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女首辅》 1. 离村 烈日高悬,热风裹挟着热浪扑面而来。 郁郁葱葱的枝头上,蝉鸣不休,吵得人心中烦闷不已。 明晏蹲坐在灶房门口,面前是满满一大盆脏衣裳,却没有一件是她的。 她是个孤女,早些年父母早亡,未留下半分傍身的家产,只余下一间四处漏风的土坯房。 除了几分难以收割的薄田,便再无其他。 还有个大兄,已出去多年一直未归,也不知在外是何光景。 因为家中的房子实在破,她又太小,自打六岁起,她便寄居在族叔明老实家。 说是寄居,实则跟家里的奴仆没什么两样,天不亮就得起身挑水,劈柴,喂猪。 天黑透了才能歇下,一日三餐只给她啃两个糙窝头,在族婶王氏眼中已是对她天大的恩赐了。 明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两个窝窝头自然是吃不饱,何况还沾不到一点荤腥。她便只有每日背着背篓上山打猪草时顺道看看山中野味,野鸡麻雀皆是她的猎物。 明老实媳妇儿王氏是个尖酸刻薄的,平日里对明晏是半点好脸色都没有,家里的脏活累活全往她身上揽,还在外头说她在家里就一吃白饭的,净占家里便宜。 而族叔明老实则是向来不管这些,对明晏的处境也一直视而不见。不过王氏如若欺负了她,明晏自会想办法给他们一些“回礼”。 譬如不知从哪儿来的小蛇蜈蚣钻进了他们被窝,又或是如厕脚滑掉了粪坑。 可这也是没办法的,在村里很正常,都是意外。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前两年明晏不是没想过自己回她家的破屋去,可真的太破了啊,顶都没有,晚上睡不着倒是可以数星星。 只能继续待在明老实家,又熬了两年。 明晏坐在那里,脑袋里想的却是三年前姨母来看她时,同她说的话。 她阿母有一同胞姐姐,她的亲亲姨母。二十多年前便嫁去了州府,说是在大户人家里做嬷嬷,穿着颇为体面。 自父母去世后,姨母每年都会给托人带一些州府土仪又或是衣物,钱财来。但这些东西都还未到明晏手中,便被王氏撸了去。 倒是三年前,姨母才来明家村看她。 一边怜惜地拉着她的手叹道:“晏晏,你是个聪明孩子,别困死在这穷村子里。你再大一些,便到州府来寻我,你可知那城里大户人家的贴身丫鬟,也是吃得精面白米,穿的是干净体面,每月还有月钱拿。见的世面,可比这乡下财主家的闺女都强,别的不说好歹能吃穿不愁,以后再在城里相看一个好人家,也好过在这土里讨食吃。” 寻一大户人家,做个丫鬟?这似乎是一条不错的出路。至于寻一个好人家?明晏没想过。 重要的是,如姨母所说的,顿顿都能吃饱饭。 在这村里如若不是她会上山去寻点野味,只怕也是饿得前胸贴后背。正巧此刻腹中也咕噜作响。明晏摸出一个窝窝头干啃。 一边在脑袋里转了转,去当丫鬟总好过在这里,不卖身,同主家签个雇书,期满便可辞工。再说那时她应该也存下一些钱财。 日头西斜,暑气稍退。 王氏从屋里冲出来,看到明晏还未洗那盆脏衣服,扯着嗓子就指着明晏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个丧良心的小娼妇!竟敢偷家里的铜钱,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明晏拧眉,又来了。 抬眸冷冷地看向王氏:“我没偷。” “没偷?不是你还能是谁,家里就你一个外人,不是你偷的,难不成是银子还能自己长翅膀飞了?” 王氏这厢闹起来,引得周朝邻居纷纷围了过来。见人多了,王氏索性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喊:“各位乡亲评评理,我家好心收留这孤女,给她一口饭吃,她反倒恩将仇报,偷家里的活命钱,这要是传出去,我们明家村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整个村里都姓明,同宗同族。一人得道,便可鸡犬升天,若是犯错,便是整个宗族受其牵连。 围观的村民议论纷纷,一时之间,看向明晏的眼神充满了鄙夷与揣测。有人摇头叹气,有人低声嘲讽,也有兴灾乐祸看热闹的,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她说一句话。 明晏冷眼瞧着,却也未曾解释半分。王氏上下嘴皮子一动,就想将帽子扣在她头上。这王氏,当真是一次也不长记性。 说到底,今日王氏根本没丢钱,而是寻个由头好打发她。 前些日子,村里癞头刘传出来的消息,说明晏家那几片地可能要被划为官道。能得县里的一笔不菲的补偿款,王氏早就眼红不已。 如今不过是借机发难,把偷盗的罪名安在她头上。然后再名正言顺地霸占她家那几分薄田,最后再把她随便“嫁”出去,还换一笔不菲的彩礼钱。 这一招,可谓是歹毒至极,却也是对付村里她这样无人撑腰的孤女最常用的手段。 王氏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默认了,更是得寸进尺,站起身就要去把人叫来:“既然你做下这等丑事,我也留不得你!今日索性便把你嫁出去,也算给你寻个活路!” “我不去。” 明晏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漆黑的眸子直直看向王氏,没有半分惧色,反倒让王氏心里莫名一慌。 “你个小贱人还敢犟嘴?”王氏扬手就要打过来。 明晏掂了掂手上顺手拿起的铁锹,冷声道:“婶子可要想清楚了再说,说我偷钱,可有证据?你丢了多少钱,何时发现丢的?我哪日不是天蒙亮就出去打猪草,乡亲们可都看在眼里。就今日才在家,也没进过你屋半步,如何偷你的钱?” 王氏看着明晏手中的铁锹脸色一变,讪讪地放下手。 这死丫头真真可恶,没想到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冷屁来,今日竟然这样咄咄逼人。她就是想贪了她家那几分田,再把这个累赘打发了出去。 一举两得。 围观的村民顿时哗然,看向王氏的眼神也变了。 这村里没什么秘密,自然也都知道王氏爱占小便宜是出了名的,去谁家都连吃带拿不说,就是看见哪家地里的菜长得好她也能给人顺两颗。 谁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没准就是讹明晏这无父无母的孤儿呢。 “那就报官吧,让官差老爷来查查婶子的钱到底是怎么丢的,也免得婶子怪我。” “不行!不能报官。”王氏本就色厉内荏,一听到明晏说报官就萎了,可不能报官!再说本就没丢钱。如何能报官,官差一来就全都暴露了。 “嗯?不报官,那婶子丢的钱怎么办?”明晏将铁锹往地上重重一铲,再用脚踩下去,坚硬如石的土地就出现一个深深的小土坑。随即冷冷的瞥了一眼王氏。 看着明晏那冰冷的眼神,王氏气势弱了下去。明晏这模样同去年村里大良死的时候一样,每家每户都去了人帮忙,他们家懒得去凑那晦气。 明晏去了,给挖坑去。你说一点哪家好好的小娘子上赶着给那死人挖坑填土去! 不行,这死丫头邪得很,手上那劲儿跟铁棍似的,命还硬,她爹娘就她克死的。要不是她病了要吃药,她爹娘也不能上山给她找药去,才从悬崖上摔了下去,头都摔烂了! 要不是明大和她那姨母时常稍东西和银钱来,她才不想养这么个命里带煞的死丫头。 王氏一边想着一边往后退,这些年她在明晏手里还真吃过不少亏。 围观的村民也有热心的,比如另一个族婶罗氏,她向来不喜王氏的做派,登时就讥笑道:“有的人哦,可别是贼好捉贼哩。” “罗氏,这里轮不到你放屁!”王氏气急,这罗氏在村里与她一直不睦,二人只要一碰面,那必是一 场酣然大战。 两人当即就掐起架来,谁也不占上风。 一旁状态外的明晏却在想,这地方,终究不是她的容身之所。 她早已打定主意要离开明家村的,像今日王氏这样的污蔑她的事情,已不是一次两次了。还有几次她去打猪草都遇到村里的癞头刘,总是用一双下流色气的眼睛看着她,原本还想再等两年她再大一点的。 看来却是不能再等了。 不过,就是要走,也不能让王氏舒坦了。 “婶子,不就是要我家那几分薄田吗?我可以给你,不过——你得和我买。” 刚和罗氏吵累了歇口气的王氏刚听到前半句扬起嘴角,甫一听到后半句跳起来。 “明晏,摸着良心说,你一个小姑娘家,我们养你这么些年,可没要过你一分钱,如今你把我说的不当人了!就你家那几分薄田连麦苗都种不出来,谁稀罕要啊,你还反过来找我要钱!天爷啦!大家伙都来说说,这都叫个什么事儿啊!” 说罢就往地上一坐,一副无赖样。 明晏可不理睬王氏的撒泼无赖,伸出手掌,数着手指头: “永元二年六月,我姨母托人送了二两三钱银子;永元三年九月,我大兄托镖局送来布帛两匹,银子十两;永元四年七月,我大兄又让人送回银子二十两……” “住口!” 王氏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打断了明晏的话,再叫这死丫头抖出来,她还要不要脸了? 围观的人群“吁”了一声,当初都以为明晏一个孤女谁也不想养,这年头谁家不缺吃穿?再平白多一个半大孩子出来,却是怎么也养不起了的。 这才轮到王氏和明老实养,要是早知道明大在外头寄这么多钱回来,当初说什么也要把这丫头带回去自己家养着。 再看王氏这模样,自然知道明晏说的都是真的。那么,王氏和明老实两口子这倒也不是白养明晏的,那么多银子还不知从中昧了多少呢。 且还不说明晏在明老实家日日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牲口还晚,十三岁的丫头瘦得一把麻秆样。 “王氏,既然你不想养晏丫头,就把晏丫头送来我家,我家养!”村里白老太转了转眼珠子,这样下回明大再送钱回来就是她家的了,有了那么多钱她家也能天天吃上肉。 “白老太,这是我明家的事。”方才和王氏掐架的罗氏在一旁大声道,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外姓的来拱火。 “晏丫头,不如来我家吧?” 一时之间明晏似是成了块香喷喷的肉,这围观的村民都成了冒着精光的狼,都想要将她吞入腹中。 王氏又哪里肯自己的钱袋子跑掉:“不行!我家养了这丫头那么些年,不能到别家去!” 一群人正嚷嚷着,不知谁喊了一句, “族长来了!” 众人这才哑了火,从两侧让开,让族长进来。族长也是他们明家村的里正(村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浓眉大眼,看着很是正直,又曾在县里的私塾读过几年书,识得一些字,在村里颇有名望。 族长在来的路上已经知道事情经过。 他微微蹙眉,看向明晏,“”晏丫头,你怎么想的?” 就算王氏今日不这样闹,明晏也是打定了主意要离开明老实家的。 “族长,我谁家也不去了,我要去州府投奔我姨母。” “姨母?”族长似是想一会儿,才恍然:“你那个在大户人家当嬷嬷的那个姨母啊。” “正是。” “这……可你一个小姑娘,如何去州府?州府离我们这可是有几百里,你怎么去?身上又有多少盘缠?”族长皱着眉头打量明晏,也不知道明老实一家怎么养孩子的,这丫头看着身上都没几两肉,像根瘦竹杆。 “此事正需要族长替我做主。” 2. 州府 明晏向前踏出一步来,她一开始就打算让族长也掺合进来,让王氏把大兄和姨母这些年寄回来的钱吐出来。 她也想知道,族长是不是真的正直。 又将刚刚被王氏打断的话继续说,族长越听越是心惊,明老实一家养明晏六年,明大和她姨母寄回来的钱竞多达五六十两! 而再看明晏瘦弱的模样。 吃得膀大腰圆的王氏,大肚便便的明老实,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明老实!” “族,族长……”明老实人如其名,人老,实话不多。 “族长,真不是我刻薄这丫头的啊,这些事都是我家婆娘做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你找这婆娘说去!” “窝囊!” “就是,都揽婆娘身上!” 白老太几人在一旁颇为鄙夷明老实。 “明老实!这些钱你可没少花,别什么屎盆子都往老娘身上扣!”王氏先气不过了,怒骂道。 “还不是你说这丫头片子哪儿花得了这么多钱的,总要嫁出去的,不如我们替她花了。”明老实梗着脖子道。 族长懒得看他们扯架,两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厉声喝住二人: “我不管你们是如何打算的,今日赶紧把余下的钱还给晏丫头。” “族长,我们养了她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是不知道,这年头,要养大一个孩子可不容易……”王氏还要哭闹,便被族长一个眼神止住,讪讪道:“我这就去看看还剩多少钱。” 王氏忙进屋,将床底地板的两个砖头拿出来。拿出一个陈旧的小布包来,除了碎银以外,还有一个银钗一个银手镯,一个小小的长命锁。那些碎银统共合二十八两二钱。 这些年他们一直靠着明大和明晏姨母寄来的钱,生活得很是滋润。在王氏看来,进了她的口袋自然就是他们家的钱,和明晏那小蹄子可是半文钱关系都没有。 如今要她把钱还给那死丫头?绝不可能,但一点儿都不给也不行,看方才族长的样子又怕族长撕了她。 半晌,王氏才磨磨蹭蹭地从屋里出来,将布包丢到明晏怀里:“这些年你吃我家的,喝我家的,我家可没少你一口吃的,只剩下这些了,你都拿去。” 明晏拿在手中掂了两下:“不够。” 王氏喜欢将钱财藏在床板底下的地砖里,手中的这些可差远了。 说罢一边将布包打开,众人也睁大眼睛,这么多钱!真让明老实家捡了个金蛋! 族长仔细数了数,十五两。 当下脸一沉:“老八家的,你可别说只剩这十五两了,那可是五六十两银子。” 明老实在族中行八,故也称明老八。 “都在这里了,养这丫头我们可费了不少功夫!”王氏梗着脖子,她今儿个就坐在这儿杵着了,她就不信谁还能从她家里搜不成。 “老实家的,你就是养个金凤凰,这六年也花不了四五十两的银子吧。” “就是就是,摆明了欺负人呢。我家养两个小子也才花了四五两。” “可别是都拿去给你家明元去城里上学去了吧!我听说在城里书院得花不少钱呢,一年没个七八两可下不来。” “是了,不然怎么就花得了那么多银子。” 围观的人群恍然大悟,不然明老实家以前那么穷,也不经常看他家下地。这又是送儿子去县里读书,又经常吃肉的阔绰样,原来都是扒在明晏姨母和大哥送来的钱。 “拿着人晏丫头的钱臭显摆呢还。” “就是,我还当真阔了呢,对自己族里人也这样,这也忒不要脸了。” 眼看着村里人都回过味来,王氏有点慌了,不是的,明明不是这样的。她原先只想用一点的,谁知道明大送了那么多银子回来,明晏一个丫头片子总要嫁出去的,她这才…… 王氏试图解释,结结巴巴道:“都是乡里乡亲的,谁胡乱编排的,看我不撕了他的嘴。” 但很明显她自己也底气不足,都怪明晏这死丫头记性竟那样好。早知道每年送钱来的时候避开点她,看着平日里不声不响,竟是养了个白眼狼。 “把钱都拿出来,”族长怒喝一声:“否则你们一家今日就从族谱里滚出去!” 众人皆是一惊,看来族长这回是真的动怒了。 明晏也不由得看向族长,踢出族谱可谓是挺严重的惩罚了。没有宗族,便无根无凭,浮萍飘荡。况且还是在这个讲究宗族关系的时代。 坐在地上的王氏还想再说什么,明老实已跑进屋。没多会儿就从屋里拿出来一堆东西,银钗银镯银锁,还有剩下的十三两二钱。 族长看也不看地全部递给明晏,银钗这些东西加起来差不多也就十二两,加上刚才王氏拿的十五两,一共是二十八两二钱。 再说王氏嘴上说了的养她,这些年怕花了不到五两银子。有一回她发高热差点就没了,都还是明元跑着去镇上找了大夫来开了药熬给她喝,守了她整整一夜,才让她活了过来。 可明元在城里读书,不常回来。平时一些小病小痛的,都是她自己忍着。也还好她身体不错,才这般长大了。 王氏还骂她遭了瘟的,别过了病气给他们。 看着她私藏的东西全被明老实拿了出来,王氏一下就闹起了起来,就要来从明晏手中抢过去,道: “明老实,这些都是我们的活命钱,你明日不活了?!” 这时候明老实反应倒是快不少,也不再装死,眼疾手快抓住王氏,脱下鞋将他的臭袜塞到王氏嘴里。他可不想被踢出族谱,那不是成流民了吗? “唔唔唔!” “明老实,你可要好好管管你这媳妇儿。”族长话虽是对明老实说的,眼睛却是看着明晏。 “晏丫头,你看这就是所有了,再多的他们也拿不出来了,你看这……不如写个借据?” “不必了,我与他家如今两清了,今天乡亲们都在此见证。” 明晏将银子收起来放进兜里,在王氏这些年还能剩这么点,已是不错了,再多的就是要了王氏的命也拿不出来了。这些年,明元也颇照顾她,也算两两相抵了。 “族长,还要麻烦您帮我写个过所文书。还有一会儿麻烦大牛叔的驴车送我去县里吧,我给三十文。” 明晏思索片刻,她一个小姑娘,骤然揣了这么大一笔钱。她已看到刚刚人群里有人看着她的眼色不对了,不能再拖了,先离开村里,去县里,再去州府投奔姨母。 “哎,好好,晏丫头现在就走?”被点名的明大牛挤了进来,一趟三十文呢! “大牛叔稍等,我收拾一下东西。” 明晏转身走进那间她住了六年的破房舍,窗户是破的,她用一件破衣将窗口挡住。她只有一床薄被,寒冬来临之际,寒风凛冽,呼啦啦地吹进屋里,夜里只能穿上衣服裹紧被子还是冻得瑟瑟发抖。 屋里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个缺了口的陶罐,她翻出藏在床板下攒了许久的五十六枚铜钱。又找了一块粗布,包了件洗得发白的衣裳,随意打成一个小小的包袱。 王氏还坐在地上“唔唔唔”的叫,她生怕明晏把她家里的什么东西拿走。 看到明晏出来和刚刚没什么两样,就多了个破包袱,便不再挣扎。只是一双怨毒的双眼看着明晏,死丫头,下次她一定要去县里找人弄死这个死丫头。不,先把她卖到窑子里去,千人骑万人枕。 明晏无视王氏怨毒的眼神,背着小包袱,明大牛已经驾着牛车在外面等着了。 明晏坐上牛车,族长将刚刚写好的过所文书递给她。 “丫头,你要是不想在外头待了就回来,我们始终是你的族人。”族长看着明晏,终是说了一句。

明大已经许久未寄钱回来了,明晏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去州府又谈何容易呢。再说投奔她姨母,也不经常来看她,想来也不十分亲厚。 夕阳下,牛车吱呀吱呀地走远。 “多谢族长。” 良久,风吹来明晏细碎的声音。 到了镇上,天色渐晚,明晏合计先找个地方歇歇脚,再买些干粮什么的之后带在路上吃。 明大牛临走之前还和明晏说叫她一个小姑娘出门在外多小心些,更何况她身上还带着那么多银子。 明晏谢过明大牛的善意提醒。 进客栈之前,明晏先拐进小巷,在巷尾变了个装。 再出来时,已是一副小小少年模样,面色也更黑一些,只有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先去西市买了十个胡饼和一些肉干,一身干净衣服,又去东市买了一个水袋,一把匕首。 到了巷尾吃了碗热乎的汤饼,肚子里暖洋洋的,很是舒服。 便开始思考,刚才去买东西时她打听过,州府离他们高安县,足有一百五十里路。单靠她一双腿,走到州府去也要差不多五六天,太久了。更何况她现在手中也颇有家资,租辆驴车或者牛车也绰绰有余,自己也不必那么辛苦。 打定主意后,明晏便一路问着往租车地方去。 打听半天才有一辆驴车有两个空位,是位青壮男子。嘴角到耳朵处有一条长长的疤痕,说要去州府送货可以顺路捎带两个人。 “小郎,你去州府干什么?你家大人在何处?” “我去州府寻亲。” 那男子看着明晏一个人,穿着打扮也不像是有钱人,瞧着模样倒是周正。 “罢罢罢,我收你一日70文,你明日卯时来此。” “多谢。” 既订下驴车,明晏步伐也轻快了一些,转身便去找了个便宜些的客栈住下。 星夜赶路,四日方才抵达洪州州府,南昌府。 晌午日头正晒,只远远看见青灰色的城墙巍峨矗立,高耸的城门之下,人来人往。 待进了城,街道宽十丈,车马驰行,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牛车的农户,穿着体面的大商人,身着长衫的读书人,往来不绝。 喧闹声,叫卖声混在一起。 一个背着破包袱的小女郎,怔然地站在街口,被路过的一个货郎撞了一下,那货郎一边嘟囔, “好端端杵这路中间当什么柱子。” 女郎也未说话,只是打量着面前这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 此人便是明晏,她最后一段路有事耽搁了,这才是步行而来,是以才慢了些。 城里街道宽敞,两旁店铺林立,糕点铺的香味满街飘香,绸缎庄里摆着光鲜亮丽的布料,这一切都是在乡下从未见过的。 不过,当下先去找姨母才是。 还好明晏记得姨母说过她家住在银花巷,现在可一路问过去,再有自己穷亲戚上门不好空手,又花了二两银子买了一些时兴东西。 这才去往银花巷。 敲了半晌门,才有人来开门。 是个面生的少年,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身短打。 “小娘子找谁?” “我从高安县来的,找我姨母,我姨母姓孙。” “姓孙?”秦时明摸了摸脑袋,他老娘倒是姓孙,可他不记得他有个这么大的表妹啊? “小安,怎地开个门也这么久?”由远及近传来一道……妇人的声音,待到了门前,这穿着朴素却整洁的妇人也是一愣,这是谁家小娘子?莫不是老头子在外头的找上门来了…… 再一看长得也不像那丑老头。 明晏却是一眼便认出了孙姨母,姨母和母亲长得很像。 “姨母,我是明晏。”明晏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两颗小虎牙有些狡黠。 5. 日常 钱二爷陡然睁开双眸,有些讶然, “你识字?” “识得一些。”明晏点点头,并不隐瞒。 她能识字还得感谢明元,明元在县里上学,回去的时候总会趁王氏不在偷偷教她识字。 还会将他抄一些笔记和书给她看,甚至于有时明元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明晏也能一眼道破。使得明元颇为震惊,若明晏为男子,也能读书,定能榜上有名,日后就是登上朝堂也未可知。 只是可惜了,明晏是女郎。 “这丫头如今在做什么差事?”钱二爷随口一问, “就后院还差一个洒扫劈劈柴火的粗使丫鬟。”程嬷嬷也不清楚这钱二爷是什么个意思,难道想把这小丫头自己收了? 那可不能吧,虽说他长得确实风流倜傥,可年纪估计比人家爹还大。 钱二爷指了指案桌:“我这,倒是缺儿个识字的。” “可这丫头是张嬷嬷找来的……”程嬷嬷不大想让明晏来前院,这来了前院那后院那么些杂事怎么办,谁来干?总不能她老婆子来干吧? 这好容易才来一个打杂的,程嬷嬷当即绷着个脸,身姿往前一挺,像个雄赳赳的大母鸡将明晏挡在身后。 一边想把明晏往张嬷嬷身上引,她张翠兰领来的人怎么也得知会她一声吧,她可是夫人院里的管事大嬷嬷。 再说这打杂的也不能随意放走了。 钱二爷摇了摇头:“无妨,此事我自会去同你们夫人说。” 实在是缺人啊!钱二爷气恼。 这一时半会儿的又找不到识字的小厮,来财估计是水土不服病了小半个月了一直不见好,恐怕是不成了。 但要再不找个人来与他搭把手,他怕也要不成了,工作量很大的,这现成的,不用白不用啊。 明晏的出现自是让钱二爷喜不自胜,粗使丫鬟再找一个不就行了,识字的可不容易找,他就要这个识字的。 程嬷嬷还想说什么,就被钱二爷轰走了,她也只是敢怒不敢言,这钱二爷可是大人的客人,和她们这些奴婢们可不一样,只能一怒之下怒了一下,算了。等钱二爷用完自然就会把这丫头还回去的。 将程嬷嬷送走后,钱二爷撸起袖子:“来吧,开工!” “?”明晏扯了扯嘴角,这就开始了? “对了,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明晏。” “小燕子啊,望你日后长出翅膀翱翔于天地之间。” “是海晏河清的晏。” 钱二爷听罢,拍了拍手,道:“好,不错,妙极。” 倒是个好名字。 钱二爷先是铺开一桌的文书,从中拿出一堆让明晏开始誊抄。明晏其实挺喜欢这份差事,她能练字,又能看书。 属实轻松。 以前她压根就不能在这样好的纸上写字,现在,可以一写就是一整天。 哪怕明元在县上读书,王氏也不大舍得花钱给他买太好的笔墨纸砚。 饶是明晏写再小心,还是晕了墨浪费了两张纸,钱二爷却是头都没抬就让她重写,明晏低着头越写越熟练。 不再晕墨,字迹也越来越工整。 钱二爷仔细瞧了一下,这小丫头早先时候写的是不太好,这写了几张便写得不错了,下笔流畅,可以说是进步神速。 暗自点点头,倒是个聪慧的。 刚开始他还怕这个小丫鬟跟不上进度,如此看来,很是有用,至少他能休息一阵了。 到了午时,明晏肚子便开始咕咕叫了,正想问问钱二爷这府中像她这样的粗使丫鬟上哪儿吃饭去。 就有其他仆役送了吃食过来,是粟米饭和薯药炖脊骨的肉汤,两盘不知是什么的蔬菜,还有一碟酱菜和精致的水果糕点。 明晏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难不成这别驾府伙食仆役水准这么好? 又或者,是因为钱二爷的关系,明晏直觉这不是她这个级别的待遇。 她一个刚入府的粗使丫鬟,虽说临时被钱二爷扣在这里了,这也不是她能吃的。 这味道闻着可真香啊,她这十三年就没见过这么精致的吃食。不知味道如何。 钱二爷似是看出明晏的心思来,这倒是他考虑不周了,唤来送饭的仆役,再送一份来。 那仆役虽不解,但鉴于钱二爷是自家大人的客人,很快便又送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吃食来。 如此两人才用起饭来,炖得软糯的薯药入口即化,唇齿之间肉香四溢,跟这等美味一笔,她以前在明老实家吃的那可真真是猪食。 明晏很快就光盘了,擦了擦油光蹭亮的嘴,有些意犹未尽。 钱二爷的却是随意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明晏在心中暗道:真是暴殄天物,这等珍馐都不能入口,还要吃什么仙食灵物! 对明晏心中的想法钱二爷自是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甚在意。 两人吃过饭后又接着誊抄,整理。其实主要还是明晏在整理,钱二爷在一旁吃着果子,好不惬意。 他本是来洪州玩耍的,却被裴子清抓了壮丁给他打白工,着实可恨。 到了日头落下,钱二爷才睁开眼睛,竟是在椅上睡了一下午。这一点,明晏颇为佩服,靠着这么硬的椅背也能入睡,且睡眠极好,也是极少见了。 钱二爷揉了揉酸痛的后颈, “今日就到这里,你且下值回家去吧。” “是。”明晏也不多言,放下纸笔便起身离去,这写了一天她的手腕很是酸痛,只能自己轻轻地揉一揉缓解一下。 路过市集瞧见有卖炸鱼的,明晏买了一点,三十五文,价格可比高安县的要贵上一些,不过这是州府,倒也正常,价格自然和县里不同了,热乎的炸鱼,外酥里嫩,正好带回家与秦家人一起吃。 刚进银花巷,便看见秦家院内炊烟袅袅,明晏脚下也轻快不少,刚一进门,孙姨母端着一屉薯药,见明晏回来一惊, “晏晏回来了?可曾吃过?”又朝屋里喊,“月娘,摆饭。” 秦表姐很快便从屋里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尾巴。 也是前两日,明晏才知道秦表姐名唤秦时月,姐弟二人,一人明一人月,倒是相称极了。 今日秦时明与秦姨父皆当值,是以只有她们女眷在家。 因现在有了当值的差事,明晏吃过饭便早早休息了,倒也没睡,只是躺在床上,回忆着今日抄过的书中内容。 …… 一晃在别驾府满了月,整整一个月,明晏都在和钱二爷整理文书。人也长肉了,钱二爷还笑道:“小燕子长出新羽衣了。” 有时看着镜中的自己,明晏也发现自己确实同以前有了些区别,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营养一跟上来,头发都好像黑亮了不少。 这日,明晏翻出一本卷宗,是上月的一桩案子,在新建一带石头驿附近,死了一个人,除了死者面上有一条疤痕一条特征,其余再无其他线索,官府也一直未捉到凶手归案。 “二爷,这个案子还未有进展吗?” “人海茫茫,上哪儿找去,凶手现场处理手法极为专业,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且一击毙命,应是力气颇大,不像是寻常人做的。应是老手,也可能是仇家。”钱二爷嘬了一口茶水,又“呸呸”两声出茶叶渣,顺手给明晏也倒了一杯,随意瞥了一眼明晏的腰间,他记得原先明晏带着个刀鞘的。 “反正死的那人也不是什么好鸟,还得感谢那位为民除害的侠士。”钱二爷再次饮了一大口茶,茶大差不差,都是那个味,不知道裴子清总藏着掖着的做甚。 明晏点点头,确实不是什么好鸟,她租的那人的驴车,没想到那人竟是个喜爱娈童的禽兽,明晏做的小郎打扮,又是一个人,自然就被他盯上了。 且那人还同她说,他早就卖过不少像明晏一样大小的孩子。 正欲行事,就被明晏一刀送上了西天。他到死也没想到,一个看着瘦弱的小郎,竟有这般防备之心,随身带着一把匕首,力气奇大。明晏那多出来的二十余两银子,就是从这来的。 “怎么,对查案有兴趣的?要不做个女捕快?”钱二爷轻笑,端得是一副公子如玉的模样。 要明晏说,钱二爷这人很是奇怪,看似懒散的样子,却一举一动都颇风流潇洒,好像一副翩翩贵公子的模样,可他这穿着吧,又实在普通。 明晏没见过贵公子,只是单纯觉得钱二爷的仪态甚美。 不过话又说回来,做捕快是不是比做丫鬟挣得要多?明晏也这般问了,钱二爷摇了摇头,明晏便没了兴趣。 挣得还不如当丫鬟挣得多,那还是算了,听说二等丫鬟已是300文一月,那一等丫鬟肯定只多不少了。 那她只当继续努力,争取早点当上一等丫鬟,然后再攒几年钱出去城东学学打铁,以后开个小铺子,也能混个饱饭吃吃。 想到以后的日子,明晏觉得很有奔头,抄起东西来笔走游龙。 原本悠哉悠哉的眯着眼的钱二爷睁开眼睛,随即便麻溜地站起来把茶壶藏进身后柜里,桌上还有一杯未喝的,也顺势仰头喝下。 做完这些又坐回案桌前,打开折扇颇为风骚地摇起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般,如同做过许多次,明晏不解,这又是作何? 遂低头继续抄着书,刚写上两行字,眼角余光便瞥见门口一抹深绯袍角。 “维桢,你又偷饮了我的茶?” 这满室的茶香,当真是掩耳盗铃。 见瞒不下去,钱二爷也放下折扇,似是沉醉于其中, “如此斯文之事,焉能称窃?遇此香茗,自浮盏尽欢。” 那人嗤笑,自是不信钱二爷的花花语, “那可品出何滋味来。” “未曾。” “呵,当是牛嚼牡丹了。” “秉文此言差矣。”钱二爷晃了晃脑袋,轻叩案桌, “世间雅趣皆随心,入眼皆是风情。你说对吧小明晏?” 赫然被点名的明晏,只好放下手中的笔,方才他们二人说着话她也不好行礼,此刻倒是站出来规矩的向来人行了一礼。 身着深红官服,腰系金带,眉目之间很是威严,当是此间主人,她的大老板,洪州别驾裴大人。 且看二人言语之间很是熟捻,不似主仆,更像是,友人。 明晏这才回答钱二爷的话:”我觉得二爷说得有理。” 裴大人往一旁的椅子上大马金刀一坐,打量起明晏来,模样倒是周正,就是有些黑,眼神澄澈,也不惧他一身的官威,胆大不漏怯,裴大人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 “哪儿有理了你倒是说说。” “小人本是俗人,不懂什么雅俗,只知如今衣食安稳,才得以体悟风雅,世事无定式。人生在世,随心而论,是俗是雅还不是人说了算。” 这段时间以来明晏一边抄书一边学习,谈吐倒也风雅了一些。 裴大人刚从议事厅回来,正是口渴的时候,瞧见桌上正好有一盏茶,遂拿起,浅饮一口,清润甘甜,唇齿间茶香萦绕,不愧是贡茶,果然极佳,上品! “你这丫头小小年纪,倒是豁达。” “回大人,只有吃饱饭了才有功夫去琢磨如何享乐。” 明晏回完话便回到自己的小案桌上,接着抄写方才那本书。在村里,饭都吃不饱了,还想着品茗抚琴呢,不如扛着锄头下地种粮,一家人才有饭吃。 裴大人点头,这话在理。 何不食肉糜?遂问起钱二爷, “维桢,怎地用起丫鬟了,来财呢?你以前不是用不惯丫鬟的?” “你还说呢,来财病着,你也不给人,我只能自己抓人了。”钱二爷往后一靠,又指了指明晏, “不过这小丫头记忆极佳,我用着也很是顺手,不如秉文忍痛割爱让我一并带回家去。” 9. 祸端 春秋代序,寒来暑往已是四个春秋。 明晏今年已经十七。 这日在秦家刚爬起来叼着个孙姨母烙的饼,一边拴着裤腰带,就听到“咚咚咚”的敲门声。 孙姨母低声道:“哪个倒灶的这一大清早的要把我家门锤烂不成?” 气冲冲地开了门看到是别驾府仆役,又讪讪道:“小郎吃过没,我这儿有刚烙的饼。” 那人谢过孙姨母,看着正咬着饼的明晏着急道, “明姑娘,昨夜府里出事了,你快同我回府罢!” “诶?”府里能出什么事儿啊,总不能是夫人又闯祸了吧? 忙跟着这小郎一到走,身后传来孙姨母的声音:“晏晏吃饱了再去啊!” 在路上才得知,原先的那个碧云,今年调到大郎君院内当差。昨日半夜不知抽的哪门子风,竟赤条条地躺在了大郎君的榻上。 偏偏还叫被今早去找儿子商谈事宜的裴夫人亲撞见了,瞬间化身尖叫鸡。 府里如今可谓是热闹至极。 待明晏到了府中,裴夫人的主院里,碧云胡乱穿着衣服垂着头跪在地上。 大郎君立在一旁,抿着嘴,眉头紧锁,似乎很是为难。 不得不说,裴家夫妇这基因是真的不错,大郎君也是生得那叫一个剑眉星目,玉树临风,宽肩窄背。 只是这碧云怎么这么想不通,大郎君今年都已二十有二。 身侧没有一个婢妾通房,可别是有什么隐疾。 倒是有一个未婚妻的,是吴郡陆氏的贵女,原本该大前年底就完婚的,奈何裴老太爷刚好前年初驾鹤西去,大郎君为表孝心,为其守孝三年,这才耽搁了。 不过算算日子也快了,马上出了孝期,便能娶亲了。 娶了亲,纳一两个妾室通房也无甚关系,也难怪碧云会做出这种事。 想着为自己谋一条出路,可这大郎君是个冷心之人,裴夫人也…… 裴夫人站在桌前,先是发一通脾气,将桌上的物件扔了个干净,一看到跪在下首的碧云更来气了。 一介丫鬟,也配肖想她儿子。 再一看自家好大儿,还好昨晚和他爹在书房议事一整晚没回去,否则就被这小蹄子得逞了。 正头娘子还没进门呢,屋里就有这么个妖精兴风作浪那还得了?以后传了出去外头怕要说他们裴家家风不好。 那是万万不行,万一将来对大郎仕途有碍,那便更是不行了。 转头又看着明晏一副不在状态的模样,登时便找到的发脾气的对象,将手中的珐琅陶瓷杯丢在地上,瓷器清脆的碎裂声,四处飞溅。 明晏上前伸手挡在碧云面前,四溅的瓷片划过手背,霎时间,伤口便开始流血。 裴大郎君眉眼似动了一下,很快又别了过去。 被明晏护住的碧云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为什么替她挡下瓷片?明晏若是不挡,划伤的便是她的脸。 “你怎么管的家?这小蹄子都能爬上大郎的床了。”裴夫人抱着手臂,气鼓鼓的像只河豚。 “是我的错,您要罚就先罚我。”明晏埋首请罪,她管的家,确实是她失责。 拿她撒了气就别去为难旁人了,瞧瞧碧云那脸都白成什么样了。只是这桩事了,碧云却是不能再留在府里了,只能打发了出去,她之后还得算算碧云这个月的工钱。 “别以为你我就不罚了,罚三月月银。”裴夫人哼哼道,拍了拍手,外头闻声进来一个婆子,裴夫人便指着地上的碧云道:“把她给我卖的远远的去!看着闹心。” 碧云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夫人竟要……发卖了她。 一旁的明晏也是一惊,没想到裴夫人竟会如此,就算确实是碧云的错,不该肖像大郎君,可碧云也没有得逞不是吗? 将碧云赶出府不就好了,为何还要发卖碧云? “夫人且慢,碧云她罪不至此。”明晏上前,还想要再劝一劝裴夫人,裴夫人却不耐地扬扬手,示意婆子赶紧把碧云带走,她是一点儿也不想见到碧云了。 碧云可是差点害了她儿子。 陆家也是高门,这婚事可是说好了的,婚前不许有妾室通房,人家才愿结亲。除非是主母一直无子,倒是可以有一两个妾室的。 因裴老太爷仙去她儿子死脑筋非要守孝三年,已经耽搁了人家陆家女郎三年。再过五个月,大郎便可与陆家女郎成婚。 眼下又出了碧云这档子事,她必须严惩了碧云。若不然,有一个碧云,其他有心思的丫鬟也有样学样,那府里都要乱套了。 “一个女婢,我卖就卖了,明晏,你还想管起我来了?”裴夫人嗤笑道,她这几年真是太纵着明晏了,如今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她的面子。 “怎么,还对那个小蹄子心慈手软起来了?明姑娘菩萨心肠,倒是显得我是恶妇了。” 明晏一噎,裴夫人说的对,卖身与主家的仆婢,生杀跺予皆由主家一念之间。 她刚刚在做什么?一介女婢,却试图让主家夫人任她唯命是从? 明晏自嘲,忙和裴夫人告罪,退出裴夫人的院子。 她实在天真,以为这几年给裴府管着家,也把自己当盘菜了,今日裴夫人的话无一于给她当头一棒。 叫她清醒过来,她也只是一个小女婢,不同的是,她是雇佣进府的,碧云是卖身入府的。 可实际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是,碧云并未酿成大错,又何至于此?裴夫人说她菩萨心肠,实则是在嘲她看清自己的身份。 仰人鼻息的,生死命运皆由主家决定,这又是她一直想要的吗? 不是的,她不想要过这样的日子了,凭什么自己的生命轨迹要由别人来决定呢。 她要自由,这几年她也存下一些钱。 想了许久,明晏又告了两日假,索性除了裴夫人府里也没人管她,这两日也没有休息,一直在外奔波,打听哪里有合适的铺子。 她攒的钱已经够盘下个小铺子。 而在裴府习惯了明晏伺候的裴夫人这两日很不高兴,满屋的丫鬟们都夹着尾巴做人,生怕触了夫人的霉头。 裴夫人觉得自己很没面子,还是她太惯明晏了,都还不能说两句了,说她她就告假,真是个讨人厌的臭丫头。 好似离了她明晏她就不过日子了一样,等小丫鬟将热茶端给她,她只是喝了一口便将茶水泼在那丫鬟身上:“你想烫死我不成?” 小丫鬟吓得面色煞白马上跪在地上,脸和发丝上的茶叶,茶水顺着脸颊流下来,只一个劲儿的磕头认错:“夫人息怒夫人息怒……” 其实茶水也不烫,只是怎么也不如明晏在时那样适合入口。 裴夫人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蹬蹬蹬地就回了屋,拉着被子盖住头,假寐。 真是,要不等明晏告假回来她同她说两句软话,真是惯得她。裴夫人翻了个白眼,可谁让只有明晏泡的茶才合她口。 日暮时分,明晏径直回了秦家。 今日的银花巷似乎很是热闹,她才走到巷口,便见有不少邻居聚在门口,议论纷纷,这场景倒是不常见。 待她走到秦家时,秦家院门大开,院里一地狼藉,明晏脸色一变,出事了! 一个热心婶子看见明晏,她是见过明晏的,听秦家媳妇说过是她家亲戚,好像在哪个大户人家做事。 随即小声道:“小娘子,秦家人不知犯了什么事,今日午时被官差抓进大牢了,你 要是去打点一番说不定还能见上一面。” 明晏紧锁眉头,先是谢过这位热心的婶子,便快步朝牢狱奔去。 秦家人老实本分,好端端的怎么会进了大牢,难不成是在长史府中当差时犯了什么错,或是在哪儿得罪了什么人? 可一家都是普通百姓,又能得罪什么人呢? 牢狱位于州府官衙西侧,门口倒是守着两名狱卒,明晏上前道:“两位官爷,我家里有人犯了事,我想来探望一番。” “去去去,你当牢狱是你家开的,想来就来。”其中个头矮些的狱卒很不给面子,空口白牙的就想进牢狱,那一天天的他们得放多少人进去? 明晏挑眉,她明白这里头的规矩,从袖中摸出碎银, “官爷行行好,我就进去看看,说两句话。” “小娘子,你这可是害我们哥俩,快快收回去。叫人看见了可不好。” 明晏又掏出一些银子:“那给两位大哥买壶酒喝。” 两个狱卒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这个小娘子大方,一出手就是一两!面上却还是装作不在意道, “罢了,怜你可怜,今日就行你个方便,切记,只给你一刻钟,时间到了就赶紧出来,可别害了我等。” 一边快速将银子收入怀中。 明晏谢过,便进了牢狱。 牢狱不是什么好地方,空气不好阴暗潮湿,下了台阶,路过一处应是平日审打囚犯的地方,有不少刑具,上面覆着星星点点的暗红。 明晏一边走一边寻找秦家人的身影,两侧牢房有半数的囚犯,见进来的是个年轻小娘子,便有的囚犯吹起口哨来,更有甚者,下流的脱下裤子,真是……难看至极,绣花针都比这大。 终于在南侧的牢房看到了秦家人,这才被关了几个时辰,秦家人都一脸萎靡。 坐在牢房的地上,孙姨母抱着麓姐儿,平日一丝不苟的盘头垂下不少发丝,有些凌乱,她最喜欢带的一根喜鹊儿流苏的银簪,今日也不在头上了。 秦时明与秦姨父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 “姨母,姨父,表哥,鹭儿。”明晏轻声道。 秦家人“唰”地抬起头,“表妹你也被抓进来了?完了。”秦时明大惊,这下团灭了。 “晏晏,怎地你也进来了。”孙姨母搂着鹭姐儿泪流不止,是他们拖累了明晏,这孩子好不容易才过几年的好日子。 “不是,姨母你们别急,我没被抓,只是今日回来发现你们都不在家,邻居婶子同我说你们被抓进牢狱来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这才是重点,时间紧迫,明晏需得问清楚,秦家人到底犯了什么事,怎么好端端的进牢狱了,还有,秦表姐怎么不在这里? 知道明晏不是被抓进来的,秦家人都松了一口气。 秦时明这才同明晏说起缘由,原来是秦表姐那前夫徐永泰,那个烂赌狗,去赌坊玩拿不出钱来,结果被人赌坊的好打了一顿,鼻青眼肿不说。 赌坊的说拿不出钱便要剁了他的手,情急之下他说他要典妻卖女,偏偏那赌坊老板好人妻。 虽说徐永泰早已同秦表姐和离,但鹭姐儿的户籍还在他那!他便以此要挟秦表姐同他见面,又将秦表姐抵给那赌坊老板,这样他就不用被剁手了。 徐永泰也确实筹谋了一番,在秦家附近,蹲守了几日,叫那赌场老板瞧见了秦表姐的模样,赌坊老板很是欢喜。 让尽快把秦表姐送去,但徐永泰又怕之后秦家人去找他闹,遂与那赌坊老板说道,最好将秦家人关起来,这样就不会影响赌坊老板抱得美人归了。 赌坊老板觉得他这提议不错,又打点了几个捕快,徐永泰便亲自带着几个捕快上门将秦家人抓进牢狱。 17. 京师 “崔家的?可有信物?”郑蘅道,只怕阿晏被人骗了,此人着实……滑稽。 崔濯从脖子上拿出一枚玉质莹白的玉佩,其中刻印着清河崔氏的族徽,与崔濯的名字。 “崔家的人我倒是认得几个,不知你是谁家的?”钱二爷道, “祖父崔岷,家父崔旭白。” “你是崔六的儿子?”钱二爷细细看了下崔濯,是有那么一点像崔六。 “家父在族中行六。”崔濯如实道,听这人口气,似与阿父很熟悉。只是怎么从未见过,也没听阿父提起过。 几人得知崔濯这般模样是明晏为他打扮的,郑蘅忍俊不禁,阿晏真是……顽皮。再看这崔小郎君,竟也允明晏如此作为。 素汐打来水让崔濯待净了面,才露出如玉般的容貌,钱二爷笑不出来了,这小孩才十三四岁,就有此等颜色,若是再长几年,那还了得?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徒弟救了清河崔的小郎君,要点回报不过分吧? “乖徒儿,你可是救了清河崔氏的小公子呢~” “嗯。”明晏点点头,摸了摸下巴。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展颜一笑,这可是清河崔氏,定是门第豪奢,家财不菲吧。 …… 随后几日,先是就明晏要考女官一事,几人探讨了一番。 距今年女官考核还有五月有余,他们还需半月才能抵达京师,时间紧迫,明晏需要汲取的知识实在太多太多。 钱二爷终于有了点当师父的样子,给明晏布置任务,制定学习计划,又同明晏讲女官考核的内容。以及女官考核分为初试,过了初试后有岁考,然后三年一大考。 先说初试,便是每三年从世家幼女,又或是民间甄选身家清白,容貌端正的女郎入宫教习,学习礼法,文书,手艺,三月期满。便可为女官,从九品的女史。 以后便是每年一岁考,考评:勤,慎,德,才,绩。并由内尚宫与内侍省一并考核。三年一大考核也大差不差,优者直升六尚,劣者罢黜出宫。 考核可谓是极为严苛,能留下来的,皆是佼佼者。 只有一点,年满十八以后便不可报考,还好明晏今年十七,堪堪卡在这里。 一路上钱二爷都在教明晏如何处事,明晏学得认真,哪怕是吃饭也在捧着书。临了京师,她已将郑蘅送来的两大箱书看完,且都记了下来。 钱二爷暗叹,果然妖孽。 若是女子也能科举入仕便好了,他的这位徒弟可比那些只会附庸风雅的庸才,厉害得多。 崔濯不大相信车队里其他人,只是一味跟在明晏身边,就是夜里入睡,也想跟着明晏一起,隔着帘。 被钱二爷掐着后脖颈提走:“崔贤侄,君年几何?不知男女有别?” 崔濯红了眼眶,像只被遗弃的小狗:“明姐姐……” “我师父说的对。”明晏冷声道,她可烦死了,成天跟着她甩都甩不掉,若不是想着带着他入京去崔家讨赏金她早就一脚将他踢下车。 …… 一摇一晃,终是到了京师。 如今是五月,正值暑夏。京师的百姓们穿着打扮也比南昌府要大胆得多。 郑蘅无法再与他们一道了,离别时,执着明晏的手:“阿晏,好生备考,若有事,便来通义访郑府找我。” 还将自己的玉环一并给了明晏作信物。 太子大婚婚期定在年底,郑蘅作为未来的太子妃不能再随意外出,需在府中学习宫廷礼仪及其他种种。 而钱二爷也需要回府,离京已久,明日一早他便要去大朝会。钱二爷亦是出生顶级世家,太原王氏,是曾经大启八大才子之首,王灵宵,字维桢。 明晏初时也很是诧异,没想到钱二爷就是王灵宵,她看过王灵宵著的书,还当此人甚妙,妙语连珠一语双关,还曾想以后若是有机会一定拜见一番。 谁曾在,蓦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 因与秦家一起,明晏拒绝了自己师父盛情邀请去王家府邸,住了两日客栈,便租到了房。新房在和平坊,同南昌府的秦家小院差不多只是多了一间小屋,但租金需要1600文一年,不可为不贵。 搬进了新房,还需添置各种家具,生活用品,看着明晏使出大把大把的银钱,孙姨母颇为肉痛,这京师果然是花钱如流水。他们就是再多的银子也不经花的。 当夜又是给秦家人开了起小会,谁都不能拖了明晏的后腿,明晏在家安心备考,她则还是去大户人家找点活做,当然秦姨父和秦时明也不能落下,都找差事去。 秦表姐则是在家一边照顾鹭儿和明晏,顺便做绣活。 可这是京师不比在南昌府,一连几天,秦家人也没找到活计。 那些高门大户的门槛,这秦家人都够不着。灰心丧气的秦家人坐在院里,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当初一拍大腿就跟着来了个。 若是他们不跟着来,明晏便可跟着那未来的太子妃娘娘,又或是明晏的师父。他们一家子还是来给明晏拖后腿了。 一时之间,秦家人很是失落。 “阿母,我想喝冰酪。”鹭儿姐扯了扯秦表姐的袖口。昨日在街上她便看到有卖冰酪的,秦表姐给她买了一碗,天气炎热,实在解暑。 鹭儿的话却给了秦表姐启发:“不如我们支个摊子卖冰酪吧?现在天儿热,吃得人多着呢。” “我看行。”孙姨母一拍大腿,总好过日日这样在家里。到天冷的时候,就卖热汤扁食,一天怎么也有进项,一家人也能吃饱饭。 至于从南昌府带来的银子那些都存起来,留一些自家开销的,秦时明娶媳妇儿的。 剩下的都留着给明晏日后放了女官在宫中也好使些关系,对比,秦家人都没意见。也没同明晏说。 秦家人动作很快,隔天一家子就推着车子卖冰酪去了。 京师天子脚下,自是繁华热闹。 秦家人似颇有经商头脑,才四五日,便在周遭几条街混了熟,有了不少回头客。孙姨母与秦姨父才放下心来,不求大富大贵,一家人在一起,安安稳稳度日就够了。 见一切都安定下来无需自己出面。明晏也只有耐心备考,只是将离开南昌府时裴夫人送的木匣给了秦表姐帮她收着。 也是那日才知,裴夫人竟在匣中放了五百两的银票子,还有两只金步摇。 若是知道裴夫人的礼这般重,她又怎么厚颜要呢。 若以后 能见面,一定还与裴夫人才是。秦家人也颇为感慨,这裴夫人,待明晏这般好,也嘱咐秦表姐帮明晏收好了,谁都不许动她的。 又因着明晏的师父王灵宵王大人最近有些忙,但还是派了来财送来历年女官考核的卷宗。看着这些资料明晏眼冒精光,更是废寝忘食。 此番又过了几日。 租住的这间小院院中有一棵大树,明晏极喜欢坐在树下纳凉,一边学习,秦表姐母女俩在一旁坐着绣活。除了只翻看女官考核的内容,一些刑律杂记她也颇感兴趣。 家中现在书多了些,鹭儿也会在一旁捧着一两本读一读,认一认字。实在看不太懂的,她就等明晏休息时再一起问明晏。 明晏摸了摸鹭姐儿的发顶,鹭姐儿今年十岁了。这几年她下值有空时也会教教鹭姐儿识字,小姑娘如今嘴皮子可是利索得很。 秦表姐觉得如今这样的日子已是极好,以后鹭儿也能像明晏一样识字,真是太好了。 三人吃过一碗冰酪,明晏正欲接着学习。 便听到门口有动静,她原本就听觉敏锐,此刻,门口来了人,还有车架,听声音,似是马车,只是还有些距离,可能是因为这巷口实在窄了些,马车进出恐怕不便。 只是住这边的,鲜少有马车。不知是谁来了。 “来客人了。”明晏放下手中的书,轻声道。秦表姐对明晏的话不曾怀疑,放下手中的绣帕便去开门。 崔濯今日起了个大早,左右换了五六件衣裳,才选了件浅织金红袍,小玉珠与衣袍同色的发带束起髫发,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 又央着嫂嫂将谢礼备了一马车,才去明晏现在落脚之处。 那日到了京师,便与郑家队伍分别,明姐姐那不着调的师父竟是朝中光禄卿王大人,与鸿胪卿的阿父同级。且还是阿父的好友。 那王大人将他送回了家,又与阿父好生谈了半宿。又叫阿父允了不少谢礼给明姐姐。 昨日先去了郑府道谢,郑家一路护着他回到京师,理应感谢一番。再有那郑家女郎是铁板钉钉的太子妃,应该去走动走动一二的。 今日得空了,自当是亲自来向明晏道谢了。 秦表姐开了门,先是瞧见一身着青绿衣衫的女婢,那女婢朝院内轻瞥一眼,但被秦表姐刚好遮住,什么都未看到,那女婢又道:“敢问姐姐,这里可是明家,你家女郎……” 那女婢还未说完,身后的崔濯却是等不及了,雀跃地小跑过来,对着秦表姐脆声声道: “秦家姐姐!” 秦表姐面上羞赦,这小郎君!她这年纪都可做他阿母了,还唤她姐姐,真真是…… 崔家大嫂只能跟着崔濯上前,一边向秦表姐告罪:“姐姐莫恼,我家小弟想来口无遮拦,当是小弟痴语。” 在回京路上秦表姐便知道明晏山上捡回来的那位小郎君是富贵人家的小郎君,如今人家竟登门来了。 赶紧一边将崔濯与崔大嫂请进门。只盼人家不要嫌弃他们家这小院子。 树下的明晏已经听到崔濯生龙活虎的声音了,那日自师父将崔濯领走,还说由他出马,定能敲出崔家一大笔银钱来,好叫她一夜暴富。 看这样子,所言非虚啊。 19. 女尸 过了两日,王灵宵得空了,甚是想念自己的小弟子。 便让来财去领明晏来府上。 来财与明晏已颇为熟悉,话语之间很是亲切,来财还架了马车来接明晏,路上一边道: “近来大人朝中事务忙,今日才得闲让我来请女郎。” 是了,师父是从三品的大员,光禄卿,掌宫廷膳食,祭祀,内廷,为天子近臣。去了南昌府许久,回来自是忙碌。 她曾经还以为师父就是一爱喝酒的潇洒世家公子而已。 “麻烦你了。” “女郎哪里的话,您是大人的亲传弟子,自是我份内之事。” 如今明姑娘的身份可是大不同了,大人的亲传弟子,亦是他的小主人。自当好生对待。 王灵宵所居的府邸坐落在太平坊,在皇城正前面,一出皇城拐个弯就到家了。用师父王灵宵的话说,那就是住在京师一环,黄金地段。 京师之中,三步一纨绔,五步一王孙,雕鞍宝马填长街,锦衣玉食满朱门。 待到了王府,雕梁画柱,与之从前的裴府相比,更是奢华无比,亭台楼阁,宛若仙殿琼宇。 一路上虽有仆役好奇,来财大管事身后跟着的女郎是何人?竟让来财大管事这般礼待,想来不是普通人。 但也都不敢多言,皆是低头各司其职。 到了书房居所,王灵宵本人正倚在软塌上,饮着冰酪,颇为惬意。见她来了,只是往前推了一碗冰酪:“尝尝?” 明晏摇了摇头,自秦家做了冰酪生意以后,她可是日日在家饮冰酪,实在是吃不下了。 王灵宵倒也不兜圈子,直接道: “你可知女官考核需提前三月报名,且过十八岁者不可报名。” 一边抬碗将剩下的冰酪一饮而尽。 “嗯,等过两日张榜我就去报名。”明晏点头,这她还是知道的,她已有打算。 这头王灵宵摸了摸鼻子,“那倒也不必,为师已经替你先报好名了,文书,保举人都给你找好了。” “?”这就是有大腿抱的好处吗,什么都不用自己出马,便已经安排妥当了。 王灵宵:为徒弟安排好一切是为人师父的基本准则。 书房之中,只有师徒二人。 来财守在门口。王灵宵也从软榻上直起身来,不复往日的散漫,神色沉稳。 在他看来,以明晏的本事,入女官遴选是必然的。只是在宫闱之中,一定要分清根系脉络,如若不然,便会深陷泥潭之中。 又与明晏细说这宫廷之事。 虽说天子与皇后感情甚笃,却也不影响宫中还有诸位妃嫔,前朝与后宫关联的派系错综复杂。 其中便有一位贵妃。贵妃出生崔氏,出身显赫,却未能为后,已让崔家为首的世家生出不满。 寒门务实,世家固守门第。在朝堂上相互制衡。 天子不满世家在朝堂之中蛮横已久,但提拔的寒门新贵却大多被发配边疆,或是在不甚重要的位子上坐冷板凳。 但世家已存于多年,根深蒂固,天子也无法完全压制世家,堂堂天子,很是憋屈,只是这两三年,如此情况已有好转。 再说宫廷秘闻,如今的皇后,是先帝的妃嫔。先帝入皇陵后被送到皇家寺庙修行了一年,就被天子接了回来带入宫中。 自惠颐皇后去了以后,便被天子立为皇后。 当年朝中大臣吵得不可开交,言官更是在大殿之上面言之凿凿,言天子如此有违伦理纲常,为天下所不容。若天子执意如此,便要血溅当场。 谁知天子在上首不慌不忙掏出先帝遗纸:早已将武氏才人赐于天子。 言官:? 朝臣:? 然后又有人跳出来说先帝这旨意真假难辨。 当时的一位王姓户部郎中应道:“这位大人可去寻先帝一问便知。”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倒是堂上的天子哈哈大笑,道:“然也。” 随即那怀疑先帝遗旨真假的老兄,只能前去寻先帝一问真假了。 是以,皇后曾是先帝的嫔妃,此为不争的事实。 知道内情的人都讳莫如深,生怕触怒了天子,也被送去陪先帝。 也就王灵宵爱八卦才说与明晏听。 看着明晏丝毫不意外的镇静,王灵宵停了下来:“徒儿,你怎么都不惊讶的啊,这可是宫廷秘闻,外头听不到的,很劲爆的,父子什么的。” “崔小郎君送给我一份宫廷旧例,和手札。” 明晏假装咳嗽了一下, “崔六家的那个小子?”王灵宵一乐,这小子倒是个妙人,难怪昨日下朝,崔六和他磨磨唧唧说半天,让他没事带弟子到府上坐坐,饮饮茶。 原来是为了这回事儿。崔六啊崔六,你真是养了个好儿子,日子过得肯定不无趣吧。 “你离他家那小子远点,我总觉得这小子心眼子颇多。”也不知道崔六那一根筋的怎么生出这么个心眼儿多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后宫内廷也不简单,他作为外臣,无法深入内廷,届时明晏入了宫,他也是鞭长莫及。 只能叮嘱明晏:“日后入宫为女官,切不可卷入后宫争斗。” 明晏连连点头:“弟子明白。” 她只想努力往上爬,得到权利,其他的,她不想与之过多牵扯。 “弟子还有一事,想拜托师父。”明晏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师父是王家人,又是紫衣大员,要想找一个人,可比她这两眼一抹黑的要好上太多。 “何事?” “我大兄离家十年,四年前起便未曾给我去过信,这几年我也一直没打听到他的消息,希望师父帮我寻一寻。我大兄名唤明凡。” “行,我回头会让人多留意。”王灵宵应承下来,弟子需要帮忙,他一定上心。 师徒二人又是聊了会儿,来财在外通传,有客人来了。来人是礼部尚书卢大人。 师父有客人,明晏不便再留,便起身告辞。正好今天与师父畅谈一番,心中豁然开朗,索性回家继续学习去。 一月荏苒。 因着王灵宵书房有一些难得一见的孤本,明晏时常会来王府。 每一次都是来财领着她。 渐渐的,府中诸多仆役便也知道,这位女郎颇受大人器重,可随意进出书房,还有来财大管事作陪,他们需像对大人一般无二对待这位女郎。 只要见了明晏,都规规矩矩行礼唤一句“女郎安好。” 明晏哂笑,自从跟了师父以后,她也算得上是鸡犬升天了。 有时看到不懂的,她又登门问王灵宵,其也耐 心为她解惑。 看到疲倦时,明晏便出去出门转转,又或是京兆府旁听,观其如何断案。 这日她又去了。 只是路过护城河时,见围了许多人,明晏站在一旁听着围观之人,议论。说是捞起来一具无名女尸,看着女尸可怖的模样,围观的人都离得远远的。 明晏个子高,站在外头也能看得清楚,人死如灯灭,也没什么可怕的,人心才是最可怕的。 你永远不知,那皮囊之下,是否包藏着一颗祸心。 女尸躺在地上,周遭站着三个衙门捕快,仵作还未到。 明晏粗浅一看,尸体面部腹部膨胀,眼球突起,舌头伸出,尸身散发出一股恶臭,如今天气炎热,观其模样,约莫死于两三日前。 且穿着打扮像是未出阁的小娘子打扮,身上竟无一能证明身份的物件。 再看其衣着,颇像裁云堂的款式。 裁云堂的衣服不算便宜,但也不贵,寻常小民也买不起,贵族仕女们看不上。 这女尸的身份,应不是富贵人家。 待明晏正要看仔细些,仵作来了。 那仵作随意翻看了一番,轻描淡写道:“这女子是意外溺亡的。” 护城河边上会有些百姓在河边浣衣,又或是会在河上泛舟的,不小心失足落入水中溺亡的。 此事并不少见,既是意外,几名捕快听罢便要结案。仵作也让捕快们将尸体运走。 “差爷且慢。”明晏从人群之中钻进来。 “这位女郎,有何事?”瞧着明晏,几个捕快都有些惊讶,京师之中,少见如此高大的女郎。 明晏却是看着女尸,拱手道:“几位差爷,女尸的手上,似有东西。” 仵作老张听罢有些不悦,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女郎,竟质疑他的判断,这女尸分明就是意外溺亡的,每年这样的事情少说也有三两件。 他当仵作是将十余年,辩过的尸首不知几何,这位女郎可别是来找麻烦的,遂不快道: “不知这女郎有何高见?” 明晏指着女尸道:“尸体右手弯曲,指甲嵌有丝线,与其身上衣物不符。” 女尸指甲中丝线是青灰色,而女尸身上的衣衫是桃红色的,看其穿着,应是一爱美的小娘子,发顶腕间却没有什么金银首饰,很是朴素。 “再有这女娘臂上有伤,恐不是普通溺亡。” 如果是失足落水,为何手中有与自身衣物不符的丝线,除非她落水时有目击者。腕间青紫的位置像是首饰被人用力撸去了一般。 见明晏说得似有几分道理,仵作老张又低下头仔细检查,果然如明晏说得相差无几,遂悠悠道: “看不出来女郎年纪轻轻便是仵作了?不知师从何处?” 干他们这行的,多数人嫌晦气,所以仵作极少,多数是孤寡之人,又或是父传子,如此一代又一代的传下来。 明晏摇头:“我并非仵作,只是想着寻常落水者应当来不及将自己的金银首饰褪下。” “张仵作,这……”三个捕快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 “将尸体抬回去,上报,贴告示寻人,是哪家的女娘这几日未归家的。”老张站起来,擦了擦手。也跟着一起回衙门,他还需要仔细验尸方才能判断。只是临走时,深深看了一眼明晏。 25. 赴考 “官爷勿怪,家中孩子一时欣喜才失了分寸。”秦姨父忙上前赔笑,从袖中摸出三十文铜钱悄悄递到那卫兵手中。 那卫兵脸一板:“今日是女官考试,便不与你们计较,下次不可在此喧哗!” “是是是,小民明白。”秦姨父再度将手中一铜钱递出去,心中疑惑,莫不是嫌少?咬咬牙再拿出三十文,这可是他的私房钱,再多他今日可没带了。 那卫兵低喝一声:“拿回去,不得行贿官员!” 还有不要钱的?秦姨父愣愣的收回铜钱,再转头,便看到孙姨母抱起双手斜眼看他。忙不迭地双手奉上:“老婆子渴不渴?不若我去买碗桂花冰酪酥来?” “外祖父,鹭儿想吃规划冰酪酥!”鹭儿在一旁低声道。 孙姨母倒也不气了,老头子好酒,以前半个铜板都省着花,如今家里也富裕许多。他有几文私房钱用来买酒喝,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缓声道: “去吧,买三碗便可。” 鹭儿一碗,月儿明儿各一碗。 秦姨父哪儿能不知道孙姨母所想,买了六碗回来,人人都有份。将明晏那份提在手中,待她考完出来吃。 巍峨壮丽的城墙将秦家人拦在了外头。 进了皇城,入目之处是一片开阔的空地,此刻站满了前来赴考的女郎们。远处望去正前方有一处巍峨的宫殿,宫殿之下是九阶白玉石阶,石阶正中为石壁,上头雕着五爪金龙。 龙,九五至尊的象征,也是这个时代至高无上的权利。 那座宫殿,应当是金銮殿了。 须臾,便瞧见有诸多着绯衣的大人从殿中出来,再过一会儿,后面还有几位着紫衣的大人。 “今年考女官的人倒是不少。”一着深绯官服的官员望着下面的众多女郎道。 另一个同样着绯衣的官员却不以为意:“若不是皇后娘娘要求每三年选一次内廷女官,我看未必能有这些人来。区区女子又能做成什么事来?不如嫁人相夫教子,叫女人也有了官身,真是笑话。” 那先开口的官员不着痕迹地离这位官员远了些,这还没出宫呢,便什么也敢往外说,真是活腻了。日后不可再与他太多来往,免得祸及自己。 谁人不知,如今皇后娘娘最是重视这内廷女官的事。那人仿若不觉,仍在那处对那些参加考核的女郎品头论足。 广场之上,在此念着赴考女郎的名字的女史衣着又与皇城外为她们检查的女史不同。盘髻上戴了两枚素净的银花钗,嬬裙的颜色为孔雀绿。此刻这位女史一边念着她们的名字,一边为她们分了组。 “胡素芳、文显云、谢清和……二十人一组,随徐女史走罢。” “高纯熙、虞微、明晏……二十人一组,随晋女史走。” 皇城之中不比外头,所有人都垂着头跟着领头的女史走,就算对这宫中再好奇,也不敢东张西望。一路上,明晏发现些许宫中的规矩,诸如遇到资历深的女官们,女史会领她们在一侧避让。与宫中的内侍与巡查的侍卫夹道相见不同路时,男左女右相错开。 一直如此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光景,到了一座名为承光殿的宫殿。 那领头的晋女史将她们领进一间屋子,只见屋内摆了二十张小木几。二十张小木几围成一个‘回’字,正中有一把木椅,木椅之下有木箱,如此一来,椅子便离地约莫六寸有余。考官坐在上首,环视一周,便可对所有人的小动作纳入眼中。 每张小木几笔墨砚台之下,皆有姓名。晋女史让她们找到对应自己名字的木几坐下。 又将她们带来的水壶或是如明晏一样的小食篮收起来,曰:考完以后自会还给她们。 不到一刻钟。便来了一位着松绿大袖的女史,发髻上有三枚金花钿。与先前唱名那位,便有了不同,似是品级更高一些。这位女史年纪稍长,面容肃静,目光扫过她们身上,目光锐利。 领她们来的那位晋女史朝这位女史行了一礼:“齐典仪。” 原来身着松绿色的,是七品典仪。以此类推,身着颜色愈深,品级越高,同前朝是差不多的体系。 晋女史开始分发考卷。齐典仪冷声道: “听到铜锣声响,方可答卷。答卷时长为一个半时辰,不可作弊,不可交头接耳,不可东张西望,若是出现这几样情况,成绩作废。待铜锣声再响,时辰到,便不可再答卷,若是锣声响了还答,成绩同样作废。若有提前答完的,先上报我等,便可出去。” 四下悄然,除却起伏的呼吸声,便再无其他声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外头的声音。 终于,铜锣声响起。 霎那间,所有人都低头答卷。 第一题,誊抄宫内起居注,宫人名册,需一字不误,字要端正规整,墨迹均匀。 这倒不是什么难事,明晏当初在裴府,抄书可是抄出经验来,这题,属实简单,笔走游龙。 “哎呀!”满室寂静中,响起一位女郎的惊呼,齐典仪皱了皱眉,前去查看。那位惊呼的女郎咬着嘴唇,眼眶微红:“这位姑姑,我……” 望着晕了魔的考卷,齐典仪口中冷漠地吐出几个字:“笔误卷污,成绩作废。” 听到齐典仪的话,那女郎脸色一白:“典仪姑姑,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求求您了。” 欲伸手去抓齐典仪的袖口,却被齐典仪侧身让开,那女郎跌在地上,以掌撑地。哀凄凄地望着齐典仪,希望齐典仪能够网开一面,她真的很需要这次机会。 晋女史走上前去,伸出手作出动作:“女郎请吧。” 那女郎无奈,只能起身掩面肩膀一颤一颤地离开,出了屋子便听到压抑的哭声。坐在这里的,哪一个不是需要这次机会的? 明晏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继续誊写,女官考核,比她想的要严格一些。 有了这前车之鉴,剩下的十九人在誊写过程之中,都异常小心。 第二题:针对后宫事务管理,皇家教化提十条对策。 这题出得不可谓不刁钻,要写出可以实施的对策且还不得罪皇家,不容易。可以说是送命题。这还只是初试,明晏扯了扯嘴角,这变态题到底是谁出的。 这时交泰殿一着紫衣的年轻大臣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揉了揉鼻子,谁在背后念叨他 ? “维桢,你说此局何解?”头上天子的声音响起。 “何解?自是干他就完了!”王灵宵抬起头了,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干就完了。 天子一愣,未曾想过王灵宵出口竟如此……狂放。手放在唇边咳嗽一声: “那维桢便替朕走一遭,即日出发,再赐你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 至于如何干,那便看王灵宵的了。 “臣,定不辱命。”王灵宵连忙又跪下领旨,有了尚方宝剑在手,杀那些蛀虫便如砍瓜杀菜一般简单,杀杀杀杀!都给爷死! 今日便是女官考核初试了,天子让他即日出发那他就不能看到小弟子入选了,实在遗憾。只能将早已准备好的礼物交给来财提前送上吧。王灵宵摇了摇头,先回去多揣点银子,在路上才能吃喝不愁。领了尚方宝剑后便大摇大摆走出交泰殿。 而一直站在天子身旁未曾出声的的皇后轻笑: “恭祝陛下喜得贤臣。” “虽出自王家,但却与那些人不同。一经多年,还是这般赤忱无二。还是这般愿为天下百姓敢作敢为,衮衮诸公,唯他一人。”天子点点头,赞同皇后的话。 帝后二人对王灵宵有多大的期许,王灵宵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他对襄州的那些个老东西,早就看不顺眼了。 这头的明晏答好考卷,捏了捏手腕,门外的日光已快至第一排木几处,应该快到午时了。当即上报两位考官。 齐典仪那位依旧皱着眉头: “答卷时间还有半个多时辰,你不再细细检查一番?” 明晏摇了摇头,齐典仪见她坚持,叹了口气: “出去吧。” 心中暗道:如今的年轻人啊,不稳重,如此着急忙慌的赶出去做甚?也不仔细检查是否还有遗漏错处。她先前就瞧见了,这女郎笔下连贯,要么是胸有成竹,要么就是乱写一通。她更倾向于后者。 这份考卷就连她也是两个时辰前才拿到的,题目之刁钻,她不信这位女郎有如此惊人的能力,能在短短一瞬便想出解答之法。当即踱步前去准备收起明晏的答卷。 目光刚扫到答卷之上,不由得愣神,唇微张着,遂而唇角轻轻一弯。原来,还能这样管吗?竟是这般简单。一直困惑她们良久的问题,如此去实施,必能迎刃而解。 再往上看时,填名之处有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明晏。 一旁的晋女史只看到从来冷着脸不爱笑的齐典仪,竟嘴角含笑,今日起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刚刚出去那个女郎,与齐典仪有何关系? 出来后有四名身着水绿嬬裙的女史聚在一处低声议论。瞧见明晏出来皆是一惊,怎地又出来一位。 但也走上前去:“这位女郎,且随我来。” 明晏跟着其中一位出了承光殿,穿过长长的宫道,到了名绾元馆的偏殿。已有一位女郎背对着她坐在桌前。 竟有比她还快的?明晏心中一怔。 “此处是饭堂,用完饭后在此处等候下一场考核。”那女史说完便走了,她还需回去承光殿候着,领后来出来的人过来。 28. 闲话 秦时明刚要说出来的话哽在喉咙里,好漂亮的女郎,就是有点眼熟。张口道: “这位女郎,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秦郎君,我们是一路同来京师的。”素汐嘴角微微扬起。 “哦?真的?我怎么不记得有和你这么漂亮的女郎一道?你是哪家……”话还未说完就被明晏一脚踢开,秦时明委屈地揉着自己的屁股。好端端的,表妹踢他做甚? “表哥你先回家,我晚些回。” 又看到明晏眯了眯眼,当下点点头,一溜烟儿就没了踪影。 一旁的素汐不禁失笑,这表兄妹二人相处着实有趣。 “让你见笑了,我表哥他往日不这样的。”明晏有些不好意思道。 “不妨事的。”素汐一边将明晏领到郑家的马车上。待明晏上了车,素汐又恢复成那副平静的面孔守在驾车处,仿佛不管发生什么,都无法引得她有任何反应,如同雕塑一般。 马车内的郑蘅梳着双鬟髻,配了两支白玉海棠钗,发间还戴了一朵娇艳欲滴的芍药,颇为雅致。颈间配的是璎珞项圈儿。今日的郑蘅还着了飞霞妆。将她原本就端庄秀丽的容颜装点得十分精致。似处处都是那般贵不可言。 “多日不见,阿蘅好生气派。”明晏咧嘴一笑。 “你惯会取笑我的,怎的这么久也不来宣义坊寻我?我日日在府中盼着有人来报,有一手持玉环的女郎来寻我,日日成空。” “原是我不对,忙着准备女官考试,未来的太子妃娘娘可饶了我吧。”明晏嘴上告罪,一边揖首,面上却没半点的告罪之意。 “哼,那今日便放过你了。”郑蘅轻哼一句,从一旁的抽屉中拿出一木匣。“恭祝阿晏入宫,日后在宫里我也算有一交心之人。” 这一个个的,对她能入宫这事,都是铁板钉钉的。秦家人如此,师父如此,崔濯如此,如今郑蘅亦是如此。 自然,明晏也知,这是必然。 “谢过阿蘅了。”明晏接过,直接打开了木匣。是一对 双燕鎏金梳篦,挚友不离,岁岁相知。 郑蘅说为了庆祝明晏入宫,她叫人去食鼎楼定了位置。可今日家中秦表姐还炖了鸡汤等她回去。听罢郑蘅又吩咐了人去秦家跑一趟,专说了明晏今日同她在一起。还叫人也买了一桌席面美酒的一道送了去。 如此,明晏也不好推辞,且不说,她们也许久未见了。来京五月,她们竟是一次也未见过。 她忙着每日学习,要不就是去王府找师父,或是出去闲逛。至于郑蘅,也清闲不到哪里去,宫中特意派了一位嬷嬷来,教她日日学着宫规。用膳时,同一道菜不可食过三口,日日不可食太多,走了身段。 可郑蘅会管她?她堂堂郑氏女,能轮得到一介嬷嬷骑到自己头上作威作福不成?那必是不可能的,不过两三日,那嬷嬷就被郑蘅制得服服帖帖,再不敢多管她。 她在自家宅子里,想吃多少吃多少,想如何走路便如何走路。 只是京师中的郑府,一直是她二叔住。郑蘅的二叔郑庭集,官至御史大夫。是郑家官位最高之人,却不是郑家家主。葛因郑庭集觉得长兄(郑蘅之父)仁慈,又是长子,自己也不适合为一家之主,故才被郑蘅之父做了郑家家主。 如此,却让郑庭集之妻卢氏颇为不满,对远道而来的郑蘅自然没有太好脸色。吃穿用度上倒是不曾苛刻郑蘅,只是不大搭理郑蘅。不过就这样手段,比之荥阳的那些,可着实算不得什么。卢氏,自也不是什么坏人。 到了食鼎楼,郑蘅在车上换了一身轻便的常服,又拿出一顶帷帽给明晏戴上。明晏指指自己:我也要戴? 她平日可都是直接出门的,哪儿曾这般讲究过?但今日与她一道的是郑蘅,荥阳郑氏的贵女,未来的太子妃。她也只能一样戴上帷帽,做一回斯文女郎。 进了包厢,郑蘅将膳单递给明晏。明晏看了一眼又递给郑蘅:“还是阿蘅来吧,我还没来过这样的酒楼,不知这些菜名都是些什么菜。” 郑蘅一愣,眼尾微微一红,阿晏自小过得凄苦,不曾来过这样的地方,她却还让阿晏来点菜,她真真有罪!日后,她定要常常带阿晏来,阿晏儿时那些苦,如今已是苦尽甘来。 素汐立在一侧为二人斟茶,茶自是郑蘅自己带的茉莉雪芽,外面的茶她喝不惯。热水冲泡开,满室飘香。等菜的间隙,郑蘅饮了一小口茶道: “阿晏,出宫那会儿,我还瞧见了谢家的谢清和,初试时,便是她压了你一头。” 说起谢清和,明晏轻微眯了眼,的却是一个很强劲的对手,且和她一样考的是尚宫局。只是乾坤未定,她亦是一匹黑马,她的答卷,并不差! 郑蘅接着道:“谢家出才女,多数为闲云野鹤之辈,在朝中为官者甚少。虽说比不上五姓七望,但也不差。” 谢家的才学,可不是说说而已,哪怕如今谢家没落了些,却也依旧在文坛之中有着绝对的话语权。 这天下,那读书人的笔杆子最是厉害。黑的也能说成白的,白的亦能说成黑的。 “无妨的。”明晏轻微点点头。 见明晏如此淡然,郑蘅也莞尔一笑。也对,以明晏的聪慧,就是那谢清和又如何,再说,舅舅还在呢。 “不过等你入了宫,需得注意一个人,尚宫局尚宫谢洲慈。” 又是谢家的?明晏探究的看着郑蘅,这些事情师父还从未同她提起过,许是因他是外臣,对内廷这些也是知之甚少。 郑蘅点点头:“谢洲慈,是谢清和的姑姑。” 这谢家的女郎们怎么放着好端端的贵女不当,全跑宫里去?莫非有什么隐情? 见明晏来了兴趣,郑蘅颇为自得,直起腰板,仿佛是一名小书先生:“再说这谢家,以诗书传家。但家规极为刻板,诸如日落以后闺房落锁,不得在庭院中嬉戏游走,日日晨昏定省,若是到了婚配之年不出嫁的,送与家庙。婚姻听命,门第相配,婚约既定,贵贱勿逾,无怨无尤,守吏妇道……” 说是家规,实则是枷锁。 “非要女子守妇道,为何那些男子不守夫道?如此厚此薄彼,守的算哪门子道?”明晏敲了敲桌子道。 “噗嗤。”郑蘅身后的素汐先是忍不住笑出声来,郑蘅亦是,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银铃般的笑声响彻包厢。 就在这时,她们点的菜上来了。待满满一桌子饭菜上齐后,关上门,郑蘅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 “阿晏说的在理。” 为何这世间独独对女子这般苛刻,凭什么,若是有朝一日这天下男女之间能够平等……但郑蘅很快将自己这样惊世 骇俗的想法压了下去,太可怕了。 若是真的如此,天下那些酸儒,可不得都一头撞死? “谢家家规这般严苛,又怎会允许谢清和入宫,还有那谢尚宫。”谢家连不出嫁的女郎都能狠下心送到家庙去青灯相伴,又如何让自家女郎来做女官呢。 郑蘅正欲夹菜的筷子一顿:“这个……那位谢尚宫,等你入宫以后便知道了,说起来还与舅舅相识呢,不过你在她面前不可提及舅舅。” 若是被迁怒不好说啊……郑蘅在心中默默补了一句。阿晏,不是我不说给你听,而是怕舅舅不允,再说了以阿晏的聪明,自然能猜透其中奥秘吧。 明晏从中嗅到一股八卦的味道。 莫不是师父与这位谢尚宫有那不能言说的关系么?一切种种,还需她入宫再看虚实吧。 明晏也举箸品鉴,这京师就是不一样,一道白玉汤非得叫那珍珠翡翠瑶池羹。一道清蒸武昌鱼,也叫武昌仙韵碧波鱼。味道还算不错,只是模样实在精致,且裁菜量比之普通酒楼,要少上一半。 兴许这就是京师的大酒楼与旁的那些的不同之处吧。 吃下一块嫩滑的鱼肉。明晏忽地想起,宫中已在开始张灯结彩。似是在筹备太子大婚了吧,再看眼前的准太子妃正在大快朵颐: “阿晏,你尝尝这个流光烤鸭,皮脆脆的,好好吃!” 一边将夹了一块脆皮鸭递到明晏面前。明晏张嘴吃下,鸭皮烤的酥脆,入口即化,香而不腻,当真是好味道。 “阿蘅,你见过太子了吗?” “见过啊,尚可。” “尚可?”阿蘅这话不太像是满意的样子。虽说是与天家贵胄联姻,但若两个人感情冷淡似也不妥。 阿蘅是她的朋友,她自然希望朋友能过得好,且自己的朋友还是太子妃,日后她在宫里那也是有人罩着的了。 “太子身侧如今已有良媛一位,承徽三位,昭训二人,待我入了东宫后,还会有一位良娣,听说是欧阳家的。”郑蘅用手帕轻轻拭了唇角缓声道。 她对这位太子殿下,实在无多少好感,脑子愚笨不说,还极好美色,整日净与那些后妃宫婢嬉闹。如此一个人,也不知是如何坐在储君这个位置上的,无非是有一好爹娘罢了。 也不知,外头皆传这位太子殿下文韬武略又是从何处传来的。 要她来说,还不如那位六殿下聪慧能干。这太子,当真是陛下与皇后娘娘亲子?但这话郑蘅也不敢说与明晏,妄议皇家乃是大罪。 只能摇摇头,再不喜欢又如何,圣旨已下,再无转圜的余地。除非太子死了,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再说就算太子死了,她又能去何处呢?再寻一个门第相当的男子,生几个孩子,然后与那男子相敬如宾的过完这一生。 可这又有什么分别呢?与谁一起有何不同呢?只是嫁与太子,那些个世家贵女与命妇们见了她都需同她肃然一拜,这么看来,倒也不差。 但此番了了,郑蘅也无太多胃口,只是缠着明晏聊天,想要将这几月积攒的闲话今日全都分享给明晏。 郑蘅说在郑家的趣事,明晏说她在京兆府的所见所闻。听得郑蘅一双秋水的杏眸骤然睁大,长长的睫毛簌簌落下。还有这样多的事情,她闻所未闻。日后,她一定要同明晏一起去京兆尹看一看! 29. 榜首 九月二十二日。 女官复试张榜。在榜者五日后需进宫学习三月,方能授予官身。 榜前早已密密麻麻挤满了人,复试的女郎本就没几位,家属自然也不多,而围观之人多数是茶楼的小厮。前来打探今年又是谁得了榜首,届时回去也能让说书先生说上一段。虽说这女官考核比不得科举考试,进士出身的那些状元郎,在这京师之中,也还算小有名气的。 只是,榜首的这明晏又是何人?怎么从未听说过。 秦时明好不容易挤了进去,从下往上看,看到明晏的名字,再一看,榜首! “中了!中了!” 众人听到他这动静都看了过来:你一大小伙的,家里姐妹考中了?不免心中羡慕,若是自家女郎也中了便好了。 “嘿嘿嘿,榜首,嘿嘿嘿,第一……”秦时明傻笑着,被人挤了出去也浑然不知。他表妹就是厉害,第一呢!将那什么陈郡谢氏的贵女都踩在脚下,那可太厉害了。 “小郎君,榜首是你家里人?”倒是有听到秦时明的话的小厮钻了出来,同秦时明攀谈起来。 说起明晏,秦时明与荣有焉,表妹是榜首嘿嘿嘿。 瞧着秦时明的痴样,那小厮还以为自己方才听错了。正欲再钻进人群却听到秦时明道:“自然,我表妹便是榜首的明晏!” “不得了哦,小郎君家好福气。”也有人对秦时明由衷的祝贺,言语之中的艳羡不言于表。 得赶紧回家报喜去,家里人可等不及了。待他回到和平坊,巷口已是满满当当停满了马车。咦?谁家来客人了,这么多马车?只听见有炮竹声传来。 挤着进去,才发现,自家大门敞开着,院内喜气洋洋。竟是来了许多客人。有眼熟的王府的来财小郎君,还有未来太子妃娘娘身边的素汐。再一看还有两位生面孔,一位年长的着孔雀绿衣衫的女子,模样冷肃。还有一位着水绿衣衫的年轻女郎,此刻亦是站在他家院里。 “阿母阿父!阿姐表妹!表妹中了,是榜首!”秦时明跑进院中,张臂大喊。 “我们已经知道了。”孙姨母笑道。 秦时明一愣,再一看这院中的人,哪个是寻常人等,恐是早早就知道了明晏是榜首才上门来祝贺了。单单他像个傻子一样在皇城之外挤了一早,但就是值,天知道他在榜前看到明晏的名字在榜上最高处时有多激动,好像心脏都骤停了两息。 就像书中说的那般,表妹定会如同金翅大鹏一样,扶摇直上九万里。 “吃两杯茶润润,瞧你一身的汗。”秦表姐递上帕子,鹭儿在一旁端上茶水。 秦时明接过后仰头一口便喝了,尚还觉得口渴,又是灌了两杯方才作罢。看得那尚宫身侧的小女史眉梢微微一蹙,眼底闪过一丝鄙夷,果然一家子都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来京师以后,家中时常有这些贵客登门,秦表姐与鹭儿也有了在家中备上茶水点心的习惯。 “那就等明小娘子十日后入宫再见了,这是你的公服与腰牌,凭借腰牌可出入皇城。”那位典宫唤身侧的女史将东西递给明晏便辞行,她们还需去一趟谢府,谢家的那位亦是榜上有名。 秦表姐上前帮明晏接下,明晏微微拱手:“多谢姑姑,劳烦姑姑跑这一趟。天热,一些心意,姑姑且买碗冰酪喝喝。”从袖中摸出半锭银子递了出去。 师父说过:职场上的人情来往很有必要,俗话说的好,伸手不打笑脸人,结个善缘,也免得背后偷偷给自己穿小鞋。 那位典宫不动声色地将银子收入袖中,笑道:“我姓赵,小娘子在宫中可来寻我。” “这位姑姑留步啊,家里饭菜马上便熟了。” 孙姨母搓了搓腰间的围裙,未曾想过宫里竟会亲自来人。她临时叫了秦姨父去割了一大块肉买了鸡鸭回来,还想着留人吃饭呢,哪曾想瞧着人就要走了,这才出口挽留。 赵典宫就要告辞:“谢过老夫人了,我们还有公务在身,就不在此耽搁了。” “这样啊……那改天来家里吃饭,我老婆子别的不说,在这灶房里做吃的,谁也比不过我去。”虽然遗憾不能留人吃饭,孙姨母还是真诚地客气道。 瞧着秦家热热闹闹的,邻居也有来凑热闹的。秦家搬进来也有一阵子了,以为一家子也就做点小买卖,没曾想家里竟出了一个女官。那是不得了哦。 围着秦家人一顿夸,要不又说这房子好,以前住这儿的是一个外地来的读书人。后来进士及第做了官,听说放去别处当县令去了。 唯有隔壁一对老夫妇蹲在门口啐了一口:“不过一个女郎,还做官呢?怎么不说去考状元呢?笑死人了。” “若她是男子,自是状元也当得!”老夫妇这话正好被将要登门的崔濯听了个正着。当即怒斥道。 那对老夫妇被崔濯周身气度下了一大跳,只见这位小郎君着一身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绫罗绸缎,七彩宝石璎珞项圈,一张如同神仙般的容颜。此刻却是眼含怒意瞪着他们。 老夫妇的儿子听到声音从屋内出来,酒气熏天,刚要反击便看到崔濯那惊人的样貌,先是一呆,随即就不以为意笑道: “我阿父阿母说得如何不对?区区一女子,还当官呢?我看还不就是进宫当婊//子。” “小郎君,莫非是与那婊//子有何干系?莫不如跟我?哈哈哈哈!”那男子畅笑,这位小郎君实在是太美了,比望月仙阁的花魁娘子烟萝还要美。 “呵。”崔濯冷笑,女子,人人都说她是女子,女子那又如何了,不过是嫉妒她比他们诸多男子强。竟还这般说明姐姐,他连做明姐姐的脚底泥都不配,眼底覆上一层寒霜,张口道:“鹿姿,” 鹿姿听言上前,若不是郎君不许动手,鹿姿怕是早就冲上去将这男子打个半死,竟用那样肮脏的眼神看着郎君,真是该死! 那男子打了个酒嗝,笑眯眯地望着鹿姿,这个长得也不错。 “鹿姿, 此人詈骂议贵,派人送去京兆尹。”崔濯周身气压骤降,本朝律法,詈骂议贵,杖八十,可扭送京兆府查办。 待崔濯话音刚落,巷口早已等候的崔府护卫上前来,架起男子。 那对老夫妇也是这才知自己嘴角惹了不该惹的人,这时常来秦家的美貌小郎君,不是寻常人。当即就要跪地道歉,求情。 整个和平坊在外的人都敛着声息,纷纷低下头,生怕被牵连进去。 却也有人暗自叫好的,这雷家平日里霸道惯了,得罪的邻居可不少。比如总不把自家驴车停院里头,总停在路中间。不少邻居进出不便上门去叫他家挪车的,他家总装作人不在家,大门紧闭。要不就是强词夺理说是他家门口如何不能停,强占公区,还倒打一耙。拿鼻孔看人,可谓是相当跋扈。 再说这新搬来的秦家,实在不一般啊,竟有一位这样的权贵亲戚。邻居们都在心中记下,这秦家是万万不能得罪的,这雷家,就是前车之鉴。 对于雷家老夫妇的求情,崔濯充耳不闻,捧着他千挑万选的木匣朝深处走去。 去往京兆府的路上。 “放开我,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 那男子似才酒醒一些,使劲儿挣扎,但他一个醉鬼又岂会是崔府两个孔武有力的护卫的对手。只能任由两名护卫将他拖走。 “管你是谁,还能有我们崔家大不成?”其中一个护卫冷笑道。一个住在和平坊的小民,竟敢对小郎君出言不逊,真是活不耐烦了。 一听是崔家,那男子整个身子软了下去,浑身发抖。竟是……崔家。完了,他这辈子都完了。如同死狗一般被两名护卫拖着去京兆尹。 明晏早先便听到外头的动静了,自然也听到了崔濯的话。是啊,若她是男子,就是这状元,她也是考得的。这天下的才女,未必就比那些才子少。 “恭祝明姐姐,得尝所愿。” 秦家院中,崔濯甫一踏进小院,便小跑几步将木匣捧到明晏面前。展颜一笑,满室黯然。 今日的明晏立在这处简陋的小院之中,身姿挺拔,如同一株松柏挺立。崔濯眼中难掩倾慕,目光灼灼地望着明晏。当觉得,明姐姐处处都好。 匣中是两枚白玉海棠玉钗。 明晏看清是何物后脸色一顿:“小郎君,你的心意我收到了,只是此物我不能收。” “为何?”崔濯欲然若泣,眼尾微红:“他的你也收了,还有她的,为何偏不收我的!” 崔濯先后指了来财与素汐,为何他二人的收得,我的就收不得!心中颇为委屈,明姐姐莫不是讨厌他了,定是他不像他们那般时常来超不喜欢他了吧。 可阿父说他长大了,不可再像以前一样玩闹。需得完成课业任务才能出来,他也是一有空就来找明姐姐了啊。明姐姐不肯收他的礼物,就是不喜欢他了。崔濯嘴一瘪。 明晏不由得失笑,此刻崔濯的样子,颇像她多年前救过的一只幼虎。 30. 礼物 她上山溜达时碰见掉一只进猎户陷阱中的虎崽。她将其从陷阱里捞出来,找了简单的草药为它包扎。 在山中养了它一阵子,等它伤好后她将它驱进丛林深处时,便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她不要它了一般。可她不能带它下山,它的征途是在密林深处,而不是山下。一旦下了山,那些功利之人,很快就会抓住它,将它扒皮抽筋,又或是倒卖出去。 眼前的崔濯,真是与那虎崽像极了。当下柔声道: “不是……崔小郎君,我没有不喜欢你的礼物。只是,以后你还是不要随意赠人玉钗的好。” 明晏未曾发现,她此刻的声音,是她从未有过的柔和。 经明晏这么一说,崔濯看向匣中的玉钗,整个人从下到上如同一只煮熟的虾子。他还道二哥怎么会那般好心帮他一起挑礼物,还是那般揶揄的眼神! 两支白玉海棠钗,花叶各为一支,合则为一支盛放海棠,分则一分为二。是以诸多相互心悦的男女赠钗了表心意。再有,海棠花别名相思草! 思到此处,崔濯面上更是泛起灼灼之色,面若桃花。当下一跺脚,对明晏道:“明姐姐,祝贺你考上女官。我、我会重新为你准备一份礼物的,我今日就先回去了。” “崔小郎君,留下来吃饭啊!”孙姨母听到声音从灶房里拿着把锅铲出来,哪儿还有崔濯的身影。怎的今日一个个的都不留在这里吃饭,她可是做了不少拿手菜呢。孙姨母期待地看向来财:“来财小郎君……” “咳咳,如此,那今日便叨扰老夫人了。”来财轻咳一声,这段时间大人不在府中,他就在秦家蹭上一顿饭也不妨事吧? 听到来财应下孙姨母才又拿着锅铲钻进灶房。秦姨父在灶房帮着烧火,便由秦时明来招待来财了。至于素汐也同崔濯一道走了。 秦表姐母女二人又去将整理房间,将明晏的东西再度收拾了一番。已快将屋子装满了。 今日应不会再有客人登门了,明晏将大门关上,阻绝了外头伸头探脑的邻居们。 因着有前头崔濯收拾雷家之事,这些邻居也不大敢再来秦家蹭吃喝。万一那位富贵的小郎君不高兴,也派人将他们送去京兆府打上八十杖,他们可挨不住。 —— 再回家的路上,崔濯抱着手,头埋在臂弯之间。实在是太羞人了,明姐姐日后会怎么看他!是不是会觉得他小小年纪便不学好。崔濯垮着精致的脸,一路疾驰回了崔府,直奔二哥的院子。 将木匣重重拍在桌上:“兄长,为何戏弄我!” 正一口一颗吃着葡萄崔源一噎,忙捶胸顺气,才缓过来,瞧着气呼呼的小弟道:“我何时戏弄过你?” “你帮我选的玉钗,还说明姐姐一定会喜欢的,她一点也不喜欢!再说了,这玉钗……分明是送心悦之人的定情之物!”说到后面,崔濯声音小了些,他实在难以启齿。 “你不是送给那位喜欢的女郎吗?”这回轮到崔源不解了,若不是心悦那位女郎,那小弟隔三差五便去找人家女郎做甚? “不是!”崔濯从唇角挤出两个字。他对明姐姐,从来只有敬仰之情!再说了下月才有十五,明姐姐也不会喜欢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 这回轮到崔源笑了,他悟了。原是人家小娘子不喜欢崔濯。而且崔濯也不开窍。当下起了逗弄崔濯的心思,轻笑道: “你不喜欢人家,却一有空就跑着去找人家?何意味?” “我当然喜欢明姐姐!” “那你送玉钗人家能不要?”崔源挤眉弄眼。还有崔濯送不出去的东西,京师一大奇事。 崔濯看着自己吊儿郎当的兄长,双手背在背后,道:“我对明姐姐的喜欢,是观其风骨,心中倾慕!才不是那种喜欢……” “我明白了,就像对阿父一样的倾慕。嗯,那日后我见了你的明姐姐是不是还得称其一声“姑母”才好。”崔源摸了摸下巴,颇为认真道。 “二哥!”崔濯咬牙切齿,二哥真是,胡言乱语! “哈哈哈哈……”崔源拍桌而笑,他这位小弟最是好玩,性子率真。只盼着别被人骗了好,还是多嘴问了一句:“小弟,你家那明姐姐是哪家的女郎?京师之中,可没有姓明的人家。” 他崔家门庭显赫,自是有些心术不正者,想方设法地想同崔家攀上关系。小弟单纯,可不能受人蒙骗了。若是日常解闷儿也就罢了,若真有旁的心思,崔源眼底闪过一缕寒光,那他自会让那人明白他崔家的权势。 “明姐姐并非京中人士,是从洪州来的。就是她在襄阳救了我。” 说起这件美救英雄的事,崔濯就能回想起与明晏初见时的种种。明姐姐那样大义舍生忘死的护着他,他们二人亦是同生共死过了! 洪州来的?崔源挺直腰背,莫不是近来京师之中颇有名气的那位?赢了陈郡谢氏才女谢清和的那位——明晏? “你说的是那位明晏?王灵宵弟子那位?” “是啊。”崔濯点点头。 那就无妨了,崔源放下心来。王灵宵那人,眼高于顶,却是难得的大才,如今天子将其重用。明晏既是他的弟子自是不差了,小弟与之来往,别无坏处。 如今外头鲜少有人知道明晏是王灵宵的弟子,都还在四处打探,明晏是何许人也,竟能压过谢清和。昨日卢五郎还朝他打探来着。 “也不知明姐姐喜欢什么样的礼物。”崔濯趴在桌上,闷闷道。 既知明晏身份,崔源又对崔濯出谋划策:“这简单啊,你送她竹镇或是笔架的不就好了?” 听罢崔濯眼前一亮,风风火火去了主院。这两样东西他知道有两件顶好的,内库有!这就寻阿母拿去! 崔府主院。 崔夫人正闭着眼睛,身后是一女婢为她揉肩,右侧是一执扇女婢为她扇风。 她身为崔家主母,近来为了二郎的婚事操劳。崔家二郎今年已及冠,按理来说理应成亲,可早些年他亲娘为他定亲的那位女郎体弱,四年前夭折了。 再说崔二郎那混不吝的,日日同些狐朋狗友在外玩乐。在外名声可不大好。 五姓七望中,鲜少有女郎属意他。这高不成低不就的,她又不是亲生母亲,那是更难了,说不得骂不得。常言道,后娘难做。头痛得紧,崔夫人眯着眼睛小憩。 “阿母!阿母!”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小郎君来了。”崔夫人身边伺候的安嬷嬷端着一碗紫苏饮,瞧见崔濯来了,慈爱地望着他:“夫人在房中呢。” “嬷嬷安好。”崔濯一边跑进去,看到崔夫人一手撑着脑袋靠在椅上,满面倦容。倒也不急着去内库取东西来。绕到崔夫人身后为其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的位置。 “阿母,这样可好些?头还痛吗?” 崔夫人一听自己儿子的声音便睁开眼,儿子不轻不重的为她轻揉太阳穴。好似头也没那么痛了。 “好孩子,来坐下,让阿母好好看看你。”三郎这般孝顺,崔夫人眉间的愁绪也一扫而光。 “有你给我这么一揉,便不痛了。” “那儿子给您揉一辈子。” 刚进来的安嬷嬷将已经试过毒的紫苏饮捧到崔夫人面前 ,听崔濯这话也在一旁含笑道: “小郎君日后也是要成婚的,有了夫人,哪儿还能给夫人揉一辈子的头呢?” 崔夫人放下手中的瓷勺,将白玉瓷盏放在桌上,打量起崔濯来。三郎无疑是崔家三子中容貌最为出众的一个。这一点,自然属她功劳最大,为他们崔家诞下如此神仙玉面的孩子。 只是三郎下月便是十五了,也不小了。是不是趁这回帮二郎相看也为三郎做打算了?一家有女百家求。这好人家的女郎可不等人的。 只是三郎如今还未通男女之事。房中又只有鹿姿在旁伺候,需安排两个知冷热的女子在三郎身旁才好。 随即轻轻扬手:“银丹,绿竹,你二人从今日起便去三郎身边服侍吧。” 从中帘出走出两名容貌姣好的婢女。二人伏下首应道, 站到崔濯身后。 她们二人在这院中都是容貌出众的两个,原以为夫人是想留着她们日后给老爷开脸的。未曾想竟是给了小郎君,二人心中皆是一喜,心中十万分的愿意。小郎君如此姿容,就是她们二人也自行如愧。 “阿母,我房里有鹿姿就够了。”崔濯不喜欢太多人伺候,再说他房里也没有需要女婢做的事。 崔夫人眼角含笑,她这憨儿! “她们自是做有鹿姿不能做的事。” 崔源还欲同崔夫人退还这二人,只见崔夫人板下脸:“你若不喜她们二人去你房中伺候,那我便将她们二人发卖出去。” 银丹,绿竹二人脸色一白,当即跪下朝崔濯磕头求道: “夫人开恩……还请小郎君行行好,我姐妹二人定会好好服侍小郎君的。” 若被发卖了出去,以她二人的容色,必是轮不到好去处,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见母亲执意如此,崔濯只好在心中叹一口气,应下母亲的嘱托。等回了院里让这二人扫扫院子便行。 “那就依阿母所言了。” 崔夫人才又慈眉含笑,转而又看向银丹与绿竹,眼中无甚么波澜:“你二人日后需得在一旁瞧着三郎,莫让他胡来。” 言下之意便是,三郎初尝男女之事,未免食髓知味不知节制。她二人若是不从旁劝阻由着三郎胡来,那她作为崔家主母定会让她们好看。银丹与绿竹依言应下,夫人的手段,她们都是见识过的。 “听说你今日出去了,怎回来这样早?”崔夫人饮了一小口紫苏饮道。 “阿母,我想要库房中的两件东西。”说起这个,崔濯想起此行的目的。 “我说今日怎如此孝顺,原是在这里等着我呢?你这小滑头。”崔夫人一笑,涂满蔻丹的手指点了一下崔濯的额头。 崔濯眉眼弯弯:“怎么会呢,经我的手一揉,阿母的头可不就不疼了嘛!” “行了行了,油嘴滑舌。”崔夫人被崔濯逗笑。“安嬷嬷,你同三郎去库房取。” 得了崔夫人的允许,崔濯从椅上跳起来:“阿母最疼我了!” 一边催促着安嬷嬷赶紧去库房,待他拿了礼物马上就给明姐姐送去! —— 再次站在秦家大门前,崔濯敲门的手顿在那里。 二哥以为他心悦明姐姐才会帮他挑选那对海棠钗。可他对明姐姐只有景仰之情。可真的只是景仰而已吗?若只是景仰,不应该这样日日都想见到明姐姐吧? 崔濯也有些分不清了。只记得,当时在武陵主峰那夜,他的心扑通扑通的快要跳出来一样。 每一次靠近明姐姐,他都心都跳得好快。要不要问问大夫,这是怎么回事呢,他是不是病了? 31. 丧钟 这段时间,孙姨母可谓是做梦都咧着嘴。 秦家的冰酪摊子每日都早早就支开。 因明晏考中女官,每位来秦家铺子的客人只收6文钱一碗,买得多的孙姨母还格外送了两碗。一时之间,倒是不少人知道这家摊子老板家里出了位女官,纷纷向其祝贺。 秦姨父出门时腰杆也挺得老直。逢人便说:“你怎么知道我外甥女考上宫里头的女官了,第一名呢!”一边竖起大拇指。 孙姨母原先还由着秦姨父炫耀,后来觉得好像不对,明晏还没没入宫呢。这也不知是几品官,任凭秦姨父这般可不行。太招人眼了,万一有人嫉妒的,背后搞点小动作可不妙。 这京师之中听儿子说,明晏这次压过那什么谢家的那个才女。万一谢家小肚鸡肠怎么办。忙制住秦姨父在外大肆炫耀的事。 事后来财知道此事,还道一句:“老夫人细心。” 襄州传来消息,师父手持尚方宝剑斩了襄州刺史。如今已是天下闻名。只是师父如此,怕是又要被御史弹劾。算算日子,师父应该也快回来了。 如今已不必日日一睁眼便学习,等待入宫的这段时间里。 明晏就在城里如同幽灵一般飘荡。 只是总会在街上遇到崔濯。奇怪,这京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总能三番两次遇到崔濯。今日游舟明日喝茶的。 明晏今日正在桥上看鸭子。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明姐姐,好巧啊。你在这里看什么呢?” “看鸭子洗澡。”明晏头也不回道。 “哪儿呢哪儿呢?”崔濯探着脑袋出来,四处张望。 “喏。” 朝着明晏手指的方向望去,崔濯登时一呆。那是食鼎楼后院吧,那大盆中,有满满一盆白条鸭。此时有两人正将鸭子一只只放在清水中洗净。再放进另一个大盆中。 这便是明姐姐所说的鸭子洗澡? 遂又想到明姐姐幼时凄苦,小小年纪便没了父母。还听秦家表哥说过几回,明姐姐幼时寄居在族叔家中,颇为不易。也不知明姐姐在这般环境中是如何长大的。还能生成这样顶天立地的女子! 哪怕如今来了京师,过得也不算富贵。看她日常穿着也皆为寻常绢布。还是初入京那会儿他与嫂嫂一起送来的。 明姐姐如此节省,想必也不常吃食鼎楼的流光烤鸭。 思及此,崔濯擦了擦眼角的泪,心疼道: “明姐姐,以后你的流光烤鸭我包了,我请你吃一辈子!” “行啊。谢了。”长期饭票这不就送上门来了。明晏莞尔一笑,颔首,示意崔濯带路。有崔家小郎君如此美丽的人为她领路,一路人自是十分引人注目。 虽说明晏脸皮厚,在路人灼热的视线之下也有着不自在。 食鼎楼门口的小厮日日迎来送往见的人若干,一双眼不可谓不毒辣。远远便瞧出来人的不凡来。那一身的团花织金长袍,可不是寻常人等能穿的,必是宗亲世家那些个儿出来的。 再说这刚到束发之年的小郎君。加之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整个京师之中,除了崔家那位,还能有谁? 当下俊朗的五官都簇在一起,躬着身:“二位贵客里边请!” 明晏却是多看了这小厮一眼。一双狭长的眸子眯起来,整个人笑眯眯地,一手抱着个小算盘。年纪约莫二十上下,手背上的青筋在其白皙的皮肤之下,异常明显。如今已至秋风,这人却还穿一身鹅黄的对襟半袖短袄配长裤。头戴幞头,偏生耳侧还别了一朵摇霜彩。 散漫摇霜彩,娇妍漏日华。 这小厮将二人领到二楼包厢门口,明晏顿住脚步,看着空旷的大堂道:“今日人不多,坐外头吧。” 前几日跟郑蘅来这食鼎楼才算见了世面。要想在这包厢中,最少也需花十两银子,哪怕只坐在里头喝壶茶,也是这个价儿!简直不要太黑心了,他明明可以直接抢钱的,他还让你坐里头再抢。 明晏有动过念头,要不也从商去吧,这可是如同金山银山般。 “包厢之中环境更清幽,极为适合两位贵客。”那人极力推销,面上还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此人一直如此神态,倒像是戴了一张面具。辨不出其真正意图。明晏不大喜欢这人,直觉这人极善伪装。 “包厢中更为安静……”崔濯也在一旁道,忽而想起,如若去包厢里。那岂不是只有他和明姐姐二人独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崔濯耳根子一红,突然觉得,是不是太快了些…… “喏,我们就坐那儿,我们俩人,坐包厢浪费了。”明晏随意指了个靠窗的位置,能看到窗外的景色,也是不错的。 崔濯还想再说什么,明晏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崔濯只好垂下头跟着明晏去了那窗边的位置。他想告诉明姐姐,他有钱的,他有好多好多钱的,可以请她坐在包厢里吃好多流光烤鸭的。 点了招牌的流光烤鸭以外,又点了三菜一汤和点心。明晏吃了不少,基本光盘,满足地打了个嗝儿。 “两位贵客,此花是我们掌柜的赠予二位的。”方才为他们上菜的小厮捧着一盆摇霜彩上来。细看这摇霜彩内里的花瓣层层渐变,浅黄衔朱。当真是一盆上品菊花。只是这食鼎楼好端端的,送他们这样一盆上好的摇霜彩做甚?明晏疑惑地看了一眼对面的崔濯。 崔濯亦是丈二摸不着头脑,他不曾认识这食鼎楼的掌柜。 “你们掌柜是谁?” “先前带二位贵客进来的那位便是。”小厮笑眯眯道。 他也不知道掌柜为何送这两位这么好的菊花,这花也是掌柜的今早才抱了来的,颇为喜爱。如今却这么 随便地送客人了,也不知掌柜是怎么想的,这么名贵的花! “我们不要!拿回去。”说起方才那人,崔濯有些不悦,总觉那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骚哄哄的!他还当这食鼎楼如何找了一个这样的小厮迎宾,原是他们老板! 见崔濯要求退回的态度坚决,小厮又求助般看向明晏。谁曾想明晏也是想也不想道:“嗯,谢过掌柜的心意,不过花还是免了。此花,还是留给爱花之人吧。” 这小厮无法,只能又捧着回去。食鼎楼顶楼只有一间房,喏大的房间四面皆是窗户。那捧花的小厮垂着头将花原封不动地放回桌上。 “掌柜的,那两位贵客都不要这花。” “唔。”食鼎楼的掌柜背对着靠在一扇窗前,随意道:“你拿去吧。” “我?不不不,这摇霜彩珍贵,小人、小人如何供得起……” “要不卖了,要不扔了,随你。”掌柜耐烦地撂下一句,便将此人赶出去。 窗外乌云沉沉,却不见雨珠滴落。 “明姐姐,我家里也有很多花,我改日送来给你。”崔濯在桌下捏了捏自己的衣角。二哥说的对,他对明姐姐就不是单纯的敬仰之情。 明晏摆摆手,她不是什么爱花之人。但她喜欢一种花,那便是有钱花。又招招手唤小厮来结账,崔濯却是急红了眼。 “说了我请明姐姐的!” 却被按在椅子上,明晏从钱袋中取出三两银子结了账。看着崔濯又是这幅模样,道:“我不花小孩钱。” “我不是小孩了,我马上十五了。”崔濯坐了回去,闷闷的。果然,明姐姐还是觉得他是小孩。可他分明不小了,十五已到颗可以议亲的年纪,可先定下来。定下来……崔濯猛地抬头看向明晏,可以先定下来!明姐姐不过才大他三岁,二哥说了,女大三,抱金砖! 只是明姐姐还是把他当小孩,明姐姐不喜欢他…… 不过也无妨,他可以等。等明姐姐也喜欢上他,他长大了明姐姐应该就会喜欢他了吧?崔濯也不太确定,但在他长大之前,明姐姐身旁只有他就好了!这样明姐姐习惯了他在身边,也是极好的。 想了又想,崔濯心中对方才明晏说他还是小孩的话已不放在心上。他已在想,接下来的几年里,一定要明姐姐时常能见到他。就算过阵子明姐姐入了宫,他也可以递牌子进宫啊,姑母在宫里呢。崔濯扬起嘴角。 就在这时,忽闻一阵钟声响起。那是,皇宫的方向…… 钟声沉缓,每声间隔半刻,足足三十六响。钟声响到第三响时,原先还喧闹的京师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望向那九重宫阙的方向。商户纷纷撤下朱红的旗幡,丝弦乐舞纷纷停歇。 窗边的二人对视一眼,面色肃穆。 “太子薨了。”崔濯难得沉静道。 32. 旧事 秋风萧瑟,笼罩着肃穆的东宫。 殿内帘幔低垂,随风而动,拂过床榻。殿中鎏金香炉里的檀香缓缓萦绕,满室悲凉。 威严睿智的天子僵立榻前,一身明黄常服衬得他面色灰白,往日掌控万里江山的沉稳气度微微龟裂。皇后身着素色宫装,轻轻虚扶着天子小臂,静静立在他身侧。 榻上躺着已然气绝的先太子,面上苍白,再无往日鲜活气息。 良久,天子喉结微动,眼底前过一层水光,嗓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痛楚,轻声呢喃: “五娘,是朕,做错了吗?” 历经风雨的帝王,此刻褪去九五之尊的威严,只是一位满心自责的父亲。 皇后眸光平静,淡淡扫过榻上的尸首,眼底无半分哀恸。可看着身旁落寞颓败的帝王,她依旧抬手,轻柔地抚过天子脊背,字字沉缓: “陛下,我们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稳固大唐万里江山,无愧天下,无愧万民。” 一句话,似是安抚天子,亦是宽慰自己。 天子垂眸,望着榻上青年苍白死寂的面容。尘封多年的往事,尽数翻涌心头。 眼前这位薨逝的太子,本非他与皇后嫡亲骨血,而是当年一位早逝的蔡美人所出。 忆及当年,他携还是贤妃的五娘微服南巡到了扬州。途中突遭悍贼截杀,刀光剑影之中,随行护卫虽斩杀大半贼寇。 终究还是惊扰了彼时身怀六甲的五娘动了胎气。 五娘怀胎十月未满,骤然早产,足足痛了一日一夜,方才诞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与五娘的第一个孩子降生的喜悦还未延续太久。 谁料祸不单行。 返程行至寿州地界时,残存逆贼再度伏击刺杀,局势凶险万分之刻,随行的蔡美人彼时亦是同样身怀八月身孕,危急关头,竟舍身扑上前,替五娘挡下致命一剑。 蔡美人重伤垂危,眼见已是回天乏术,弥留之际,蔡美人苦苦哀求,只求保全腹中孩儿。 五娘当机立断,命随行太医剖腹取子,终究保住了蔡美人腹中的孩儿。 然,天意弄人。 就在众人忙于蔡美人这头,藏匿在暗处的刺客余孽伺机而动,竟在混乱之中抱走了五娘刚刚生下还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自此,帝妃二人痛失爱子,肝肠寸断。 此后数年,天子一直暗遣数十路密探,遍历山河,四处寻访,可那孩儿仿若人间蒸发一般,万里山河,无半点音讯。 他们都以为,那孩子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天家血脉遗失,乃是惊天秘闻,万万不可公之于众。万般无奈之下,帝妃只能将蔡美人诞下的孩儿,对外宣称是贤妃所出,随着这孩子日渐长大,遂册立为皇太子,亦册封五娘为皇后。 只是十九年来,已贵为皇后的五娘心中始终难以释怀。每每看见这位太子,她便会想起那个下落不明的亲生孩儿,心底愧疚翻涌,痛楚难平,是以素来对这位太子疏离淡漠。 皇帝亦是如此。 这孩子并非五娘所出,但他们却也仍念及蔡美人对五娘的舍身相救之恩。 故而即便知晓太子身世,他们二人依旧恪守承诺,予他储君尊荣,待他极尽恩厚。 心中亦怀揣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或许……万一,他与五娘的那个孩子尚在人间。 皇帝素来寄望,若这位太子可堪当大任,能守得住大唐基业,那便让他承袭帝位也未必不可。 可光阴流转,这位太子始终资质愚钝、性情软懦,全无半分天家气度,更无治国之才。与其早逝的生母蔡美人如出一辙,实在难堪储君重担。 就在天子日渐失望,心生犹疑之际,那个遗失了十九年的孩子,回来了。 从洪州来的一介布衣少年,骤然出现在他与五娘面前。 无需查验,只需一眼,天子便心头巨震,那股血脉相连的羁绊。那孩子的眉眼轮廓,与年轻时的五娘,如出一辙。 再派了人暗中观察,那孩子屁股上的的确确有一荷叶形胎记! 这,就是他与五娘离散十九年的亲生骨肉!他随即派人暗中彻查当年之事,真相缓缓浮出水面。 当年寿州一别,那孩子被逆贼掳走后辗转流落千里之外的洪州。寿州与洪州山水阻隔,千山万水遥遥相望,难怪当年数十路密探穷尽山河,始终寻不到丝毫踪迹。 这十九年来,哪怕这孩子贵为天家贵胄,却从未沾染过半分天家荣华。 他自幼被一对淳朴农家夫妇收养,粗茶淡饭,耕作为生,才五六岁,便与养父母日日下地劳作,尝遍人间贫苦。 十二岁那年,养父母上山采药时不幸失足坠崖双双离世。稚子无依无靠,为求活命养活幼妹,背井离乡,粗重苦活无一不做,硬生生在底层泥泞里挣扎长大。 初闻这些过往时,天子心如刀绞,字字句句皆是剜心之痛。 这是他大唐皇帝的儿子!本该生于宫阙琼楼,锦衣玉食,受万人尊崇,承天下之厚望。 可一场阴谋,一场别离,让他整整十九年,困于市底层泥泞,饱尝世间疾苦,颠沛流离。 帝后满心愧疚,只想倾尽天下荣华予以弥补,拼尽全力温暖他缺失的十九年光阴。 可归来的少年心性澄澈,从未对他们这失责的爹娘有过半分怨怼。面对帝后的疼惜与愧疚,他总是笑意明朗,坦坦荡荡道,自己从小到大有养父母相护,亦是岁岁平安,从未受过什么委屈。 越是这般通透豁达,向阳而生,越是衬得帝后满心酸涩愧疚,心如刀绞,日夜难安。 皇后每每与亲子相见,这十九年的亏欠与心痛便层层叠叠压得她喘不过气。 随着心底疑云丛生,当年那场丢子之乱太过蹊跷。皇帝暗中重翻旧案,命人细细追查当年所有蛛丝马迹。 直至当年伺候蔡美人的贴身奶嬷嬷临终之际自知时日无多,方才吐露尘封了十九年的惊天真相。 当年所有变故,根本不是意外,而是蔡美人一手精心策划的阴谋! 彼时蔡美人早已身中慢性剧毒,药石无医,自知命不久矣。她深知自己天资平庸,腹中孩儿亦 是先天不足,恐生来愚钝难成大器。 为保自己孩儿平安,她便借刺杀之乱,暗中勾结余孽,刻意掳走贤妃之子。 只是为了她死后,以对贤妃的救命之恩,贤妃定会好好待她的孩子。 而先太子愚钝庸懦,根源怕是在母胎之中,受蔡美人身中剧毒牵连,先天受损吧。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帝后二人震怒滔天,满腔温情尽数化为冰冷恨意。 十九年骨肉分离,日夜牵挂,愧疚煎熬,尽数源于一场处心积虑的算计! 二人当即决意废黜太子,揭穿所有真相,还亲子一个公道。 可谁料,庸懦的先太子早已暗中听闻风声,知晓自己身世真相后,知晓储君之位岌岌可危。 惊惧之下,怕被清算,竟在帝后驾临东宫之前,抢先一步,自饮毒酒,了却性命。 榻上之人,虽愚钝无能,却终究养育十九年,相伴十九载,亦是他的儿子。 看着眼前冰冷的尸首,天子心绪复杂,五味杂陈。 是他,步步相逼,终究逼死了这个懵懂愚钝,一生皆为棋子的孩子。 一念至此,无尽茫然涌上心头,他不禁反问自身,当年之举,如今之举,到底是对是错? 可转瞬之间,十九年骨肉分离的痛楚,这孩子享着天家荣华的这些年,他与五娘的亲生儿子却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 那孩子多年来遭受的苦难再度席卷心头。 若不是蔡美人狼子野心,精心算计,他与五娘何需承受十九年母子分离,父子陌路之痛! 而今归来的那个孩子,天资卓绝,聪慧通透,仅回来四年,便深得太子少师盛赞,就连极少赞许他人的王灵宵,亦屡次对其青眼有加,赞不绝口。 这般风骨,这般才智,才是他与皇后的骨血,才应是大唐当之无愧的储君,才配执掌这万里江山! 纷乱的心绪尽数沉淀下来,悲戚散去。皇帝眼底重新凝起沉稳威严,落寞的脊背缓缓挺直,九五之尊的气度再度回归。 他抬眸,看向立在殿侧屏息侍立的内侍总管苏公公,沉声传令:“宣太常寺、鸿胪寺即刻入宫。” 苏公公心头一紧,连忙躬身上前,低声谨慎问询:“陛下,那此前拟好的废太子旨意……是否还要宣读?” 他手中还攥着一道尚未落印颁下的圣旨,此刻太子已然薨逝,废黜旨意,进退两难。 皇帝瞧着榻上的尸首,沉吟片刻,道:“命太常寺即刻拟定谥号,以……亲王礼制入陵安葬。” 此话一出,已然盖棺定论。 纵使身死,依旧废黜储君之位,抹去皇太子身份,只以亲王之礼归葬。 苏公公瞬间了然,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领旨,匆匆奔赴各衙署传召官员入宫。 东宫传旨之声层层传开,规矩既定:宗室所有在册亲王、朝堂文武一品大员,即刻入宫赴东宫哭灵吊唁;四品及以下官员,无需强制入宫,自行守制即可。 京师全城需素白三日,禁红锦、彩饰。城内二十日不得婚嫁、宴饮、奏乐。 33. 闯府 食鼎楼内,明晏与崔濯方才匆匆话别。 变故突发,崔濯亦不敢耽搁分毫,即刻辞别明晏。他需回家换身衣裳,随家中入宫赴丧。 而明晏立于楼前长街,望着崔濯远去的背影,神色沉静,旋即朝着宣义坊的方向去。 鸣钟三十六响,太子薨了,郑蘅怎么办?她原本是铁板钉钉的太子妃,如今这般情况,总不能叫她原路返回荥阳老家去吧? 立在车马熙攘的宣义坊街口,赫赫有名的五姓七望的郑家郑府便坐落于此。 朱漆大门气派非凡,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坐守两侧,高墙连绵百丈,百年世家的风范不尽于此。 明晏上前敲门,取出一枚温润通透的白玉环。是早前郑蘅亲手赠予她的信物。 来京几月都不曾用上,今日她实在担心郑蘅,遂来登门。 守门的门房见了玉环,不敢怠慢,仔细核验后,方才敛了周身傲气,请明晏在阶下稍候,便入府通传。 微风轻拂,只听见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明晏立在门前,约莫盏茶后,才听得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方才入内通传的那名小厮缓步而出,脸上没了起初的恭敬。他垂着眼,不与明晏对视,语气生硬: “女郎请回吧,我家六娘子突发重病,卧榻不起,今日委实不便见客。” 闻言,明晏眉头微蹙,心中疑窦丛生。 不过两日未见,前日相见之时,郑蘅尚且身姿康健,不见半点病态。怎会今日便忽然重病缠身,连见客都做不到? 如若真病得那样重,方才这小厮为何不一开始便同她讲清。 明晏往前半步,问道:“何时染的病?是何症状?可曾请过医开过药?” “自是请过府医来看过的……”说这话时他眼神飘忽闪烁,目光躲闪游离,不敢直视明晏,显然是心中有鬼! 言毕,小厮面上不耐,忽而厉声道:“你这女郎怎的如此胡搅蛮缠!我已然告知你我家娘子病重,你何苦在此纠缠不休?速速离去,改日再来便是!” 说罢,他抬手便要推动沉重的朱漆大门,打算直接闭门逐客,将人拦在府外。 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缝隙越来越窄。 就在门扇即将彻底闭合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掌骤然伸出,死死扣住木门边框。 五指慢慢收紧,力道如千钧。朱漆大门纹丝不动,再难推进分毫。 门后的小厮骇然抬头,撞入眼帘的,是明晏覆满寒霜的脸。 从这小厮躲闪的眼神中,不难看出,郑府中有事发生。也许郑蘅根本不是卧病在床,而是被郑府之人强行软禁了! 太子殡天,作为曾经的太子妃,郑蘅会如何,她不得而知。但她在明家村时,曾听过有的人家会叫未过门的媳妇儿给未婚夫守贞,作那望门寡的亦是不少。 焉知郑家这等累世高门,能否做得出此等蝇营狗苟之事。 只是不知郑蘅安危,她属实无法放下心来。如此,今日这郑府,她闯定了。 门内的小厮被吓得连连倒退,颤着手指着明晏:“你、你好大的胆子!此处是郑府,岂容你一介无名女郎在此撒野放肆!” 话音未落,一道凄惶又急促的呼救声传来: “明女郎救命!” 是素汐! 明晏心中猛地一沉。 素汐是郑蘅的贴身婢女,向来寸步不离左右,若非郑蘅身陷险境,绝不会擅自离开主人身侧,更不会如此失态呼救。 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明晏再无半分迟疑,当即抬步飞掠而入。 几步奔至廊下,稳稳扶住身形踉跄,几乎晕厥的素汐。只见素汐鬓发微乱,眼眶通红,显然是一路奔逃。 “素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明晏牢牢扶住素汐的双臂,急切道:“阿蘅呢?她如今身在何处?” 见了明晏,素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攥紧明晏的衣袍下摆,哽咽泣道:“明女郎,我本欲去寻王大人,救我家女郎。如今怕是出不去这府门了,求您,求您速速去请王大人来,救救我家女郎!” 王灵宵不仅是明晏的师父,更是郑蘅的舅舅。 “阿蘅在哪儿?”明晏将她护在身后,扫过周遭庭院。 急促的脚步声接踵而至,十几名郑府家丁手持木棍,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将二人团团围堵在回廊之下。 为首的家丁面色蛮横,居高临下地呵斥道:“速速将这婢子交出来,我等便不与你计较!” 明晏眼睛微眯,眼底寒芒乍现:“若是我偏要与你们计较呢?” 郑家这些家丁常年仗着郑府威势横行惯了,何曾见过这般桀骜猖狂的女子?当即个个面色铁青,面露凶色,步步合围,堵住了明晏她们去路。 混乱之间,素汐轻轻拉扯明晏的袖角,满是焦急:“明女郎,切莫与他们硬碰硬……还是先出府,我家女郎此番身陷危局,唯有王大人出面,方能化解。” 明晏眉心紧拧,心底生出几分无奈,低声道:“我师父……现下尚未回京,不在京师。” 短短一句话,如冷水浇头。 素汐浑身猛地一僵,所有的希冀瞬间瓦解,脸上血色尽数褪去,身子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是啊,王大人不在京城,偌大京师,还有谁能护得住她家孤立无援的女郎?难道今日,她们当真要任由郑家摆布,眼睁睁看着女郎落入深渊不成? 思及此,素汐不禁悲从心来,掩面落泪。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她便也要陪在女郎身边,如此,女郎也不会孤单了。 拭了脸上的泪水,素汐直起身来,她要回女郎身边。 看着素汐绝然的模样,明晏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身子,道:“别怕,先带我去见阿蘅。天塌下来有我个高儿的顶着,无论如何,我必须亲眼见她平安无事。” 明晏的话语落在耳畔,像一剂定心丸。 素汐抬眸,望着身前少女高挑挺拔的背影,她重重点头:“好!女郎随我来!” “呵,想走?” 前排一名家丁嗤笑出声,语气轻浮:“我劝你们乖乖束手就擒,免得皮肉受苦,我们哥几个可不懂什么怜香惜玉。” 说罢还舔了舔嘴唇,一边朝明晏面前靠近。虽说这个面生的模样不如素汐这般亲近可人,这冷若冰霜的样子倒也不错,身段儿也好,高挑。 废话真多。 明晏眼底不耐,懒得再多费口舌。她身形未动,骤然抬拳,裹挟着劲风破空而出,砸中那人胸腹。 只听一声沉闷的痛哼响起,那家丁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重心失衡,直直向后仰面栽倒,重重摔落在青石地面,半晌爬不起来。 剩余一众家丁尽数愣住,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去吃纤细单薄的身形,竟藏着这般骇人蛮力?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众人不敢再轻敌,纷纷收敛嬉色,满脸戒备地再度围上。 明晏抬手,抽出腰间暗藏的短匕,寒光一闪,锋芒乍露。一众家丁见状,竟下意识齐齐后退一步,面露怯色。 他们不过是府内打杂护院的寻常仆役,拿的是月例工钱,犯不着搏命。玩命儿可不是他们的活儿。若是奉命捉拿一小婢女尚可,可对上面前这样一个悍勇无比的家伙,那可是纯属自讨苦吃了。 就连身侧的素汐,也彻底怔在原地,眼底满是震惊。她素来知晓明晏有些身手,却从未想过,竟有这般怪力,真真是令人诧异。 见这群家丁有所顾忌,明晏也不管其他。手持短匕冷冷道: “带路。” 素汐回神,不敢耽搁,立刻转身领着明晏向内院深处狂奔而去。 身后的家丁犹豫片刻,还是咬牙紧随其后,一路穷追不舍,却又不敢离太近。 穿过九曲回廊,身后追兵聒噪不休,实在扰人。明晏脚步倏然顿住。 身后一众家丁收势不及,往前冲的人狠狠撞上前人的脊背,就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层层叠叠堆起来,顿时人仰马翻。 明晏看着这一幕,几欲扶额。 这就是堂堂望族郑府,府中护院家丁竟皆是这般酒囊饭袋,乌合之众,实在是没眼看了。 “快了,再过两座院落,便是祠堂……” 素汐话音未落,拐角劲风骤起,四道身着统一青布劲装,腰佩长刀的身影骤然拦路而立。 观其四人身形壮实,气息沉稳,应是郑府专门负责内院安防的巡防护卫,绝非方才的那些寻常家丁可比拟。 见状,素汐脸色苍白,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们方才特意绕开主路,避开重兵观。没想到,终究还是被拦下了。 为首的护卫面色冷肃,眼神锐利如刀, 盯着素汐:“私带外人擅闯府邸禁地,你可知罪?” 前院的骚乱早已传遍内院,他们守在此处,便是专门等候拦截。 四人目光齐齐落在明晏身上,上下打量,暗自评判。 不过是个身形纤细的小女郎,除却力气稍大些,手中仅有一把短小匕首,并无半分威慑力。想来方才能脱身,不过是前院家丁太过废物。几人眼底悄然生出几分轻视,步步紧逼,合围而来。 与此同时,明晏也扫过四人。 这四人气息沉实,确实比方才那些普通家丁强上数倍,但远不及在襄阳时追杀崔濯的那些精锐。 对付这四人,她绰绰有余。 明晏不退反进,不等四人彻底合围成型,身形骤然伏低,侧身间,手腕灵巧一转。 只听“锵”的一声轻响,寒光乍闪。最右侧那名护卫腰间的佩刀,已然被她徒手夺下,刀身雪亮。 四人面面相觑,满面骇然,齐齐后撤一步。 这般近身夺刀,速度极快!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少女,身手竟如此诡谲,绝非寻常女郎!是个高手! 余下三人再不敢轻敌,齐刷刷抽出腰间长刀,直指明晏。 多耽搁一会儿,郑蘅便多一分凶险。明晏无心在此缠斗浪费时间,率先主动出击。 她身形突进,狠狠肘击在方才被她夺了刀,此刻正扑来夺刀的那名护卫胸腹要害处。 被明晏击中后,那名护卫瞬间面白如纸,一阵剧痛席卷全身,整个人踉跄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半丈之后的墙壁上。 那护卫捂着胸口蜷缩在地,似是五脏六腑碎裂开来一般,连痛呼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罗三!都什么时候了,你有浑水摸鱼?速速起身!否则你这个月的月钱就别想要了。”蓄着短须的领头护卫郭五见状,误以为同伴懈怠,怒声呵斥。 身侧另一名护卫连忙开口:“五哥!不是,罗三像是被她重创了,这女郎力道着实太大了些。” “哼,一个小女娃娃,哪儿来这么大力气,也就是你们大惊小怪。”说罢还踢了地上的罗三一脚。 “起来,你这懒虫!” “五、五哥……我、真起不来了……”罗三额上渗出冷汗,脸上青白。 郭五闻言一愣,罗三这形状似做不得假,莫不是真伤着了?再定睛看向蜷缩在地,痛苦难捱的罗三。眼底轻视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凝重。 这女娃娃,不简单。 但不论如何,他拿了月钱,就得办事。 随即冷哼一声,提刀上前,目光凶狠:“倒是我小瞧你了!今日便让我郭五来会会你!” 长刀破空,裹挟劲风直劈而下,招式凌厉刚猛。郭五,认真了。他将明晏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 来的好,明晏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许久不曾动刀,她的手也有些痒了,亦是手提起长刀。 “铮!”两柄长刀相撞发出鸣响。 寒光起落,两柄长刀舞出漫天冷芒。 金铁鸣响不绝,刀锋擦过地面溅起星火,二人步步紧逼,长刀纵横交错。明晏使得自不是那些花架子招式,完全是直逼要害。倒是郭五打得浑身热血沸腾,终于能松松筋骨了! 另外两位护卫对视一眼,齐齐上前,三人围作三角将明晏困在其中。纵她再有千般本事,他们也需将她拿下! “不可!”素汐在一旁吓得惊呼,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郭五!你们万万不可伤她!这位是光禄卿王大人的亲传弟子!六娘子义结金兰的姐妹!” “光禄卿王大人?” 郭五劈刀的动作骤然一顿,眉头紧蹙,脑中飞速运转,心中却并无多少敬畏。在他眼中,那朝中官员再大,还能管不到郑府内事不成?五姓七望山郑家谁能管得了? 再说不过区区一个弟子身份,便敢擅闯世家府邸如此胡闹,想来其师也未必是什么清正人物。 他眼底戾气再起,挥刀再攻。两道长刀轰然相撞,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明晏横刀硬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两人皆是虎口发麻,手臂震颤。 郭五虎口生疼,却忍不住诧异大笑:“好力气!小小女娃娃,倒是有几分真本事!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硬挡我几刀!” 未入郭府时,他郭五在江湖上也是个人物! “五哥住手!切莫动手!” 34. (小改) 余下三人再不敢轻敌,齐刷刷抽出腰间长刀,直指明晏。 多耽搁一会儿,郑蘅便多一分凶险。明晏无心在此缠斗浪费时间,率先主动出击。 她身形突进,狠狠肘击在方才被她夺了刀,此刻正扑来夺刀的那名护卫胸腹要害处。 被明晏击中后,那名护卫瞬间面白如纸,一阵剧痛席卷全身,整个人踉跄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半丈之后的墙壁上。 那护卫捂着胸口蜷缩在地,似是五脏六腑碎裂开来一般,连痛呼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罗三!都什么时候了,你有浑水摸鱼?速速起身!否则你这个月的月钱就别想要了。”蓄着短须的领头护卫郭五见状,误以为同伴懈怠,怒声呵斥。 身侧另一名护卫连忙开口:“五哥!不是,罗三像是被她重创了,这女郎力道着实太大了些。” “哼,一个小女娃娃,哪儿来这么大力气,也就是你们大惊小怪。”说罢还踢了地上的罗三一脚。 “起来,你这懒虫!” “五、五哥……我、真起不来了……”罗三额上渗出冷汗,脸上青白。 郭五闻言一愣,罗三这形状似做不得假,莫不是真伤着了?再定睛看向蜷缩在地,痛苦难捱的罗三。眼底轻视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凝重。 这女娃娃,不简单。 但不论如何,他拿了月钱,就得办事。 随即冷哼一声,提刀上前,目光凶狠:“倒是我小瞧你了!今日便让我郭五来会会你!” 长刀破空,裹挟劲风直劈而下,招式凌厉刚猛。郭五,认真了。他将明晏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 来的好,明晏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许久不曾动刀,她的手也有些痒了,亦是手提起长刀。 “铮!”两柄长刀相撞发出鸣响。 寒光起落,两柄长刀舞出漫天冷芒。 金铁鸣响不绝,刀锋擦过地面溅起星火,二人步步紧逼,长刀纵横交错。明晏使得自不是那些花架子招式,完全是直逼要害。倒是郭五打得浑身热血沸腾,终于能松松筋骨了! 另外两位护卫对视一眼,齐齐上前,三人围作三角将明晏困在其中。纵她再有千般本事,他们也需将她拿下! “不可!”素汐在一旁吓得惊呼,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郭五!你们万万不可伤她!这位是光禄卿王大人的亲传弟子!六娘子义结金兰的姐妹!” “光禄卿王大人?” 郭五劈刀的动作骤然一顿,眉头紧蹙,脑中飞速运转,心中却并无多少敬畏。在他眼中,那朝中官员再大,还能管不到郑府内事不成?五姓七望山郑家谁能管得了? 再说不过区区一个弟子身份,便敢擅闯世家府邸如此胡闹,想来其师也未必是什么清正人物。 他眼底戾气再起,挥刀再攻。两道长刀轰然相撞,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明晏横刀硬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两人皆是虎口发麻,手臂震颤。 郭五虎口生疼,却忍不住诧异大笑:“好力气!小小女娃娃,倒是有几分真本事!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硬挡我几刀!” 未入郭府时,他郭五在江湖上也是个人物! “五哥住手!切莫动手!”方才替罗三辩解的那名护卫急忙快步上前,死死抱住郭五,压低声线:“五哥,切莫冲动。” 言罢又恭敬地看向明晏,小心翼翼地询问道:“敢问女郎,令师可是居于太平坊的 那位光禄卿王大人?” 朝野之中,姓王且官至光禄卿,又圣眷滔天的,唯有住在太平坊那位!深得帝心的天子近臣王灵宵。那等人物绝非是他们几个小护卫可以得罪得起的。 明晏握刀而立,淡然颔首:“是,又如何。” 短短四字,掷地有声。 问话的护卫瞬间长松一口气,心底只剩后怕。还好及时拦下! 他们不过是郑府的护卫,若是失手伤了那位帝王近臣,光禄卿大人的亲传弟子,别说差事不保,便是身家性命,也未必能保全! 他们一家老小的,都靠他们吃饭,是万万不可胡来的。 一旁好斗的郭五此刻也猛的回过神来,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脸上的凶悍瞬间便消散得无影无踪。好险,好险,差点就酿成大错。 他手一松,长刀哐当落地,换上一张极为憨厚的笑脸,连连拱手:“原来是王大人的高徒!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女郎可是要去往祠堂?我等四人这就为您开路!” 一旁的素汐翻了个白眼,心底鄙夷这群欺软怕硬的家伙。 转头对明晏轻声道:“明女郎,有他们引路,府内再无人敢阻拦,可省去许多麻烦。” “那就带路。”明晏收刀入握,神色从容。 郭五几人连忙引路,有了郭五几人的带领,自是一路畅通无阻,无人敢拦。 将至祠堂门外,郭五几人找了个当值的借口,脚底抹油般一溜烟跑了,那模样生怕再多在此处沾上半点干系。 一路行来,素汐已然趁着间隙,将前因后果,尽数告知了明晏。 郑蘅,就在门内。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35. 逼迫 祠堂内,祠堂两侧廊下、阶上挤满了郑家男女老少,各房族人分列两侧,或端坐冷眼旁观,或立在一旁窃窃私语。 郑蘅身着一身绯红嬬裙立于堂中,挺着脊背。秋风猎猎,裙角翻飞,有一华服妇人挡在她身前。 “如今太子薨逝,六娘既早已与东宫换过庚帖,定下名分,是名正言顺的准太子妃。如今东宫陨落,她身为太子未亡人,理当入郑家宗庙,为太子朝夕诵经一百一十八日方可。” 出声的是堂前首位的一位老者,他鬓发全白,颔下一撮稀疏山羊胡,满脸沟壑,手中拄着一根黝黑的乌木拐杖,这人便是是郑家辈分最高的族老之一。 话音刚落,旁侧一名身着青色澜衫的中年男子立刻顺势上前半步,语气尖酸: “区区百日诵经太过轻纵!依我之见,当即刻迁往太子陵寝,日夜守灵伴祭,方能彰显我郑家忠君之心,堵住朝野悠悠众口!” 此话一出,堂中竟有五六人纷纷附和,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字字句句皆在逼迫郑蘅入局。 “忠君?这算忠的哪门子心?” 郑蘅身前的卢氏夫人闻言陡然冷笑出声,目光凌厉,扫过那搬弄是非的族人,道: “少拿家国大义当遮羞布!若非你们几房一众子弟在外惹下诸多荒唐事,引来圣上诘责,何需推出六娘一个弱质女流,来替你们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败家子,挡下天家圣旨!” “大胆!口出狂言!”那族老怒斥一声,乌木拐杖重重地落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卢氏夫人眼尾微挑,嗤笑一声。又环视一圈道貌岸然的族人,啐了一口在地上: “枉你们还为矜贵世家,我看都是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之辈!你们几房家中亦有女儿,怎的不送自家女儿进宫去?偏瞧着六娘入宫?如今还做如此畜生不如的行径!” 外人只见那皇宫之中的尊贵身份,荣华富贵,又哪里知道那深宫之中的过得是何日子。一入宫门深似海。 五姓七望家族出身的女郎们,就是比那些王公贵族也不差的。龙椅上那位想挑一位五姓七望出身的女郎为太子妃。 若非郑家几房不成器的败家子在外惹了祸,郑家才不得不出一位女郎来。 为了郑家,郑蘅才主动应下圣旨。 而如今,宫中储君丧钟方才停歇。这整个郑家宗族便要如此对待她! 那族人被怼得面色涨紫,恼羞成怒,指着卢氏厉声斥责: “二郎家的,你出身名门卢氏,竟在这祖宗祠堂作如此市井泼妇之状!如此粗鄙无状,莫不是你们卢家家风,便是这般满口秽言不成?” “我呸!” 卢氏半点不退,眼底满是鄙夷,拂袖道: “休要污我范阳卢氏门楣!我卢氏世代清正守礼,磊落立身,断做不出你们郑家这般趋炎附势,落井下石的腌臜勾当!这是你们郑家的龌龊算计,少往我卢家身上攀扯!” 那人被堵得哑口无言,手指哆嗦着“你、你”了个半天,半句辩驳之词也吐不出,最终只能愤然甩袖,狼狈地退回到那山羊胡族老身侧,面色铁青地看着堂中的卢氏夫人与郑蘅。 郑蘅缓缓抬起头,瞧着这些曾经对她慈祥善良的族人,此刻都变成了这般可怖的丑恶嘴脸。 心中不怒反笑,他们装了这么些年,也是今日露出真面目来。直直望着堂中的族人道: “我不会去的。诸位长辈今日在此口口声声说要我遵祖训,遵族规。只是阿蘅在此想要问一问问在座的各位叔伯,先祖承立礼法,莫不是为了困住族人自由?” “祖训教人守义,何曾教人轻践女子性命?你们如今逼我入家庙幽居,不问我心中意愿,只为堵住悠悠众口。实则不过拿我的终身,成全族虚名!礼法贵在存心,不在做给旁人看的表面文章。诸位叔伯今日不分情理,空担礼教之名,才是真正辱没宗祠!” 话音落下,祠堂内一片哗然。嘛拄拐族老勃然大怒,举杖欲斥。 一众族人交头接耳,亦有人厉声斥责郑蘅胆大妄为。 “尊长定下的规矩,自有考量,你不恭顺聆听,反倒忤逆尊亲,蔑视族规,全无闺阁女郎该有的恭谨。莫不是在荥阳老家,家主便是这样教导你,我看家主是糊涂了,到头来竟将你教成这般恃理狡辩,顶撞尊长,简直枉读圣贤书……” 这人说起郑蘅的父亲,郑蘅却是不依了。怎么说她都可以,不许说阿父!怒目圆睁看向方才斥责她那人: “五叔,如今尊称你一声五叔,你莫不是忘了,当年若非我阿父心软,你只怕还在那庄头掏马粪!” “噗嗤……”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郑五叔原是府中养马女所生,生下他后便撒手人寰。当年郑老太爷回了京,便忘了这茬。 直至少年时的郑蘅父亲一日去了装置巡查,方才发现这个异母兄弟,才带回了郑家。 享了几十年的富贵日子,郑五叔早已忘却曾经年少时的自己。也不许旁人提。 如今被郑蘅捅出自己那不堪的出身,郑五叔抬手掀翻了桌上的白瓷盏,眼中压不住的怒火,指着郑蘅大喝: “放肆!来人,即刻将她押入家庙!” “轰隆”一声,祠堂沉重的大门被从外面打开。院里,堂中,密密麻麻的郑家人齐齐朝这边看来。数道探究或冷漠的眼神打量着明晏。 明晏目光越过众人,寻找郑蘅的踪迹。第一时间便看到了堂中那道纤弱的身影。 此刻,身着浅绯襦裙的郑蘅被一华服妇人揽在怀里,垂着头。 那位贵妇人梳着单刀髻,发间簪了两枚金玉步摇,周身难掩矜贵气度。 而那妇人怀中的郑蘅始终盎着脖颈,鸦羽般的长睫扑闪,周身凌厉。明晏还不曾见过这样的郑蘅,满身尖刺。 这偌大世家祠堂中,人人满腹算计,无半分宗族温情。与她当年在明家村的情形,相似极了。 真要说起来,怕她在明家村时还更好些。乡下人顶多也就说些难听话,也在显在脸上,而不是像这般戴着虚伪的假面算计。 “你是哪房的晚辈?如此不懂规矩,今日这般也能来迟,速速去后排立着!” 那杵着乌木拐杖的族老眯着昏花的老眼,居高临下地睨着门口的明晏,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训斥。 竟是将明晏当成郑家人了,对明晏的姗姗来迟颇为不快。 郑蘅闻声抬起头了,待看清来人是明晏后,眼中满是错愕,心头骤然一紧。怎么会?阿晏怎么会来这里! 素汐素来稳妥,不是让她去寻舅舅吗?怎会将阿晏带到这水深火热中来!慌乱与不安瞬间缠上她的心头,方才面对全族诘难都不曾动摇的心神,此刻彻底乱了章法。 明晏方才在门口,已将这场闹剧尽数听清。 如今在这祠堂之中,对着郑蘅高堂会审的,是她的族人。他们要求她去为太子守灵,诵经。 可世人皆知,那 些个送进家庙的女郎们,进去容易出去难,有的进去了恐一辈子都出不来,他们想把郑蘅关进家庙里去。 明晏不禁冷笑。这便是血脉相连,同宗同源的族人。与那些吃人的虎豹又有何异? 太子还在世时,他们对郑蘅颇为尊崇,因她是未来的太子妃。如今太子去了,他们便聚在一处想着法儿的要处置了郑蘅。 而在此护住郑蘅的,只有她的婶母,一个嫁入郑家的外姓女人。以及还有她的女婢素汐。 不过好在,明晏来了。他们想要动郑蘅,也还要看她的刀答不答应! 如今见这堂中吵作一片,哪里还有世家大族的矜贵,如同一群在市集的市井小民。 原先郑蘅倒也不怕这些冷心冷面的族人,只是明晏突然出现在祠堂,挡在她身前。郑蘅觉得心中的那股委屈劲儿一下就上来了,眼下泪意翻滚,水汽氤氲。 感受到郑蘅的轻颤,明晏低下头朝郑蘅轻声安抚道:“阿蘅,我来了。” 这一句安抚,却令郑蘅心中的那股气顺了下来。阿晏来了! 明晏环视一眼围在四处的郑家族人,张口诘问: “郑家所谓的族规族仪,便是以大欺小,强人所难么?”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力量。 “再者阿蘅身是家主之女,为郑家长房嫡长女,你们分宗之人,又有何资格处置她?”明晏踏入祠堂,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向郑蘅,握住她微凉的手。 郑蘅的手有些小,一双肤若凝脂的柔胰在明晏有些粗粝的掌心中,很是纤细小巧。 那族老还未曾开口,先前被郑蘅吐漏出身的郑五叔怒斥: “你休要胡说,简直一派胡言!女子三从四德,礼数如此。且不说婚约既定,六娘与太子庚帖交换,天下皆知。如今太子骤然薨逝,她为太子未亡人,为太子守节诵经,侍奉陵寝,乃是天经地义!哪里算是逼迫她,这本就是她的本分。” 郑蘅抬眸,脊背挺得笔直,一侧的明晏明显感到她的呼吸加重,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气急。一边轻轻捏了一下郑蘅的手,为了这些人生气,不值当。 虽未说出口,但郑蘅知道明晏的意思。自然,气出两条皱纹那便不美了。深吸了一口气,冷笑出声: “本分?便是要锁住我的余生,不顾我的意愿,便想将我困在家庙中。这等本分,恕我难以遵从!我倒是想要问问在座各位叔伯,祖训教人仁义宽厚,可曾言明过,要牺牲一女子,来粉饰门第声望?” 先前被卢氏夫人呛到一旁的那青衣襕衫中年族人跳了出来,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道: “六娘莫要再执迷不悟,你若不肯守制,外头只会言我们郑府无礼,议你不知贞洁,难道你要整个郑家都要因你受人指指点点不成?族中还有这么多女郎未出阁,都是你的姐妹,你也要为她们考虑一二,怎如此只顾你一己之私。” 郑蘅不怒反笑,这就是她的族人!恨不得她即刻跳入火坑之中去。 明晏将郑蘅的手放开,上前一步站在郑蘅身前,眼尾轻轻一瞥那说话的郑家族人,恍然大悟: “原来诸位忧心的从来不是什么礼义,忧心的只是脸面啊!” 随即嘴边又扬起笑容,嘲讽的意味极为明显, “恕我直言,诸位的脸面有多不得了了?原以为只有没脸没皮的玩意儿才做得出这等事来。想逼阿蘅的牺牲成全你们的富贵?你们,又算什么东西?就凭你们,也配?” 36. 对峙 此言一出,整座祠堂中的郑家族人登时便沸腾了。皆是对明晏怒目而睁。 “如此口出狂言!不尊族亲,当行家法!请家法……”那杵着乌木拐杖的族老胸腔一颤一颤的,当即就要叫人去请家法来。 明晏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丝毫不惧,她又不是郑家人,请个屁的家法。 “倘若是未婚妻妙龄早殇的,可见有郎君入家庙为其诵经守陵的?怎么的,你们家中儿郎便是宝,女郎便是草?这便是百年世家郑家的礼义族法,今日算是领教了。” 族老怒不可遏,拐杖再度重重敲击地面: “巧言善辩!男女之别,自古有之,女子重名节,好女不事二夫。你这般年纪便生出忤逆之心,忤逆宗祠,违背祖训!我等亦可将你除名!” “你除一个给我看看。”明晏双手向上,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眼泪。只要打哈欠,她眼眶中总会忍不住渗出一滴眼泪来。 “好好好,取族谱来,今日我等便在列祖列宗面前,将你逐出家门。”早就在一旁等候的郑五叔忙递上族谱,那族老翻开一页族谱。眯起昏花老眼,看向郑家众人。 “你是哪房的人?房中长辈何在?教出这等忤逆不孝不悌之人。还不速速站出来!” 半晌,也未有人站出来。那捧着族谱的族老蹙起眉头:“莫不是你这房的长辈皆在荥阳老家,那也无妨,事后我们自会去信告知。” “不必了。”明晏摇摇头。 “你可是怕了,被逐出族谱。从今日起,你便再不是我荥阳郑氏的人,亦不可再享郑家的荣华……”那郑五叔侃侃而谈,似已看到明晏被赶出郑家后的穷困潦倒。 “我本就不是你们郑家人,除不除的和我有何干系?”明晏摇头失笑,怎么总打断她,不叫她将话说完呢。 明晏话语刚落,整个祠堂都静了下来,针落可闻。 堂中众人这才猛然回神,惊疑不定地打量着明晏。穿着颇为简单,着的普通绢布衣裳,发间身上并无首饰。郑府之中,哪怕是寻常丫鬟,亦有一两件简单首饰的。 而今日冒出来的这个面生的女郎,身上干干净净! 有人仔细看了又看,艰难地咽下一口口水,才颤巍巍地指着堂中的明晏。 “是了,郑家各房子弟我尽数熟识,绝无这一号人!你们可有认得的?” 祠堂乃是宗族禁地,等闲外人不得踏入,今日竟混进来一个无名无籍的外人! 此时若是传了出去,郑家,颜面尽失! “大胆狂徒!竟敢私闯我郑氏宗祠,护卫何在!速速将此人拿下!”郑五叔厉声大呼。 原本对明晏心存戒备的卢氏夫人一愣,当是见这凌厉的少女竟是为六娘而来。心中亦为六娘高兴,六娘这是交了一个极好的朋友,只是不知是哪家女郎这般骁勇。如此身法,怕是哪个骁武世家出来的女郎。 祠堂外,数十名披甲执刃的郑家护卫与家丁闻声而来,手持刀棍,密密麻麻围堵在明晏面前,便要上前擒拿。 明晏将郑蘅与卢氏夫人护在身后。 “孩子不必担心我们,他们还不敢动我与六娘,你自己小心便是。”卢氏夫人将郑蘅揽了去,护在怀中。 最先冲上来的护卫抬手便要去推搡明晏肩头,被她侧身轻巧避开。顺便反手扣住那人手腕,只听一声痛呼,那名护卫都手臂当即弯折垂下,俨然被折断了骨。那护卫踉跄着跌撞在石柱上。 其余人见状,不敢再轻视明晏,哪怕她只有一个人,齐齐合围上前。刀棍挥舞而起,风声在耳边呼啸,明晏速度极快躲闪,格挡之间,接连震开数根木棍,碎屑纷飞。 堂内的郑家族人哪里见过这般场面,惊呼声此起彼伏,不少妇孺慌忙向后躲闪,挤作一团。 郑五叔着急大喊:“都还愣着做什么!一同上前拿下她!” 郑蘅站在后方,望着缠斗的身影,急切不已却又无可奈何,眼看棍棒就要落在明晏背上,高喊出声:“阿晏,小心!” 明晏迅速闪开,避开袭来的棍棒。 族老拄着拐杖,在一旁气得暴跳如雷:“反了!简直反了天了!当着郑氏先祖的面动武,此事绝不能善了!速速传信,报给官府!” 一名仆从得令,转身就要冲出祠堂送信。 明晏瞥见,拾起地上一块碎瓷片,手腕轻扬,瓷片精准打在那仆从腿弯处,那人吃痛跪倒在地,一时难以起身。 围攻的护卫趁着这一瞬空隙,一棍横扫,直逼明晏下盘。明晏纵身跃起避开,落地之时顺势一脚踹出,正中一人胸口,那人闷哼一声,连连后退,撞倒一片在一旁观战的郑氏族人。 一群锦衣玉食的人睡倒一片,哀嚎声此起彼伏。 其中,便有那郑五叔。被七八人压在身下,郑五叔肥胖的身子一阵扑腾,若是身材苗条些的,方才这般怕也就压死了。偏生郑五叔一身肥膘,才叫他拣回一条命。 明晏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寒光迸现。 只听“锵”的一声,一道凛冽的白光闪过。一柄锋利的长刀骤然出鞘,刀身澄澈雪亮,寒气逼人。正是她方才从郭五处“借来”的佩刀。 她本不欲动刀,如今却是不行了。 手腕微旋,刀身瞬间便划出一道冷弧,凌厉的刀光闪过整座祠堂。 往前冲的家丁猛地刹住脚,手中的棍棒僵在半空,不敢贸然上前,惊惧地望着明晏手中的长刀。 这这哪儿来的刀,方才他们竟都没瞧见,她方才为何不用这刀! 没看见巡防的护卫地上都躺了好几个,他一个小家丁又怎么敢向前冲。可若是退后,又是郑家族老等人,家丁眼睛转了转,嘎巴一下闭上眼睛躺在了地上。 “你们!我们郑家养你们这么些年,连一个弱质女流都打不过,一群废物!”被身旁的人扶起来的郑五叔一边揉着屁股一边愤愤道。 如此一来,这地上睡了一地的家丁护卫。 “可还要动手?”明晏持刀稳稳立在郑蘅身前,目光冷冷地扫过一众郑家族人。 只见那族老浑身一震,又惊又怒:“你……你竟敢在郑家宗祠之内拔刀!好大的胆子!” 明晏眉峰扬起,握刀的手稳如磐石,“讲道理,你们不听,那我便只能略通拳脚了。” 她又抬眼环视众人,“我无意伤人,但若今日有人想要执意带走阿蘅,那就休怪我的刀刃无情。” 方才还叫嚣的族老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这看似清秀的女郎,行事竟如此蛮横。当真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如此不讲礼节。 祠堂内鸦雀无声,只剩下众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所有人都被明晏所震慑,不敢妄动。 郑蘅站在明晏身后,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心中又惊又暖,低声唤道 :“阿晏……” 明晏没有回头,只侧首轻声安抚:“别怕,有我在,没人能逼你去家庙。” 那族老胡须颤抖,面上惊惧交加。可若就此退让,郑氏一族必是颜面扫地。他作为郑家族老,决不允许郑家出现这样的局面。 僵持之间,他咬牙厉喝:“你持刀相胁我郑家人,此事已然无法善终!” 方才混乱之际,他已派了人去将家将请来。今日必当将这小女郎斩杀于此,否则,今日之事若是传了出去,郑家还有何颜面在京师之中立足! 明晏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一切因果,皆由你们而起。只要你们不再逼迫阿蘅,我即刻收刀。若是不肯,我不介意在这里给大家表演一下刺豚沥血。我师父说过,我这门手艺学得颇为不错。” 刺豚沥血?这里哪儿有豚,她说的莫不是把他们当成豚来杀?一想到那等血淋淋的场景,郑家诸人皆是感觉脖子一凉。分分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偌大的祠堂中,只听得见噼里啪啦的灯芯燃烧发出的响声,冰冷的刀背上映着祠堂跳跃的烛火,寒光森森。 堂中郑家诸人的面色,宛如鬼魅。 就在这僵持之际,祠堂外骤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堂中的郑家族老面色一喜,定是家将来了! 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出现在祠堂门口的,是门房的小厮。瞧着府中的主人都在此处,那名小厮气喘吁吁地通传: “宫里来人……传圣旨!” 一句话,瞬间打散了堂中的僵局。 “什么?怎不在前院宣旨?!”郑五叔往前跺了两步,一双小眼睛满是疑惑。寻常传旨,都是早早便来了通知,叫他们做好准备再迎接。 今日,怎么,说来便来了?还来得如此匆忙。 “小的拦不住啊!”那来传话的小厮哭丧着脸。那等贵人,他们哪里敢拦! “来宣旨的是谁?苏公公还是梁公公?”一位族人好奇问道。 “小人不知……小人才来府中不久,不认得那些大人。” 另外一位族老喝住他们:“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赶紧将香案备好,不可失了我郑家风仪。” 话音刚落,方才还议论纷纷的郑家族人,连忙整理自己的衣襟鬓发,人人端正身姿,尽显世家门阀风范。仿佛刚刚那般下作逼迫郑蘅的,不是他们。 好一伙擅伪的小人。 郑家众人一边命底下仆役仓促摆案铺毡,设香案、备礼器。已然顾不上闯入祠堂的明晏。 有不少族人垂眸掩去神色,眼底幸灾乐祸。 在他们看来,此刻传来圣旨。必然是敲定郑蘅为太子入庙守灵的旨意。这下天家圣令,郑蘅再无翻身之地。 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从擅闯祠堂的明晏身上移开,满心皆是迎接将临的圣旨。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郎,待传旨的人走了再收拾她也不迟。 唯有郑蘅满心焦灼。 她太清楚眼下局势,明晏是为了她孤身涉险,才擅闯郑家宗祠。此刻众人暂且搁置,待接旨完毕,这群睚眦必报的族人,定会狠狠清算明晏的罪责。 甚至有可能,杀了明晏。 在此之前,她要将明晏安全送离郑家。 她抬手轻轻拽住明晏的衣袖,眉眼间满是急切,催促道:“阿晏,趁此刻无人顾你,我送你从侧门离府,万万不可再留在此地。” 37. 撑腰 明晏垂眸望着郑蘅满为她眼担忧的模样,摇了摇头:“要走,你便同我一起走。我绝不会留你一人在这虎豹豺狼群饲之地。” “这位女郎,还有六娘,莫怕,我已派人去宫中寻你二叔。有你二叔在,这些个昧良心的玩意儿,别想动你们分毫。”听了二人的话,卢氏夫人亦在一旁安抚二人。 若是郑庭集也靠不住了,那也无妨,她出自卢家,她必定会保明晏二人。 郑家这些人再想如何,也需掂一掂她身后的卢家,亦是五姓七望中的家族! 几人话音刚落,一道戏虐的男声从门外传来: “哟,这么多人迎接我呢,搞这么大阵仗,多不好意思。” 一紫衣官袍的男子缓步而入,身姿挺拔如玉。如若不是他左脚微跛的话,他应该是一个极受追捧的美男子。 “怎么来的是他?”有人低声道。见了来人,郑家族人的脸色都不大好,怎来的是这位活祖宗。 这位祖宗,出了名的混,可偏偏如今圣眷正浓,真真是叫人咬牙切齿。 明晏看到那人却是扬起嘴角。看来今日,没她什么事了。 “贤侄,莫不是为了太子薨逝一事?”那族老上前一步,俨然将自理当成长辈。面上还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我郑家已决定,六娘会去家庙为太子诵经百日……” 不等族老说完,王灵宵便打断了他,哂笑道:“我今日是来宣读圣旨的,请叫我王大人。还有你这老梆子算我哪门子的亲戚,莫在此乱攀亲。” 目光森然地看向郑家诸人冷气道:“再说殡天的是义阳王,与我们我未来太子妃娘娘有何干系?你们这般胡言乱语,妄议皇家,诅咒太子,究竟意欲何为?当真是胆大包天!” “什么!?” “可宫里传来的钟声分明是三十六响,朝野皆知,这是储君才配有的规制!”其中一位年轻人惊呼,大为不解。再说这义阳王又是哪个?宗亲王爷中哪里又冒出一个义阳王出来?从没听说过,真是怪哉! 王灵宵不答,冷眼看去,眯了眯眼,还未找你们算账呢,一群狗//日的。 “你家长辈没教过你,大人正说话你个小孩多什么嘴,还是你郑家就是这等家教?这般不知尊卑。” “贤侄此话未免太过,你我两家向来私交甚广……” “我方才说了,请叫我王大人。”王灵宵昂首,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又道,“且不说你又是哪儿来的老梆子,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倚老卖老的玩意儿,给你脸了真是。” 那族老气得大喘气,指着王灵宵,“小辈尔敢!” 一旁的郑五叔也被这话气得脸红脖子粗,怒不可遏,“这可是我郑家族老,你竟如此羞辱,就算你出自王家,这也未免太过欺人太甚!” “呵?这就欺人太甚了?”王灵宵上前一把死死抓住那郑五叔的衣襟,“若我是郑二,我早给你送屠宰场去,你要不开口,我还当是猪妖成精了!” “你快放开给我!我大哥是郑家族长,我二哥亦是从三品御史大夫,与你同级!”郑五叔威胁道。 “那是你哥又不是你,你个废物。” 见状,郑家人又怕王灵宵真伤了郑五叔,这人向来行事肆意张扬,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 今日,先低头也无妨,纷纷上前劝说:“王大人误会了,五哥(叔)不是这个意思,我们与六娘商量,她若实在不愿就算了。你先放开郑五……” “商量,好一个商量,我商你大爷!”王灵宵一脚将那上前劝说的人踹了出去,那人未想过王灵宵竟如此混蛋,那人坐在地上,感觉屁股都裂成了四半。 王灵宵犹觉得不够,将还在面前的几人逐一扇了一遍耳光。 被王灵宵扇了耳光的几人摸着红肿的脸,不可置信地望着王灵宵。都没想过王灵宵在他们郑家还敢这么嚣张! “王大人,你身为朝廷命官,怎可随意打人,你今日殴打我郑家诸人,你就不怕我们上达天听,治你的罪!” “我怕你个铲铲。”王灵宵嘟囔一声,撸起袖子,捡起一把地上护卫的长剑,直直指向方才说话那人,目光一一扫过整理出众人,高声驳斥道: “我今日才算是开了眼了,这堂中竟全是些厚颜无耻之辈。嘴上拿着祖宗规矩扯虎皮,实则合起伙来欺凌一个娘亲早亡的可怜孩子。成全你们所谓的家族名声,自私自利到这般地步,我看你们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真是丢你们郑家先祖的脸!” 说完看着桌上的一壶茶水取过仰头喝了一大口,接着道, “成天揣着一肚子烂心肠花花肠子,算计这个欺压那个的,你们要有这闲工夫,不如多去钻研一下如何教养那些后辈,偌大个郑家,最大的官也才是郑二。我说你们到底哪儿来的脸在这逞能的?你们先祖若是泉下有知,郑家在你们这群不肖子孙手上破落成这般模样,怕是都要羞愤得抬不起头来!我要是郑二,早给你们撵回庄头种地挑粪去,一天天的净吃白食,还爱摆个屁的谱!” “再有,身为舅舅,你们方才欺负我外甥女郑蘅。莫不是以为我王家死绝了!孰可忍,舅不可忍!” 瞧瞧,师父这张嘴,都没一句重样的,一旁的明晏都要忍不住鼓掌了。她需要学习的还很多啊。 再看王灵宵语毕,大步提剑朝郑家诸人走过去,一副凛然正气的模样。 看着王灵宵气势汹汹的架势。 那族老伸着颤抖的手指,今日先是那不知来历的陌生女子闯了祠堂,现下又是这无法无天的的王灵宵,他们郑家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惊惧之下,那族老一口气没提起来,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见族老倒了下去,郑家人又是急慌慌地一片,掐人中的掐人中,传府医的传府医。 而一旁的王灵宵还在提剑追赶先前对郑蘅叫嚣得最厉害的几个郑家人满院子的跑。 如同猫捉老鼠一般,戏弄几人,几人身上皆是挂了彩,发髻歪斜散落,狼狈至极,哪里还有世家子弟的矜贵模 样。一时之间,祠堂内热闹极了。 郑蘅忍不住笑出声来,舅舅和阿晏来为她撑腰了。 还有二婶母,也护在她身前。原还以为二婶母不喜欢她的,平日里都不怎么搭理她的,原来还是如此好的一个人。今日站出来为她与族里人冲突,真是错怪二婶母了。 混乱之际,祠堂大门处,出现一道人影。 此人长身玉立,一身白袍,眉目疏朗,两鬓染了些许霜华,更添岁月的风华。 这人便是郑家官位最高之人,郑蘅的二叔,王灵宵口中的郑二郑庭集了。 郑庭集立在门口,瞧着祠堂中的闹剧扶额,“维桢,放过他们吧。” “放过他们?他们这样欺负六娘你叫我放过他们?郑二,六娘也是你亲侄女。我就这么一个外甥女,当年是你哥郑大非要求娶我姐姐的,是你们家没照顾好她,她才去的那样早。如今你们家就这么对阿蘅的?欺负她这么个孩子,还有良心不?不然我带回我家去,我王家家大业大,也没这些肮脏龌龊的事情。”王灵宵眯了眯眼,郑家如此,他不放心郑蘅再留在郑家。他要郑二点头。 十二年前,他在泸州地界游玩。那时他早已被罢黜了官位,已是一闲散之人。索性决定走遍大唐疆土。然听闻噩耗,他嫁给了郑家族长的亲姐姐,难产血崩而亡。 女人生产本就是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在初闻他又要当舅舅时,他高兴过片刻。片刻之后,又从他当时所在的洛州买了大量药材,人参灵芝益母草五灵脂阿胶若干,快马加鞭送去。 临行前,阿姐还细细嘱咐他,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身体。亲手为他做了两套衣裳护膝,他一直仔细穿着。 谁曾想,那便是此生最后一面了。若知阿姐会因生孩子丧命,当初怎么也该让郑大喝了那断子绝孙的药。有阿蘅一个便够了。 可他的阿姐,却是再也回不来了。他恨郑大,哪怕他也曾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可他没有保护好他的阿姐。如今更没有保护好郑蘅! 思绪飘了回来,王灵宵又看向郑庭集,他要他做决断。若是和稀泥,他马上带郑蘅回王家。 “维桢,六娘是我亲侄女,她姓郑,不姓王,这些人我会处理的。”郑庭集沉默片刻,方才开口。 “怎么处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阿蘅受的委屈白受了?我今天要是不来,还不知道你家那些郑家人要怎么欺负她呢。” 王灵宵将手中的长剑丢在地上,朝郑蘅与明晏走过来。先是同明晏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仔细瞧了明晏身上没什么受伤之处,才轻轻拍了拍郑蘅的肩膀。 “阿蘅,你说要怎么处理?” 郑蘅也在等郑庭集的如何处理,见二叔迟迟不说话,正欲张口便被身旁的二婶母轻轻按住。 卢氏夫人拢了拢手,扬声道:“依我之见,三弟家的,五弟家的……还有七房房,便回荥阳老家去吧,如今京中宅院委实住不下这么多人。再者,我看五弟他们糊涂了,在这京中怕是容易祸从口出。” 38. 事毕 届时,荥阳自有六娘的亲生父亲为她主持公道。虽然不知道为何鸣钟三十六响,薨的却是未曾听过的义阳王。 谁又知道这内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但这位王大人既然信誓旦旦说了死的不是太子,那就无妨,六娘就还是太子妃。 若真由六娘开口了,那日后真做了太子妃,怕也会传出些今日的闲来。对六娘的处境不妙,卢氏才按住了郑蘅,由她来说。 “这么大的宅子,怎会住不下?卢氏,我看你就是想寻个由头将我们赶走!二哥,你如今官居高位,莫不是嫌弃我们这些族人了?”听到要被赶回荥阳去,一位妇人急了,忙出声哭诉。 他们一家才来京师郑府也才两三年,为的就是这两年女儿大了,为女儿在京师寻一户公卿世家,最好是累世高门的人家穿,若是回了荥阳去,哪儿还有指望了?荥阳,是万万不能回去的。 卢氏抹了抹微红的眼尾,轻啜道:“三弟妹莫胡说,都是一家人,二郎何曾说过那样的话。只是三弟妹你不当家,自然不知柴米油盐贵,养家糊口的难处。” “你!”那妇人不可置信地看向卢氏,众目睽睽之下她竟如此奚落她,从未做过当家主母!她卢氏实在过分,却又无可奈何。 谁让人家男人争气,是从三品的大官呢,听说再过不久还要往上升。再看自家男人,不过谋了个六品的主事小官,怎的都是一家人,差距就这般大呢。 再说卢氏此番泪眼涟涟的样子,活脱脱像是他们在欺负逼迫她什么了一般,哪里还有方才护着郑蘅那般泼妇样! 这巧言善变的悍妇!郑三夫人忍了又忍,敢怒不敢言。只能目光凄切地望向郑庭集,希望他能够公正些,其他的郑家族人亦是如此。 “二哥,不可听信卢氏的话啊,她一个妇道人家,怎能将我们这些族人赶回老家。若是传了出去,叫人怎么看待我们郑家?还道我们郑家全由一个嫁进来的外姓妇人做主了。这将我们郑家将二哥你置于何地啊!”郑五叔顶着鼻青眼肿的脸上前来,焦急道。生怕郑庭集应下卢氏的话。 要是被赶回了荥阳老家,还有他们的活路嘛!再说荥阳那边,郑蘅的父亲可是族长。 不行,绝不能回荥阳。郑五叔咬紧牙关,将希望寄托于郑庭集身上。 再说,郑庭集本与郑蘅父亲不是一母所出,他难道就不想自己当族长吗? 郑五叔嘴角还未扬起便听到郑庭集道:“那就依瑛娘所言,如今的宅子的确住不下这么多人了。” 这一句话,如同宣判了死刑。 有的人早已跌坐在了地上。见惯了京师的富贵繁华,再回荥阳老家去,这巨大的落差,叫他们如何受得了? “二哥!”郑五叔脸上青白交加,却也知道郑庭集既然应下卢氏的话,便不可能会改变。 不甘地低着头瞧着明晏,郑蘅与卢氏三人眼中掩不住的恨意。一切皆是因她三人而起。 感觉到郑五叔浓烈的恨意,明晏下意识摸向手中的刀,此人,心中有恨,断不能留。 不可为自己埋下隐患,思索着如何能在这些郑家人离开京师之时,不留痕迹地将这郑五叔处理掉。 王灵宵似是洞悉到了自己弟子的想法,摇扇遮面,用只有明晏听到的声音敛声道:“让为师来处理,进宫在即,你的手,要干净。” 听了师父的话,明晏轻轻颔首。心中感叹,有条粗大腿真真不错。 处理完郑五叔等人后,郑庭集扬扬手,唤了家将护卫来将人带走。并督促这几房回荥阳的人,这两日收拾好各自的行李尽快离开京师。 方才幽幽醒转过来的族老得知他们今日为难了郑蘅的一干人等皆被卢氏赶回荥阳老家,又昏了过去。 王灵宵才揽过郑庭集的肩头,言笑晏晏,“郑二,早这样不就完了。” 被揽住的郑庭集身形微微一怔,维桢已许多年不曾这样揽过他了。 只有在当年少年意气风发时,才会这样。那时他们八大才子。有他,还有大哥,崔旭白,裴子清,韦行彦……还有维桢。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只是后来维桢出了事,他们便疏远了许多。如此亲密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耳边再度传来王灵宵的声音, “再有,阿蘅是我亲侄女,日后你们谁要动了她分毫,我王灵宵自与他不死不休。” 一侧的王灵宵瞧着这些余下的郑家人,言语之中敲打震慑之意很是明显。 郑庭集只是答应将几个叫嚣得最欢的几人送回荥阳,其余的可还在。王灵宵才多了这一句。 随后目光淡淡扫过满堂依旧惶然的郑家人,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陛下有令,宣郑氏女郎郑蘅,入宫。” 有王灵宵今日一番话,谁还敢再动郑蘅?莫不是嫌自己好日子过够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郑蘅与王灵宵离去。 “六娘随王大人入宫,可这位女郎需得留下。她打伤我们府上诸多护卫,擅闯宗祠,不可不罚!”其中一位族人看着明晏就要与王灵宵一道走,忙开口截留。 一界外人,擅闯宗祠,他们郑家要还让人好端端走了,那可就枉为钟鼎世家了。 “你打的?”看向自家小弟子,王灵宵指着满地躺尸哀嚎的郑府护卫询问。 明晏点点头。 “干得漂亮!”王灵宵竖起大拇指,不愧是他的爱徒,不孬。 “维桢,你看……这位女郎擅闯我郑家宗祠,委实不妥。”郑庭集在一旁幽幽道。 京师郑府是他在管,今日之事他亦有责任。 王灵宵抱着双手,眉头青蹙,“不是我说你啊郑二,你家祠堂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闯就闯了怎这么多事?你们家规矩这么多,所以当初我才不同意我姐姐嫁进来,结果呢。” 结果就是死在了郑府,为了可笑的传宗接代。姐姐那样年轻,她死的那年也才二十五岁,芳华正盛。 正因这般, 他厌恶这郑府中的每一个人。就连郑二,如今也是虚伪得紧,不复从前。 “当年长嫂之事,我们的确亦有不妥之处。但此一时彼一时,擅闯宗祠,实在是……”郑庭集微不可查地挑了下眉头,维桢这口吻,一如当年。 “二叔,阿晏是为了我才会闯祠堂的。若有什么不妥,你大可对我言明。如何罚,冲我来便可。”郑蘅先一步站在明晏身前。现在,轮到她站在明晏身前了。 “二郎不可轻易放过她啊,如此猖獗之辈,擅闯我们郑家宗祠,若不惩戒一番,岂不将我郑家的脸面踩在地上!”方才那族人忽而大声说。 郑蘅有王灵宵做靠山,这个面生的女郎,可没有靠山。得罪了他们,还想全乎地踏出郑府去? “啧。”卢氏夫人偏头看去,暗暗记下这人,也该一起送回荥阳去。 王灵宵拧了拧眉头,看向那人,缓缓吐出一句:“怎么,你对我的爱徒很有意见?” “什么?” “年纪轻轻这双耳便如摆设,我看也不必用了,倒不如割了喂狗。”王灵宵又看向郑庭集,面色不愉,“郑二你来说,我弟子闯了你家祠堂,要如何罚?” 郑庭集显然也被这句惊到,这位年轻女郎,竟是维桢的弟子? 原还以为维桢的弟子只有潭州那位。却不想这名不见经转的女郎也是他的弟子。 难怪会认得六娘,今日还为了六娘闯府。郑庭集沉吟片刻方才开口:“既是维桢的弟子,那便无事了。” 维桢向来护短,今日这些族人也着实过分。 若非瑛娘暗自派了人去宫里给他传信,他还不知他的族人如此胆大包天。不过也还好,维桢来的及时,也还未酿出大错来。 今日是他理亏。再说维桢的这位女弟子,能够被维桢收作弟子,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的。看在维桢的面子上,便也算了,本也不是什么大事。 郑庭集想着又从腰间解下一枚椭圆型青竹玉环递给明晏,“今日初见,也未准备什么见面礼,此枚玉环赠予你,当作叔父给你的见面礼。日后若有什么事,可来郑府寻我。” 明晏并未接下,而是看向王灵宵,直到见王灵宵轻轻点点头,方才接下,拱手道:“多谢叔父。” 见了郑庭集对那女郎如此和善,那跳出来的族人心如死灰,完了,他这辈子完了。这女郎竟是王灵宵的弟子,王灵宵这人,最记仇了。 这样的话,他回荥阳老家才是最好的。家主再如何也没这王灵宵混。这般想,他却迫不及待想要回荥阳去,恨不得即刻便走。 随后,王灵宵便领着明晏与郑蘅大摇大摆地走出郑府。素汐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二郎,宫里分明是三十六响,怎么我听王大人的意思却是好像太子还健在。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这义阳王又是哪一位?”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卢氏夫人才上前开口小声询问。 “太子被废,以亲王规制下葬,义阳王便是谥号。” 39. 入宫 郑府外,郑蘅瞪大双眼,捂住自己因太过震惊而张开的嘴。明晏亦是如此。难怪鸣钟三十六响师父却说薨的是从未听过的义阳王。 可好端端地太子怎么会突然死了呢,哪怕是死了也被贬为亲王。宫中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阿蘅……”明晏不禁担忧地看向郑蘅。 郑家族人今日搞这么一出,就是因为太子死了,郑蘅不再是太子妃,他们才会这样有恃无恐,还好师父及时赶到。 可如今太子……现在应该称其为义阳王了。 义阳王死了,没道理郑蘅还是太子妃。如今突然宣旨让郑蘅入宫,难不成真要郑蘅为这义阳王守灵诵经?那与郑家的那些行径又有何区别?明晏好看的眉头打了个结。 “想什么呢,小小年纪这般皱眉,日后皱纹会变多的。”王灵宵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弟子皱紧眉头,开口宽慰道: “小孩子家家不必忧心太多,天塌下来还有我替你们顶着。再说了还有我在呢,定会护阿蘅周全的。就算是天子想要逼我们阿蘅,那我也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闻言,两个女孩才笑出声来。 “舅舅慎言,不可妄议陛下。”郑蘅浅浅一笑,很快又换上端庄的模样。 “你阿爹真是,给我们好好的阿蘅教成什么样了,一点儿也没少年人的活泼朝气。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转头又看向明晏有些生气道, “你也是,有事不知道先来找我吗?我可是你师父,这世上除了你父母家人以外我便是你最亲的人。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有事不可定夺便要来找我啊,万一有危险怎么办?就算我不在不还有来财吗?来财还能不听你的?你这样单枪匹马的来闯府,若真被他们伤到了怎么办?” “不会伤到我的。”明晏试图为自己辩解一二。郑家真正的高手没有出现,这些普通护卫,她倒是不惧。 “那你就这般直愣愣地冲上去?你也可以去找来财摇人啊,群殴不会啊?摇一面包车人来干得他们满地找翔。”王灵宵插着腰,数落小弟子。 “舅舅,面包车是何物?同马车一样吗?”一旁等郑蘅举起手,一副勤而好学的样子。 “嗯……差不多吧。”原理上都是车。 “翔又是何物?” “五谷轮回之物。” “师父,弟子觉得有些恶心。” “啧,此物可是种地沤肥的好东西。” …… 自说义阳王入陵后,京师之中最尴尬的莫过于是郑蘅,坊间传闻甚多。直至天子再下圣旨,无论如何,郑蘅太子妃的地位不会动摇。 哪怕如今储君未立,也不会改变她是未来太子妃的事实。 甚至,有人说,郑蘅嫁谁,谁就是太子。 如此,事情便变得微妙起来。京师之中,暗涌澎湃。 —— 十月初八,是新选拔的女史们入宫的日子。因先前义阳王骤然病逝,耽搁了一阵子。 到了初八这日,揣着能进出皇城的腰牌,换上那日女史送来的衣物,明晏便出了门。 孙姨母一家子本想送明晏到皇城门口的,被明晏婉拒了。 她已入选,这次不同于之前来考核。而是要在这宫中为期三月的学习,三月期满后才能授得女官官身,且三月后才能从宫里出来。 立了冬,秦家已不再卖冰酪,而是做起了馎饦。馎饦(notuo)是一种面片汤,简单易做,多为平民所食。 为了口味更出挑,孙姨母与秦表姐早早就得起来熬大骨汤,准备材料。秦时明与秦姨父负责做面片汤的浇头。 天冷儿,普通百姓们能吃上这么一碗也是极不错的。且不说秦家生意向来不错。 是以,也是为了不耽搁一家子做生意的时间。明晏便自个儿拎着包袱去了。见她这么坚持,孙姨母也无法儿,只能听了她的话,一家子出摊儿去,这去的早,也能多卖几碗。 孙姨母一家推着小车到了平日里摆摊的地方。卸下桌椅板凳,烧起炉子。孙姨母拢了拢袖子,这才刚十月,早上就这么凉了。 今年怕是个寒冬,得叫月娘把今年家里过冬的炭火备足了,还有每人做一身新袄子。 也不知道明晏出门了没,要是还未出门可要多穿件褂子。这孩子又不让他们送,要在宫里待满三个月才能出来呢,满打满算,也得正月初八才能出宫回来。 年儿也不能回来过了,这几年从没离开他们这么久过,也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还担心晏晏呢?这孩子机灵着呢,如今都进宫当女官了,就是以前在南昌府,也没听见哪家女郎有咱家晏晏这般有本事的。老婆子你别担心了……”秦姨父在一旁宽解孙姨母,在他眼中,明晏这孩子聪明绝顶,就没有能难倒她的。 听了这番话,孙姨母不但没有放下心来,反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我家晏晏当然有本事了,要不然能考第一?只是我这心里就是不大舒服。人家说那什么,孩子离家做娘的哪儿有不挂念的。总觉着这心里头空落落的。” 明晏在他们身边这几年,她早已将明晏当成自己亲生的孩子了。只差是从她肚子里托生出来的了。 如今她一人入了宫,那宫里头的贵人那般多,好不好相与的,宫里的吃食合不合口,天冷她能不能多添件衣裳的……怎能不挂念呢? 万般牵肠挂肚化作一声叹息。 “儿行千里母担忧!”将桌椅板凳擦了个干净的秦时明凑过来听到阿母担心表妹,遂搭了一句。 “是了,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孙姨母忙不迭的点头,转而看向儿子。 这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傻子怎突然说话这般咬文嚼字的了。 今年都二十了,像他这个年纪在乡下有的孩子都能下地帮忙了。他还没个着落,若是前头那门婚事还在,如今怕是孙子都揣肚子里了。 害,旧事便也不提了,思到此处,孙姨母暗自摇了摇头。 如今来了京师安生,不如找个京师的好人家的姑娘,只是京师之中女郎怕是聘礼要得多些。想来也是应该的,人家好端端养大的女娘嫁到自家来合该多给些的。不能叫人家姑娘来他们家受委屈过苦日子。 倒是可以一边打听打听年纪差不多的姑娘了,若有合适的,来年开了春后便也可以操办了。 还有就是到时 候家里人多了,一家子也总不能一直租着房子住,还是得有自己的宅子。 明晏如今做了女官了,在宫里花银子的地方肯定也多,又或是日后万一要嫁人了,那可得备着嫁妆了。大户人家的女郎自一出生起家中就为其准备嫁妆。 晏晏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没了爹娘,那就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虽说他们老两口没什么大本事,那也要为明晏准备起来的。就算她不嫁,也得给她存一份日后有一笔可以傍身的。还有月娘母女二人的…… 他们手头还有些老本儿,趁现在还能干得动,他们老两口多干些多挣点儿,到时候也能给孩子们多留下些,让孩子们日子好过些。 思来想去,还是得挣钱才行!不过如今却是干劲十足。 如此想来,孙姨母挺直腰杆,中气十足地喊了句:“阿明,老头子,赶紧的干活,今天要把发好的面卖光喽!” 孙姨母一令,父子二人岂有不从?很快便在摊上忙了起来。食客也陆陆续续地来了。 明晏准备出门时,家中只有秦表姐与鹭儿了。因鹭儿喜欢,院里养了只灰色的兔子。鹭儿正蹲在树下在喂兔子吃菜叶子,瞧见明晏忙站起来, “表姨等等,阿母在煮扁食,吃一些再出门也不迟。” “好。”走过去同鹭儿一起喂兔子,看着已出显妍丽的鹭儿细声道:“我不在家,我房中的书你拿了去看,有不懂的,待我回来时问我。” 鹭儿眼中倒映着明晏的模样,满心崇拜,“我一定好好学,日后也和表姨一样考女官入宫。” 端着一碗扁食出来的秦表姐从厨房出来,听到鹭儿这话,笑而不语。她不期盼女儿能有多大的本事,只求女儿一生顺遂安稳便够了。 “表妹,吃饱了再走,在宫里一切小心,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自然,表姐这手艺,我少不得在宫里惦念。”一口下肚,浑身暖洋洋的,秦家的每个人待她都极好,她,也是有家人的。 至于大哥,师父答应过会帮着找的,待她三个月后从宫中出来,再去京师附近找一找。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在洪州时她四处打听也不见消息,也只能在京师碰碰运气了。 吃完扁食后,明晏背着小包袱,在秦表姐与鹭儿不舍的目光中踏出家门。 谁料刚到巷口,便瞧见一辆颇为熟悉的马车。车上探出一张绝色的脸来,正是多日不见的崔濯。 因为前些日子要给那短命的义阳王吊丧,崔濯已多日未曾见到明晏了。好不容易结束了,回了家又被阿父揪着耳朵补了足足三日的课业,昨夜晚间才堪堪完成。 听闻今日是今年的女官们入宫的日子,他生怕错过明晏出门。 卯时鸡还未鸣便起来了,一番穿着打扮后,与上朝的阿父错开,前后脚出了门便径直来了和平坊。 又怕来得太早吵到明晏,便一直在巷口等着明晏出来。如今已至辰时,崔濯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刚探出脑袋便瞧见明晏从巷中走来。 晨光微煦。 仿佛在她身上渡了一层薄薄的金光,如同落入凡间的仙人,神圣不可亵渎。 “明姐姐!” 40. 入宫(2) “你怎么来了?”明晏身形未动,看着崔濯,怎么几日不见,感觉崔濯好像长大了些。 崔濯轻轻攥了一下手中的玉佩,目光灼灼地望着明晏,“今日便要入宫了,我想来送送你。姐姐快上车来吧,晨间外头凉。” 冷风拂面,的确很凉。 明晏也不推辞,轻轻一跃,便跳上了马车。掀帘而入,方才窥见内里,一阵暗香扑面而来。 梨花楠木所制成的车厢,狐衾褥铺在最里边的矮榻之上。方才她进来闻到的那股异香,便是软塌旁紫檀小几上摆放的鎏金狻猊炉飘出来的。 与崔濯身上的味道及其相似。 再观之,车厢内玉盏、宝匣一应俱全,如同一间小小的会客室一般。轻纱帘垂于窗边,阻绝了外界的尘嚣。 崔家富贵,倒也贵气内敛。 而今日的崔濯打扮也颇为素净,一身月白圆领的袍子,除了腰间的一枚玉佩之外再无其他装饰,与往日华服锦饰的他相比,实在简淡。 崔濯拿出三四个食盒来,一格格的打开,“明姐姐,吃些东西吧,都是我家中厨子做的。” 因为不知道明晏更喜欢吃哪一种,崔濯去了厨房装了好几样,等了这么会儿,都有些凉了,不过正合适入口。 不多时,小木几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碗花形粉饵,外加一小笼荷叶蒸饼,一碗梗米粥。两盅羊髓羹,一碟冷切鹿肉与熏鸡薄片,佐菜有杏脯蜜饯与鲜笋。 望着满桌琳琅满目的美食。明晏顿时食指大动,好小子,居然拿这些来考验干部?哪怕她出门前已吃过一碗扁食,但她胃口向来不小,自然吃得下。 “姐姐吃一些吧,这冷切鹿肉全京师就属我家的厨子做的最好。就是宫里的御厨也比不得。”后半句崔濯压低了声音,虽说事实如此,但也不可太过张扬。 可明姐姐不是旁人,他可以说给明姐姐听。 明晏不客气,举箸而下,鹿肉处理的极好,没有一点膻味,偏还入口即化。确实不错,崔濯没骗她。 “我也吃不完这么多,我们一起吃吧。” “好!”崔濯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梗米粥。 这般让明晏想起一个人,那位谢清和的举止也是这般斯文秀气,宛如一幅画。莫不是他们这类世家出身的贵族子弟皆是这样统一的举止。 世家矜贵,向来如此。 可师父就从来没有过这样斯文的时候,哪怕他是出自太原王氏这样的名门望族。 正喝着粥的崔濯并不知道明晏此时的想法。他在想着,明晏此番入宫,三月后方才能见到她。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三个月的日日夜夜他都不能见到明姐姐,如此想来,崔濯便没了胃口,索性放下手中的瓷勺。托着腮看着明晏吃东西。 瞧着崔濯突然恹恹地,如玉的脸庞陇上愁绪,明晏不由得出声:“怎么了小郎君?可是哪里不舒服?” “再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了。”崔濯闷闷道,可惜明晏不在。 “哦?”明晏放下手中的筷子,轻轻擦了擦嘴,看向崔濯, “你生辰是哪一日?你今年几岁了?” 与崔濯相识至今,因他这张倾国倾城的脸,让她时常忽略他的年纪。只知他比她年岁要小一些,但具体小几岁她也不知。 “十八便是我的生辰,我十五了!”崔濯抬起头来,一双熠熠生辉的眸子看着明晏。 十五便可束发了,可拜师求学,出门历练了! “这般小?”明晏一怔,崔濯比她想象的年纪还要小。 听了这话崔濯脸色一红,小声呢喃道:“不小了,这个年纪都可以开始定亲了。” 明晏并未听清崔濯说了什么,只是说了一句:“那提前祝你生辰快乐,我今日没带什么东西,等我出宫一定给你补一份礼物。” “郎君,女郎,到皇城了。”马车外传来鹿姿清朗的声音。 “我先走了,等我下次出宫再见了,今日多谢你送我,再会了崔小郎君。”明晏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头也不回地道。 故没看到车内崔濯通红的脸,叫崔小郎君尚显生分,也可以唤他三郎的......忽而朝外头骂了一句:“鹿姿,今日的车怎么这般快?” 刚坐回车上的鹿姿一愣,转头看向车夫,车夫亦然。 这,快吗?往日里也是这般速度啊。 到了皇城,门口的侍卫验明身份腰牌后方可入内。宫门口依旧有一名掌宫等她们,入选的十二名女史,加上明晏已来了十一位。 今日入宫的新晋女史们统一着的是水绿色窄袖嬬裙,同色褂子,发髻之上无任何饰物。如今都是从九品的女史了。 若是三月后考核合格,便是九品女史,虽是微末,却也是有了官身的。 此刻一群年纪相仿的少女们簇在一处。个个身姿娉婷,眉眼鲜活灵动,朝气蓬勃。放眼瞧去,宛如一丛翠绿的青竹。 在这萧瑟的初冬里,格外引人注目。 约莫过了一刻钟,最后一个人,来了。谢清和便是这最后一人。 “人到齐了,便走吧。”那位掌宫并未苛责最后到的谢清和,缓声道。 “叫这么多人等她,好大的架子,真是……讨厌。” 说这话的人很小声,但明晏向来听觉灵敏,不动声色地朝说话那人望去。不过只看见那女郎纤瘦的背影,看不清面容,但身姿婀娜。 明晏个儿高,若是站在前面会挡了其他人,便只能走在队伍最后方。 因其他宫殿并无空处,故今年入选的女史们皆是住在承光殿的一间偏殿,四人为一间。 若是日后升为掌/典宫了,自是可以搬出去,房舍为两人一间。再往上升的司宫一类,便是一人一间房舍了,且不说还有一位宫婢在身侧伺候。 如若过了这三月的学习后,日后在宫内当值,每月有三天旬假,每十日一旬,亦可三旬累计起来一同休假。 到了偏殿门口,那位掌宫便让她们各自回了房舍休整。午时到绾元馆一同用膳。 这宫中比外头多食一餐,除了朝食与暮食以外,还多加了一顿午食。听说这是皇后娘娘特意着人加的。如今的一些宗室勋贵亦是如此,只有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的依旧还是一顿朝食,一顿暮食。 话说回来,明晏她们所居的屋内陈设简单,除了中间设有一张方形木桌,便只有四张木床置于四角。每张床板底下还有一个木箱,可用来存 放她们各自的私人物品。 明晏是第一个进屋的,只见房内已打扫的干净,一尘不染。 便选了左边靠窗边的床铺,正要开始整理自己的铺位时。进来一位纤瘦的女郎,这位女郎生的貌美,犹有飞燕之姿。 这女郎先将自己所带的东西放在对面的靠窗处床铺,才转过身来对明晏展颜一笑,“我名高纯熙,家住丰乐坊,你呢?出自哪家?” 丰乐坊,那儿住的是渤海高氏家族。 且还不说,这声音甚是熟悉,方才在宫门口说谢清和好大的架子的便是她。 “我是明晏,只是一寻常百姓。”明晏低声浅浅道。 “你就是明晏!?”高纯熙瞪大眼睛,围着明晏转了两圈,像是瞧见了什么稀罕人物。这就是传说中的明晏,压过谢清和一头的明晏。 虽说复试那日在一起复试,她还真没注意过,只记得有个个子很高的女郎。但比谢清和厉害,就是不一样,瞧瞧这周身气度。双手托腮瞧着明晏,“你赢了谢清和,好厉害。我喜欢你。” 明晏从高纯熙的话语中听出一丝异态来,她似是极不喜欢谢清和。 不等明晏开口,高纯熙又如同筒倒豆子般,叨叨个不停, “我同你说,谢清和是个装货,随时随地都端着,从小到大就爱装,看着就累人。你以后也理她远一些,更何况这次你还赢了她,她啊,最是输不起了。” 这便是宿怨了,而高纯熙在此编排谢清和的话,明晏也不接。她们这些高门贵女之间的矛盾,还是不要卷进去的好,只是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床铺。 日后当值下值后,都是住在这里。除非被调度到各位娘娘身边去,但这样的情况并不多。从上一届开始,皇后娘娘有旨,考核进来的女官只在六尚做事,不调与任何宫妃身侧。同前朝官员一样领俸禄,食官粮。 此令一出,御史台在金銮殿上差点死谏,但天子不予理会,直接下令宣旨。这般优待,也大大增加了来报考女官的人数。 床上的被子是宫中统一发放的绵衾,内里填得是一些残丝絮,并不十分柔软,甚至还有些硬,许是在库房中积压太久,一抖竟能抖出一些灰来。 “咳咳咳”一旁的高纯熙被呛得捂着嘴咳嗽个不停。指着明晏手中的旧衾被满脸的不可置信,“这样的衾被也拿来给我们用?” 在她家中,就是最底层的婢子,怕也才盖的是这样的被子。 这可是宫城!她们千辛万苦考进宫来做女官的,就拿这些破烂货给她们! 高纯熙气呼呼地插着腰,一张美丽的脸涨得通红,立在一旁。她如今后悔还来得及不,她应该还是极舍不得她的海棠提花锦缎被的。 却也无可奈何,双脚已踏入宫门,便再无回头路了。如同上了花轿嫁错郎一样,可嫁错了人尚有机会回家去,可这入了宫,如何回去?只怕会得罪了皇后娘娘牵连了家人,只能认了命似的耷拉着脑袋。 再说回去那群堂姐妹们怕是又要笑话她,她才不要!只是看了半天明晏铺床也没学会。 一阵头大,这头将将铺好那头又乱了,等那头整理好了这头又乱了。 铺床好难啊,高纯熙攥着被角不知所措地站在床边。 41. 舍友 在家中时,这些事情自有仆妇婢子为她准备好。如今入了宫万事都只能亲力亲为了,她自幼长于绮罗中,更是半点辛苦也未受过。 可她又哪里会这些,再说她入宫实则是为了避桩婚事。 正攥着床布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时,一只清瘦的手伸了过来。 “我来帮你吧。” 是明晏。她在一旁看这娇生惯养长大的女郎铺了半天也没能把床铺整齐,索性帮帮她吧。 高纯熙面上一喜,笑得十分甜美:“我果然没看错,明晏你真好,我更喜欢你了!等出宫后我请你去食鼎楼吃好多好吃的!流光烤鸭知道吗,酥脆的皮蘸上一口白糖,简直就是人间美味……” 耳边是高纯熙絮絮叨叨的碎碎念,百味坊哪些招牌菜最好吃,哪家的衣裳裁得最好,胭脂最好。一边说等出了宫一定请明晏去好好逛一逛。 明晏扯了扯嘴角,无声道:真是谢谢你啊。 一时之间,初相识的二人相处的倒是颇为融洽。这时听着门外响起脚步声。 待看清来人时,正侃侃而谈的高纯熙仿佛被掐住了脖子一般,抱着手转过身去,不去看那人,只是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晦气。” 来人是谢清和,她竟与她们一间房。 瞧见屋里的二人,谢清和恍若未闻,自顾自走到明晏床铺旁的空床位,将自己所带的东西放在床上,便准备铺床。 “谢清和你不可以睡那里!”见此情形,高纯熙高声一句,想要制止谢清和。 谁料谢清和压根就没将高纯熙放在眼里,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冷声道:“为何?这宫里,可不是在你高家,由得你呼风唤雨。” “不许就是不许,我和你换,你不许睡明晏旁边!” “呵,不换。”谢清和冷哼一声,索性不再搭理高纯熙,将自己的床铺整理好,坐在床铺上,一双清冷的眸子看向明晏:“我知道你,明晏。你那篇薄册谨重论,写得确实好。” “女郎谬赞,侥幸而已。”明晏轻轻挑了挑眉,谢清和竟是看过她的答卷? 不过郑蘅说过谢清和姑姑是尚宫局的尚宫,谢清和能看过她的答卷,但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看着明晏一番波澜不惊的神情,想来应是明白其中关窍,谢清和也不作她想。 复试成绩排名前两日,姑姑回府祭拜祖母时同她见过一面,说起明晏来口中掩不住的欣赏与喜爱。更是言明了明晏大才,日后定能在六尚占有一席之地。 可明明她才是姑姑的亲侄女,姑姑却如此看重一个外人。这让她心中萌发出了一颗名为嫉妒的嫩芽。直至她看到了明晏的答卷,那颗来不及生长的嫉妒种子又深深埋进心底。 她,写的确实不如明晏。 但她也确实不甘心。她是谢家的明珠,不可蒙尘,更不可被这样普通家世出身的压在脚下。谢家,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姑姑还是点了明晏为第一,在她之上。从张榜那日一直到今日入宫,谢清和心中都还有一股气。 是以,方才进来房舍中她先无视了明晏与高纯熙。高纯熙那蠢货自是不必说,向来猪头猪脑,空有一副相貌,实则就是草包一个。 而让她烦闷诸日的罪魁祸首——明晏。却是那般冷静从容,像是从未对她有半点的好奇。她就这般淡定么?口中所言侥幸,实则心中还在嗤笑她这个手下败将吧? 那头的高纯熙一个箭步冲了过来,站在明晏身前,睨着谢清和:“我告诉你,谢清和。不管如何,明晏就是赢了你,就是比你厉害,你堂堂谢家女郎,别输不起,你不许找她麻烦,她,我罩的!” 谢清和轻轻翻了个白眼,心中暗道一句蠢货。以前也不曾听说高纯熙与明晏有旧。这才第一日,便这般跳出来护着明晏。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二人是什么莫逆之交呢。 这位明晏,果然是个心机了得的高手。 “我会赢过你的。”谢清和越过高纯熙,直直地看着明晏,一副势在必得的姿态。 谢家教养了她十七年,居然输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对手,一个从未听说过的人,一个出身贫寒的人。 但无妨,她谢清和不会因为输了一次便止步不前,她下一次一定会赢。 听了谢清和这话,明晏觉得未来在这宫里的日子或许将便得有趣不少。只是轻微颔首:“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话音刚落,最后一位终于姗姗来迟。 只见这女郎生的雪白,乌发如缎,模样也生得也颇为标志,此刻却垂着头,像只兔子般。 她看了一眼明晏几人又迅速低下头:“几位姐姐好,我、我名虞微。” 虞?京师之中没有虞姓的望族,但观这虞微家中条件应也不算太差。这如缎一样的乌发,寻常人家可养不出来,可她这手上有许多茧子,又不像是养尊处优的样子,属实矛盾。 “我是高纯熙,她是明晏。”高纯熙率先打了招呼,又指了指明晏主动介绍道。 虞微攥了攥手中的小包袱,抬起头来:“高姐姐好,明姐姐好,那位姐姐,怎么称呼?”又看向谢清和,她怎么觉得这房中气氛好像有些不大对,她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我名谢清和。”谢清河淡淡地 说了一句,便坐回自己床铺上,拿出一本书来翻看,不再理会几人。 见谢清和这般冷淡,虞微更是垂下头小声喊了一声:“谢姐姐好。” 显而易见的,并未得到谢清和的回应。虞微一时有些尴尬。 “哼,德行,你不必理她。”高纯熙轻哼一声,一把拉过虞微仔细打量道:“你瞧着年岁不大,有十六了吗?” “十五了,我今年四月才满的十五。” “才十五!难怪看你这样小,我家中有几个姐妹也同你一般年纪。你唤我一声姐姐,便是我的妹妹了,莫怕,日后在宫中我罩着你。”高纯熙笑笑,轻轻抚过虞微脑后的头发,也不知怎么养的,这般顺滑。 “多谢高姐姐。” 说罢她也铺起了床,虞微年纪虽小,但却能自己铺好床铺。这一点,高纯熙自愧不如,这一屋四个人,怎么就她不会!还有,此次进宫的女史分做四间房舍,她怎么偏和谢清和这个讨厌鬼分到一个房舍,好烦人! 将近午时,几人一同前往绾元馆,谢清和并未一起,对此高纯熙嗤之以鼻。 都到宫里来了,谢清和还是狗改不了吃食,还端着那副死样子,难怪自小就没人爱和她玩。 第一日是参观六尚的位置,免得日后当值走错了路,还有了解各宫殿住着的娘娘们,以及凤仪宫到皇后娘娘。 凤仪宫内,一干人等跪拜在地,座上是雍容华贵的皇后娘娘, 不怒而威,未减半分凤仪。 身后有两名宫婢正为其摇着扇,如今已然入冬,皇后仍觉得热,可见是肝火甚旺。 进宫前一日,明晏曾去王府见过师父王灵宵。师父说陛下病了,这阵子一直是皇后娘娘在为其批阅奏折处理政务。因义阳王入后,还有朝中大臣在殿上言立储之事。其中三皇子,四皇子与六皇子三位呼声最高。 但师父说他不支持任何一位,他希望明晏亦是如此。在后宫中不要卷入任何党争,好好上班,别为了个破班不要命。这是师父的原话。 正想着,头顶想起皇后的声音:“都起来吧,让本宫瞧瞧,今年进来的孩子们。” 众人才站起来,皇后浅浅扫过一眼,轻轻地点点头:“都是齐整的孩子,好好学,你们不比前头那些男子差。” 得了皇后娘娘这一句夸奖,原本还因面见皇后而无比紧张的女郎们,顿时放松下来,面上喜气洋洋,这才第一日,皇后娘娘就夸她们了! 哪怕是退出了凤仪宫,依旧沾沾自喜。 狭长的宫道上,这群年轻的姑娘们对未来在宫里的日子,充满了期盼。 42. 雪舞 暮色四合,晚风拂过耳畔。 明晏与高纯熙,虞微,三人吃过暮食后一起来御花园散散步消消食。她们不同于宫婢需随时候命。只需每日辰时三刻当值,酉时三刻下值。下值以后的时间比较自由,但在宫中不可乱走动。 多数人都是自己在房舍休息,或是去寻相熟的女史坐坐。 因她们还未正式进入六尚各部,如今已学完宫廷礼仪,但也只是在六尚打打杂,每日也更闲散一些。要等三月期满,根据三个月的考核结果,她们才会被分到六尚各处。 皇后娘娘宽厚,许她们在内廷走动,只消不是闯了各宫娘娘皇子公主的的宫门,只在御花园溜达一番倒也无妨。 是以,吃过暮食后,高纯熙嚷嚷着要来御花园走走。 此刻整座御花园,除了她们三人再无其他活物。这个时节的御花园自然并不像她们想的那般枯枿朽株,反而姹紫嫣红,绚丽夺目。 只见露天庭中,星星点点的青绿色点缀在枝桠上。绿萼梅——梅中上品,一缕冷香扑鼻而来。还有红白两色的山茶花,这个时节还能盛开的山茶花,自然是进贡而来的珍贵品种。盛放的花朵儿约有掌心大小,花瓣重重叠叠,冒雪而开,灿如赤玉,在这动人的景致中灼灼盛开。 更不提还有其他各种名贵的花。当真是极美的风景。 “御花园果然名不虚传!”高纯熙不禁感叹,她家中后花园亦有不少名贵的花,但与御花园,却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就在这时,明晏感觉面上一凉,抬头看去,居然下雪了。 “下雪了下雪了!”高纯熙开心地转了个圈儿,喜上眉梢,又挽上明晏的手臂一边说:“明晏,虞微,下雪了,好美啊。” 迟迟不见明晏回应,明晏正摊开手掌,细碎的雪片落在掌心,转瞬即逝。她张嘴,任由雪片落在口中,雪是白的,没有什么味道,这是她第一次见雪。 洪州,从不下雪。 “哈哈哈哈,明晏,你怎么还尝雪呢!雪能有什么味道?”一旁的高纯熙见状,笑得直不起腰。明晏平日里瞧着冷静从容的一个人,怎么见了雪,反倒这般有趣。 看着掌中的水,明晏神色微凝,遂开口说:“往年的雪,也下的这样早?” 听了明晏的话,虞微与高纯熙微微一怔,双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疑惑来,往年?往年的雪也是这样下的啊,只是今年的雪好像来得格外早。 当即虞微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今年的雪是比往年下的更早些,往年要晚上十来日。” 竟然这么早么?才堪堪过了小雪,便下起了细碎的雪霜。从前在洪州时,因洪州不下雪,并不觉得有多冷。只是如今来了京师,明晏有些担心孙姨母一家,能否习惯京师的冬天。 家中过冬的东西,不知道备齐了没。再过些时日,雪更大了,不知道孙姨母他们会不会就此在家歇息,还是会接着出门摆摊。 他们都是普通百姓,只要一家子都还要吃饭,就是天上下刀子,那也得努力干活的。 明日去问一问司宫姑姑,宫里有没有为家里人寄信带话的行道。她好给家中报个信,也嘱咐孙姨母他们不必再去出摊,等开了春,再去也不迟。她房中还有许多当时崔家送来的谢礼,拿出来当个几件便能度过这个冬日。 “有什么不对吗?明晏。”高纯熙脑袋倚在明晏的肩膀上,一边蹭蹭,像只狸奴那样。 回过神来,明晏不禁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嘴角微微上扬:“无事,希望是我想多了。” 话音刚落,御花园里响起高纯熙愤慨的声音:“明晏,不要这样摸我的头,我的发型!我今日的发型!” 一旁的虞微忍不住低声笑起来,肩膀一颤一颤的。自然又被高纯熙一顿输出。见此情景,明晏亦是莞尔一笑,也许这就是师父所说的最好的年纪。 几人玩笑了一番,高纯熙提议,此情此景,她要为明晏与虞微舞上一曲。 明晏二人自然是捧场的。 雪絮飘飘,一片片落在高纯熙身上。只见她足尖微点,旋身之时,裙裾扬雪。她的眉眼,在雪色中,朦胧又明艳。她折腰,抬袖,每一个动作都轻盈灵动,风雪皆成了她的陪衬。 此刻的高纯熙,恍若仙影。 虞微不由得看痴了,纯熙姐姐,真是美极了,她从未见过这么美的舞。口中喃喃道: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 落雪很快就将宫城的檐角铺满。 宫墙一隅的一处三层小楼,在这初冬时节,阁楼内依旧暖如春日,银丝炭烧得正旺,鎏金香炉中香烟袅袅。 忽的,三楼的轩窗被从里面推开,冷风灌了进来。坐在窗边一一袭玄青色锦缎常服的男子,脖子一缩,忙将一旁的暗纹披风系上,口中说了一句:“六弟,好端端的你开窗户做甚?这下冷风吹进来,屋里的暖气都吹散了。” 一旁刚推开窗户的是一月白银丝锦袍的少年,年纪约莫十七八岁,眉目间流露出一丝玩味。他正饶有趣味地看向窗外的景致。 “四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今日可是初雪,赏雪就是得这般才别有一番滋味。你瞧,御花园今日就与从前不同。” 那被称作四哥的男子闻言往外眺去。这方三层的小楼名为流云小筑,是宫城里最高的建筑物,登上三楼,便可将整座宫城的景致收入眼中。 若是宫变,在这流云小筑之前竟可掌握叛军动向。自然,这处从未做过此用,大唐开国二百一十二年,历任十一任皇帝,叛军还未进入宫城,只进了皇城,便都被尽数绞杀。 流云小筑凭湖而建,正处湖水正中,若要登楼,只能乘船前往。而流云小筑的一楼四处并无窗户,皆是用竹片穿制而成的帘子作遮挡。 到了盛夏时,满堂的荷花争映相放,竹片的帘子又换成极薄的纱幔,清风拂动,纱幔随风摇曳,恍若仙殿。帝后宫妃,皇子公主都常在此处宴 请宾客,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初雪景致,雪花簌簌,比初落事下得更快了些。御花园的奇珍宝花,自然也在雪花的映照中朦朦胧胧,颇有一番意境。 四皇子李鸿向来不赋风雅,却也被此刻的景色打动。 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 心中升起一阵怅然,若是小妹也没看到这样的景致便好了,她自小在乡野长大,定是从未见过这般美丽的雪景。 他当年离家时,小妹不过才六岁,刚到他腰间,浑身又瘦又小。如今应有十七了,定是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这几年他年年都往洪州去信,派人送去银两与布匹,还有些素净的金银首饰的,从四年前起便未有过回音。 他在这京师之中,不能随意离京,也不知小妹到底怎么样了。他心中惦念,却也插翅难飞,他身边全是父皇母后安排的人手。所幸在他再三恳求母后,母后终于同意让他过完年后去往洪州。 思及此处,李鸿心中思绪万千,等回洪州找到小妹,便将小妹带到京师来。到时候再为她挑选一位品行端正的良人,这几年,他已经为小妹攒了不少嫁妆。 忽然,六皇子李昱眸光一顿,“咦”了一声,随后眼中浮现一抹喜色。四皇子李鸿闻声望去,只见漫天素雪飞舞,而御花园中,有一道翠绿明亮的纤细身影正在翩翩起舞。 跳得很好,这是李鸿的评价,他还是更喜欢看雪。小时候没见过,来了京师倒是年年见,也不觉得腻。 李昱上前几步,手指在木质的窗榻板上轻轻敲击几下,似在打着拍子。他们离得甚远,又在高处,看不清那起舞的女郎面容如何。只看得清穿的是一身绿衣,形制瞧着像是六尚的女史衣着。 碎雪落在她周身,裙裾翻飞,那女郎身姿轻盈,宛如灵蝶。将这初雪的冬日称得愈发生动。 “四哥,你看这园中的美人如何,舞姿轻盈曼妙,在这雪中起舞,更是风骨极佳。这般才貌,应是尚仪局那等地方出落出来的,不如我们去向母后求道恩典,岂不是美事一桩?”李昱爽朗笑道,语气中有几分掖揄。 他今年十九,都已有一位侧妃,两位侍妾。四哥今年都已二十三,后宅还没有一个女眷,这,很不对劲。莫非四哥有什么难言之隐?李昱不禁看向李鸿的胯||间。 此言一出,李鸿又拢了拢自己的披风,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李昱玩味的模样,似是无奈地轻叹一句:“六弟莫说笑了,我不懂这些风雅的趣事。且还不说如今母后看重六尚,这六尚的女郎们都是天下最极为聪慧出色的女郎,你也不想在此事上去触母后的霉头吧?” 果然,李昱泄下气来。四哥说的对,母后在女史一事上颇为推崇,若是他因为这事惹母后不开心了,届时父皇少不得要抽出腰间玉带狠狠地鞭挞他一顿。 想到如此情景,他轻颤了一下,也打消了念头。遂从腰间抽出一支通体透亮的玉笛。 下一瞬,悠扬的笛声响起, 43. 落水 轻越的旋律穿透风雪,飘到了御花园中。 李昱见这雪中之舞美则美已,偏少了一样,那便是伴奏。美人如此多娇,他一时兴起,便想着为佳人伴上一曲,平添意趣。 可这突如其来的笛声,却打破了御花园中的唯美景致。正舞到尽兴处的高纯熙动作一滞,惊疑不定。是谁在吹笛? 是看到她跳舞才吹的笛,那人又在何处?她们怎么看不到那人?再有她一个刚入宫的女史,在御花园起舞本就是件逾矩之事,如今还被人吹笛伴奏。 那吹笛之人亦是胆大包天!这可不是那才子佳人的美事了,而是一件极为骇人的祸事。 明晏环视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哪里有藏人的地方。再仔细听,那笛声离她们还有段距离,但终归是被人瞧见了,这不妥当。 三人六目相对,瞬息之间,便都做出同一个动作——开溜。趁那吹笛之人离得远,溜之大吉。三人步履匆匆,转瞬便出了御花园,消失在蜿蜒的宫廊的尽头。 这厢在流云小筑上,李昱还维持着方才吹笛的姿势,望着人去园空的御花园,满脸错愕,口中喃喃自语:“跑什么?我就想给她伴个奏而已,你说,这都叫什么事儿。” 他李昱旁的不说,这礼乐却是学的极好的。往日宴会上,这满京师的女郎们,就没有哪家女郎不想他为其伴奏的。今日却让他第一次尝到了挫败的滋味。 随后脑海中却是回味无穷,方才那跳舞的女史,舞姿翩翩,后半段定然更为惊艳,只是可惜,无缘得见了。 李鸿将手背到背后去搓搓,这样吹不到风,暖和不少。要他说还是得回去喝一碗烫烫的羊肉汤,喝完浑身暖洋洋的,也比在这吹冷风活受罪的好。当即也问了一嘴:“六弟,要不要去我府上喝碗羊肉汤?” 佳人远去,李昱也没了赏雪的兴致,于是点点头跟着李鸿一道出了宫。 …… 跑出御花园的明晏三人在狭长的宫道上,垂着头靠边走。一路上碰到两三拨宫婢内侍朝着长乐宫的方向走去,皆是一脸严肃,从不与旁人攀谈。怕是长乐宫那边有什么事,但这不是她们这些末流的小女史该管的。 行至一处寒湖,四下无人,几人停了下来稍作歇息。宫城甚大,更别提弯弯绕绕如同迷宫一样的宫道。 高纯熙和虞微两人扶着白玉凭栏,胸口起伏,大口喘着粗气,面上的惊惧方才平复下来。 湖面上残荷枯叶参差交错,却也别有一番意趣,但此时除了明晏,另外两人没有半点赏景的心思。 歇够了的高纯熙再看身侧的明晏,依旧神色淡然,不似她们这般大喘气,果真人比人,气死人。心中再得出一结论:明晏不只脑子好使,体魄也强。 暮色四合,天色暗了下来,快到宫禁了。 内廷宫规森严,日落以后,除了各种当值的宫婢内侍,其余人等不可随意在宫道上行走。若是横冲直撞,巡防的金吾卫可不管你是哪儿来的,通通抓起来问罪。到那时,少不得还得六尚的姑姑们去从牢里把你捞出来。只是日后在六尚,怕也没什么脸面了。 “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吧,看着点道别踩进湖里去。”明晏轻轻揉了揉眉心,这会儿天半黑不黑的,最难视物。 “是啊,马上宫禁了。”一旁的虞微附和道,语气中还有几分余悸。 随即三人便沿湖返回。就在她们行至半道时,不远处骤然传来“扑通”的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落水,在这寂静的湖边格外清晰。 紧接着,又是一道稍近一点的声音。 高纯熙心头一跳,下意识便吐槽:“什么东西掉进水里了?动静不小呢。” 话音刚落,身侧的虞微脸色发白,盯着方才发出声音的地方,颤颤巍巍地开口:“好像……是个人!” 闻言高纯熙心中剧震,忙回头看明晏。方才还在身侧的明晏,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霎时间,高纯熙虞微二人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了一般,瞳孔微缩,险些便失声尖叫出来。 随即二人眼疾手快,同时将对方的嘴捂住,若是喊出声必会引来巡防的金吾卫。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惊惧,脸色惨白。 难道方才落水的,是明晏? 糟了,这么冷的湖水,掉下去还得了! 高纯熙刚准备下脚,触碰到冰冷的湖水倒抽一口气,好冷! “我不会凫水,虞微你会吗?不行不行,你这小身板,这样冷的湖水,可遭不住。怎么办?怎么办?”看着湖面上没有一点儿波澜,高纯熙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原地踱步。 虞微却是一瞬之间便想到:去搬救兵。当即就要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暗沉的湖水破开一圈涟漪来。一道熟悉的身影从湖中探出头来,一双冷静如湖水一般波澜不惊的眸子,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是明晏! 再仔细看,明晏臂弯中还紧紧抱着一道单薄的身影,她怀中还揽着个人,不过几息,明晏就稳稳当当地划到了湖边。 岸边的虞微高纯熙二人忙扑过来,合力将浑身湿透的明晏连同她救的那人拉了上来。 待看清明晏怀中那人的面容时,皆是一脸惊愕,竟是谢清和! 入宫以来,除了平日当值,谢清和几乎从不出门,一般下了值后多是在房舍里看看书。怎么好端端的来这湖边,还落了水。 方才那阵落水声响起时,高虞二人尚未察觉。而明晏向来目力极佳,一眼便看清了在湖面挣扎的谢清和。 当即也来不及思考,千钧一发之际。也顾不得这寒湖冰冷,纵身跳了下去。 而看清落水之人是谢清和后,高纯熙难得的没有说嘲笑的话。只是脸色再度沉了下去,好端端的她不在屋里待着来这湖边干嘛!这不给人惹麻烦嘛?要不是她们刚好从这路过,明晏会凫水,她怕是淹死了也没人知道! 当下也一跺脚,咬咬牙:“惯会给人添麻烦!” 寻常人在这深冬着了凉都难熬,更别提谢清和这个娇养的女郎。 明晏抬手将脸上湿漉漉的头发扒拉开,将谢清和横抱而起,语气极快地说:“纯熙,麻烦你立马去尚药局走一趟,请女医来,我和虞微先带谢清 和回去。” 天气本就冷,又掉进寒湖中,寒气袭身,谢清和此刻已是面无血色,嘴唇发白。一只手死死地抓住明晏的衣襟。这等世家贵女身体素质本来就弱,这样一番折腾,没准得要了半条命。耽搁不起。 听了明晏的话,高纯熙转身就小跑而去。 尚药局不归属六尚体系,自成一体,专为后妃,公主与宫中女官诊治疾患。明晏背着谢清和,快步疾行赶回女史房舍,虞微小跑着跟在她们身后。 一进屋,寒气都被隔绝在外。虞微未来得及擦擦自己身上的寒气,便忙去承光殿主殿小厨房烧热水,为明晏与谢清河去去寒气。 而在屋里的明晏,则是从谢清和床铺底下的柜中,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为谢清和换上。 许是求生的本能,谢清和从始至终的手都一直紧紧地抓着明晏,半点也不肯松开。无法儿,明晏只能靠在床边。 灯下细看,谢清和双目紧闭,嘴唇抿成一条线,面上血色褪尽,还泛着一片淡淡的青白。倏尔,谢清和浑身开始升温,片刻之后便开始滚烫起来,原本苍白的脸烧得通红。 糟了,体入寒气,是高热寒症。可女医还未到,再拖下去怕是不妙。明晏当机立断,将谢清和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随后拿了一块布冲到院里,包了一块雪进去,进屋放在谢清和的额上。 只盼这样能让她身上的高热退去一些。 因谢清和身上滚烫无比,明晏又找了几块布放在谢清和的掌心。雪一会儿就化开成水,明晏只得反反复复跑进跑出为其更换积雪的布条。 约莫过了半柱香,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高纯熙终于领着女医回来了。 此刻的谢清和烧得有些神智不清。她蹙着眉头,脸上潮红滚烫,无意识地抓着明晏的手背。口中发出细碎的梦呓:“阿父阿母,我会是第一的,我会努力的,别不要我……” 那女医当下医箱,上前稍稍俯身,细心搭脉,翻看。片刻后才直起腰,道:“无妨,只是寒气侵体,才发了高热,只需服下几服退热的药,散去体内的寒气,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说罢,又看向一旁的明晏,眼中透出几分赞许,夸赞道:“做得不错,高热寒症最忌捂热躁火,你能想出用积雪降温的法子,才没让火势入里,引发出更凶险的病症。” 女医官提笔写下药房,高纯熙半点也不耽搁,又匆匆出门去尚药局抓药。同虞微一起守在灶前熬煮,忙前忙后的,一刻也不曾停歇。 可到了喂药的时候,谢清和昏了过去,却是怎么也喂不进去。高纯熙将药碗重重地放在桌上,褐色的药汁洒了些在她身上。她抱着手:“喂不了药,病死她得了!” 一旁的虞微端起碗,面露难色。 不喝药是不行的,明晏却是直接上手,掰开谢清和的下巴,灌了进去。苦涩的药汁顺着谢清和的唇边流下,她也只是轻咳了两声,便昏睡过去。 汤药见效还算快,估摸着过了两刻钟,谢清和身上那滚烫的温度是慢慢退去,繁乱的气息也平稳下来。良久,她睫毛微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44. 养蛊 映入眼帘的,是屋舍朴素的天花板,而屋外夜色浓厚,寒风凛冽。 在一室朦胧昏暗的烛光里,忽然惊觉,掌心的温度,她忙松开。原是她一直紧紧地抓着明晏的手,此刻明晏的手背上,有好几道明显的红痕,格外引人注目。 这些,都是她昏迷不醒时无意识抓的。 “你醒了?再睡会儿吧,估摸着才丑时,明日我们会替你告假的。”感觉到床上人的动静,靠在一旁的明晏倏尔睁开了双眸。 听到声音的高纯熙、虞微从桌上抬起头来,她们困得趴在桌上便睡着了。这会儿瞧见谢清和醒了,都是松了一口气。随即高纯熙跑过来,环抱着双臂,抬起下巴说, “药钱记得还我。” “醒了就好,谢姐姐,多歇会儿吧,要不要喝口水?”虞微从桌上倒了杯水准备递过去,可天冷,水壶里的热水早就凉了。正想着再去主殿热一热,但谢清和摇摇头,她不渴。 “我会还你的。”谢清和嘴唇翕动,接着又说:“谢谢你们。” 她方才环顾了一眼,高纯熙这人素来睡得早,如今这眼底的红血丝,显然今夜也是一直守着她。这让她心中微微泛起一阵波澜。 而在桌前的虞微也是眼眶微微泛红,眼底还有未完全消散的担忧。 今夜要不是她们三人,她怕是再无往后了。只是没想到平日里同她最不好的高纯熙,也能为了她忙前忙后,她合该谢谢她们的。 “上下嘴皮子一动,就行了?你也没点实际表示?谢清和,你好歹是谢家的母老虎,这样小家子气可不行。”见谢清和无事,高纯熙也在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自然,待出宫后,我自会带着谢礼登门。”谢清和坐靠起来,整个人仍旧虚弱不堪。 见谢清和当真应下,高纯熙有些不自在,轻轻翻了个白眼,语气别扭说,“行了行了,你要谢就谢明晏,要不是明晏跳进湖里救你,明天就得给你烧纸了。算你这回福气好命大,这大冷天的,下回再往湖边凑看还有谁能救你。” 谢清和自是又同明晏郑重道谢。这次明晏却是谢绝了谢清和说要登门拜访的谢礼,她不是想让谢清和欠她一个人情,只是她想救谢清和,只是为了一条鲜活的生命,不是为了金银财帛。 随后谢清和的一句话却让三人眼睛瞪大像铜铃。 “是有人推我下水。” …… 自半个月前,谢清和落水那事,她说她不是不小心落的水,而是有人推的她。可因那人在背后,她落水时根本没看清是何人,有何特征。 更别提离她本就还有一段距离的明晏几人了,明晏目力好是不假。但那日天色半黑半亮,灰蒙蒙的,她也未能看清。 而且谢清和一个不过刚入宫不久的小小女史,也不曾听说过与谁结怨。除了高纯熙总爱看她不顺眼以外,似乎再无什么其他的。 而高纯熙口嫌体正,更别提她在谢清和落水时,与明晏虞微在一起。既然如此,又会是谁同她有深仇大恨,恨不得在冬日将谢清和推进寒湖。 若不是那日明晏她们刚好路过,怕是谢清和就是溺毙在湖中,也不易被人发现。天越来越冷,一夜之间,湖面便会结起一层薄薄的冰层。 这事除了明晏三个人证,一没有证据,二没有任何线索,只能不了了之。 却也因这遭事,叫高纯熙和谢清和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明晏几人才知道,谢清和变成今天的这副模样,谢家当真是功不可没。 这也要提一点,之前郑蘅和明晏说过,谢家规矩颇多。有许多不合理甚至苛刻的要求。 而且谢家的孩子有很多,不是一房,而是每一房都是,妻妾成群,生了许多孩子。而每一个孩子自小就被安排在谢家的学堂里由老师授课。每次考试筛选出成绩最优秀的孩子重点培养,成绩差的便会被随意处置。 有的会被丢在院里自生自灭,有的会被送往老家,或是过继到旁宗去。 就算是那批选出来优秀的孩子中,只要成绩退步,那退步的孩子,也会被无情舍弃。 最后留下的那些,便留着任由他们厮杀,哪怕是同宗同族的血脉,他们也依旧能够冷漠无情的白刀子进红刀出。在谢家的教条里,只留强者。 得知这些时明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疯了,谢家疯了。这他爹的是在养蛊!养出最强的一只蛊王来! 而谢清和是女郎,在谢家那群人眼里。女郎的价值便是养大用于联姻,让谢家有能倚靠的裙带关系。而作为谢家的女郎自然也要精通诗书礼仪,琴棋书画,虽说没有对待郎君那样血腥,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谢清和的记忆中,只有每次在谢家所有女郎的课业考试成绩第一的时候,谢清和的阿父阿母才会勉为其难地叫她去一同吃饭。若是考的不好,便不许她吃饭,让她罚站,罚跪。 阿父阿母从未抱过她,他们只抱过聪明的大弟,阿父将大弟抱在膝上,阿母在一旁为他夹菜。而她,只能坐在他们三人对面,扒拉着面前的一盘凉菜,十七年来,向来如此。 太可怜了,虞微红了眼眶。她虽然父母早去,家中拮据,可祖父祖母却很爱她,把最好的都给她,祖父总让她骑在肩头,举得高高的,祖母日日都在锅里给她煮一个鸡蛋。 只是她不争气,将祖父祖母留给她的祖屋抢了去,被伯父伯母赶了出来,总有一日,她一定要去夺回来。 听闻谢清和过的是这样的日子,高纯熙曾经对谢清和的那些不满与嘲讽,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是脸上羞赦,她曾经,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自此,房舍内四个不同出身的女郎,成了好友。 天气愈发冷了。 尚功局给她们这批新入宫的女史裁的冬衣也将将发下来,不过需她们自己去尚功局签字方能领取。 但高纯熙昨夜练舞,崴了脚,她誓要进尚仪局。只要不下雨,每日下了值回来她都要在院中勤奋 练舞一个时辰。 昨夜许是太累,不小心崴了脚,此刻伤处肿得厉害,是路也走不动了。 “纯熙姐姐,我们帮你领回来,你还是在屋里休息吧,我们很快就回来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虞微也不再羞涩,到真如自家的小妹妹一样。 高纯熙嗷了一声又躺回了床上:“好啊,那多谢你们了,等出宫我请你们吃饭!” “蠢货。”谢清和淡淡地说了一句。 “谢清和!你好讨厌!”高纯熙从床上坐起来,气鼓鼓地看着谢清和,好好的女郎,怎么就长了这么一张嘴。 昨夜她伤了脚分明还把她的药膏丢给她用,今日又骂她蠢货了!谢清和莫不是以为她高纯熙是泥娃娃! 谢清和轻哼了一声,便率先昂起头走出房门,唇边微微扬起。徒留高纯熙在屋内气得赌气说不请谢清和吃饭了,也就因为她脚伤了,追不上,不理谢清和了。 二人这颇为别扭的关系。但好歹破冰了,比之从前,已好了许多。 而观之高纯熙却是天真烂漫得很,她考女官完全是因为一日随她母亲去京外鸡鸣寺上香时。偶然听到礼部侍郎夫人与与大理寺少卿的姐姐说,平王世子欲请其上高府来说道,要娶她! 听到这话时她觉得天都要塌了。她怎么能嫁给平王世子那个笨蛋呢?且不说他还有点儿胖,文不成武不就的,她才不要嫁给那样的人。 她的意中人应该是有名的大才子,他吹笛抚琴,她迎风而舞。 但平王世子乃宗室皇族,她要是这般拒了高家怕会被平王记恨。家里人向来宠她,还是二嫂说不如考女官入宫来。有了官身,又在宫里,平王再如何,手也伸不到宫里来。 更重要的是,不得罪平王世子。然后,高纯熙就这样进了宫。原本她文考成立属实一般,可偏生她舞跳得极好,在京师之中向来有着美名。这才进了宫,她自然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心中也一直属意尚仪局。 至于年纪最小的虞微。她与明晏一样,都是普通百姓出身。父亲在她未出生前便去世了,母亲在她尚不知事时改了嫁。她从未见过她的阿父阿母,自小就由祖父母养大。前两年年迈的祖父母也相继去世。 伯母伯母将她赶了出来,说哪儿有女郎承袭房舍的。 她无家可归,她便只有一个人了。飘荡来了京师,幸得一家酒楼老板好心,让她在楼里谋了个厨房里的活计。 吃饱饭后,她又用祖父母留下来的积蓄买了许多书本。得知她要考女官,那女老板还停了她的活计,叫她好好看书学习便是,每月还给她二两银子。 如此过了两年,她觉得心中有些把握,才来报考。哪怕她年纪小,却也考上了女官,她有了官身。 她不再是曾经在乡下被伯父伯母赶出家门的可怜孩子。 初闻虞微的身世,高纯熙骂了半天,骂虞微那不要脸的伯父伯母。就连一旁的谢清和,手中的书页也久久未曾翻篇。 45. 冬衣 到了尚服局,还需每个人签上自己的名字,方能领取冬衣。 轮到明晏三人时,那做登记的掌宝扫了几人一眼,随意指了桌上最后几件,“自个儿拿去。” 待衣物拿到手中却发现,腋下的针脚不大密,有条手指大小的缝隙,若是稍稍抬手,就会撕拉开,根本就穿不了。且不说还有一股淡淡的的霉味,分明不是今年新制的衣服! “劳烦姐姐换一换,这几件是破的。”摸了个遍,几件衣服都各有问题,明晏将衣物放回桌上。 那名掌宝蹙起眉头,一拍桌子,横眉冷脸:“这不是还能穿吗?我发了不知多少人的衣裳,怎的就你们事儿多!” “明晏姐姐,拿回去我替你补一补便可……”一旁的虞微轻轻扯了扯明晏的袖子。她本来就胆小,再看这位掌宝发起怒来,更是怕得战战兢兢。 “那不如这位姐姐替我们穿一穿,看看是否合身?”明晏将虞微的手按下,视线定定地落在这位掌宝身上。 看这掌宝的反应,作不得假。她明知这些是不合格的次品,却还是拿了出来,像是笃定了没人会为了一件小小的冬衣而去得罪她,得罪尚功局。 而尚功局不可能做这种叫人诟病的事,只怕是底下的人滥竽充数。她们赌的便是没人敢出头,大多数人都不想惹事生非,便默默忍了下来。 再说若真有人闹起来……也不好看,尚功局面上无光。所以,鲜少有人出头,这些年来,相安无事。 那掌宝听罢蹭的一下从桌后站起来,深呼了一口气后,复而又坐下,倚靠在桌前,冷笑一声:“你们几个才入宫的女史,不知多久才能升到八品掌官,口气倒是猖獗,也敢同我这般说话,不知出自哪家?可敢报上名来!” “姐姐家世如此显赫就不要与我们计较了。只是今日姐姐不为我们换几件,我便只能进去问一问尚功姑姑,给我们这些新来的女史分发破损的冬衣,到底是尚功局的意思,还是姐姐你的意思?”明晏朗声道,丝毫不受那掌宝的影响。 “你敢!你可知我是谁?”那掌饰赫然瞪大双眼,没想到这没什么家世撑腰的女史竟敢这样忤逆她!油盐不进,她可是八品掌宝,她一个从九品还未正式授得官身的女史,也敢这般! 她可知道,她运气好些,也要在宫里熬三两年,才能坐到她这个位置。不知所谓!随而这位掌宝又从鼻中冷哼一声:“日后你便知道今日得罪我是一件多么不明智的事。” 待她同其它女史说上几句,她们再来领换季的衣物与其他物品时,多磨一磨。几个新来的,又有何惧? “哦?是么,你一八品掌宝,当真是好大的官威啊。”谢清和上前一步,语气颇有些轻蔑。她姑姑身居尚宫局尚宫,统领六尚,尚且不这般。 这尚功局的一届小小八品掌宝,竟同她们拿起乔来。 当真是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 被谢清和这般轻视,那名掌宝怒从心来,一群不知天高地厚地末流女史,也敢骑到她头上来撒野了。瞥见桌上的砚台,拿起朝谢清和面上掷去。 这方砚台有巴掌大,若真砸到脸上,怕是会破相。破了相,便不可在宫中任职了,这掌宝好生歹毒。 事发突然,谢清和只能眼睁睁瞧着那方砚台朝自己面上袭来,可离得太近,一时未作出决断。闭上眼睛,并没有想象中的疼痛,遂睁开眼睛。 原是在砚台马上砸到脸上时,被明晏一手抓住。方才,明晏可是在桌前,离她最近的反而是虞微。好快的反应速度。 恰逢此时,一道稍显年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发生什么事了?为何聚在此处,可是都不用当值?” 几人回头望去,原是一位着的霁青色品级服饰的女官,发髻上别了四枚花钿,是一位从六品的司官。六品司官多一枚花钿,且服饰为翠蓝色。 瞧着服饰纹样,应是尚功局的女官。六尚所有的女官衣着颜色相同,但上头的纹样皆有不同。领口处绣有不同的花样,好区分开来。 那名女官听见这边的动静,过来探查。 “司制姑姑,是她们几个先胡搅蛮缠的,在这领了冬衣还在这里不肯走,偏叫我给她们换一换,若人人都这样,我们尚功局还做不做事了?”那掌宝抢先开口,颠倒一番,将自己摘了出去。 果然,听了这话,那位司制眉间不喜,扫了明晏三人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 “谅你们也是刚进宫,今日在尚功局之事,便不与你们计较了。既领好了便回去吧。” “姑姑,这几件衣服是破的。如今已是冬日,叫我们当值时穿这个,若是冻病了耽搁了差事,怕是不妥。”明晏将那腋下的口子翻了出来,衣服里的残絮顺势飘了出来。 不难想象,若穿上这件衣裳,这宫里走一圈里头的便掉空了。那位司制接了过去,在手中翻了几下,又将其余几件都拿起来仔细查看。每一件,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 将那些破衣重重放在桌上,目光如刀一般直直地剜向那名掌宝,开口发问:“段掌宝,今年制的新衣呢?这几件都是残次品,怎么也拿出来发放?” 段掌宝喉咙一动,轻轻咽下一口口水,道:“司制姑姑,已经发完了,她们几个来得迟。只剩这几件了,拿回去缝一缝,也是能穿的。” “段姐姐说的是,若是衣服破一些也就罢。可我们来的路上瞧见其他人拿的可都是今年新裁的,怎么到我们就成这些陈年旧衣了。莫不是尚功局便一直是这样给我们发衣裳的,还是看人下菜碟的不成?”明晏掂了掂手中的砚台反问道。 宫中规矩如此,女官们每季裁新衣的规矩是皇后娘娘定下的,且都是按人头裁的,今日出了这旧衣破衣的事。 再瞧那名掌宝的模样,似也不是头一回这样做了。 可那些按了人头裁的衣服,少了的那些她们又拿去何处了呢? 不知这位司制会如何处理。 只见那名司制面上有些不自在,她应是清楚其中关窍,此事确实是她们尚功局的人做出来的丑事。 若是这几位女史捅了出去,传到皇后娘娘耳中,尚功局免不得要遭一顿责罚。当即也不复方才的冷淡,转而对明晏几人说: “几位女史,今日这事确实是我们尚功局不对,你们且等上片刻,我叫人去给你们拿新的冬衣来。” 当即唤了随她一道来的另一名女史去库房取冬衣。看着那高个儿的冷脸女史拿着一块砚台,颇为引人注目。 “不知这位女史手中的砚台是作何用?” “这个,不如姑姑问问段姐姐。”明晏挑眉,直直地看向段那位掌宝。 段掌宝脸色一变,垂着头说:“方才,方才我不小心落在地上,这位女史帮我捡起来。” “段掌宝!”那名司制喝了一声。 只见段掌宝被司制突如其来的大喝吓了一跳,整个人颤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姑……姑姑。” “砚台掉在地上却没有一点墨渍,段掌宝,你说话不过脑子吗?张口便来?还是将我当成傻子不成?”那名司制厉声说道,面上也比先前更是严肃,眼神更是如同刀子一般,还夹着一丝丝的失望。人可以笨,可以犯错,但不能说谎。人笨可以学,犯错可以改,但不能睁着眼说瞎话,这是一种劣根。 那段掌宝咬了咬嘴唇,捏着袖边,复而抬眸看向明晏几人,对谢清和道:“这位女史,对不住,方才是我一时冲动,差点伤了你。我在此向你道歉,此事错在我,不求你原谅我。但今日我段蝉在此发誓,你日后若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还有两位女史,我不该拿旧衣糊弄你们,今日之事赔偿从我自己的俸禄中来出。” 又拱手看向司制说:“牢请姑姑为我作证。” “段掌宝此举,你们几位可愿?若是不愿,我自为你们上报。”那位司制看着明晏几人,诚恳道。她也不希望此事闹大,顾而下场诚言。 谢清和轻轻点了点头,日后在宫中,同在六尚做事,也是时常打交道,犯不着为了今日的事闹得太难看。 明晏也是这般想的,转而对段蝉与司制道: “我们没什么意见。” “好,那你们便过两日再来领新的冬衣。”那名司制舒了口气,还好这几位女史也不胡搅蛮缠,若她们真的不依,闹了出去,丢的也是尚功局的脸。 又一一问过几人的姓名,当才得知那一旁不怎么说话的女史,竟是姓谢。是谢尚宫的亲侄女! 若不是那唤明晏的女史反应够快,段蝉那方砚台砸在了谢家女郎脸上,那可就是闯下了滔天大祸。届时,莫不说这小小的掌宝,就是她们尚功局也难辞其咎! 当即面上扯出一个笑容来:“原是谢女史,进宫这些时日,可去看过谢尚宫?” 倒是明晏与虞微被晾在了一旁。 谢清和面上淡淡的,嘴唇微动:“姑姑事务繁忙,不便去叨扰她。如今入了宫,日后我们姑侄见面的日子长了去,不急这么一会儿。” “是极。”那名司制点头称道,又接着说:“我姓沈,日后若不当值得闲,几位女史可来尚功局坐坐。” 见方才去库房取新衣的女史回来了,明晏几人开口告辞。 “自然,今日麻烦司制姑姑了,我们还有事,便先回去了。”明晏几人又同这沈司制告别。 见明晏三人走远后,沈司制面色一沉,口中凌厉训斥:“段掌宝,今日之事,我会禀明齐尚功,你且好好想想当如何说。” “那位是……谢尚宫的侄女?”瞧着几人远去的身影,段蝉不由得后怕起来,方才她用砚台砸的,可是这谢尚宫的侄女!? “那是自然,侄女肖姑,面容与谢尚宫如出一辙,自是出自一家。”沈司制敛了敛眉。 听到沈司制确认,段蝉心中一片惶然,她家中是有些本事,但远远不及谢家这样的庞然大物。怎么办?家中若是知道她得罪了谢家,怕是会弃了她。 还有今日发放旧衣之事,怕是尚功得知无法善了。可不只她一人这么做,历来历届都有人这般做。可她却不能将那些说出来。如此,这口黑锅怕只能由她来背了。 她怕是会被赶出宫去吧!她不想出宫,不想嫁人! 段蝉心中凄凄,突然想到,那位谢女史!如果她求得原谅再求谢女史帮一帮她,那她是不是就不用出宫去,谢女史可是谢尚宫的侄女。 为今之计,便是同那位谢女史正式低头诚心认一认错。希望那位谢女史不要介怀。 待回了承光殿的房舍中。高纯熙见她们均是两手空空,不禁疑惑道:“你们不是去领冬衣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莫不是背着去哪儿玩了?” 虞微将事情细细道来。 46. 县主 临近年关,帝后在华音殿设宴,宴请宗亲大臣。 远远望去,华贵富丽的华音殿中,一派暖意,宗室王公,世家命妇齐聚于此。人人身着绫罗绸缎,翠玉珠钗,映的是满堂流光溢彩,如同仙娥一般的宫婢们举着玉盘金盏穿梭其间,天下重握权利与富贵之人,熙熙往往,皆在此处。 因她们是新入宫的女史,又从未参加过宫宴,皇后娘娘开恩,特允了今年所有受训的女史们入席。 纵使她们的席位只是被设在殿门石阶之下,与殿中的贵人们相隔甚远,也足以让这群年轻好动的女郎们抑不住心中的雀跃。 她们才入宫,便能参加宫宴,待旬假归家时,也有得炫耀的。 明晏她们一行人还未正式授官,自是入不得大殿。就是日后得了封,也唯有司级以上的女官方才有资格入殿就座。六品,只是敲门砖,想要从最微末的女史做到六品司女官,顺利的话,熬到三十出头也是极有本事的了。 耗时颇久,但,又如何?司级女官便可使唤两名宫婢,有独立的房舍,每月的旬假也比司级以下的女官多上三日。俸禄礼遇与外朝的官员相近,虽说一个小小的六品女官在京师中算不得什么,但也是有官身的了。 而内廷女官们,在宫城里当值,虽不说时时,却也能经常见到帝后尊驾。出了宫城,外头的人见了女官们,也给几分薄面,客气许多。 这已足够叫一些普通人忌惮一两分了,譬如从前的徐永泰和韩老板那等货色。 但六品不是她的终点,她会一步一步往上爬。 收回目光,明晏跟着一众女史由一名典女官带到殿门前,那典女官先是同石阶上的其它典女官打了声招呼,又指了指阶下的席位,让她们自己入座。 两两对座,分席而列。 高纯熙拉着虞微先几步走了过去了,抢先坐在前排的位置,这个位置稍稍探头,亦能瞧见大殿中模糊的情形。谢清和与明晏对视一眼,明晏耸耸肩,偏过头说:“谢女史不会是不愿与我同席吧?” “自然不会。”谢清和轻笑一声。 二人正要走到高纯熙她们旁边的席位,为避往来穿梭的宫婢,明晏稍稍侧身,冷不防地后背遭人一撞,身形踉跄,上前两步及时在案几前止住脚步,还好案几上的食物无碍, 但那撞向她的人却没那么好的运气,整个人朝前扑倒,明晏瞥见那人是同她们一道来的田女史,忙伸手将其拉住。 可田女史落脚时,恰好,有几个着华美衣裙的女郎走过,而田女史更是踩在一袭华美的石榴红裙摆之上。 “刺啦”一声,一道裂帛声响起,周遭的谈笑声顿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齐朝这边望来,眼中盛满了好奇。 抬眼望去,那破了裙子的女郎一身石榴红大袖礼服,高螺髻上簪着两只鎏金海棠钗,发髻正中簪了一朵开得正艳的红山茶,生动明艳。耳垂处的东珠随着动作轻轻摇曳,远山黛眉,气度不凡,身份恐怕不低,如此打扮,应是宗亲。 明晏心头一沉,要遭。 此刻那田女史面色苍白,嘴唇颤抖:“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没长眼睛啊?!”那名被踩坏裙子的女郎还未开口,她身侧一名藕粉锦缎,捧着手炉的贵女却低喝一声。 “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责罚……”只见那田女史鬓间滑落一滴汗珠,颤巍巍地行了一礼,不敢抬起头来。 今日能来参加这宫宴的,不是宗亲便是大臣家眷,她不过一介小小女史,完了。 那坏了礼服的女郎秀眉微拢,面色不虞,在她身侧另一位着宝蓝色大袖礼衣的女郎当即指着田女史呵斥道: “大胆!你可知这位是平王的掌上明珠,赬玉县主,见了县主竟不先行叩礼,可是不将县主放在眼里!” 果然,此言一出,身后的一众女史变了脸色。竟是县主! 赬玉县主今日一袭石榴红的华服,面若桃花,容颜妍丽,领口处的彩蝶用彩绣所制,在莹莹宫灯下熠熠生辉。可这华美无比的衣裙,裙摆处却裂出一条长长的口子,坏了美感。 见自己今日特意装扮的华服成了这般模样,赬玉县主顿时怒从心来,一身威严倾泻而出,厉声呵斥:“你这女史好不长眼,好好走个路也能摔,还踩坏本县主的裙子,你可知这流云锦价值连城!” 见赬玉县主一怒,田女史更是忙低头叩首,双手紧紧地抓住衣衫,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硬着头皮告饶:“县主恕罪!” 转而又看向明晏,目光恳切。 “明女史,你可以为我证明的对不对?我不是故意的……” 都是同一批进宫的,再说人家话到了这个份上,明晏也不好拒了,那显得人太冷漠了些,只能拱手道:“田女史无心之失,还望县主开恩。” “叫我开恩?你又是何人?逞的什么威风?华音殿怎么什么阿猫阿狗也能进来了?”赬玉县主睨了明晏一眼,接着又说:“还是你同她是一起的,今日踩坏了我的衣裳,你们二人全副身家又赔得起么?” 流云锦产自越州,只供皇室宗亲与顶级门阀,一匹可值百金,她们这等普通百姓出身的,更是见都没见过。明晏从前在裴府,也没见过。 “县主息怒,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不如您先去换身衣服来赴宴,等宴会散了,再找田女史论罪罢。” “等散了宴,我上哪里找你们去?你这牙尖嘴利的小女史,倒是会给人脱罪。”赬玉县主冷笑一声,是半点也不肯让步。 曾听闻过赬玉县主性格娇蛮,却未想过这般不讲情面。眼看赬玉县主这是盯上了明晏,明晏实属无妄之灾。一旁的虞微几人心急如焚。 高纯熙上前站在明晏身旁,对赬玉县主行了一礼:“县主大人有大量,便放过她一回罢。此事本就与明女史无关。” 心中想的却是:田女史踩坏你的流云锦你找她赔去啊,拉我们明晏下水干嘛?还有那田女史,一人做事一人承当不行? “哦?是你啊,高家那个爱跳舞的,叫什么来着?”赬玉县主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一个四品官的女儿,也敢拒了她哥哥!拒了平王府的求婚,到底是谁给她的胆儿? 她的哥哥,尊贵的平王世子瞧上她那是她的福气,她还敢挑拣,当她哥哥是那采集上的葵菜?喜欢来宫里当差是吧?喜欢跳舞?那就叫她日日跳个够! 原先她也没想太为难这几人,见了高纯熙却是不想轻拿轻放了。她需叫她知道,得罪了平王 府的代价! “高纯熙,参见县主。”高纯熙深呼一口气,她自然知道赬玉县主对她的敌意,仍旧低头行礼。 赬玉县主拢了拢袖子,将手伸进温暖的手炉中,方才昂着头说道:“听闻你舞跳得不错,不如在这里为我们献上一舞如何?若你跳得好,我心情好了,也不是不能放过她们。” 在这冰天雪地里,华音殿的大门口,跳舞?高纯熙攥了攥手心,赬玉县主是故意的,想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她。可她不跳,又怕是赬玉县主真的开罪明晏。 赬玉县主娇蛮不假,但从来说到做到。 到底是跳,还是不跳?高纯熙脚步刚要攒动,就被明晏按下,明晏对她轻轻摇了摇头。 赬玉县主见状嗤笑出声,眉间矜傲,目光越过高纯熙,落到明晏身上,居高临下的口吻对明晏道:“这样吧,若你跪下向本县主认错,本县主便饶了那个女史,你们忤逆我的事也可一笔勾销。” “县主!此事与明晏无关,您怎能迁怒于她!”高纯熙猛地抬起头来,满目愤懑地看向赬玉县主,堂堂县主,怎这般不讲理! 本就因坏了裙子,又被明晏几人忤逆,赬玉县主正憋一肚子气,高纯熙此言一出,无疑是火上浇油。更何况赬玉县主向来被身边的人捧惯了,哪里又容得高纯熙这般一而再,再而三的跳出来驳斥她,当下厉喝:“放肆!区区一介女史,也敢对本县主指手画脚!?” 话音未落,她便扬起手掌就朝高纯熙的面门而去, 保养得娇贵白皙手掌还未落,手腕便被一只清瘦的手死死嵌住。 是明晏。 措不及防被明晏拦下,赬玉县主羞怒不已,喝了一声:“松开!还不快放开本县主!” 殿中本就宾客云集,此刻更是纷纷似有却无地朝这边攒动步伐,原本喧嚣的大殿声音也放低一些。 “县主息怒,今日殿中诸多宗亲命妇,人多眼杂,您宫里当庭掌掴内廷女史,不论缘由,若是传了出去,只怕是对您名声有损。”明晏垂着眼低声说道,实为劝解。 谢清和见状移步上前,也试图劝解:“县主贵为金枝玉叶,胸襟开阔,何必因这桩小事动怒,田女史已知过错,明女史与高女史出于劝诫方才冲撞了县主。还望县主顾及宴会大局。” 这番劝解的话落在赬玉县主耳中,却变了味道。 “谢清和,从前你还在谢家时,我尚且给你两分薄面,如今嘛,呵,”她斜着眼上下打量了谢清和一眼,语气轻慢:“你也配?” “此话在理,放着金尊玉贵的名门贵女不当,来屈身做一个微末女史,当真可笑。”站在赬玉县主身侧,着藕粉色罗裙的女郎用帕子掩嘴失笑,言语中掩不住对谢清和的嘲讽。 谢清和被称为京师第一才女,这么多年来,一直压着她们这些闺秀一头。如今她自毁前程入了宫,当这老什子的女史,说好听些是女官,实则还不是伺候人的? 日后她们都嫁与门当户对的儿郎,举案齐眉。可不像谢清和这般,想到如此,抑在心中多年的郁气一扫而光,很是畅快,谢清和,你也有今天! “程莹莹,你今日话怎这般多?”出乎意料的,赬玉县主没有应和那藕粉色长裙女郎的话,反而有些不耐。 47. 冲突 程莹莹没想到赬玉县主反而数落起她来,面上的笑容一僵,讷讷道:“县主……” 赬玉县主懒得搭理她,目光重新投向明晏。指着明晏,颐和指气下令: “待我更衣回来,你,今夜贴身服侍我。” 这番话一落,一旁的虞微急了,忙出声劝阻:“县主不可……明女史乃六尚在册的女史,是有正经司职的,不是那等宫婢,这般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赬玉县主冷冷地看向虞微,今日诸事不顺,出门没瞧黄历。 今日一个两个的都跳出来驳斥她,她可不是泥捏的,当即怒从心来,从腰间抽出一根软鞭来。 “啪”的一声脆响,软鞭打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周围的议论声停了下来。 下一秒,赬玉县主一挥手,软鞭破空的呼呼声,华音殿一众宾客的惊呼出声。 心中都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小女史完蛋了。 千钧一发之际,明晏眸光一闪,迅速作出反应。五指紧紧攥住破空而来的软鞭。 “明晏!”三道惊呼同时响起,是虞微,谢清和还有高纯熙。 而明晏只觉得掌心中有点火辣辣的痛感,还能忍受。过了几年的好日子,人也娇贵了些,手上马上起了红痕。 明晏挺起脊背,分毫不退:“县主在宫中动刑法,怕是不合规矩。我等有错,自会去宫司正领罚,今日是陛下与皇后娘娘的盛宴,还望县主依规矩行事。” 越是如此,赬玉县主越是怒火中烧,胸口起伏。可软缠被明晏死死攥住,动弹不得。 “好,你好得很!”她生来便是金枝玉叶的县主,身边的人都捧着她,还是头一回,这样被人忤逆,还是一介不知名的小女史。 僵持之际。 一道清越的少年声音响起:“几位姐姐,聚在这里做甚?不妨说与我听听?” 众人回首望去,只见一织金赤红的圆袍玉面小郎君,披着羊毛披风,唇齿红白,小小年纪便风骨卓然。宛若仙人,来人正是崔濯。 殿中又热闹起来,纷纷唤了一句:“崔小郎君。” “瞧这架势,你们这是……在欺负几位女史姐姐?” 崔濯面上故作疑惑,眼底却浮起一丝愠怒。赬玉县主,程莹莹,周穗榕,平日里最是跋扈惯了的,今日竟欺负到明姐姐头上了! “小郎君哪里的话,县主和我们这不过是同几位女史说笑呢。”程莹莹心头一动,捏捏帕子,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 一边暗自打量着崔濯,心思微动,崔小郎君这般俊美,虽不过束发年纪,却也到了可定亲的年岁。 但日后也定是个冠绝天下的郎君,她年长两岁不假,也若是能攀附上崔小郎君,攀上崔家。那就是赬玉县主见了她,也外不能将她当做跟班,当与她平起平坐才是。 “哦?我可没见过哪家开玩笑是甩鞭子的,今日可是宫宴,这般肆意妄为怕是不妥。”崔濯走到几人身前,语气森然。 赬玉县主被崔濯的这番话一惊,一年未见,崔濯的姿容更盛从前了,更是叫人晃了神。当下语气也缓和一些,带有几分质疑道:“三郎,你这是什么话?不过几个小女史,也值得你为她们出头?” 崔濯的母亲与赬玉县主的母亲是堂姐妹。故两人自小相识,情谊素来亲厚。可也正因如此,崔濯才更是厌恶赬玉县主这个表姐,明姐姐又有什么错? “华音殿设宴,因何在此喧哗?” 正当此时,远处传来一阵琳琅声,一群盛装打扮的命妇簇拥而一位绝世美人缓缓走来。 美人凤钗流光,衣袂飘飘,是一位难得的倾城绝世佳人。明晏波澜不惊的眸子泛起涟漪,好美的女子。 论美人,她见过不少,裴夫人,裴家那位出嫁的女郎,崔濯……再仔细看,这位美人与崔濯好像有些相像。 崔濯的下一句话映证了她的猜想,只见崔濯上前抬手行礼,低声唤了一句: “姑母。” “贵妃娘娘金安。”众人回过神来,忙垂首行礼。 跟着一起行礼的明晏,垂着头,心中暗自思忱,莫不是崔家人都生的这般美,一脉相承的盛世美颜,明晏不禁咂舌。 “何事在此喧哗?”崔贵妃轻轻摆手让众人起身,又问了一句。 程莹莹抢先开口:“贵妃娘娘,这几个女史以下犯上,不仅踩坏了县主的裙子,还对县主不敬!您定要为县主主持公道啊!” 心中暗想,若不是皇后娘娘挡了道儿,这位崔贵妃才是皇后。 这群小女史,还以为有皇后娘娘撑腰呢,殊不知,崔贵妃这等出自顶级门阀世家的,才是真正有实力的。 崔贵妃像是未听见程莹莹的话一般,淡淡地扫过一眼明晏通红的手,望向身侧的崔濯:“三郎,你适才在这里,可看清了?” “自然,她们欺负几位女史姐姐,属实不该。”崔濯抿着嘴, 赬玉县主不可置信地看向崔濯,又气又急:“你怎么能向着外人说话?三郎,我才是你表姐!” 崔濯不语,立在那里,目光无半点变化。他们是表亲不假,可欺负他明姐姐算什么事,虽说明姐姐也许不用他帮忙也能化解此事。 但,那能一样嘛!明姐姐不能受丁点的委屈!也不知明姐姐手怎么样了,那么明显的红痕,会不会留疤不好说。稍后向姑母讨些上好的金创药,玉肌膏,想办法给明姐姐送去。 “缙云,今日宾客云集,你当众动刑委实不该,去换身衣裳来吧,要开席了。”崔贵妃缓声说,言语中是不可置啄的威严。 赬玉县主闺名为李缙云,只有亲近之人会唤她名字。其他人,均是称其为县主。 贵妃发话,赬玉县主也不好再发难,但她又委实不想放过明晏几人。她可是县主,她爹是平王,当今天子的兄长。 若就此算了,平王府的脸往哪儿搁? 当下横眉冷眼道:“娘娘,崔濯颠倒是非您也不分青红皂白不成?您可知,是她们几个踩坏了我的裙子在先,是她们忤逆我,我是天家县主,岂能任由她们欺凌?”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赬玉县主这是公然与崔家叫板了?只是这到底是平王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而平王向来是以陛下马首为瞻,那这就是陛下的意思。陛下要对崔家下手了吗?殿中的人均是眼 神相互交流,似乎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信号。 众人竖起耳朵正要听崔贵妃如何教训赬玉县主时,殿外又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县主莫恼,娘娘息怒。” 一干人等又齐齐望过去,这又是谁,今日好生热闹啊。有一个身型丰满的贵妇人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一道浅紫色的身影缓步而来。 身姿窈窕,眉目沉静,正是郑蘅。虽说太子未定,但作为未来的太子妃,这种宫宴郑蘅岂有不来的道理。 顿下脚步,郑蘅担忧地看了明晏一眼,阿晏的手…… 明晏微不可查地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郑蘅才松了一口气。随后对崔贵妃微微屈膝行了一礼。才看向赬玉县主,道: “准备了许久的礼服坏了,扰了兴致,县主心中不悦实乃人之常情。只是今日宴席隆重,我适才从皇后娘娘的凤仪宫过来,估摸着,陛下与娘娘也快到了。” 郑蘅惋惜地看了一眼赬玉县主的裙摆,又说:“说来也巧,皇后娘娘前些日子正好赐我两匹流云锦。我今日赴宴正好带了一身新赶制好的流云锦罗裙,倒不如县主替我试一试吧?县主本就生得妍丽,我瞧着应是极衬县主的。” 一边招手唤来素汐去取来,竟是半点也没给赬玉县主反应过来的机会。 就这般,一场风波平息。 阿蘅好厉害,不多费口舌就解决了赬玉县主这桩麻烦事,明晏心中暗想。 说到底,还是她们几人身份太低了。如果她是五品尚宫/尚仪,赬玉县主几人未必会如此不讲情面。 所幸再过半月,便可以得到正式授官了。 虽不知崔贵妃为何会为她们解围,许是因为崔濯的缘故?明晏望去,崔濯正呆呆的看着自己,也不知到底在想什么,这孩子。 随后明晏,谢清和几人还是向崔贵妃行礼道谢:“多谢贵妃娘娘解围。” “嗯,不必客气。你们是女史,皇后娘娘素来看中女史,你们要好好做事。”崔贵妃颇为官方的回应,又看向明晏,“听闻今年考第一的女史很是聪慧,今日看来更是勇气可嘉。缙云那孩子娇蛮,你也不惧她。” “县主年纪尚小,率真而已。”明晏忙躬身行礼。 崔贵妃浅浅看了明晏一眼,说人家年纪小,可你自己也还不到十八吧?扭头再看到侄儿失了魂儿似的,崔贵妃无奈扶额,孩子大了。 就在这时,帝后二人联袂而来,身后还有几名皇子一起,众人又是忙着叩拜行礼。 跟着众人行礼,明晏的头低低垂下,今日这膝盖就没有一刻是得闲的。 殿内歌舞升平,觥筹交错。 她们一群在阶下的女史,只能听见殿中的丝竹声声,交好的女史们喝了两盅甜酒便玩起了行酒令。这等风雅事明晏自然不会,便未参加。 反而桌上的吃食凉的透透的,难怪出门前高纯熙非要叫一起吃饱了再来,原是这宴上的东西吃不得。 寒风瑟瑟,一旁的高纯熙小声嘟囔:“在这吹冷风,还不如房舍里躺着舒服。” “蠢货,低声些,你莫不是想去宫正司喝茶。”谢清和瞥了她一眼。 48. 宫宴 宫中当差的,都需谨言慎行。更别提今日人多眼杂的,要不说高纯熙是蠢货呢。 至于宫正司嘛,是宫中处刑罚的地方。宫中不论是内廷的宫婢内侍,还是女官们,皆闻之色变。 宫中的人犯了错,都要进一遍宫正司方可辩其清白。但大多数,都不能全须全尾儿的走出来。是以,宫里人谈之色变。 宫正司,是魔窟。 又因其是独属一处,且只听帝后差听,亦被称为宫内的鹰犬。且还是宫中唯一一处男女同在一处为官的地方。 只是分左司,女主宫正,主管内廷;右司男主锦衣,主管外朝。 是这宫中最为特殊的存在。不过这些与她无什么关系。 明晏看着桌上凉透的珍馐,思绪飘远。也不知道大哥有消息了没,不如一会儿散了席问问师父,师父在里头坐着呢。 而且,从襄州回来,师父升官了,三品的吏部尚书。六部尚书里最年轻的一位,怎么不算英才呢?自当好好恭贺一番,当然这也得等她正式授官出宫后再登门拜访才够尊重。 与殿外的冷意不同,大殿内,暖意融融。因地砖底下铺设成一个地下迷宫一般的烟道。在华音殿殿后设有烧火口,由宫人不停地朝里面烧炭,产生的热气再由这些‘迷宫通道’传到四处。 哪怕是赤着脚踩在地板上,那也是极为暖和的。 自然,方才殿中起舞的舞姬便是如此。 殿中的贵人们入了殿都解下披风,此刻殿中,仿若春日,若非明晏正在外头吹着冷风,她都要以为是她冻得产生幻觉了。 “托了陛下和娘娘的福,今日也是瞧见这等倾城之舞了,我等真是大饱眼福。听闻韦家五娘琵琶弹得极好,今日在皇后娘娘这宫宴上,不知能不能听到那等仙乐了?” 说话的是一位身着宝蓝锦袍的妇人,这名妇人长脸,柳眉细眼,眼神有意无意地看向韦家的坐席。这位夫人则是太常寺少卿庄大人的的夫人。 在京师贵族圈子里,素来喜欢帮人拉媒,只是不知今日她又收了哪家的好处。 今日韦家来赴宴的是京兆尹那位韦青天大人的夫人与幺女。 听了庄夫人的话,韦夫人微微一笑,谦虚道:“庄夫人谬赞,小女那等技艺哪里敢称仙乐呢,还是莫要扰了诸位的耳朵了。” 韦夫人本不欲女儿在宫宴上出风头,就连今日来赴宴,也是她的夫君韦大人要求,一定要带上幺女来。她还能不知自己夫君打得哪门子算盘么? 只能叹了口气,将女儿打扮的素净些。饶是如此,庄夫人还是这般想叫人都注意到女儿身上。 “怎会呢?韦家的女郎素有美名,莫不是学艺不精,徒有虚名之辈?”见韦夫人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式,庄夫人忧心她那还未到手的南京云锦,那可是不次于流云锦的金贵货。 无论如何,她今天一定要让这位韦家的女郎露脸。 而庄夫人这话,实在得罪人。 韦夫人面色一沉,若今日不让五娘露个脸,日后所有人都会觉得韦家的女郎都是虚有其表,那还了得。整个韦氏家族的女郎还能有什么名声了? 正欲驳斥那庄夫人之言,案几下,却被女儿轻轻扯了扯袖子,耳边是女儿的声音:“娘亲,无事,一会儿我随意谈一曲便行。” 韦夫人低低叹了口气,正欲开口。 “若要说琵琶,这满京师里头,又有谁能比得上我们王大人呢?”一道声音忽而炸开,是一位身形丰满的妇人,此刻放下手中筷子,用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的人都听了个清楚。 闻言,所有人齐齐看向男宾席位那边的王灵宵。宫宴上虽说都在殿内,但男女分席,男左女右。 是啊,若要说琵琶,莫说这京师,就是满天下的,又有谁能比得过这位呢? 要知道当年的王灵宵,那可是出口成章,七步成诗,还精通音律……又出身太原王家,风流才子,不知多少名门闺秀都想嫁与他。 可他自小便有了未婚妻——是陈郡谢氏的谢州慈。 但后来王灵宵出了事,断了腿。谢家便退了婚,随后没过多久谢州慈和谢家割席,还被谢家除名。 离了谢家后,谢州慈也没有嫁给王灵宵,而是入了宫,如今已是尚宫局尚宫,官至五品。王灵宵断了腿后跛了足,从此白玉微瑕,一蹶不振游历山水。 直至三年前,方才回到朝堂,受到陛下重用。如今已是三品吏部尚书,掌朝中官员升迁贬降。 也不知,午夜梦回,谢州慈会不会后悔,当年没有嫁给王灵宵。 正说着,亦有不少人朝六尚女官的席位望去。 为首的那位着绯红山茶礼衣的女子,分明已是三十五的年纪了,看着却还像是二十五六的样子,甚显年轻,容貌庄丽,眉间冷淡。 仿佛此刻殿中的热闹与她无关。 听了殿中的议论,她身旁一位景泰蓝礼衣的女官轻声喊了一声:“谢尚宫……” “嗯。”谢州慈轻轻应了一声,复而抬起头遥遥看向殿中那人,风流恣意,一如当年。嘴长在别人身上,还能管旁人说什么不成? “尚书大人,谈一曲呗,也叫我们沾沾光,好听听什么是仙界之音。”六皇子李昱起哄一句,王灵宵出名时他还在娘胎里呢! “是啊是啊,也让我们一睹王大人的风姿。” 许多人也跟着附和起来,都想瞻仰一番王灵宵的琵琶。 “爱卿……”高座上的天子也暗中搓了搓手,方才五娘瞥了一眼,五娘想听! 连陛下都开口了,王灵宵不能再装听不见了,索性站起来,眯了眯眼瞧着最爱拱火的李昱说了一句:“听闻六殿下精通音律,不如六殿下一起?还有那韦大人的千金一并吧,省得一个个的排队。” “这怎么行……”韦夫人攥着帕子,皱着眉想要替女儿拒绝。 另一头的庄夫人却很是高兴,忙开口:“这可太好了!有王大人与六殿下为女郎伴奏,亦是一桩美谈!” 又是在宫宴上,帝后众臣和家眷俱在,韦夫人再是对庄夫人有意见,面上也不好做的太难看。 宫人很快就取来了琵琶,王灵宵试着弹了两下,音色尚可。待那韦家女郎到了殿中,王灵宵弹起了琵琶。 舞姿轻盈,亦是美极。众人陶醉在琵琶声中。 “咦?怎么感觉这琵琶声好像和以前听的不一样?” 殿外,高纯熙小声问了一句。她擅舞,尚在家中时亦是常常跳舞,自然知晓大多数乐器的声音,只是今日的琵琶,不大一样。 明晏目力耳力都极好,自然知晓殿中此刻是师父在弹奏琵琶。师父的琵琶居然弹的这么好,叫人忍不住沉溺其中。听到高纯熙的疑问,明晏解释道: “因师……王大人是以指法 弹的琵琶,而非拨片。” “什么?直接用手指弹么?”高纯熙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随后又说:“难怪我说好像哪里不大一样,原来如此。” “王大人的琵琶,是这天底下弹的最好的。”一旁的谢清和幽幽说道。 殿内外众人均是议论纷纷,传统的弹琵琶便是用拨片弹奏,不曾想过,这样直接用手指弹奏,更是与众不同,更为动听。 谈到后半段,六皇子李昱才吹起笛子。悠扬的笛声与琵琶相呼应,殿中的舞蹈也快到了尾声。 韦家那位女郎提起裙边,朝帝后行了一礼,又朝王灵宵与六皇子李昱行礼:“今日王大人与六殿下为臣女伴奏,是臣女的荣幸……” “是呢,六殿下的笛子也是极不错的,我瞧着与这位韦大人的千金也是郎才女貌……” 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殿中忽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六皇子李昱,又看向韦家女郎,暗自打量。还有的,看向郑家的席位上,太子未立,却已有太子妃…… 就连台上的帝后也看向二人。韦家掌三辅已久,当是天子脚下。卧榻之侧,不可不防。 但,正因如此,韦家的女郎不可随意婚配。李昱只知玩乐,不堪大用。但这孩子从来以李鸿马首是瞻,尊敬爱护李鸿这位失而复得的兄长。 然,李鸿却很聪明,常常能举一反三,还因他自小长于乡野,他更知晓底层百姓的冷暖苦难。帝后二人心思逐渐明朗,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一股默契。 随后天子轻咳一声,道:“此事还需双方愿意。韦家的女郎,你可愿为六皇子妃?” 韦家那位女郎双膝跪了下去,声音清脆:“臣女,谢陛下恩典。” 李昱都还未反应过来,怎么会就到赐婚这一步了? 他只是吹奏一首,就有了正妃?四哥还没有呢!当即指着李鸿开口:“四哥还没有正妃呢?兄长还未成家,我做弟弟的,怎么能先兄长一步呢?” 男宾席上的韦家大人笑出声说:“六殿下至善,先定下来,待四殿下成婚后又成婚也是可以的。” 人家家长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李昱还能如何?又能如何? 况且这还是他爹金口玉言下的旨意,他还能当着宗亲众臣的面抗旨不成?那不是给他爹难堪吗?散了席就得拿腰带抽他! “谢父皇恩典。”欲哭无泪的李昱也只有谢恩领旨的份儿。 “王大人,也谢谢您!”对王灵宵遥遥拱手,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如果不是王灵宵叫他一起吹笛伴奏,哪儿有这回事! 王灵宵举起酒杯,笑眯眯地看着李昱:“不客气,六殿下成婚时臣自当来讨一杯喜酒。” 然后一边偷偷看了一眼殿外的小弟子,这么冷的天,也不穿厚点,这孩子!怪叫人操心的,回头让人送点厚实一点的来宫里。 另一头的崔濯也是这么想的,明姐姐都瘦了!宫里是不是都吃不好,他又不能常常进宫,只能散了席后托姑母好好照顾明姐姐了。 “哈哈哈哈,好,日后便是一家人了。”台上的天子开怀大笑,当即让身边的苏公公送了赏赐去。 “恭喜韦大人,当真是天作之合。”韦大人笑眯眯地接过同僚敬过来的酒。眼中的笑意藏不住,今日之后,他们韦家可再上一层。 郑家那位不成什么气候,他尚且不放眼里。他在京兆尹的这把凳子上坐得够久了。 49. 三郎 “明女史留步,贵妃娘娘有请。”散了席,众人纷纷举步离席,身后便有人叫住明晏。 是贵妃身边伺候的侍女,这一类贴身服侍的,基本都是宫妃们自己带入宫的,与宫里的宫婢又不同。 走在前头的高纯熙三人退了回来,眼中充满好奇,崔贵妃找明晏做什么?赬玉县主那事儿不是过了嘛。 明晏颔首,对三人说:“你们先回去吧。” “这……”高纯熙欲言又止,看了看明晏,又看了看那位唤明晏的侍女,虞微眼中忧心。一旁的谢清和虽说不语,紧抿着的嘴唇却明显露出她的担忧来。 见此情景,那侍女轻笑一声,说:“贵妃娘娘又不会吃了明女史。罢了,你们也都一并去吧。” 几人一路忐忑跟着侍女入了关雎宫。待入了关雎宫的大门,这位侍女将明晏领进正殿,高纯熙几人则由其他宫婢领到偏殿去。 关雎宫的主殿奢华无比,侍女将她领进去便退了出来。而殿中是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崔濯。 “明姐姐。”见了明晏,崔濯露出一个笑容来,整个奢华的宫室都黯然失色。 明晏站在原地,“崔郎君,是你唤我来的?可是有什么要事?” 崔濯面上的笑容一顿,有些失落,整个人像只垂头丧气的小狗。 “明姐姐,你可不可以不要再唤我崔郎君了。唤我三郎好不好?” “这……不合适吧。” “合适!亲近之人都是这般唤我。”崔濯扬起笑容,旋即可怜巴巴地看着明晏, “还是明姐姐不喜欢我?可你在襄州救了我,那一夜,我们明明都……”那般亲密接触过了,那般亲密无间的依偎在一处。 况且书上说了,救命之恩,自当以身相许! “我没有不喜欢你。”明晏有些无奈,这小郎君怎么这般执着。 “那你不愿唤我一声三郎么?”崔濯低着头,喃喃道:“果然明姐姐还是讨厌我,我不应该奢求姐姐喜欢的……” “停停停,三郎莫要妄自菲薄。” 闻言,崔濯才重新展颜一笑,明姐姐终于肯唤他三郎了。 随即才想起他今日真正的目的,匆匆瞥向明晏的手,心疼道:“姐姐,手还疼吗?” 崔濯这么说明晏才想起来她的手,不过是擦破点皮,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轻轻摇了摇头,“无事。” “怎么会没事呢,你看,都这么红了,还破了!”崔濯上前,将明晏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掌中。如今他的手掌也堪堪同明晏的手一般大,日后,待他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便能将这双精瘦的手握在手心。 一边拿出药膏来为明晏涂上,冰凉的药膏涂抹在火辣辣的伤处,立马沁出一股凉意来。 “我准备了许多药膏,这是玉肌膏,你回去记得涂。还有冬被,一会儿派人给你送过去,今年雪天冷,你莫病了。” 崔濯一边为明晏涂药一边絮絮叨叨地说: “姨母家的摊子生意兴隆,食客络绎不绝。他们还盘算着租一家铺子来做生意呢。你在宫里不必挂念,我时常会过去……” 明晏稍稍低头,便能看到崔濯长长的睫毛扑闪着,这孩子长得好快,这才几月,就快与她一般高了。 听了崔濯的话心中一暖,宫墙太高,她不方便看顾孙姨母一家,本就有些担心孙姨母一家今年的冬日如何,没想到崔濯就为她递来了消息。 嘴唇微动:“谢谢你,三郎。” 崔濯上药的手微微一顿,耳廓微红,低声应道:“应该的。” 很快,整个耳朵都红了起来,有些发烫。 “你们说贵妃娘娘找明晏做什么?”高纯熙几人被领进偏殿坐了半晌,不自觉的抬了抬屁股,好奇地看着主殿。 “明姐姐出来了!”虞微双眼睁大,指着主殿说了声。 “回去吧。”明晏腿长,不过两息,就踱步而来。 看着明晏的背影,临出门时高纯熙又看向主殿的方向,贵妃娘娘到底找明晏有什么事呢? 回到房舍,已到宫禁时分了。 四人推门而入,看着桌上的小山一愣,这又是何物? 仔细一看,桌上留有字条。 原是在承光殿等了许久不见人的素汐,快到宫禁,她需尽快出宫,无奈之下只能将送来的东西放进房舍的桌上。 腊月二十四,悬空许久的东宫,迎来了新的主人。 皇四子李鸿德才兼备,仁爱慈悲,立为皇太子,入主东宫。 随后宫中有一些细碎的消息,自然还是消息最为通达的高纯熙打探出来的。皇太子李鸿,因出身起便体弱,自小便养在宫外的七里宫,四年前身体康健方才回宫。 而且皇太子李鸿极为聪慧,宅心仁厚,深得帝后宠爱。听说王灵宵也曾夸赞过。 这些离明晏还太遥远了,她只关心快过年了,年后就满三个月了,她会被指派到什么地方去呢?进宫时她们每个人都填过意向表,她有填过尚宫局,就是不知能不能如愿。 想太多也无用,只能将当下的事做好吧。 而初为皇太子的李鸿,还很懵圈。他,怎么就成太子了?明明还有那么几个兄弟的! 他以前也不过是一个江湖上讨生活的,最大的愿望就是多挣钱,回高安县去把小妹接过来。 就算找到了亲生爹妈,可怎么就成了太子呢?其他的兄弟们自小就是天家贵胄,而他?出自乡野,他也这般问了帝后,他的亲生爹娘,他凭什么能当太子呢? 天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为他理了理太子朝服的衣襟,指着大唐疆域的地图说:“因你聪慧,因你有仁心,因你是我与五娘的儿子。” 仅仅只是如此?李鸿觉得身上的太子朝服很重,是父母和天下百姓的期盼。 可六弟也是父皇母后的孩子啊! 这一次天子看了他良久才说:“他没有你合适这个位置,你是我和你娘的长子。” 这一句,天子没有用朕,而是用我,那一刻,他只是一个爱孩子的父亲。 长子。他是长子,那崔贵妃所出的皇长子又算什么?这话李鸿没敢再说。他初回宫时,听过些许骇人听闻的风言风语。他的亲娘,曾是先帝的嫔妃,他亲爹的庶母。 然后,李鸿就这样成了太子。 与王灵宵见面那天,李鸿站在 东宫的廊庑下,看着漫天的大雪,扪心自问,他真的能当好这个太子吗? “殿下,今日雪太大了,不如您去殿内等着,若王大人来了,奴婢引王大人进殿来便是。”李鸿身侧的一名小内侍低声劝道。 李鸿摇了摇头:“王大人是肱股之臣,盛名之士,不可怠慢。” 说完便看向远处被雪花遮挡的大门。约莫过了盏茶,远远瞧见披着梅花银绣披风的王灵宵从雪中走来,李鸿忙迎了上去,身后的内侍亦撑了伞紧跟在他身后。 李鸿接过伞撑在王灵宵头顶:“王大人,快快请进。” 王灵宵稍稍挑眉,这位新太子,倒是颇有礼节,听闻四年前才回宫的,做事滴水不漏。就是不知日后能否做一位明君,还需再探。嘴上礼貌回道:“多谢殿下。” 待进了殿内,风雪被门窗隔绝于外。 殿内火炭融融,一室暖意。内侍很快送上来茶水。 “王大人不喜欢这茶?我这就让人下去换。”见王灵宵只是轻轻嘬了一口便放下杯子,李鸿忙说。 “殿下这里的茶,自然是极好了。”王灵宵有些疑惑地看向李鸿,一时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却也不想绕弯子,难得进宫一趟,他正好一会儿去六尚看看小弟子,在这宫里可还习惯。 接着又说:“不知殿下今日有何要事?” 李鸿没想到王灵宵是这么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当下也松了一口气,这可比那些弯弯绕绕肠子的世家大臣们要好得多。当下也直接说出自己今日的目的。 “我听闻王大人在几年前去过洪州,想跟您打听个人,不知您在洪州可曾去过遇见过一个叫明晏的小女郎?” 一边努力形容自己记忆中小妹的样子。他许久未见过小妹,只能说出个大概,记忆中养父母的模样。 王灵宵则是一脸古怪的看着李鸿:“不知太子殿下,与那位女郎是什么关系?” “我是……”李鸿差点就脱口而出,随即又看向王灵宵,有些警惕。他遗失十九年,本就是天家丑闻,此事万万不可叫旁人知晓。 喉间动了动,才又说道:“这位女郎……是我的恩人。” 恩人?这是哪门子的恩人。王灵宵眼中惊疑不定。 据他所知,明晏未曾离开过洪州,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也没去过洪州吧,不是说一直在西华山的七里宫养病么?又怎么会认得明晏? 莫不是他不在南昌府的那几年认得的?此时还需问一问小弟子才是。 王灵宵面上不露声色,嘴上却道:“臣前些年爱游山玩水,倒是去过洪州一阵子,也是客居在南昌别驾裴大人府上,不曾认得殿下所说的这位女郎。若是殿下寻人,我倒是可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这位殿下,还怕是不知道今年的女官名单。想来也是,女官皆在内廷当差,这些及乐冠便出宫立府或去封地的皇子们,对内廷之事所知甚少。 “若大人有消息,只管来寻我。”虽然心中失落,但李鸿依旧朝王灵宵行礼道谢。 王灵宵直呼客气客气,却没有半点动作。又论了一番今年冬日需防备百姓生活之事,王灵宵便起身告辞,他要去六尚见一见明晏。 50. 催婚 承光殿偏殿的院内,雪絮飘飘,一道纤瘦的身影正在雪中翩翩起舞,正是高纯熙。 她近日编了一个新舞,名曰绿腰。 身着绿色长袖起舞,腰肢灵活,随着手臂轻盈摆动,长袖飞扬,飘飘欲仙。 坐于廊下软席上的谢清和清谈琵琶,与高纯熙伴奏,在这雪景中更是别有一番滋味。 又因今日下午谢尚宫给她们这群新入宫的女史们放了假,休息半日。是故大多数人也纷纷立在走廊下,看着高纯熙跳舞,眼中的惊艳不绝于表。 渤海高家以礼乐传家,向来不俗,名不虚传。 一侧的明晏则倚靠在柱子上,吃着糕点赏舞。临近过年,皇后贤德,宫里隔三差五就会给她们发这些吃的用的小东西。入宫近三月,明显感觉自己身量也丰满不少。 再看一旁的虞微,腮帮子已鼓成只小仓鼠。 王灵宵到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雪中美人起舞,廊下诸多韶华女郎,明明还是深冬,却好似满堂春色,姹紫嫣红。 除却起舞那名女郎,一眼就瞧见的当是自家的小弟子。 并非明晏容色倾城,而是因她个头实在高,就是在男子中也不显矮,在这里那更是鹤立鸡群了,如松柏一般挺立在廊下。 “这位……大人,此处是内廷女史居所,不知您有何贵干?”几经事后,虞微也没有初时的胆小了。见王灵宵衣着不凡,当即谨慎开口询问,免得惹了麻烦。 “明晏。”王灵宵颔首,摆摆手,示意小弟子过来。 今年入宫的这批女史他倒还有几个眼熟的面孔,譬如明晏同房舍的那几位,谢家才女谢清和,高家掌上明珠……其他的,也有汴州知府的千金……再有的,他就不认识了。 总之,如今能进宫的女史们,大多数都是有些家资的。 像明晏这样普通百姓出身的,还真不多。王灵宵在心中琢磨着,要不给明晏在安排一处新的房子,他在永安坊正好有一处三进的院子,这样日后明晏旬假回去也方便,若有交好的伙伴,去家里做客也方便。 听闻又是来找明晏的,众人都齐齐看向明晏。抱着琵琶的谢清和站起来朝着王灵宵稍稍欠身:“王大人。” 其余认得王灵宵的也纷纷行礼,在京师里,王灵宵的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 王灵宵只是轻点头,毕竟这些他只认识人家爹,至于这些女郎们,多少有些面生。谢清和的目光在明晏和王灵宵身上打了个转。 随即挥挥手将好奇的众人领回房间,迫于谢清和的身份,众人不情不愿地回了房。甫一关上门,纷纷朝窗柩边靠去,伸长了耳朵。 “师父,您怎么来了?”留下来的明晏不禁疑惑,走到院门,与王灵宵并立在一处。师父不像是莽撞的人,怎么说也不说一声,便直接来了内廷。 王灵宵看了一眼四周,殿门口通透,二人动作房中众人一览无余,倒也正好,于是低声说了一句: “你认得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不认得,怎么了师父?”明晏摇头否认,她入宫时日尚浅,又哪里认得那等金尊玉贵的人。 王灵宵摸了摸下巴,喃喃道:“太子殿下说你是他恩人,还打听你在洪州时的事情。还说你臂弯上有两颗红痣,他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话音未落,王灵宵便目光炯炯地看向明晏的手臂。 红痣?明晏不自觉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她手上的确有两颗红痣,自出生起就在的,非亲近之人,甚少知道得这样清楚。 见明晏下意识的反应王灵宵自然知道太子所言非虚,明晏手臂上,还真有两颗红痣!当即上下打量了明晏一番:“我不在那几年你没胡乱捡过什么人吧?” 没穿越到大唐以前,他看过不少风靡网络的经典。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还有各种古偶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剧情,比如普通出生的女主救了受难的将军皇子太子皇帝,然后两人相爱。或许强取豪夺之类的种种。 所以,明晏不会是这样救了太子吧? “我只捡过一个崔濯……” 倏尔,明晏脑中浮现高纯熙曾在房舍离说过的话。如今的太子殿下,还未成为太子之前,自小养在宫外,四年前病体痊愈才回来的。 四年前她离开明家村以后便再也没有收到大哥的书信,也是四年前,莫不是这位太子殿下,认得大哥? 明晏感觉胸腔里跳得厉害,太子殿下那里或许有大哥的消息!语气急切: “师父,能不能让我见一见太子殿下,我觉得他可能有我大哥的消息。” “可以,正好过两日我要进宫,到时候让太子那边的人来带你过去。”王灵宵点点头应了弟子的要求,在明晏心中,亦是十分挂念她的大哥。 他派了不少人去查,几路人回来都说四年前人最后出现在许州,便再无踪迹了。 又是四年前,可恶! 师徒二人在这边敲定后,王灵宵又问了问明晏在宫里还习惯不,又从荷包里掏出一张五百两面值的银票给明晏:“不够再说,师父我有的是钱!” 随后扬长而去,徒留明晏捏着手中的五百两巨款立在风中。 屋内趴在窗柩边的高纯熙愣了神,到底说的什么?听也听不清。这位赫赫有名的王大人来找明晏做什么?好奇死了。 听说王大人年逾四十却从未娶妻,不会是看上明晏了吧!虽说王大人的确一表人材,又是王家的麒麟才子,可王大人都这般大的年纪了。 总不能老牛吃嫩草吧? …… 崔家的府邸,主院内。 崔夫人唤了崔二郎崔源和崔濯,兄弟二人一并前来。 见两个丰神俊朗的少年郎,崔夫人心中甚是欣慰,崔家是出了名的皮囊好。二郎虽然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也是一副极好的好样貌。 这样好的家世摆着,她就不信了还真就没有女郎愿嫁的? 一边派人拿出准备好的数道画卷,语气慈爱:“二郎,这些都是好人家的女郎,你瞧瞧可有心仪的,若有,过两日我便给你探探去。” “多谢母亲,只是我如今还不想成家,倒让母亲操劳了。”崔源看着这副阵仗,便想要逃。 “你今年都已及冠,京师里同你这般年纪的多有正妻了。若不是原先赵郡李家的女郎去了,你如今也只怕孩儿都有了。若你不成家,日后,我去了地下有何颜面见你母亲。”崔夫人似是想起崔源的生母,眼中隐隐含泪。 崔源的母亲,是她远房表姐。因出身武将世家,满门忠烈,由她娘家吴郡陆家接来京师荣养,后又嫁与崔家崔旭白。 大郎与二郎都是她所生。 只是生完二郎后不久就 病了,病势来势汹汹,在二郎两岁半时,便去了。 在二郎五岁时,她作为续?,嫁入崔家,次年便生下崔濯。 “母亲,莫哭了,我娶便是了,您为我掌掌眼便是,您挑得,都是顶顶好的。”崔源很怕女人哭,忙应道,左右娶谁不是娶。 也好了了母亲一桩心事,母亲虽说是继母,但对他向来同亲生的崔濯一般无二。 崔夫人轻轻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哭笑不得:“你这孩子说的叫什么话?那也得你喜欢的我才能去给你掌眼!” “母亲,就让二哥自己慢慢选吧!”一旁的崔濯也跟着说了一句。 “你也要选一个!你已经十五了,早些定下来。”崔夫人瞥了一眼崔濯道。 忽而被点到的崔濯满脸惊诧,他才十五啊!怎么也要等他到了十八,才好向明姐姐提亲的吧? “三郎,你也选一个呗!”崔源眼神挪掖,幸灾乐祸地看着崔濯,母亲还是公平的,不逮着他一个人! 崔濯脸色通红,忙道:“母亲,我才十五!谈婚论嫁尚且太早了些。” “十五可不早了!你们爹十八就有你大哥了。再说你大哥也是及冠便成婚了的,婚事都是早早定下来的!你们兄弟二人还要拖到二十几才成婚不成?”崔夫人不以为意,只当二人是年纪小面皮薄。 崔濯看了一眼使坏的二哥,微微偏头,小声嘟囔:“我有喜欢的女郎……” “什么?是哪家的女郎?卢家的六娘倒是跟你差不多年纪,还有王家的五娘……”崔夫人脑海里过了一遍满京师和崔濯年纪相仿的名门贵女们,仔细回想那些女孩儿的模样。 家世背景皆是不俗,与三郎倒是相配。只是不知,三郎心悦的是哪家的女郎。 “母亲有所不知,三弟他喜欢的那位女郎年长他几岁……” 崔源话还未说完,就被一旁崔濯捂住嘴,二哥这张嘴!真是什么都往外说! 只见崔濯整张脸都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一般。 “你这孩子,怎不让你二哥说下去。”崔夫人埋怨道,心中却有着欢喜。 三郎可算是开窍了,先前将银丹和绿竹指派过去三郎身边伺候当真是做对了。殊不知,银丹与绿竹至今都只是扫扫院子,小厨房打转,从未近过崔濯的身。 旋即崔夫人又开口说:“既然喜欢人家,那过了年挑个日子我托人去府上问问。” “这……不急。时候到了儿子再来寻您。”崔濯眸光潋滟,眼中充满喜悦,没想到母亲竟这么好说话。 “好好好。”崔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又看到一旁的崔源,苦口婆心道:“二郎,如今你三弟都有着落了,你作为哥哥可不能落下太多。” “不成婚也无妨啊,难不成我们崔家没落了,养不起我?三弟日后可养我往?”崔源破不在意,笑着答。 崔濯想了想,认真说:“这到时候要问我夫人。” 若到时候明姐姐不同意怎么办?可如果二哥真的不成婚一个人的话,未免有些凄凉。 崔夫人秀丽的眉一横,嗔怪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胡话,不成婚日后膝下凋零,其余几房儿孙满堂时你你一人不觉冷清?再说身边还是要有个知冷热的人才好。” 崔源掏了掏耳朵,得,不能再说了。 “明白明白,我会努力的。”崔源小鸡啄米般点头。 51. 去处 正月初六,三月期满。 六尚所有的女史们今日都齐聚在尚宫局的大院里。往日空旷的大院此时人头攒动,交头接耳,当是热闹非凡。 今日不仅是为今年新入宫的女史们授官的日子,还是提拔往年那些有资历的女官的好日子。 若手头无要紧事,多数是都会来凑凑热闹,想着自己下一届能否上升。 大多数女官都是在这个日子封赏,当然也有少数极优的在平日里便直接提拔的也有,但那是是各例,亦是凤毛麟角。 “你说蔡典闱这回能升上司言了吧?要说资历,她可算是头一份了。” “这可不好说,资历深厚可比不上有后台,我听说啊……”说话的人刻意压低了声音,接着又说: “要我说,孙典薄才最有可能当上司言,听说孙典薄背靠的可是郑家呢!且不说如今郑家那位女郎风头正盛,太子妃呢!” “嘶……” 闻言,那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孙典薄竟有未来太子妃娘娘做倚仗,难怪升得这般快。 不过二十五六,就已是典薄,很有可能马上就是司言了。大树底下好乘凉,此话果然不假。 像她们这些寻常百姓出身的,熬到典薄已是祖上烧高香了! 听着耳边传来的议论声,明晏余光轻瞥一眼,说话的二人正是尚宫局的服制,瞧着纹饰,甚至还不是掌女官,只是寻常女史。 便移开了目光,周遭也有其他议论的声音,吵吵嚷嚷,明晏听了一耳朵,倒也得了不少消息。 “你们说,我们会不会被分到一起?”高纯熙有些兴奋,六尚各处各分两位女史,她们四人,亦有两人有可能会分到一处。 明晏几人皆是摇摇头,她们被分到何处,完全看六尚怎么安排。 经过这三个月的学习轮值,她们这一批每个人适合去什么地方,那些高位的女官们应该都有计量了,譬如虞微善食药,应当是去尚食局。高纯熙善舞,极有可能是尚仪局。 至于谢清和与她,有可能尚宫局?毕竟她们二人,都属意此处。 今日不过是走了个过场,安排她们的去处。 倏尔,遥遥看见大门外走进一行身着绯色窄袖长裙的六名女子,年纪基本都在四十上下,这几位便是掌管六尚的尚女官了。 而为首那位,自然是谢尚宫谢州慈。谢州慈生得清冷,面上没什么情绪起伏,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与其余几位尚官相比,她实在年轻,好似才二十七八。 而从谢清和口中得知,谢州慈已年近四十。想必驻颜有术,与当初的裴夫人相比,亦是平分秋色。 谢州慈走到台阶上,其余五名尚女官站在她身旁两侧,面色肃然。 随后谢州慈宣读皇后诏令,所有人依言屈膝垂首聆听。 皇后懿旨……菜典言晋为六品司言,留任原司……孙典薄晋为六品司籍,转尚仪局任命…… 明晏稍稍挑眉,原来升迁后不只在一处,还有转到其他几处的。这一点倒是不错,可以熟悉整个六尚的规则运作。 待这些颇有资历的女官们封赏完毕,便轮到明晏她们这一波新入宫的女史了。 虞微不由得捏了捏手心,汗哒哒的,她心中紧张。一边是对未知的前程,一边是满心的期待。 台阶上的谢州慈换了一道懿旨,接着宣读:“……今年新入宫的女史,陈晓雪为九品女史,入尚功局,为齐掌彩手下。周琳,九品女史,入尚寝局,卫掌灯手下……虞微,九品女史,入尚食局,金掌膳手下。高纯熙,九品女史,入尚仪局,为段掌乐手下。谢清和,九品女史,入尚宫局,阮司薄手下。” 懿旨里念到的这些女官们,一边过来将自己手下新增的女史领到自己身边去 直到谢州慈将懿旨收了起来,明晏手指不自觉微缩,怎么没有她的名字? 亦有人看了过来,都是同一批入宫的,对明晏这个第一名,她们都有印象,可怎么所有人都有了去处,只有明晏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谢尚宫,还有一个人呢?她,去何处?她的名字是不是写漏了?”高纯熙忙出声道。 明晏可是第一名,她怎么被落下了?这份名单是谁拟的? 谢清和也上前一步,目光投向谢州慈:“谢尚宫,明晏是以第一名成绩入宫的,若她都没有去处那我们这些屈居于她之下的又当如何?” 当下众人又议论起来,这三个月以来她们都与明晏或多或少接触过,明晏这人与人为善,也惯会给她们帮忙的,更没犯什么错。 为何,没有一个去处? “肃静!”一位尚女官厉喝道:“你们的礼仪都学到哪里去了?竟这般喧闹无状,一会儿都去雪里站上一个时辰。” 此人便是尚仪局的苟尚仪,向来最重规矩。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不敢再说话。只有谢清和三人,担忧地看着明晏。 “明女史,自有她的去处。”谢州慈看向明晏淡淡道。明晏当时的考卷她看过,写的不错,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只是,可惜了。 正说着,便瞥见院门处飘过的石青色裙角。 “谢尚宫,我们的人呢?”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院中众人循声望去,是一身着石青交领窄袖公服的女子,年纪约莫三十上下,发髻干净,发上只佩了两枚素簪。她身上的公服也不似六尚的女官有彩色花纹装饰,而是卷草暗纹。 除却新来的女史们,老人都是面面相觑,宫正司的人怎么来了?是谁犯了错? “这位便是。”谢州慈指指孤零零站在正中的明晏说道,又看向那名石青交领公服的女子说:“楚司正,喝杯茶再走?” 谁料那楚司正颇为豪迈地摆摆手:“谢尚宫的茶可不好喝。再说司里忙着,改日吧。” 转头又看向明晏略微催促道:“走吧,随我回司里。” “去吧,明女史。”谢州慈也在台阶上对明晏说了一句。 明晏不由得心中苦笑,难怪没有她的名字,原来是被发配到宫正司了。只是不知她是得罪了哪位神仙尊驾? 但如今也只能暂时跟着楚司正离开此处。 “明……”谢清和刚要开口,就被谢州慈一个眼神制住。只能眼睁睁看着明晏跟着楚司正离开。 明晏两人走后,院子里又喧闹起来。六尚的女史被指派到宫正司去,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有人想起年前华音殿的赬玉县主那件事,当时赬玉县主可是相当讨厌明晏。此事,莫不是赬玉县主的手笔? 第一名又如何,这才入宫,就得罪了贵人,被扔到宫正司那等脏地儿,只怕也是废了。 苟尚仪冷冷哼了一句:“再加一个时辰。”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议论声霎时间停了下来,针落可闻。众人心中都是哀嚎不止,这大雪天还要当两个时辰的雪柱子! 走出六尚的辖区,狭长的宫道上,楚司正走的很快,不经意间看到紧紧跟在她身后不曾掉队的明晏暗自点头,还算不错 。 穿过一连串的殿宇,方才到宫正司。 宫正司的位置很是偏僻,正在掖幽庭的隔壁,开个门便能出宫了,但也方便。 宫正司里人来人往,但都是暗色衣着,诸人瞧见了明晏与楚司正二人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匆匆离去。 他们很忙。 楚司正先是将明晏带进宫正司牢狱里抱了一摞卷宗出来。宫正司的牢狱里,不仅有犯了错了宫人,还有锦衣卫抓进来的人,都关押在一处。 男女老少的,受了刑,都是一番惨状。 明晏活了十七年,则是第一次见这种景象。虽然面色不佳,但还算镇定。 虽说早就有所耳闻,宫正司的厉害,亲眼所见还是有所触动。 楚司正好似并不觉得第一天就带新人来牢狱里看这些有什么不妥,见明晏好像没什么反应,心里哈哈高兴,可算是来一个管用的了。 上一次来的那个,进了一趟牢狱出来,面如菜色,就再也不愿再回来宫正司了。 走到拐角处,有一群着飞鱼服佩刀的男子聚在一处,说说笑笑。见了明晏与楚司正,这群人眼神颇为掖揄,更有甚者,吹起了口哨。 “楚大娘,这就是你们司里新来的妹子?这般年轻?”说话的是一个锦衣卫,三十上下,眼神犀利,叫人记忆深刻的是,他只有……一只耳朵,人称徐半耳。 徐半耳看着明晏眼中满是玩味,接连问道: “妹子,芳龄多少?父母可还健在?成婚了没?” “徐半耳!你一老光棍少打歪心思,不然你另一只耳老娘也给你削了!”楚司正狠狠瞪了一眼徐半耳,喝了一声,很是泼辣。 徐半耳这人嘴上嘴上花花,都只有一只耳了还这样讨人嫌。 “我年轻啊,楚大娘,我今年刚过二十二,正是好年纪,这位妹妹能不能说与我们认识认识?” 另一名面容清俊的郎君站了出来,摸着后脑勺憨笑,话虽是对楚司正说的,眼神却是直勾勾地盯着明晏,好盘靓条顺的女郎! 天杀的,他一眼就看出这是他未过门的夫人! “哼,”楚司正冷哼一声, “丫头,你不必理会他,他们这群臭男人的,浑身上下净是些坏毛病。都是在司里当差的,你甭理会他们!若他们欺负了你,直接打回去,惹出什么事来,宫正与我们都会为你做主!” 一边理也不理徐半耳那群人,领着明晏与一群人擦肩而过。 “纪行彦,你小子倒是看不出来啊?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冷屁来,今日这般热情?” 身后传来那群锦衣卫打趣的声音。 “嘿嘿,我娘说了,遇到喜欢的女郎,就得脸皮厚。”纪行彦憨厚地问了一句。 楚司正一路上同明晏说宫正司的规矩。譬如每日辰时需到宫正司点卯,酉时下值,若实在忙时,戌时才下值也是常事。总之一句话,宫正司很辛苦。 明晏倒是不怕苦,只怕学不到东西。 不过宫正司有一点好,六尚是一月三旬假,宫正司一月有四次假,七日一休沐。 再说为何与锦衣卫在一处办事,则是因锦衣卫的衙司还没修建好,说是等修好了就搬走,但年复一年,锦衣卫的衙司还是没能修好。 便一直和宫正司的女官们在一个屋檐下,不过宫正司的事务与锦衣卫的事务两不相干。 而且锦衣卫在外的名声,委实不大好。抄官抄家时,他们跑得那叫一个高兴,也被称为一群活阎王。 52. 回家 正式授官后能得两日假,正好可以出宫回家了。也不知姨母一家如何了,在京师的第一个年,她没有陪他们。该回家看看了。 今日休假的女史们早早就出了宫。高纯熙三人出门时,明晏还在睡觉,她睡到寅时才起。又踩着点去含光殿吃上最后一晚馎饦,才慢悠悠出宫。 出了皇城门,明晏往手心呼了一口气,却没看到秦家人的人影。 奇怪,莫不是生意太忙了?刚过了年,街上人不少,倒也真有可能。明晏正欲抬步往家的方向走。 一辆两马齐驱的马车稳稳停到她面前,车前坐的不是旁人,是崔濯身旁的鹿姿。 “明娘子。”鹿姿忙依礼称呼。 “明姐姐!” 听到熟悉的声音,明晏一挑眉。这小子怎么知道她这会儿出来,不会又是早早就来等着了吧? 崔濯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一边解开自己的披风道:“快上车吧,外头冷。” 明晏来不及推辞,披风已经披到身上了。罢了,免得在风雪里走半天,不如搭个便车。也不推辞,三两下上了车。 方才坐在软垫上,眼前便出现一碗冒着热气的豆浆,一双白玉般的手端着瓷碗,不似成年男子那样孔武有力,带着少年的青葱,煞是好看,好似这普通的豆浆也如仙饮一般。 再往上看,皓白的手腕,崔濯那双星光熠熠的眼中满是期待,棕色的瞳孔倒映出明晏淡然若素的面容。 面白如玉,唇润如蜜,崔濯几乎处处都生得那般完美无瑕,像是女娲娘娘精心雕琢而成。 明明是一个男子,却这般美。 “明姐姐,喝点豆浆,还有羊肉羹,吃这个身上暖和。” “好。” 明晏收回目光,轻轻移过眼神,美色误人,真是罪过。 “崔……三郎今日是有何事?不必去拜年?”明晏小口小口地喝着豆浆,低声问道。 闻言崔濯放下腰间的玉佩,顿了一下,说:“那些亲戚的年早遭就拜完了,不过……我想给明姐姐你拜年,不知行不行?” 说完,满是期冀地等待明晏回答。那样子,生怕明晏不同意。 瞧着崔濯这副模样,明晏忍不住笑出声来:“行啊,你给我拜一个,我给你一个红封。” “明姐姐,新年快乐,祝你事事如意,万事顺心,还有,平安喜乐。”崔濯嘴里一连串的吉祥话,眉眼弯弯。 好像一只小狗,明晏忍不住想要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但最后却停在崔濯的耳边。 崔濯已经到了束发之年,他长大了。这般举止,不大合适。明晏放下手。 迟迟不见头顶传来动作,崔濯微微偏抬头,正好可以看见明晏微微一怔,似在想什么。 不禁出声问道:“明姐姐,可是有什么事么?” “无事。”明晏坐回去,从荷包里拿出两锭银子,放到崔濯手中,“新年快乐,也祝三郎平安喜乐。” 崔濯如获至宝般将两锭银子收入囊中,这是明姐姐给他的!单独给他的,他要放在荷包里日日佩戴,放在枕下,日日枕眠! “郎君,明娘子,到了。”车外传来鹿姿的声音。 这马车就是不一样,不消片刻,四平八稳地就到了家。日后自己能不能也给自己买辆马车?明晏甩了甩头,依律,马车需五品以上的官员方可拥有。 再说马车也不是寻常人等能养得起的,还是算了。 谢过崔濯后,明晏便跳下车准备回家。本想着礼貌问一下这小子要不要去家里坐坐,喝杯茶。好歹人家大早上就端着豆浆羊肉羹去皇城门口等她送她回来。 没想到崔濯一听,就抬脚往秦家走。鹿姿忙跟上,车夫夜轻车熟路地跑去停马车。看这架势,没少来。 。 “晏晏回来了?!”孙姨母十分惊喜,坐在炭盆旁,背着明晏侧坐着。 明晏不疑有他,过去坐在小马扎上,伸出手在炭盆上哄哄。一边唤崔濯也来烤烤。 果然,从巷口进来,这才半刻不到,崔濯白皙的手关节已经有些微红。 这些金尊玉贵的人呐,娇气得很。这般娇气得人,还学人将自己的披风给她。 明晏不知道的是,崔濯在马车上其实还有备用的披风,但他就是不穿。就是要用他身上那件给明晏。二哥说,这样才会让明姐姐对他更为怜爱,对,就是怜爱。 是以,哪怕寒风瑟瑟,崔濯也愣是一声没吭气。很硬气地从巷口走到家里来。 “月娘,去端些热汤来给晏晏与崔郎君,暖暖身子。” 秦家人都在,除了秦时明。秦表姐和鹭儿端了两碗姜汤来,秦姨父坐在暗处背靠着。因他早早就去皇城门口接明晏,明晏却没在皇城门口看到他。 委实奇怪。 “鹿姿,你速速去皇城门口寻秦表哥回来。” 鹿姿忙领命转身出去。 门外的冷风被隔绝在外,屋里只烧了两个炭盆,倒是不怎么冷。 “我是喝不得了,我这肚子里一早上竟装些汤水了。”明晏摆摆手,她是真喝不下了。含光殿吃了一碗馎饦,马车上又吃了一碗豆浆,半碗羊肉羹。 她就是橡皮肚子那也撑不下了。 “那我喝一些,多谢表姐。”崔濯接过碗,仰头喝下。 待手上暖和些,孙姨母才转过身来,面上戴着一条纱巾。似乎刚刚瞥到孙姨母的脸颊上有伤…… 明晏从小马扎站起来想要看的更清楚,孙姨母目光躲闪,忙低下头。 尽管孙姨母极力隐藏,但明晏目力极好,瞬息之间,也看到了些。 随后将孙姨母面上的纱巾揭开来,孙姨母脸颊红肿,嘴角还破了皮。方才用火钳翻炭时手也不太稳,怕是手上也有伤。 面色一沉,眉头微皱,询问道:“怎么伤的?” 攥了攥手心,孙姨母浅浅笑了下,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害,这还不是人老了,不中用咯!年纪大了,天冷地滑,走路摔着了,不是什么大事。” 摔得?那秦姨父怎么一直不过来?往日里只消她回来,秦姨父哪儿有不露面的。明晏大步走到墙边去,原本背靠着他们的秦姨父转过来,脸上也是挂了彩。 “走路能两个人一起摔了?还都摔脸上?” 喝完姜汤的崔濯也是一惊,倏地站起身来。就要回马车上拿药,他车里常年备着上好的伤药。 刚迈出半步突然想起马车怕是叫鹿姿驾去接秦时明了。又退了回来。 “我初三那日来拜年不还好好的,姨母,姨父,可是遇到什么事了?在这京师里,我崔濯的面子还是好使的。”崔濯亦在也一旁开口。 “表姨!”鹭儿眼角渗出泪来,扑到明晏怀里,抽抽嗒嗒哭了起来。 “鹭儿!”孙姨母与秦姨父忙呼道,似是想要阻止鹭儿。 “让她说。”明晏一边轻拍着鹭儿的背,语气不容置疑。 原是因为摊子的事。秦家摆摊的地方 本来有一家也是卖饮子的,但生意一直不温不火,自秦家来了以后,生意红火,早就眼红秦家的生意,三番两次上门来偷师。 到了冬日,秦家改卖了馎饦,他们才没来。但他们也卖起了馎饦! 可偏年前,有人在秦家摊上吃出问题来,当时就躺在地上了。大夫也说是吃坏了东西。 秦家傻眼了,他们做的吃食最是干净,碗筷洗三遍,擦桌的抹布都洗得白净。骨汤是孙姨母每天不到卯时就起来熬的,菜也是秦姨父与秦时明日日去集市上买的。 怎么会,吃出问题来呢?他们家做了那么久的生意,从未出过事。 但旁人不信,他们报了官,最后京兆的韦大人还是判了秦家赔钱。毕竟人是在秦家摊子上倒下的。他们自家人也常吃可从未吃出毛病来。 秦家人也是有口说不清,那么多双眼睛看见的。 过完年,秦家又去摆摊。已经显少有人再来摊子上吃东西了,毕竟先前出了那事。稀疏也有几个老客人还愿意来。 初六那日早上,秦家摊子面前路过一个老妇人,那老妇人来秦家摊子面前晃悠。 嘴上说秦家一家子臭外地的,摊子也不干净,给人吃坏了,叫人别来吃。都去前头她家摊子上去吃,她家的可不会给人吃坏了。 同行本就是冤家。再说上回那事本就冤枉,再说这老婆娘实在欺人太甚,哪儿有到人面前抢生意的! 听了这话,孙姨母自是不肯罢休,当即拿起漏勺就与那老妇人争执起来。那老妇说话实在难听,吵不过孙姨母便动起手来,两人扯打在一处。 没多会儿那老妇的人儿子儿媳就来了,都是生得膀大腰圆,又将自家周边的的亲戚一窝地唤了来。 送货回来的秦姨父父子二人瞧见,忙冲了进去。奈何那家人多势众,双拳难敌四手,一家三人都挂了彩。 正说着,秦时明一瘸一拐地回来了,发现明晏早已到家。放下手里的炭笼,嘿嘿一笑:“表妹,你回来了。我还说接你去呢,没想到崔郎君和你一起回来了。” 此刻,看着秦时明憨厚的笑脸,明晏却笑不出来。都伤成这样了,面对她还一个个强颜欢笑。 “报官了吗?”扫了孙姨母几人的伤,明晏心里很不是滋味。 “就算报了……又能怎样?”到时候双方都要被苔打四十!原本憨笑的秦时明耷拉下脑袋,他连自己的爹娘都护不住! 秦姨父也从墙边慢慢挪了过来,他伤得还更重些,走路也弓着身,他坐回到孙姨母身旁,眼神有些浑浊。 “晏晏,我们年纪大了,在京师里怕是拖你后腿,你有王大人照顾着,我们也放心。这京师里,我们就不待了,还是回洪州去,还是洪州到水土养人……,” “回什么回,既然来了,我们就要在京师站稳脚跟。再说我们是一家人,自然要在一起。”明晏打断了秦姨父的话,接着说, “我记得律法有令,先动手一方罪责更重,再说,是那老妇侮辱在先,莫怕,理在我们这边。” “正是。还有找位大夫来为姨父姨母表哥验伤,定叫他们赔一笔。鹿姿,你去德善堂请许大夫来。” 刚回来不到一刻钟,鹿姿就又被崔濯派了出去。 “多谢了,三郎。下回得闲我请你吃饭。”明晏点点头。 倒是崔濯耳垂微红,下意识摸了下腰间的佩玉。 明晏又叫秦时明仔细说了年前那件事,她总觉得,这件事透着古怪。 53. 来福 继52章开始在作家助手写作。 旬假时间紧迫,在家中收拾妥当,明晏便提着准备好的年礼动身前往王府。 今日首要之事,是去见师父。 待从王府出来,再去西市打探打探情况也不迟。 王府的门房自是记得明晏,远远瞧见明晏来了,忙开了门躬身引她进去。 “女郎快请进,我家大人说了,您来府上无需通传。” “多谢。” 明晏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碎银子递给那名门房。那门房小厮显然没想到,明晏会直接给他赏钱!倒是一时愣在原处,忘了动作。 “拿着吧,买完热汤喝,我如今手上不宽裕。” 明晏有些不好意思,手僵在那里,难不成看不上她这点歪瓜裂枣? “多谢,多谢女郎赏赐!”那门房忙双手捧着这块碎银,眼中惊喜不已。 弯着腰将明晏的油纸伞接过来,晾在一旁。 方踏过门槛,一名青衫男子便从廊下拐角迎了上来,正是来财。只见来财拱手朝明晏微微鞠身,口中恭贺道: “女郎新年安康。” 顺势上前,一边将明晏手中的年礼接了过去。 “新年好!” 说着,明晏自袖中掏出一个红封递了出去。她给秦家每个人都准备了一份红封,人人都有一份。还剩了几个,正好给来财一个。 “多谢女郎厚赏!”来财双手收下红封又朝明晏躬身道了谢。 言罢又作出请的姿势,上前半步,走在明晏的左前方领路。 “女郎随我去见主人吧。” 长廊一侧挂着铜铃,风轻轻拂过,叮当作响。 “师父近来可还好?”跟在来财身后,明晏轻声问道。 “劳女郎挂念,主人近来尚可。平日里翻看一些书卷,听闻女郎今日要来,已是早早就等着了。” 穿过游廊时,明晏忽地开口:“你是来财的兄弟?不知怎么称呼?” 前面引路的来财步子顿了一下,随而笑起来,垂首道: “女郎慧眼如炬,竟是一眼便瞧出我与我兄长的不同。” “我也是方才才看出来的,你们兄弟二人,走路姿势略微有些差距,否则我也分辨不出。”对于‘来财’的恭维,明晏轻轻摇了头摇头。 一开始她还真没发现有哪儿不同。只是这一路走来,来财不同往日一般,同她拉家长里短,又或是说些市井闲话。 今日的来财,有些过于安静了。 再仔细看,从前来财走路都是先迈右脚,步子有些快。 而今日的来财,右手稍稍别在背后,步子也稍缓。浑身气度也更内敛一些。 好像不是同一人,故而明晏才有此一问。果不其然,此人是来财的兄弟。 “女郎聪慧,唤我来福便好。”说话间,来福一边推开了内厅雕花大门。 “主人在里面等您。” 来福?来财?明晏心中莞尔,师父惯会取名的。 厅内,王灵宵慵懒地坐在铺满哈海棠花刺绣软垫的坐塌上。一旁的梨花木椅上,端坐着一位容貌姣好的女郎。 听到门口动静,少女一双盈盈美目转了过来,看到明晏的霎那间,眼中欢喜作不得假。 当下顾不得端庄,提着裙边小跑过来,口中轻唤:“阿晏!” “阿蘅!” 虽说年前在宫宴上匆匆见了一面,却是一句话也未曾说上。今日相见,小姐妹二人自然有许多话想要讲。 “咳咳,”坐塌上的王灵宵咳嗽两声,故意板起脸,眼底却满是笑意。两个小家伙真是,有了闺蜜忘记师父/舅舅! 明晏回过头来,暂时压下与郑蘅相见的喜悦。上前两步,朝王灵宵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礼。 “师父新年好,弟子一直在宫中,还未恭祝师父高升。” 正喝着茶的王灵宵一愣,随即朗声一笑:“新年好!不过一个三品官,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在宫里好好的就行。对了,一会儿叫来福领你去库房挑点喜欢的,尽管拿去。” 瞧瞧,不过一个三品官?这话说的,叫旁人听了去,还以为这三品官是什么大白菜。这话也就师父说得出口了。 不过,师父的库房有什么宝贝呢? “多谢师父!”明晏仰头一笑,露出白白的两颗小虎牙。平添了几分俏皮。 往日里她倒不这样,也就在师父面前,她会随意些。然后坐在郑蘅身侧,来福很快端上一碗洒满了核桃仁的热牛乳。 待入了口,方才喝出一股淡淡的茶香……这个牛乳茶?师父巧思,香甜可口,怪好喝的。 王灵宵随意问及她在宫中近况,得知明晏如今不在六尚,而是被遣去了宫正司。他与一旁郑蘅都是一惊,神色凝重。 六尚的女史,哪怕没有得到正式授官,但只要入了宫,都属六尚的人。这么多年来,还从未有过明晏这种被编排到宫正司的情况。 他敛了笑意,从坐塌上坐起来: “你再从头说来,授官那日的事。” 明晏又事无巨细地把授官那日的事情说了一遍,她知道是有人想搞她。但谁又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莫不是真是赬玉县主? 话还未说出口,王灵宵好像就知道了明晏想要说什么,摆摆手,语气笃定, “区区一个县主还没有这般搅动风云的能耐。她亲爹平王的手都伸不到后宫,更别提她了。” 可明晏又在哪里得罪了他们呢?想不明白。 经王灵宵点拨,明晏也彻底反应过来。既然不是赬玉县主,宫里那就只有最顶头那几位了。 可她入宫一直低调,谨小慎微。除了年前宫宴那次意外,她与那些贵人没有半点交集。这到底是谁的安排? “不如我入宫后,便设法把阿晏你接到我身边来怎么样?”一旁的郑蘅亦是心头焦灼,提议道。 今年六月,她将与太子大婚,入主东宫,成为真正的太子妃。 届时,她便可大大方方地将明晏调遣到身边来。 后宫的宫妃与太子妃身旁,亦有有品级的女官在侧。 既然如此,阿晏要在她眼皮子底下才能安全,在别处,她实在不放心。 如今她已是准太子妃,几个月后便可入宫,在宫中说话也有几分分量。只是要委屈明晏在宫正司一段时日了。 “那倒不必,我在宫正司两日,也没有不习惯的,倒觉得能学到不少东西。也比从前好一些。”明晏拒绝了郑蘅的好意,如果她真去了郑蘅身边,反倒是不妥。 届时怕是更多了盯着郑蘅,于郑蘅不利。 而且,如师父所说的,将她安 排到宫正司的,便是宫里顶上那几位。 可能是帝后,可能是崔贵妃,可能是皇子公主们,也可能是太子…… 如果真是太子,她再到郑蘅身边去更是不妥。虽说明晏不知自己到底是哪里得罪了这些贵人。 至于这些,还是不要告诉郑蘅了。她是太子妃,日后与太子同塌而眠,说这些怕会影响郑蘅与太子的关系。 明晏扭头刚好与王灵宵视线相撞,果然,师父也怀疑太子。 “阿晏,就算是这件事真是太子所为,我也绝对站在你这边。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一侧的郑蘅嘴角微微上扬,她自然也猜得到明晏的想法。 宫里上头那几个人,无非就是那几个。不管是谁,阿晏努力了那么久,却叫她去宫正司,她也是不依的。 “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明晏往身后一靠,师父家有椅子椅背亦有软布垫,一点儿也不硌人,待她回家也叫姨夫和表哥弄上。 见明晏有自己的主意,王灵宵与郑蘅相视一眼,也不再多言相劝。明晏一向聪明机警,定不会有事的。 稍作沉吟,王灵宵又开口:“太平坊那处宅子,不如明日来福领你去看看,南北通风,比你们现在住的房子要大……你们家人口多,以后也方便。” 王灵宵铁了心的要把那座三进大宅送给明晏。他这做师父的,怎么也要拿出点实力来! “那就多些师父了,等日后我想搬过去了,再去看看吧。”见王灵宵坚持,明晏也不再拒绝。 如师如父,怕也是如此了。 只是姨母他们怕是不愿意搬过去,他们觉得这是师父给她的。他们定是不好意思一同去,罢了,到时候再想办法吧。 “今天留下吃饭吧,府上的厨子手艺尚可。”王灵宵话锋一转,端起茶杯吹了吹,撇开上面的奶沫,欲留明晏吃饭。 明晏抬眼看了一眼窗外,时候不早了,西市赶得早午市,快到申时了,再晚一会儿西市怕要收摊了。就不好去探查那与秦家冲突那家人了。 旬假只有两日,不好耽搁,当下便拒绝: “多谢师父了,不过下次再陪您用膳吧,今日弟子还有事。” “有什么重要的事?连和为师吃顿饭都不得闲。”王灵宵故作嗔怪。 “是我姨父姨母一家受了委屈……” 随即又将秦家摊位被强占,被人殴打的事同王灵宵郑蘅说了一遍。 果不其然,听罢王灵宵脸色便沉了下来,当时就点了来福与明晏一起同去。 “既然理在我们这边,你无需担心,尽管放手去做。再说那韦承业,本就是沽名钓誉之辈,还自诩青天,青个屁的天!莫怕他,有我在!” 王灵宵走拿出印有王家家纹的腰牌递给明晏,他可不怕韦家。明晏身为他的弟子做事也无需瞻前顾后。 有师父如此撑腰,说不感动那是假的。他们成为师徒也不过短短几个月,情分并不长,但此番有可能得罪韦家。师父也分毫不惧,坚定不移地站在她身后。 明晏又朝王灵宵行了礼,才与郑蘅辞别,方才转身离去。 待明晏的身影远去,厅堂之内,郑蘅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轻叹一声。才又与王灵宵又谈了此番明晏被发配到宫正司的始末蹊跷。 更加坚定了郑蘅入宫后一定好好护着明晏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