没往往伴随着瘴气,饱餐一顿的蛇妖盘踞在枯树上,正在休憩。 这是一只三头大怪,长约数十尺,血盆大口张开,就足以咬掉弱小人类的脖子。 时暮偷偷咽了咽口水,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爬上树。 他身形很灵巧,不一会就绕到蛇妖身后。 蛇妖并没有发现异常,仍在安静休息。 时暮轻手轻脚地凑近,小心深吸口气,双手努力搓热后,打起十二万分的谨慎,慢慢伸出手。 隐隐黑光萦绕在他周围,似乎在彰示着什么。 沈昭骤然醒悟。 哪有什么“有灵力的仙人”,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容器时暮。 而他大费周章走这么一趟,也不过是想尝试用“容器”功能,看能不能从蛇妖肚子里把残魂吸回来。 ……简直是不要命的胆大妄为。 沈昭心里重重斥道,哪里还忍得住,猛地踏前一步。 可惜先一步,时暮的手已经触到了鳞片上。 蛇妖血冷,感受到时暮手掌的温度,登时发出一声长啸,长尾狠狠一甩,向着时暮就重重而来。 猝不及防之下时暮躲闪不及,一口血闷在喉间,整个人就大头朝下地向下栽去。 他努力变幻身形想要躲,却骤然感觉浑身一冷。 一股寒气自脚底直窜头顶,他猛地抬起眼,却对上树干上同时吐着信子的三只蛇头,显然已是牢牢地锁定住他,将他视为囊中之物。 三只嘴一起张开,对着他愤怒吞吐,足以翻江倒海的瘴气刹那间扑面而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时暮还在半空中,电光火石间只能下意识用双臂交叉护住脑袋,不管有用没用,黑光迸的到处都是。 大脑被瘴气冲击成一片空白,就在他以为自己将命丧于此的千钧一发之际,腕上的断生铃突然动了。 清脆铃声顷刻冲破瘴气,霍然变大,生生挡在他面前。 与此同时,一道穿云声呼啸而来,“哐”一声重重穿过大妖的其中一个头,将它死死钉在树干上。 蛇妖发出惊天哀嚎,借着这个空挡,时暮也跌落到地。 蛇尾扫过的腰后火辣辣地疼着,但他却无暇顾及那么多,撑起身子,赶紧抬头去找—— 剑锋划破的黑暗里,熟悉的花花绿绿剑穗正摇曳在剑把上,格外醒目扎眼。 时暮重重咽了咽口水,顿时僵硬着不敢回头。 蛇妖一只头受创,也知自己遇到了硬茬,惨叫一声,猛地扯断自己半截蛇脖,留下一个头枯萎在原地,带着剩下两个头和淋漓的伤口快速逃窜离开。 时暮目送它游走消失,一动不敢动。 微微颤抖的指尖抠在泥土里,越发心里发怵。 凄厉嚎叫还在源源不断传回,他无意识吞咽,一点点转过脑袋,也不知道应该祈祷什么,慢慢望向剑来处。 可惜的是,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明晃晃的阳光下,沈昭站在树荫里,静静看着他。 那双惯常黑白分明的眸子此时阴沉地仿若风雨欲来,粉雕玉琢的精致面容更是已完全沉成黑色。 “哥哥。” 她轻轻道。 22. 第 22 章 昭昭发现了。 被沈昭抓住手腕从地上粗/暴拽起时,时暮心中就只剩下这一个想法: 完了,这下昭昭肯定得生气了。 尤其他躲闪不及,被蛇尾甩到身上,无法忽视的疼痛在腰后火辣辣燃烧着,更是让他紧张到手脚发麻,拼命想要遮掩。 但显然,沈昭也看到了他的受伤。 将他拉起的第一时间,带着凉意的手便直奔腰后而去,打碎一切妄图的粉饰太平,直直覆到伤口上。 新鲜伤口蹭着白衣,不一会便晕染出一大片血色痕迹。 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其中的血肉模糊,湿漉漉地打湿指尖。 他禁不住畏惧地缩了缩脖子,想躲又不敢,只能张慌抬头,小心重复唤着“昭昭”。 果不其然,只对视到一张骤然沉下的脸。 黑白分明的眸子微微抬起,飕飕冒着凉气。 他下意识吞咽,张嘴刚想要道歉,抓着他手腕的那只手猛一用力。 时暮猝不及防,只能随着力道趔趄向前,还没等反应过来,更有力的手臂已经横至腰后。 带着薄茧的手掌紧紧扣住腰身,他什么都来不及动作,就被人直直抵到树上,后背重重撞去树干。 极少情况下,沈昭会用灵力来对他,相较于无所不能的法术,她更喜欢用言语去摆弄他执行。 但这次,明显沈昭的怒气不足以支撑她有耐心下完整命令。 时暮被撞得头晕目眩,挣扎着刚想要爬起来,借着这个半靠不靠树上的姿势,沈昭已经欺身而来,毫不客气地挤进他的两腿间,分开他的腿,让他只能怎么都无法合拢,被迫张开。 “昭、昭昭——” 未处理的伤口蹭在粗糙树皮上,有些疼,但时暮根本无暇顾及,一边两股颤颤地抖着一边慌乱唤道。 他本就只比沈昭高那么一点,这下子更是彻底平视。 沈昭的目光非常有压迫感,仿佛任何妖魔鬼怪在她的注视下都将无处遁形。 他整个人受制于她的控制范围内,避也避不开、躲也躲不掉,只能重复着喃喃,妄图换得心软: “昭昭,我——” 杂乱的求饶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控制不住地满眼惊慌失措。 时暮咬住话头,猛地抬眼,这下连眼神都乱了—— 看不到的下面,有什么正沿着瑟瑟发抖的腰线缓缓探进去。 “昭、昭昭!” 沈昭体温本就比旁人低,带着剑茧的手更是刺激得头皮发/麻。 时暮更加六神无主,实在是心惊胆战得太厉害,慌乱中只能隔着裤子抓住她的手,浑身直颤。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也知道无论是隐瞒还是受伤都该罚。 可这毕竟还是在外面。 就算人迹罕至、周遭也依旧布满大妖留下的朦胧瘴气,可到底还是无遮无掩的外面,随时都有人靠近、也随时会有人听到他的声音。 光想想那些可能,他就害怕到手脚冰凉,甚至第一次妄图阻止。 似乎感受到他的惊慌失措,沈昭动作停下,却并没有说话,而是抬起眸,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黑色眼仁渐渐加深,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明明什么都没有,但偏偏,他置身其中,仿佛看到了遮天蔽日的狂风巨浪。 ……昭昭生气了。 即便对此早有预感,当真的对视到沈昭眼里压制不住的怒火时,他还是仿若被烫到般浑身一颤。 苦涩和慌乱涌上心头,时暮顿了顿,微微偏开视线,全身控制不住地抖着。 瘴气随着大妖的离开逐渐散去,暖洋洋的日光透过树荫洒下来,照得他有些晕眩。 他仰起脖子,努力强迫着自己什么都不要去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沈昭的注视里,一点一点慢慢松开手。 后背紧紧贴住树干,双手指尖死死抠进树皮。 他咬紧牙关,竭尽全力压下心头一遍遍涌上的酸涩,什么都不敢想,就在牙齿都不住战栗的巨大恐惧中,等待着被随心所欲地享用。 然而出乎意料的,他首先感觉到一只手。 那只手微微拉起他,挤进他和粗糙树干的间隙里,不但温柔地覆住受伤的伤口,还体贴地隔开树皮磨砺的疼痛。 她身后,问道剑缓缓升至半空,当着他的面,“刷刷”两下,如有实质的灵力瞬间迸出,悍然在他们周围布下层层禁制。 虽然早在拉起他的那一瞬间,沈昭就划出了自己的绝对领域。 带着时暮身处其中,即便是近在咫尺,别人也看不到听不到他们。 她本意就是惩罚,原本恶劣地根本没想说,但时暮实在是太紧张了。 她终究没舍得欺负到底,眼看他抖成那样,再生气也还是心疼,只能让问道剑在他面前再布一次。 果不其然,此举效果显著,时暮也永远是那个记吃不记打的傻子。 沈昭微微软了态度,他就立刻愧疚到不行,低下头,小声道: “对不起,昭昭。” 沈昭没应声。 她心里有气,下手更是没轻没重,生涩的手指二话不说就要往里挤。 时暮惊得差点跳起来,下意识向后躲,重重撞在树上却又只能落入沈昭的另一只手里。 “昭昭。” 别人听不到他们,可他却能完完整整听到周围的全部。 风过林,带回一阵叶子摇曳的窸窸窣窣声响,用每一个细节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仍旧身处郊外。 他不由得压低音量,小小声建议: “我、我先舔湿好不好。” 沈昭抬起眸,黑曜石一般的眸子望向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时暮自觉理亏,对视了一会,就主动偏开目光,一只手摸着鼻子,一边极力放松自己,让出全部: “那你——” 话音还未落,裤子里的颀长猛地便一触到底。 “唔。” 时暮猝不及防,情急之下只能将两根手指直接咬进嘴里,才死死咬住避免惊呼出声。 但显然沈昭对此并不满,短暂动作后便停下,直起身子,另一只手挑剔地拍了拍腰后,意有所指: “这个时候哥哥应该做什么。” 黑亮眸子慢慢升腾出水汽,时暮在她的暗示里迟钝地眨了好一会眼睛,才终于反应过来。 他顿了顿,颤颤巍巍地从嘴里抽出来的手,忍着巨大羞耻,跟着慢慢探进裤子里。 在家里的时候他要自己扶住腿分开,在外面,他也一样要成为自己对自己助纣为虐的帮凶。 颤抖的指尖摸索着覆上臀峰,深深陷进软肉里。 哪怕她已经在里面了,他也依旧要分开自己,像是邀请一般,强行固定出她能够为所欲为的通道: “昭、昭昭……对不起。” 都这般模样了,他依然首先小声道。 “哥哥不是很能忍吗。” 可惜这个乖顺没能讨好到人,沈昭心头的火都快憋成燎原了。 但她话说得凶巴巴,看着时暮靠在树上抿着唇直颤抖的样子又忍不住心疼,另一只手拍拍他的腰后,吩咐道: “忍不住就靠我身上。” 说完,动作起来。 她心里有气,刻意放大了声音,每一下都是大开大合。 抽出一定要彻底离开,进去也要一进到底、直到她留在外面的手指撞到时暮被迫存在的手背为止。 很快,淅淅沥沥的水声和击打声便连成一片,与此同时,有什么无法控制的东西开始蔓延,沿着沈昭的手指,稠厚又潮湿。 时暮顿时羞得恨不能钻地缝里。 就算明知道别人并听不到看不到这里正在发生的一切,也依旧被压迫,没来由感到缺氧。 更让他无地自容的,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无论是他依旧自我固定的手,还是被迫张开的腿,都在任由着为所欲为,想要靠收缩制止,但任何一次有意无意地绞紧,也都只能挽留住沈昭的手,得到她更深地动作,周而复始一大片。 接连不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还穿着裤子,但他更明显能感觉到那些的渐渐蔓延。 “时小子?” 一道声音宛如惊雷,瞬间打破他昏昏欲睡的沉沦。 时暮浑身一颤,瞬间惊醒,下意识绞地更用力了。 他惊慌去望沈昭,显然沈昭也听见了。 但她只是沉着眸,一边大开大合地继续动作着,一边凑到他耳边,轻轻道: “看来青云村的人很关心哥哥,久久等不到哥哥的消息主动找来了呢。 那哥哥可要小心,别出声被他们发现了。” 说这话时,力道越来越重。 时暮无法,猛地低头,再也顾不得逾矩不逾矩、僭越不僭越,把脸重重埋进沈昭的肩膀上,藏起自己,极力压制着呻/吟。 那些呼唤声越来越近,顺着大妖留下的血味一点点焦急找来。 巨大的羞耻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偷偷抬眼,能看到那些影影绰绰在林间、越走越近的人们。 有些他打过招呼,有些甚至他还能叫出名字。 他们离得是那样近,有几个瞬间他甚至觉得他们一定看到他了,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心跳都几乎停止,直到他们目不斜视地路过,继续着急寻找,才可算找回呼吸的勇气。 他无法出声也不能回答,只能紧紧咬住唇瓣,拼命抑制,整个人抖如筛糠,不一会就给自己咬出满嘴血腥。 “……” 沈昭的动作停了下来,微微偏头,顶起他的脑袋,望着他咬烂的唇。 他被迫从她肩膀上离开,慢慢抬起脸,露出脸上满是汗涔涔的无措和难堪。 他垂着眼拼命想要遮掩唇上的伤口,沈昭突然顶住他的额头,拒绝了他的逃避,认真看了一会后,突然身子前探,直接吻了上来。 时暮禁不住瞪大双眸。 他浑身大汗淋漓,额头上沁满汗珠,两只手还在后面等待着。 沈昭的一只手在他身下不停,可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将他死死扣进怀里,像个小兽一样拼命啃咬着他的唇瓣,在他忍痛留下的齿痕上一寸寸覆盖而过,变成全全部部她的痕迹。 “时暮。” 大概是这个激烈的吻终于泄出了持续不断的邪火,沈昭轻轻开口,语气重若千钧。 在后的那只手用尽全力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指尖则闯进最深处,在对自己全然无保留的敞开中竭力成为着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存在。 于是他听到她在耳边的喟叹,那么轻,又那么重: “不要再受伤了,好不好。” “昭昭……” 时暮不禁悸动,忍不住喃喃。 “不可以丢下我。” 沈昭轻轻道。 她的一生极少有这么不强势的时刻,一点一点舔着他唇上自己咬出的齿印,像只小狗一样在他脸上执着地留下自己的痕迹,确保自己对他完完全全的占有之后,才总算能够说出自己的心悸: “这个世间,唯有你不可以丢下我,时暮。” 天知道当她看到时暮从树上掉下来时血有多凉。 要不是伴生法器心意相通知道护着,时暮受伤没有那么重,她真的不敢想她该怎么办。 她一直都知道时暮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时暮和她不一样,时暮是天生的小太阳,热情又善良。 她也无比确信地知道,倘若不是他这烂好人一样的性格,打从最开始,他也不会一遍又一遍执着地想要从河里捞起她。 可过去嗤之以鼻的今时今日却成为了一切恐惧的来源。 第一次她忍不住想,为什么时暮要是这么好一个人,他就不能自私一点吗,不能不要这么能扛吗—— ……就不能不这么好吗。 “你为什么能这么好。” 沈昭摁着他,一边又凶又狠地不住啃咬着他的嘴唇一边道,更用力地收缩手臂: “你怎么能这么好。” 好到她再也不想放手了。 沈昭明显情绪不对,时暮心中更加有愧,老老实实任摆弄。 即便又羞又怕地被折腾到够呛,直到最后两只手也一直留在裤子里,两股颤颤地坚持着。 沈昭的吻非常凶,像是想要拆解入腹似的,直给他亲到呼吸急促、嘴都肿成不正常的嫣红才终于放开。 “昭昭……” 沈昭不松口放过,时暮是断断不敢主动拿出来手的,微喘着靠在树上,轻轻唤道。 沈昭望着他唇瓣上自己啃咬出的痕迹,抬眼又对视上他黑亮眸子里带着忐忑的可怜巴巴,瞬间就什么气都散了。 时暮下面被她折腾得一片泥泞,大概也麻了。 沈昭缓缓帮他缓解着,另一只掌心覆在他的腰后,一边用灵力恢复着,一边问道: “哥哥还想去找残魂?” 黑亮眸子缓缓抬起,挣扎出死灰复燃的一丝希望。 他踌躇着,片刻后,终是不敢再隐瞒,慢慢点了点头。 “哥 哥想去就去吧。” 沈昭咬了下他的唇瓣,隔着衣服拍了拍他受伤的后腰,吩咐道。 时暮的眼睛一下子就点亮了,顾不上还在裤子里的她和自己的手,忙不迭点头。 “不过——” 她话锋一转,继续道: “我和哥哥一起去。” * “昭昭。” 虽然以沈昭的能力,和他一起定能事半功倍,但时暮依旧有些别扭,忍不住唤道: “我——” 沈昭抬眼,黑眸直直望向他,彼此对视上,他立刻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时暮闷闷摇头,要往后退,沈昭抬起手,轻轻一勾,他顿时僵住,又不得不走了过来。 撤掉禁制后其他人也能看到他们了,沈昭隐在后面,留他跟青云村村民们交代。 时暮点点头,独自出去,说话的时候看起来一切如常,实际上整个人都要红透了,手背贴住脸颊,滚烫。 这实在是源于他家昭昭在惩治他方面的功绩斐然,每一次都能让他刻骨铭心到恨不能就地对天发誓再也不敢了。 受了伤,自然是要被罚带药玉。 他老老实实地保持着姿势,任由沈昭放进来,又乖顺地靠在树上忍受了足足一炷香的不规律变化,全程不躲不叫,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真的知道错了。 但这样的乖顺依旧没能换回心软。 结束后,沈昭摸着他汗湿的脸颊,又从乾坤袋里翻出了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细长链条模样的东西,从拿出那一瞬间断生铃就激动地摇个不停。 他直觉这东西用法会相当暴殄天物。 果不其然,沈昭介绍,这叫万物锁,传说里可以缚仙的神器,是她乾坤袋的镇袋之宝。 但实际上,就和药玉一样,都是用在他身上的。 沈昭抽出了手,却并没有放过他,而是带着那东西又返回裤子里。 他看不见,就只能头皮发麻地忍耐着,感受着沈昭是如何将那万物锁两端直分别束在两边腿/根上。 万物锁玄铁炼制而成,挂在腿间,凉意激得他浑身一颤又一颤。 更要命的是,这东西是灵物,同样受沈昭控制,大小长短都是沈昭说了算,并且,还有额外的功效—— 时暮震惊地发现,沈昭明明站得已经离自己有一步远了,手上也明明没有真的栓链绳。 但她勾勾手指,他依旧能感受得到腿间的向前牵引力,迫使他不得不迈开步子,跟随她的动作,一步步向她而去。 “昭昭……” 时暮羞得简直抬不起头。 沈昭压着又给他处理了伤口并全部清洗完毕,可算让他拿出来手,但实际上感觉并没有好上多少。 万物锁这样的灵物,使用起来断不应该有声音和感觉才对。 可现在就是,不但他能感受到腿间玄铁的凉感,沈昭每勾一下手指,链条还会像是被无形的手拽了下,牵引着他向着她的方向一动。 并且每当他跌跌撞撞地走起来时,还莫名能感觉到铁链哗啦哗啦的响声。 “昭昭。” 他们两个走在路上,沈昭非常有骨气地不抱不搂他的腰。 但腿间的牵引感一直在,时暮又忍不住记吃不记打地凑到她面前,抢先道歉: “对不起昭昭。” 沈昭瞥了眼,手指一勾,万物锁带着时暮向前一动。 时暮猝不及防,趔趄几步,沈昭毫不犹豫伸手,终于得偿所愿地搂住他的腰,一边示意地上的坑坑洼洼,一边假装淡定提示: “当心,哥哥。” 人重新回到手里,沈昭可算不用一心二用地在乎着他会不会有什么不适,掌心覆在身后,慢慢走着。 时暮感受到沈昭在用灵力恢复他,忍不住缩缩身子,想要躲,得后者毫不客气地落在腰后的轻轻一巴掌。 “方才那个地方是哪里。” 时暮太紧张了,身上带了太多东西,杯弓蛇影地紧绷着。 沈昭扣住他的腰,一边留意着周围,一边慢慢和他说着话: “那个插着黑旗的地方。” “啊,那、那个,叫做‘供奉堂’。” 时暮挣扎着分出一缕神识,快速解释着: “是、给仙人们供奉功德香火的。” “仙人?” 沈昭愣了下,“有灵力的仙人?” 时暮两颊控制不住地浮出红晕。 即便沈昭语气里一点揶揄意思都没有,纯粹是好奇,他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想到自己假冒“仙人”的事,摸着鼻子,眼神乱飘: “嗯,是,成神需要攒功德,仙人们就让大家建了供奉堂……说会庇护我们。” “哥哥和他们不一样。” 沈昭突然道,停下脚步,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哥哥可称一句‘仙人’,至少哥哥真的保护了我。” 时暮愣了下,脸颊微红,有些羞赧地垂下眼,有些惊喜,又忍不住害羞:“……谢谢昭昭。” “是谢谢哥哥。” 沈昭探身,亲了他一下,比之之前的啃咬,这下很轻,却也最心动。 时暮下意识地探出舌尖,轻轻扫过沈昭亲过的地方。 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一下子涨到通红,惹得沈昭不带任何恶意的一声轻笑,拍拍他的腰后,难得没有任何促狭。 “可是这一路过来,妖物盛行,这供奉堂真的有用吗?” 时暮回过神来,快速摇摇头,模样有些落寞: “人间界已经很久没有大灵力修士了,早在出生前,有天赋的就早早被昆仑界的大宗门选走了。 剩下的都是我这样的没什么灵力的,还留在人间界的为了自保,就组成了‘守护阵’。” 沈昭微微一怔,即使早有预感,人间界比她想象中还是更要黑暗一些。 有救世的修士们不真的修身养性,依靠“供奉堂”这样的方式积攒功德。 天下的大修道之人失去本心,全都在绞尽脑汁向上攀爬。 没有人关心稚童的痛苦,也没有人慰藉苍生。 沈昭沉默了下,又继续道: “那谢家呢,怎么你提到谢家,他们就同意了,这个‘谢家’是什么,” “谢家不一样。” 时暮毫不意外沈昭知道全部经过,挺起胸膛,说不出的与有荣焉着: “谢家有谢明臻。” “那是人间界百年,生出过的最耀眼的明珠!” 23. 万物锁 重要的正事定下来,时暮立刻紧张地绷直全身,几乎是毫不意外地看着沈昭从乾坤袋里取出来药玉。 受了伤,自然是要挨罚的。 尤其在沈昭这,天塌下来也得先把欠的旧账清算了才行。 双手还没有被恩准豁免,只能继续固定。 时暮倚靠着树干、张开腿,保持着姿势,任由她一只手重重摸着自己的脸颊,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探回裤子里,将东西缓缓推入。 沈昭是有意惩罚,药玉动得毫无征兆,又凶又急。 饶是他一直下意识收缩绞紧,惴惴等待着,还是被吓了一跳。 抓着臀瓣的手霎时间跟着抖不停,家以外地方的承受更是让他顷刻便通红了耳朵根。 时暮徒劳地靠在树干上,苦苦忍耐着,没坚持上多一会就宛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额上沁满汗珠。 但时暮就是时暮,短暂的适应过后,长呼一口气,仍然勇敢地抬起眸。 沈昭依旧挤在他两腿间,手覆在他脸上,像是想要确认存在般,带着薄茧的指腹始终重重摩挲着,一寸寸抚过他被汗打湿的脸颊。 于是他也不躲不叫不求饶,努力仰起脸,竭尽所能地不去躲避任何。 只汗涔涔地回望着身前的沈昭,弯起眉眼,袒/露全部,好的坏的都交由她掌控。 黑亮眸子被刺激出一层又一层朦胧水雾,薄唇坚持得水光潋潋,看起来莫名柔软好亲。 沈昭静静望着他,足足一炷香后,才用灵识控制药玉停下。 “……昭昭。” 好不容易暂时摆脱剧烈的时暮模样有些喘。 他舔舔嘴唇,鼓起勇气微微偏头。 唇瓣迅速滑过仍停留在颊边的指尖,像是一个带着歉意的吻,又满是羞愧难当: “对不起。” 浓密墨色霎时在沈昭眸底聚拢加深,下一刻,将将才停下的药玉又重新霸道钻研起来。 时暮控制不住地“唔”出声,瑟瑟于起伏间,淹没在越发凶狠的研磨里,将声声呜咽吞没。 整个过程来来回回了四遍,到最后,时暮两股颤颤,大汗淋漓地靠在树上,只能借由颊边沈昭的手撑着,站都站不稳。 他费劲巴拉地抬起眸,在水汽模糊里紧张地等待着第五次到来,却见沈昭突然松开手,转而从乾坤袋里翻出另一样东西。 新玩意似玄铁制作,细长链条式样,黑色链身上泛着金属冷光,一看就是上等的宝物。 时暮不认识,但自沈昭拿出那一刻,始终苟在他手腕上安静如鸡的断生铃突然就摇个不停。 看那激动到不能自抑的模样,要是有嘴,怕是早就冲上去理论一番了。 “呃……” 上一次见断生铃这么激情澎湃,还是因为药玉被那么暴殄天物地用在了他身上。 时暮顿时控制不住地诚惶诚恐,下意识跟着向后躲了下身子,却又被反扣住腰死死锢回原地。 沈昭介绍,此物名为万物锁,传说里可以缚仙的神器。 即使在她珍宝云集的乾坤袋里,也是堪称镇袋之宝的存在,无数修道之人趋之若鹜。 只是,在一本正经说这话的同时,她抓住他,和着手一起,将那东西直截了当地探回到裤子里。 时暮“嗷”一嗓子,炸毛似的就想要原地起跳躲开。 玄铁凉意惊人,可能的用法又让他惶恐到不敢接受,拼命想要躲,可谁知,身后的药玉骤然变大,激得他腿下一软,重重撞回树干上。 “放松,哥哥。” 沈昭的手重新入侵占领,隔着他依旧被迫存在于此的自我献祭,在他止不住颤栗的臀上不满地敲了两下。 不重,却响声惊人。 时暮刹时被逼成面红耳赤,重重咽了咽口水,哆嗦着认命地靠回树干上。 正在发生的事情他无法得见,就只能慢慢张开腿,一边头皮发/麻地忍耐着,一边感受着那人人争先竞夺的宝物是如何被漫不经心地用在他身上。 万物锁两端分开,分别被束到他左右两条腿的腿/根上。 显然和药玉一样,这也是能由沈昭灵识控制的。 链条可长可短可粗可细,沈昭刻意留得不长,以至于系紧后,腿上有种难以形容的箍紧感。 中间的链长更短,他偷偷尝试动了下,双腿被限制在一个固定范围内,没有办法完全张开。 当闭合时,中间又不得不坠着一小截,玄铁凉意挤在两腿间,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异物的存在。 “昭昭……” 双手还任劳任怨地在臀上分开着,万物锁的存在又让一切变得格外枉然。 他禁不住惴惴着唤了声,却又突然感觉药玉剧烈动了起来。 一瞬间他毫无防备,重重撞回树上。 腿间铁链带着“哗啦”一声响,带着凉意的手立刻跟着追过来,重新回到他的颊旁,抬起他的脸。 “哥哥。” 沈昭指腹蹭着他滚烫的脸颊,轻轻道。 她看着他,在他上下左右都躲不掉、只能尽情与她袒/露地窘迫中,微微勾了下唇角,手指轻巧一勾。 “!” 时暮震惊地瞪大双眸,什么都来不及遮掩,只能无地自容地望着自己身下,简直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腿间的万物锁明明没有被真的栓链绳,但随着沈昭的动作,细链“哗啦”一声,竟自己动起来! 带着他的双腿一起,就这么慢慢抬起,缓缓离地! 身体的全部支撑都集中在万物锁上,这个姿势更加难以保持平衡。 他不由自主地更努力用后背抵住身后树干,张慌无措中想要用手去扶一下,又不敢真的松开臀瓣,只能慌乱着抬眸去望沈昭。 却未曾想,先于他的求饶,身下的药玉又猛然动起来,幅度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更凶更狠。 时暮猝不及防,呜咽一声,险些栽倒。 抚在脸颊上的手猛一用力,借着这个姿势,沈昭凑上来,挤进他只能微微张开的两腿间,双手捧住他的脸颊,重重吻下来。 与此同时,束在左腿根的那截万物锁霍地探出更多,沿着整条左腿一路缠绕向下,直到脚踝,重重束了一圈又一圈。 “哥哥以后还敢吗。” 与他的狼狈窘迫相比,沈昭倒显得尤为镇定自若,松开手,平静问道。 时暮艰难地抬了下眸,反应了会,赶紧把头摇成拨浪鼓。 沈昭不轻不重地又“嗯”了声。 伴随这声,万物锁可算落下,软到不行的双腿也终于能够重新站回地面。 被折腾好一顿的时暮已然力竭,沈昭先一步抱住他的腰,在越来越烈的“哗啦”声里,总算肯帮他拿出来手。 “……昭昭。” 坚持这么久,他连指尖都是抖的,沈昭便攥着他的手腕,用法术一点点帮他清理着身上衣服上的不堪。 这事她做的专注又认真,一根手指一根手指而过,像是在检查自己最喜欢的玩具有没有被不小心损坏般。 时暮望着望着,突然轻轻道。 他向来不是什么聪慧过顶的人,但对沈昭的情绪,却是敏感到极致。 眼前的沈昭虽然看起来与平时无两,可他就是能感受到其中的不同,忍不住小心翼翼重复着自己唯一知道的安慰: “……对不起。” 沈昭敛着眸,继续着手里的动作,没有说话。 于是他试探着伸出手,用刚刚清理过的干燥手掌,颤抖着轻轻抚上她的头发。 可喜可贺的是,沈昭并没有拒绝他的触碰。 他不由得更加羞愧难当,抚住她的脑袋,一点点压进自己怀里,又轻又重地用力抱住。 “对不起昭昭。” 他家昭昭脾气很硬,头发却很软,一缕发丝倔强翘起,像极了她这个人。 时暮低头,唇瓣小心地贴住那缕柔软,感受着她的存在,在唇齿间嗫喏着慢慢道: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沈昭停顿了下,闷着脑袋,像个闹脾气的臭小孩一样,闷进他怀里,重重搂住他的腰。 “……药玉不用停,万物锁也可以再多绑几道的。” 他摸着她的头发,越发内疚得不行: “对不起,明明我是哥哥,却让昭昭担心了。” “但昭昭放心,只要昭昭还要我——” 他顿了下,用力摇摇头,似回应曾经,也似在许下未来: “——不,即使昭昭不要我了,我也绝对、绝对不会丢下昭昭的。” 腰上的手臂力道霍然收紧,闷在他怀里的沈昭又往内拱了拱,缓缓闭上眼。 腕上的断生铃登时想要发出一声尖叫,又像是被扼住命运的喉咙倏然止住—— 心意相通的伴生法器们是最知道沈昭有多心有余悸的,也最清楚,在这样的心悸下,能催生出多大心魔。 因此,更难以想象它的巨大震惊: 在认识沈昭的三百年后,它第一次清晰感受到沈昭内心那些宛如走火入魔一般战天战地、恨不能徒手将世界掰回正轨的控制欲毁灭欲是如何奇迹般地慢慢平复下来的。 “哥哥去跟青云村村民们交代一声吧。” 好半饷后,沈昭终于回神,拍拍他的腰后,首先直起身松开手吩咐道: “然后我们就该去找蛇妖了。” 时暮点点头,又有些担忧,想了想,不禁抬起另一条腿,小声推荐道: “昭昭,这边还空着……要不要也绑上。” 沈昭顿了顿,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 断生铃立刻露出个没眼看的表情—— 沈昭神色如常,只是在看似正常的衣服下,万物锁寸寸延伸,从大腿/根到脚踝,又将整条右腿缠了个结结实实。 甚至因为时暮的纵容,这次束得更紧,紧紧勒着他唯一算得上有那么点肉的臀腿,中间的链条留得更短。 “去吧,哥哥。” 腿上的束缚感强烈,时暮点点头,刚要抬脚,腿间坠着的铁链却猛然一动,迫使他不得不重新并紧,下意识回头。 沈昭倚靠在树下,看着他,勾了勾手指: “只给哥哥一炷香时间,不许逞强,时间到了我会催哥哥。” 时暮忙不迭更用力点头,沈昭又上下打量了他一会,确保他外表看起来完全没有异样后,才撤掉禁制,隐在树后面。 没了绝对领域,其他人也能看见他们了。 时暮一步步慢慢走出来,久寻不见的青云村村民们立刻一拥而上,纷纷关心着仙人有没有受到危险。 腿间无形的牵引力一直在一下一下勾着,迫使他不得不拼命面红耳赤。 但他也着实记吃不记打惯了。 整个人全部红透,手背贴住脸颊,就能一边自己给自己降着温,一边弯着眉眼拍着胸脯大包大揽地发表着譬如“没问题,小菜一碟,一定能把小丫的残魂带回来的,大家就放心吧”的言论。 好像在他眼里,所有磨难都可以过去,他也永远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隐在暗处的沈昭注视着他朝气蓬勃的模样,不禁柔和了眸光: 看,这就是她的时暮。 纵使有这样那样的过去,这也是她的时暮—— 她全天下最好的时暮。 一炷香说快也快,沈昭严格掐着时间,到点就立刻勾勾手指。 细链在腿间“哗啦”一声轻响,时暮顿时宛如炸毛般浑身一颤。 不敢再死撑,他赶紧挥别青云村村民,连声叮嘱他们结伴回村、千万别被其他大妖们发现,确认他们一步三回头地 走远后,才稍稍松出口气。 药玉一直没停,不用再伪装坚持的时暮也禁不住塌了腰背。 身体下意识后靠,想倚在树上短暂借下力,还没碰到,一只掌心抢先垫去腰后,保护着伤口。 “走吧,哥哥。” 沈昭抽回手,非常有骨气地没有直接去搂去抱他的腰,而是不冷不热地吩咐后,就转身先行带路。 时暮点点头,沈昭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孤独,他禁不住快走两步。 腿间万物锁拉扯着张不开腿也无暇在意,快速贴到她身边,愧疚地低下脑袋,抢先道: “对不起昭昭。” 沈昭头也不回,察觉他靠近,干脆手指一勾。 时暮当下没稳住,踉跄着向她扑来。 沈昭立刻转身,毫不犹豫伸手,得偿所愿地接住人,一边示意地上的坑坑洼洼,一边假装淡定提示: “当心,哥哥。” 这下可算是时暮“投怀送抱”了,沈昭心里那股意欲毁天灭地的邪火瞬间平复不少。 时暮的主动宴请她当然笑纳,时不时地勾勾手指、控制下药玉,倒也挺不亦乐乎。 就是苦了时暮。 身上带了太多东西,药玉和万物锁都不安分,惹得他不得不一直杯弓蛇影地紧张着,腿间哗啦啦直响。 “方才那个地方是哪里。” 问道剑任劳任怨地在前方扫荡开路,沈昭不用费心周围,便专心致志在时暮身上。 一边扣住他的腰,用掌心灵力恢复着身后的伤口,一边和他说着话: “那个插着黑旗的地方。” “啊,那、那个,叫做‘供奉堂’。” 药玉骤然变大了一下,惊得他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下。 下一刻又被万物锁带着跌跌撞撞了好几步,玄铁叮叮当当在腿间,好不热闹。 他脸瞬间涨通红,挣扎着分出一缕神识,快速解释道: “是、是给仙人们供奉功德香火的。” “仙人?” 沈昭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 “是那所谓有灵力的‘仙人’吗?” 即便沈昭语气里没有一丝揶揄,纯粹是好奇,时暮还是控制不住地“刷”一下羞红了脸颊。 想到自己假冒“仙人”的事,他快速“嗯”了声,摸着鼻子,眼神乱飘。 “嗯……是。” “传说得道飞升需要大功德,修道之人便让大家建了供奉堂,以此来收集香火、积攒功德。 这样得了供奉的修道之人就可以反过来庇护村民们了,村民为了感激,就尊称他们一句‘仙人’。” “只是长久下来大家分不清,便将有灵力的都称为‘仙人’了……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 “那哥哥不一样。” 沈昭突然道,停下脚步,转过头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写满认真: “哥哥可称一句‘仙人’,因为哥哥真的保护了我。” 大概没想到能得到这样的肯定,时暮愣了愣,随即不可思议地瞪大双眸。 他脸颊微红,有些羞赧地垂下眼,感觉惊喜,又忍不住害羞,如果有尾巴,现在应该已经拼命摇了起来: “……谢谢昭昭。” “这话应该我说。” 沈昭禁不住勾了下唇角,探身,快速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很轻,却也最心动: “谢谢哥哥。” “不过这一路过来,妖物盛行,那些修士们呢?” 因为她亲的这一下,时暮瞬间红得不成样子,沈昭实在怕他闷到,只得转移话题,继续询问道。 这也是她最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得道升仙本身不必非得经过大宗门。 除了上昆仑界入门拜师寻求捷径以外,自古以来人间界也有很多散修,选择以游历人间的方式,苦行修道、积攒功德,最后飞升上天。 她因为朱笔御批命格的原因自幼便被带上了昆仑界,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不说这供奉如何,栖身人间界的大灵力修士们又是怎么能忍受得了一个沾了血债的百年大妖为非作歹的。 何况沾染的还是三岁稚童的血。 此等残暴不引得天下正义之士群起而攻之,反倒需要灵力稀薄的时暮来出头,简直闻所未闻。 然而时暮听清她的问题后,却是摇摇头,模样有些落寞。 “人间界已经很久没有大灵力散修了。” 他张开双臂,夸张地比了个大圈,以显示有多久: “说是很久很久以前,昆仑界的大宗门们便会占星卜卦,在有天赋的孩子们出生前,就优先选定他们,待到出生,就立刻斩断凡根、带上昆仑界。 所以人间界剩下的都是我这样没什么灵力的,为了自保,散修们只能自发组成‘守护阵’守护安宁。” 沈昭微微一怔,即使早有预感,人间界还是比她想象中要更无可救药一些。 她沉默片刻,又想到什么,抬起头,突然问道: “那谢家呢?谢家是什么,为何说你是谢家的人。” “谢家啊……” 时暮喃喃重复着,毫不意外沈昭听到了全部,黑亮眸子提溜着转了几圈,歪着脑袋想了一会,突然以拳击掌,兴奋道: “啊对,昭昭你记得我的学堂不—— 学堂就是谢家创办的,我穿着学堂发的衣服,所以才可以骗他们说我是谢家的人。” “还有‘守护阵’。 守护阵最早也是由谢家建立的,梨花镇正是因着守护阵保护才能保持现在的繁华和平。”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谢家有谢明臻。” 他顿了下,用力弯起眉眼: “谢明臻,那可是人间界百年,生出的最耀眼的明珠!” 24. 无量山 谢明臻是在二十五年前蛟龙作乱的祸事里一战成名的。 那一年,百年大妖横空出世,从南到北,一路行凶作恶,直到梨花镇,对黄员外家的掌上明珠一见钟情,非要强娶为妻。 黄员外爱女心切,在自家酒楼前广发英雄帖,一掷千金召集天下能人异士助他护女周全。 门前熙熙攘攘了不少人,无数散修看客云集,或唏嘘、或感叹,却是无人敢接这烫手山芋。 沉寂数百年、生不出根骨奇佳天赋异禀的人间界,面对这样的大妖祸乱,能做的唯有自求多福。 黄员外急得满头大汗,一片躲避的沉默中,一个少年迈着四方步,自人群后慢悠悠而出。 只见他扛着一把比自己还高的剑,手臂大张,大喇喇地穿过看热闹的人群、路过欲言又止的散修,走至众目睽睽之下,也站到天下苍生身前。 “修道之人,为公为德。” 说着,他摘下黄员外价值万金的悬赏金榜,却是将那东西向天上一扔,而后利剑出销,自中斩断。 锋刃映射着少年的黑眸,鲜衣怒马,举世无双: “这普天下的公道,我谢明臻讨定了。” ——这便是谢明臻留在世人眼里最初的印象,犹如一道光,冉冉升起在人间界之上,拨开终年不散的迷雾,照耀过往。 他屠蛟惩恶、行侠仗义、心怀天下。 哪怕五年后,游历结束,接受修真第一宗玄天宗的邀请,踏平通天道,独上昆仑界,他也依旧是口耳相传的意气风发少年郎。 人们始终记得,那一年,人间界出过怎样的光。 * “这么说,谢明臻是个好人了。” 听完时暮手舞足蹈的讲述,沈昭总结道。 时暮身后药玉没有取出,两条腿上都绑着万物锁,她担心他难受,一边时时留意着动静,一边一心二用地询问着。 当事人自己倒没多大在意,跟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谢明臻上昆仑之后谢家也一直在承他志做好事,所以直到现在,谢明臻都是人间界第一天才白月光。” 沈昭不置可否地微颔首,用力搂了下他的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向远处望去。 问道剑沾过蛇妖的血,能无限追踪到底, 说话间,他二人随剑越走越深,竟是行到一远离人群的荒芜山脚下。 不过,这山怎么看怎么邪得乎。 整座笼罩在朦朦胧胧的大雾里,向前向上均望不透几尺,似无尽深渊,将一切遮掩在影绰后,不容许任何窥探。 沈昭不认识此地,禁不住微蹙起眉。 可时暮见此,却是露出一个稍稍有些恍然的表情。 “是无量山!那昭昭你在外面等我,我去去就回!” 说罢,不管不顾就要往里冲。 沈昭眼疾手快地扣住腰,将他重新抓回怀里,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声稚嫩哭骂声突然传来,惹得他俩同时转头望去。 几步远的树后,一个垂髫小孩正对着眼前的山破口大骂,边踢边哭,气得浑身发抖。 明明四周都空无一物,每一下又像是踢在铁板上,硬得很: “放我进去,放我进去,这个助纣为虐的破禁制!会遭天谴的!” “妖物们能躲进去,偏偏就我们进不去!把我妹妹还回来!” 小孩念念叨叨,痛哭不止。 时暮立刻目露担心,扭头巴巴地望着沈昭,又黑又亮的眸子顷刻便写满可怜兮兮。 沈昭顿了下,松开手。 “去看看吧,哥哥。” 沈昭不喜和人打交道,得了吩咐的时暮便独自出去一探究竟。 凑近了看,那小孩更不显年龄,约莫只有七八岁。 大概是方才的无能为力让他格外挫败,正抱着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时暮赶忙快走几步,也跟着蹲下,伸出手,捅捅他圆滚滚的脑袋,耐心哄道: “别哭啦,我来啦。” 显然他们是彼此认识的,听到他的声音,小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过来,看清人后,更是哭得一抽一抽的: “时哥哥,你、你回来了,杨大娘给你发、发了好、好几道传音咒、你都没、没回,我还以你、你不打算、理我们了呢。” “……没有的事。” 此话一出,时暮瞬间跟被捏住后勃颈似的,下意识浑身一颤,根本不敢再回头去看。 沈昭的视线在后面慢悠悠转着,他无比确信沈昭一定是也听见了。 因为话音落下,他腿间的万物锁轻轻“哗啦”了一声,吓得他赶紧并拢腿、绞住身后,竭尽可能地用行动先讨好后,才硬着头皮继续道: “小丫的魂包在我身上,没事的,这里不安全,你快回村里,这里交给我。” 小孩泪眼婆娑地看了他一眼,又望望后面抱着剑一脸没什么表情的沈昭,顿了顿,沮丧地摇摇头,垂下脑袋: “时哥哥你不要骗我了,这可是无量山,当年谢修士都进不去的地方……别想了。” “我可不一样!” 时暮弯着眉眼,用力摸了下他的头发,俨然一副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模样:“我可是‘仙人’!” 说罢,站起身,又高深莫测地走回沈昭身边。 “哥哥能进去?” 有外人在场,不好直接抱,沈昭只是虚搂了下腰,偏头,轻声问道。 哈气打在颈侧有些痒,时暮禁不住缩缩脖子,想躲,但依旧坚持着点点头: “嗯嗯嗯,我可以进去的。里面危险,昭昭你在这等我就好,我找到小丫就立刻出来!” 沈昭瞥了他一眼,难得松开手。 时暮挣脱开,抬脚就要往里冲。 谁知他一动,沈昭突然勾了下手指,惊得他本能并拢双腿赶紧去夹中间即将作响的锁链。 然而趁着这个间隙,沈昭却是擦身而过,毫不犹豫地迈开步子,向着那所谓禁制而去。 “!” 在小孩和时暮的双重目瞪口呆下,沈昭宛如逛自家后花园般,轻而易举地迈过、站了进去。 她回转头,对着呆若木鸡的两个人,又勾勾手,“走吧,哥哥。” 这下不光是万物锁,连身后的药玉都骤然变大了一下。 时暮顿时被逼成面红耳赤,赶忙点点头,转身又对着小孩交待了两句后,快步跟了上去。 “哥哥为什么能进来?” 禁制里面同样大雾弥漫,没走上几步,沈昭便重新抱住他的腰,轻声询问道。 时暮老老实实任抱住,听此话,歪着脑袋跟着想了下: “因为我是容器?” “嗯,既然知道自己是容器,哥哥就不要总逞强。” 说着,掌心不轻不重地蹭了下他的腰侧,显然这句话在嘴边徘徊许久,早就想提醒了。 时暮登时耳根通红,知道自己理亏,赶紧先闷着脑袋拼命点了点,生怕被摁住就地开罚。 沈昭倒没想现在就罚,除了此处人生地不熟外,禁制后的景象也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 她首先感受到的是一股扑来而来的诡异热浪,又往前几步,好似误闯邪仙捏出的般若秘境,眼前豁然显出的真面目让她都禁不住震惊地瞪大眼—— 纵使三百年,她也未曾见过这样的人间炼狱: 连绵不绝的无量山脉上燃烧着无穷无尽的烈火,吞噬天地、吞噬希望。 没有植物没有花,看不见蓝天也见不到日月。天空被黑色浓雾笼罩,土地干涸得留不下一滴水。 无边无际的阴霾吞没着一切,唯有绝望,才能在几百年的残忍对待里沉默求生。 ……没见过的人大概永远不会明白,无量山的禁制,竟从不是为了保护里面。 “这是……” 沈昭瞳孔微缩,时暮一边小心地搓搓手,一边小声解释道: “传说里无量山是个巨大的牢狱,用来关押罪大恶极的罪犯的。” 说着,用指尖偷偷反抚住她的腕。 沈昭立刻就察觉出不同:难受的热感在渐渐消失,偏过头,不出所料在他周身发现一层隐隐约约的黑光。 她顿了顿,使力勾了下手指,下一刻,同样的金光笼罩在二人身上,顷刻就隔绝掉外面的酷热难耐。 “走吧,哥哥。” 药玉骤然变得极其细小,必须要紧紧夹住才能避免掉出来。 时暮顿时吓一跳,连忙绷紧,沈昭伸手,搂住他的腰,不轻不重地在他绷得直直的腰后拍了两下。 其后的路程时暮明显老实很多,毕竟有药玉在一刻不停地钻磨,他再记吃不记打,这样的惩罚当头,也不敢再不拿自己当回事。 沈昭的手一直在他腰上爬来爬去,相对于时暮的紧张,她显得尤为冷静,灵识大开,沉着眸谨慎地留意着周围。 无量山处处透着诡异,倘若只有她自己,倒可以不在意,但要是不小心伤了时暮,她真的会忍不住再添一把三昧真火的。 探究目光肆意扫荡,突然的,像是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她微微一愣,挥了下手。 下一刻,顺着她视线望去的方向,眼前薄雾接连散开,远处山峦间正在发生的事情就这么显露在他们面前: 一群不足膝盖高的小东西正摇摇晃晃地穿梭在山火间。 应是兽妖一族异化,每一只头上都竖着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但许是由于长久待在不见终日的高温里,那本应抖擞的耳朵此时此刻只能沮丧地耷拉在头顶,脸上更是带了一种近乎麻木的行尸走肉感。 其中好几只趔趔趄趄,似乎被什么伤到了腿。有一只被不小心绊倒,更是干脆直接趴了下来。 骨瘦嶙峋的身子紧紧贴住地面,薄薄一层的短毛耳朵垂下,空洞地啃着地上干涸的泥土,似咀嚼吃饭。 “这是,”沈昭蹙眉,“精怪?” 时暮也跟着望过去,见此下意识攥住沈昭的一截衣摆: “是的,昭昭,传说里禁制就是为了关押它们的……但它们应该没害过人,能力强的大妖能够耗费妖力自由出入,精怪们只能一直留在里面,出不去的。” 时暮的恳求若有若无地牵制在她身上,沈昭不动声色地沉了眸。 和妖、修士这些需要依靠后天修炼的不同,精怪因为天生罪恶,生来便是精怪,因此也更为世所不容。 几百年前修真界就对它们下过天地诛杀令,传言里这些罪恶已经被灭绝很久,沈昭也是第一次知道世间居然还存有这么多的精怪。 但这样的存在并没有多少意义。 无量山脉没有日月精华、又丧失天地灵气,它们出不去也无法修炼,更打不过外来大妖,能做的唯有这样日复一日地忍受着饥饿和炎热。 沈昭沉默地望了会,难得没有赶尽杀绝,仅仅挥挥手,任大雾重新遮挡住视线后,便转身继续随着问道的指引去找蛇妖。 时暮似乎很不忍,又看了好几眼,终是望不透浓雾,只能又轻又重地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她走远。 “昭昭!” 突然的,问道剑嗡鸣,沈昭正色,转过头,正看到一只两头蛇妖吐着信子从泥土缝隙里慢慢爬出来。 颈上问道造成的伤口已经止了血,它看起来极为愤怒,剩下的四只三角竖瞳死死盯着沈昭,“斯斯”吐着瘴气,催动着全身的妖力,似乎想要给她致命一击。 时暮下意识想要上前,沈昭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至自己身后。 一袭红衣无风飘起,她悍然立于几十尺高的庞然大妖前,慢慢举起手。 黑白分明的眸子紧紧盯住,红唇轻启,一字一顿,缓慢,又不容拒绝: “天地有报,善恶自收——” 仿佛是来自地狱的判词,随着她的一字一顿,饶是阴霾终年不散的无量山间,都隐隐掠过一丝凉风。 始终扒在时暮腕上假扮童畜无害的断生铃猛地一摇铃身,跟随声音,缓缓升空变大。 它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至最后,笼罩在蛇妖头顶,一道金光自铃/口而出,像一顶沉睡千年的钟,悲悯见证世间种种。 蛇妖霎时仰天嘶吼,那光似乎令它非常难受,大尾巴疯狂地甩来甩去,却无论如何都脱离不开断生铃的金光范围。 无数黑色文字自虚空慢慢浮现,一圈圈流转在它身周。沈昭手指一翻,缓缓抬眸,落下最后一句: “——当诛。” 天地骤变,秩序永存。 伴随这句盖棺定论,一声沉闷钟声霍然响起,“当”一声,好似敲在心头。 更多金光自铃/□□出,每一下都犹如实质,重重砸向地面,穿透蛇身。 蛇妖蠕动着身子,不禁发出更多哀嚎,一个小小白光被从它嘴里吐出,在血污纷飞的黑色判词中,格外弱小,又格外明亮。 沈昭就等着这一刻,见此捉住时暮的腕,摊开他的手。 一道金光突兀笼罩,护着那小小一团东西飘到他们面前,顺着牵引,落入时暮微微颤抖的掌心里。 “这是……” 时暮瞪大双眸,小心翼翼地保护着。 沈昭“嗯”了声: “那女童的魂。我身上煞气重,生魂离我太近不是好事,哥哥拿着吧。” 时暮立刻重重点头,将灵体小心护在掌心,紧紧攥住。 另一边,断生铃的审判已经接近尾声。 蛇妖发出最后一声吼叫,极力想躲,却依旧被金光砸穿最后一个脑袋。 而后“轰隆”一声,重重倒地。 百年大妖挣扎几许,竟是就这么生生咽了气。 断生铃一直翘首以待着,眼见审判结束,都等不到沈昭下命令,就马不停蹄地变小,“嗖”一下冲回时暮手腕上。 它紧紧贴在他肌肤上,以行动表达着思念之情,还犹嫌不够地摇摇身子,发出一声清脆又弱不禁风的铃铛响。 “呃……” 时暮禁不住有些傻眼,抬起手,轻轻捅了捅胖铃身。 前一刻还在对着百年大妖大杀四方,下一刻就柔弱成一副一刻都和他不能分割的模样,怎么看怎么有点扮猪吃老虎。 果不其然,他这一碰,铃更委屈了,要是有嘴,怕是已经开始嘤嘤嘤了。 “它叫断生铃,是因为它本就司命‘审判’。” 沈昭走过来,解释道: “天下生灵,功德罪恶,它都能够判一判。最好的时候,它能一己之力判整个昆仑界。” 铃止不住地得意,时暮却是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 和铃待在一起这么久,他是第一次知道铃居然这么厉害,可惜他之前真的以为铃就是烧火做饭兼帮沈昭守着乾坤袋的居家小能手呢。 “那问道剑呢。” 剑腼腆着凑上来,摇摇剑穗,时暮炯炯望着它,眼睛都亮了,“你也有别的吗。” “嗯,它本名其实叫闻道,因为我道心不稳,参不透世间种种,一直在诘问苍天,玄天宗说我乃‘问’而非‘闻’,才改的这个名字。” 说着,她伸出手,问道立刻用剑把在她掌心滚了一圈,跟被主人顺毛撸的小狗一般,整个剑身都振奋起来。 “去吧。” 话音未落,问道剑“嗖”一声飞起,一飞冲天。 刹那间,一道虚影自天上重重砸下,百尺长,周身散发着金属冷白光,一看就是不可多得的绝世宝物 。 “这就是它的本体虚影。” 时暮努力仰脖都望不到头,禁不住直后退。 沈昭怕他不小心跌倒,手臂护在他身后。 “别看它平日里那副不着调样子,实际上本体有百尺长,正常情况下玄天宗都不够它三刀砍的。” 应和着这句话,问道剑矜持地又往蛇妖尸身上连砍了八十八刀,似乎非常记挂着甩到时暮身上那一下,势必来个要来个千刀万剐。 它刀工极好,周围又都是山火,时暮看着看着,控制不住地咽了咽口水。 “昭昭,我们挑一些回去晾着吃吧!” 时暮舔了舔嘴唇,有些向往,“这么多肉,应该能吃上好多天了。” 沈昭忍不住笑了下,搂住他的腰,“百年老肉,难吃得很。” “可是——” 时暮还想再争取两句,却见沈昭突然神色一凛,越过他向远处看去。 与此同时,悬在半空的问道剑像是有所感应般,威风凛凛地向着某个方向而去,“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上。 问道剑锋前,一只短毛小精怪正抱着脑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旁边是一大块蛇尾。 显然在刚才的过程里,他是想趁着不注意偷走那块肉。 沈昭敛起眸光,慢慢走过去,时暮有些紧张,抢先一步,半挡在她面前。 “昭昭。” 药玉受灵识控制,沈昭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时暮的其他动作: 努力绞紧身后,一下一下兢兢业业地用身体讨好着药玉。 “如果它没有做过坏事的话……能不能放过它。” ……他甚至都未曾给自己求过饶。 沈昭顿住脚步,忍不住伸出手,摸着他的脸颊: “哥哥,精怪们命里带恶,按照审判规则,它们本来就是要被赶尽杀绝的。” “虽说如此,但是……” 时暮低下头,用脸颊反蹭着沈昭的指尖,黑亮眸子小心翼翼地扑腾着点点星光。 “它只是饿了……那些肉我不要了,如果它没有做过其他坏事的话,昭昭可不可以放过它。” “哥哥不想把肉带回去了?” 时暮用力摇头:“我不吃了,我把这些留给无量山。” 沈昭沉了眸,紧紧望着他。 时暮顿了顿,更加努力收缩身后,用身体全力吞吐着。 她确实可以继续依据天地间已存的审判法则去对待这只落入她手里的小精怪。 但时暮那烂好人一样的性格,也让他对一切都始终保留着最纯粹的善意,赤忱又真诚。 片刻后,沈昭终是一挥手。 断生铃不情不愿地从时暮手腕上离开,罩在小精怪身上。 霎时间,黑光迸出。 然而出乎意料的,并没有黑色判词,反倒是一串金色字迹从底向上,萦绕在它的周围。 命里带恶,却未曾作恶,身披大功德—— 虽然并不符合既定的审判规则,但沈昭抬眸瞥了眼断生铃,铃立刻收起法力,邀功般迅速飘回时暮手腕上,显然不打算继续为难。 “嗯,我不杀它了。” 沈昭收回视线,拍了拍时暮的腰后。 惴惴落下,时暮登时满眼惊喜,忍不住用脸颊更用力地蹭了下她的指尖后,又蠢蠢欲动起其他: “那昭昭我可以去帮它绑下肉吗,它应该很饿。” 沈昭顿了下,刹那间说不出的心软,淡淡“嗯”了声。 时暮立刻记吃不记打地弯起眉眼,兴冲冲跑过去。 断生铃快速来去,小精怪也意识到自己被放过了,赶紧爬起来。 它看起来很想拖走那块肉,又怕沈昭说什么,只得冲着时暮快速鞠了一躬,就一瘸一拐地想要跑走。 时暮赶忙拦住它,捡起好大一块肉绑在它身上,又轻声细语地交代着这些都可以拿走、它可以喊其他精怪来一起拿走的话。 沈昭站在一旁,静静守着他。 有时候她会觉得看时暮做事是件非常享受的事。 因为时暮太好了。 他一只手还要攥着小丫的生魂,就只能一只手帮忙,弯着眉眼,不会因为精怪是精怪就歧视,坦坦荡荡地像个太阳。 而她,三百年来一直都是世间的旁观者、守护者、局外之人。 可因为时暮的存在,她觉得自己好像有那么一点能触碰到人间了。 有时暮暗戳戳地放水在,小精怪最后得了一块比自己还高还大的肉,背在身上,一瘸一拐地离开。 时暮目送它走远,转过头,郑重其事道:“谢谢昭昭。” 沈昭一愣:“哥哥?” “它家里或许还有其他小精怪在等着它回家吃饭。” 时暮站起来,弯起眉眼: “没有做过坏事的小精怪们因为昭昭的存在能吃一顿饱饭,谢谢昭昭,我们家昭昭全天下最好最好了!” 沈昭也不禁柔和了眸光。 人神鬼魔精怪,世间种种,皆为存在。 真正归结他们的不该是种类,而是他们曾经做过什么。 朱笔御批的天命命格,或许冥冥之中都有安排。 她从玄天宗的长阶上拾级而下的那一刻,天道已经做出了抉择。 “我没有那么好。” 时暮目光实在太过炯炯,沈昭偏开对视,轻轻反驳道。 然而时暮摇摇头,却是再次用力强调,恨不能把心掏出来给她看: “昭昭特别特别好。” “从最开始,因为不想让我跟着一起死,昭昭就尽力活下来,昭昭特别特别好。” 黑色眸底禁不住簇出暖意,沈昭踏前一步,抱住他的腰: “全天下也只有哥哥会这么觉得我了。” 时暮任她抱住,也在笑,“那昭昭喜欢这个评价吗。” “喜欢。” 沈昭收缩手臂,埋进他怀里,轻轻道,“……特别喜欢。” * 无量山瘴气重,不宜久留,生魂更不宜离体太久,拿到魂之后,他们便出了来。 那小孩已经离开,大概是久等不到他们,先行回了去。 沈昭想起进去前发生的事情,偏头,又问道: “话说那个谢明臻,后来怎么样了。” 时暮思考了会,回答道: “谢明臻最后一次出现在人前,是十五年前黄小姐的葬礼。” “蛟乱那时,黄小姐对他一见倾心。但谢明臻说自己壮志未酬,只送了剑上的剑穗给黄小姐,便上了昆仑界。” “那黄小姐也是性情中人,终生未嫁,黄员外死后便接手家族产业,一生都在乐善好施。” “十五年前洪灾,她带着全部家当去南方赈灾,意外落入江里,待人们找到她的尸体时,她手里都一直紧紧握着那个剑穗。” “至死,黄小姐都说,谢明臻是个顶顶好的人。” 希望的种子发了芽,贫瘠里开出了最盛大的花。 少年怀揣着一腔正气踏上昆仑,走他的通天道,却也给人间界留下了许许多多的希望。 哪怕天下的大修道之人失去本心,救世之能的修士们不真的修身养性,依靠“供奉堂”这样的方式积攒功德,绞尽脑汁地向上攀爬。 就算没有人关心稚童的痛苦,也没有人慰藉苍生—— 天地间,也总会有谢明臻的存在。 “有机会,我倒是想会会这个谢明臻了。” 沈昭轻笑道,在这一瞬间,她心里的某根弦动了,某个久远的不应该被想起的记忆慢慢浮出水面—— 她突然想起,自己曾经,似乎也听到过一个有关“天才”的故事。 25. 需要 “快!快!” 甫一回来青云村,早已等候在此的守护阵众修士就立刻忘掉原本的清算目的,大喜过望地将残魂迎进去,协助其归位。 头顶黑旗猎猎作响,紧闭的堂内传出阵阵噪杂。 沈昭不喜人多,便守在院外树下。 她几步远外,时暮正探着脑袋努力向里张望。 只是,莫名站得有些距离,又时不时暗戳戳向这边偷看,一副跃跃欲试想要贴近又不太敢的模样。 沈昭自然是知道因为什么,心里有气,本冷着脸不想说话,可又实在见不得他这般忐忑紧张,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勾了下手指。 “昭昭!” 没想到会被突然动作,时暮顿时浑身一激灵,立刻扭头循着望过来。 周围人多眼杂没那么方便,沈昭便只是招招手,示意他靠近。 时暮顿了顿,表情是向往,理智又在死灰复燃挣扎着提醒他还处于不知道会不会被放过的“犯事”中。 他犹豫着,好一会才磨磨蹭蹭挪过来。 沈昭伸手抱住他的腰,随手在周围下了个声影禁制。 “哥哥一直在看我,是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有!” 显然屏掉外人的目光探究让时暮放松很多。 他当即点头,赶紧摊开手,将早就攥在手里想要献给她的东西飞快递到她面前: “昭昭你看!这个叫莲花酥,是村伯特意派人从镇上买回来的,据说是现在京城里最流行的甜品,昭昭你尝尝!” 摊开的白布上只有精致的小小一块,被小心翼翼握了这么久,都没有散掉,一看就是价格不菲的精细品。 沈昭不由得弯了下笑意。 饶是还在气头上,也心知肚明倘若不是未确定她的态度,这人怕是早就贴上来给她了。 “哥哥请我吃吗?” “嗯嗯嗯。” “那哥哥先吃。” 时暮踌躇了下,决定听令而动。 他轻轻捻起放至唇边,却也只敢小小张开嘴,咬住几乎不存在的一丁点大小,妄图蒙混过关。 然而他一动,沈昭突然重重搂住他的腰,使力将他拉向自己。 与此同时,身体前探,咬住落在外面的另半截,借着力道将东西抵进他嘴里,贴着他的唇瓣咬下另一半。 “哥哥。” 唇齿相碰,带着甜味的吻在彼此口中弥漫,一时之间分不清是什么更沁人心脾。 沈昭抵住他的额头,抬起他的脸,拍着他的腰后,轻轻道: “别紧张,剩下的我们回家再说。” 石头落地,时暮顿了顿,这下完完全全确认她果真听到了方才和村伯的对话。 但他也着实记吃不记打惯了,这预告断头饭一样的暂且放过还是让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先用力点点头。 沈昭也跟着弯了下眉眼,余光瞥到他指尖沾了一点糖屑,便攥着他的手到自己面前,低头含住。 温热湿润沾染在指尖,时暮控制不住地浑身一颤。 她摊平他的手,又用脸颊在因为用力而微微潮湿的掌心轻轻蹭过: “确实很甜,谢谢哥哥。” “昭昭还想吃什么!” 这一连串亲近动作显然点燃了时暮,他想也不想脱口追问。 如果有尾巴,大概已经疯狂摇了起来,全然忘记自己刚才是因着什么忐忑成那样: “腊肉、面条、包子,什么都可以,村伯那里都可以换,我——” 沈昭抬眸,不轻不重地瞥了他一眼。 时暮瞬间反应过来,顷刻噤声,脸涨通红,跟个被抓上锅的小鹌鹑一样,讷讷低下头,不敢再发声。 “应该快好了。” 纵使再想说道说道,他这副模样沈昭还是忍不住心软。 她伸手,又抱了他一下,示意覆在周围的朦朦胧胧一层虚影: “哥哥不用担心,我看着呢。” 应和着这句话,屋里猛然爆发出一声惊呼: “活了!活了!小丫活了!” “昭昭!” 房间内的兴奋轻而易举就感染到了时暮,他登时抖擞精神,惊喜道。 沈昭“嗯”了声,拍拍他的腰后,收回禁制,“去吧,哥哥。” 时暮点点头,抬脚兴致勃勃地就要往里冲。 但行动到一半,又似想到什么,猛地顿住,回过头,模样有些踌躇。 “昭昭,我可以把你介绍给其他人吗。” 他摸摸鼻子,有些不自然地垂下眼,“嗯……就说你是我妹妹。” 他俩带着魂体回来的时候,就有人觉得奇怪,只是当时救人心切,被时暮三言两语糊弄回去。 不过这声询问应该也是斟酌许久。 沈昭笑了下,抬起手。 他立刻用脸颊贴住她的掌心,又黑又亮的眸子微微抬起,望着她。 “可以的,哥哥。我的真名不便传外,哥哥就说我叫‘时昭昭’吧。” 时暮愣了愣,随即眼睛倏地一下子点亮。 他大力点头,沈昭不禁也跟着笑了下,使力摩挲了下他的脸颊,才松开手: “去吧,哥哥。” 连时暮都进去之后,院外等候的就只剩下了沈昭。 里面热闹非凡,吵闹、哭泣声不绝于耳。 她听得见妇人的喜极而泣,听得见守护阵的连连赞叹,看得见那个干瘪村伯豁着缺口的牙欣慰的笑,甚至还能看见无量山外那个愤怒地为了妹妹去闯天地的小孩。 但又对于她来说,一切都是全然陌生的,她望着他们,始终都有种雾里看花的朦胧感。 她也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孑然在一旁,旁观着别人的悲欢离合,置身于茫茫红尘之外,独自成世间的过客,不留下任何痕迹。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隔了一会后,房间门被推开,那满屋子人熙熙攘攘地涌来了外面。 最中间是那个抱着孩子的虚弱妇人,她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来,隔大老远看到院外树下的沈昭,就禁不住激动跪下,迭声招呼: “恩人,恩人,是神女恩人!” 随着这句话,她身后,呼啦啦一大群人全都跟着跪下,拜谢恩人。 沈昭不由得愣住,下意识去望妇人身后唯一站着的时暮。 时暮亮晶着眼睛回视,弯起眉眼,言之凿凿: “昭昭才不是那些虚无的仙人,昭昭是真正的神!” “昭昭姐姐……” 小丫也醒了过来,挣扎着从母亲怀里跳出来。 小孩子不懂那些敬畏,只知道循着本能摇摇晃晃过来,小手张开抱住沈昭的腿,脏兮兮的小脸蹭了她一身,扬起脑袋,怯怯唤道:“昭昭姐姐。” 沈昭顿时整个人更僵硬了。 三百年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只好本能抬眸去望时暮。 时暮立刻从人群后快步走出来,鼓励地看着她,递给她一个手帕。 沈昭顿了顿,蹲下身,半嫌弃半将就地给小丫擦了下脸。 “谢谢姐姐。” 小丫头脆生生道,沈昭也不禁柔和了眸光。 破败的旗帜,源源不断的香火供养,世间依旧有那么多的魑魅魍魉,也依旧有那么多的正义等待声张。 可也正是因为有了这些活生生的人,她的守护才有意义。 “没事。” 她无声地在小丫头顶画了个安魂符,轻轻道: “就当做了场噩梦吧。” 小丫魂魄归位,长久笼罩在青山村上的阴霾散去,以杨大娘为首的妇人们当即就张罗着要好生庆祝一番。 原本他们还想留时暮一起,想像往常一样拿着腊肉换取妙手回春时仙人的帮忙,但在沈昭的眼神攻势下,全都悻悻而归。 山一样巍峨的“沈昭欲算之账”压下来,时暮也是不敢再逗留,挥别村民们,就赶紧追上沈昭。 “需要给哥哥拿出来吗。” 归家路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沈昭手覆在他腰后,询问道。 时暮知道沈昭说的是药玉,身后异物感强烈,但他还是赶忙摇摇头,以示自己还能忍耐。 于是沈昭不轻不重地“嗯”了声,手指一勾,腿间又是“哗啦”一声作响: “那我们回家再说。” 沈昭的态度显而易见风雨欲来,时暮畏惧地点点头。 他自知理亏,一路老老实实,回了家,更是赶紧找来圆木,主动夹在腿间,站在门口看着沈昭。 沈昭慢悠悠走进去,靠在桌旁,望回去,对着他勾了勾手指。 腿间的万物锁立刻应声而动,时暮被迫跟着牵引站到她面前。 “还疼吗?” 掌心覆在腰后伤口上,时暮赶紧把头摇成拨浪鼓,湿漉漉的眼睛回望。 见此沈昭“嗯”了声,摁着他的脑袋到自己肩膀上: “那哥哥忍一下。” 时暮刚想问要忍什么,下一刻,药玉已经气势磅礴地动了起来。 他下意识咬紧唇,猛地将头埋起来。 迷迷糊糊里,感觉沈昭抱着他的腰翻了一圈,顷刻就变成他坐在桌子上、她抵在他身前的模样。 微凉桌面因此抵住乱动的药玉,激出他一声闷哼。 “昭、昭昭——” 家里的这张红木桌子是在他刻苦读书后,沈昭特意为他订做的。 仅仅一张就恨不能占据半个空地,又大又结实。 桌上还有剩下没有用完的笔墨纸砚,时暮顿时满脸通红,挣扎着想要起来。 可沈昭抽走圆木,已经不容分说地挤进他两腿间,迫使他不得不分开。 “哥哥。” 沈昭伸手,摁住他的胸膛,时暮被迫随着她的力道仰面躺在桌子上。 腿间有万物锁分不了太开,颤抖的大腿内侧只能不停触碰着沈昭。 他拼命想要张大,又因为万物锁而不得不竭力保持着姿势。 裤子还穿在身上,但他并没有感觉有多好。 因为沈昭非常意有所指地拍拍他的大腿外侧,他停顿后,也只能像平时那样慢慢屈起抱住。 束在腿根上的万物锁立刻延伸出更多,探出裤子,将他的手和着大腿跟绑在一起,彻底固定住姿势。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是在桌子上。 “哥哥。” 颤个不停的小腿一下子成为了整个身体的最高点,沈昭胳膊搭在他的膝盖上,下巴垫住手背,站在他腿间,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时暮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沈昭伸出另一只手,轻轻一勾,一声比任何都大的“哗啦”声顷刻传出,腿间玄铁凉感惊人,瞬间就逼红了他的耳根。 “哥哥猜猜我想问什么。” 沈昭道,一下一下把玩着,看起来颇有些漫不经心。 时暮却一下羞红了脸,低下头,“对不起昭昭。” 他的百般祈祷果真没有应验,他确定地意识到,在供奉堂外,村伯给他莲花酥时说的那段对话,沈昭不但听到了,还彻彻底底猜透了。 “所以。” 药玉在身体里横冲直闯,面前的沈昭声音又冷得可以砍死人: “哥哥真的在用‘容器’的吸收功能赚钱。” 时暮愧疚地低下头,沈昭轻“呵”声,直接捏了个什么在旁边。 他不认识,只能紧张地等待着,绑了万物锁的两条腿更是瑟瑟发抖。 没想到的是,锁链没有异动,反而是裤子被隔空褪下,带着薄茧的掌心裹挟着风声,“啪”一声重重落下。 时暮猛地一愣,脸霎那涨成通红。 若不是手被极其有先见之明地绑住,他险些没抱住自己。 “昭、昭昭。” 这一下没留情面,臀上又红又烫,他无措到拼命收缩脚趾,无地自容到恨不能藏起来。 可沈昭又向上提了提链子,迫使他不得不继续保持着姿势。 “嗯,哥哥是‘容器’,我想教训哥哥,只能用这种方式了。” 微凉掌心重新覆回来,沈昭的声音非常冷静: “哥哥说说,是如何接到这个找魂任务的。” “有、有传音符。” 臀上的警告非常明显,时暮再不敢隐瞒,磕磕巴巴道: “需、需要的话,村伯他们会、会叫我” “哥哥这种赚钱方式,持续多久了。” 时暮畏惧地咽咽口水,还妄想粉饰太平:“也也没、没有多久——” 可惜他话音刚落,沈昭掐在半空中的那个诀猛然发出红光,下一刻,掌心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 “哥哥可能不认识。” 手上干着如此羞人的事,沈昭的表情却是要多淡定有多淡定,她示意半空中的那个虚团: “这是真话咒,绿光证明哥哥说的是真话,红光是假话。” “所以哥哥要不要重新回答,这种赚钱方式,到底有多久了。” 时暮无地自容地低下头,躲不开也藏不掉,只能硬着头皮嗫喏着回答: “从、从有记忆就开、开始了。” 这次真话咒闪的是绿光,但看沈昭的表情,时暮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坦白,忍不住喃喃: “昭昭……” “嗯,哥哥。” 沈昭轻轻道: “所以,那个兔肉、那个梳子,也是这么来的吗。” “哥哥捡到我之后,其实一直都在用这种方式赚钱养我,对吗。” 时暮低下头,没有回答,但所有行动已经给出了答案。 沈昭深吸口气,自己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哥哥以后还去吗。” 时暮犹豫了下,直觉这个问题非常危险。 他想先用假话哄住沈昭,但真话咒虎视眈眈在头顶,他没办法,只能语焉不详道: “我会小心的,昭昭,我——唔。” 真话咒这 次发了绿光,但他不明白的是,巴掌怎么还是落了下来。 他懵懵抬眼,沈昭冲着烫肉又落下一巴掌,平静道: “我不喜欢这个答案,哥哥重新说。” 纵观时暮的有生之年,也从没尝试过这种难捱。 他也终于明白,沈昭根本不在乎他说的是真话假话,她捏真话咒只是为了确定他有把她的话记住而已。 但凡有丁点不满意的,沈昭也不闹,抬手就是一巴掌敲下来。 时暮习惯了忍疼,但这种还是太超他的忍耐范围。 尤其沈昭非常之霸道,但凡她认为是错的,管他真相如何,都会抬手,一巴掌一巴掌,硬是将他打到他按照她的想法、把她的要求变成唯一的真话为止。 “哥哥现在重说吧。” 唯一有点肉的臀腿就这么一点点被打成滚烫,沈昭耐心地揉着,吩咐道。 总算等到这句松口的时暮忙不迭点头,再不敢逞强。 “以后没有昭昭同意,我再也不用这种方式赚钱了。” “传音符也全交给昭昭,昭昭不同意,别人怎么叫我我都不去了!” 真话咒发出绿光,显然种子已经被种下。 整个问话过程不短时间,坚持说完这些后,时暮已是两股颤个不停。 沈昭也知道他到极限,终于大发慈悲地肯松开手。 万物锁从手上放开,可算重获自由的时暮能行动的第一时间就是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沈昭还在他两腿间,他躲不开,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尽力撑起身子手忙脚乱地提上裤子。 沈昭非常有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他费劲巴拉全部穿好,才手指一挥。 世间少有的神器顷刻就从裤子里转移了裤子外,依旧荡在腿根,只是得以让她用真的手攥住真的链条。 她借着他坐在桌子上的姿势,一手勾起锁链,欺身向前。 同一时间,手探进裤子里,挤进身体和桌面的缝隙。 这个姿势太危险了。 时暮“嗷”一嗓子,着急忙慌地赶紧跪坐起,确保不会压住她手后,才老老实实跪直。 带着薄茧的手肆无忌惮地揉搓在烫肉上,是在上药。 他偏头,对着沈昭微微沉下的表情,又忍不住内疚: “……对不起昭昭。” 最近和沈昭说对不起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垂头丧气,禁不住自怨自艾地唾弃着自己: 这么过分不听话,活该以后被厌烦抛弃。 然而别与他的惶恐,沈昭轻叹声,那只手还在裤子里,便猛一翻身,将他一起带到地上。 时暮猝不及防,反应过来第一时间是赶紧张开自己,全力护住她别磕到碰到。 直到两个人一起倒下,才意识到地面早就被沈昭变成柔软。 桌子上的东西跟着哗啦啦掉落,早先做衣服剩下的红布也落在身上。 她张开四肢缠在他身上,拉过红布盖住彼此,像一个网,禁锢住真心。 布下范围并不大,以至于他们二人必须贴得非常非常近才可以。 人为的黑暗和狭小模糊着距离,沈昭一只手仍在他裤子里,有些泄愤地轻轻敲着本就滚烫的臀肉: “我确实有些生气。” 她闷闷道,埋进他怀里: “生气哥哥逞强,生气哥哥受伤,但我最生气的是,我就在这,可无论是容器还是传音符,哥哥都没想过找我帮忙。” 时暮一愣:“昭昭……” “我孤家寡人,身无长物,唯一拿得出手的就这么点灵力。哥哥明明需要,可哥哥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意跟我开口。” 她抱住时暮,“我好失败啊,待了这么久,哥哥还是一点都不信任我。” “对不起昭昭。” 时暮顿时羞愧难当,低下头。 可沈昭摇摇头,却是打断,“我不需要哥哥的道歉。” “因为哥哥跟我说过很多声对不起,却从来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哪怕在此情此景下,听到这句话,时暮还是抬起眸,认真地望着她。 只这一眼,沈昭心里顿时盈满说不出的涩意: 时暮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能确认,但他一直在听、一直在看,一直在竭尽所能、掏心掏肺地满足着她。 ……哪怕亏待他自己。 她不禁更用力抱住他,在他耳旁轻轻道: “哥哥对我好,我也知道哥哥对我好,但家人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 “哥哥对我的好,不应该建立在单方面付出上。 哥哥应该期待我给出回应、期待能打扰到我、期待能麻烦到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再苦再难都自己扛。” “我不喜欢、也不希望哥哥同我分你我,因为这会让我觉得,哥哥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我。” “哥哥对我好,就只是因为那天是我在冼澜江里,哥哥想要的是妹妹,从来不是昭昭。 倘若那天流下来的不是昭昭,而是早早、晚晚,哥哥也会这么待她们的。” “不是的昭昭,我——” 时暮慌忙想要解释,但沈昭手一挥,一个真话咒悬浮在面前。 她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抱住他,闷闷不乐地骑在他身上,埋起脑袋: “哥哥可以骗我,但不要骗自己就好。” 时暮失神地望着真话咒,布料下太小太小了,他觉得有些缺氧。 沈昭手脚并用地攀在他身上,他能感受到沈昭的很多存在,包括热臀上的手。 愣神片刻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慢慢垂下眸。 “昭昭。” 他的手攥住衣摆,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狭小的空间实在有些晕眩,他拼命告诫自己不要不要,却在无孔不入的侵占里,依旧控制不住惶惶着想要确认真心: “昭昭今天跟下山……是因为担心我吗。” “是。” 沈昭毫不犹豫,密不透风的坚强里吉光片羽地泄出一丝软弱,她意识到这是稍纵即逝的绝对机会: “我喜欢哥哥、在乎哥哥。” “我还需要哥哥,需要哥哥在身边,需要哥哥喜欢昭昭、在乎昭昭。” “那哥哥呢,哥哥需要昭昭吗。” “……需要。” 黑暗能够掩饰所有,他轻轻反抱住沈昭,那么轻,那么克制,却也那么重。 像是在喉咙口发出的悲鸣,湿漉漉的眸子无意识放空,认真喃喃: “我好需要、好需要昭昭的。” 沈昭的心一下子变得非常非常柔软,时暮被她迫到有些语无伦次,骨子里的分寸感依旧在。 看起来那么想回抱住她,却也仅仅只是轻轻触碰。 于是她伸手,将他用力压向自己。 真话咒在黑暗里发出绿光,贫瘠的荒芜里开出了最盛大的花: “那我们一言为定。沈昭需要时暮,时暮也需要沈昭。” 26. [锁] [此章节已锁] 小丫魂魄归位,长久笼罩在青山村上的阴霾散去,以杨大娘为首的妇人们当即就张罗着要好生庆祝一番。 原本他们还想留时暮一起,想像往常一样拿着腊肉换取妙手回春时仙人的帮忙,但在沈昭的眼神攻势下,全都悻悻而归。 山一样巍峨的“沈昭欲算之账”压下来,时暮也是不敢再逗留,挥别村民们,就赶紧追上沈昭。 “需要给哥哥拿出来吗。” 归家路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沈昭手覆在他腰后,询问道。 时暮知道沈昭说的是药玉,身后异物感强烈,但他还是赶忙摇摇头,以示自己还能忍耐。 于是沈昭不轻不重地“嗯”了声,手指一勾,腿间又是“哗啦”一声作响: “那我们回家再说。” 沈昭的态度显而易见风雨欲来,时暮畏惧地点点头。 他自知理亏,一路老老实实,回了家,更是赶紧找来圆木,主动夹在腿间,站在门口看着沈昭。 沈昭慢悠悠走进去,靠在桌旁,望回去,对着他勾了勾手指。 腿间的万物锁立刻应声而动,时暮被迫跟着牵引站到她面前。 “还疼吗?” 掌心覆在腰后伤口上,时暮赶紧把头摇成拨浪鼓,湿漉漉的眼睛回望。 见此沈昭“嗯”了声,摁着他的脑袋到自己肩膀上: “那哥哥忍一下。” 时暮刚想问要忍什么,下一刻,药玉已经气势磅礴地动了起来。 他下意识咬紧唇,猛地将头埋起来。 迷迷糊糊里,感觉沈昭抱着他的腰翻了一圈,顷刻就变成他坐在桌子上、她抵在他身前的模样。 微凉桌面因此抵住乱动的药玉,激出他一声闷哼。 “昭、昭昭——” 家里的这张红木桌子是在他刻苦读书后,沈昭特意为他订做的。 仅仅一张就恨不能占据半个空地,又大又结实。 桌上还剩下没有用完的笔墨纸砚和其他乱七八糟杂物,时暮顿时满脸通红,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可沈昭抽走圆木,已经不容分说地挤进他两股间。 “哥哥。” 沈昭伸手,摁向他的胸膛,时暮被迫跟随力道,仰面躺在桌子上。 腿上有万物锁敞不了太开,他拼命想要撑躲,微微发颤的里侧还是只能不停擦碰着沈昭。 裤子仍旧穿在身上,但他并没感觉有多好。 因为沈昭非常意有所指地拍拍他的腿外侧,他停顿后,唯有像平时那样慢慢曲起环住。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是在桌子上。 “哥哥。” 万物锁登时延伸出更多,探出衣料,将他的双手牢牢固定到腿上。 抖个不停的小腿一下子成为整个身体的最高点。 胳膊搭住膝盖,下巴垫在手背上,沈昭就这么自中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时暮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沈昭伸出另一只手,轻轻一勾,一声比任何都大的“哗啦”声顷刻传出,瞬间就逼红了他的耳根。 “哥哥猜猜我想问什么。” 沈昭道,一下一下勾扯把玩着,看起来颇为漫不经心。 时暮却一下羞红了脸,低下头,“对不起昭昭。” 他的百般祈祷果真没有应验,他确定地意识到,在供奉堂外,村伯给他莲花酥时说的那段对话,沈昭不但听到了,还彻彻底底猜透了。 “所以。” 药玉在横冲直闯,面前的沈昭声音又冷得可以砍死人: “哥哥真的在用‘容器’的吸收功能赚钱。” 时暮愧疚地低下头,沈昭轻“呵”声,直接捏了个什么在旁边。 他不认识,只能紧张地等待着,缚了万物锁的两条腿更是瑟瑟发抖。 没想到的是,锁链没有异动,反而是裤子被隔空褪下,带着薄茧的掌心裹挟着风声,“啪”一声重重落下。 时暮猛地一愣,脸霎那涨成通红。 若不是手极其有先见之明地被固定住,他险些没抱住自己。 “昭、昭昭。” 这一下没留情面,看不到的地方又红又烫,他无措到拼命收缩脚趾,无地自容到恨不能藏起来。 可沈昭又向上提溜了下万物锁,迫使他不得不继续保持着姿势。 “嗯,哥哥是‘容器’,我想教训哥哥,只能用这种方式了。” 微凉掌心重新覆回来,沈昭的声音非常冷静: “哥哥说说,是如何接到这个找魂任务的。” “有、有传音符。” 置于身上的警告非常明显,时暮再不敢隐瞒,磕磕巴巴道: “需、需要的话,村伯他们会、会叫我” “哥哥这种赚钱方式,持续多久了。” 时暮畏惧地咽咽口水,还妄想粉饰太平:“也也没、没有多久——” 可惜他话音刚落,沈昭掐在半空中的那个诀猛然发出红光,下一刻,掌心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 “哥哥可能不认识。” 手上干着如此羞人的事,沈昭的表情却是要多淡定有多淡定,她示意半空中的那个虚团: “这是真话咒,绿光证明哥哥说的是真话,红光是假话。” “所以哥哥要不要重新回答,这种赚钱方式,到底有多久了。” 时暮无地自容地低下头,躲不开也藏不掉,只能硬着头皮嗫喏着回答: “从、从有记忆就开、开始了。” 这次真话咒闪的是绿光,但看沈昭的表情,时暮突然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坦白,忍不住喃喃: “昭昭……” “嗯,哥哥。” 沈昭轻轻道: “所以,那个兔肉、那个梳子,也是这么来的吗。” “哥哥捡到我之后,其实一直都在用这种方式赚钱养我,对吗。” 时暮低下头,没有回答,但所有行动已经给出了答案。 沈昭深吸口气,自己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哥哥以后还去吗。” 时暮犹豫了下,直觉这个问题非常危险。 他想先用假话哄住沈昭,但真话咒虎视眈眈在头顶,他没办法,只能语焉不详道: “我会小心的,昭昭,我——唔。” 真话咒这次发了绿光,但他不明白的是,巴掌怎么还是落了下来。 他懵懵抬眼,沈昭冲着烫肉又落下一巴掌,平静道: “我不喜欢这个答案,哥哥重新说。” 纵观时暮的有生之年,也从没尝试过这种难捱。 他也终于明白,沈昭根本不在乎他说的是真话假话,她捏真话咒只是为了确定他有把她的话记住而已。 但凡有丁点不满意的,沈昭也不闹,抬手就是一巴掌敲下来。 时暮习惯了忍疼,但这种还是太超他的忍耐范围。 尤其沈昭非常之霸道,但凡她认为是错的,管他真相如何,都会抬手,一巴掌一巴掌,硬是将他打到他按照她的想法、把她的要求变成唯一的真话为止。 “哥哥现在重说吧。” 唯一有点肉的臀腿就这么一点点被打成滚烫,沈昭耐心地揉着,吩咐道。 总算等到这句松口的时暮忙不迭点头,再不敢逞强。 “以后没有昭昭同意,我再也不用这种方式赚钱了。” “传音符也全交给昭昭,昭昭不同意,别人怎么叫我我都不去了!” 真话咒发出绿光,显然种子已经被种下。 整个问话过程不短时间,坚持说完这些后,时暮已是两股颤个不停。 沈昭也知道他到极限,终于大发慈悲地肯松开手。 万物锁从手上放开,可算重获自由的时暮能行动的第一时间就是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沈昭还在他两腿间,他躲不开,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尽力撑起身子手忙脚乱地提上裤子。 沈昭非常有耐心地等待着,直到他费劲巴拉全部穿好,才手指一挥。 世间少有的神器顷刻就从裤子里转移了裤子外,依旧荡在腿根,只是得以让她用真的手攥住真的链条。 她借着他坐在桌子上的姿势,一手勾起锁链,欺身向前。 同一时间,手探进裤子里,挤进身体和桌面的缝隙。 这个姿势太危险了。 时暮“嗷”一嗓子,着急忙慌地赶紧跪坐起,确保不会压住她手后,才老老实实跪直。 带着薄茧的手肆无忌惮地揉搓在烫肉上,是在上药。 他偏头,对着沈昭微微沉下的表情,又忍不住内疚: “……对不起昭昭。” 最近和沈昭说对不起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垂头丧气,禁不住自怨自艾地唾弃着自己: 这么过分不听话,活该以后被厌烦抛弃。</p >然而别与他的惶恐,沈昭轻叹声,那只手还在裤子里,便猛一翻身,将他一起带到地上。 时暮猝不及防,反应过来第一时间是赶紧张开自己,全力护住她别磕到碰到。 直到两个人一起倒下,才意识到地面早就被沈昭变成柔软。 桌子上的东西跟着哗啦啦掉落,早先做衣服剩下的红布也落在身上。 她张开四肢缠在他身上,拉过红布盖住彼此,像一个网,禁锢住真心。 布下范围并不大,以至于他们二人必须贴得非常非常近才可以。 人为的黑暗和狭小模糊着距离,沈昭一只手仍在他裤子里,有些泄愤地轻轻敲着本就滚烫的臀肉: “我确实有些生气。” 她闷闷道,埋进他怀里: “生气哥哥逞强,生气哥哥受伤,但我最生气的是,我就在这,可无论是容器还是传音符,哥哥都没想过找我帮忙。” 时暮一愣:“昭昭……” “我孤家寡人,身无长物,唯一拿得出手的就这么点灵力。哥哥明明需要,可哥哥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意跟我开口。” 她抱住时暮,“我好失败啊,待了这么久,哥哥还是一点都不信任我。” “对不起昭昭。” 时暮顿时羞愧难当,低下头。 可沈昭摇摇头,却是打断,“我不需要哥哥的道歉。” “因为哥哥跟我说过很多声对不起,却从来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 哪怕在此情此景下,听到这句话,时暮还是抬起眸,认真地望着她。 只这一眼,沈昭心里顿时盈满说不出的涩意: 时暮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能确认,但他一直在听、一直在看,一直在竭尽所能、掏心掏肺地满足着她。 ……哪怕亏待他自己。 她不禁更用力抱住他,在他耳旁轻轻道: “哥哥对我好,我也知道哥哥对我好,但家人之间不应该是这样的。” “哥哥对我的好,不应该建立在单方面付出上。 哥哥应该期待我给出回应、期待能打扰到我、期待能麻烦到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再苦再难都自己扛。” “我不喜欢、也不希望哥哥同我分你我,因为这会让我觉得,哥哥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我。” “哥哥对我好,就只是因为那天是我在冼澜江里,哥哥想要的是妹妹,从来不是昭昭。 倘若那天流下来的不是昭昭,而是早早、晚晚,哥哥也会这么待她们的。” “不是的昭昭,我——” 时暮慌忙想要解释,但沈昭手一挥,一个真话咒悬浮在面前。 她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抱住他,闷闷不乐地骑在他身上,埋起脑袋: “哥哥可以骗我,但不要骗自己就好。” 时暮失神地望着真话咒,布料下太小太小了,他觉得有些缺氧。 沈昭手脚并用地攀在他身上,他能感受到沈昭的很多存在,包括热臀上的手。 愣神片刻后,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慢慢垂下眸。 “昭昭。” 他的手攥住衣摆,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狭小的空间实在有些晕眩,他拼命告诫自己不要不要,却在无孔不入的侵占里,依旧控制不住惶惶着想要确认真心: “昭昭今天跟下山……是因为担心我吗。” “是。” 沈昭毫不犹豫,密不透风的坚强里吉光片羽地泄出一丝软弱,她意识到这是稍纵即逝的绝对机会: “我喜欢哥哥、在乎哥哥。” “我还需要哥哥,需要哥哥在身边,需要哥哥喜欢昭昭、在乎昭昭。” “那哥哥呢,哥哥需要昭昭吗。” “……需要。” 黑暗能够掩饰所有,他轻轻反抱住沈昭,那么轻,那么克制,却也那么重。 像是在喉咙口发出的悲鸣,湿漉漉的眸子无意识放空,认真喃喃: “我好需要、好需要昭昭的。” 沈昭的心一下子变得非常非常柔软,时暮被她迫到有些语无伦次,骨子里的分寸感依旧在。 看起来那么想回抱住她,却也仅仅只是轻轻触碰。 于是她伸手,将他用力压向自己。 真话咒在黑暗里发出绿光: “我们一言为定。沈昭需要时暮,时暮也需要沈昭。” 27. 沈昭的努力 “昭昭!” 时暮从门口探进来脑袋,笑眯着眼睛,朝气蓬勃地招呼道: “上次你很喜欢的那个面皮,杨大娘又做了,她问我们要不要下山去吃。” 沈昭抬眸,伸出手,时暮想也不想,立刻夹着圆木一步步挪过来。 带着薄茧的掌心轻车熟路地探进裤子里,沈昭另一只手抱住他的腰,将他轻轻抵在桌沿上。 微凉触感攀至腰后,时暮下意识缩了下脖子,又迅速将一切不自然抛之脑后,黑亮眸子抬起,炯炯注视着她,开心询问道: “昭昭要不要去吃!” “好,哥哥,我们一会下山。” 说罢,借着这个姿势,探身在他唇瓣上轻轻咬了下: “不过哥哥关心小丫,想下山直接跟我提就好,不用这般拐弯抹角的。” 然而听到她的话,时暮却是愣了下,随即快速摇着头。 他双手撑在身后桌面上,让出自己和桌子的间隙,让她的手得以毫无顾忌地探进去,一双眸子又黑又亮,打眼一望,全是不得了的真心: “我是关心小丫,但我最关心的是昭昭。” “昭昭喜欢的,才是最重要的。” 沈昭眸色控制不住地一沉。 “唔、昭、昭昭——” 亲吻来得猝不及防,时暮身体被迫后压,退无可退,干脆直接靠在桌子上,敞开身子,任她彻底亲个够。 “昭昭记得回杨大娘……” 被摁着亲得迷迷糊糊间,还不忘挣扎着抽出空隙叮嘱一句。 沈昭“嗯”了声,药玉骤然加快,很快就淹没掉他全部神识。 这是他们那次谈心后突飞猛进的实质进展。 活了三百年的沈昭其实并没有多少与人相处的经验,但好在,她足够聪明。 尤其当她在时暮身上花了绝对注意力后,更加意识到,她和时暮之间,因为开始得太过不明不白,导致存在着无法忽视的巨大问题。 从时暮的角度来说,是根本不可能有胆量想太多的。 她家时暮,看起来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太阳,实际上胆小又谨慎。 总是无条件妄自菲薄他自己,又偏偏会被一点点好收买到,不为自己争取,也不为自己考虑,永远记吃不记打。 包括辛辛苦苦捡人回家,都什么要求也不敢提,只一门心思掏心掏肺,让出床、让出食物,乃至最后,让出自我。 竭尽所能将自己漠视成一个听话好用的开蒙玩具,守着那点所谓“用途”,不遗余力地讨好着。 不越雷池一步,更不会用任何可能称之为“麻烦”的事情去僭越打扰她。 原本而言,倘若沈昭真的只想把他当成炉鼎、或者唯命是从的奴才,倒也罢。 毕竟以她之力,护住一个小小的时暮还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可偏偏不凑巧的是,时暮是个活生生的人。 更不凑巧的是,纵使她有一千、一万种方法可以将时暮规训成她想他成为的模样,当真的对上那双漂亮的黑亮眸子时,她又会无比确定地意识到,她根本就不想那般改变他—— 哪怕他背着她受伤、瞒着她去做很多危险的事,她想要的也始终是那个对世间抱有善意、会救人、会像个小太阳一样弯着眉眼对她笑、有一双亮晶晶眸子的烂好人时暮。 想明白这点的沈昭当即痛定思痛: 既然想保留现在这个时暮,那为了他们之间,她必然要采取些许行动。 首当其冲地就是要教会时暮跟她开口。 为此,她叽里哐当地提出一大堆要求,概括起来就一句:要让时暮学会麻烦她。 她要求时暮每天来拜托她帮忙做一件事。 小到夹菜、递碗、换药这些不起眼的举手之劳,大到跟她的乾坤袋借宝物、下去帮忙降妖除魔这类需要反复斟酌的大事件…… 无论什么都可以,为此她还附加了很多额外招数。 譬如关键时刻操纵万物锁多延伸一点让他根本无法借助他自己的手、又比如上药结束给他摁床上亲时特意蒙上他的眼睛…… 总之就是,管他“早早”、“晚晚”、潜移不潜移、默化不默化的,势必要他完完全全确认出她的存在、习惯一切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很快沈昭就发现,虽说她有自己的小算盘,实际执行起来却另有奇效。 每当时暮不安地表现出些许不适应,只要她敛眸有可能失落垂泪的迹象,时暮都会瞬间如临大敌。 除了头脑发热、满口答应她的一切不合理要求外,还会立刻开始手忙脚乱地脱裤子哄她。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她更可以揉伤为借口,随时随地、随心所欲地把手探进他裤子里。 更好的是,就算再害羞,时暮也不会拒绝她的手。 镇袋之宝万物锁也一直留在了时暮身上,再没离开过他腿间。 沈昭介绍过真实用法: 此等神物本身就具有抗打击之力,当再受到譬如那次蛇妖甩尾的强袭击时,腿间的万物锁会一息间爬至全身,形成玄铁盔甲抵挡掉任何可能会令他受伤的强硬攻击。 不过日常来说,万物锁就别有他用了。 沈昭会不间断地用布蒙住他的眼睛,让他荡着腿、不穿裤子地坐在桌子上。 万物锁缠住双腕,沈昭抱住他的腰,两个人就这样接吻,直吻到他头晕目眩也依旧能准确叫出她的名字为止。 三百年心思都用在时暮身上的沈昭堪称花样百出,以至于到最后,连问道剑都忍不住念叨: 时暮看似意气风发地站在那,实际上,腕上是沈昭的伴生法器,身体里含着沈昭的药玉,腿间夹着沈昭给的圆木,腿根上绑着沈昭的万物锁,两根链子分开从大腿根一直缠到脚踝,就连衣服都是沈昭亲自选的,整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彻彻底底沈昭的印记。 “昭昭!” 可惜的是,当事人本人倒没觉得有什么。 除了第一二天害羞到差点憋死自己外,后面几天反而渐渐习惯起来。 他深知是自己做错了事,没有表达出足够的信任,才让沈昭变得如此患得患失。 愧疚当头,自是沈昭说什么是什么,一句不反抗。 而且在他看来,事情也没有问道剑摇着剑穗指责得那么严重。 他家昭昭虽然霸道又任性,实际上非常好哄。 他只需在她不开心、一下一下勾扯锁链的第一时间,放下手中正在做的事情、告别正在聊的人,跋山涉水、排除万难地来到她身边,让她抱住腰亲一下,就再大的火气都能消散了。 “昭昭。” 同样的,作为信任的一部分,时暮当天晚上就上交了自己全部的传音符。 并且,更为难得的是,在觉得自己好得差不多时,他在沈昭给他上药时,还又忐忑又期待地主动开口询问了一次: “杨大娘传音说小丫娘亲想要请昭昭下山,当面感谢一下昭昭……昭昭要不要去,也能认识很多人。” 忙个不停的沈昭应声停下动作,认真地看着他。 时暮还保持着姿势,双眼被蒙住,紧张到不行。 他也只有在这种完全任她宰割模样的时候,才会小心翼翼泄出些许真实想法。 沈昭大概能猜到他是怎么想的: 如果自己觉得不满意,这副模样教训起来也更方便。 可就算会有这样那样的顾虑,那只曾经拉她出沼泽的手,依旧在努力想要将她拉进热气腾腾的人间。 她不由得更加心软,慢慢探身,缓缓压住他的腿,在他唇上亲了下,“好呀,哥哥。” “谢谢哥哥。” 曾经沈昭一直觉得,她应该会讨厌噪杂吵闹才对。 然而当时暮拉着她的手,将她郑重其事介绍给其他人时,她第一次觉得,她好像触碰到了人间。 青云村村民或许市侩、也许刻薄,但杨大娘会挽起袖子,一边念叨着“原来昭昭喜欢吃这个啊”一边给她做一份她喜欢的面皮。 村伯会干瘪着豁牙的嘴给他们送自家晾的腊肉,小丫会摇摇晃晃地走过来就是为了将她唯一的一块糖分给她一半…… 冼澜江的凉水渐行渐远,冬日 暖阳照透阴霾,曾经那个怨天恨地的沈昭,终究是脱胎成了现在这个她自己。 她在青云村,可以是再普通不过的时昭昭,有一点保护他人的能力,还有一个全心全意待她好的哥哥。 于是慢慢的,她也开始尝试越过那层朦朦胧胧的纱,踏入人间界的悲欢离合里,以另一种方式,践行着天道所赋予她的、对世间的责任。 梨花镇周围百里内,迎来了最坚实的保护者。 沈昭出手,寸草不生,梨花镇守护阵的防守压力瞬间减轻。 第一次得到大修士出没的守护阵还如临大敌,结着伴小心翼翼摸索着找过来,却只在大妖残骸上看到一个漫不经心摇着剑穗的红衣少女。 只见她微微抬眸,目光比死都冷,顷刻就寒封一片,冻得人瑟瑟发抖。 可在一声“昭昭!”的惊喜呼唤后,那些冰雪消融,瞬间就弯出春暖花开的笑意。 她伸出手,肆无忌惮地去抱来者的腰,还委委屈屈抬起另一只,硬说剑把硌掌心,非要他给她揉一揉。 旁观的守护阵不懂,旁观的守护阵大为震惊。 无论有多么乖僻、多么童畜无害,他们心里也门清,这位凭空出现的修士必然来头不小。 不过好在,这么大一个人物虽然面冷心冷,却不是完全不近人情,会独独对一人表达出在意。 更好的是,她在意的这个人,在十里八乡特别有名——换言之,喜好特别好查。 守护阵回去就七七八八收集出不少种肉,又大着胆子投其所好,按照时暮量身定制了一堆穿的用的,一起双手双脚地奉给了他们的大人物。 对此,沈昭是真喜欢。 尤其当那天,她拿红绳量时暮,发现时暮在这填鸭式的精心喂养下,终于长了半寸腰,可算不再是那么薄薄一片后,更是大方地帮了守护阵不少忙。 多亏断生铃打小就雁过拔雁的性格,乾坤袋一直有进无出,什么都有。 沈昭在里面还翻到了自己幼时玄天宗给的修道书,稍稍放出点风声,就被闻讯赶来的守护阵用一个传说是从合欢宗那收缴的定制软榻给欢天喜地地换走了。 沈昭面上不露声色,当天晚上,就诚邀时暮和她一起品鉴。 时暮蒙着眼被她压在软榻上,万物锁缠绕四肢。 她手脚并用地靠在他身上,偏偏要在这个时候一本正经地教他认字,依旧保留着学会亲两下、学不会亲一下的习惯。 帮守护阵忙会耗费沈昭很多灵力,再后来,便是时暮坐在软榻前的案桌上认认真真念书写字,沈昭枕在他的裸/腿上,抱着他的腰补眠。 为了方便沈昭能够随时随地探进衣摆下确认他伤的情况,在家时的时暮是彻底没了裤子。 两条绑着万物锁的腿被迫时时露在外面,想要提裤子都需要先请示。 好在沈昭给他的衣摆都很长,能够勉强遮住一些,他也就没有非要穿裤子的必要,由着沈昭为所欲为。 他们对外宣称的关系一直是兄妹,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梨花镇上下不少人受过时暮的恩,因此都知道他体质特殊,然而看起来,大佬又并不像是利用。 相反,她展现出了超乎常人的超高程度在意,时暮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她回头的速度比谁都快。 而从时暮这边来看,也颇有些摸不着头脑。 因为谁都能看出来大佬其实是有所保留实力的。 可放眼整个梨花镇,只有他会觉得大佬是真的需要他保护的。 更关键的是,他也是唯一一个相信剑把咯手、会一脸心疼给大佬揉手的。 旁人私下猜测四起,议论纷纷,沈昭倒并不在乎。 对于现在这样随时能抱到、亲到时暮的生活,她相当满意。 只不过,正当她觉得生活这么继续下去也不错时,伴随着冰河消融,人间界迎来了一年一度的不速之客—— 昆仑修士们重返人间,沿着冼澜江,为枯古树们悬挂新的来生符。 而这其中,自然也包括那天下第一宗的玄天宗门人。 28. 三个包子 “啊啊啊,是蛟龙、蛟龙啊!这可怎么办!” “快!快!先跑!再坚持一会,已经给老大发传音符了!她马上就到!” 震天撼地的长啸声自密林深处传来,惊落无数飞禽走兽。 几个穿着梨花镇守护阵修士服、背后背着巨大竹背篓的修士正玩命抱头鼠窜。 他们之后不远处,一只长约百尺的蛟龙紧紧跟随。 似乎是睡梦中被意外惊扰,大妖格外不依不饶,嘶吼着追逐,一口煞气喷出,惊得他们连滚带爬,拼命祈祷。 正当这九死一生之际,一支穿云箭突然破空而来,自远方“咻”一声穿进战场里,砸在鳞片上,又“哐当”一下掉落在地。 三个梳着混元髻、身着白色修士服的年轻修士接着出现,见此情此景也是大惊失色: “蛟龙,居然是真的蛟龙!” 蛟龙仰天怒吼,即便没有真的受伤,这一下显然也激怒了它。 它调转方向,绿莹莹的竖瞳扫视一圈后,立刻“斯哈”着直奔而去。 三名弟子也赶紧摆出阵法,声势浩大地应付起来。 “老、老大!” 被冷落在旁的守护阵终于借此寻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沈昭站在树下,正面无表情地望着打斗方向。 几位修士当即就顾不得后面的哐哐当当,“嗷”一嗓子飞奔过去,就要抱大腿: “老大!您可算到了!我们等您等得好苦!” 沈昭没有应声,只是略略偏了偏身子,避免他们情绪太过激动,得意忘形沾染到自己的衣摆。 倒是旁边的杨大娘细声细语地解释了一句: “您们发传音符的时候,昭昭正在我家等小暮,听说您们是去帮医馆忙遇到的危险,昭昭便过来了。” “哦对对对,”被这句提醒,修士们赶紧把那一背篓的药草成果抢先展示过来: “老大,您放心,药都没洒,人在筐在!” 这次沈昭瞥了眼。 她接手梨花镇防守工作后,守护阵可以进行一些额外工作,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受梨花镇医馆所托,出来深山里采集药草。 深山里一向是成年大妖的地盘,普通人进去基本没有活命的可能。 沈昭给他们随手画过几道符保命,他们这次上山,还特意带了好几张,全程小心翼翼不敢声张,可怎么也没想到。采摘结束准备返程时,还是意外碰到了大妖——且还是这么大的妖。 不过仗着沈昭换给他们的典籍秘术,倒也勉强保下命来。 沈昭打量几眼,见人都没有怎么受伤,便转回视线,继续观望着。 显然那几位修士修为比守护阵的要胜上好几筹。 但大概是刚入门不久,实战经验不足,对付蛟龙这样的大妖依旧显得颇为吃力。 可架不住他们身上的各类符咒宝物是真不少。 其中一个费劲吧啦地搓了个强法力火球咒,冲着蛟龙重重掷去。 另两个趁机牵制,火球因此落到蛟龙身上,穿透鳞片,激起一声长嚎。 胶着的战场上登时弥漫出一股隐隐约约的烤肉香味,沈昭在旁边看着,突然转过头,若有所思: “蛟龙馅包子好吃吗。” 杨大娘懵了:“嗯?昭昭?” “时暮应该没吃过。” 沈昭自言自语道,微微踏前一步。 这个过程里,心意相通的伴生法器已经在变大,她单手握住: “带回家尝尝好了。” 说罢,灵力大开,用力掷出。 问道“嗖”一下飞出去,众目睽睽之下,以极其刁钻的角度窜进打斗中,刃锋穿透鳞片,在久攻不过的蛟龙身上活生生割下一块肉。 攻守瞬间逆转。 许是蛟龙也没想到区区人间界居然有人能伤它至此,啸得更是惊天动地。 一时间,天崩地裂,地动山摇。 长尾疯狂甩来甩去,飞沙走石不断,沈昭手一抬,先一步催出禁制。 那三位修士也赶紧连滚带爬到一旁,手忙脚乱地翻出防护符,在尘土飞扬里祭出保护罩。 半空中,问道一剑继续独战蛟龙,看招式甚至完全不落下风。 得了空闲的修士们躲在保护罩下,不由得机械转头,循着剑望过来。 他们目光首先在看起来应该灵力最长、但偏偏藏在后面瑟瑟发抖的修士们身上停留了一会,又扫过模样只是普普通通农家妇人的杨大娘,最后踌躇着放到了沈昭身上。 “敢问阁下是?” 其中一人拱手,在她完全看不出来头的红衣上打量了好半天,终是犹犹豫豫地蹦出一个答案: “人间界还有这般厉害的存在吗……您是……谢明臻后人?” “谁都不是。” 守护阵的看不出,沈昭可是打一眼就认得出他们师出何门,挥挥手,敷衍道: “路过的。” 修士们脸上明显浮现出不信,彼此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方才那个继续抬手,刚准备自报出“玄天宗——”的家门,就听“轰隆”一声巨响。 他们怎么都战不过的大妖竟就这样倒地,抽搐几声,咽了气。 “……” 满场目瞪口呆,就连守护阵的人都惊呆了。 除了杨大娘这样完全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外,越是修道之人越是知道这样的徒手屠蛟需要多么强悍的实力,望向沈昭的目光愈发崇拜又畏惧起来。 “走吧。” 问道剑目标明确,剁完肉就提着一大块喜滋滋地飞了回来。 沈昭伸手接过,也懒得再搭理,随口跟守护阵的叮嘱了一嘴“早点送药回去后”便转身要走。 “阁下、阁下!” 眼见一点理睬他们的意思都没有,修士们不死心,连忙招呼道。 沈昭实在嫌烦,干脆一挥手,一道静音咒隔在他们之间,彻底阻断掉声影,只转头示意杨大娘跟上。 “昭昭……” 就算杨大娘没见过什么世面,也能看出那几位高人来头不小,不禁有些犹豫,小碎步追上,迟疑着想要建议: “昭昭,那几个人——” “嗯。” 沈昭道,脚步不停,“学堂已经放学了,时暮该到了。” 听此杨大娘当即噤声,知道这句话意味着沈昭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多逗留一点的,赶紧点点头,快步跟上。 她俩这一来一回耽误了不少时间,到杨大娘家时,时暮果然已经先一步到达。 之前下山时,沈昭就听时暮提过,杨大娘有个儿子,原本是猎户。 后来上山打猎时,偶遇大妖,意外被魇住失了心智,行为逻辑堪比稚童,因此才需要杨大娘重操旧业,没日没夜地卖豆腐赚钱养家。 她给时暮规定的“每天拜托她做一件事”的要求里,某一天时暮犹豫良久,终是在被她压在榻上亲吻,才紧张兮兮提出来: 能不能拜托她帮忙看看杨大哥的情况,万一还能保有一线生机呢。 时暮难得大胆一次,沈昭自是满口应允,次日便随着一起下了山。 只是结果未能如愿,因为在见到真人时,沈昭才意识到,时暮说的非常有所保留。 这位杨大哥并不是失了智,而是被完全吞了魂魄。 此时此刻尚存人间的,与其称之为“人”,不如说是“躯壳”更准确。 沈昭沉默片刻,还是忍住没说出真相,只敛眸语焉不详了句“我再想想办法”。 时暮立刻担忧地攥住她的衣服。 然而杨大娘像是没有听出来,一如既往温柔以待,柔柔说了句“好呀,谢谢昭昭,我给昭昭煮面皮吃”,就再未提及过。 只是后来,沈昭发现,拴在那位人高马大前猎户脚腕上的绳子变得更粗也更短,范围限制在屋子范围内,让他再也无法离开家出去伤人。 平日里杨大娘忙活的时候,杨大哥就独自待在家里。 旁人瞧不上他,但时暮受过他的好几饭之恩,闲来没事特别喜欢和他聊天,彼此鸡同鸭讲也无所谓。 他坐在桌子上,荡着腿,从怀里掏出什么,热情递过去: “杨大哥,你尝尝这个,这个是麦芽糖,昭昭买的,很好吃。” 甜味总是能吸引小孩子,小孩子心性的也不例外。 男人瞅了眼,立刻“咿咿呀呀”地挥舞着手脚,看起来很兴奋。 时暮也跟着笑,兴致勃勃地更递上一步。 杨大哥顿时更喜笑颜开起来,终于伸出手接过去,放进嘴里,意犹未尽地嚼着。 “小暮!” 目睹了全过程的杨大娘赶紧唤道,不自然地瞥了沈昭一眼,快步走过去,嗔怪道: “够了够了,你又给他吃,你自己够吃吗。” “够的!” 时暮回头,视线越过她望向之后的沈昭,弯起眉眼: “没关系的,昭昭不介意的,是不是,昭昭。” “嗯。” 沈昭应声,也走过去,只关心道: “哥哥自己那份吃了吗。” “吃了!” 他用力把头点成小鸡啄米,眼睛都亮了,“谢谢昭昭,很好吃!” 鉴于他日常总是蠢蠢欲动的烂好人性格,沈昭并不限制他做好人好事。 唯一的要求就是他不能再以他自己为代价,一定得他先吃够数才行。 杨大娘不知他们之间的约定,看这模样,只好陪着笑笑,一边招呼着感谢时暮,一边把肉接过去,改送去厨房。 厨房方向传来烧火做饭声,时暮继续坐在桌子上,双手撑在两腿间,荡着腿,老老实实等待着。 随着踢里哐当的热闹响起,衣物下的万物锁跟着一动,分出两股,从裤子里探出来分别锢住他的手腕上,将他彻底固定在原位。 沈昭接着走过来,搂住他的腰,一边亲着他的侧脸,一边和他说话。 “哥哥今天下来得很早。” “嗯嗯嗯。” 虽然知道杨大哥神志不清、杨大娘也在厨房里忙碌,时暮还是 害羞,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但也不躲,由她亲着: “学堂今天放学早。” “中午吃饭了吗。” “吃了,今天带的三个包子都吃完啦!” 一边说着,一边在被亲得迷迷糊糊的间隙里向往地舔了舔嘴唇。 这是沈昭给他的新要求,也是得益于杨大哥这件事,让沈昭意识到时暮过往的日子过得有点过于惨了。 他身无长物,又只有“容器”这一个功能,根本没什么攻击性,上山一趟基本什么都猎不到。 过去,他还能靠着在杨大娘这卖乖讨点猎到的兔肉、野猪肉,杨大哥受伤后,他就只能靠着“容器”赚钱了。 不但赚不了多少,还总会大发善心再去帮杨大娘点,导致经常就是饿一顿饥好几顿的,捉襟见肘至极。 他舍不得买肉,也舍不得买精细米。 五文一把的糙米够他吃好几天,不行就多灌点凉水、挖点冼澜江畔的野草吃,就这样,靠着这些磕磕绊绊地尽力活下去。 沈昭跃升为一家之主后,家里的肉再没断过。 只是旧时记忆还在,时暮会不自觉地考虑很多。 尤其当开始分给杨大娘肉、杨大娘会给他们包肉包子作为回报后,时暮上学堂,沈昭会给他带三个肉包子让他当午饭吃。 只是第一次的时候,吃一天回来,三个包子居然还能剩两个半,让沈昭很是给他给纠正了一阵。 她大概能猜到他的想法:一次性吃饱太浪费了,细水长流才能坚持得更久。 但她的想法也很简单,她的人,断没有受委屈的必要。 不说一顿饭,就是龙肉,她遇到,也可以抓回来给时暮尝尝。 有断生铃这么大个神器在腕上,时暮自然没法阳奉阴违。 铃抖着胖铃身认认真真监督着,事无巨细汇报着,严格看管,可算给他养回些气色。 不过多年吃不饱的惨痛经历导致他依旧对肉有本能期待,忍不住好奇询问道,小狗尾巴摇个不停: “昭昭,我们今天下山,是要吃什么吗。” “嗯。” 沈昭看着他,禁不住勾了下唇角: “城里新开了个酒楼,之前那位大人订了一桌,说请我们去吃。” “哇!” 时暮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事他记得,前一阵他和沈昭一起去帮守护阵忙时,顺手救了个小姑娘,千辛万苦帮她找到家人后才知道是城守的女儿。 城守大人爱女心切,好生款待了他们一顿。 回味当时的珍馐美餐,他忍不住期待地舔舔嘴: “那我要好好大吃一顿!” 沈昭笑了下,手覆到他的小腹上。 时暮每次都口若悬河恨不能一口能啃掉半个修真界,实际上根本吃不了多少。 身上到处都薄薄一层没有什么肉感,虽然好过那时候又是发烧又是挨饿的,但和沈昭想要养出的样子还是差着很大距离。 她一边抚着,一边又问道: “哥哥吃过蛟龙肉吗?” “没。” 时暮立刻面露向往,“能吃吗。” “能,明天我们就吃蛟龙馅包子。” 灵识提醒杨大娘已经蒸上包子往这边回来,沈昭松开手,万物锁跟着缩回裤子里,松掉他的手: “走吧,哥哥,我们去打声招呼,该出发了。” 时暮点点头,从桌子上跳下来。 门口杨大娘已经走到,用屉布又给他们包了好几个新鲜大包子,时暮抢先伸手接过,欢快道: “谢谢杨大娘!” “没关系没关系。” 杨大娘赶忙挥手,满眼慈爱地看着他们: “我把蛟龙肉腌一下,你们明天再来吃呀。” 时暮尽情地表达了对蛟龙包子的期待后,两个人挥别杨大娘离开。 时暮全程一蹦一跳的,模样尤为兴奋,好不容易脱离杨大娘家视线范围,沈昭立刻伸出手,搂住他的腰。 “对了,哥哥。” 她一边检查着今日份三个包子的成果,一边突然道,似漫不经心提起,随意确定: “你跟谢明臻还有别的关系吗。” 毫不意外感觉手里的人瞬间变得紧绷起来。 时暮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浑身毛好像都要炸起来: “没、没有啊,昭昭怎么会这么想,是、是遇到了什么事吗。” “没有。” 手下的劲腰崩得紧紧的,沈昭安抚地摩挲了两下腰侧,云淡风轻道: “就是突然想起来哥哥给我讲的故事,还以为他就是你讲的那个‘天才’。” “那、那都是我听别人说的。” “嗯,不过我以为是哥哥自己编的呢。” “为什么?” 这下时暮是真好奇。 但沈昭笑笑,没有回答,揉了把他的腰后,松开手,吩咐道: “到了,哥哥。” 他们面前,正是那家新开的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