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度,他渡》 1. 01 元召十三年,刚入白露,寒意就已顺着峰峦漫进长戍城,将关内最后一点秋日温润卷走。 玄北营的将领们按刀立着,家眷们拢紧了衣襟,都在等那位从京城来的七皇子。 叶乐心一身银甲,站在父亲叶修戟身侧。 她今早练了长枪,徐副将让她回去换身衣裳,她没换。 这会儿甲胄里还闷着汗,后颈黏得难受。 她抬眼望了望远处尘土扬起的方向,心中压着几分先入为主的厌烦。 京城里来的消息早听过不少。 说这位七皇子整日流连勾栏,与伶人戏子厮混,风花雪月的事比诗书兵法熟稔。 这样的人来边疆历练,怕不是给玄北营添乱。 叶乐心垂眸,唇角压着冷意。 念头刚在心头转了一遭,还没来得及往下想,“报——!” 长戍关城墙之上,瞭望兵的喝报声传来:“前方五里发现铁勒探子越界,约莫百余人,正往东南方向摸进!” 叶乐心眸光骤然一凛。 边关无闲事,军情大如天。 方才那些关于京城皇子的烦闷,在这一瞬间消失。 未等叶修戟开口,她已朝战马走去。 动作之快,快到身侧的副将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翻身上马,单手握住了马鞭。 “一队随我出城驱逐!” 说完,马蹄已踏破沙尘。 那抹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烈烈扬起,像一团烧透边关残阳的火。 掠过城门,转瞬便没入黄沙之中。 不到半个时辰,叶乐心便带着一队骑兵折返。 马蹄声由远及近,她勒马停下,抬手一扬。 枪尖上还挂着一串未干的血珠,在塞北的残阳下,那血滴红得刺眼。 她翻身下马,神色如常,仿若方才只是出去遛了一趟马而已。 只是那枪尖上的血,和红色披风上溅落的几点暗沉,提醒着众人,方才那一趟,是去见了血的。 叶修戟咳嗽了两声,看着女儿,冷硬的眉头蹙了蹙。 “不过是几个越界探路的,随便遣几个人去驱逐便是,何须你亲自跑这一趟?遇事总是这般急躁。” 叶乐心随手将长枪扔给一旁的副将,不以为意。 “在城门前干站着吹冷风,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到的京城贵人,骨头都要冻僵了,倒不如出去杀几个蛮夷,权当活络活络筋骨。”她说。 贵客将至,叶修戟不便多言,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叶乐心将擦过血的脏帕子递给亲兵,重新走回父亲身侧站定,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有功夫,把方才被打断的那个念头重新拾起来。 那个京城来的七皇子…… 她的目光越过城门,落在远处还在扬起的沙尘中。 校场那边的呼喝声远远地荡着,这是塞北最寻常的声音。 就在这片声响里,一阵截然不同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轻快、与战马踏过沙地的沉闷全然不同。 “来了。”有人低声说。 叶乐心抬眼望去。 沙尘尽头,那队人马终于从黄沙里挣了出来。 马蹄声渐近,载着那抹与塞北格格不入的锦衣裘帽,停在了城前。 楚星澜翻身下马时,动作竟无半分滞涩,金丝锦服晃得人眼晕,却偏生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姿挺拔。 他信手一抬,摘了裘帽,露出一头乌黑长发,发尾沾了点沙粒。 可他浑不在意,目光抬起的刹那,眉梢微挑,眼尾天然含情,噙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好看,这般样貌,一等一的好。 叶乐心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长成这样有何用? 可惜是个废物。 她在内心冷嗤一声。 楚星澜左右扫了圈,眸子亮得很,满是对这边关之地的新奇,仿佛这苦寒之地,只是哪处供他赏玩的别致庭园。 他手里还转着把不合时宜的金丝折扇,扇骨轻响。 叶修戟见人到了,当即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臣叶修戟,率玄北营众将,恭迎七殿下。” 楚星澜这才收回打量的目光,对着叶修戟略一颔首,笑容里仍带着几分散漫。 “听闻叶将军身体抱恙,不必多礼。我此番来,是为补充营中后防,更要小住一阵,往后还要劳烦将军。” 叶修戟闻言,缓缓直起身:“殿下客气,玄北营已备好住处,膳食也按京中口味略作调整,若有不周之处,殿下尽管吩咐。”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待命的副将,又补了句,“后续营中事务,臣会让副将每日向殿下禀报,殿下若想了解防务,随时可传臣。” “那就先谢过叶将军了。”楚星澜依然笑着。 他的目光却径直落在了叶修戟身侧的叶乐心身上。 那目光带着点探究,扫过她束发的青布带,最后停在她那张虽经风沙却依旧英气逼人的脸上,竟迟迟没移开。 “你便是叶将军的爱女,叶乐心?”楚星澜走过来,唇角勾着笑,“早闻叶少将军是塞北明珠,今日一见……” 叶乐心等着他说完。 这种开场白她听过太多,夸她英气,夸她少年老成,夸她虎父无犬女。 楚星澜说:“倒比京城里那些描眉画眼的公子们还强上百倍。” 叶乐心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夸? 这话入她耳,竟比塞北的寒风还刺人。 她在军营长大,如今竟被拿来与京中那些连弓都拉不开的温室花草相较。 这分明是折辱! 她将那点屈辱全压进眸底,拱手道:“臣身为玄北营将士,只知持枪护关,不敢与京中贵胄相较。” “叫什么殿下?”楚星澜轻笑一声,向前靠近了半步,嗓音低沉:“我瞧着你我年岁相仿,唤我星澜便是。” 他手中折扇展开,一股清雅又矜贵的冷香萦绕开来,与营地的粗犷气息格格不入。 叶乐心忍不住微微蹙眉,偏头拉开了距离。 “在京中久闻你骑射一绝,”楚星澜扇面微抬,遥指校场,眼尾带着兴味,“连我父皇都夸你巾帼不让须眉,是麒麟儿,怎么样,陪我过几招?” 叶乐心扫过楚星澜那双修长白净的手,想来连弓都没正经拉过几次,竟也敢在玄北营门前提过招? 真是半点没掂掂自己的斤两。 她暗自冷笑,塞北儿女生在烈风里,长在刀枪旁,琴棋书画本就疏浅,舞枪弄剑倒是刻在骨血里。 她只觉得楚星澜这不自量力的举动,跟塞北草原上不知深浅,敢往狼窝闯的幼鹿没两样。 若真应了,怕不是三两下就把人撂倒,倒显得自己欺负他。 可转念一想,这般轻佻的人,若不给他点教训,往后指不定还会生出多少荒唐事。 想到这里,便更想让他见识见识,塞北的过招,不是京城里玩闹的把戏。 她抬眼看向楚星澜,眼底藏着几分不屑,正想应下,手腕却被身侧的叶修戟轻轻按住。 “殿下初到塞北,水土未服,”叶修戟咳嗽了两声,劝道,“当以调息为重,陪练之事,待后续整顿妥当,再论较不迟。” 楚星澜的目光还落在叶乐心脸上,没移开,眼底那点探究更浓了。 许是在皇城没人敢这般用带着挑衅的眼神与他对视,许是女子的飒爽让他 觉得新鲜。 他竟笑了笑,转着的折扇缓缓收拢,扇尖轻轻敲了敲掌心:“有趣,也好,来日方长。” 叶乐心看着他转身时轻晃的衣摆,眉峰忍不住皱得更凶了。 这人举止轻浮,说话没个正形,半分没有历练皇子该有的沉稳,倒像是来塞北游山玩水的。 怕是连历练两个字都没放在心上,更不会安心留在营中熟悉军务。 长戍城是什么地方? 是抵着关外铁勒十部的关口,是将士们拿命守着的屏障,哪容得这般胡闹? 这个楚星澜,还真是个纨绔。 七皇子转身回去,翻身上马。 他偏着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目光却直勾勾地落在她脸上,把那点笑照得清清楚楚。 身后,徐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少将军?” “没事。”叶乐心道。 回将军府的路上,叶修戟命副将先去安排楚星澜的食宿,半点不敢怠慢。 叶乐心跟在父亲身后,憋了一路的话。 到了书房终于忍不住,她负手立在案前。 “爹,长戍城不是七殿下的后花园,他那般兴致勃勃,瞧着就不是能安分的,怕是一时半会儿不会走,更别提安心历练了。” 叶修戟正低头整理案上的军报,动作慢而沉,闻言只抬了抬手,掌心朝下按了按,打断他的话。 “此乃圣旨,我等尽忠便是,其余不必多问。” 那语气平常得很,却千金般压在叶乐心的心头。 他知道父亲素来寡言,越是避而不答,越说明这事不简单。 他在军营里耳濡目染多年,朝中的风声多少听过些,哪会看不懂这其中的门道? 大楚要变天了。 皇帝年事已高,去岁冬日起便缠绵病榻,龙体欠安。 京中局势早已是暗流汹涌,几位成年皇子麾下派系林立,明枪暗箭,太子势力更是如日中天。 前几日更有密报传来,称东宫那位为掌控兵权,竟连两朝元老亦敢构陷下狱,其手段之狠戾,令人心惊。 可见接下来的夺嫡之路,绝非温良谦让,只怕要踏着无数鲜血骸骨方能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 而楚星澜,这名最年幼的七皇子,母族式微,母亲早年间便香消玉殒,留他在京中无依无傍,宛如浮萍。 陛下此番将他遣来玄北营,美其名曰历练,实则朝野上下心知肚明。 不过是寻了个由头,将这枚最无威胁也最易折损的幼子,远远逐出那旋涡中心。 似乎是盼着他在这天高海阔的塞北,能偏安一隅,求得一条生路。 叶家世代镇守边陲,玄北营内,十之八九皆乃父亲旧部。 根基之深,犹如这长戍城的巍峨城墙,风雨难侵。 在这动荡将至的乱世,护住一个无心帝位的皇子周全,尚也不难。 父亲心下瞭然,她亦心如明镜。 这所谓历练,大约是天家父子间一场心照不宣的托付。 陛下能为他筹谋的,至此,已是极限。 可楚星澜呢? 叶乐心想起城门口那人转着折扇的模样,想起他轻佻的语气,想起他看向自己时漫不经心的眼神,心里更闷得慌。 那人瞧着便是个不知轻重的,怕是连皇帝的苦心、叶家的庇护都没看懂。 只当这塞北之行是场游山玩水,半点没察觉自己正站在权力倾轧的刀尖上。 她喉间堵着股说不清的烦躁,这样一个连自身处境都看不清的皇子,往后的日子,怕是真要让父亲和玄北营,多费不少心了。 果不其然。 楚星澜到长戍城没几日,便按耐不住性子,开始惹她了。 2. 02 那日,朔风卷着残叶掠过将军府的演武场。 叶乐心正于院中练枪。 她穿了一身霜色戎服,袖口被牛皮护腕束着。 汗水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滑入衣领,她却浑然不觉,全副心神皆沉浸在那破空的枪刃之上。 一杆镔铁银枪在她手中舞得密不透风,枪出如龙,带着塞北儿女特有的凌厉与肃杀。 就在她正练得心无旁骛、枪意最盛之时,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动。 一道白影,不成体统地翻过了演武场东侧的院墙。 那人身法说不上多轻灵,甚至落地时还微微踉跄了一下。 叶乐心眸光一凛,手腕翻转,银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半圆,重重顿在地上。 副将赶紧将长枪接过手去。 待她凝神看去,眉头瞬间皱起。 是楚星澜。 这位金尊玉贵的七殿下,此刻竟全然不顾皇家的体面,随随便便地蹲在了演武场角落的精铁大笼前。 他身上那件狐白大氅逶迤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沾染了灰黑。 他手里捏着一块还带着血丝的鲜肉干,正隔着铁栅栏,兴致勃勃地逗弄投喂笼中的那只鹘鹰。 那只鹘鹰,是叶乐心上个月在深入草原腹地风餐露宿,追踪了整整五天才亲手捕获的。 它羽色如墨,没有一丝杂毛,体态矫健至极,性子更是烈。 初入铁笼时,它猛烈地撞击着铁柱,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低头。 为了磨掉它骨子里的那股野性,叶乐心曾连着好几个日夜没有合眼。 她就穿着冷硬的铠甲,搬了个马扎坐在笼前,不饮不食,用自己那双同样熬得通红的眼睛,与那鹘鹰桀骜不驯的瞳眸对峙。 塞北熬鹰,熬的是人与鹰之间较量的骨气。 她狠下心肠断了它的水米,听着它从一开始愤怒的嘶鸣,到后来渐渐虚弱的低喘。 叶乐心硬是一口水都没给它喂。 就在昨日,那鹰终于肯在她的注视下微微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只待再熬过这两日,便能解开脚镣,进行过拳、跑绳的驯服。 这是熬鹰最关键的一步,是敲碎它的傲骨再替它重塑的过程。 熬过了,这草原上的鹰才算真正认主,从此生死相随。 可眼下,她所有的心血,这五天五夜的煎熬,一人一鹰之间那刚建立起的一丝微妙的臣服,全都被楚星澜手里那块肉干给毁了。 那畜生饿了多日,出于本能的诱惑,正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啄食着楚星澜掌心的肉,发出餍足的吞咽声。 而楚星澜,看着那猛禽低头的模样,嘴角竟扬起一抹笑。 “你干什么?!”叶乐心的声音犹如裂帛,震怒下厉声喝阻。 却晚了一步。 只见他伸出那只白皙的手,顺势挑开了笼门那道沉重的铁闩。 “咔哒”一声轻响,铁门洞开。 原本还在进食的鹘鹰僵住,它那双黄澄澄的眼睛先是看了一眼楚星澜,又看了一眼大开的笼门。 下一瞬,它发出一声撕裂长空的清越长啸,那是属于自由的狂喜。 鹘鹰振翅而起,羽翼带起一阵狂野的劲风,掀翻了楚星澜兜在头顶的狐毛风帽。 它如同一支离弦的黑色利箭,没有任何留恋地冲天而去,转眼就没入了远处灰蒙蒙的云层之中,只留下一声渐行渐远的孤傲鹰啼。 叶乐心眸底的火星溅出来,烧红了眼眶。 她大步流星地冲向石桌,一把抄起放置其上的犀牛皮马鞭。 那马鞭是她征战沙场所用,由最坚韧的犀牛皮反复糅制而成,鞭身上密布着森寒的倒刺,若是带着怒气抽在人身上,哪怕隔着冬衣,也必定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楚星澜!”她咬碎牙关挤出这三个字,人已冲下台阶。 马鞭在空中炸出一声响,直逼那道白影而去。 可她还没碰着楚星澜的大氅边角,两道黑影便从回廊两侧斜插而出,挡在了她的身前。 “少将军!不可!” 是父亲早早安排在院外听用的两名近身侍卫。 他们深知自家少将军的脾气,此刻只是用血肉之躯生生组成了一道人墙。 “让开!”叶乐心怒极,手中马鞭高高扬起。 那两人被她的杀气骇得面色发白,却死咬着牙,任她推搡,手臂纹丝不动。 “少将军息怒!老将军吩咐过,殿下是千金之躯,万不可起冲突,还请将军以大局为重! 大局?什么是大局? 叶乐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粗重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化作一团团白雾。 她的手腕被两名侍卫拼死按住,力道之大,勒得她腕骨生疼。 可这生硬的疼,哪及得上眼睁睁看着心血被当成一场儿戏给扬了的窝火? 她熬了五天五夜,才熬下那畜生的一分低头。 可这位金尊玉贵的七殿下,只需轻飘飘地抛出一块肉,动动手指,就变成了一场他闲极无聊的消遣。 只因为他姓楚,所以他的荒唐叫率性。 这层高高 在上,连道理都不屑于跟你讲的尊卑,就是大局。 这股子窝囊气,她如何能咽得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僵持中,听了半天动静的楚星澜,这才慢条斯理地站起了身。 他随意地碾了碾修长指尖上沾染的肉屑,转身看了过来。 隔着两名如临大敌的侍卫,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了叶乐心那张因为狂怒而染上薄红的脸上。 他没有丝毫惊惧,更没有做错事被抓包的心虚。 那双天生含情的桃花眼里,盛满了戏谑。 “叶将军好大的火气。” 他假意往后躲了躲,目光掠过那条离他不到半尺的鞭,又落回她脸上,“为了只扁毛畜生,要对当朝皇子动私刑?” 他是故意的。 叶乐心在看到他眼神的那一刻,便无比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他绝不是什么不懂规矩的无知纨绔。 这人看准了她熬鹰到了最后关头,算准了她视如珍宝,故意踩碎了她所有的心血,只为看她这副暴怒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区区一只畜生?” 叶乐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那是我耗费数个日夜才猎来的鹰!你懂什么叫熬鹰?你凭什么放了它!” “我不懂熬鹰,”楚星澜微微歪了歪头,语气无辜,“我只知,它饿了,便该给它肉吃,它想飞,便该还它自由,叶将军口口声声说它是你的,可我看它方才飞出去的时候,可是头也不回呢。” “你——!”叶乐心浑身的血液直冲头顶。 她遽然发力,想要挣脱侍卫的钳制,一番激烈的拉扯挣扎之下,双手难敌四拳,“啪”地一声脆响,鞭子最终从她手掌滑落,砸在了一旁的地上。 寒风呼啸而过,两名侍卫还保持了拦截的动作,不敢放松警惕。 叶乐心站在原地,明艳锋利的眉眼间几乎迸出火星,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正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可她却只能钉在原地。 她看着楚星澜慢条斯理地拢了拢狐白大氅的领口,嘴角噙着那抹刺眼的微笑,仿佛刚刚只是完成了一场无足轻重的消遣,随后转过身,施施然地走出了演武场的大门。 那抹刺眼的白影消失了,空气中却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清雅矜贵的熏香。 叶乐心站在原地,盯着那扇空了的院门。 片刻后,她弯腰,拾起那条掉落的马鞭。 鞭身上倒刺锋利,硌得她掌心发疼。 她握紧了,没松手。 “好得很!” 3. 03 长戍关的秋夜,降了霜。 寅时初刻,一小股试图趁夜摸黑越界的铁勒游骑被全数绞杀,叶乐心勒停战马,肩甲的缝隙里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暗红的血,这血是敌人的。 温热的血在寒冷的夜风中迅速冷却与凝固,将沉重的玄铁铠甲冻得像一层冰壳,贴在她的皮肉上。 她连着巡防了数日,铁甲未卸,眼底熬出了红血丝。 喉咙里干裂,每喘一口气,塞北的冷风就顺着咽喉刮下去,割得脏腑生疼。 可即便疲惫不堪,在远远望见将军府那两扇高阔的大门时,叶乐心那双冷眸里,就会浮现出暖意。 快到家了。 回了她自己那方独立的小院,卸下这身铠甲,洗净满手的血污,便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清甜香气。 塞北的秋日本就萧瑟肃杀,放眼望去皆是黄沙与枯草,全赖她院中那两株枝叶繁茂的金桂,给这冰冷的铁血生活添了一抹鲜活的暖色。 那是她在长戍关唯一的避风港,只要那树花还开着,她便觉得自己不仅仅是那个只能握枪杀人的叶少将军,也还是个有娘亲疼爱的女儿。 叶乐心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亲兵,独自一人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府内最深处的小院。 推开院门,叶乐心原本已经微微舒展的眉心,在踏入门的那一瞬间,顿时定住了。 不对! 往年这个时候,只要一推开门,浓郁的桂花香便会扑面而来。 可今夜,那股香气变得稀薄。 她疾步跨了进去。 待看清院子中央的景象时,她呼吸一滞。 院中那两株长势最好的金桂,毁了。 开花最繁盛的两根主枝桠,被人从树干上撕扯了下来,如今正歪歪斜斜倒挂在半空中,断口处参差不齐,木刺狰狞地外翻着。 满树的金黄落了一地,原本的花瓣,此刻被几串杂乱的脚印毫不留情地踩进了泥泞里,碾作了肮脏的尘土。 叶乐心也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她一步一步地挪到那棵残破的树下。 树干的断裂处,挂着一缕金丝流苏。 那是京城里最上等的蚕丝,整个长戍关,除了那位四处招摇的七殿下楚星澜,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会佩戴这种无用且奢靡的物件。 他来过,也许只是路过,觉得这塞北的苦寒之地居然有花开得稀奇,便如同在皇宫的御花园里折一朵牡丹那般,漫不经心地伸手。 嫌一根根摘太麻烦,便仗着蛮力,生生掰断了整根枝桠,只为了拿在手里把玩片刻,等香气散了,再随手丢弃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 他根本不知道,他随手折断的,究竟是什么。 叶乐心缓缓蹲下身。 沉重的腿甲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她伸出手,颤抖着去捡泥土里那些被踩碎的桂花。 她捧着那些残缺的花瓣,眼眶干涩得发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乐心,待桂树再高些,我们便采了花儿,给你爹爹酿最香的桂花酒……”母亲温婉的软语仿佛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那一年,母亲攥着她胖乎乎的小手,一铲土、一瓢水,亲手在这苦寒的北地种下了这棵树苗。 母亲是京城人,太常寺末等文官的女儿。 因为天家忌惮武将联姻,被一道轻飘飘的圣旨,强行赐进了这风如刀割的长戍关。 平心而论,父亲叶修戟是个极其磊落负责的男人。 他不纳妾,不收通房,给了母亲世俗眼中身为正妻最无上的体面与敬重。 可边关的男儿,骨子里都是粗粝的黄沙,他们手里的刀劈得开生死,却解不开女儿家百转千回的细腻心肠。 这满营的肃杀与枯燥,终究是慢慢地捂死了母亲心里的那点江南烟雨。 体弱多思的母亲,就像一株被错栽在冻土里的水乡细柳,纵然夫君已经尽力为她挡风遮雨,她却依然在这格格不入的苦寒中,无声无息地枯萎了。 种下这棵树的第二年秋天,母亲的病已经很重了。 叶乐心记得,那天母亲咳得很厉害,却依然强撑着精神,在桂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一件用上好烟罗纱裁制的浅藕色襦裙。 上面用细密的针脚,绣着一小簇一小簇的桂花。 “我们乐心生得这般好看,若是穿上这身裙子,定是整个长戍关最美的姑娘。” 母亲用那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眼里满是不舍与悲哀。 那是叶乐心这辈子拥有的唯一一件女儿家的衣裳。 可是她没能穿上。 那天傍晚,父亲叶修戟巡营归来。 他带着一身关外的风霜踏入房中,在看到那件薄如蝉翼的襦裙时,这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铁血主将,眼眶倏地红了。 他不敢去触碰那柔软的烟罗纱,生怕粗糙的掌心会刮破了妻子最后的心血。 “真好看。”叶修戟半跪在妻子的病榻前,声音沙哑得厉害,“可是婉儿,塞北的风太硬了。” 母亲眼里的光,就那样一点点黯淡了下去,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如何不知道,在这吃人的边关,美貌与娇弱只会是催命的符咒。 叶修戟轻轻握住妻子冰凉的手:“玄北营外群狼环伺,若有一天我死了,谁来护着她?她不能做娇怯怯的女儿家,她得继承叶家的大旗,得比所有男人都强悍地活下去啊!” 年幼的叶乐心站在一旁,看着素来高大如山的父亲弯下的脊背,又看着母亲绝望的眼泪。 在那一瞬间,她的骨骼仿佛被什么东西生生拔长了。 也是在那一刻,她看透了这世道对女子的残忍。 她后来更加明白,把一生的悲欢和性命,全都寄托在一个男人的良心与恩宠上,才是这世上最可悲的结局。 她自己动手将那件漂亮的襦裙叠得整整齐齐,亲手锁进了一口樟木箱子里。 “爹,娘,我以后要穿铁甲,我要保护你们。” 再后来,母亲没熬过那个冬天。 叶乐心也确如自己所言,此生再未碰过那些娇怯怯的丝绸。 她拿起了长枪,宁可把自己扔进男人的修罗场,逼成一块没有感情的生铁,也绝不在谁的屋檐下做一碰就碎的琉璃。 这棵桂花树,就成了她心底埋葬那点女儿家柔软的最后一座坟冢。 只有在每年秋天,桂花盛开的这短短几十天里,她才敢在这个小院里,闻着这清甜的香气,假装母亲还在身边,假装自己还可以是一个贪恋温暖的小姑娘。 可现在…… 叶乐心低头看着满手的泥水与残花。 这个她拼死护在坚硬铠甲下仅存的最后一点点柔软,被楚星澜残忍地踩碎了。 叶乐心跪在泥泞里,捧着那一抔混合着烂泥的碎花,长久地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渐渐泛起了惨白的晨光。 叶乐心的手,终于缓缓松开了。 她一点一点地站直了身体,那笔挺的脊背,却仿佛能撑起整个塞北的苍穹。 那双如塞北晚星般的眸子中,所有翻腾的痛楚、委屈、柔情,都被她逐一吞下,压进了一片隐忍之中。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大步走向放着井水的石槽,将双手浸入刺骨的冰水里,一遍又一遍地洗去手上的泥污。 那天清晨,天光大亮,将军府的下人们战战兢兢,谁也没敢靠近这方小院。 叶乐心去了库房,取来了药,还有几卷厚实的粗麻布。 那把吹毛断发的短匕,被她用来一点点削平树上残破狰狞的木刺。 锋利的刃口刮着木头,发出干涩发闷的声响。 削平了断口,她将黑色药膏厚厚地敷在树木的伤处,再用粗麻布一圈一圈地缠紧,最后打上死结。 动作熟练,就像在战场上为断了胳膊的 同袍包扎。 地上的残花与混着汁液的烂泥,被她用双手一点点拢起来,在树根底下挖了个深坑,仔仔细细地埋了进去,覆上平整的黄土。 做完这一切,她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武袍,像往常每一个枯燥的边关清晨一样,大步流星地去了校场点兵。 走到回廊转角时,她停下脚步,远远望了一眼主将大帐的方向。 其实她真想去把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打个半死,以泄心头之恨。 可她偏偏不能。 在前一日夜里,父亲叶修戟便将她叫进书房,指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军报,语气严厉沉重。 “京中夺嫡已成水火,无数双眼睛正盯着玄北营这块兵权肥肉,七殿下在此,无论行事如何荒唐,哪怕是踩在叶家人的脸上,你也得受着!绝不能让朝中那些党同伐异的言官,抓到一丝玄北营拥兵自重、怠慢天家的谋逆把柄!” 叶乐心看着灯影下父亲的脊背。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父亲的身体早已积劳成疾,这几年熬着枯血,正一点点将玄北营的军务与十万铁骑的重担移交到她手里。 帅权交接、新老更替之际,正是长戍关最为薄弱,也最易被人趁虚而入的事后。 父亲如履薄冰,步步为营,就是怕在这个节骨眼上稍有差池,便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姓叶,是即将接过十万将士身家性命的玄北营少将军。 她的冲动,随时可能化作砍向边关将士脖颈的屠刀,甚至会让父亲一生的心血付诸东流。 这私仇,在长戍关的存亡与大局面前,微不足道。 这口带血的恶气,她必须生生咽进肚子里。 她闭了闭眼,将眼底最后一点不甘的波澜封死,恢复到那副无坚不摧的冷硬模样,大步向校场走去。 一连数日,长戍关内风平浪静。 转眼间到了初冬。 这日学堂里烧着炭火,楚星澜裹着件银狐毛镶边的棉袍,指尖夹着那柄金丝扇。 扇面收着,只偶尔用扇柄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目光却飘到了窗外。 自打皇帝下旨让他与叶乐心一同进学,文武兼修,这塞北的学堂便多了这么一道格格不入的景。 院角的树还剩些零星橙黄,风卷着残叶落在墙根。 更远处的练兵场上传来将士们的呼喝,透着股边关特有的凛冽气。 授课的夫子一辈子没见过京城贵人,既不敢出声斥责,又恐失了礼节,只得用袖子虚掩着口鼻,假意咳嗽了两声。 楚星澜的目光总算收了回来。 他对着夫子展颜一笑,竟径直站起身,走到叶乐心桌前,用食指轻轻勾了勾她束发的青布带。 “关内无好景,我看来看去,也就你院里那棵桂花树还能看。” 他语气带着点散漫,“桂花可酿酒,不知乐心你的酒量如何?” 叶乐心眸色倏地一沉。 那株桂树是母亲生前亲手栽的,是那个远嫁塞北的女人在漫天风沙里熬枯了心血,一点点护下来的唯一念想。 母亲在时,连风吹落几片花瓣都要仔细收拢。 如今落在楚星澜那张金尊玉贵的嘴里,却成了打发时间,轻飘飘一句“还能看的景致”。 叶家女眷埋在边关的血泪,连同她心底被迫封存的那点柔软,都成了天家眼里可以随意把玩,评头论足的死物。 一股戾气直逼喉头。 叶乐心垂着眼,盯着案头的镇纸。 手指微一发力,只听一声“喀嚓”,青竹笔被她捏出了一道贯穿裂纹。 在这学堂里,这声脆响突兀得刺耳。 细小的竹刺扎破指腹,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楚星澜的视线落在了那支裂开的笔。 他眼底的散漫褪了一瞬,旋即又全数浮了上来。 只是这一回,那双眸子里没了那种高高在上的无聊。 像终于摸到了逆鳞般,藏了隐秘的兴味。 4. 04 他将手中的金丝折扇“唰”地一声展开,借着这点得逞的快意,慢条斯理地在胸前摇晃起来,不吭声,就这么摇着。 那股清冷的熏香,丝丝缕缕地往她鼻子里钻。 叶乐心蹙眉,父亲“不可对皇子无礼”的训诫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放下手中的裂笔,抬起头,“殿下,此处是学堂。” “这些诗书,我早烂熟了。”他摇着扇子,扇骨半掩着下颌,目光却落在她唇上,“原想来塞北能见些新鲜,没成想还是这么闷。” 夫子被这顽劣的皇子气得脸红,却因对方身份高贵,半句重话也不敢说,只能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叶乐心,我叫你乐心好不好?” 楚星澜仍不肯罢休,借着摇扇的动作,身子又靠近了些,那股侵略感几乎要贴上她的侧脸。 “你在边境长大,定知道哪里有好玩之地,不如……” “不知!”叶乐心冷声打断他。 她敛下眼帘,强忍着掩去眸中翻腾的不耐。 “我日日练武,唯恐有半分懈怠,没殿下这般闲情雅致。” 听到这话,楚星澜手腕一滞,没再晃扇子了。 他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那股子纨绔的皮相稍稍收敛,语气却仍裹着轻慢:“乐心,你是玄北营的人,我是父皇派来的皇子,你若陪我玩得尽兴,往后营中诸事,我或许能在父皇面前,多提几句玄北营的好。” 叶乐心暗道,这人果然懂用皇子身份作伐,是逼他应承。 这话听着像利诱,实则是拿身份压人。 她站了起来,唇角突然挑起抹笑。 “好啊,既然殿下觉得这塞北沉闷,我便陪殿下寻些刺激,只一条,上了我玄北营的练武场,刀剑无眼,生死自负,殿下,敢玩吗?” “甚好。”楚星澜立刻展开扇子,眉眼间又漫开春风得意,那浪荡模样,像笃定叶乐心拿他没有办法。 她盯着眼前锦衣玉食的皇子,语气里的讥讽藏都藏不住:“我们塞北比武,向来要出真招的,若是伤了殿下,怕不是要连累整个玄北营?” “乐心勿忧,”楚星澜收起扇子,随手递给身旁侍从,语气竟带了点赌劲,“输赢不论,我绝不追究,更不会迁怒旁人。” 叶乐心垂眸攥了攥拳,话都说到这份上,再不应,倒显得她怕了。 她略正衣襟,向夫子作揖,“老师,学生去去就来。” 夫子一惊,还未来得及抬手,叶乐心已转身,一把揪住楚星澜的后衣领,径直往外拖。 手上稍一发力,那名贵棉袍上的金丝纹就绞成一团。 穿过回廊时,楚星澜的脚步乱了,声音也飘了:“叶乐心,不用这么着急吧?” 叶乐心脚步一顿,侧头。 阳光劈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慌乱照得清清楚楚。 她笑了:“你折我桂树、放我鹘鹰的时候,可是麻利得很?” 楚星澜一怔,没出声。 叶乐心没等,拖着他进了练武场,才撒手。 楚星澜踉跄着倒退两步,后背撞上兵器架才勉强站稳。 他低头去抚平衣褶,强撑出一副从容不迫的皮相。 叶乐心看着他,下巴微扬:“请吧,殿下,让你三招。” “不必,我还没弱到要人让的地步。”楚星澜抬眼,眸子有股不知死活的横劲。 话音刚落,他已经攥紧拳头,径直扑了过来。 一拳,直逼胸口。 叶乐心只偏了偏头,侧身一躲,那拳头便落了空。 “再来。”她讥讽地挑了挑眉,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随意地勾了勾手指。 楚星澜脸色涨红。 这次他学聪明了,抬手作势袭向面门,虚晃一招,趁着叶乐心视线上移,左手猛然探出,去扣她的手腕。 叶乐心脚下一错,敏捷地回身避开,连衣角都没让他沾到。 接连两招落空,楚星澜顾不得这么多了,喘着粗气再次扑上。 双臂大张,竟想仗着男子身形高的优势,强行去锁叶乐心的双臂。 叶乐心冷笑,只稍一沉肩,便欲卸去他的力道。 可这一招,楚星澜却没按套路出牌。 他手腕一转,竟放弃了格挡,借着前冲的死力,不顾一切地缠了上来,死皮赖脸地将她的胳膊圈在了怀里。 叶乐心的身体本能地绷紧,正欲发力反制,却停了一瞬。 在玄北营,近身缠斗是家常便饭。 那些军汉的身体像硬邦邦的石头,带着刺鼻的汗臭。 可此刻鼻息间撞入的,只有一股香。 锁着她胳膊的手,白净、修长,没有半个茧子,指腹软得像没吃过苦。 这不是一具武人的身体。 这触感猝不及防地侵入她的领地,让她从心底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排斥与烦躁。 “让开!” 叶乐心眼底戾气大盛,为了掩饰那一瞬间的异样,她下手的狠厉生生翻了一倍。 她悍然沉胯,横臂一下就撞开他的封锁。 楚星澜那点力气根本不够看。 叶乐心顺势屈起手肘,狠狠顶向他的胸口。 “唔——”楚星澜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打得向后倒飞出去。 还没等他站稳,叶乐心已如影随形,一脚精准地踹中他的膝弯。 楚星澜瞬间矮了半截。 他本能地想挥手反击,手腕却被对方扣住,反剪在身后。 肩胛骨几乎要被折断的剧痛,瞬间逼出了一头冷汗。< /p>“要你折我的树!”叶乐心一拳砸在他肩上,“要你放我的鹰!给我受着!” 楚星澜被打得,却偏不肯低头。 他被反剪着手,只能用手肘拼命往后撞,嗓音嘶哑:“那是鹰,不是任人圈养的家雀!” “圈养?”叶乐心发出一声冰冷嗤笑。 她手上加力,一脚重重踹在他的腿骨上。 背脊重重砸在石板上,楚星澜仰面摔倒在地。 灰尘四起中,他看见叶乐心倾身俯视下来。 那双眼眸里,没有半点属于女子的悲悯,是比关外冰雪更寒的飒意。 “殿下莫非觉得塞北野蛮?”叶乐心眼底的讥诮冷得像冰,“可我怎么觉得,这弱肉强食、成王败寇的规矩,本就是金銮殿上玩剩下的。” 她立起身体,负手而立。 “你们在京城吃人,连骨头都不吐,到了这苦寒的塞北,倒怪起野狼不讲道理了?既然这天下都是强者说了算的规矩,那在这长戍关,我凭自己本事熬下来的东西,我想如何,便轮不到旁人来装活菩萨!” 楚星澜撑着满是尘土的地面,一点点爬起来。 他鼻青脸肿,名贵的银狐领上滴滴答答地沾着嘴角的血。 可他的腰杆,却在强撑着挺直,没有半分求饶的狼狈。 他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那双眼,此刻熬出了一股子化不开的死倔。 黑漆漆的瞳仁透过散乱的额发,盯在叶乐心身上。 “从草原上捕来的鹰,若熬不出野性,你是要折断它的翅膀,还是打断它的腿,逼它听话?” “与你何干?”叶乐心冷声反问。 “它本就不属于樊笼!你凭什么把它锁起来?凭什么用折磨的法子逼它屈服!” 叶乐心上前一步,抬脚就踹,重重踩在他的膝盖上。 “咚”的一声闷响,楚星澜再次被迫单膝跪地。 “殿下,你准备开始和我讲道理了?”叶乐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真是可笑!”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这里,离铁勒人的弯刀只有百里,我若在这里生出哪怕一星半点的慈悲,明日被野狼掏空内脏的就是我手底下的弟兄,被铁蹄踏碎的就是你们楚家的江山!” 她倏地俯身,一把揪住他带血的衣襟,将他拽向自己。 “你楚家坐在皇宫里享的安乐,是玄北营将士的血肉堆的,是尸骨撑的!你连刀都没碰过,连铁勒人的嚎叫都没听过,有什么脸站在这里,说我对一只鹰残忍?” 楚星澜的嘴角又涌出一股鲜血,顺着下巴滴在叶乐心的手背上,热得发烫。 他偏过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转回了视线,看着她。 “可它……绝不该是笼中物。” 5. 05 “叶乐心!你好大的胆子!” 一声怒喝。 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父亲叶修戟。 叶乐心一动不动。 她傲然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楚星澜,拳锋上还残留着揍过皇族皮肉的舒爽感。 直到急促的脚步声逼近,她才缓缓回了身。 叶修戟一眼便看见了那个鼻青脸肿、嘴角还挂着血丝的七殿下。 这位在千军万马前眼皮都不眨一下的老将,脸色沉了下来。 他几乎是扑上前,那双手触碰到楚星澜沾血的锦衣,叶修戟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了。 他转头,冲着叶乐心咆哮:“成何体统!去!滚去院中跪着!跪足一夜,滴水不进!” 叶乐心静静地看着父亲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的眼角,溢出一声冷哼。 她没有辩驳半句。 因为她比谁都清醒,父亲此刻的暴怒,根本不是心疼这位七殿下。 在这世道,塞北的军功再盛,也抵不过京城金銮殿上轻飘飘的一句谋逆。 她揍的是楚星澜,更是高高在上的皇家颜面。 父亲这一声“跪”,是在用她这个少将军的尊严,去堵朝廷言官那足以杀人的悠悠众口。 老将军是在恐惧那悬在头顶的皇权。 叶乐心垂下眼帘,心口像被狠剜了一刀。 她想起了那些被铁勒人砍断手脚的弟兄。冰天雪地里,肠子流出来,人还活着喊娘。 他们在尸山血海里拿命填出来的战功,到了京城贵人眼里,抵不上一个纨绔皇子嘴角的几滴血。 沙场上的刀剑砍不碎玄北营的脊梁,可庙堂之上不见血的猜忌与权术,却能轻易让十万忠骨死无葬身之地。 为了让皇帝安心,前线将士的命可以轻如草芥。 她叶乐心的委屈,更是必须被踩在泥水里,连吭一声都是罪过。 权力倾轧之下,将帅与蝼蚁,其实并没有什么分别。 她转过身,向着庭院走去。 背影依旧挺拔,像一杆宁折不弯的长枪,步履间没有半分迟疑。 推开虚掩的院门,那株桂树还在。 断枝被她用粗麻布和伤药缠着,在昏沉的天光下,像具缠满绷带的残躯。 膏药浓重的苦涩味,早就盖过了原本清甜的桂香。 叶乐心走到树下,一撩衣摆,对着那截突兀的残木,笔直地跪在了坚硬的石板上。 她仰起头,看着那裹着粗糙麻布的断口。 幼时,母亲常在这树下做针线,中原女子的手总被塞北的风沙吹得皲裂渗血。 她还记得母亲曾摸着这株树苗的嫩枝,咳出一口带血丝的浊气,喃喃道:“乐心,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世上,惹人贪恋的好东西总是危险,若是没生出一身能杀人的硬刺护着,早晚要被人连根拔了,随手碾作烂泥。” 母亲是个通透人,她早就用自己这被随意赐婚,枯死边关的一生,看透了这世道是吃人的。 这株桂树因为馥郁芬芳,便招了上位者漫不经心地攀折。 叶家因为手握十万铁骑的兵权,便成了京中无数双眼睛垂涎欲滴的美玉。 归根结底,其实都是一样的。 若不是她叶乐心早早抛了女儿家的娇怯,套上这身重甲。 她的命,早和她母亲一样,成了楚家随手写在圣旨上的一笔恩赐。 她如今的下场,绝不会比困死在冻土里的水乡细柳好上半分! 公道?在这森严的等级面前,公道不过是上位者吃饱喝足后的消遣。 权势碾压下,只剩刀俎与鱼肉。 楚家人坐在金銮殿上,手里攥着定人生死的印把子,想断谁的根、折谁的枝,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而他们叶家,只能在这冰天雪地里握着刀把子,方得生机。 不够强,就活该被踩着头颅守他们的规矩。 这就是这世道唯一的活法。 傍晚时,塞北的秋雨砸了下来。 起初只是冰冷的雨丝,后来渐渐成了瓢泼之势。 冰凉的雨水顺着叶乐心的发梢往下淌,迅速剥夺着她体内的温度。 石板浸透了冰水,寒意顺着膝盖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那些在战场上留下的陈年旧伤,开始在阴雨天里发作,泛起阵阵酸痛。 “少将军,这地上冷。”徐副将撑着伞,遮在她的头顶。 隔着雨幕,徐副将的声音透着掩不住的心疼。 “将军一向最疼您,刚才在帐中已经急得砸了茶盏,您就低个头,去向七殿下认个错,这事儿便算是揭过了,何苦在这雨里熬坏了身子?” 叶乐心看着眼前四溅的水花,扯了扯嘴角。 “徐叔,认错要是能换来平安,铁勒人早被我们说退了,玄北营的军纪是靠血立起来的,今日父亲对我网开一面,明日他拿什么去约束那十万悍将?” “可这事若传到圣上耳中……” “圣上要的,本就是玄北营的战战兢兢,我这一跪,京城那位才能睡得安稳。” 叶乐心讥讽道,“至于那位七殿下,他若是受不住塞北的苦,大可滚回他的锦绣堆里,这长戍城,本就不是供他消遣的戏台。” “我哪里也不去!” 沙哑的声音从他们后方传来。 徐副将错愕回头。 只见楚星澜没有撑伞,连避雨的蓑衣都没披。 他脸上的淤青在惨白的雨光下显得越发狼狈。 他手里提着一只银色的酒壶,一步一步,走到叶乐心身侧。 “此事皆因我而起。” 楚星澜的目光落在叶乐心被雨水冲刷得苍白的侧脸上。 “叶将军要罚,自然该连我一起罚,坏了玄北营的规矩,这罪过我担不起。” 话音落下,在徐副将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位金尊玉贵的七皇子一撩湿透的衣摆,“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在叶乐心身旁的泥水里跪了下来。 膝骨砸在石板上,明明没有声音,却比雨声沉闷。 “殿下!使不得啊!”徐副将急得将伞挪到了楚星澜头上,“您是千金之躯,这要折煞……” “退下。” 那一瞬间,楚星澜身上的纨绔消弭,只剩冷冽。 徐副将不敢再劝,只能抹着冷汗匆匆去寻叶修戟。 楚星澜在雨中转过头,那双眸子,此刻被雨水洗得清亮。 他举起手中那只银壶,声音被雨幕砸得有些发哑:“我不知道那棵桂树,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对不起,乐心。” 叶乐心的背脊僵住了,有些不可思议,忍不住睨了他一眼。 “我母妃死在深宫里的时候,什么都没能留下。” 楚星澜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狠狠砸在脸上。 “在京城,死人是留不住念想的。所以我以为……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不能被折断,不能被舍弃的。” 雨声轰鸣。 这句话猝不及防地扎进了叶乐心心中。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冷嘲热讽,以为他又要舌灿莲花地狡辩。 可他毫无防备,弄得她下不去口。 叶乐心盯着眼前的雨幕,视线转落在楚星澜被雨水浇透的肩膀上。 她有些恍惚。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位荒唐的七殿下身上,看到了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悲凉底色。 < p>在这层可恨的皇家皮囊之下,楚星澜也只是个没娘的孩子。 世人仰望他们,敬畏他们,以为他们是这皇权之下翻云覆雨的高位者。 可褪去那层尊贵的蟒袍与银甲,在面对生离死别时,他们与这泥泞雨幕里奔波挣扎的芸芸众生,又有什么分别? 各有各的苦厄。 楚星澜拧开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混着雨水咽下去,然后将银壶递到她面前。 “塞北的桂花,确实比京城的好,这酒,算我赔你的。” 叶乐心看着那只沾满泥水的手,沉默良久,吐出两个字:“不喝。” 楚星澜也没强求,收回手,自己一口接一口地喝着。 当叶修戟急火攻心地带着一帮亲卫赶来时,楚星澜已经醉得不成样子了。 他眼底泛着潮红,眼神涣散,连站都站不稳。 一看到叶修戟,他便借着酒劲,一把攥紧了叶乐心的衣袖。 “乐心,不准走!” 他声音含混,动作有些蛮横,“本殿下要喝酒,你得进来伺候我,谁敢拦我,我诛他九族!” 叶修戟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是七皇子在借着发酒疯,强行给叶乐心递台阶。 “还不快把殿下扶进屋里!”叶修戟顺水推舟地怒喝一声,看向叶乐心,“既然殿下发了话,你便滚进去,在屋里接着跪!” 叶乐心面无表情地任由亲卫将自己和那个烂醉如泥的皇子半推半扶地塞进了那间旧屋。 叶修戟和徐副将也跟着跨进了屋内。 老将军看着直挺挺站在屋中,衣袖上还在不断往下滴着水的女儿,那双历经沧桑的眼底,划过一抹隐忍的痛色。 叶修戟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冷硬地撇开视线,负在背后的手攥紧了些。 “快,伺候殿下到隔间更衣,莫要过了寒气。” 徐副将有眼色地打破了沉默,招手唤来几个手脚麻利的下人。 众人七手八脚地将烂醉如泥的楚星澜半拖半扶地弄进了内室的屏风后,手忙脚乱地替他褪去那身沉甸甸的湿衣。 叶修戟深深地看了一眼浑身湿透的叶乐心,压下眼底的情绪,声称公务繁忙,带着徐副将离开了旧屋。 父亲一走,叶乐心面无表情地走到外屋正中,衣摆一撩,脊背笔挺地跪在了地砖上。 屏风后传来下人们窸窸窣窣绞干头发,换上干衣的动静。 没过多久,一道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从内室传了出来:“你们都退下吧,我想与少将军单独说几句话。” 下人们不敢违逆,连声应允。 随后端着换下的泥水湿衣,低着头鱼贯而出,顺手将房门关紧了。 叶乐心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声。 她微微偏头,目光穿过外屋的昏暗,看到原本醉得连路都走不稳的楚星澜,此刻已经换上了一身干爽的常服,正安安静静地坐在里间的榻上。 他脸上那股酒醉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手指意识揉着眉心的动作也并非全然作假。 那壶烈酒是真,淋了秋雨的难受或许也有几分。 可那双在雨中曾显得迷离涣散的双眸,此刻在昏暗的光线里,却深邃清明。 哪里还有半分荒唐影子? 他一手随意地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手指轻轻把玩着那只银酒壶,看着浑身湿透的叶乐心。 叶乐心嘴角扯出一丝讥笑,眼神里满是对这小聪明的不屑。 而楚星澜那张俊美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无比鲜活的笑意。 他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低沉嗓音,轻声说道:“好了,乐心,这屋里没有看客了,不用再演了。” 6. 06 楚星澜从怀里摸出块帕子,慢慢地拨开。 两块桂花糕挤变了形,边角碎了,散着碎屑。 “路过火头军,顺手拿的。” 他站起来走出里间,把帕子搁在矮几上。 “按南边的方子,多加了糖,你还没吃饭吧?这糕点没淋着,来,乐心,吃点甜的。” 那股被雨气捂热的桂花香,直愣愣地撞了上来。 叶乐心呼吸微滞。 她盯着糕点,目光又缓缓从糕点移到了楚星澜脸上,半晌才冷笑一声:“殿下若是想拿两口甜腻的东西,来收买人心,这筹码,未免把我叶乐心看得太轻了。” 楚星澜的动作微顿,他看了一眼案上的糕点,又看向她那挺直的脊背,有些莫名奇妙。 半晌,他发出轻笑。 “叶将军多虑了,两块死物,换不来人情,不吃便搁着吧。” 说罢,他没再多言,越过叶乐心,径直走到门边。 房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夹杂着雨水的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门外夜色深重,一个撑着黑伞的侍从候在廊檐下。 楚星澜跨过门槛,没入了雨夜里。 随着房门重新合上,寒风顺着最后一点缝隙往里刮。 “噗”地一声,案头的烛火挣扎了两下,熄了。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偌大的里屋,只剩下她一人。 那股桂花香,在黑暗里散开,无孔不入。 太像了,像年少时,母亲袖口拢着的味道。 那时候塞北似乎没这么冷。 母亲的手很软,会捂着她的耳朵说,乐心乖,等树长大了,娘给你做甜糕。 叶乐心跪在蒲团上,慢慢闭上了眼。 膝盖骨上的旧伤,在阴雨夜里泛起锥心的疼,却抵不过心中那股翻涌的酸涩。 在黑暗里,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只要抬起手,就能碰到糖糕。 可是手指在黑暗中蜷缩了许久,终究还是扣进了掌心的茧里。 案几上的糕点一点点凉透,表面的糖霜结成了冷硬的壳。就像她心底那丝不合时宜的波澜。 帐外,一场冷雨沥沥淅淅地浇到了天明。 次日晨起,那盘彻底冷透的糖糕被下人原封不动地撤走。 昨夜那点荒唐的脆弱,也就随着帐外的泥泞,被叶乐心的战靴一脚踏过。 那场雨过后,楚星澜没再来扰她。 叶乐心每日跟着父亲点兵、巡营,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塞北常有的枯燥与平静。 只是偶尔在玄北营的靶场,会撞见楚星澜在那儿摆弄弓箭。 他拉弓的姿势看着倒是挑不出错,可箭箭虚发,全扎在靶子外的黄土里。 路过的军汉们憋笑。 叶乐心远远看着,凭她十几年的眼力,一眼就看出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根本控不住硬弓。 他是真没半分武艺傍身。 可偏偏他每次拉弓,脊背都绷得紧,眼神盯着靶心,透着股咬碎骨头也不松劲的狠戾。 显然,他并不甘心做个废人。 光靠不甘心能顶什么用?拉不开的硬弓就是拉不开。 仇人挥刀劈下来时,绝不会因为谁骨头硬,眼里有几分狠劲,就偏上半分。 没长那副能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的筋骨,非要跟这塞北的冷铁死磕,除了平白磨出一手血泡,半点活路也挣不来。 到底还是个没尝过真绝路的贵人,以为凭着胸口那股执拗,就能把老天爷给的命格掰弯了。 寒风裹着黄沙刮过靶场,她收回了视线,转过身,大步走远了。 即便在学堂里,两人也形同陌路。 叶乐心从不主动搭腔,楚星澜倒也识趣,没再往她跟前凑。 只是老夫子每日抽查经史子集时,楚星澜无论是在打瞌睡还是把玩折扇,都能漫不经心地答得一字不差,甚至常常随口反问几句,将那秉持儒家正统的老夫子噎得面红耳赤。 直到某日,夫子讲到“以仁治国,教化万民”。 楚星澜正撑着下巴听,闻言竟轻笑了一声。 他随手将桌上那张写满了仁义道德的宣纸揉成一团,丢在脚边,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桀骜:“读这些死东西有什么用?夫子,大楚内外的敌人,可听不懂什么仁义道德。” 夫子气得胡子直抖:“殿下!圣人之言,乃立国之本,岂可妄议!” “立国靠的是刀枪。” 楚星澜用扇柄敲了敲桌沿,眼神看似散漫,却藏着点料峭。 “这大楚的沉疴烂在骨头里,一味地安抚粉饰,就如同给烂疮敷脂粉,想要脱胎换骨,非得拿刀,把这身旧皮肉生生刮干净不可。” 这话说得狂悖,在老夫子听来,纯粹是皇子骄纵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话。 气得老学究连连跺脚,直呼“有辱斯文”。 楚星澜却浑不在意,兀自笑了笑。 他站起身,摇着扇子,潇洒地迈出学堂,寻乐子去了。 叶乐心坐在角落的阴影里,目光从老夫子气急败坏的脸上,移到了地上那团被揉皱的宣纸上。 刮骨疗毒。 这是在朝堂上浸淫透了的人,才能看出的真相。 她心底蓦地生出一丝怪诞之感。 这位七殿下刚才那番话,绝非信口开河。 有那么一晃神,她几乎以为这副风流浪荡的皮相底下,当真藏着一把快刀。 可这念头刚冒了个尖,就被现实干脆利落地扇了一记耳光。 前脚才刚撂下要给大楚刮骨疗毒的豪言,一转眼,这人便又熟门熟路地一头扎进了长戍城内的酒楼楚馆。 看美人、听小曲、喝烈酒,在脂粉堆里一掷千金,活脱脱还是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做派。 叶乐心收回目光,说得比唱得好听。 大楚若真要刮骨疗毒,靠的绝不是他这种成日里在脂粉堆里打滚的公子。 …… 一转眼,到了仲冬。 夜深,塞北大营静得只剩风卷战旗声。 叶乐心抄近路回帐。 新到的军械清点了两个时辰,肩胛骨酸得发木,只想快些躺下。 绕过粮仓时,她脚步顿住了。 废弃马棚里,有光。 那地方早没人用了,棚顶塌了半边,四面漏风,连巡夜的哨兵都懒得往那边去。 可此刻,破旧的木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 叶乐心脚步放轻,贴着粮仓的墙壁摸过去。 她在拐角处停住,侧身,目光穿过那条漏光的门缝。 马棚里,一个人侧坐在一堆倒扣的木箱上。 身上 披着件黑色大氅,没束发,墨发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那侧影,她认得。 楚星澜。 他面前横着一幅摊开的舆图,图角被两块石头压着。 左手举着盏半死不活的油灯,右手握着一支细笔,正往图上写着什么。 叶乐心屏住呼吸。 她眼力很好,看到了那舆图。 她太熟了,那是玄北营的边防图。 关隘、烽燧、驻军点,每一处她都烂熟于心。 可他在画的东西,她却不熟。 他的笔尖落在关外。 看不清楚他在画什么。 楚星澜画得很慢。 有时停笔,盯着图上的某一处,半天不动。 有时突然落笔,写几个字,又涂掉,再写。 棚里太暗,油灯的芯子结了黑花,光一颤一颤的。 楚星澜抬起头,把灯凑近了些,另一只手去拨灯芯。 就在那一瞬间,光往上抬了抬,照亮了他的脸。 叶乐心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时散漫不羁,此刻却盯着舆图,冷静专注。 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些。 灯芯拨好了,光又稳下来。 他低下头,继续写。 叶乐心站在拐角的阴影里,看着那个侧影。 寒风从粮仓那边灌过来,割在脸上,她却像感觉不到。 他在做什么? 那些标记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他要半夜一个人躲在这里,做这种事? 还有那双眼睛。 她想起白日里他在靶场射箭的样子。 箭箭虚发,惹得军汉们憋笑。 可此刻这个人的眼睛,和白天那个是同一个吗? 棚里的油灯又晃了一下。 楚星澜放下笔,抬手揉了揉眉心,动作很轻,带着点疲惫。 然后他把舆图小心地卷起来,塞进怀里,站起身,吹灭了灯。 黑暗吞没了马棚。 叶乐心贴着墙,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棚里出来,往另一个方向去了,渐渐听不见了。 她又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还在刮,营地里静得像一座空城。 叶乐心慢慢从拐角走出来,看了一眼那扇破旧的木门。 门缝里已经没有光了。 她转过身,往自己帐中走去。 肩胛骨那阵经年的酸痛依然梗在肉里,可此时此刻,她却仿佛彻底失去了痛觉。 凛冽的夜风灌进重甲的缝隙,吹得她脑海中思绪繁多。 一个荒唐无度的废物皇子,为何要避开所有人,躲进这废马棚里画舆图? 他在玄北营暂住的别院炭火烧得暖,案几宽阔,却容不下一张二尺见方的生宣。 或许,那座别院,早就被京中各方势力钉满了暗桩。 他今夜悄无声息地溜出来,身边甚至连一个贴身侍卫都没带。 这意味着从京城到塞北,这踏破风雪的万里之途上,在那些看似浩荡的随行扈从里,竟然没有一个活人能让他交托后背。 满目皆敌。 叶乐心的掌心竟在这寒夜里沁出了一层冷汗。 这位被全天下人当成笑话的七殿下,到底想做什么? 7. 07 次日清晨的学堂,炭火烧得旺。 楚星澜依旧裹着他那件黑色大氅,歪在案几上打瞌睡。 扇子丢在一边,眼睛闭着,呼吸均匀。 老夫子在前面讲书,讲得抑扬顿挫。 叶乐心坐在角落里,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竹简上。 可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余光落在那个打瞌睡的人身上。 他刚睡醒似的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眼睛还是闭着。 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他脸上,那眉眼看起来懒洋洋的,连嘴角都垂着,一副没睡够的困顿模样。 叶乐心想起昨晚那双眼睛。 和眼前这个人,真的是同一个? 楚星澜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忽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视线撞了个正着。 叶乐心握笔的手一顿。 他的眼睛刚睡醒,还带着点惺忪,看人的时候也懒懒的。 可他看着她,似并不打算移开视线,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冲她眨了眨眼。 叶乐心垂下眼帘,盯着竹简。 她已经分不清,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是因为被他发现,还是因为其他什么。 她想起他昨晚的样子,有些恍惚,以为是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老夫子的声音还在继续。 叶乐心没有再抬头,可她手里的笔,在竹简上悬停着,半天没写出下一个字。 那夜之后,叶乐心暗中留了心眼,分出了一部分精力盯着这位七殿下的动静。 她甚至连着几个深夜,避开巡逻的暗哨,摸黑去了那间漏风的废马棚。 可一连数日,那里除了腥臊的干草,再没亮起过半点微弱的烛火,也再没见过那个单薄的人影。 楚星澜那夜在暗室里展露出的那一丝令人胆寒的锋芒,仿佛只是叶乐心生出的一场荒诞错觉。 白日里的七殿下,依旧是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风流做派。 叶乐心冷眼旁观了几天,渐渐觉得,或许当真是自己把这位天潢贵胄想得深沉了。 一个在皇城里被酒色泡软了骨头的废物,就算偶尔在绝境里生出了一点心血来潮的野心,在这冻碎骨头的塞北风雪面前,那点可怜的坚韧又能撑得过几个晚上? 到底是个没用的软脚虾,吃不了苦,发现自己无能为力后,便也就心安理得地放弃了挣扎。 自此,两人同在大营,却似两条绝不交汇的线,成了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到了后来,营中甚至传出了更为荒唐的流言。 听说这位七殿下嫌军中清苦无趣,索性连玄北营的别院都不回了。 他夜夜流连于关内城池那些鱼龙混杂的暗娼馆,寻欢作乐,一掷千金,醉生梦死地做回了他的安乐皇子。 听闻这些,叶乐心在心底冷嗤了一声,收回了那几分试探的视线。 玄北营的军务重如泰山,她实在没功夫将精力浪费在一个注定要烂在泥里的纨绔身上。 关于楚星澜的种种猜测,便渐渐被她抛诸脑后,权当是那夜被风沙迷了眼。 日子就这样如死水般滑过了大半个月。 夜里,长戍关的风比白日里更紧了些。 叶乐心带着徐副将巡查辎重营。 这一带堆积着待修的战车和报废的毡帐,散发着陈旧的霉味。 走到一堆半塌的旧帐篷后,叶乐心的脚步忽地顿住。 徐副将几乎在同时停下。 两人对了一个颜色,有人。 隔着高高垒起的辎重,听不真切,但绝不是风声。 叶乐心微微偏过头,视线顺着两辆破损战车的缝隙探过去。 十几丈开外,靠近大营最外围的木栅栏,楚星澜背对着他们。 他身上只披了件不起眼的灰棉袍。 他面前站着个人,穿着玄北营最普通的军卒号衣,头垂得很低。 徐副将眼神一沉,脚尖刚往前探了半寸。 叶乐心就抬起手,横在他身前。 就在那一瞬间,那个军卒似乎听到了动静。 那人原本微微躬着的背脊遽然绷紧。 隔着昏沉的暮色,那人的脸微微侧过来,目光直直地落在他们藏身的方向。 只一瞬,那军卒边低下头,声音拔高了些:“是,殿下放心,那几坛酒明日准送到,卑职告退。” 说完,他往后退了两步,转身便走。 叶乐心的目光紧紧盯在那人的脚下。 那步法看似寻常,脚底却半点沉重的皮靴踩地声都没发出来。 几个起落,便如鬼魅般融进了帐篷堆后的暗影里。 是个身怀绝顶轻功的好手。 楚星澜的背影在风中停滞了片刻。 他慢慢转过身。 暮色沉沉,隔着十几丈的距离,他看向那道缝隙。 两人谁都没有动。 光线太暗,叶乐心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楚星澜拢了拢衣襟,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营帐方向走去。 步幅不紧不慢,仿佛真的只是来交代一坛明日要喝的酒。 直到那道灰色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转角,徐副将才压低声音到:“末将去拿人。” 叶乐心看了他一眼,只摇了下头:“追不上了。” 回到大帐时,天已经彻底黑透。 徐副将派去暗查的人很快回来复命,脸色难看:“少将军料得不错,没影了,那人专挑暗哨的死角走,是个高手。” 叶乐心颔首。 “少将军。”徐副将立在案前,眉头拧起,“七殿下在咱们营里私见的应是他的暗桩,这事若是……” 叶乐心抬手,止住了他要说的话。 她伸手拿过案头的挑竹,将快要熄灭的灯芯拨亮了些。 火光重新稳住,照亮了她沉静的脸。 “今日就当什么都没看见。” 叶乐心放下挑竹。 半晌。 “继续盯着。”她说,“别打草惊蛇。” “是,少将军。”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仿佛也被塞北的风吹钝了般,过得缓慢且磨人。 长戍关城墙上的血污一点点被冻成了黑红色的硬冰,营外枯黄的白茅也被日复一日的寒霜彻底压折了腰。 那些潜伏在暗处的各方眼线,似都耐着性子。 这种悄无声息的角力,一耗便是大半个月。 直到塞北真正的深冬,轰然而至。 一夜北风,长戍关砸下了一场大雪。 叶乐心晨起巡营。 路过学堂时,楚星澜正倚在窗边。 大冬天的,这人手里竟还摇着把金丝折扇,百无聊赖地挑着竹帘看雪。 隔着庭院里半树残梅,两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楚星澜连摇扇的频率都没变。眼波一转,又落回那几点红梅上,懒洋洋的,像什么都没看见。 叶乐心脚下没停,踩着积雪,径直走了过去。 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层薄如蝉翼的太平假象。 但这长戍关的漫天大雪,到底没能封死那些藏在暗处的腌臜耳目。 这世上,本就 没有不透风的铁桶。 玄北营里先前生出的那些龃龉,终究还是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地化作了一封封字斟句酌的密折。 它们就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夜枭,悄无声息地借着北风飞出塞北,一头扎进了数千里外那座波谲云诡的皇城。 言官的笔杆子,向来是替圣上探路的刀,他们参奏的折子,字字句句都在诛叶家的心。 折子上痛心疾首地写着:七皇子乃天潢贵胄,代天子巡狩塞北,却在长戍关备受冷落排挤,以致只能纵情市井。 玄北营上下只知有叶帅,不知有天恩。 叶家更是纵女跋扈,欺压皇子。 长此以往,这大楚的北境防线,只怕早已成了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叶家私军! 藐视皇权,拥兵自重。 这八个字砸下来,足以让朝廷顺理成章地卡死玄北营过冬的粮草,甚至名正言顺地派下监军太监,直接分权掣肘。 叶修戟拿到密报时,坐在大帐里,将那张纸条攥在掌心。 他在战场上断了骨头都没皱过眉,此刻却被这几张几千里外的文绉绉的纸片,逼出了一身冷汗。 当夜,这位铁血主将熬着灯,枯坐在摇曳的烛火前,亲自磨墨,一笔一划地写了折子。 请罪并痛陈叶家满门忠烈绝无异心。 甚至为了以退为进,主动在折子里狠狠参了女儿叶乐心一本,恳请圣上降旨责罚,以此来平息帝王那多疑的猜忌。 一封泣血的奏折,封上火漆。 六百里加急,连夜送往御前。 晚膳,父女俩对着一桌粗茶淡饭。 叶修戟搁下筷子,声音比帐外的冬风还沉:“折子我递了,这阵子,面上的功夫你得做全,前序事情如今才发酵,是有心之人在推波助澜。” 他抬起眼,目光透过摇曳的烛影,看向大帐外漆黑的风雪。 “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大楚的玄北营,你可知,为何言官的几句话,便能让为父连夜上折子请罪?” 叶乐心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她自然是明了的。 叶修戟压低了嗓音:“大楚定鼎中原百年,当年咱们是如何把前朝那些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的节度使赶到关外,逼得他们和草原人融为一体,成了如今的铁勒诸部的……这段血泪史,皇帝可一天都没敢忘。” 叶乐心眸光微凛,她自然听得懂父亲话里的弦外之音。 前朝死于藩镇之乱。 大楚开国皇帝靠着军功起家,统一了中原,所以历代大楚帝王的心里,都深深扎着一根名为强干弱枝的刺。 “玄北营是用来抵御关外蛮夷与残军的最利之刃。” 叶修戟叹了一声,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君王夜不能寐,生怕有一天,这把刀会反向割断主人的喉咙,所以这位七殿下被发配到长戍关,到底是来避祸的废棋,还是圣上丢下来,试探玄北营这把刀到底还认不认主的试金石……” 叶修戟看着女儿:“乐心,咱们叶家,赌不起。” 叶乐心静静地听着,目光扫过父亲鬓边因为连日筹谋而新添的几缕灰白,又扫过案头那堆积如山,却迟迟等不到朝廷批复粮草的边防军报。 半晌,她咽下嘴里那口粗糙冰冷的米饭,点了点头。 在皇权那双充满猜忌的眼睛里,玄北营再怎么流血牺牲,也终究不过是一群需要时刻防备的异姓家奴。 这事关乎玄北营十万将士的生死后路,关乎叶家满门的九族性命。 在这样沉重的大局面前,她心里那点被个纨绔皇子冒犯的膈应,当真是连上秤称的资格都没有。 8. 08 隔日,小年。 按着玄北营的规矩,火头军宰了羊,熬了汤,包了饺子。 叶乐心拎了个黑漆食盒,踩着没过脚踝的深雪,大步朝楚星澜住的别院去。 风卷着雪沫子直往领口里灌。 她面无表情地走着,视线落在食盒的提手上。 敲门,递盒,走人。 统共不到十几丈的路,她在心里把这六个字过了好几遍。 不过是捏着鼻子演给暗桩看的一出戏,犯不上跟那个装傻充愣的皇子多费半个字的口舌。 刚踏进暖阁,扑面就是一股湿热。 叶乐心步子微顿。 隔着一道半透的百子漏窗,汤池里水汽氤氲。 楚星澜靠在池壁上,长发浸着水。 池边围着几个俏丽的侍女,剥了鲜果喂到他嘴边。 他半闭着眼,由着人伺候,嘴角噙着笑。 叶乐心面无表情地绕过漏窗,大步跨了进去,刮起一阵冷硬的风声。 侍女们惊呼一声,慌忙跪了一地:“少将军。” 楚星澜闻声睁眼。 目光扫过她手里的食盒,慢慢上移,掠过她肩上的残雪,定在她眉眼上。 “稀客啊。”他在水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眼尾挑起一抹戏谑,“少将军今日怎么有空?” 叶乐心也不看那具白皙的躯体。 一声闷响,她把食盒搁在池边的石地上,“出去。” 侍女们福身后,匆匆退下。 偌大的汤池里,只剩下水波晃荡的细碎声和挥之不去的热气。 “今日冬至,按营里的规矩,将军命末将送些水饺过来。” 叶乐心语气硬邦邦的,“东西送到,末将告退。” 说完,转身就走。 “急什么?”楚星澜在身后轻笑出声。 伴随着水声哗啦,他从池中心蹚着水靠了过来。 双臂随意地搭在池岸上,离她不过半臂远。 “既然来了,少将军不如坐下陪我吃两个?” 叶乐心脚步停住,居高临下地瞥过去。 热气蒸腾,那人半截肩颈都露在水面上。 白净,细腻,连半个茧子都找不出,和玄北营那些糙得像树皮的武人,截然不同。 这副皮囊,生得娇贵又轻浮。 “殿下若是饿了,大可穿戴齐整,去正厅用膳。” 叶乐心往后退了半步,避开那股扑面而来的潮热香气。 “我就要在这儿吃。” 他像个毫无规矩的无赖,沾着水珠的手指在岸石上敲了敲,“这儿暖和,再说,有少将军这般人物立在池边作陪,这粗面皮包的饺子,倒也能吃出点御膳的味儿来。” 那股混着香料的湿热水汽,直直往叶乐心领口里钻。 “可以吗,少将军?”他歪着头笑问。 叶乐心站在原地,垂下眼,将视线落了下去。 从他微红的眼尾,滑过脖颈,停在水面上的胸膛。 不得不说,这是一副极具蛊惑力的皮囊。 皮肉养得细腻,骨相也极佳。 水珠顺着锁骨的凹陷一路往下滚,没入摇晃的水波里,干净得像一块刚开出的暖玉。 换作寻常贵女,撞见这一幕早该羞得退出去。 可叶乐心是军汉堆里滚出来的。 赤膊的糙汉子她见得多了,也不觉羞。 只是眼前这具身子,实在好看得过分,明晃晃地在这冰天雪地里散发着要命的风流。 楚星澜半阖着眼,等着看她如何应对。 她自然想起了父亲的叮嘱,大局为重。 她屈起单膝,蹲了下来。 距离骤然拉近,塞北的风雪气,扑在楚星澜脸上。 雾气氤氲的池水中,两人离得不过两拳之隔。 楚星澜靠在池壁上,半湿的长发贴着锁骨。 他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往她身前凑了凑。 “少将军这般躲着我,莫不是常年在军中没见过男人,怕被本殿下这副皮囊晃了眼?” 叶乐心垂着眼,脑海中飞速划过父亲那句“面上的功夫得做全”。 她强压下直接将这纨绔按进水里淹死的冲动,面无表情,油盐不进,权当没听见。 偏偏这位七殿下是个见好不收的。 见她退让,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竟然得寸进尺地又逼近了一些。 温热的呼吸混着水汽,几乎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哑戏谑:“怎么?玄北营的少将军,在沙场里连眼睛都不眨,到了本殿下面前,竟成个连看都不敢看的怯场丫头了?” 叶乐心深吸了一口气,忍无可忍。 她侧耳听了听,屏风外只有连绵的水声,亲卫和下人都守在几丈开外的门外,这里的动静根本传不出去。 这面子,她给够了。 既然楚星澜自己不要脸,那就别怪她。 叶乐心倏地抬起眼,迎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两人距离近,叶乐心甚至能看清水汽在他长睫上凝结的微小珠子。 “殿下这副皮囊,生得确实好。” 她的声音压得低,没有半分小女儿被撩拨后的局促与羞恼。 那冰冷的目光,放肆地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刮过,不带一丝情欲,像是在点验一把新兵器。 “难怪京城里的风流韵事能一路传到长戍关来,单凭殿下这副身段……” 叶乐心冷笑了一声,字字讥诮,“若是送到平康坊的小倌馆里去挂牌,确实有颠倒众生的本钱。” 楚星澜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没料到,这女人不仅没被臊着,还没大没小地拿他跟最低贱的娼伎比。 她那个眼神,没有羞怯惊慌,镇定自若地将他从头到脚剥光了。 楚星澜水底下的肌肉,不自觉地紧绷了一瞬。 叶乐心扯了下嘴角,把那盒饺子拎起来,“砰”地一声,压在他手指旁边。 她站起身,俯视着水里的人。 “食盒送到了,吃不吃,在哪吃,是殿下的事,末将只管送,不管喂。” 说罢,叶乐心转身便走。 她心里想的只是:戏做完了,该走了,这里面太热,热得莫名让人发闷。 “少将军前脚踏出这道门,明日京城的密报上,怕是又要多一条玄北营主将骄横,苛待皇室的罪名。” 楚星澜的声音在背后悠悠响起,混着水声,漫不经心,“叶老将军熬红了眼才写就的请罪折子,岂不是白写了?” 叶乐心的脚步猛地顿住。 背对着汤池,她垂在身侧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攥成了拳头。 这人果然什么都知道,甚至把玄北营的谨小慎微当成了拿捏她的筹码。 叶乐心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好!” 她咬着牙,从齿缝里砸出一个字。 大步跨回池边,她一把掀开食盒的盖子。 她将盘子重重搁在池岸上,瓷底磕碰地,发出一声脆响。 “请吧,殿下。”她面若冰霜。 楚星澜在水里慢悠悠地转了个身,像条漂亮的鱼,胳膊复而交叠搭在池沿上,下巴搁在小臂处,仰起脸看她。 被水汽蒸透的眼底,全是得逞后的狡黠。 叶乐心递过去一双竹筷。 楚星澜没接。 “军营苦寒,我这别院里连个伺候布菜的丫鬟都没有。” 他看着她,弯了弯嘴角,神情是理所当然,“劳烦少将军,喂我。” 叶乐心捏着筷子的手背上,起了青筋。 这人得寸进尺的脸皮,比长戍关的城墙还厚。 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还噙着笑意的脸。 在此之前,她甚至还暗自想过,揣测这位七殿下种种荒诞不经的做派,是否是夺嫡倾轧中韬光养晦的伪装。 能从波谲云诡的京城全头全尾走到塞北的人,这副放浪形骸的皮囊之下,必然藏着什么深不可测的谋算。 如今看来,当真是她高看他了。 皇室里养出来的纨绔,骨子里就是一滩除了寻欢作乐便再无建树的烂泥。 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在朝堂上的人,最擅长的就是换脸,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父亲是对的。 哪怕是个胸无大志的皇子,这套装疯卖傻,顺杆往上爬的无赖本事,也是从那楚家血 脉里带出来的,浸透了虚伪。 “好啊。”叶乐心气极反笑,“我喂殿下。” 她手腕一翻,竹筷夹起盘子里最大的一个饺子。 没等楚星澜做出反应,她倾身,左手一把钳住楚星澜的下颌逼他张嘴,右手握着筷子,直接将那滚烫的饺子,粗暴地怼进了他的深喉。 动作快如闪电,狠辣决绝。 “唔——!”楚星澜瞳孔一震。 滚烫的面食堵在嗓子眼里,烫得他浑身猛地一弹。 叶乐心松开手,冷眼退开半步。 “咳咳咳——咳!”楚星澜趴在池沿上剧烈地呛咳起来,那口饺子被咳进了水里。 他整张脸连同脖颈陡然涨得血红,眼角逼出了眼泪,胸膛剧烈起伏,狼狈得不得了。 “叶乐心!”他趴在池沿上,捂着喉咙,“你要杀了我吗?” 叶乐心随手将筷子扔回食盒,面上神色不变,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钳住他下颌的那一瞬太近。 她常年握枪,掌心全是粗粝的硬茧,可碰上那人脸颊的刹那,却是一片带着湿热鲜活水汽的软。 那是和塞北军营里粗糙的皮肉截然不同的触感。 猝不及防地软了她的手,让她在逼他咽下饺子的那一息间,生出了一丝陌生的烦躁。 她抬起眼,将那一丝异样压进心底。 “殿下慎言。” 她盯住他,眼神愈发轻蔑冷酷,低声道:“末将若真要杀你,这筷子捅穿的就不是喉咙,杀你,与杀只鸡,并没多大分别。” 字字不留情,似乎这样就能勉强能压下自己心底那丝荒谬的燥。 水花剧烈翻腾,楚星澜一下从池水里站直了身子。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砸进池里。 他站在齐腰深的热水里,仰起脸,没等叶乐心收回手,他突然发难,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松手。”叶乐心目光一寒。 楚星澜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借着人在水中的低位,猛地往下一拽。 这股下坠的力道很大。 叶乐心脚下骤然失衡,上半身被扯得前倾。 常年近身搏杀的本能,让她顺着这股拉力骤然沉胯。 手腕一翻,反客为主锁死他的脉门,借着扑下去的千钧冲力,她毫不留情地提膝,自上而下,照着楚星澜毫无防备的胸膛狠狠砸了下去。 “唔——!”一声闷哼。 楚星澜挨了这记重击。 可剧痛之下,他竟发了狠,一把攥紧了她胸前的衣襟,拼着死力往水里生拖。 池岸的青石本就生了暗苔,又泼满了水。 叶乐心遽然打滑,又怕真伤了人,重心就失了控。 “扑通——!”水花冲天而起,两人双双砸进了池水里。 热水瞬间没过头顶。 叶乐心这辈子最恨被人钳制。 刚浮出水面,她反手一把揪住楚星澜的后颈,将他整个人往水里按。 “找死!”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透着怒意。 楚星澜被水呛得眼前发黑,在水下拼死挣扎。 慌乱间,双手乱抓,拽住了叶乐心胸前的衣襟。 “嘶啦——”裂帛的脆响。 叶乐心外层的长袍被撕开了一大片,露出底下被水浸透的浅色中衣,紧紧贴在身上,勒出属于常年习武之人紧实线条。 楚星澜大口喘着气浮出水面,双手出于求生的本能,紧紧地抱住了叶乐心的腰。 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急促的呼吸和剧烈跳动的脉搏。 “成何体统!!!” 水里死斗的两人,动作皆一僵。 叶乐心按着楚星澜后颈的手还没松开,楚星澜死死抱着她腰的手也还没撤。 两人同时转头。 叶修戟带着徐副将,站在池边,他的目光定格在池子里。 七殿下眼角发红,脖颈上带着被叶乐心掐出的红痕,正衣衫不整地抱着自家女儿。 而自家女儿外袍撕裂,半个身子压在皇子身上,手里还抓着人家的头发。 叶修戟一口气没提上来,脸憋成了紫酱色,指着池子里的人,手指头抖成了筛糠。 9. 09 叶乐赶紧松开了手。 被按住的楚星澜终于得了喘息,伏在池沿上剧烈地呛咳起来。 他咳得撕心裂肺,原本被水汽蒸红的眼尾,此刻更是泛起了一股惨烈薄红。 偏偏他身上那件薄绸抱腹已经半褪,白皙的胸膛和脖颈上,全是方才近身博弈时,被叶乐十指刮出的红道子。 怎么看,都像是一副惨遭蹂躏的模样。 叶乐心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胸前被撕裂的外袍,和紧贴在皮肉上的浅色中衣。 她默默地抬起手,将残破的衣襟一把拢住,气短道:“父亲。” “你……你……”叶修戟一口气终于倒了上来,“还不滚上来穿好衣服!” 徐副将早就白着脸退到了门外,守住门槛。 叶乐心趟着水,一步步走上池岸。 沉重的靴灌满了池水,每走一步都拖泥带水。 她走到不远处的木架旁,扯过一条干净的布巾,随意披在肩上。 回头时,楚星澜还在池子里没动。 他似乎咳得缓过劲来了,又懒洋洋地靠在池壁上,半个身子泡在水里。 隔着氤氲的白气,那人抬起眼看她。 方才水底那种你死我活的狠戾,此刻全被他藏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还冲叶乐心极轻地弯了弯嘴角。 那是个全然看好戏的恶劣笑意。 一阵寒意爬上脊背,她这才反应了过来,今日这口黑锅,她是背定了,而且必须背得死死的。 怎么解释? 说自己其实是想把滚烫的饺子捅穿皇子的喉咙? 说方才在水下,是想直接拧断当朝七殿下的脖子? 那都是诛九族、要凌迟的谋逆大罪。 比起谋逆,似乎一桩荒唐放荡的风月秽闻,反倒是保全玄北营的唯一遮羞布。 在这吃人的世道,名节算什么东西。 楚星澜就是捏准了这一点,才敢有恃无恐地坐在水里冲她笑。 这个哑巴亏,她叶乐心只能和血吞下去。 叶乐心站在一滩水渍里,盯着池子里那个衣衫不整的始作俑者。 她将身上的布巾裹紧,咬着牙,赔礼道歉道:“是末将唐突,末将,这就告退。” 叶修戟老脸涨得紫红,膝盖一弯,就要往水洼里跪:“老臣教女无方,惊扰殿下。” 楚星澜拢着那件勉强蔽体的湿透抱腹,偏过头,虚浮地抬了抬手。 “不怪少将军。” 他嗓子彻底哑了,眼尾的红晕还没褪,“是我见池边湿滑,想拉少将军一把,没成想,倒成了一场闹剧。” 这话听着是大度包容,可落在旁人耳朵里,那就是欲盖弥彰的香艳风流。 叶修戟气得胡子直发抖,却只能咬着牙谢恩。 叶乐心静静地看着楚星澜那苍白的侧脸,后背却缓缓窜起了一阵寒意。 这人是疯子,连体面和脸皮都能面不改色地拿来当做棋盘筹码的疯子! 玄北营这潭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死水,到底还是被这头披着美人皮的怪物,彻底蹚浑了。 中军大帐内,炭盆烧得旺。 叶乐心换了身干爽的棉服,坐在矮榻上,手里拿着块干布,拢干着湿漉漉的头发。 “荒唐!”叶修戟一巴掌拍在帅案上,震得笔洗里的水溅了出来。 “之前我是怎么叮嘱你的?你平日里在军中蛮横也就罢了,那是皇子!你做事这般冲动,连脑子都不动,我百年之后,怎么敢把这玄北营交到你手上?” 老将军的声音透着实打实的后怕。 叶乐心手里的动作没停,慢慢抬起眼,“这事儿是我冲动了,忽视了他在做局。” 叶修戟眼底的血丝还未褪,但那股子气急败坏的暴怒,却慢慢被浸淫沙场几十年的警觉压了下去。 “他算准了我们不敢反抗,才敢这么堂而皇之地把这顶香艳的帽子扣下来。”叶乐心不服气。 老将军眉头拧了个结,“长戍关里一直都有京城的暗桩,前脚刚递了你与他不合的信,后脚就闹出这等事,这风声肯定会传回京城,他图什么?” 他抬起头,盯着女儿:“七皇子再是个纨绔,也不该拿天家颜面犯险,皇子在边关,与手握重兵的武将之女纠缠不清,这是帝王的大忌,难道他是想把玄北营和他绑死在一条船上?” 叶乐心摇了摇头,拿起案头的铁钳,若有所思地拨了拨炭盆里的灰,底下压着的红炭翻上来,逼出一股灼人的热浪。 半晌,她才开口:“就算他想绑,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名声,又能绑得多牢?” 叶修戟一怔,常年运筹帷幄的脑子此刻转过弯来。 结交边将是大忌,若真有野心,该是暗中拉拢,绝不该这般大张旗鼓地惹一身骚。 “除非,”叶乐心抬起眼,眸底倒映着幽暗的火光,“他就是要让京城觉得,他是个废物。” 叶乐心松开铁钳,站直了身子。 “父亲,在圣上和太子眼里,一个想出这等蠢计绑住玄北营的软蛋皇子,还值得他们花心思去防备吗?” 叶修戟干咽了一口唾沫,炭火烤得人发烫,老将军的脊背上却渗出一层冷汗。 拿天家颜面做局,拿自己的名声做饵,用一桩香艳丑闻,断了京城有人监视他的危机,算是险招。 叶乐心转过头,看向窗外深不见底的塞北寒夜…… 半月后。 驿使的快马卷起了长戍关外的残雪。 京城的旨意到了。 叶乐心刚下练兵台,徐副将便将誊抄的邸报递了过来。 徐副将的脸色透着股古怪的错愕。 皇上没有降罪,更没有借机削减玄北营的军饷。 薄薄的一张纸上,只轻飘飘地斥责了七殿下“行事荒诞,有失皇家体统”,并罚俸半年。 转头,却又以“塞北苦寒,皇子体弱”为由,赏了四车名贵的补药,外加六个姿容娇艳的教坊司美人。 至于叶乐心这个“以下犯上、不知廉耻”的少将军,圣上连提都没提。 仿佛她只是个不入流的笑话,连上达天听的资格都没有。 叶乐心合上邸报,递还回去。 “少将军,”徐副将显然还没回过神,“这就完了?” 叶乐心没答话,抬起眼,目光越过校场层层的旌旗,落向大营西北边的别院。 就在刚刚,那几辆扎眼的朱轮华盖车,已经摇摇晃晃地驶进了楚星澜的别院。 透过纷纷扬扬的惨白雪幕,她隐约看见一道披着狐裘的清瘦身影立在长廊下。 那几个美人刚下了马车,裹着艳色的轻纱半臂,仿佛受不住这塞北的刀风,娇滴滴、软若无骨地往他身上靠去。 那人熟稔地顺手揽过其中一人的楚腰。 他微低着头,苍白的手指浪荡地挑起了美人的下巴,不知笑着说了句什么浑话,惹得那美人花枝乱颤,半个身子都娇嗔着酥软在了他怀里。 其他美人也纷纷靠了上去。 隔着大半个营地,似乎都能闻见那股子混着脂粉的软烂气。 装得真像,连她都要信了,这真是一个烂透了的软骨头。 她收回视线,垂下眼睫,手背随手碾碎了落在刀柄上的一片冰晶,眉眼间再无半点波澜。 她从一旁的兵器架上,抽出一张两石的硬弓。 搭箭拉弦,弓臂崩出一个满月。 指腹紧紧扣着紧绷的弓弦,她脑子里闪过的,是那晚破马棚的舆图。 京城送来的美人,是裹着蜜糖的轻蔑。 证明那天父女俩在炭盆前的推演分毫不差,楚星澜自污的局,大获全胜 。 而那个人,就这么站在雪地里,笑着把这些侮辱和轻蔑全咽了下去,甚至当着所有眼线的面,嚼出了风流的味儿。 “铮——” 弓弦震颤,箭簇撕裂冷风,发出尖锐的呼啸,钉入百步开外的靶心。 叶乐心放下弓。 她想,一个为了活命,连自己那身尊贵皮囊都能毫不犹豫扒下来,踩进烂泥里的人,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拿别人的骨头当垫脚石,绝不会有半分手软。 这人,是个没有底线的疯子。 惹不起,只能躲。 风卷起地上的浮雪,叶乐心紧了紧大氅,没再施舍给那座别院半个眼神。她转身大步走下高台,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塞北的夜色里。 接下来的半个月,叶乐心算是对自己下了狠手。 她索性借着北线防务吃紧的由头,推了所有例行的伴驾与听训。 她带着一队亲兵轻骑,一头扎进了长戍关外那连绵不绝的冰窟窿里,日夜不停地巡边。 在这冻得能裂开人皮的半个月里,她宁可天天和那些浑身膻腥味的铁勒游兵死磕,每天在风雪里啃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睡在潮湿的临时营帐上,也硬是没踏进玄北营主营半步。 仿佛只有远离,才能把那个七皇子留在她四周的算计与阴损,撇得干净。 直到那一阵似是而非的荒唐流言在风雪里没了声息,她才带着一身与冰碴子,冷着脸回了营。 中军大帐内,叶乐心连身上那件沉甸甸的重甲都没顾上卸,双手撑在巨大的沙盘边缘,正盯着玄北营外围的几处暗哨出神。 连轴转了半个月,体力几乎透支,可她只觉得耳根子前所未有的清净。 那个满肚子毒水和算计的病秧皇子,总算是被她暂时从生活里给剜了出去。 比起揣摩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鬼蜮伎俩,还是眼前这沙盘上的排兵布阵,看得见摸得着的敌军动向,让她这把刀觉得心里踏实。 “少将军,末将有事回禀。” 徐副的嗓音隔着毡帘响起。 “进。” 徐副将大步迈进来,快步走到帅案前,单手抱拳,利落地汇报道:“西线烽火台的换防已按您吩咐交接完毕,前锋营折损的战马也全数点算入册。” 叶乐心目光盯着眼前的沙盘,微微颔首:“知道了,还有事?” 徐副将的脸色铁青了下来。 他粗重地喘了口粗气,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窝囊火。 “少将军,军务是没了,只是,七殿下别院里那几个女人,不安分了。” 叶乐心视线没离开沙盘,只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他说下去。 “这几日,她们借着给七殿下折梅、打水的名头,三番五次往咱们大帐这边靠。今晨更有个胆大的,竟摸到了机要营的木栅栏外头,被巡卫喝退了,还娇滴滴地说是风雪大迷了路。” 徐副将咬着牙,压低声音啐了一口:“殿下那头,竟是房门紧闭,不管不问,由着她们在营里瞎转悠!” 叶乐心直起身,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不管不问? 那个连玄北营送盘饺子都要借机做局试探的七皇子,什么时候轮到几个细作在他眼皮子底下撒野了? 他定然是故意不管。 京城安插的眼线,他若自己动手除掉,必然引来太子党羽更大的猜忌,甚至坐实了他暗藏杀机。 他索性大开着门,任由这些女人在玄北营的底线上反复横跳。 他在等,等玄北营按捺不住,等她叶乐心去当这把杀人的刀。 反正她们的风流韵事已经传回了京城,如今,只要她这个“骄横善妒”的少将军出了面,这口黑锅就稳稳当当地扣在了玄北营头上。 他楚星澜依旧是那个任人拿捏,连几个美人都护不住的废物皇子。 10. 10 “好一招借刀杀人。”叶乐心冷冷道。 可这世道的荒谬就在于,以为自己费尽心机退出了八丈远,回过头才发现,不过是刚退进了别人铺好的下一个阵。 她本打算离这滩烂泥越远越好,可玄北营的布防图,是十万将士的命。 他不挪窝,只消松一松手里的绳子,她就得连皮带甲地被迫滚回这局里,替他把这出荒唐戏唱完。 “少将军。”徐副将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在脖颈间比划了一下,“既然她们不知死活探咱们的底,这塞北风雪大,出去寻个梅花冻死在雪窝子里,或者不小心遇上几匹饿狼,也是常有的事。不如属下带人……一了百了。” “不行。”叶乐心看着沙盘,一口回绝。 徐副将急道:“留着她们可是祸患!” “杀了才是正中京城那些人的下怀,她们打着皇帝赏赐的旗号,若不明不白死在长戍关,就是叶家包藏祸心,朝廷正愁找不到由头发难,你这几刀下去,痛快是痛快了,玄北营过冬的粮草明天就会被掐断。”她声音低沉。 徐副将狠狠捶了一下大腿,哑口无言。 “况且……” 叶乐心垂下眼,脑海中倏地划过母亲那幽怨枯萎的一生,声线又冷了几分,“不过是一群连自己的命都做不了主,被天家随意打发到这苦寒之地的探路石罢了。生在这样的世道,女子本就活得像案板上的肉,只要还没真正触到我玄北营的底线,我犯不上拿这几个可怜女子的血,去填楚星澜挖的坑。” 叶乐心一把抓起案头的马鞭,大步朝帐外走去。 “点几个亲兵,跟我走。” 徐副将一愣,连忙跟上:“少将军,去哪?” “去七殿下别院。” 叶乐心一把掀开帐帘。 漫天的大雪瞬间扑了满怀。 她握紧了手里布满倒刺的马鞭,眼底的寒意比这塞北的风雪更甚:“去会会这位殿下……的枕边人。” 叶乐心手里捏着根马鞭,大步走到别院的门廊下,不等通传,一脚踢开了大门。 一股暖风扑面而来,夹着甜腻的香气。 叶乐心的脚步在门槛处顿住,目光飞快地扫过外间。 六个穿着单薄轻纱的美人,正冻得瑟瑟发抖。 三个跪在冰冷的砖地上剥核桃,两个端着水盆,还有一个捧着墨锭,手抖得快要握不住。 隔着一道半卷的珠帘,楚星澜裹着厚重的白狐裘,靠在烧旺的炭盆边看书。 听到动静,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叶乐心眼底掠过嘲意。 这位七殿下折磨人的手段,当真兵不血刃。 大冬天的,把这些娇滴滴的暗桩拘在外间穿轻纱干粗活,既坐实了纵情声色的荒唐名声,又绝不让这些人近身分毫。 听见动静,外间的女人们惊慌失措地抬起头,齐齐跪伏下去。 叶乐心大步迈进去,马鞭在掌心敲了两下。 “乐心,你来了。” 珠帘后,楚星澜终于从书卷里抬起眼。 他换了个姿势,嘴角惯常地勾起笑,“外面风雪这么大,你怎么过来了?可是来查本王的寝?本王有你,可不敢碰她们。” 叶乐心没搭理他。 随着她大步跨入,一股裹挟着塞北冰雪的朔风灌进屋内。 平心而论,叶乐心生了一副好皮囊。 但这绝不是京城里那种软玉温香、媚骨天成的美。 她的艳是锋利的,犹如一把雁翎刀,在冷硬的铁甲包裹下,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肃杀。 地上跪着的那些京城莺燕,惯会拿捏男人的软肋,懂得怎么眼角含泪,怎么瑟瑟发抖最能惹人怜惜。 可此刻,她们对上的却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女人。 在强权下,那些以色侍人的伎俩,简直像个滑稽的笑话。 后宅的女人大都明白一个道理,女人往往最忌惮同类。 落在那些被下半身支配的男人手里,大不了委身受辱。 可若是落在这个杀人如麻的女将手里,那大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叶乐心面无表情地停在那个捧着墨锭的美人面前,手腕微动。 生着暗刺的马鞭漫不经心地抬起,冷硬的皮柄径直抵住那女子的下颌,强行挑起了她的脸。 那女子浑身猛地一哆嗦,手中的墨锭砸在地上。 鞭柄上未褪的寒铁气,激出了她眼底真真切切的惊恐,眼泪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 叶乐心垂眸看着她,目光在那女子因不胜严寒而生出红疮的指节上停顿了一瞬。 她那双眼睛里,依然冷若冰霜,没有半点属于女子的柔软与悲悯。 “京城送来的人儿,果然娇贵。”叶乐心收回马鞭,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珠帘后,楚星澜放下了手里的书卷。 他隔着摇晃的玉珠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无奈:“乐心,你别误会,这些都是父皇赏的,你若是看着不顺眼……” “玄北营不养闲人。” 叶乐心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不过,我这人不喜欢强求,既然你们是被当做物件送来的,今日,我便破例给你们一次自己做主的机会。” 几个女人惊惶地抬起头,满眼不敢置信。 “两条路。” 叶乐心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条,继续留在这别院,但玄北营有玄北营的规矩,军机重地,暗探细作,杀无赦。” 她看着这群女人的脸色,半晌才继续道:“从今日起,你们若是再敢借着由头靠近大帐半步,或是被我查出向京城递送了只言片语,我就亲自砍了你们的脑袋,挂在长戍关的城门上吹风。” 女人们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惨白如纸。 “第二条路。”叶乐心收回手,眼神微沉。 “脱 了身上这层绫罗绸缎,去后方的织造营,做个缝补军衣的女工。” “每天只有粗面饽饽,完不成定额不许合眼,但只要你们老实干活,我叶乐心就保你们在这塞北,能全须全尾地活到老死。” 她将马鞭随手扔给一旁的亲卫,冷冷吐出一个字: “选。”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静。 几个美人惊疑不定地看向珠帘后的楚星澜。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七殿下,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头拨弄着手里的书页。 他对她们绝望的求救视若无睹,仿佛她们真的只是一堆可有可无的死物。 那名刚才被打落墨锭的女子突然膝行两步,朝着叶乐心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少将军,奴婢……选第二条路!奴婢在家里学过女红,什么粗活都能干!” 有一便有二。 剩下的五个女人如同抓住了这乱世里最后一根带血的救命稻草,纷纷伏地叩首。 “奴婢也去织造营!” “求少将军给条活路!” “……” 看着跪了一地、宁可去吃苦也想活下去的女人。 叶乐心转过头,“徐副将!” “末将在!” “把人带走。” 叶乐心下令,字字铿锵,“告诉管事的,既然她们选了凭本事吃饭,就是我玄北营的军工,谁敢把她们当妓轻贱欺辱,军法处置!” 地上的几个美人全愣住了。 她们本以为落到这位凶神恶煞的女将手里,不死也要扒层皮。 没成想,这雷霆万钧的一顿发作,落下来的竟是一张结实的护身符。 楚星澜眸光微微一闪。 他配合地叹了一口气,声音带了点委屈:“乐心,你连本王的枕边人都要抢?” 叶乐心回过头,隔着晃动的珠帘,冷冷盯着他那张俊俏的脸。 “殿下这副身子骨,夜里风大,还是省些精神的好。” 她声线又冷又硬:“徐副将,愣着干嘛?” 徐副将立马反应过来,一挥手,几个亲兵立刻将那六个战战兢兢的美人带了出去。 楚星澜看着她,只无可奈何地冲美人摆了摆手。 偌大的别院里,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几乎是在大门合上的那一瞬,楚星澜脸上的委屈和轻浮便消失了。 他理了理狐裘的领口,嗓音凉薄。 “少将军好大的威风。” 叶乐心收了马鞭。 “人在织造营,翻不出风浪,留条活命,京城那边你也好交差。” 说完,她转身要走。 “叶乐心。”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她脚步一顿。 “多谢。” 叶乐心没有回头,大步踏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殿下不用谢我,下次再有这种活,自己动手。” 11. 11 孟春间,塞北的寒风依然刮骨般凛冽,连带着营中粮草也日渐吃紧。 铁勒人像是嗅到了腥味的饿狼,趁机在关外频繁滋事,骑兵屡屡袭扰边境村落,烧杀抢掠,抢夺过冬的粮食与物资,闹得边民人心惶惶,流离失所。 主帅叶修戟眉宇深锁,连日议事堂中灯火通明。 最终,他不得不提笔疾书,将边关粮草短缺,敌军猖獗的严峻局势细细写就一封奏折,恳请朝廷速拨粮草支援。 半月后,驿使带回了户部的批复。 洋洋洒洒的官样文章,总结起来不过八个字:大雪封路,就地筹措。 “狗屁的就地筹措!” 叶修戟将公文拍在案上,气得眼底充血,“塞北的冻土里能刨出吃食来?东宫掌权,这是要饿死玄北营!” 长戍关内确实有粮。 城东那几家背景雄厚的商号,囤积了十数个粮仓。 可谁都知道,那是太子养在边关的钱袋子。 若是带兵强征,便是纵兵劫掠百姓,立刻就会被扣上谋逆的死罪。 叶乐心看着空荡荡的军储仓,正冷静地盘算着怎么在不落人口实的情况下,把那几家的粮库砸开一条缝。 就在这时,十几辆沉甸甸的粮车压着深深的雪辙,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玄北营的大门。 城东最大的商行掌柜,裹着厚厚的熊皮大氅,却在风雪里抖得像个筛子。 他煞白着脸,双手捧着一张按了红手印的借条,跪在叶乐心面前。 “少、少将军,这是七殿下吩咐的,五万石细粮,全在这儿了,草民一家老小,求殿下高抬贵手啊!” 叶乐心看着那张借条,字迹散漫,和楚星澜一个样。 她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沉了下去。 …… 楚星澜披着宝蓝色的裘衣,靠在矮榻上。 小泥炉上温着茶,他正捏着一枚黑子,自己跟自己下残局。 下人通报后,叶乐心走了进来,将那张提粮的借条按在了棋盘边缘。 “长戍关三大富商,背后站着的是东宫,殿下足不出户,是怎么捏住他们的死穴,让他们乖乖吐出这五万石粮的?”叶乐心盯着他,开门见山。 楚星澜手指没停,将那枚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上。 他端起手边的茶盏撇了撇浮沫,语气慵懒:“给你的,拿去充军需便是,少将军何必刨根问底?” “玄北营的将士,不吃来路不明的粮,这五万石粮若是你与东宫合谋设的套,我今日吃了,明日就是叶家暗结党羽的铁证。” 楚星澜动作一顿,慢慢将茶盏搁回小炉旁,掩唇低低地咳了两声。 等喘匀了气,他才终于抬起眼。 “乐心,有些事,不知道更好。” 他顿了一下,慢悠悠道:“这世上的秘密,都是有预谋的,你今日若是转头踏出这个门,全当这粮是天上掉下来的,你玄北营依旧干干净净。” 他微微倾身,隔着棋盘逼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盛满风流的眼里,此刻没了半分散漫。 “可你若非要我掀开底牌看个明白,听了之后,你叶乐心,包括你身后的十万玄北铁骑,可就再也下不去我这条贼船了,少将军,你可想清楚了?” 帐内,泥炉水沸。她迎着楚星澜深邃的目光,冷笑了一声。 “我叶家在这长戍关吹了十年的风沙,从不怕上贼船。” 叶乐心俯下身,双手撑在棋案上,气势逼人,“说。” 楚星澜定定地看了她半晌,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里,终于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意的愉悦。 “好气魄。” 他靠回引枕上,重新捏起一枚白子。 “不过是昨夜睡不着,让底下人去那三位掌柜的枕头底下,放了一本账册的誊抄件罢了。” 叶乐心眸光微动:“什么账册?” “太子养着他们,可不光是为了囤粮。铁勒十部这几年兵强马壮,手里拿的刀,大半是这三家商号以走私茶叶的名义,从关内夹带出去的铁矿倒卖过去的。”楚星澜将白子落下,绞杀了盘上的残局。 他叹了口气,摇摇头:“私贩军械给敌国,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我只是好心提醒他们而已,这天下,眼下还不是东宫的。” 叶乐心倒吸了一口冷气,迟迟发不出声音。 太子为了敛财夺嫡,竟然把刀递到了外族手里,转过头来砍大楚自己的将士! 而眼前这个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的皇子,不仅查到了太子的死穴,手底下的死士还能悄无声息地摸进商贾内室,如入无人之境。 果真好手段。 “玄北营的粗粮太拉嗓子,我吃不惯,这细米,就当是交你叶少将军的伙食费了。” 乱世之中,粮食就是玄北营的命。 既然已经看破了彼此的底牌,双脚也已经踏上了这条危机四伏的贼船,叶乐心便不再矫情。 她拱手,沉声道:“多谢七殿下,只要玄北营的战旗在一天,绝不短了殿下这碗饭。” 说罢,她微微颔首,准备告退。 “等等。” 只见楚星澜随手将指间把玩的一枚棋子,丢回了玉篓里,轻轻笑了一声。 “少将军这句承诺,听着倒是让人安心,只不过……” 他眼睫一敛,抬眼间,眼底那股算计荡然无存,又变回了那个轻佻无赖的风流鬼。 他隔着半局残棋微微倾身,修长白皙的手指支着下颌,眸子挑起一抹笑意。 “这五万石的伙食费我都交了,少将军打算什么时候,把那日汤池里欠我的债,还一还?” 话音轻飘飘的,那是他一贯的孟浪做派。 换作寻常女子,面对这等天潢贵胄的皮相与调笑,哪怕不娇羞,也该局促了。 但叶乐心只愣了一息,就知道这人又在不要脸地拿名节逗她。 上一刻还是执棋者,转眼就能天衣无缝地披上这副浪荡的皮囊。 这人身上的面具太多,虚实交错,当真是让人难以看透。 不过,既然他想玩虚的,她奉陪到底。 叶乐心冷嗤了一声,逼近了些,双手按在棋盘边缘,俯下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减,近到楚星澜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子冷硬的兵戈之气。 叶乐心的目光刮过他苍白昳丽的脸,最后落在他微敞的衣领下。 “至于汤池里那笔账……” 叶乐心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女儿家的羞恼。 “殿下若是真想讨,不如先把这副身子骨养结实点,省得下次真到了池子里,没等从我这里讨到什么便宜,倒先半道咳死在了汤池里。” 楚星澜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仰面看着近在咫尺的女人。 他一直都知道叶乐心的美,她冷艳,生猛,锋利得惊心动魄。 剑眉之下那双眼,似利刃出鞘般的飒爽与桀骜。 此刻被她这般勾着下颌含笑审视,哪怕是他这个见惯了各色人的皇子,也免不了要心动神摇。 棋案下方,那只掩在裘衣里的手,悄悄攥紧了些。 可还没等他有所动作。 叶乐心便已松了手,转身掀帘,干脆利落地走了。 借了那五万石粮后,玄北营的锅里总算有了热气。 可铁勒十部的春劫却越发频繁。 游骑散勇像扑不尽的飞虫,三天两头在长戍关外抢掠。 叶乐心带着精锐,连轴转地在边线巡防,十天半个月不回大营是常事。 这一日,风雪骤紧,刮起了能把人活活冻僵的白毛风。 叶乐心顶着风雪巡完大营,刚跨进温暖的中军大帐,还没来得及卸下身上挂满冰凌的重甲,亲卫营的校尉便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 “少将军!出事了!”校尉脸色煞白,冻得直打哆嗦,“七殿下……不见了!” 叶乐心解着披风的手一顿,眼神瞬间冷如刀锋:“什么叫不见了?人不是在城里的酒楼听曲吗?派去跟着的暗哨都是死人吗!” “暗哨本来一直守在雅间外头,可眼看天色暗了,风雪又大,属下们怕出意外便破门进去,结果里面空无一人,后窗大开着,酒楼掌柜说,殿下……殿下早在两个时辰前,就从后门独自牵马出城了!” 叶乐心心头一跳,二话不说,转身大步跨出营帐,直奔楚星澜的别院。 屋内炉火早灭了,透着冷清。 案桌上,拿镇纸压着一张宣纸。 上面只轻描淡写地留了一行字: 【关外风雪大好,乘兴出游,晚归。】 叶乐心盯着那张纸条,连日来压抑在心底的忌惮,在这一刻变成了一股冲天的怒火。 狗屁的乘兴出游! 一个走两步都要喘三喘的病秧子,会顶着能把人骨头冻碎的风,出关跑马? 更何况,如果是去玩,眼下这天色早该回营了。 他分明是故意甩开暗哨要做什么! “好一个楚星澜……”叶乐一把将那宣纸攥成团,厉声喝道,“点一队精锐轻骑,跟我出关!” 她一把扯过大氅,头也不回地冲入风雪,“他若死了,玄北营十万兄弟都要给他陪葬!” 风雪将天地连成白茫茫的一片。 叶乐心带着十骑人马,顺着那道若隐若现的马蹄印,一路追到了黑松林边。 战马似乎闻到了什么危险的气息,不安地原地踏步。 叶乐心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风刮过雪窝子,露出几点还没被盖住的暗红。 是血。 12. 12 叶乐心单膝蹲下,捻起一点带血的雪沫,在指腹间用力搓了搓。 黏的,带着腥气,显然还没冻透。 “不到半个时辰。” 她站起身,目光如炬,顺着风向看向前方的漫漫雪野。 前方的雪地上,快被风刮散的马蹄印,直逼老鹰嘴的方向。 徐副将牵着马走上前,低头扫了一眼,神色凝重。 “少将军,前面那几骑马掌平滑,是关内的马,后面追的印子深、步子阔,应该是铁勒人的宽蹄马,咬得很死,看这规模,少说有三十骑精锐!” 叶乐心握紧了手里的马鞭。 老鹰嘴,那地方两面绝壁,是个有进无出的死地。 除非插上翅膀,否则一旦被堵在谷里,就是被瓮中捉鳖。 “徐叔。” 叶乐心扯过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冷硬的声音压在呼啸的风雪里,“你带两个人,立刻抄小路回去调兵。” 徐副将沉声点头,一挥手,点走两骑,调头狂奔而去。 叶乐心长刀出鞘,刀锋倒映着雪光,冷冷扫过剩下的几名铁血亲卫:“其余人,跟着我,从谷口往里切!” “得令!” 风雪倒灌。,八匹战马散开阵型,贴着暗沉的崖壁,无声无息地没入峡谷。 马蹄踩在厚雪里,声音被吞得干干净净。 往峡谷深处摸了大概两里地。 前方的风里,送来几声闷响,是兵器磕碰的声音。 叶乐心猛地抬手。 身后七骑瞬间勒停战马,长枪平举,稳稳卡住冲锋的位置。 叶乐心催马,贴着石壁转过最后一道陡弯。 峡谷深处,十几个铁勒汉子举着牛皮木盾,把几道黑影逼在死角。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都是中原人的装束。 有两个还没死透,正趴在雪地里,抱着铁勒人的腿,不让那些人往前冲。 楚星澜靠在绝壁上。 一身狐裘上沾了血水,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其他人的。 他苍白的脸上沾着血星,身边只剩一个人,正举着刀死死护在他身前。 叶乐心扫了一眼,那些铁勒人身上没带粮袋,也没有辎重,不像是巡逻。 看来,是有预谋的,他们就是来杀人的。 而此刻,铁勒人的弯刀,正照着楚星澜劈下去。 叶乐心立马摘弓,搭箭,弓弦崩响,铁箭破风而去。 噗嗤一声,扎进那铁勒人的咽喉,把人带得往后一砸,滚在地上。 “杀!”叶乐心扔了弓,抽出长剑,双腿猛夹马腹,当先冲了进去。 铁勒人反应极快,迅速合拢盾阵,几根绊马索从雪里弹起,勒断了马蹄。 战马惊恐地挣脱缰绳,四散狂奔。 铁勒人的重盾咬合在一起,将叶乐心等几骑牢牢卡在阵心。 逼仄夹缝里,数把弯刀探出,刀锋刮过玄铁重甲,留下一串刺耳的冷响。 大风卷着雪粒子砸在叶乐心的脸上,那双常年浸泡在血水里的眼睛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目光咬住眼前飞速转动的盾阵。 右进三步,下盘,只有一瞬的破绽。 叶乐心握刀的手指一紧,几乎是在她沉腰出刃的同一瞬间,身后的七名亲卫如臂使指,极有默契地随她一同压向了右侧的死角。 盾阵交接,果然在那一处慢了半瞬。 底下的缝隙刚刚漏出半寸,叶乐心的长刀已经扎了进去。 刀锋一卷,毫不留情地切断了那名盾兵的脚筋。 惨叫声还没来得及破喉而出,几百斤重的铁盾轰然倾斜。 铁桶塌出了一个缺口。 亲卫们的刀已经顺着缺口绞了进去。 玄北营刀法,那是在无数次死人堆里喂出来的杀人技。 手起刀落间,她就切开了人的咽喉。 滚烫的血泼溅在她冷硬的脸颊上。 不过几息的功夫,地上已经横七竖八地躺了十几具残破的尸体,浓重的血腥味弥散开开。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怪叫,残存的铁勒游兵丢下重盾,连滚带爬地遁入了茫茫风雪里。 峡谷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叶乐心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提着还在滴血的剑,大步走到石壁下。 楚星澜顺着石壁滑坐在雪地里。 叶乐心弯下腰,一把揪住他满是血污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看了半天,确认那些血迹大多不是他的,身上只有几处无关痛痒的轻伤,她胸口那团卡着的气,才松了出来。 但这短暂的庆幸连一息都过,便瞬间被随之而来的狂怒压过。 “你疯了吗?楚星澜!大雪天往死地跑?你要是死在这,玄北营十万人的脑袋,全得给你陪葬!”她压着火,咬牙切齿地盯着他。 楚星澜没挣扎,他任由她揪着,扯动了胸口的闷痛,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等咳够了,他才抬起手,指了指身后一条被乱石和枯藤掩盖的窄洞。 “你看,”他喘着粗气,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把那个洞炸开,也许能绕到铁勒后方。” 叶乐心愣住。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头重重一震。 大雪封山,暗哨松懈,他不要命地带人跑出来,就是为了亲自核实那张舆图上,那个洞? 她低下头,看着他。 他还在喘,嘴角挂着血沫,眼睛却亮得很。 那种亮,她见过,在废马棚里画舆图的那晚。 “而且,我还知道,大楚军制,百年以上的重镇大营,建营时必会留一道不入图册的突门,以备绝境逢生或平息内防哗变。”楚星澜喘着气,抬起眼,虚弱地看着她,“这洞的地势另一走向,逆推出来,恰好连着玄北营……” 她敛下眼底的惊涛骇浪,不想再与他讨论这个事,强行将话锋一转:“你今日一出来,就被那些铁勒人盯上了?” 楚星澜将她那一瞬的紧绷尽收眼底,眼尾微微挑起一抹了然之意。 他从善如流地接话,气息却越发孱弱:“是。” 没等她细问,峡谷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 方才的厮杀和马嘶,震动了绝壁上厚厚的积雪。 雪崖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 “雪崩!少将军,快走!”将士在后头声嘶力竭地吼。 大块的冰雪混着碎石砸下来,狂风卷起雪幕,糊住了视线。 回去的路被截断了。 叶乐心回头,看见那几个兵正拼命往后撤,却被塌下来的雪墙隔在了另一头。 “少将军——!”喊声被轰隆声吞没。 来不及了。 “走!”叶乐心顾不上多问,一把架起楚星澜的胳膊,拖着这个病恹恹的男人,跌跌撞撞地朝峡谷深处跑去。 峡谷里的白毛风,像生了倒刺的鞭子,卷着冰碴直往人骨头缝里扎。 两人在没过小腿的深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就在身边这男人 的呼吸快要被风雪掐断时,崖壁根下终于隐约露出了一抹残垣。 她架着楚星澜,一脚踹开几截挡路的朽木,连拖带拽地摔进了一处废弃的边界烽火台。 洞里逼仄,弥漫着经年的陈腐气和阴冷。 叶乐心松开手,楚星澜顺着滑下去,跌进干草里,一动不动。 叶乐心没管他,她咬着牙,去解身上的铠甲。 铁片上结了一层硬冰,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带着这身铁皮过夜,活人也得冻死。 她利索地卸下护臂和胸甲,露出里面的粗布中衣,走到避风的角落,拢起一堆枯枝,敲亮了随身带的火石。 橘黄的火苗窜起来,勉强驱散了一小圈冷气。 她环视一圈,这是的树枝足够烧到后半夜。 确认完这一切,她转过头,看向地上的楚星澜。 这人蜷在干草堆里。那身白狐裘沾了血,此刻冻成了冰坨子,贴在他身上。 他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嘴唇乌青。 叶乐心走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身子却冷冰冰的。 地上的楚星澜忽然皱紧了眉头,喉结艰难地溢出一丝沙哑的气声:“我……要死了么?” 叶乐心扯了下嘴角,声音冷冽:“还没死。” 楚星澜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只含糊地抽了一口冷气,声音抖得厉害:“疼。” 叶乐心眉头一拧,方才在峡谷里盾阵逼得那么紧,刀剑无眼,难道是被砍中要害了? 她半跪下来,一把扯开他身上那件湿狐裘,扒开他的中衣。 火光晃动,那截白皙的胸膛和肋骨上,除了两块被铁勒人盾牌重重撞出来的淤青外,干干净净。 连半条血口子都没有。 她更确定了外头那一身吓人的血,全是从别人身上溅过来的。 叶乐心盯着那两块青紫,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看着没缺胳膊少腿,就是挨了两拳重手,加上冻着了,吓出了一身热病。 “娇气。”她把衣服给他胡乱拢上。 楚星澜似乎听到了这句挖苦,干裂的嘴唇抿了抿,发出弱的闷哼,彻底昏沉了过去。 叶乐心脸上的嘲意慢慢褪了下去。 虽然没外伤,可这人底子太烂。 再这么烧下去,还真说不好。 他有万一,玄北营怎么办?这塞北的局势怎么办? 她将那件碍事的湿狐裘剥了下来,接着扯过洞角一条不知哪个戍边老卒留下的破毡毯。 她靠着火堆坐下,将冻僵的楚星澜拖过来,半揽进身前。 破毡毯展开,将两人裹在一处。 怀里的人接触到热源,本能地靠得更紧。 楚星澜烧得迷糊了,额头抵着她的肩,滚烫的呼吸打在她脖颈上。 火堆劈啪作响。 怀里的人忽然又瑟缩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以为他又在喊疼,叶乐心蹙了蹙眉。 只听见他微弱的声线,抖得支离破碎,“母妃……冷……” 叶乐心的脊背一僵。 在深宫能全头全尾长大的皇子,哪个不是满肚子的算计。 可真到了命悬一线,半只脚踩进黄泉的时候,那些权谋诡道、天家体面,半点也不剩。 剥开那层天潢贵胄的锦绣皮相,里面缩着的,原来也不过是个肉体凡胎。 褪去所有伪装,楚星澜在本能地向母亲乞求一丝微渺暖意。 13. 13 她垂下眼,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火光映照在楚星澜面上。 那是一张极适合活在贵气堆里的脸,皮相好。 此时,往日的伪装都被高烧和严寒剥了去,只剩下虚弱。 肤色白得像新雪,衬得鼻骨更显高挺。 长睫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在暗沉的火光里投下细细的阴影,随着呼吸轻颤。 唇上沾着血星子,干裂得不成样子,倒平添了几分易碎感。 这副皮囊生得太漂亮,让人容易忽视他骨子里的疯。 楚星澜无意识地往她怀里缩了缩。 身子抖得像筛糠,那颗脑袋,就软软地搁在她的肩窝里。 叶乐心只觉得脖颈处一片滚烫。 楚星澜的手指从破毡毯下摸索出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抓得很紧,指甲似要嵌进肉里。 塞北的夜风,能一点点把人的骨头吹冻。 叶乐心垂下眼,看着怀里这个天家贵胄。 他此刻就像是一截快要燃尽的寒灰,在病危之际,毫无尊严地攀附着她身上那点仅存的热气。 什么权谋,什么尊卑。 在吃人的风雪阵里,都是血肉之躯而已。 叶乐心在心底无声地嘲弄了一声,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到底还是卸了力。 她终究没有推开,只是冷着脸,左手摸索着折断一根枯枝,扔进火堆。 火苗重新舔舐上来,暖了不少。 后半夜,洞内只剩一点暗红的火星,洞内有些冷了。 好在风停了。 叶乐心靠在石壁上,半边身子早就麻了。 肩窝处那颗脑袋忽然动了一下,紧接着,扣在她腕上的手指动了动。 怀里的人醒了。 叶乐心垂眸,看到楚星澜睁着眼,盯着虚空。 他似乎才意识到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整个人缩在破毡毯下,手还扒着她的手腕。 那几根手指缩了一下。 “醒了就撒手。”叶乐心熬了一夜,嗓音沙哑。 楚星澜动作一顿,就着这个姿势没撒手。 “少将军这怀抱,比长戍关的城墙……还硬,我没被刀砍死,倒险些被你硌断了气。”他声音哑着,还不忘要调侃她两句。 叶乐心懒得跟他废话。 她空出左手,摸出腰间的水囊,咬开塞子,直接怼到他嘴边。 “喝。” 楚星澜盯着水囊,喉结滚了下,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 水是冰的,冻得他狠狠打了个冷战,呛进气管,立刻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叶乐心冷眼看着他将那口气喘匀,才将水囊收回腰间,塞紧木塞。 “大雪天,不在营里待着,跑到营地外围来送死。” 她视线扫向洞外的漆黑风雪,“殿下什么时候这般关心玄北营了?你在废马棚里画的那张残图,是想从老鹰嘴借道,直捣铁勒后方?” 她的声音比风还冷冽。 楚星澜闻言,眼睫微微一掀。 刚咳过一阵,他眼尾还泛着薄红,此刻却扯起唇角,笑得有几分轻佻。 “少将军这是……暗中偷看我了?” “整个玄北营都是我的地盘,在我的地盘上,不存在偷看。” 她这种理直气壮的冷硬,反倒惹得楚星澜溢出一声更低沉的笑。 他倚着石壁喘了口气,竟顺着她的话应了:“我确实想探一探这条路,若是能替玄北营找出一条奇袭的捷径,少将军自然就欠了本王一个大人情。” 叶乐心睨了他一眼。 拿命去蹚路,就为了讨她一个人情? 这借口冠冕堂皇,糊弄鬼都不够。 她根本不接这茬,只冷着脸。 见她不上套,楚星澜仰起头,后脑勺磕在冰冷的石壁上,呼吸微浊。 “少将军真以为,东宫养的那几家商号,能凭空把这么多兵器,从玄北营森严的眼皮子底下变出关去?” 叶乐心呼吸一窒。 见鱼咬了钩,楚星澜又咳了两声,这才不疾不徐地继续。 “我将前朝兵部残存的北塞舆图与本朝堪舆图叠在一处,看出了端倪。老鹰嘴这地方,百年前其实并非绝壁,当年库野河改道,崖底生生剥出了一条干涸的地下暗河。前朝末年,曾有人借着暗河道往下凿,挖出过一条直通关外的地下运兵洞。”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前朝覆灭时,残军仓皇逃出关外并封死了洞口,兵部图纸烧毁大半,大楚接手北境后,剩下的残卷一直压在父皇案头,想必后来是落到了东宫手里。” 楚星澜偏过头,漆黑的眼底映着洞外惨白的雪光,深不见底:“太子走私军械的暗道,就是这条连叶家都不知道的鬼洞。” “我不亲自来蹚这一趟,怎么敢笃定……咳咳咳,”楚星澜咳了好几声,才开口,“能神不知鬼不觉绕过长戍关的机密,足以买下忠诚,对吗,少将军?” 叶乐心看着他。 这人半死不活地瘫在玄北营,却早把千里之外的夺嫡之局,连同她叶家的兵权,一并算计在内了。 良久,她冷冷道:“拿命去蹚路,殿下倒是大方。” “京城那位把我扔到这冻土上,可不是为了让我长命百岁的。” 楚星澜看着她,那双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森冷,“不自己动起来,怎么在这吃人的局中活下去?” “所以殿下就惯会披着这副无赖的皮囊,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 叶乐心不再看他,一把拽过旁边的破毡毯,动作粗暴地抖开,连带着一阵冷风砸在两人中间。 楚星澜看着她避之不及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是啊,我这种人,少将军方才就该把我扔在雪地里,何必委屈自己,在这冰天雪地里为了驱寒?” 他刺了一句,撑着石壁想要坐直身子。 “殿下昨夜烧得直打哆嗦,往我怀里钻着喊母妃的时候,可没嫌我委屈。”叶乐心揶揄。 楚星澜撑在石壁上的手僵在半空。 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似笑非笑的嘲弄凝固了,隐隐透出一丝难堪。 他偏过头,将脸隐没在阴影里,抗拒戒备,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狼。 叶乐心揉了揉手腕,没再说话。 该刺的刺了,底牌也见过了,两人之间的那层窗户纸,被烧出个大窟窿。 似乎也不坏。 不久,远处传来沉闷的震动。 “殿下——!少将军——!” 从峡谷外遥遥传了进来徐副将的声音。 叶乐心应了一声,快速站起身,大步走到角落,抓起那身冰冷的铁甲,熟练地往身上套。 扣带拉紧,甲片相撞,发出肃杀声响。 她听见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等她挂好银枪,转过身时,楚星澜已经扶着石壁站了起来。 那张虚弱的脸上,再次挂上那种漫不经心的散漫笑容。 “殿下!少将军!”徐副将带着一队亲兵,举着火把轰然涌入破 洞。 他看着只穿了件血污单衣的楚星澜,眼底满是恐惊。 “放心,死不了。”楚星澜强撑着,好不容易站直身子,“多亏少将军昨夜悉心照料,本王这会儿,精神得很。” 徐副将看了看冷着脸的自家少将,没敢接话。 楚星澜被人搀扶着,朝洞外的风雪走去。 * 玄北营中,叶修戟坐在帅案后,眉头拧成了结,看着女儿卸下满是冰渣的肩甲。 “老鹰嘴那种死地,他跑去干什么?还险些把命搭进去!” 老将军压着声音,余怒未消,“简直是胡闹啊!” 叶乐心走到炭盆边,把冻得发僵的双手悬在火舌上方。 “他去蹚路了。” 帐内倏地一静。 “老鹰嘴崖底有前朝的地下运兵洞,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插铁勒大后方。”她低垂着眼,盯着盆里烧得通红的炭块。 还没等叶修戟从这道军事惊雷中回过神,叶乐心缓缓收拢了烤暖的五指。 她抬起头,隔着炭火,眸子越发幽深冷峻。 “不仅如此,他还查出,东宫正借着塞北的三家商号,把大楚的铁矿和军械,源源不断地从这洞走私给铁勒人。” 叶修戟陡然站起身。 “父亲,老鹰嘴那条暗河,是两头通的,一头直插关外铁勒,是东宫的走私道,而另一头……”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的侧脸上,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当年叶家刚接手塞北,您借着山势和缴获的半卷残图,秘密往下打通并直连咱们玄北中军大营的那道突门。” 叶修戟饱经风霜的脸上,遽然浮现一抹忌惮。 叶乐心:“他昨夜在雪地里,连命都快吊不住了,却特意向我点破了这道门的存在。” “大营突门是叶家最后保命的底牌,除了你我,连徐副将都不知全貌!”叶修戟咬紧了牙,“他怎么会知道?” “这也是让我后背发凉的地方。”叶乐心眉心紧锁,手指在炭火上方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我一直想不通,他既然查到了咱们的死穴,为何不留作日后要挟,偏要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把这张底牌掀开?他到底图什么?” 炭盆里的冷炭不堪灼烧,冒气一股黑气。 老将军颓然坐回椅中,“突门一旦见光,就是叶家拥兵自重,图谋造反的铁证,他把这把刀明晃晃地悬在咱们脖子上,是在警告我们,别把他当成可以随意糊弄的落魄废棋。” “看来,他不仅要与东宫斗,连叶家脚底下的绝密,他都能踩得一清二楚。”叶修戟闭了闭眼,“他这是在逼叶家收起隔岸观火的异心,死心塌地绑在他的局里。” 叶乐心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用一条命做局,去蹚东宫的死脉。 又在最恰当的时机,轻描淡写地抛出底牌,把手握十万重兵的将门也按在棋盘上。 “此人心智近妖,”叶修戟长叹了一声,“日后面对这位七殿下,哪怕他表现得再荒唐无稽,也绝不可得罪半分。” 叶乐心沉默地站在炭火旁。 火光炽热,她却觉得手心阵阵发冷,只能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可既然他有这般深不可测的谋算,”叶修戟眉头紧锁,话锋一转,“又为何要做出如此草率的举动?冒着暴雪跑到老鹰嘴那绝地去蹚路?” 叶乐心收回手,从腰间摸出一块染血的碎铁片,走到帅案前,拍在叶修戟面前。 “他是故意去送死。” 14. 14 叶修戟低头看去,那是一截被崩断的箭头,不是铁勒人惯用的狼骨箭。 叶修戟的脸色变了:“这箭……” 是大楚军中制式的破甲菱形簇,是中原地区才有的。 “昨晚从我方士兵胸口拔下来的。” 叶乐心冷笑一声,“风雪盖了脚印,连咱们都摸不准楚星澜的行踪,三十个铁勒精锐,却早早在峡谷的死角结好了杀阵。” 她抬起眼,看向自己的父亲。 “那些人,是早就盯上了七殿下。” 叶修戟摇了摇头:“若是东宫那边按捺不住,要借铁勒人的刀杀他,再栽赃玄北营……” 沉吟片刻,他反问,“那他在咱们大营里岂不是更安全?” 叶乐心垂下眼帘,盯着跳动的炭火,心中明白这是父亲在考她。 楚星澜缩在大营里,能苟延残喘,却破不了眼下的局。 叶家镇守塞北多年,玄北营作为大楚兵力最盛的铁骑,向来只听命于圣上一人。 可如今圣上病情反复,大权旁落,太子在朝堂上一手遮天,逼得众皇子人人自危。 老皇帝将楚星澜扔到边关,明面上是给这个病弱儿子一条生路,实则是将他竖成一个活靶子,用来牵制东宫的视线。 玄北营的处境又何尝不微妙? 一旦圣上驾崩,太子登基,玄北营这把和七皇子捆在一起的利刃,便是新帝第一个要折断的硬骨头。 此番拖延粮草,不过是套在玄北营脖颈上的第一根绞索。 所以楚星澜不能缩在大营里。 他必须走出去见血,拿自己的命做局。 把东宫勾结外敌的铁证砸在叶修戟面前,逼着赤胆忠心的玄北营与他绑死在一条船上。 叶乐心道:“因为他要的,就是这个遇刺的结果。” 叶修戟眼里多了些欣慰,但还是继续问:“怎么说?” “他不流血,不濒死,咱们玄北营,怎么会亲眼看到京城那位卖国资敌,连边关将士死活都不顾的狠毒?” 他先用五万石粮,卖了玄北营一个人情。 又用自己的命,演了一出苦肉计,把东宫勾结外敌的罪证,给玄北营看,逼着玄北营站队。 “十万将士在长戍关吃冰咽雪,死战不退。”叶修戟的声音像是在极力压抑着喉咙里往上翻涌的血气,“东宫那位,却把大楚兵部造的破甲箭,递到了铁勒人的弓弦上!” 他闭上眼,那股子浸淫沙场大半辈子却宁折不弯的挺拔劲儿顶了出来。 “七皇子算准了,这口恶气,玄北营若是咽下去,对不起长戍关外埋着的那几万具白骨。” “乐心,这局,玄北营步步维艰。”叶修戟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女儿。 叶乐心缓缓松开攥着的拳头,目光看向大帐外那仿佛永远停不下来的风雪里。 退无可退,便只能迎刃而上。 既然楚星澜用一条命做局,硬是把这把见血封喉的刀塞进了玄北营的手里。 那她便替塞北的十万将士,亲自去会会这个人。 接下来的两日,长戍关的雪下得一场比一场紧。 叶乐心把自己关在中军书房里,对着那张北塞残图,将老鹰嘴到铁勒大后方的地势,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推演了千百遍。 直到第四日清晨,北风初歇,叶乐心去了七皇子的别院。 下人通传完便退下了。 她抬眼,视线落在那张软榻上。 楚星澜只穿了一身素白的细棉中衣,外头随意披着件鸦青色的大氅。 高烧退去后,他脸上的惨白褪了几分,还是透出了一点病态。 雪光透过窗棂,打在他高挺的鼻骨和极薄的嘴唇上,勾勒出一种干净的漂亮。 这副好皮囊哪怕是形销骨立,也有一种让人无法挪开眼的惊艳。 他看到叶乐心在看他,眼睫一掀,那双眼里瞬间漾起一抹亲昵的笑意。 “乐心,你来看我了。”他声音还有些微哑,透着股子慵懒。 叶乐心大步走过去,隔着小案坐下,“听底下人说殿下今日进了半碗粥,看来身子是大好了,末将特来探望。” 楚星澜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她。 “乐心,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想问什么?” 叶乐心也不是弯弯绕绕的人。 她开门见山道:“废马棚里那张图,是你故意让我看到的?你算准了我巡营的路线,算准了我会起疑,你一步一步引我入局,还有,去老鹰嘴,去撞破东宫勾结,就是想让我清楚,太子已经把我们看成了一体,玄北营只能跟你结盟。” 楚星澜没反驳,只静静地看着她。 “殿下是不是把玄北营想得太清高了?既然东宫想除掉的是你,我大可以砍了你的脑袋,当做向东宫示好的投名状,玄北营有十万铁骑,太子拉拢还来不及,怎么会拒绝?”叶乐心冷冷地问。 “你不会。” 楚星澜微微倾身,挑了挑眉。 “其一,太子要的根本不是你们叶家的忠诚,而是长戍关这条走私商道的绝对控制权。玄北营钉在这里,就是他敛财的最大阻碍,你们就算肯弯下将门的脊梁去给他当狗,也只是与虎谋皮,太子是怎样一个人,他早晚要扒了你们的皮,给他的送铁车队铺路。” 他停了片刻,似要让她慢慢权衡。 他的目光扫过对方冷峻的神色,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其二,长戍关外,那些被大 楚自己造的菱形箭簇射穿胸膛的将士,尸骨还冻在雪地里没寒透。你今日若是向东宫低了头,明日拿什么脸去祭奠那些死在兵刃下的同袍?这已经不是朝堂上的党同伐异,横在玄北营心尖上的血海深仇,就算我今天不逼你,你也绝做不到。” 叶乐心的手指在袖中遽然收紧,这人果然精明,句句都踩在玄北营最致命的底线上。 他不仅看透了局势,更看透了叶家人的风骨,算准了叶家的良心。 “更何况——” 楚星澜忽地轻笑了一声,身子往后一靠,“从我们在汤池相遇的那一天起,玄北营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们,早就被死死绑在了一起。” 叶乐心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楚星澜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一封压得平整的密信,用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推到叶乐心面前。 叶乐心狐疑地扫了一眼,伸手抖开。 这是一封截获的京中密报。 信上说,太子一党原本打算上奏圣上,促成叶乐心与三皇子的联姻,甚至连请婚的折子都拟好了。 三皇子是太子最忠实的拥趸。 一旦这道赐婚的圣旨下了,她叶乐心就必须交出兵权,回京城做一个笼中鸟般的皇子妃。 而失去了少将军的玄北营,老将军年事已高,这十万铁骑,早晚会被东宫派来的人一步步蚕食。 太子不仅要断他们的粮,还要釜底抽薪,挖断玄北营的根系。 “看明白了?”楚星澜幽幽地笑。 “太子那折子还没来得及递上去,长戍关里就传出了你我二人在汤池共浴,这等不清不楚的流言不好听,三皇子那头极重皇家颜面,嫌你名声受损,觉得这是个烫手山芋,这请婚的折子,才不了了之。” 叶乐心捏着那张薄纸,头皮都渗出一层冷汗。 如果不是那场荒唐的流言,赐婚的圣旨一旦下了,抗旨会株连叶家,顺从就是交出玄北营的命脉。 根本就是死局。 边关的一点风月流言,竟阴差阳错地截断了京城的一道夺命圣旨。 不,不是阴差阳错。 叶乐心抬起头,看向对面那个裹在大氅里形销骨立的男人。 这副苍白易碎的皮囊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从汤池故意招惹她留下流言,到马棚画图引她入局,再到雪夜奇袭证实东宫资敌…… 他看着柔弱荒唐,身无长物,却聪明得让人肉跳心惊。 楚星澜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微挑。 “少将军,你若是愿意回京城去给三皇子做妃,我绝不拦着。” 他声音低沉蛊惑。 “若是想挣个自由,那如今,大家算不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15. 15 随后几日,铁勒人似是想找回老鹰嘴折损的面子,越发变本加厉地袭扰边境,更开出大军来犯。 叶修戟当即决定挂帅出征。 叶乐心作为玄北营少将,领前锋印,一同前往。 出征那日,天刚破晓。 红日喷薄而出,金光砸在玄北营将士的铁甲上,晃得人眼晕。 鼓声震天,铁骑踏动冻土,士气高涨得能劈开塞北寒风。 点将台上,叶修戟走到楚星澜面前,拱手一礼:“殿下,臣此去定当荡平边患,护长戍关安宁。” 楚星澜穿了件玄色大氅,将那副病骨裹得严实。 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了后方一身银甲的叶乐心身上。 叶乐心正握着缰绳准备翻身上马。 “少将军。” 风里送来一道沉沉的嗓音。 叶乐心动作一顿,回过头。看到楚星澜定定地盯着她。 那双眼里,惯常散漫笑意消弭了,此刻唯有郑慎。 “珍重。”他说。 叶乐心冲他利落地点了个头,翻身上马,抬手拨下冰冷的面甲,遮去了眼底的所有情绪。 一夹马腹,随大军绝尘而去。 …… 兵行三舍,大军在一处绝壁前的开阔地扎下中军大帐。 次日黎明,叶修戟在两军阵前亲手点燃了冲天的烽火。 狼烟撕裂了铅灰穹顶,玄北营在这片冻得梆硬的荒原上,摆开了巍巍方阵。 方阵中间,十几岁的新兵攥着手里那杆长枪,呼出的白气在眉毛上结了霜,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恐惧,他的牙关格格作响。 旁边的老兵用大手一把按住他发抖的肩膀:“别怕!盯紧少将军的将旗,旗子指哪,咱们就打哪!” 要打,便硬碰硬地刚。 “杀——!” “咚!咚!咚!” 主帅台上的巨型牛皮战鼓轰然擂响。 三万玄北铁骑狂飙,迎着铁勒人明晃晃的弯刀,像巨浪般重重地撞了上去。 刹那间,两股洪流对撞,铁甲碎裂,震天的嘶吼让苍穹泣血。 叶乐心一骑当先,她手中的长刀无往不利,每一次劈砍都带起一蓬滚烫的血雾,在密不透风的敌阵里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那面绣着“叶”字的战旗在她身后飘动,在漫天血雨中,成了十万大军前行的光。 玄北营的将士们红了眼,他们嘶吼着,踏着铁勒人的头颅,用铺满大地的鲜血和白骨,在这蛮荒的北地,强行刻下了四个字——国不可犯!!! 然而,大捷之后,却是满目疮痍。 残阳如血,铺在冰冷的战场上。 叶乐心翻身下马,战靴踩在血泥里,一步一步走过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 就在离主帅大旗不远的地方,她停住了脚。 那是亲卫营的老百户,平日里爱笑,此刻却僵硬地躺在雪地里,双眼死死瞪着苍穹。 他的胸口,赫然插着羽箭。 那箭簇没入肉里,倒刺豁开了胸腔。 叶乐心伸出颤抖的手,握住那冰冷的箭杆,猛地一拔。 “噗——”带出冻结的血块,还有碎裂的内脏。 这群汉子豁出命去守卫身后的锦绣江山,到头来,没死在敌人的弯刀下,却被自己人倒卖出关的利箭钉死在了这无名荒原。 他们抛洒的热血,换来的只是庙堂上那群硕鼠的纸醉金迷。 楚星澜是对的。 在这个烂透了的世道里,所谓的忠君报国,不过是一场用同袍尸骨堆砌起来的荒唐笑话。 如果这把刀注定要染血,那它不仅要斩外敌,更该劈开那吃人的天地樊笼。 深夜,战损清点完毕。 重甲上的血腥气还没散尽,大帐内沉冷如冰。 “此战,阵亡一千二百余人,重伤一千,轻伤二千四百人,连军医的麻沸散都熬尽了。” 副将跪在地上。 叶修戟坐在帅案后,眼底布满了血丝。 听着这串惨烈的数字,他的的手在微微发颤。 “把我的私账拿出来,连同这次缴获的铁勒战马,能折算成银子的,全换成现银,伤残的士兵,抚恤金必须足额发到家里。战死的……尸骨敛好拖回去,绝不能让我的兵在这异乡做孤魂野鬼。” “末将领命!” 叶修戟疲惫地挥了挥手,屏退了浑身血污的副将,唯独将叶乐心留了下来。 毡帘落下,偌大的主帐内,只剩父女二人,直到此刻,叶修戟才终于卸下了主帅那副无坚不摧的硬骨头。 他撑着帅案站起身,长叹了一口气:“前方刚安抚完亡灵,后方,又要防着那些吃人的活鬼。” 他走到案前,摸出一封密信,递了过去。 “京中暗线刚传来的消息。你看看。” 叶乐心接过信。 纸张上只有寥寥数语,却与前几日楚星澜在别院里给她看的那封密报,分毫不差。 “果然如此。” 她冷嗤道:“太子是真打算用一顶红妆轿辇,把我弄进三皇子的后宅里去,既除了我这个碍眼的眼中钉,又能兵不血刃地吞了玄北营的兵权,打得一手好算盘。” 叶修戟看着沙盘,眉头深锁,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虽是将才,但终究是女儿身,朝中那些文官早就对你手握重兵颇有微词,三皇子是太子的心腹,这赐婚的圣旨若是真下到长戍关,抗旨是谋反,遵旨,则玄北营就成了东宫的掌中之物,我看他们不一定会放弃。” “他休想!我叶乐心握得住长枪,我的归宿只有塞北,谁也别想把我困进京城的四方院子里,逼急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说得轻巧!”叶修戟瞪了她一眼,语气里却满是心疼,“叶家世代忠良,若是被逼上绝路背了谋逆的骂名,你让我死了怎么去见列祖列宗?” 叶乐心抿紧了唇,没敢接话。 “不过,”叶修戟的目光炯炯,“这事儿目前搁浅了,也算给了我们喘息的机会。” 叶乐心微微一顿。 她当然知道,不仅知道,而且早在几日前,她就亲耳听那个始作俑者承认过了。 叶修戟:“三皇子自视甚高,最重皇家颜面,一个衣衫不整且跟其他皇子不清不楚的女将,他是断然不肯娶回去的,这桩联姻,就这么被荒唐的流言给挡了回去,但不知道,后面等着我们的是什么。” 听到这里,叶乐心心头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异样,再次翻涌上来。 她脑子里闪过汤池那日,楚星澜湿漉漉的黑发贴在脸颊上,带着一身滚烫的水汽,眼尾挑着恶劣的笑。 当时只觉得愤怒。 如今再看…… 叶乐心回了回神,怎么好端端的,在这种时候,会想起那个满肚子坏水的病秧子? 叶修戟并不知道女儿心底的波澜,他盯着跳动的烛火,声音沉得发紧。 “这楚星澜,生了副七窍玲珑心肝,下手又如此狠绝的主儿,若生在群雄逐鹿的乱世,必定是个能吞吐天下的枭雄。” “可惜了……”叶修戟叹了口气,眼角的沟壑深深地聚在一起,“可惜,如今东宫已经成了气候,大楚的权柄、财力、正统,全捏在太子手里,他拿什么去跟这滔天的皇权碰?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不过,既然他敢拿命做引,把咱们十万玄北铁骑生生逼上了这条贼船……” 老将军缓缓抬起眼,眸底有了光,“老夫倒要睁着眼好好看一看,他楚星澜,究竟打算怎么砸碎这块通天的铁板。” “不管他如何,把关外这些碍事的铁勒人砍干净再说!”叶乐心敛去眼底的慌乱。 当夜,七皇子的亲随冒着风雪叩开了主营的辕门。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留下了一只木匣。 叶乐心掀开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张墨迹刚干的舆图,以及一张字条: “铁勒后方布防图,闲来无事凭记忆画的,少将军若是用不上,拿去生火也行。” 字迹散漫,用词轻佻,却将敌军大后方的几处粮仓标得清楚。 叶乐心看着那张字条,眼底的波澜却渐渐沉了下来。 兵者,死生之地。 这份图上若是错了一个地标,或者楚星澜本身就有诈,那她带去的人就会被掐断退路,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他一个皇子如何做到这么手眼通天的? 可是想要速战速决,将损失降到最低,去信这张图,是眼下唯一的捷径,比硬拼更有益。 算上这份布防图,这已经是那位七殿下入营以来,递到她手里的第三份投名状了。 叶乐心盯着图上标注的敌军粮草软肋,半晌,她合上木匣。 既然要赢,就必须得敢赌。 她决定信他一次。 叶乐心夜间亲率三千轻骑,趁着风雪夜袭铁勒大后方。 一把大火,生生烧穿了敌军的四座粮草营。 铁勒部大乱,玄北营主力趁势掩杀,抓获俘虏数百人,一路将蛮夷赶至长戍关外三百里。 这一仗打得漂亮。 班师回朝那日,叶修戟下令,在关外大宴将士。 营地里点起几十堆篝火,架着上百只烤羊,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 将士们拎着酒囊,灌着烈酒高声谈笑,喧闹声延绵数里。 叶乐心靠坐在主将席下首,手里拎着个酒囊,却没有真喝。 她看似随意地扫过营地,忽地目光一凛。 一抹黑影从中军主帐的死角闪过。 落地无声,步法诡谲,绝非营中醉酒的军卒。 敢在几十万大军的庆功宴上单刀袭营,简直是找死。 叶乐心不动声色地冲身旁的亲兵递了个眼色,借故离席,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夜色渐浓,篝火的亮光反倒将暗处衬得更黑。 那穿着夜行衣的身影异常利落,在帐篷间的阴影里穿梭,竟径直钻进了她的营帐。 是冲着她来的。 16. 16 叶乐心走到帐外,每一步都踩得重,靴底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一把掀开帐帘。 帐内空无一人,只余空气里北地寒风的凛冽气息。 叶乐心的目光扫过陈设,最终落在了角落的衣柜上。 柜门上的布帘还在极轻地晃动。 她反手从靴筒中拔出短刃,大步地走过去。 “哐当!” 柜门被她一脚踹烂,几乎在柜门散架的瞬间,里面的人如出笼野兽般扑了出来,手中的匕首带起一阵劲风,直逼她而去。 叶乐心侧身避开锋芒,手腕翻转,短刃贴着对方的匕首狠狠削了过去。 兵器相交,叶乐心只觉虎口竟被震得微微发麻。 好强悍的力道! 来人的身手利落,招式里透着一股野兽般的狠辣。 但偏偏,他的下盘极稳,绝非胡乱挥刀的泛泛之辈。 叶乐心心头暗惊,手下再无保留,招招紧逼。 两人在狭小的营帐里瞬间过了十数招。 叶乐心欺身逼近,短刃挑破了那人的面巾,刀锋死死架在了对方的脖子上。 与此同时,那人手中反握的匕首,也稳稳顶在了叶乐心的腹部软甲上。 局势瞬间僵持,对方面巾悄然落地。 借着帐内摇曳的烛光,叶乐心看清了眼前这人。 一张年轻的少年脸。 明显带着外族的血统,轮廓深邃利落,眉骨高,鼻梁挺拔得像塞北的雪峰。 尤其是那双眼睛,眼裂狭长,瞳仁竟是浅的琥珀色,在烛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 这副皮囊生得扎眼,还隐隐有一股未被驯化的野性。 那人看着叶乐心,握着匕首的手顿了顿,力道松了半分,显然是认出了她的身份。 “我只想找到牢狱钥匙,带走一人,还请少将军成全。” 他的声音生硬,却是中原口音,连抵着叶乐心腹部的匕首,都悄悄往后退了半寸。 叶乐心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盯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刀刃却未退半分:“你不是中原人。” “我是边境茂城人,铁勒部扩军时,被硬抓进兵营的。” 那人如实回答,语气里添了几分急切,“玄北营这次俘虏的人里有我父亲,我只想带他回茂城,绝无其他心思。” “你这身手,招式利落狠毒,可不像普通平民该有的本事。” “我从小跟着镖局的师傅习武,在茂城做过镖师,练的都是保命的硬功夫。若不是为了救父,我绝不敢冒险闯玄北营的军营。”那人握着匕首的手却隐隐有些发紧。 “怎么混进来的?”叶乐心目光扫过他夜行衣上沾着的几根羊毛。 “扮成送羊的杂役,今日营中大宴,后勤守卫松懈,我才敢趁机进来找钥匙。” 那人敢与叶乐心对视,眼神里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少将军,若我真是为了救父,您定会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此刻你我刀刃相抵,真要拼个鱼死网破,谁都讨不到好。” 叶乐心心里清楚,他说的不错。 这只崽子的爆发力惊人,真要硬拼,这狭小的帐篷里必然见血。 她冷冷地看了他片刻,最终手腕一转,缓缓收了短刃。 那人见状,也立刻敛了匕首,后退两步,恭顺地拱手赔罪。 “多谢少将军高抬贵手,我父亲名叫魏老鹏,是个铁匠,明日您去俘虏营一问便知。” 他直起身,转身便欲跃窗而出。 “站住。” 叶乐心声音冷硬,“我让你走了吗?” 那人身形一僵,回过头,就见叶乐心已经将短刃插回靴筒,眼神里是属于一军主将的威严。 “我玄北营从不欺辱无辜,若你所言属实,我自然会放你们父子离开。” 叶乐心走到案后,“但在查明真伪之前,夜闯主将营帐,就别想这么舒舒服服地走出去!” 帐外的亲兵这个时候也到了。 “来人,把他押进后营严加看管,没我的军令,任何人不得提审。” 叶乐心瞥了他一眼,“你最好祈祷,明日俘虏营里,真有个叫魏老鹏的铁匠。”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叶乐心,眼底的情绪剧烈翻涌了一瞬,隐秘地滑过一丝兴奋。 很快,他垂下眼帘,顺从地任由亲兵卸了兵器,押了下去。 帐内重新归于平静。 叶乐心凝眉站在原地,看着角落里被踹破的柜门,用食指刮了一下刚刚被震得发麻的虎口。 这人的出现太过蹊跷。 能在她的手底下过上十数招不落下风,这绝对不是什么镖局里学来的保命功夫。 救父或许是真。 但这个外族年轻人,身上藏着的秘密,恐怕远比他展现出来的还要深。 几日后,玄北营全胜而归。 长戍城的街道上,旌旗猎猎,号角齐鸣。 长车铁骑绵延数里,城中百姓夹道相迎。 叶乐心骑着马走在队伍前列。 银甲上沾着干涸的血污与尘土,却更显杀伐英气。 苍穹之上,一声鹰啼裂空而来。 叶乐心下意识抬头。 一只孤鹰正迎着寒风乘风而起,姿态桀骜,最终化作天际下一个黑点。 她脑海里闪过楚星澜那日放鹰时说的话——它非笼中物。 当时只当那是病弱皇子不知疾苦的轻狂语。 此刻望着那振翅的影子,她握着缰绳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鹰不入笼,她叶乐心也绝不入京城的四方院。 视线下移,远远地,她看到了站在城楼高台上的楚星澜。 满城狂欢中,他裹着玄色大氅,静静立在寒风里。 随着坐骑走近,叶乐心对上了他的目光。 那双眸子没有了平日的漫不经心,视线从她的头盔、肩甲,一路扫到战靴。 确认她完好无损后,楚星澜才挑了下嘴角,偏过头去。 叶乐心眉头微皱。 这是在笑她一身泥水? 她没再多给一个眼神,抖了抖缰绳,策马入城。 又过了几日。 京中加急的消息传回了玄北营。 徐副将攥着密信跨进中军帐,常年风吹日晒的脸上透着点煞白。 “将军,少将军,京里出事了,三皇子突发恶疾,太医束手无策,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叶乐心坐在帅案侧,抬起了眼。 徐副将压低声音道:“我看这就是天意!” 天意? 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天意! 先是用汤池流言废了太子的密谋,紧接着三 皇子便突发恶疾濒死。 这两件事首尾相扣,分明是一场不见血的连环杀局。 三皇子明明已经因为之前的流言错失了与她的姻缘,按理说,他暂时已构不成威胁。 楚星澜完全没必要再冒着打草惊蛇的风险下此死手。 除非……他这一步棋,要算计的还不止是三皇子! 三皇子若是暴毙,等于砍掉了太子的左膀右臂,而皇室中,谁又会是最大的受益者? 满朝文武,甚至连龙椅上那位多疑的帝王,会怎么想? 楚星澜是要搅局,他的目的是让各方势力相互猜忌,自顾不暇。 她眼前浮现出楚星澜那张苍白的脸。 这个男人连这盘棋怎么收尾都早早安排好了。 看似骄矜的贵人,当真是个算无遗策的妖。 叶乐心看向帐外。 冰雪开化了。 塞北的仲春,总算在一片看不见的血雨腥风中,带着寒意降临了。 在这冰雪初融的泥泞里,一行车队压过了长戍关的吊桥。 整整五十辆满载粮草的大车,在数百名京城禁军的护送下,停在了玄北营的中军大帐外。 为首的马车里,下来一个穿着正三品绯色官服的文官。 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白净,眼底却透着股常年浸淫官场的精明与阴鸷。 太子的心腹,兵部右侍郎,沈晏。 叶修戟带着叶乐心和几名副将迎出大帐时,脸色很难看。 没有文书通传,堂堂边关大营,朝廷的钦差到了门口才知晓,这是把玄北营的脸面放在地上踩。 “老将军,别来无恙啊。” 沈晏挂着无懈可击的笑,拱手见礼。 “春雪消融,道路泥泞,下官奉太子殿下之命,星夜兼程,特来押送这批粮草,犒赏玄北营荡平铁勒的赫赫战功。” 叶乐心站在父亲身侧,冷嗤了一声。 “沈大人这粮草倒是认路,咱们在吃冰咽雪的时候它不来,如今仗打完了,北狄的草都长高了,粮草倒是长着腿自己跑来了。” “乐心,怎么跟沈大人说话的?”叶修戟皱起眉,出言训斥了一句。 只是那语气轻,连眼神都没带几分责怪。 “沈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小女快言快语,大人莫怪。” 沈晏是何等圆滑的人,全当没听出这对父女的指桑骂槐,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少将军真性情,下官怎会见怪,这粮草确实来得迟了些,圣上授权太子殿下亲理此事,太子殿下痛心疾首,已下令催促,不过,下官此行,还有一桩要紧的差事。” 他微微倾身,做出一副关切的模样:“听闻七殿下前阵子受了惊吓,身子抱恙,太子殿下忧心如焚,特命下官带来宫中最好的补药,务必要亲自面见七殿下,探望一番。” 他这趟来,就是为了亲眼看看这名皇子到底是在装病,还是真的去了半条命,顺便探探那桩传回京城的风流艳事。 “沈大人好大的嗓门,本王在后院都听见了。” 一道带着鼻音的慵懒嗓音从侧方传来。 众人转头看去。 楚星澜慢悠悠地摇到了。 他裹着轻裘,脸色苍白虚弱,手里却摇着那把金丝骨扇。 病成这副鬼样子,还在那儿附庸风雅地扇风。 17. 17 沈晏见状,愣了一下,立刻迎上前,作揖:“微臣沈晏,参见七殿下!微臣奉命……” “行了行了,本王头疼得厉害,听不得这些官场上的陈词滥调。” 楚星澜拿折扇抵了抵额角,眉头皱得老高,一副娇气又跋扈的做派,“太子哥哥让你带药来?带了什么好东西?若是没带聚仙楼的糕点和好酒,就全扔出去,本王才不喝那些苦汁子。” 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样,看得沈晏心里一阵无语,面上却还得陪着笑:“殿下说笑了,太医配的药,自然是极好的。” “风这么大,怎么跑出来了?” 叶乐心突然出声,打断了沈晏的话。 她走上前,伸手拉拢了一下他身上的狐裘领子。 楚星澜顺势将手里那把折扇一合,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歪靠在了叶乐心身上。 “这帐外风大,吹得本王骨头缝都疼。” 他靠着叶乐心的肩膀,理直气壮地抱怨,眼尾还委屈地挑了一下。 “乐心,本王快站不住了。” 叶乐心被他这一靠,压得在心里暗暗咬牙,面上却只得配合。 她半搂住他的腰身。 这人被狐裘裹着,比她高半个头,偏偏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 叶乐心故意将语气放柔:“沈大人带来的药,我稍后让人送到别院去,殿下身体虚弱,该回去歇着了。” 说罢,她转头看向叶修戟。 叶修戟拱手:“沈大人,殿下需要静养,乐心先失陪了,粮草的交接,晚些时候派军需官与大人核对。大人一路辛苦,先去客帐歇息吧。” 沈晏回礼:“不急。” 叶乐心半搂半拖着那个还在哼哼唧唧喊头疼的皇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地往后院走去。 楚星澜还不安分地用那把折扇指了指路边的积雪,非要叶乐心扶着他绕开走。 沈晏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人几乎黏在一起的背影,眼底满是惊疑。 这位玄北营的冷血女修罗,刚才竟然任由那个废物皇子靠在她身上撒娇? 而且那动作、那神态,分明是纵容惯了的! 沈晏暗自心惊:看来京城里传的那些流言非但没有夸大,反而还保守了。这叶家少将军,竟是真的被这生了一副好皮囊的病弱纨绔给迷了心智,两人这分明是有一腿了! 两人半搂半扶着,进了七皇子的别院。 门刚一关严,叶乐心干脆利落地抽回了手,往旁边撤开一步,拉开了距离。 楚星澜大半个身子的重量本就压在她身上,这一下瞬间失了支撑,身子微微晃了晃。 他扶住一旁的木小案才站稳,轻咳了一声,随手将那把装模作样的折扇扔在桌面上。 “少将军这过河拆桥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 他慢条斯理地直起身,苍白的脸上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娇气。 叶乐心没理会他的调侃,只冷眼看着他:“听说沈晏是太子身边最能咬人的狗,他千里迢迢赶来,绝不会只是为了看你在这儿耍横装病。” “自然不是。”楚星澜转身,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三皇子如今去了半条命,太子拉拢玄北营的算盘看似落了空,但东宫旗下,可不止三皇子一个适婚的棋子。” 叶乐心眼神微沉。 确实如此,三皇子病了,还有五皇子、六皇子。只要太子想吞并玄北营的兵权,这赐婚的圣旨换个人名,照样能往长戍关下。 “所以他才派沈晏来探底。”叶乐心顺着这层狠毒的逻辑往下推,“探探汤池那桩风流韵事到底是真是假。” “不错。”楚星澜轻笑了一声,“若他发现你我之间清清白白,那赐婚的事情还可以筹划。” 他沉吟片刻,那双眼微微挑起,看向叶乐心。 “如果你叶家少将军,真的被本王迷了心智,甚至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太子的局就破了。” 叶乐心看着他这副轻描淡写的模样,心里清楚,这人早就把朝堂上那些人的心思算计到了。 楚星澜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把折扇上,语气里忽有不寒而栗的深沉。 “不过,沈晏这老狐狸来得倒挺是时候,既然他主动送上门,正好,我们也许可以利用一下他。” 他没往下说,叶乐心走到楚星澜面前,微微仰起头,“既然要利用他,那戏就得唱得天衣无缝。” “接下来这几日,末将免不了要在人前对殿下有些逾矩的关怀,殿下这副娇贵的病体,最好受得住。” 楚星澜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冷厉英气的眼眸。 半晌,他缓慢地绽开一个笑,竟显出几分妖异的漂亮。 “少将军既然有这等雅兴。” 他微微倾身,拿起折扇,轻佻地挑起了叶乐心腰间垂落的一缕流苏。 “本王这副躯体,自然悉听尊便。” 次日,玄北营主校场,黄沙漫天,杀声震耳。 沈晏站在点将台上,俯视下方操练的数万铁骑。 看那阵型变幻和震天的冲杀声,这位太子心腹的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这份忌惮还没维持多久,就被一阵不合时宜的动静打断了。 几个亲卫抬着一把铺了厚重白狐皮的宽大太师椅,挤上了这肃杀的高台。 楚星澜裹着防风的鹤氅,窝在椅子里,手里甚至还捂着个小手炉。 沈晏眼皮一跳,虽在心底暗嗤这皇子荒唐,面上却不敢怠慢官场礼数。 他立刻敛去方才的神色,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长揖及地:“微臣沈晏,给七殿下请安,这校场上风沙苦寒,殿下身子贵重,怎的亲自过来了?” 楚星澜连眼皮都没全抬,只恹恹地拿下巴蹭了蹭领子,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嗤:“免了,本王在屋里闷得发慌,出来透透气,怎么,沈大人连这也要管?” 沈晏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只能干笑着直起身:“微臣不敢。” 随行的侍从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上前,苦涩的药味瞬间盖过了风里的肃杀气。 “殿下,该进药了。” 楚星澜眉头一皱,满脸嫌恶地偏过头:“拿走,苦成这样,是想毒死本王吗?风这么大,本王头疼,不喝。” 沈晏在一旁看着,心里不禁冷笑。 “铮——!” 兵器入架的脆响传来。 叶乐心刚结束了一阵骑射操练。 她将长枪扔给一旁 的副将,踩着木阶大步跨上高台。 她身上还穿着冷硬的银甲,带着一身未褪的凛冽杀气,靴底沾着校场的黄沙。 看到楚星澜在那儿矫情,叶乐心眼角抽了一下。 但余光扫到几步开外正竖起耳朵的沈晏,她只能咽下内心的嫌弃,大步走到太师椅前。 她从侍从手里接过了那碗滚烫的苦药,垂下眼,语气温和。 “殿下又在闹什么脾气?” 这句话一出,沈晏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单手端着药碗,空出的那只手直接从旁边的食盒里拈起一颗蜜饯,递到楚星澜的唇边。 “先把药喝了,用这个压压苦味,殿下听话。” 这听话两字,被一个满身杀气的女将说出来,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违和。 楚星澜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双眼里闪过一抹得逞的笑意。 他连手都没伸,就着她端碗的动作,微微前倾,低下头喝了一大口苦汁。 咽下后,他微微偏过头,自然地张口,直接咬住了叶乐心指尖上的那颗蜜饯。 温热的嘴唇擦过她的薄茧,湿热的舌尖不轻不重地卷走了她指腹上沾着的糖霜。 叶乐心指尖一颤,后槽牙瞬间咬紧了。 她强忍住把这碗滚烫的药直接扣在这个人脸上的冲动,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拿出一块干净的帕子,替他擦了擦唇角漏出的一点药汁。 “好点没?”叶乐心盯着他的眼睛,几乎是用气音在咬牙切齿。 楚星澜靠回狐皮软垫上,眼尾懒洋洋地一挑,声音依旧是那副让人牙痒痒的骄矜:“少将军喂的药,自然是不苦了。” 站在一旁的沈晏,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他娘的还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修罗吗? 他的目光在叶乐心那张冷硬的脸,和病恹恹的七殿下之间隐晦地转了好几个来回,便知道这绝不是自己该留下来喘气儿的地方。 他清了清嗓子,十分识趣地躬身一揖:“少将军,殿下。” 叶乐心的视线冷冷地扫了过来。 “若没有其他吩咐,下官便先告辞。” “慢走不送。”叶乐心收回视线。 待那道绯色的背影走远,消失在旌旗后。 叶乐心面上那点纵容的温色瞬间褪得干净。 她压着胸腔里那股憋屈邪火,一转头,凌厉的目光扫向台下那群看得眼睛发直,连兵器都忘了举的将士。 “都瞎看什么!手里长枪都握不稳了吗!” 她厉声怒喝,声音里有股压不住的火气,“众将士听令,阵型再演练十遍!敢有懈怠散漫、步法虚浮者,今晚自己去领军棍!” 台下的将士们骇得一个激灵,瞬间回过神来,赶紧震天响地应了一声。 校场上立刻长枪如林,再没一个人敢往高台上多瞟一眼。 听着底下重新严整的冲杀声,叶乐心这才冷着脸偏过头,满肚子邪火地扫了旁边那个始作俑者一眼。 楚星澜依旧窝在白狐皮里,那双半阖的眼迎上她快要杀人的视线,忽然调皮地轻眨了一下,嘴角勾起个讨巧又无辜的笑。 叶乐心慌乱地转移了视线,低声骂道:“娇气!” 18. 18 到了半下午,风雪又紧了些。 中军大帐内,叶乐心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指着长戍关外的几处隘口。 案几对面,沈晏捧着一杯热茶,目光却没在沙盘上。 “少将军这布防确实精妙,只是太子殿下常说,玄北营孤悬在外,老将军年纪也大了,这十万铁骑的粮草调动,若能多几位京中去的监军帮衬,想必少将军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些。” 这是明目张胆地要往玄北营塞人了。 叶乐心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她刚要冷冷地顶回去,毡帘被人掀开。 风灌进帐篷,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熟悉的香气。 叶乐心抬起眼,看到楚星澜还是那身雍容的打扮,连个随从都没带,就这么大剌剌地走了进来。 他脸色有些苍白,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手里那把常年不离身的折扇此刻合拢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 沈晏立刻放下茶盏站起身,面上迅速堆起恭顺的笑意,“微臣参见七殿下,外头风雪未停,帐内又粗寒,殿下身子矜贵,怎的突然过来了?” 他只作出一副关切的模样。 楚星澜径直走到沙盘前,自然地挤进了叶乐心和沙盘之间那点狭窄的空隙里。 “这破帐子里的炭火太呛人。” 他微微蹙着眉,眼底透着浓浓的不耐烦,直接半个身子倚在了叶乐心身侧的帅案上。 “乐心,本王在别院等了你一个多时辰,连口热茶都没人倒,几个破泥沙堆子,比本王还好看吗?” 叶乐心握着木棍的手遽然一顿。 这人又开始扮上了。 她余光清晰地瞥见对面的沈晏黑下去的脸色。 就在沈晏以为这等军机要地,叶乐心定要开口赶人的时候,这位少将军竟抬起双手,一把捧住了楚星澜那双被冻得冰凉的手。 “怎么手炉都不拿一个就跑出来了?” 叶乐心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她就这么当着钦差的面,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耐心地替他搓了搓那双冰冷的手。 楚星澜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嘴角轻轻地挑了一下,还得寸进尺地往前靠了半步。 “手冷,心也烦。”他嗓音带着点沙哑。 “这议事什么时候完?本王头疼,要你陪我回去歇着。” 沈晏站在案几对面,脸上的客套终于挂不住了。 在军营主帐,当着他这个钦差的面,丢下军机大事不管,去给一个废皇子暖手? 甚至还要扔下军务去陪他睡觉?! “少将军!”沈晏轻咳了两声,“京中监军一事,事关玄北营防务,还未商议妥当,您怎可……” “沈大人。” 叶乐心转过头,那双冷厉的眼睛看向沈晏,不容分说道:“防务之事,明日再议,殿下身子虚弱,吹不得冷风,我必须亲自送殿下回别院。” 说罢,她单手扯过楚星澜大氅的领子,将他裹得严实,半扶着他的腰,转身就往帐外走。 “走吧,回去给你焐焐。” 叶乐心的语气自然得仿佛两人早就同床共枕了千百回。 毡帘落下,将沈晏那张铁青的脸落在帐内。 直到走进了七皇子的别院,叶乐心才松开手,嫌弃地甩了甩掌心。 她侧头看向身边这个瞬间站直了身子的男人。 “殿下这出恃宠生娇的戏,唱得可真够恶心人的。”叶乐心冷冷地说。 楚星澜也不恼。 “不恶心点,怎么能让沈大人坚信,少将军已经色令智昏?” 他慢条斯理地展开那把折扇,挡在唇边,遮住了那抹愉悦的笑意。 “今晚,就等沈大人亲自来听墙角。” 入夜,塞北的风更厉了,七皇子的寝屋里,点着两盏油灯。 光晕昏黄,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楚星澜懒散地靠在引枕上,眼皮半阖着。 屋里很静。 叶乐心坐在榻边,手里端着杯热茶。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茶盏里浮沉的茶叶上。 其实没什么可看的。 但她不想抬眼。 榻上那个人离得太近,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冷香。 每次靠近他,这股味道就往鼻子里钻。 明明是个男人,也不知道用的什么熏香。 她抿了口茶,把这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突然,她眼睫一动。 余光扫向雕花木窗。 窗户纸上,晃过一道暗影。 轻且快,但那吐纳声压得再低,也瞒不过她的耳朵。 绝对不是巡夜的亲兵。 她指尖在茶盏上点了点。 楚星澜眼皮都没抬,只是嘴角慢慢弯起来。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笑照得清清楚楚。 又坏又得意,像只等着看戏的狐狸。 她用口型说:来了。 他点了下头。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嘶——乐心,你轻些。” 那声音又沙又哑,带着点喘,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分明,“本王这身子,受不住你这般折腾,别咬我脖颈……” 叶乐心手里的茶盏一颤。 她抬起眼,看着他。 这人正冲窗户的方向抬下巴,笑得眉眼弯弯。 行……吧。 她放下茶盏。 “殿下既然知道羞耻,白日里又何必那般撩拨?” 她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挤,声音压得低,却足够传到窗外,“如今到了榻上,倒不卖力了?” 她说着话,手已经摸到他脖颈侧面。 掌心贴上他皮肤的那一刻,顿了一下。 那层薄薄的皮肉底下,脉搏一下一下跳着,温热鲜活。 毫无防备地撞在她的指尖上。 叶乐心面上不动声色,手指却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定了定神,找准那块软肉—— “本王……唔!” 楚星澜整个人一弹,脊背绷紧,发出一声闷在喉咙里的痛哼。 这一拧,疼得他眼眶都热了一瞬,想往后缩。 叶乐心没让他躲,她按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回引枕上。 “殿下最好忍着点,”她笑,“别出声招人笑话。” 楚星澜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眼底划过一丝错愕。 他微微仰起头,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质问:“你下死手?” 她俯下身,唇瓣似要擦过他的耳廓,冷冷回敬:“殿下刚才笑得这般得意,难道不是在刻意招惹我?” 说着,指腹在那处被拧红的软肉上恶劣地按了一下,感觉手底下的肌肉猛地一僵。 “再说了,”她眼底闪过一丝恶趣味,“我不过是看殿下的叫声不够响,帮您把戏做真一点罢了。” 楚星澜一愣。 他在昏暗中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报复气笑了。

话是这么说,可她手心贴着楚星澜的肩膀,隔着中衣,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片修长匀称的骨肉,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好像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 大约是刚才动作太用力。 她准备把手收回来。 可就在这时,窗户纸上那道模糊的暗影突然拔高了一截,像是那人垫起了脚,或者攀上了树。 叶乐心的手顿在他肩膀上,脸色微微一变。 那帮人不仅是来听墙根的,他们还想看! 她抬眼,和楚星澜对视,对方的笑意遽然收了。 他抬手,一挥,烛火灭了。 黑暗骤然落下。 叶乐心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床,得往床上去。 还得把帘子放下来! 这是唯一能挡住窥探视线的办法。 可问题是她是女人,楚星澜是个成年男人。 她虽然是在军营里混大的,但那是校场上,是一群人。 眼下这床榻间,就他们两个人。 真要和他滚到一张床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楚星澜忽然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也出了汗。 “别愣着。”楚星澜低声道,“来。” 没等叶乐心说出拒绝的话,他一用力,将她整个人往床榻内侧一带。 叶乐心毫无防备,被他拽得往前一栽。 眼看马上就要贴上他胸口,她慌乱中伸出一只手,堪堪撑在他身侧的引枕上。 另一只手腕还被他攥着,整个人以一种暧昧的姿势,悬覆在他上方。 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睫投下的阴影,能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扑在自己的颈侧。 那股冷香,浓郁得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溺毙在里面。 叶乐心浑身的肌肉僵了,呼吸也完全乱了。 楚星澜显然也感觉到了。 他微微偏过头,在她耳边轻问:“手在抖什么?” 叶乐心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或许是太紧张了,她咬牙,强撑着镇定:“闭嘴。” 楚星澜闷闷地笑了一声,攥着她的手腕没有松开,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了一句:“少将军,别怕。” 昏黄的灯光里,他脸上那种恶劣的坏笑淡了些。 那双眼在咫尺之间望着她,软热得毫无防备。 “快。”他低声催促,“他们还在看。” 叶乐心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耳根处的热。 空出那只手,反手扯过床边的帷帘。 厚重的锦缎落下,将两人裹进了一片昏暗狭小的空间里。 帘子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床榻间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叶乐心半跪在他身侧,大口喘着气。 就这么短短几下动作,她竟觉得比在校场上跟人真刀真枪拼杀一场还要累。 一直紧绷着,还不知道该把手脚往哪里放。 “还行。”楚星澜躺在她旁边,“少将军反应够快,动作也好看。” 叶乐心在黑暗中瞪了他一眼。 他躺在那儿,一只手握在她的手腕上。 借着帷幔缝隙漏进来的微光,她能看见那双眼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看什么看?”她压低声音,恶声恶气。 “看你。”他毫不避讳,“你耳朵红了。” 19. 19 叶乐心一愣,下意识抬手去摸耳朵。 好烫。 她咬牙,立刻把手放下来,装作若无其事:“屋里炭火烧得太旺了。” 楚星澜又笑了一声。 那笑声故意压在喉咙里,闷闷的。 叶乐心没理他,可她发现自己的心跳根本没平复下来。一下一下的,撞得胸口发闷。 耳边是他压低的呼吸,鼻尖全是他的味道。 她想,这人到底用的什么熏香? 回头得让人查查。 不对。 查什么查? 关她什么事! 可余光瞥见窗户纸上的暗影,那影子死钉在原处,连姿势都没怎么换,像是在雪地里扎了根。 看这架势,是准备听一晚上墙角了。 两人交错的呼吸,对她而言,实在太煎熬。 她的呼吸不可抑制地有些发乱。 楚星澜察觉到了,忽然反客为主。 床榻发出一声暧昧的沉响。 楚星澜翻身起来,半个身子的重量重重压了下来,将叶乐心抵在床榻。 还没等她反抗,他便俯下身,呼吸洒在她耳根。 “少将军……” 他刻意压着嗓子,那声音里带出了一丝难耐的低喘,尾音也染了情.欲般。 “呃……还有心思在这儿……折腾我?” 叶乐心浑身骤然一僵,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习惯在死人堆里杀进杀出的,可在这等床笫风月上,却如白纸。 楚星澜这般贴紧,薄唇快要擦着她的颈侧,炽热体温隔着薄薄的衣衫透过来,将她的耳根连同侧脸烧了个通红。 还有那个地方在抵着她。 她本能地弓起腰想要避开,那人却一把按住她的手腕,不动声色地在她的掌心安抚般地勾了一下。 他微微偏头,将唇贴向床帷外侧,音量拔高了些。 “从铁勒抓回来的那个刺客……” 楚星澜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边粗重地喘息,一边单手攥住腰间的革带,故意弄出金玉磕碰的杂音。 “关在后山水牢里那么久……你审出……呃……是谁给他递的布防图了吗?” 那一声恰到好处的闷哼和喘息,带着耻感,简直能把外头听墙根的骨头都听酥了。 叶乐心连指尖都在发烫,窘迫得恨不能立刻拔刀劈了这无赖。 可当她对上楚星澜极度清醒的眸子时,神智才堪堪回笼。 在抛饵了。 叶乐心强行压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逼着自己接下这出荒唐戏。 她咬紧牙关,反手一把揪住楚星澜散开的衣襟,顺势翻身,将他再次压在身下。 床板再次发出一声巨大的摇晃。 “殿下这时候,还有力气管水牢里的死人?” 叶乐心强忍着脸颊的滚烫,故意压低声音,学着他带出几分粗重急怒的喘息,吐出放肆轻狂的话,“看来……是我还没把殿下伺候好。” “明日一早,我亲自去后山水牢卸了他的下巴,不怕他不招,今夜,先让你全招了……” 楚星澜一窒。 话音刚落,窗外,那道影子晃走了。 叶乐心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她立刻直起身,准备掀帘子出去。 可手腕上那只手还没松开。 她低下头,看到楚星澜躺在昏暗里,静静地望着她。 那双眼里的戏谑褪去了,变成一种她说不上来的情绪。 “松手。”她警告。 见他没松。 “楚星澜。”叶乐心声音冷了下来。 他这才慢慢松开手。 手指从她腕间滑落,指腹还轻轻蹭了一下。 叶乐心一把掀开帘子,几乎是逃也似的跳下床。 屋里的油灯还燃着,昏黄的光落在她身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隐隐发痒。 她用手背用力搓了搓,还是痒。 该死,她自己的手心也是痒的。 她深吸一口气,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灌了下去。 冰冷的茶水顺着喉咙滑落,总算压下了一点心底的燥热。 楚星澜从帘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襟,看着她的背影,轻飘飘地抱怨:“少将军刚才那下拧得,可真够狠的。” 叶乐心头也没回,“做戏做全套。” “是吗?”他问,“那现在呢?戏做完了?” 叶乐心重重地放下茶盏,转过身,见他靠在床柱上,领口微敞,几缕散乱的头发垂在锁骨边。 昏黄的灯光落在脸上,活脱脱一个刚被蹂躏过的妖孽。 叶乐心觉得屋里确实太热了,简直没法待。 “我现在去水牢。”她飞快地扔下一句,转身就去拿架子上的大氅。 “一起去。”楚星澜站起身。 叶乐心顿了一下,没有拒绝,抓内鬼是正事。 推开门的时候,塞北厉厉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扑在脸上,冻得人一个激灵。 可叶乐心还是觉得脸上有点烫。 她抬手,借着整理衣领的动作,飞快地摸了摸耳朵。 果然还是烫的。 身后传来楚星澜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他拢着厚重的狐裘跟上来,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行。 “少将军,”他忽然偏过头,看着她,语气无辜,“你的耳朵还红着呢。” 叶乐心大步往前走,头也不回地扔下两个字: “冻的!” “冻的?”楚星澜笑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里,似乎还留着她的温度。 水牢中,水冷,深及后腰。 顾魏北双手被生铁链锁在石壁上。 他低垂着头,乱发遮着脸。 “吧嗒。” 一滴水顺着他下颌骨砸进水里。 黑暗中,他却没有觉得难熬。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擂得越来越重的心跳。 他闭上眼,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数日前在偏帐里,少将军扔在案几上的半袋碎银。 “你爹已经安全送出营了,拿去当盘缠。” 顾魏北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跪下去,仰着头急切地剖白:“少将军大恩,小人愿做牛做马!小人想留在玄北营效命!” 他自知生了副极好的皮囊,也有一身过硬的功夫。 凭这两样,他以为在这乱世里,总能换来一个留在她身边近身伺候的机会。 可叶乐心那双冷淡的眸子只轻轻一扫,便掐断了他所有的侥幸。 “玄北营不收私奴,想当兵,等两个月后关内募兵,自己去考。”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向外走去。 顾魏北僵跪在地上,望着她没有半点留恋的背影,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渴慕。 这世上的人,不管是权贵还是草莽,看见他的身手便想收为己用,看见他的脸便生出轻慢狎昵。 唯独她,冷得像块铁,没有七情六欲,不因任何外物而动摇。 他盯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几乎想将她连皮带骨地刻进眼底。 可就在叶乐心的手即将碰到帐帘的那一瞬。 她突然停住了,转过头,视线越过昏暗的营帐,重新落回他身上。 “你爹回茂城重新谋生,到处都需要银钱打点,顾魏北,想赚笔快钱吗?” “但请少将军吩咐。”“去水牢待几天,做个死囚。”她走近两步,“会有人来要你的命,你得保住命,把人给我活着拿下。” 她盯着他的眼睛。 “事成,五十两,我派人送你回茂城。” 这就是玄北营的少将军。 上一秒刚放了他爹,下一秒就能把他当成诱饵扔进局。 顾魏北在水牢的黑暗中缓缓睁开眼。 浅色的瞳孔里翻涌起一股狂热。 五十两算什么。 细微的水声,切断了顾魏北的思绪。 水牢的铁门发出轻微声响。 顾魏北连呼吸都没变,依旧保持着脱力的死态。 水波一寸寸荡开。 轻微的风声在耳后炸开。 来人的匕首借着黑暗,直刺顾魏北的后颈。 就在刀锋划破皮肤的瞬间,他动了。 右臂猛地向后一抡。生铁环带着巨大力道,砸在刺客的手腕上。 “咔嚓!” 骨裂声清脆,匕首脱手砸进水里。 刺客大惊,刚想后退,顾魏北已经如饿狼般转过身。 他借着铁链的最后一点余量,合身猛扑。 双腿绞死刺客的腰,双手直接勒住对方的咽喉,狠狠往后一掼! 两人重重砸进黑水里,激起水花。 刺客被按在水下,颈骨发出咯吱声,双手拍打着水面,却撼动不了身上的人。 顾魏北眼底泛起红。 再用一分力,这人的脖颈就会断裂。 “留活口!” 四周墙壁上的火把,在同一瞬间燃起。 火光撕裂了水牢的黑暗。 顾魏北动作一僵,卸了手上的死力,只用膝盖顶着刺客的脊骨,将人半提出水面。 他微微喘息着抬起头,水珠顺着他高挺的鼻梁砸落。 那双琥珀色的眼,在火光中直直望向高台。 铁栅栏外,叶乐心居高临下。 顾魏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在她身侧,站着一个男人,裹着白狐裘。 那个男人目光扫过来,落在他身上。 只一瞬,就漠然地移开。 “五十两。”她看着顾魏北。“你赚到了。” 顾魏北盯着她,什么都没说。 但他低下头的那一刻,余光再次扫过那个裹着狐裘的男人。 亲兵跳下池水,把那个刺客从顾魏北膝下扯了起来,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上。 面巾被亲兵一把扯下。 看清那张因窒息而涨紫的脸,叶乐心眼底的冷光更甚。 王忠,玄北营掌管后勤和粮草调拨的军需官。 难怪他能避开巡防轻易摸到布防图。 王忠一抬头,对上叶乐心那双仿佛能杀人的眼睛,又扫了一眼旁边的七皇子,瞬间明白自己完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绝望的狠戾,腮帮子一鼓,牙关就要死死咬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隐在暗处的顾魏北,猛地暴起。 他双手快如闪电,一把卡住了王忠的下颌骨。 “咔吧!”粗暴的一声脆响。 顾魏北根本没给王忠任何咬合的机会,单手发力,直接卸了他的下巴! 王忠凄厉的惨叫全被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口水混着血丝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叶乐心微微一怔,转头看向水里那个满脸阴鸷的年轻人。 反应够快,下手也够狠。 “少将军的赏钱,我还没拿到手,你想死,也得等我拿了钱再说。” 顾魏北松开手,退了回去,声音冷极了。 高台之上,一直冷眼旁观的楚星澜轻嗤了一声。 20. 20 他睨着水里那个浑身湿透的男人,那双散漫笑意的眼,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赏钱明日去领,你可以走了。”楚星澜垂下眸子,“接下来的事,玄北营不留外人。” 顾魏北在水里微微躬身。 垂落的阴影里,双手缓缓攥紧。 他抬起眼,盯了那个裹着白狐裘的男人一眼。 楚星澜终于掀了掀眼皮,迎上他的视线。 他又垂眸,一言不发地顺着亲兵打开的铁锁,退出了水牢。 退到门口时,忽然顿了一下。 他知道,那个裹着白狐裘的男人,正看着他的背影。 他攥着的拳头,又紧了几分。 铁门重新关严。王忠趴在地上,下巴脱臼,绝望地闭上了眼。 摆出一副无论如何也不会开口的死狗模样。 叶乐心走回案几后,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花名册,翻了好几页。 “王忠,入营九年,家中老母健在,还有个在京城读书的长子,去年外室刚给你生了个小儿子。” 叶乐心俯视着他,轻笑一声。 “你以为你不开口,太子就能保全你全家老小?玄北营的规矩你懂,你叛我叶家,我便有的是手段,让你九族在塞北绝后。” 王忠浑身一哆嗦,虽然发不出声音,但眼神里明显闪过一丝动摇。 可他还是死咬着牙没松口。 他心里清楚,如果出卖了太子,他在京城的长子必定活不成。 “呵!”楚星澜那透着些许沙哑的笑声,幽幽地飘了下来。 “你是不是在赌,本王刚被发配塞北,是个拔了牙的病虎,手伸不到京城?” 楚星澜睥睨着他,“赌你只要把牙关咬死,太子就会感念你的忠勇,善待你的妻儿?” 王忠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向楚星澜。 楚星澜嘴角的弧度便扩大了几分,他知道,这块硬骨头的软肋,被他踩到了。 “王大人,沈晏今夜能把灭口的暗号留在你回营的,必经之路上,就说明在东宫的局里,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你活着,你家老小才是太子手里用来拴你的狗链,你若死了,他们对东宫而言,就是毫无价值且随时会走漏风声的隐患。” “你猜,以东宫那位主子宁错杀不放过的脾性,是会留着隐患过年,还是……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地上的王忠浑身剧烈地抖了起来。 脱臼的下巴兜不住涎水,滴滴答答地砸在砖上。 “你若是点了头,沈晏送往京城的密报,绝对跑不过本王手里的暗线。” 楚星澜保证:“明日天一黑,你京城长房那根独苗,就会以得急症之名暴毙,从此改头换面,保你王家香火不断。” 王忠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几年来对太子的恐惧,像浸透骨髓的毒,拉扯着他,让他迟迟不敢咽下这口饵。 见他这副死撑的模样,楚星澜嘴轻飘飘地叹了口气。 “看来在你心里,太子的刀,到底比本王的快,可你忘了,太子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而本王,此刻就坐在你面前。” “玄北营离你安置外室的那处私宅,骑马不过半个时辰,既然你舍不得东宫的恩典,本王这就让人去请你那刚满周岁的小儿子过来。” “本王还听说,塞北这滴水成冰的天气里,若是把活人剥了皮,拿铁丝穿了琵琶骨挂在旗杆上,那血能流上整整半夜才会彻底冻住。” 他微笑着问:“你猜,你那小儿子,能在这风雪里哭上几个时辰才断气?” 这一霎,让王忠再也生不出一丝一毫的侥幸。 他绝望地用头磕着地,磕得额头血肉模糊。 他磕着响头,用哀求的眼神盯住楚星澜,眼泪混着血水砸在地上。 “我……招……全招……”他用那双脱臼的下巴,漏风地挤出几个字。 “给他接上下巴。” 叶乐心转头吩咐亲兵,“连夜突审,把他这一条线上的暗桩全拔干净,明日一早,秘密去请沈大人来这里一趟,我倒要看看,他还有没有胆子继续留在玄北营。” 次日,沈晏被两个暗卫“请”进后山死牢,浓烈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他脚下一绊,险些栽倒,扶着湿滑长满青苔的墙壁勉强站稳后,他抬起头,瞳孔骤然一震。 六个五花大绑的人跪在血洼里,嘴里死死塞着麻核。 为首的,正是昨夜他派去灭口的玄北营桩子王忠。 身后那几张灰败绝望的脸,他全认得,都是东宫安插在军中的眼线。 叶乐心大马金刀地坐在正前方的太师椅上。 楚星澜裹着厚重的白狐裘,病恹恹地支着下颌,坐在她身侧的阴影里。 叶乐心看沈晏到了,一下手。 刀起。 人头落。 滚烫的血“噗”地溅在墙上,也星星点点地溅在了沈晏的钦差官袍上。 六颗头颅齐刷刷砸进血洼。 沈晏膝盖一软,直接跪进了没过脚背的血水里。 头顶的乌纱帽滚落,骨碌碌地撞在一具无头尸体的断颈旁。 叶乐心站起身,戎靴踩着黏腻血水,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鞋尖停在他颤抖的手指前。 “军中眼杂,公开处刑,会惊动不该惊动的人。” 她冷飕飕地看着他,“所以,他们没死,军册上,这十几人昨日已被派往西境筹措冬衣。沈大人,听懂了吗?” 沈晏喉结剧烈滚动,大张着嘴,牙齿得得地打着战,还没来得及挤出半个音。 叶乐心就命人取来了笔墨。 “劳烦沈大人,亲笔写一封向我玄北营投诚的信,举发这几人是太子眼线,再盖上你的私印。” 写了这封信,他沈家满门就全捏在叶乐心手里了! “你……你做梦!”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瑟缩着往后退去,声嘶力竭地喊道,“本官是朝廷亲封的钦差!你敢逼迫钦差,是谋逆的死罪!你若敢对我动用私刑,皇上绝不会放过……” “私刑?大人言重了。”叶乐心轻笑了一声。 她缓缓拔出腰间的刀,用血腥气的冰冷刀面,轻轻地拍了拍沈晏惨白的脸颊。 “沈大人在京城待久了,恐怕不知道我们塞北的规矩,玄北营对付细作,从不用私刑,用的都是正经的军法。” 刀锋顺着 沈晏的侧脸缓缓下滑,停在他的脖颈处。 “比如披麻,把你这身细皮嫩肉划开几百道口子,浇上滚烫的羊油,再紧紧裹上生麻布,等这塞北的风把麻布和血肉彻底凝在一起,再从头顶这么一撕——” 沈晏打了个寒颤。 “嗤啦一声,连皮带肉脱个干净,可人却还死不了,能哀嚎上好几夜才咽气。”叶乐心笑着看他,“大人想不想亲自试试?” 沈晏抖得不行,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你……你们这是造反!我若回不去,东宫定会平了你玄北营!” “平了玄北营?”叶乐心眼底爆出杀伐戾气。 她一把揪住沈晏的衣领,将他从血水里生生半拎了起来。 “你真以为钦差这层皮能当免死金牌?你不写,明日长戍关就会传出钦差大人突发暴疾,不治身亡的讣告,你连我这玄北营的营门都休想踏出去半步!” “至于东宫想平了我?”叶乐心冷笑出声,眼神狂傲得让人胆寒,“塞北十万铁骑,我叶家真要反,大可打着清君侧、诛奸佞的旗号直捣京师,你以为那安坐在金銮殿上的老皇帝,会为了区区一条走狗的命,来跟我十万大军玉石俱焚?” 沈晏的瞳孔绝望地涣散了。 这……这是一个披着官皮的土匪窝! 而眼前这个女人,就是这十万悍匪里杀人不眨眼的土皇帝! 在这里,皇权是废纸,王法是放屁,只有她说的话,才是规矩! “少将军,我写……我写!” 沈晏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地,哆嗦着手抓起那支狼毫。 笔尖抖得几乎握不住,他在宣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投诚的字句,掏出怀里的私印,连同满手的冷汗,重重地按了下去。 叶乐心抽走宣纸,扫了一眼,满意地扔给身后的暗卫。 “这封信,连同这几个人的脑袋,很快就会装在石灰匣子里,永远锁在我的大帐中。” 叶乐心微微倾身,“每个月,我会把伪造的军机送到你府上,你乖乖照办,把戏演全了,但凡你有一丝异心……”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沈晏在血洼里拼命磕头,“以后下官这条命,全凭少将军差遣!” “滚。” 沈晏如蒙大赦,手脚并用爬起来,连官帽都顾不上捡,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死牢。 厚重的铁门重新关严,死牢里只剩下浓烈的血腥气。 叶乐心看着牢门,“这封信的把柄能拴住他,但他骨头太软,做不了双面刺探的暗桩。” “少将军明鉴。”楚星澜坐在阴影里,手里慢条斯理地把玩着折扇,“这种软骨头,今天怕死能卖了太子,明天刀架在脖子上,照样能反咬咱们一口。” “所以,信不过,留着他当个传假消息的幌子,把太子的视线挡在关外,这就够了。” 她转过头,看向楚星澜:“还有王忠那个在京城的长子,你昨晚说让他暴毙,若是这人真出了什么事,太子必定起疑。” 楚星澜轻笑了一声,在昏暗中抬起眼,“谁说本王要动他了?” 他用扇骨轻轻敲着掌心,语气凉薄,“昨晚不过是诈他罢了,现在,还不到彻底掀桌子的时候。” 21. 21 次日清晨,主将府前厅,沈晏脸色煞白,眼底乌青。 他连那口官腔都端不住了,双腿打着颤,草草向坐在上首的叶修戟拱了拱手。 “叶老将军,京中户部急召,下官必须即刻启程。” 沈晏连声音都是虚浮的,余光根本不敢往后堂瞟半寸。 这宽阔威严的主将府正厅,在此刻的他眼里,活像个随时会合拢的吃人兽口。 他甚至觉得,连空气中那股清淡的茶香里,都透着昨夜死牢中洗不净的血腥气。 “玄北营防务严密,老将军治军有方,下官回京后,定会如实……向太子殿下禀报。” 叶修戟端坐在太师椅上,大手拨弄着茶盖,没有立刻答话。 大厅里寂了几息。 沈晏觉得实在难熬,心中惶恐不安,越想越不对味。 就在他双膝发软,快要当场跪下去的时候,叶修戟看着沈晏,神色如常地压了一口茶。 “沈大人军务繁忙,老夫就不强留了,塞北风大,大人一路保重。” 沈晏连客套话都没敢多接,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跨出门槛时,他甚至被门槛绊了个踉跄,全靠贴身侍从拽住才没跌个狗吃屎。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钦差的马车便仓皇驶出了长戍关。 车夫把鞭子甩得响,沈晏缩在颠簸的车厢里,再也没敢回头看一眼那座宛如黑色巨兽般盘踞在冻土上的大营。 马蹄声渐远,叶修戟放下茶盏,“人都吓成这副丢了魂的德行了,你昨夜在牢里,到底给他下了什么猛药?” 叶乐心从屏风后走出来。 “是一封伪造他投诚的亲笔信,外加王忠的脑袋,以后,他就是东宫的一条瞎眼狗。” 叶修戟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北塞疆域图前。 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鬓角已生华发,背影依旧宽阔,只是脊背不知何时,微微佝偻了半分。 他眯起眼,“对付东宫的人,就得这样,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叶修戟转过身,看着她。 “爹,”叶乐心垂下眼,语气里带了一丝犹疑,“昨夜拔暗桩,我越过了您直接动了手……” “乐心。”叶修戟打断了她。 他走上前,那只布满刀疤的厚重大掌,重重地落在她的肩膀上。 “做得好。” 叶乐心一怔,蓦地抬起眼。 “这玄北营的十万兵马,迟早是要全盘交到你手里的,京城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政客,不会因为你是女子就对你手下留情,你得比他们更狠,更绝,更狡猾!” 他收回手,大步走回案几后。 “爹现在还活着,你在这塞北闯了天大的祸,老子这把骨头还能替你顶着,就算太子发难,皇上怪罪,只要老子这杆大旗没倒,他们就动不了你分毫!” “可是乐心……”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沉了下来,“爹不能护你一辈子,等哪天爹闭了眼,这塞北的万里风雪,满朝的明枪暗箭,就只能靠你自己一个人扛了。” 叶乐心喉间一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记住,你是叶修戟的女儿,是这十万铁骑未来的主子!在塞北,你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老将军看着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天塌下来,爹在前面!” 说罢,他没有再回头,一把推开厚重的厅门,大步迈进了塞北漫天的大风里。 叶乐心站在原地,很久没动,她盯着父亲离去的背影。 那位曾经一枪挑落铁勒十八骑,肩膀宽阔得像长戍关城墙一样的战神,终究还是在岁月的刀霜和朝堂的暗箭里,被生生压弯了半寸。 她恍惚间想起十多年前,父亲也是穿着这样一身银亮的玄甲,将年幼的她架在宽阔的肩头上。 他指着绵延的烽火,笑着说:“乐心,等你长大,这十万铁骑,就是你的了。” 那时候她只觉得风大,不懂这短短一句话里,到底压着多少同袍的枯骨。 而现在,她知道,那半寸弯下去的脊梁,是为了替她挡住现在的天。 可总有一天,这座名为叶修戟的城墙会彻底轰塌。 而当那一天到来时,她必须踩着大地,自己长成新的城墙。 …… 转眼端午就到了,塞北入了夏,城里添了几分潮湿的闷热。 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倒挂上了辟邪的艾草和菖蒲,连夜风里,都飘着雄黄酒和肉粽的咸香。 玄北营主将府内,更是人声鼎沸。 前几日刚神不知鬼不觉地拔了东宫的暗桩。 危机暂解,叶修戟大手一挥,在府里摆了十几桌,犒劳麾下将领。 席间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热闹喧阗。 正喝到兴头上,亲卫快步走到叶乐心身边,面露难色:“少将军,鸿影楼的掌柜差人来报,说七殿下在那儿喝得烂醉,死活不肯走。说……说要抬他,只能少将军亲自去,才不算辱了皇子的身份。” 叶乐心握着酒碗的手一顿,眼底骤然一冷。 这人,大端午的又在作什么妖? 沈晏刚滚没两个月,他嫌命长了是不是? 她仰头干了碗里的烈酒,把空碗重重磕在桌上:“我去提人。” 赶到鸿影楼时,街上的游人已散得差不多了。 初夏的一场急雨刚停,地上汪着一片片积水。 鸿影楼是个小酒楼,已经上了门板。 店家把楚星澜半扶半放在门外微湿的石阶上。 叶乐心踩着水洼走过去,楚星澜靠在石柱上。 塞北即便入了夏,早晚温差也大。 他畏寒,单薄的纱袍外还是松松垮垮地披了件外衫。 此刻他衣襟微敞,怀里死死抱着个旧酒壶。 闭着眼,散落的发丝被夏夜的雨气浸湿,紧紧贴在那张苍白漂亮的脸上。 叶乐心走到他跟前,“起来,送你回府。” 楚星澜没动。 就在叶乐心准备直接动手拿人时,他才掀开了眼皮。 那双很亮的眸子,此刻被酒气熏得有些涣散。 “我不回去。”他声音沙哑着,“你家那个院子……太吵了。”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湿漉漉的石阶。 “乐心,坐,陪我待会儿。” 叶乐心眉头紧锁。她本该直接把他扛回去。 < p>可看着他那双被夜风吹红的眼,拒绝的话莫名卡在了喉咙里。 她咬了咬牙,一撩袍角,在他身旁坐下。 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殿下在闹什么?”她语气生硬,“今日端午节,半夜三更的,你一个人跑这儿来发疯?” 楚星澜抱着酒壶,低低地笑了一声。 “端午啊……”他仰起头,看着雨后阴沉的夜空,“每年的这个日子,宫墙里,只有我一个人,今日,总算有人陪了。” 叶乐心微微一怔。 “今日是你生辰?” “非也。”他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了下来,眼睫低垂。 静默良久。 “今日,是我母妃的忌日。” 叶乐心呼吸一滞。 她转头看向他,却不知要说些什么。 楚星澜只盯着虚空,“我母妃,是南疆王的嫡女,听说她年少时,能在草原上熬服最烈的野马,是个连风都追不上的女人。” “后来和亲,入了大楚的皇宫,那四面红墙,生生困了她一辈子。” 叶乐心攥紧了放在膝头的手。 “她也会酿酒,就像你母亲一样。”他苍白的手指抚摸着粗糙的酒壶,“有一年秋天,父皇随口夸了一句她宫里的桂花酒清甜,她便年年去采金桂,酿上一大缸,指望着他哪天再来。”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后来我才知晓,那不过是父皇的一时兴起,后来他再也没踏进过她的宫苑。” “酒酿了一缸又一缸,我怕馊了,就日日去偷喝。有一年贪玩,打碎了她埋在桂树下的整缸陈酿。” 楚星澜忽然偏过头,看着她,笑了。 “她第一次动手打了我,不过,可没少将军那日揍我疼。” 叶乐心心口一蛰,连呼吸都有点发酸。 “可打完之后,她看着满地狼藉,却说,碎了也好。” 他笑着咳了起来,肩膀微微发颤,“我不明白,她说的到底是那缸永远等不到人的酒,还是……别的什么。” 叶乐心伸出手,在那层单薄的夏衫上,放轻力道,拍了几下。 楚星澜的咳嗽渐渐停了。 “母妃去的那天,也下着像今夜这样一场连绵的雨。”他声音很轻,“端午的雨本该是闷热的,可那四面高墙里,却阴冷得很。” 说着,他闷了一大口酒。 “母妃说,一生困于宫墙,若有来世,愿化作一只鹰,归于南疆的长风。” “她那样的人,在皇城里的每一日,大概都是熬油点灯的折磨吧。” 他喃喃着,嘴角勾笑。 “幸好,她走得早。” 叶乐心喉咙发紧,眼眶泛起一阵酸涩。 她忽然想起了将军府后院,那棵很多年前被斩断的桂树。 想起母亲临终前,骨瘦如柴的手死死抓着她,说的也是类似的话:“乐心,娘这辈子,能看着你长大,就够了。” 两座府邸,两堵高墙,困死的是同样认命的女人。 就在这时,楚星澜忽然转过身,一把扣住了叶乐心的手腕。 夏夜潮热,可他的手掌却冰凉,力道大得很。 他眼底的醉意全数化作了执拗。 22. 22 “乐心。”楚星澜盯着她,“我终是要回京城搏一搏的。” 他手指收紧,“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你在玄北营……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叶乐心心头狠狠一震 在天家的局里,所有人都在掂量她手里兵权的分量。 只有这个连自己都护不住的疯子,在生死未卜的关头,让她护好自己,还要她……等他。 他把京城当成了战场,却把这大漠黄沙的塞北,当成了归处。 没等叶乐心回过神来。 楚星澜已经松开手,脱力般靠回湿冷的石柱上。 他仰起头,又将冷酒直直灌进喉咙。 胡乱哼着一支不着调的南疆小曲,笑声荡在初夏的夜雨里,比哭声更叫人胸口发闷。 叶乐心看着他。半晌,她一言不发地伸出手,强硬地夺过他手里的酒壶。 楚星澜动作一顿,愕然地看着她。 叶乐心也没看他。用戴着护腕的袖口,重重擦过他刚刚咬过的壶口。 然后仰起头,将壶底最后一口烈酒猛地灌下。 辛辣的酒液滚落喉头,在唇齿间散开。 她后知后觉,这桂花酒里,混了南疆特有的香料,和无数次靠近他时,闻到的那股冷香,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原来他把对那个南疆女子的所有哀思与执念,都融在了这股冷香里。用这股洗不掉的味道,无声地抵抗着那个吃人的皇城。 叶乐心放下酒壶,用手背抹了抹唇角,转过头,看向楚星澜。 他也正定定地看着她。 那双眸子,在昏暗的夜色里,湿润明亮,又无比坦诚。 叶乐心盯着他看了很久。 胸腔里那股酸涩感没压下去,还被那口烈酒烧得越来越重。 她咬了咬牙,移开视线。 “啧。”她声音低低的,“还真是桂花香。” 楚星澜愣了一下,笑了,眼角弯下。 “嗯。”他说,“桂花香。” 屋檐上的残雨还在滴答坠落。 远处长戍河的方向,隐隐传来几声未歇的龙舟画鼓,似在为明日大赛做准备,鼓声沉闷而辽远。 两人并肩坐在湿漉漉的石阶上,谁也没再说话 肩挨着肩,在这微凉的雨夜里,更近了。 隔着单薄的夏衫衣料,隐约能感觉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微弱体温。 叶乐心忽然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过得最奇怪的一个端午。 可她竟然,不讨厌。 …… 次日清晨,叶乐心推开楚星澜寝屋的门时,屋里还残存着昨夜淡淡的酒气和冷香。 榻上的人破天荒地没赖床。 楚星澜靠在案几前,修长的手指按着眉心,眉头微蹙,似乎宿醉的头痛还没过去。 案几上,平铺着一张北塞的军镇地图。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 那双眼里已经没有了昨夜的放纵与脆弱,变得料峭清明。 叶乐心走过去,将一碗醒酒汤放在地图边上。 “喝了。” 楚星澜端起那碗黑漆漆的浓汤,面不改色地一口饮尽。 瓷碗落下,他这才抬眼看向叶乐心,直切正题。 “之前我们借口筹备军需,拔了东宫的暗桩,这窟窿,你打算怎么补?” 叶乐心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活不见人,东宫必然会查,玄北营的军库里,就必须真真实实地多出一批物资来应对。” 叶乐心顿了顿,继续说道:“往北一百里,有一处走私黑市,我放了线人,查到他们今晚准备暗中走一批私货给铁勒人,我带一队轻骑去端了它,劫了货充数。” “不够。” 楚星澜微微摇头,目光落在地图上。 “黑市那点油水,顶多能帮你把谎给圆上,塞住东宫的嘴,可玄北营真正的死局,这几车私货救不了急。” 叶乐心眼神一冷:“你是说户部?” “朝野上下谁不知道,父皇把你父亲留在塞北,是为了镇守大楚的门户,可户部年年克扣粮草军需,到将士手里的十不存五,长此以往,不用打仗,玄北营自己就会被这穷病拖得哗变溃散。” “朝中那些只知党同伐异的蛀虫,视边关将士的命如草芥!”叶乐心眼神一冷,拳头都攥紧了。 “蛀虫?乐心,你这么聪明,真看不透这局棋吗?” 楚星澜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隐约带上了些许凉薄。 她抬眼,看到楚星澜微微倾身,手指按在了地图最中央的京城上。 “父皇年事已高,太子羽翼渐丰,你叶家手握十万重兵,却梗着脖子迟迟不肯向东宫递投名状,这连年克扣的军饷,根本不是几个户部贪官敢私吞的。” 他在用力,似要将那张舆 图点破:“那是坐在金銮殿龙椅上的那个人,默许的。” “他们故意耗干你们的粮草,逼着你们叶家,要么低头,要么弹尽粮绝。” 叶乐心呼吸骤然一滞。 这话从一个大楚皇子的嘴里,如此赤|裸,字字句句,依然让人打从骨髓里生出不绝的寒意。 高高在上的皇权,根本没把玄北营十万将士的命当命。 她看着他,想起昨夜雪地里他说“等我回来”的样子。 那时候她以为他醉了。可这人比任何人都清醒。 他脸上,已褪去了伪装,露出威仪。 “我所谋的,并非在塞北苟且偷生。” 他盯着她,“大楚的根基生了疽,坐在金銮殿里的那些人,早就习惯了把人命折算成账簿上的损耗,只要他们还安安稳稳地坐在那上头,这天下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不掀了这一切,那些卖命的将士,就永远是他们眼里随时可以抹除的数,我想要换个乾坤,让这世道的清气透进来,让百姓不用卖儿鬻女,让你玄北营守更值得的江山。” 叶乐心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帘。 窗外是塞北呼啸的风,仿佛裹挟着这百年来在这片冻土上流不干的血。 她伸出食指,在地图最中央的皇城二字上,点了两下。 “确实是张早该劈了当柴烧的破桌子。”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那双眼里,骤然掀起了波澜。 “殿下既然想下这盘棋,那以后,你指方向。” 楚星澜怔了一瞬,笑了起来,伸出手,握住她搭在桌案边缘的手。 指腹擦过她手背上的薄茧,微热干燥。 “好。” 他声音低沉而沙哑,“一言为定。” 楚星澜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松开手,话锋一转,“不过,掀桌子之前,少将军还是得先搞定冬衣。” 他点了点地图上更远的一处山谷。 “今夜,带上你的人,跟我去劫这个地方。” 叶乐心顺着看去,眉头一皱:“那是晋王的私矿,重兵把守。” “当然要挑最肥的羊宰。” 楚星澜冲她眨眼,笑得灿烂,“敢不敢跟我,去干票大的?” 她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最后她站起身,把案上的地图一把卷起,砸进他怀里。 “干!” 23. 23 “晋王是太子的亲舅舅,更是东宫的钱袋子。”叶乐心看着楚星澜,问,“他那座私矿养了府兵,我们带精锐去,就算打下来,几万套冬衣,怎么运?” “谁说我们要他的冬衣了?” 楚星澜抬起眼。 “私矿底下,藏着晋王这几年提纯好的十万两金砖,体积小,分量重,几十匹马就能驮走。” 叶乐心眸光微动,“信息可靠吗?” “我的人在晋王身边埋了多年,错不了。” 十万两黄金。 有了这笔钱,别说几万套冬衣,把整个西境的粮草买空都绰绰有余。 “你想让他吃哑巴亏,钱丢了,晋王不敢上报朝廷。”叶乐心笑。 楚星澜跟着笑了。 “不仅要让他吃哑巴亏,这笔钱,还得光明正大地过明路,变成玄北营的合法军费,所以今晚,去劫矿的不是玄北营的将士。” “是铁勒人。”她接上他的话,“换他们的皮裘,用他们的弯刀,上个月截杀的那股流寇,衣服还在库里,把尸首换上府兵的衣服,扔在矿场外围。” “之后,玄北营快马报捷进京。”楚星澜默契地接下半句,“就说铁勒大军趁夜袭边,玄北营苦战一夜,大破敌军,斩首数百,缴获黄金一批。” 把太子的钱抢了,还得让皇上捏着鼻子拨军功赏赐玄北营。 晋王若是敢在朝堂上说半个字,就是自爆私矿。 “我去挑几十个人,换装。”叶乐心转身就走。 “等等。” 楚星澜叫住她。 “晋王多疑,放金砖的地下暗库,用的是前朝墨家的连环锁,强行破门,里面的自毁机关会把金砖锁死。” 叶乐心脚步一顿,转头看他:“你会开?” “不仅会开。”楚星澜走到她面前,语气理所当然,“我还得跟你一起去。” “不行。”她拒绝得很干脆,“你去了,我分不出人手护你。” “少将军。”楚星澜忽然倾身,靠近了她。 他身上那股冷香瞬间侵占了她的呼吸。 “没有我,你们解不开,再说了,少将军之前才答应过要护好我,怎么,不认账了?” 叶乐心盯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明明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鬼,偏偏要把自己往最危险的地方送。 她看了他半晌,嗤笑一声。 “行,到了地方,跟紧我,要是断了胳膊少了腿,我不负责拼。” 楚星澜直起身,笑得眉眼弯弯:“多谢少将军体恤。” 入夜,塞北的平原上闷雷滚滚,刮起了狂风。 几十骑快马悄无声息地融进了茫茫夜色。 马蹄全数裹上了厚实的粗布,踏在微湿的荒原上,只余下轻微的闷响。 为了掩人耳目,所有人都披着铁勒人惯用的蓑篷,头上裹着挡风沙的粗麻面罩。 叶乐心一马当先。她脊背挺得笔直,交叉背着两把铁勒常用的半月弯刀。 楚星澜被她妥帖地护在身前同一匹马上。 倒不是他拉不下脸自己骑,只是塞北的夏夜一旦起风落雨,那股子湿寒能直透骨缝。 这具在京城沤废了的病骨头,若真让他一个人迎着夜风狂奔,只怕半道就得连人带马折进去。 剧烈的颠簸中,楚星澜的胸膛不可避免地贴上了她的后背。 褪去了冬日的臃肿,只隔着薄薄的夏衫和冰冷的轻甲,他甚至能清晰地觉察到从那具年轻躯体上透出来的温度。 豆大的急雨裹挟着狂风,终于砸了下来。 叶乐心反手扯过宽大的斗篷,将身后的人兜头裹紧了些。 她攥着缰绳,盯着前方的夜路,头也不回地冷声抛下一句:“贴紧点,你若是半道淋病死了,我只能把你当成铁勒人的尸体,一起扔在黑市的矿坑里。” 身后的楚星澜在雨声中低低笑了一声。 “有少将军这般护着……”他微微偏头,带着几分热意的呼吸被风雨吹散,“死不了。” 叶乐心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一下。 她一抖缰绳,战马加速,直插晋王私矿。 塞北初夏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几里外的矮丘后,众人悄声下马。 没了急雨,荒原上只剩下雨水渗入泥土的细碎声。 矿场外围,有几个守卫。 连日的闷热和刚才的暴雨,让他们连握枪的手都有些松懈。 随着一声铁勒语低吼,杀戮在潮湿的夜风中无声地荡开。 几名守卫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喉管便被利落割断。 温热的鲜血喷洒在满地泥泞里。 黑暗中,几十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营地。 叶乐心反手抽出背上的两把铁勒弯刀。 “敌——”一个从帐篷里钻出来的府兵刚张嘴,叶乐心已如一头雌豹般欺身而上。 刀锋冰冷地抹过他的脖颈,她错身闪过喷涌的血柱,反手一刀,精准地捅穿了身后试图偷袭之人的心脏。 楚星澜就跟在她身后半步。他大半张脸藏在粗麻面罩下。 在血肉横飞、泥水四溅里,他一个连提刀力气都没有的病秧子,步伐却从容得像是在闲庭信步。 因为他身前,立着一尊无坚不摧的杀神。 任何试图靠近他的兵刃、暗器,都会在半空被那双密不透风的弯刀生生劈碎。 “走。”叶乐心甩掉刀刃上的血珠,偏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带着一队亲卫,一路杀到了矿洞最底层的暗库。 阻挡在眼前的,是一扇沉重的铁门。 门正中央,镶嵌着一个巨大的青铜锁盘。 锁盘分为内外八层,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天干地支与奇门符文,齿轮死死咬合。 “这就是连环锁?”叶乐心看着那东西,眉头微蹙。 这种机巧锁暗藏九宫八卦之理,若是拨错一齿,里面灌注的水银就会瞬间倾泻,将一切毁于一旦。 她转头,看向楚星澜:“到你了。” 楚星澜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直接搭上了最外围的齿轮。 “休门转生,景门错位……”他低声呢喃着,手指在复杂的符文间翻飞。 那些在旁人眼里催命的机关术数,在他手里乖顺得仿佛孩童的拨浪鼓。 叶乐心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高大的身躯不自觉地替他挡住了矿洞深处吹来的阴冷穿堂风,手按刀柄,一刻也没有放松警惕。 “咔、咔、咔哒——” 最后一重机关咬合,青铜锁盘向两侧缓缓收缩。 楚星澜收回手,转过头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邀功似的笑意:“验资吧,少将军。” 叶乐心上前,一把推开玄铁门。火把的光芒刺进暗库。 饶是见惯了军费数额的叶乐心,呼吸也不禁一滞。 库房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百口沉甸甸的木箱。 几口被震开的箱子里,全是融好铸齐的金砖。 在摇曳的火光下,散发着璀璨色泽。 这是东宫一党吸了多少民间的血,才攒下的造反本钱。 短暂的震惊后,叶乐心立 刻厉声下令。 “抬出去,分装入马背褡裢,另外,把带来的尸体换上黑市守卫的衣服,扔在门口布疑阵,动作快!” 楚星澜补充道:“点火,烧了这地方,要这矿场连个全尸都剩不下!” 半个时辰后,滚石谷的冲天大火撕裂了初夏的夜空,将半边天际映得血红。 叶乐心和楚星澜早已同乘一骑,退到了数里外的山梁上。 马背上的褡裢里,塞满了从东宫嘴里硬生生抠出来的黄金。 两人驻足,看着远处的火光。 “这一把火烧下去,京城东宫里的那位太子爷,怕是要气得连夜呕出几升血来了。” 楚星澜靠在她身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叶乐心一把拽紧缰绳,眼底映着火光,张扬而悍厉:“那他也得给老子咽回肚子里憋着!” “驾——!” 战马长嘶,带着泼天的财富,朝着玄北营疾驰而去。 初夏夜雨后的风灌进领口,带着凉意。 可叶乐心却觉得,自己紧贴着的那方后背很热。 剧烈的颠簸中,那个苍白、羸弱的男人,正隔着湿透的单衫,安安稳稳地靠在她的脊背上。 …… 次日清晨,玄北营主校场,大军列阵。点将台下,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口木箱。 叶乐心一身银甲,站在高台上。 她命人挑开最前面那口箱子的铜锁。 “砰!” 箱盖翻倒。 日头打在满满一箱金砖上,折射出刺目的金光。 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昨夜,一股铁勒流寇意图走私,玄北营轻骑连夜截杀,将这股流寇尽数斩首,缴获了他们走私的这批黄金。” 她环视全军。 “朝廷发不出冬衣,流寇倒是给咱们送来了。军需处听令,立刻带着这笔军资,把西境商行里所有的棉花、粮草、伤药,买空。” “玄北营威武——!” “玄北营威武——!” “玄北营威武——!” 十万将士的嘶吼震天动地。 点将台后方,主将大帐的阴影里。 叶修戟一身玄甲,负手而立。 听着外面如海啸般的欢呼,站在他身侧的徐副将眼眶发热:“将军,少主这招凭空变出十万两黄金的手段,算是稳住了军心。” 叶修戟布满风霜的虎目,越过重重旌旗,静静地看着高台上那个被日头照得耀眼的银甲背影。 半晌,老将军才开口。 “翅膀硬了。” 他低声骂了一句。 声音粗哑,却藏着骄傲。 叶修戟缓缓转过身,向大帐深处走去。 “传令下去,今晚全军加肉。” 七日后,京城,东宫,太子楚云峥盯着案头上的两份折子,面容扭曲。 左边那份,是晋王在塞北的府邸送回来的密信。 “滚石谷私矿遭袭,死尸皆着铁勒人服饰,十万两提纯金砖,不翼而飞,矿洞被炸,毁尸灭迹。” 右边那份,是半个时辰前刚呈上来的,玄北营的报捷文书。 “臣叶修戟启奏:昨夜铁勒流寇走私,臣女乐心率众浴血奋战,大破敌军。缴获无主黄金十万两,已充作军资,以解将士冬衣之急……” “啪——!” 太子抓起桌上的端砚,狠狠砸在地上。 墨汁四溅。 “浴血奋战?大破敌军?好一个铁勒流寇!好一个缴获无主黄金!叶家这是骑在孤的脖子上拉屎!” 24. 24 大殿中央,晋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子。 那是他苦心收刮数年,攒下的十万两黄金。 也是他为太子将来招兵买马的底牌。 一夜之间,成了叶家保家卫国的合法战利品。 “殿下息怒……”晋王心疼得眼前发黑,“叶家简直胆大包天!臣这就上奏父皇,参叶修戟一个谎报军情、劫掠……” “你疯了吗?” 太子陡然转过头,双眼赤红地盯住晋王。 “你想去父皇面前说什么?说滚石谷是你的私矿?说那十万两黄金是你瞒着朝廷提纯的私产?你想让孤陪着你一起死吗!” 晋王瞬间被抽干了力气,面如死灰地瘫倒在墨汁里。 不能查,也不敢查。 还得帮着叶家把这个谎圆下去。 因为一旦这笔钱的真正来历见了光,死的就是他们。 “殿下,”太子身边的谋士硬着头皮走上前,递上一份内阁拟好的圣旨,“陛下看了玄北营的捷报,龙颜大悦,不仅下旨褒奖叶老将军,还让户部再拨出两万石粮草,犒赏塞北。” 户部,正是太子的钱袋子。 太子身子一晃。 被人抢了十万两真金白银不说,还得自己掏腰包,从户部再贴两万石粮草去给仇人发奖金。 太子盯着那份报捷文书,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他喉咙里挤出一丝阴毒的冷笑。 “好一个叶乐心,好一个玄北营……十万两黄金,两万石粮草!” “玄北营以为,拿了孤的钱,就能填饱塞北的肚子?传孤的令给兵部,玄北营秋季募兵,孤倒要看看,叶家这十万铁骑,到底吞不吞得下孤的黄金!” …… 塞北的苦夏总是短促得不留痕迹。 仿佛只是几场裹着泥土腥气的雷雨砸下,转眼间,荒原上的野草便褪去了湿热的青绿,染上了一层肃杀的枯黄。 这几个月里,有了那笔从东宫手里硬劫下来的黑金与户部粮草填补亏空,玄北营的日子肉眼可见的好转了。 战马养出了厚膘,将士们每日操练后,碗里也终于见了足量的荤腥。 十万铁骑在这片天高皇帝远的苦寒之地,难得地缓过了一口气。 然而,草木一秋,关外的风一日比一日透着刺骨的凉意。 叶乐心很清楚,秋风一起,意味着长戍关外最残酷的凛冬即将到来。 铁勒人为了过冬,必定会大举劫掠。 为了迎战即将到来的凛冬血战,玄北营按律要在秋收之后清点军册。 给营中那些落下残疾,或是到了年岁的老卒发放恩赏,准其解甲归田,脱去军户的籍册。 老兵离营,留下的数千兵额缺口,便急需招募年轻力壮的关内新锐来填补。 几日后,转眼便到了玄北营秋季开营、大举募兵的日子。 叶乐心拿着新拟的募兵名册,去了楚星澜的别院。 楚星澜正坐在案几前。他手里拿着几根细的铁丝和锉刀,在拆一个连发弩。 听见动静,他也没抬头,手指依然在精密地拨弄着机括。 “咔哒”一声,机簧弹开。 叶乐心走到桌前,将名册放下,视线落在他那双灵活的手上。 “过几日春季募兵,殿下作为皇家监军,可随我去校场坐镇。” 她看着那个连发弩:“那日滚石谷地库里的墨家连环锁,你怎么会解?” 这种绝学,应该不是太傅会教的东西。 楚星澜笑了笑,吹了吹指尖的铁屑,轻描淡写地问:“少将军以为,皇子在宫里,学的都是什么?” “四书五经,帝王权术。” 楚星澜摇头,“那是太子与得势的皇子学的。” 他将拆散的铁锁零件随手扫到一边。 “我母妃死后,我被扔在冷宫,挨着馊水桶住了五年,东宫那位大概是觉得无趣,最喜欢玩的,就是把我关在废弃的窖里,断水,断食。” 叶乐心眉头皱紧,“皇上不管吗?” 楚星澜摇了摇头。 她盯着他,“你是皇子,是他的亲生骨肉。” 话问出口的瞬间,叶乐心想起了端午那个夜晚。 他喝得烂醉,喃喃说着那缸碎了的桂花酿,说着困死在红墙里的南疆母妃。 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男人有些可怜。 可现在,比起可怜,更让人骨头发寒。 堂堂大楚皇子,被亲哥哥关在废窖里断水断食。 当今天子会瞎了聋了,一无所知? 楚星澜抬起眼,凉凉道:“骨肉?” “他儿子太多了,我只是南疆女人生下的庶子而已,只要我没有引起南疆倒戈,哪怕我吃着发馊的残羹,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楚星澜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甚至乐见其成,因为在他眼里,我的存在,可以磨炼太子,培养帝王之狠。” 叶乐心没接话,倒了杯热茶推过去。 楚星澜接过茶,小呷了一口。 “前朝宣宗信鬼神,宫里养过一批南逃的墨家方士,这帮人炼丹不行,但造兵器、打死锁,是绝活,后来改朝换代,残党逃去了南疆。”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继续说:“我母妃是南疆人,她对这些很感兴趣,学了几分,我小时候贪玩,缠着她摸过几张机括图纸。” 他抬起眼,“谁能算到,这点闲笔,成了我后来续命的本钱。” 叶乐心问:“皇宫的废窖?” “嗯。”楚星澜十指交叉,“废窖的铁门,卡的就是前朝的墨家连环锁,太子的人把我踢进去,死锁一挂,就等着我饿成枯骨。” “人在饿得快死的时候,什么都能学会,一根发簪,一块碎骨头,在绝对的黑暗里,我尝试着把锁芯的每一个齿轮都摸透,因为,打不开,就是死。” “拆得多了,也就是那么回事。” 叶乐心低头看着那把泛着冷光的弩机,再看向他。 “你这身虚寒的病,也是那时候……” “嗯,门缝里扔进来的东西,大多是不干净的,日积月累,毒就积在了五脏,窖里的寒气也彻底浸透了骨缝。” “后来虽然被父皇接出来当靶子,过上了皇子的富贵日子,但这具身子,其实早就烂透了。” 他抬起眼,看向叶乐心。那张苍白俊美的脸上,没有一丝自怜和怨恨,冲她温和地弯了弯唇角。 叶乐心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云淡风轻的男人。 她没法想象,一个几岁的孩子,在暗无天日的废窖里,是用怎样的绝望,一点点去抠开那些要命的锁。 又是用怎样的意志,咽下那些馊饭,只为了活下来。 窗外刮起了一阵秋风,添了些秋凉。 叶乐心端着半盏残茶,僵在原地,没来由地觉得从骨头缝里渗出更多的寒气。 世人都怕这塞北的万里黄沙,怕这刀头舔血的关外。 可她此刻只觉得,这满地冻骨的长戍关,远没有那座受万人朝拜的皇城来得冷。 她生在边关,见惯了残肢断臂,见惯了血肉横飞。 可玄北营的残忍,是向外的。 将士们在泥沼里厮杀,在风雪里冻掉脚趾,哪怕万箭穿心,他们也是为了护住身后的万家灯火,护住怀里的妻儿老小。 这里苦,可这里的血是热的。 但京城太不一样了。 大楚最尊贵的人,坐在最温暖的龙椅上,却眼睁睁看着一个几岁的孩子,在暗无天日的废窖里,用冻僵的手抠着锁眼求生。 想到这些,她喉咙发紧,呼吸都在发疼。 为什么这个大楚王朝会烂到根子里? 为什么边 关的将士连一套过冬的棉衣都等不到? 因为坐在那个至高无上位置上的人,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不爱! 又怎么可能去爱天下苍生? 怎么可能去怜悯边关那些犹如草芥的军卒? 一开始,圣上将楚星澜远放塞北。 她以为是那位天子残存了一丝慈父的恻隐之心,要把这个无母族倚仗的儿子,从夺嫡的泥潭里摘出去求个平安。 后来发生的种种,那就是把他当成竖在风口浪尖的活靶子。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天家的冷血,竟然可以残忍诡谲到这种地步! 老皇帝根本不在乎这个儿子的死活。 他是在用亲生骨肉的血肉为嫡子铺路。 楚星澜这些年在京城,咽下了多少刀光剑影,才能替自己缝上了一张醉生梦死、荒唐无能的画皮? 他必须骗过无数双眼睛,必须让自己看起来孱弱无依、烂泥扶不上墙,才能让皇帝放心将他当做一只最完美的猎物,扔进塞北的雪原,去磨炼太子的獠牙。 而这,还不止如此。 叶乐心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这是一场一箭双雕的绝杀局! 老皇帝是在借太子狩猎楚星澜,顺势将战火烧到塞北。 他要用断粮、夺权、内耗,把历代扎根边关、拥兵十万的玄北营一点点拖垮。 他要在自己咽气之前,替储君彻底绞杀一切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的边疆大将,让未来的大楚皇权,再也没有隐患! 那日楚星澜笑眯眯地说两人是一条线上的蚂蚱。 他比玄北营更透彻地看清了老皇帝的疑心与残酷。 只有他这算无遗漏的脑子,和玄北营这把最锋利的刀彻底融为一体,他们才有胜算。 这样的天下,这样的皇权,也本就该被彻底砸个稀巴烂! 叶乐心闭了闭眼,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烧穿的怒火和悲凉,压了下去。 她一把握住他的手。 楚星澜微微一怔,抬起眼看她。 叶乐心转头冲着帐外,声音铿锵。 “来人,秋凉了,去伙房熬当归羊肉汤,再给七殿下的殿内里添几个炭盆。” 她回过头,盯着楚星澜那双有些错愕的眼,一字一顿。 “把殿下的身子好好补一补。” 楚星澜愣住了。那双眼里,破天荒地闪过一丝茫然。 他看着面前这个眉头紧锁的女人。那握着他的手力道很大,捏得他指尖发麻。 半晌,他试图扯出一个惯常那种散漫的笑。 “少将军这么凶……”他垂下眼,看着两人紧扣的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把我架在火上烤了。” “烤化了,也比你这副逞强样顺眼。” 叶乐心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更用力地将他那双手包进自己掌心里。 烧旺的火炉很快地被搬了进来,分置在书案四周。 片刻间,热浪扑面而来。 她低下头,伸手一点一点揉搓着他的手指。 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 但那股源源不断的热度,却顺着皮肤,钻进他的骨缝里。 楚星澜半垂着眼帘,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英气的眉眼上,他那张向来能说会道的嘴,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当时,疼吗?” 叶乐心一边揉着他的虎口,一边没抬头地问了一句。 声音有些闷。 “疼。” 楚星澜没有再逞强。 他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身子微微前倾,像一个终于找到避风港的跋涉者,将人拢入怀中。 隔着衣料,他闭上眼,“乐心。” “嗯?” “你真暖和。” 叶乐心笑:“矫情!” 25. 25 日子就在这刀枪剑戟的打磨声中,一天天滑了过去。 塞北的秋天,大雁南飞,枯草连天。 九月初三,校场大考。 这是玄北营每年筛选招募的日子。 主校场上,铁骑列阵,玄甲森罗。 叶乐心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抬起手,正要示意掌旗官敲响第一通战鼓。 “报——!” 一声高亢通传,“钦差大人,携圣旨到——!” 叶乐心悬在半空的手一顿,眉头微蹙,转过头。 侧后方避风的太师椅上,楚星澜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盖。 听到这声通传,他也是一僵。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玄北营秋季招兵,兵部事先连半个字的调令都没下,更别提派什么钦差。 叶乐心眼底覆上了一层凛冽的寒霜。 前脚才刚捏着沈晏的七寸,把人当条死狗一样打发回京,后脚东宫的爪牙就又迫不及待地伸了过来,手段简直变本加厉。 这群安坐在金銮殿里的权贵,当真是见不得塞北的将士缓过半口人气。 在他们眼里,这叶家军根本不是替大楚挡刀的血肉屏障,而是一块非要敲骨吸髓并咽下肚的硬骨头。 哪怕关外的风雪再冷,铁勒人的刀子再快,他们也只想趁着玄北营换血的时候,再狠狠往他们脖子上套紧一道绞索。 这道圣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死死卡在玄北营新老交替,兵力空虚的这根软肋上。 这摆明了东宫是算准了时机。 辕门大开。一名钦差太监,在数十名护卫的簇拥下,骑着高头大马踏进校场。 到了台下,他才慢吞吞地翻身下马,甩着拂尘走上高台。 一直闭目养神的叶修戟撑着座椅扶手,缓缓站起身。 叶乐心上前一步,虚虚扶住父亲的手臂。 “哎哟,老将军,您这身子骨可得当心啊。” 钦差太监捏着嗓子,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一双倒三角眼邪气得很。 叶修戟压着嗓子低咳了两声,“老朽偶感风寒,今日春季募兵,已交由小女乐心全权主持。” “原来如此,那杂家这趟差事,倒是赶巧了。”钦差太监眼皮一掀,笑意变得阴寒。 他后退半步,双手高高捧起一卷绢轴。 “圣旨到——玄北营众将接旨!” 甲片摩擦声轰然作响。 叶修戟带着叶乐心,以及台下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 钦差太看着跪在脚下的叶家父女,展开圣旨,拖着长腔开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体恤玄北苦寒,兵源匮乏,特赦西北三省流放犯五百人,充入新军。” 念到此处,他稍作停顿,目光扎向叶乐心:“另,犯人屠烈、赵疤子、赫连铁三人,武艺过人,兵部特批免去死罪,擢升为玄北营百夫长,即日上任。钦此——” 叶修戟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绷得紧,他伸出双手,沉声接下圣旨:“臣,接旨。” “老将军,少将军,快快请起。”钦差太监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伸手虚扶了一把。 叶修戟接过圣旨,叶乐心扶着扶着老父亲站起身,十万将士也随之轰然起立。 “老将军,少将军,快快请起。”钦差太监立刻换上一副笑脸,伸手虚扶了一把。 叶修戟接过圣旨,叶乐心扶着老父亲站起身,十万将士也随之轰然起立。 钦差正要发号施令,余光却扫到了点将台侧后方的避风处。 楚星澜靠在太师椅上,刚才既没下跪,此刻也连起身的打算都没有,手里只慢条斯理地撇着茶沫子。 太监眼珠一转,甩了甩拂尘,敷衍地躬了下身子。 “哎哟,杂家眼拙,竟没瞧见七殿下也在此处,殿下身子弱,没随将士们一同接旨也是情有理原……”钦差皮笑肉不笑地请了个假安,话里却藏着软刀子,“临出京前,太子殿下还时常念叨您,怕您在这塞北的苦寒之地熬不住啊。” 楚星澜温和地弯了弯唇角,“有劳皇兄挂心了。” 他将茶盏搁在案几上,“出京前,父皇怜恤我这身病骨,特准我见圣旨不跪,今日军务在身,没能全了礼数,倒叫公公看了笑话。” 钦差脸上的假笑着,楚星澜轻飘飘一句话,也不知真假。 如他真有皇帝的口谕当盾牌,哪怕他今天就是躺在这儿接旨,钦差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楚星澜眼底笑意不减,甚至还好脾气地掩唇低咳了两声。 “公公回京后,务必替我向皇兄问安。” 他嗓音微哑,带着病弱的倦意,“就说塞北虽然风雪苦寒,但我定会好好将养这具残躯。” 钦差太监咽了口唾沫,只觉得这风刮得有点大了,让他看不清眼前人。 楚星澜微微侧首,“外面风大,别耽误了玄北营操练的正事。” 钦差讨了个没趣,被那张温和的笑脸压得再也发作不得。 他只能转过身,甩了一下拂尘,冲着辕门拉长了声音,将满腔邪火全发泄在了嗓门上。 “带进来吧!” 随着他一声令下,辕门外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起。 五百名衣衫褴褛的流放犯,被如牲口般驱赶着涌入校场。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那三个没戴枷锁的匪首。 叶乐心一身银甲,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扬,以一种睥睨的傲慢姿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人。 那双眼眸扫过,心底已明悟。 好一招阳谋。 太子请了圣旨,吃准了玄北营不敢当众抗旨。 这五百个重刑犯,加上三个匪首军官,就硬塞进叶家军。 接了旨,这三人会带着这五百人,把玄北营纯粹的军纪搅得乌烟瘴气。 可若是不接,或者当场杀了他们……抗旨不尊的谋逆大帽,立刻就会扣在叶家的头上。 其中那个叫赵疤子的,是个独眼。 他仰起头,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台上的叶乐心。 那目光扫过她被银甲包裹的腰线,放肆地吹了声暗哨。 “军爷们常说这玄北的少将军是个母夜叉,”赵疤子偏过头,跟身边的同伙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嗤笑道,“可今日见这身段,比头牌还——” “嗖——!” 没人看清她何时摘下的长弓。 “啊——!” 杀猪般的凄厉惨叫传来。 那一箭射穿了赵疤子的大腿骨,巨大的力道带着他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半丈。 鲜血瞬间喷红了泥地,赵疤子捂着被彻底贯穿的大腿,疼得像条蛆虫一样在地上疯狂扭动惨嚎。 整个校场开始骚动! “保护钦差!” 护卫们大惊失色,纷纷拔刀出鞘,对着叶乐心。 那五百个流放犯更是吓得连连后退,锁链撞击声响成一片。 “叶乐心!” 钦差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 他指着台下血流如注的赵疤子,声音尖得破了音,“这可是兵部指派的朝廷命官!你敢当众行凶!” 叶乐心单手提着长弓,神色冷硬。 “钦差大人,慎言。” 她随手将弓扔回兵器架,“玄北军律第三十七条:军前喧哗、冲撞主将者,杖八十。” 她往前逼近了一步。 “他既然是兵部派来的百夫长,自然该遵军法,我这只是按律惩处,怎么,有意见?”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钦差看着她那双凛冽的眼睛,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体面,咬牙切齿地妥协。 “好,好一个按律惩处!这赵疤子出言不逊,是他咎由自取,杂家认了,他这百夫长也不用当了!” 钦差的眼神变得咄咄逼人:“但剩下的两个人呢?这五百个兵源呢?圣旨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兵部大印盖得明明白白!” 果然,他将那顶大帽子,硬扣了下来。 “叶少将军,你今日若是不给他们分发兵符,就是抗旨不遵!你叶家,是想造反吗?” 校场上几万双眼睛,全都盯住了点将台。 护卫刀剑出鞘,气氛剑拔弩张,仿佛只要叶乐心再说半个“不”字,这顶抗旨的死罪就会立刻坐实。 “砰!” 一声巨响,在点将台上炸开。 老将军的手重重地拍在桌上,将坚硬的桌面拍出了一道裂纹。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的走出来煞气,排山倒海地压了过去。 叶修戟缓缓站起身,那双虎目,盯住钦差太监,“钦差大人,造反这顶帽子,老朽怕是戴不起。” 钦差被这股猛虎苏醒般的威压逼得双腿一软,险些跪下去。 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尖叫:“叶将军,这可是陛下御笔亲批的圣旨,杂家只是奉旨办事!” 他大步走到叶乐心身前,将女儿挡在身后。 “皇上的恩典,老夫接了,也叩谢了!但这玄北营的规矩,不能破!” 老将军一字一顿,带着强悍的压迫感,“没有军功,谁也别想在老子的地盘上带兵!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这几个废物也休想拿走玄北的兵符!” “你……你!”钦差指着叶修戟,气得浑身发抖,却又被吓得不敢上前,“叶修戟!白纸黑字写着即日上任,你这是公然抗旨!杂家回京定要参你一本——” “呵!”坐在旁边的楚星澜,拢了拢狐裘,站起身,低咳了两声。 那双眸子,带着笑意,看向钦差。 “钦差大人,莫急啊。” 楚星澜的声音温和,透着从容。 “殿下,”钦差看到七皇子出面,连忙拱手,“殿下您给评评理,叶家这般跋扈,将皇权置于何地?” 楚星澜笑着缓步走到叶修戟身侧,目光落在那卷圣旨上。 “父皇的圣旨,本王听得一清二楚,钦差大人是不是漏念了什么,或是,曲解了圣意?” 钦差一愣:“杂家句句照宣,绝无虚言!” 楚星澜又咳了两声,“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戴罪立功四字,既然这几位是戴罪之身,想要提拔,自然得先立功,而到了军营,想要立功,就得按军中的规矩来办。”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锁定了台下剩下的两个匪首。 那个练硬功的西域蛮夷赫连铁,以及另一个冷眼旁观的屠烈。 “叶老将军。”楚星澜转头看向叶修戟,“既然这几位是兵部千挑万选的猛将,必定身手不凡。不如,就在这校场之上,立个生死擂。” 此言一出,叶乐心转头看向他,两人视线交汇。 楚星澜接着看向面色惨白的钦差:“只要他们能在擂台上,凭真本事打赢我玄北营的新兵,这百夫长的位子,自然当得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来,若是学艺不精,在擂台上被人活活打死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冷了下去。 “那也只能说明兵部识人不明,送了几个废物来脏了玄北营的地界,怪不得别人,钦差大人,您觉得本王这个提议,如何?” 钦差太监张口结舌,那句“抗旨”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 “好!生死擂就生死擂!” 他一挥袖子,指着台下。 “赫连铁,上去领教领教玄北营的高招,若有闪失,杂家可保不住你!” 人群如潮水般退开。校场中央空出一片泥泞的圆。 赫连铁扭了扭脖颈,骨节发响。这蛮夷身高近九尺,像一尊黑铁塔。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泥水似都在发抖。 他脱去上衣,虬结的肌肉上,横七竖八爬满刀疤。 冲着新兵方阵,勾了勾手指。 最先冲上去的,是两个玄北新兵。 赫连铁甚至没有躲闪,抗下两记重拳,反手薅住其中一人的甲领,像摔破麻袋一样,将他重重砸在地上。 “咔嚓!” 那名新兵的脊椎断了。 他软塌塌地瘫在泥水里,口中鲜血狂喷。 另一人冲上来,赫连铁一脚踩碎了他的膝盖。 哀嚎声撕裂校场。风卷起漫天黄沙,蛮夷他指着玄北营的旌旗,嚣张地大笑。 “来呀!来呀!谁敢上来送死?!” 叶乐心眼底结起一层冰霜。 这蛮夷练的是外家硬气功,罩门隐蔽,皮肉早就练得与铁一般,寻常刀剑难伤。 赤手空拳上去,是送死。 看来得她亲自上。 只见拇指顶开刀镡,横刀出鞘:“既然急着寻死,本将成全你——” “这等烂泥,还不配脏少将军的刀。” 一个低沉的声音,越阵请战! 26. 26 方阵后方,一个穿着粗布的年轻人,一言不发地走了出来。 人群让开一条缝,又在他身后合拢。 他一步步走近,那张脸暴露在寒风中。 轮廓深邃如刀刻,鼻梁高挺。 皮肤冷白,却生了一双琥珀色的眼。 锋利危险,却漂亮。 顾魏北赤手空拳走向擂台。 赫连铁看着这个身形远不如自己魁梧的年轻人,轻蔑地冷哼一声。 他懒得打招呼,蒲扇大的巴掌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顾魏北的面门。 这一巴掌若是挨实了,头骨必碎。 掌风触及鼻尖的刹那,顾魏北迅速侧头。 左肩硬生生接下这一击。 他的脸色遽然惨白,但他要的就是这个距离。 借着对方力道,顾魏北一头撞进他怀里。 右手化爪,五指如钢钉般扣住赫连铁粗壮的脖颈。 腰腹发力,全身肌肉绷紧。 在那蛮夷惊恐的注视下,顾魏北低吼一声,五指竟凭着一股蛮横的爆发力,扎穿了赫连铁那层硬气功皮肉。 “噗嗤!”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半张脸。 他的五指深深没入赫连铁的咽喉,右手猛地向外一拽。 一截血淋淋的喉管,被撕裂出来! 赫连铁的眼睛瞪得很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脖子,好像不太明白那里为什么多了一个洞。 赫连铁捂着鲜血狂喷的脖子,在泥泞中倒下。 泥沙溅起半人高,他抽搐了好几下,彻底没了气息。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瞪得大,似还残留着恐惧。 顾魏北从尸体旁边路过,他的手指还在滴血,指甲缝里塞满了碎肉。 四周全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才敢看向点将台。 那半张沾了血的异域面孔,在寒风中,漂亮得惊心动魄。 他单膝跪地,那双明亮的眼,仰望着叶乐心。 “少将军,废物清理干净了。” 点将台上,钦差太监捂着口鼻。 看着台下那截血淋淋的喉管,再对上顾魏北那双野兽般的眼睛,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双腿发软,跌坐在椅子上,那张涂了白粉的脸,此刻比死人还难看。 叶乐心潇洒地抬了抬手。 “钦差大人。”她盯着面无人色的太监,“生死擂已分胜负,按规矩,活下来的人,我玄北营收了。” 她话锋一转,视线滑向泥水里赫连铁那具庞大的尸体。 “玄北苦寒,将士们肚子里许久没沾过荤腥,好在今日这校场上平白多出这几百斤现成的,总归不能浪费。” 她似笑非笑,“大人不如也留下,尝尝鲜?” 钦差太监顺着她的目光,死死盯住赫连铁脖子上那个血洞,再一细品那句“几百斤现成的荤腥”。 一股酸水直冲喉咙。 这群塞北的兵痞……他们要…… 钦差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他连滚带爬地从椅子上挣扎起来,哆嗦着嘴唇:“杂……杂家这就回京!走!快走!” 他在护卫的搀扶下,连落下的拂尘都顾不上捡,头也不回地逃出了主校场,仿佛身后有恶鬼催命。 叶修戟冷眼看着那群京城来的阉党仓皇逃窜,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叶乐心。 “剩下的乱摊子,按你的规矩办。” 叶乐心微微颔首,清冷的嗓音盖过校场的风声,响彻全军。 “剩下的流放犯,单独编营。” “顾魏北,擢升该营千总!” “该营战时逢山开路,遇水搭桥,退后半步者,杀无赦!” 顾魏北跪在泥水里,右手抓紧地面。 “属下,领命!” “当——!” 收兵的沉闷铜锣声敲响,校场上的新兵开始有序带离。 流放犯们也被全副武装的甲士押向营区。 叶乐心转过身,视线落在顾魏北无力垂下的左半边身子上。 那一处碎裂的骨茬,将单衣的布料顶起。 “军医。”她冷声下令,“带下去正骨。” 提着药箱的老军医匆匆赶来,看着那处伤,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魏北却身形晃了一下,避开了老头伸过来搀扶的手。 “一点小伤,死不了。” 他右手越过胸前,五指扣住自己碎裂的左肩,“喀啦”一声,将错位的骨茬强按了回去。 叶乐心的眉头蹙了一下。 还没等她开口,一道人影已经悄无声息地横插|进来,挡在了二人中间。 楚星澜整个人透着股弱不禁风的陈年病气,在塞北凛冽的寒风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伸出手,自然地牵住了叶乐心的一截衣袖,微微倾身,又软骨头似的倚向了她。 “这风太急了,吹得本王头痛欲裂。” 他垂着眼帘,长睫毛在冷风中颤了两下,声音哑着,“你早起时答应过本王,今日要陪我去看看后院那株新开的桂花,此时光景正盛,走着。” 叶乐心的眉头顿时拧了一个结,侧过头,古怪扫了这人一眼。 桂花?他要去看哪门子的桂花? 看去年秋天被他辣手摧花折秃了的那截干枯树枝吗? 但当着满营将士的面,她到底没把这娇弱的皇子殿下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 他冲顾魏北嘱咐道:“治好伤,七日后,就带你的人去巡边,熟悉环境。” 说罢,她转过身,任由楚星澜那股柔弱的力道拖着,往别院的方向走去。 阳光在她的银甲上折射出冷硬的光晕。 就在转身的刹那。 楚星澜微微偏过头,目光轻飘飘地越过叶乐心的肩膀,向后扫去。 他的视线轻蔑地在顾魏北肩膀上落了一瞬。 然后,勾了一下唇角。 那个笑居高临下,仿视万物为刍狗。 很快,他收回视线,重新垂下眼帘,步伐依旧虚浮摇晃,仿佛又变成了那个风一吹就要咽气的散仙。 顾魏北僵立在原地,老军医正满头大汗地替他用夹板固定断骨,他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眼睛钉在那两个并肩走远的背影上。 那个七皇子走得摇摇欲坠,大半个身子都黏在她的肩膀上。 而一向冷酷的少将军,竟然就那么默许他靠着。 顾魏北胸腔里像烧着一把邪火,他深吸一口气,咽了下去。 “好了好了,七天之内这只手千万不能……”老军医长舒了一口气。 顾魏北没听完,推开军医,踩着满地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鲜血,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隐入了营帐的阴影里。 …… 到了别院,楚星澜解下大氅,扔给侍卫。 叶乐心拉过一把圈椅坐下。 “动了晋王的小金库, 太子果然急了,直接往军营里塞死囚,要真刀真枪对上了,不过只要你还在玄北营,我能保住你。” 楚星澜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倒了一杯热水,推到她手边。 “太子可不仅要我死。”他坐下来慢悠悠道:“今天这五百人,只是个引子,这只是第一步。” 叶乐心没说话,神情凝重了几分。 “按照我的推断,第二步在户部,不出一个月,兵部和户部就会联手,随便找个由头,断了玄北营的粮草。” “乐心,十万大军断粮,不出半月就会闹事,到时候,太子就能名正言顺派人接管你的兵权。” 屋子里静得针落有声。 “这才是他的杀招。” 她声音发沉:“所以你要让我去抢晋王的小金库,是为后续做准备。” 楚星澜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个女人,在沙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眨眼。 可一旦涉及她麾下那十万人的死活,她就会慌。 “对,所以之前购买与储存的物资还不够,晋王剩下的那笔银子,散出去。” 他靠向椅背,“化整为零,我分了十九条线,去江南收粮,算算日子,粮车打着茶商的幌子,一个月内后就能进关。” 他抬起眼,看着她,“加上营内的存量,够玄北营吃大半年。” 叶乐心盯着他,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十万大军的生死,全被他化解在几句轻描淡写里。 这个男人,果然如父亲说的——心智如妖。 她低头,端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 楚星澜话锋一转,“那个人,你查过底细?” “顾魏北?之前查过。”叶乐心抬起头,“母亲是铁勒人,死得早,他跟着父亲在边关茂城走镖,后来铁勒人越境抓壮丁,他刚好出城办事,父亲被抓走了。” “干净,没发现可疑。” 楚星澜单手撑着下巴,看着她,“镖师走镖,练的是护盘,击退,可他今天在擂台上,招招都是生撕血肉的杀手,一看就不简单。” “是,那的确不像是走镖能练出来的,所以我把他扔进敢死营,生死有命,留在底下慢慢熬着看。”叶乐心点头。 他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将下巴枕在了交叠的双手上。 “少将军这般用人,自然是极聪明的。” 叶乐心放下茶盏,奇怪地打量着他这副做派:“有话直说。” 楚星澜微微仰起脸,干脆不装了,连名带姓地喊她,“可是叶乐心,他看你的眼神,我很不喜欢。” 叶乐心叹了口气,还想说什么。 他却立马抬起手,按住自己的额角,眉头紧紧蹙在一起。 “今天校场风太大,吹得我头风又犯了。” 他身子前倾,凑到叶乐心面前。 “少将军刚才还说要在营里护着我。” 他抬眼看她,那双眼里,只有一点软软的光,委屈极了。 “这护着,管不管揉头?” 叶乐心摇头,一刻钟前还在算计天下粮仓、断人生死。 现在倒在这装病喊疼。 但她看了看他眼底那层乌青,陈颖片刻,还是抬起手,按上他的太阳穴,施了点力道,慢慢打圈。 楚星澜闭上眼,喉里溢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轻点。”他低声道。 “闭嘴。”叶乐心冷声回击。 但指尖的力道,到底还是放缓了些。 27. 27 楚星澜闭着眼,呼吸逐渐平稳。 他抬起手,覆在叶乐心的手背上,顺势移了些,握住她的手腕,往下轻轻一拉。 叶乐心重心偏移,单膝磕在坐榻边缘。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只剩一拳。 她垂眼看他。 “头不疼了?” 楚星澜睁开眼,轻笑一声,“你再按下去,这层皮都要被你搓破了。” 他松开手,倾身拿过矮几上的食盒。 掀开盖子,里面码着几块精致的桃酥。 “尝尝,临安那边快马送来的。” 他捏起一块,直接递到叶乐心唇边。 叶乐心不怎么喜甜食。 塞北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吃这种精细玩意总觉得腻。 “没毒。” 楚星澜的手就这么举着。 两人僵持片刻。 叶乐心张口咬下。 化在嘴里,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腻。 楚星澜看着她咽下去,视线扫向窗外。 “刚才说去看桂花,去不去?” “我院子里的桂花去年都被你砍了,开得不好,而且外面风大。” “我院今年也栽了,”楚星澜站起身,“走,乐心,我们就在廊下看。” 他拿起搭在一旁的披风,双手一展,兜头罩在叶乐心身上。 叶乐心跟着站了起来,皱眉,“我不冷。” “我冷。” 楚星澜理所当然地开口。 他随手捞起案上的错金手炉,塞进她怀里,然后顺理成章地贴着她站定,将大半个身子全躲在她挡住的风口后面。 “少将军既然要护着我,就护紧一点。” 说完,又向她贴了贴,眼底藏着点狡黠的笑意。 叶乐心无言以对,只能翻了个白眼,揣着手炉任由他躲在自己身后。 推开侧门,廊外,一株刚移栽来不久的桂花树,孤零零地立在深秋的萧瑟中。 这树种得讲究,正好卡在两面火墙夹角的避风处。 可即便有地龙的热气烘着,塞北的苦寒依然让这株新苗吃尽了苦头。 枝干上布满了冻裂的枯纹,枝头也只挣扎着绽开了两三朵干瘪单薄的浅黄色小花。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的挡风处。 叶乐心静看了半晌,开口:“塞北的冻土这么硬,它到底还是活下来了。” 楚星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叶乐心的目光落在树皮的冻裂纹上。 她说:“时间到了,该开花开花,只要熬到时机,也能有结果,这是老天爷的规矩。” “是啊。”楚星澜歪着头笑,“所以,乐心,粮草暗线我已经替你打通了,只要这批粮一到,塞北的局就活了。” 他顿了下,语气慎重了些:“你不用总是一个人扛着十万人的命,把自己绷得紧。” “习惯了。”叶乐心淡淡道。 楚星澜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别动。” 叶乐心微怔:“怎么……” “侧脸上沾了些飞灰。” 他语气温和自然,抬手落在她的脸颊上。 他掌心的温度传递过来,拇指指腹在她的肌肤上若有似无地摩挲了几下。 那片被他反复摩挲过的肌肤,像是倏地窜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烫得她不行。 “好了吗?”她垂下眼睫,不太自在。 楚星澜动作一顿,这才恋恋不舍地停了下来。 “习惯是可以改的,乐心,以后,有我。” 叶乐心呼吸一滞,抬眼撞进他那双专注的眼底。 两人靠得太近,近到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 片刻后,叶乐心率先避开了视线,她那耳尖,却悄无声息地泛起了一抹微红。 “殿下若是把这些心思都用在对付太子上,东宫早换人了。” “东宫哪有少将军好看。”楚星澜轻描淡写地接话。 风还在刮,那几朵桂花被吹得摇摇欲坠。 …… 十三日后,中军主帐。 叶乐心站在沙盘前,手里捏着一根长木筹,点在雁门关外的一处狭长地形上。 楚星澜坐在一旁,接话:“算算脚程,江南收上来的粮,今天夜里就该进关了。” 他声音被帐外的风声盖去一半。 叶乐心视线没离开沙盘,“大部分的线,都避开了兵部的耳目。” 木筹在沙盘上划出一道道痕迹,最后汇聚在一点。 “只要这批粮入了库,玄北营半年的底气就足了。” “十八条线走的都是商道,只有最后一条,走的是断头谷。”楚星澜颔首。 他抬起眼,看着叶乐心的背影。 “断头谷地势太险,若是有人在那处设伏,首尾不能相顾。这条线上的粮车,恐怕不太平。” “我派人去接应。”叶乐心转身,手里的木筹扔回案桌,“来人,传顾魏北。” 片刻后,帐帘掀开,顾魏北走进来。 身上的粗布号衣换成了玄铁甲。 这是千总的规制。 他单膝跪地,头微垂,视线定在叶乐心战靴前的地上,“少将军。” “断头谷有一批军粮今夜过境,你带营去接。”叶乐心下令。 “遵命。” “你营那五百人,刚脱了镣铐,都是些亡命徒,我再拨一百玄北精锐给你压阵。” 她看着他,下令:“无论如何,粮草不容有失。” 顾魏北抬起头。 “是,少将军,粮在人在!” 入夜的断头谷,风里夹了雪,秋天对于塞北而言,半只脚都踏入了严寒。 营内新兵列阵在风口,他们身上穿着最劣质的皮甲和生锈的长矛。 这是规矩。 流放犯编入死营,只有拿敌人的头颅,才能换好刀、换铁甲。 队伍后方,是一百名重甲覆面、骑着高头大马的玄北精锐。 像一百尊沉默的铁塔,手里端着上好弦的重弩。 与其说是压阵,不如说是督战。 顾魏北骑在一匹黑马上,停在队伍最前方。 冻土太冷,寒风刮得人骨头发疼。 这五百个重刑犯,在各地牢狱里都是称王称霸的刺头。 此刻站在冰天雪地里喝西北风,骨子里的戾气压不住了。 “娘的,大半夜把老子们拉出来吹风,连口热汤都没有。” 一个脸上带着刺字,身材魁梧的刀疤脸壮汉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他丢下手里的长矛,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脖子。 “老子不干了,这什么狗屁千总,毛都没长齐,兄弟们,这荒郊野外的,咱们五百个人,凭什么听他一个人的?” 队伍开始骚动。有人跟着附和,有人握紧了手里的兵器。 后方的一百精锐举起了重弩,机括声在风雪中格外刺耳。 顾魏北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扔给旁边的掌旗兵。 他一步一步,走到那个刀疤脸面前。 刀疤脸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顾魏北,冷笑一声,刚想伸手去推他的肩膀。 “砰!” 顾魏北的右手霎时锁住了刀疤脸探出来的喉咙。 他的动作太快,快到所有人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单臂发力,直接将那个两百多斤的壮汉硬举离了地面。 刀疤脸的脸陡然憋成紫红色。 双脚在半空中乱蹬,双手掰着顾魏北的手指,却撼动不了一分一毫。 顾魏北看着他,琥珀色的眼底毫无波澜。 “咔嚓。” 五指收紧,指骨发力。 刀疤脸的颈骨发出碎裂声。 挣扎戛然而止。 顾魏北松开手,尸体滑落到地上。 他掏出一块脏兮兮的粗布,擦拭着手指。 目光扫过面前那五百个瞬间噤若寒蝉的犯人。 “我不管你们以前杀过多少人,犯过什么法。” 顾魏北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进了营,我,就是规矩!不听令的,这就是下场!” 他把擦完手的布条扔在尸体脸上。 “把尸体剁了,喂狼。” 他转身跨上马背。 “继续走。” 五百人死死咬着牙,没有一个人敢再出声。 地上那具脖子扭曲的尸体,成了这支队伍的第一道军令。 子夜后,车轴碾压积雪的声音从谷口传来。 三十辆盖着厚重油布的粮车,在十几名商卒的押送下,缓缓驶 入谷中。 顾魏北抬起手。 队伍停下。 他看着那些粮车,眉头微皱了一下。 车辙印不对。 如果是满载的新米,在这等积雪的冻土上,车辙印应该更深。 木轴的声音也不该这么脆。 而此时,风声变了。 “嗖——!” 一支倒刺狼牙箭撕裂风雪,狠狠扎进顾魏北战马前方的冻土里。 “敌袭!” 顾魏北拔刀,两侧高耸的雪崖上,突然冒出密密麻麻的黑影。 战马的嘶鸣声撕裂夜空。 几百名穿着兽皮袄,手持弯刀的铁勒游骑,从两侧高地俯冲而下。 顾魏北双眼微眯,是伏击! 如此精准的伏击,对方甚至算准了粮车过境的时辰和接应的兵力。 “杀!” 来不及多想,顾魏他一夹马腹,迎着俯冲下来的铁勒骑兵撞了上去。 借着马匹的冲击力,他直接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敌兵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雪地上。 一百名玄北精锐迅速结成圆阵,重弩平射,收割着冲锋的铁勒骑兵。 但那五百名敢死营的犯人,却在这等阵仗面前彻底崩溃了。 他们没有阵型,也不会配合,被铁勒骑兵一个冲锋,阵脚大乱。 顾魏北在阵前厮杀,刀刀见血。 他听不到后面的动静,他只管杀眼前的人。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铁勒骑兵的攻势越来越猛。 顾魏北发现,对方不是普通的游骑,若他判断没有错,这些应该是精锐。 “守不住了!” “老子不打了!老子要活命!” 几十个犯人扔下长矛,转身朝谷口疯狂逃窜。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求生的本能战胜了对顾魏北的恐惧。 越来越多的犯人转过身,像无头苍蝇一样往回跑。 他们甚至开始冲击那一百名玄北精锐的防御阵型,试图夺马。 顾魏北一刀割断一个敌军的喉咙。 他转过马头,看着那群冲乱己方阵型,把后背留给敌人的逃兵。 琥珀色的眼底,暴起一团嗜血戾气。 这群烂泥,不配留在少将军的营里。 他举起滴血的刀,刀尖直指那群逃兵。 声音穿透风雪,下达了冷酷军令。 “玄北营听令。” “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一百名玄北精锐分为两派,一派继续对付特勒人。 另一派的弩箭调转方向,对准了那群逃兵。 机括声响,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逃兵被射成了刺猬,哀嚎着倒在血泊里。 但人太多了,几百个绝望的犯人如同疯狗一样往前涌。 顾魏北双腿一夹马腹,黑马从侧翼直接切入了逃兵的阵型中。 他横刀挥舞,人头滚落,残肢横飞。 他比铁勒人杀得还要狠,还要快。 “逃啊,”他笑道,“继续逃啊!” 他一刀捅穿一个逃兵的胸膛,拔出刀,顺势砍断了另一个人的脖颈。 温热的血溅满了他全身。 半个时辰后,谷底铺满了尸体。 五百名犯人,没有一个活着走出断头谷。 全被顾魏北和玄北精锐坑杀在风雪中。 剩下的铁勒骑兵看着这群连自己人都杀得如此疯狂的兵,攻势竟然缓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匹无主的铁勒战马受惊,重重撞翻了旁边的一辆粮车。 木板碎裂,油布被狂风掀开。 “哗啦啦——” 滚出来的,全是冰冷坚硬的石头和破烂稻草。 根本不是什么新米! 顾魏北一刀砍翻最后一个靠近的铁勒骑兵,视线扫过那堆滚落的石头。 他站在尸山血海中,呼吸沉重。 隐蔽路线,精准伏击,还有装满石头的粮车。 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迅速串联。 他明白了,一切都是诱饵。 这五百个人,只是被抛出来试探军中内鬼,吸引铁勒火力的弃子。 包括他。 这定是那个七皇子布下的局。 28. 28 此刻,一个装死的铁勒人突然从雪地里暴起。 手里紧攥着刀,带着同归于尽的力道,直劈顾魏北的左肩。 顾魏北听到了风声。 他只要侧身,就能避开要害。 但他看着地上的石头,没有躲。 这点军功,不够。 这点人命,也不够。 他需要更重的筹码。 能让她心疼的筹码。 能让她的目光,从那个男人身上移开的筹码。 他右脚往前一踏,左肩迎着那柄落下的刀撞了上去。 “咔!” 刀锋切开玄铁护甲,狠狠嵌进皮肉,刮擦着肩骨。 鲜血飙射出来,溅在顾魏北冷白的脸上。 铁勒军官愣住,他从未见过主动撞向刀口的人。 僵持中,顾魏北满脸是血,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扣住铁勒军官持刀的手腕。 五指骤然发力。 “喀嚓——” 凄厉的惨叫撕裂风雪。 那铁勒军官的腕骨,被他生生单手捏成粉碎。 碎骨刺穿皮肤,白骨森森。 顾魏北拔出肩上的刀,反手一刀削飞了那人的脑袋。 无头尸体倒下。 四周彻底安静了,只剩风雪的呼啸。 顾魏北站在几百具尸体中间,半个身子都被血染透。 肩口的血不断涌出,滴在雪地上。 他扔掉刀,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嘴角扯出一个笑。 “回营!” 玄北营帐内,叶乐心站在沙盘前,手里拿着几面红蓝小旗。 楚星澜坐在不远处的椅上,手里端着一卷书,看得漫不经心。 帐外传来厚重的戎靴踏雪声。 “报——!”亲兵隔着毡帘大声通传,“少将军,千总顾魏北,回营复命!” 叶乐心把手里的红旗插进沙盘。 “进。” 毡帘掀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卷着外面的风涌进来。 顾魏北走了进来,半个身子的玄铁甲已经碎裂。 左肩的皮肉向外翻卷,暗红色的血顺着甲片往下淌。 他走到案前,单膝跪地,抬起了头。 冷白的皮肤上溅着半干的血迹。 火光落进他眼里,折射出锋利,又带着点脆弱的漂亮。 像一头在荒原上撕咬过,带着满身重伤回来认主的狼。 “属下无能。” 他声音沙哑,“断头谷遇袭,五百人……全折在那了,对方是铁勒精锐,早就埋伏好了。” 叶乐心眉头收紧,路线果然被泄露了。 证明玄北营还有内鬼。 顾魏北垂下眼帘,他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可是少将军,属下带人拼死抢回粮车,劈开一看,里面全是石头。”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怨怼。 “属下愚钝,看到石头才明白,这是殿下设的局,属下这条贱命,能给殿下当诱饵,探出军中内鬼,也算死得其所。” “只要没误了少将军的军机,这些人就没有白死。”他看着叶乐心。 这番话说完,帐篷里安静下来。 楚星澜放下书,幽幽开了口。 “少将军确实慧眼识人。” 他语气温和,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高高在上。 “断头谷那种死局,遇上铁勒精锐,内部哗变,顾千总还能带着情报全身而退,这等身手,放眼边关也挑不出几个。” 顾魏北眼里的冷光更甚。 楚星澜抬眼,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顾魏北那道肩伤上。 “那五百个流放犯,本就是些死不足惜的亡命徒,用他们换一条一直藏在玄北营里的内桩,这笔买卖很划算,顾千总,当得很称职。” “谢殿下赏识。”顾魏北宠辱不惊。 “不过,千总这运气也是真好,铁勒人的□□那么重,这一刀劈下来,你还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真是有如神助。” 顾魏北跪在地上,他听懂了楚星澜话里的嘲弄。 眼睛里划过一丝不甘,却被飞快地压了下去。 他只看着叶乐心,等她定夺。 叶乐心的目光落在顾魏北那道不断渗血的伤口上。 “这趟差事凶险,你受苦了。” 她转头看向帐外的亲兵。 “来人,把他扶去军医帐,拿我的牌,去内库支两支百年老参,用最好的外伤药。” 她看着顾魏北,语气柔了几分:“好好养伤,这笔账,玄北营会连本带利从铁勒人身上讨回来。” 顾魏北眼底的情绪动了动,深深看了叶乐心一眼。 “谢少将军。” 他在亲兵的搀扶下站起身,退了出去。 毡帘重新落下,大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叶乐心转过身,有些愠怒:“借铁勒人的刀,去铲除东宫塞进来的五百条人命。” “楚星澜,你算计敌军,算计东宫,连我也一并算计在内!五百条人命,这么大的一盘局,你动手前,甚至连半个字都不肯向我透?” 五百个流放犯一夜之间死绝了,连带着顺藤摸瓜去拔兵部安插在玄北营里的暗线。 好一招釜底抽薪。 楚星澜靠在椅背上,坦然地迎上她的视线,“若我提前告诉你,你要如何?” “少将军,东宫塞进来的这五百名重刑犯,本就是悬在玄北营心口上的隐患,若留在营里,迟早生变,若直接用军法处置,又会落人口实。” “既然如此,借铁勒人的手送他们一程,一举铲除,顺便还能给朝廷报个壮烈殉国的战损,干干净净,不好么?” 叶乐心沉默不语。 她不怕跟着他蹚刀山火海,可她受不了这种被自己人单方面摘得干干净净,活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一样被护在身后的感觉。 她有苦说不出,这会儿要是发火,倒显得她不知好歹了。 楚星澜静静看了她片刻。见她眼尾都气得泛了红,没舍得继续跟她端着。 他伸出手指,轻轻扯了扯叶乐心的袖口。 “是我自作主张了。” 他敛起了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嗓音放得又轻又软,蹭了蹭她,“别气了,下次我都先跟你交个实底,行不行?” 这温吞吞的矮桩一下,发把叶乐心满腔的邪火堵在了喉咙里。 发作不得,她只能深吸一口气,顺着台阶生硬地撇开视线。 “那你连顾魏北也一起填进去?”叶乐心眉头依旧紧皱,语气生硬地将话题扯回了正轨。 楚星澜轻轻“啧”了一声,话锋一转。 “少将军对下属,倒是真宽厚。那内库送来的 百年老参,连本王这病秧子都没尝过几回,你倒舍得全赏了他。” 叶乐心走过去,倒了一杯新沏的热茶,搁在楚星澜手边。 “他在前线拼命,替玄北营探出了实底,我给他用最好的药,是军里的规矩,也是主将的本分。”她沉声道,“玄北营不亏待任何一个忠诚的兵。” 楚星澜端起茶盏,垂下眼帘“是么。” 他抬起眼,目光幽幽地看着她。 “刚才看顾千总那伤口,那一刀若是再偏上寸许,整条胳膊就彻底废了。” 他语气暗藏点讥讽,“铁勒人向来悍勇,下刀狠毒,绝不留情,想来是顾千总武艺卓绝,连敌人的刀往哪劈,都能算得刚刚好。” 叶乐心一顿。 楚星澜说到这里,睫毛微垂。 “只是他未免太不懂事,故意带着这么一身骇人的血跑回来,叫你平白跟着悬心。” 他微微倾身,抬眸看向叶乐心,那双眸子潋滟着微光。 “换作本王……定不舍得。” 叶乐心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昏黄的灯火,落在楚星澜眼下那片疲惫的乌青上。 为了做实五百人全军覆没的局,又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排查暗线的运粮路线,这人仗着自己心眼多,硬是拖着这具风吹就倒的病骨头,连着熬了几个大夜。 她心里那点没发出来的闷火,到底还是被他眼底这层实打实的疲色,一点点磨散了。 “内库的老参火气太旺,殿下这虚不胜补的身子骨若是吃了,半夜怕是要烧得流鼻血。” 她越过他,顺手将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端走,添了新茶。 “伙房的炉子上单独给你煨了安神的甜汤,算着时辰,这会儿该熬出胶了,我让人去端。” 楚星澜微微一怔。 下一刻,他眼底那几分酸意瞬间散了。 那抹得逞的笑意顺着眼尾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地漾了开来,连带着整个人都跟着鲜活了几分。 他得寸进尺:“本王这几日排兵布阵,累得手腕发酸,连瓷碗怕是都端不稳了……” 他抬起眼,无赖地勾住叶乐心的视线: “这甜汤,得少将军亲自喂。” 不多时,亲兵端着热气腾腾的甜汤送入大帐,有眼色地退了出去,连头都没敢抬。 叶乐心端起那只瓷碗,用汤匙轻轻搅弄了两下。 浓汤里卧着几粒炖得烂熟的红枣和银耳,温热的甜香瞬间冲淡了帐内残存的苦寒。 楚星澜靠在大椅上,双手交叠拢在袖中,还真就一根手指头都没抬。 他微微仰起脸,眉眼舒展,就那么理所当然地等着。 “殿下若是去京城的戏班子,高低得是个挑大梁的名角。” 叶乐心没好气地嗤了一声,到底还是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她舀起一勺汤,在碗沿上刮去多余的汁水,抵到他唇边。 动作带着点武将惯有的生硬,但递过去的汤却是一滴没洒,温度也晾得刚刚好,绝不会烫着这娇贵的病秧子。 楚星澜就着她的手,咽下那口甜汤。 温热的糖水下肚,熨帖极了。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一寸也没从叶乐心近在咫尺的脸上挪开。 “少将军亲自喂的汤,就是比伙房里熬的甜。” 他笑盈盈地开口,活像只顺了毛的狐狸。 29. 29 夜深了,总兵府的书房还亮着灯。 叶修戟坐在案后,常服半敞,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军报,身后的墙上挂着一整幅大楚北境堪舆图。 油盏刚挑了花,光又亮了几分。 叶乐心裹着一身风口寒气走进来。 叶修戟头也没抬地问:“粮草入库了?” “是。”她走到案旁,把账册搁在桌角,“十九条线,最后一批刚交接完,除了断头谷那五百人,玄北营没折损一兵一卒。现在的粮食够吃大半年,加上春种,一年不成问题。” 叶修戟点了点头,放下笔,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背,视线落在地图边缘一处标记上。 “那个叫顾魏北的千总,命挺硬。” “骁勇善战。”叶乐心说。 叶修戟看着那处标记,沉吟了一会儿。 “铁勒精锐伏击,他带出去的人死绝了,自己全须全尾地回来。此人若是身世清白,确实是把好手,只是——” 他顿了下,“这小子眼底有野心,压不住的。” 叶乐心拿起案上的茶壶,自己倒了一杯,“父亲放心,这种人,当尖刀最好用,没摸清他的底之前,玄北营枢密要职,不会让他沾半点。” 叶修戟听她心里有数,没再多说。 他坐回去,眉头重新拧起来。 “断头谷的伏击,七殿下抛出诱饵,坐实了军中还有太子的暗桩,太子这次还没彻底撕破脸,但那是迟早的事。” 他敲了敲桌面,“大厦将倾啊。” “我们守着北境,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乐心,一旦东宫上位,把我们打成叛军,铁勒人再趁机南下,腹背受敌,玄北十万大军,很难保全。” “那我们就不能给朝廷发难的机会。”叶乐心走到堪舆图前,眼神沉了沉。 叶修戟有意考她:“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我们要深挖沟,广屯粮,暗中扩充军备,严防死守。” 她转头看向叶修戟,“至于腹背受敌,解法只有一个,养寇自重。” 老将军目光一沉,比了一个继续的手势。 “太子既然能勾结铁勒人截我们的粮,就说明他们早有盟约。” 她伸出手,指腹按在代表铁勒王庭的位置。 “父亲,游牧民族的心,向来不齐。” 她指着堪舆图的左侧:“按照七殿下的密报,太子勾结的,是野心最大,主张南下的铁勒一部,他们想借太子的手削弱玄北营,好一寸一寸地吞并大楚,太子想借他们的刀杀我们,夺回兵权,各怀鬼胎罢了。” 叶乐心的手停在堪舆图的边缘。 “断头谷这一战,顾魏北带人坑杀的,全是铁勒一部的精锐,我们要做的,就是集中兵力,把铁勒一部的主力彻底打残,折断太子伸在关外的这只手。” 她指腹移向堪舆图的右侧。 “但铁勒十部中,其他部落则相对弱小,一部一旦式微,我们就暗中放开一条商道,让其他个别部落,能得到一些物资的机会。” 叶修戟盯着她指的位置,眼底精光乍现。 他也是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只是没想到,女儿完全继承了他的衣钵,甚至有可能走得更远。 “你要挑起铁勒内乱?” “对!”叶乐心转头看回沙盘,“让铁勒陷入夺权内战,只要这群狼还在互相撕咬,关外就不算太平。” “外患还在,朝廷就不敢撤玄北营的番号,就算太子得势,他恨我们入骨,也不敢赌,而他那个远在关外的盟友,早已自身难保,这夹击之势,自然不攻自破。” 叶修戟盯着沙盘看了阵,半晌,老将军紧绷的嘴角扯出一个欣慰的弧度。 兵行险招,用分化和内斗来牵制外敌。 “关外的局,就算你盘活了,但关内呢?”叶修戟收回视线,声音放沉,“朝廷那帮文官必定会借机削减军费,太子若是真登上了那九五之位……” “那就把他拽下来。”她的语气笃定,“既然太子不给活路,玄北营就自己选个主子,把七殿下推上那个位置,才是破局的死棋活走。” 叶修戟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他站起身,目光复杂地看着女儿。 “叶家世代镇守边关,忠的是大楚的皇室,如今你把玄北营的底牌,全数押在七殿下身上,这等同于卷入夺嫡。” 老将军叹了口气,“乐心,你想过后果吗?” “父亲觉得,我们不选他,叶家就能独善其身吗?”叶乐心反问。 “当今圣上昏聩,当初让楚星澜来玄北营,就是想借力削了玄北营的权,太子刚愎自用、嫉贤妒能。为了逼您交出兵权,他们连卖国通敌、克扣军粮的事都干得出来!叶家忠的是天下百姓的国门,而非坐在龙椅上那个自毁长城的蠢货。” 她目光灼灼,“这天下,需要明君!” “若是七殿下他败了呢?” 叶修戟逼问,“夺嫡之争,成王败寇,他若输了,玄北营就是谋逆之军,用叶家百年的清誉给他陪葬?” “他不会败。”叶乐心回答得毫无迟疑。 “退一万步讲,就算局势倾覆,玄北营大不了退守关外,划江而治,玄北营始终有退路。” 叶修戟久久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的女儿,看着她眼底的冷静。 过了很久,老将军挺直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眼底的凌厉褪去。 “你是看透了。”叶修戟背着手,转过身,声音带上了一丝沧桑。 “既然你把玄北营绑在了他的战车上,那你自己呢?” 叶乐心微微一怔。 “等有朝一日,他真的坐上了那个最高的位置,你打算怎么办?” “交出兵权,卸了玄甲,换一身罗裙跟着他去京城?去那四方见不到天的红墙里,和一群为了家族争宠的女人,去分一个男人?”叶修戟盯着女儿。 老将军一辈子在刀尖上舔血,连死都没怕过,此刻语气里却透着压不住的悲凉。 “乐心,你的手是用来握刀的,京城的风水,养不活玄北的鹰!” 烛火的光影打在叶乐心的侧脸上。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对楚星澜动了心的。 她喜欢看那人在自己面前卸下伪装后的撒娇,也欣赏他在残局里翻云覆雨时的那股狠辣劲儿。 可是,动了心,就非得剖心沥血、舍了自己去相守吗? 在这长戍关的 漫天黄沙里,情爱从来就不是唯一的活法。 她比谁都清楚,楚星澜一旦黄袍加身,为了平衡朝野,后宫注定会填满各方权臣的女儿。 这是帝王的权衡术。 但理解,绝不代表要将自己一并献祭。 要她卸下这身替将士挡过刀的冷甲,交出十万大军的兵符,把下半辈子的喜怒哀乐与身家性命,全系在一个帝王虚无缥缈的垂怜上? 然后去跟一群后宫女子,争夺一个天子权衡之后的偏爱? 荒谬! 这塞北的万里黄沙,认的是她叶乐心手里饮过血的刀。 叶乐心抬起眼,迎上父亲担忧的视线。 “我不去。” 叶修戟愣住。 “我喜欢他,不假,但这世上,不是所有的喜欢,都非得有个死生契阔的结果。” 叶乐心走到堪舆图前,手掌按在代表着京城的位置,然后缓缓滑向北境的万里黄沙。 “皇帝有皇帝的权衡,有制衡朝堂的后宫,若真有那么一日,我不会去赌一个帝王的专情。” 叶乐心转过身,“他回他的京城,身居万万人之上,我留在塞北,做我的镇北大将军。” “我替他守着这大楚最凶险的国门,他若待我如初,我这十万铁骑,就是他皇座下最硬的基石。” 她眼底满是傲气。 “他若是有朝一日变了心……那便变心。” “兵权在我手里,只要我叶乐心还活着一天,这天下,就没有人敢动玄北营分毫,他也不行。” 叶修戟盯着眼前的女儿看了许久。 突然,他仰起头,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浑厚,震得烛火都在晃。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按住叶乐心的肩膀。 “好!好!!!” 叶修戟眼眶发热。 他这辈子杀人如麻,连死都没怕过,心里最过不去的,是对亡妻的愧疚。 当年叶乐心的母亲,本是娇柔的女儿家,却因为高坐明堂的皇帝一道赐婚圣旨,被当成了恩赐,万里迢迢送到了这滴水成冰的长戍关。 她在这个连迎春花都开不出来的地方,熬干了心血,最后香消玉殒,至死都没能再回到故土。 这世道的女子,大多逃不过这般任人安排的凄凉宿命。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自己亲手养大的这头鹰,为了一个男人的情爱,或者一道圣旨,被折断了骨头。 凭什么女子的命就非得拴在别人手里? 若非这操蛋的世道拦着,他叶修戟的女儿,本就该活得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一样,自己做自己的主! 老将军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滚的陈年酸涩。 “好……我叶修戟的女儿,就该如此!” 他大步上前,用那双大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随后转身,大步走到书案后。 “既然大方向定了,那就放手去干。”叶修戟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虎目圆睁,“天塌下来,爹替你擎着!”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杀伐决断,“太子藏得最深的那条暗桩既然已经冒了头,你准备怎么做?” 叶乐心抬起头:“引蛇出洞!” 30. 30 塞北初冬的朔风如刀,卷着冰碴子狠狠撞在帅帐的牛皮帘上,砸得“啪嗒”作响。 帐子里拢着烧红的炭盆。 叶乐心单手撑在沙盘边缘,手里的红牙长筹压在雁门关外的一处隘口上。 两侧,徐副将等几个玄北核心老将盯着起伏的沙堆,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大雪封山在即,关外那些饿红了眼的铁勒游骑正发了狂似地南下叩关,企图抢足过冬的粮草。 如何把关隘扎成铁桶,几个人已经在这沙盘前僵持了小半个时辰。 就在这快要结冰的僵持里,挡风的牛皮重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挑开了。 塞北生猛的邪风像是终于找着了泄口,顺着缝隙恶狠狠地掏了进来。 楚星澜便是踩着这满地的冰碴子,慢条斯理地走进来的。 他裹着白狐裘,披了一身料峭的风雪。 大寒的天,这人手里竟还煞有介事地把玩着一把没展开的折扇。 帐内的将领们动作一顿。 紧接着,是一阵勉强整齐的甲片碰撞声。 徐副将带头,砸下单膝:“参见七殿下。” “免了。” 楚星澜就这么闲庭信步地踱到沙盘边,手里那把折扇敲在木架边缘。 “少将军。”他开口,嗓音透着股散漫,“断头谷那条线,本王的人摸出点东西了。” 几个老将猛地抬起头。 “东宫那群人,做事总有个改不掉的毛病。”楚星澜转着手里的折扇,那双狭长多情的眼微微流转,眸光潋滟间,似有若无地越过叶乐心的肩膀,扫向在场的老将,“太子的信物……” 楚星澜嘴角的弧度突然落了下来。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防备地环视了一圈四周。 “啪。” 折扇在掌心合拢。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直直看向叶乐心:“罢了,少将军,借一步说话?” 这副明晃晃防贼的做派,气得几个副将当场白了脸,胡子直哆嗦,却碍于皇权尊卑发作不得,只能咬着牙。 叶乐心目光沉沉地盯着楚星澜。 这人能在京城那群吃人的老狐狸堆里活到今天,绝不可能当着几位核心大将的面,犯这种低级又得罪人的错误。 叶乐心随手将红牙筹丢进一旁的铜盘里,“你们先退下。” 徐副将一急,指着沙盘前沿:“少将军,这防线——” “明日再议。” 众将不敢多言,抱拳退了出去。 毡帘砸下,将外头的风声挡了去。 叶乐心走到角落的铜盆边,挽起袖口,将沾了沙盘泥土的手浸入冰凉水里。 “戏演得不错。” 她扯过木架上的粗布巾帕,一点点擦干骨节上的水渍。 “诈他们一下罢了。”楚星澜莞尔,“真真假假,才最折磨人。” 叶乐心把巾帕扔回架子上,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用太子的信物交接的?这东西,你手里真有?” “以前在京城,暗地拔过几颗东宫的钉子,审出来的。” 他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的阴鸷。 “太子的手段,翻来覆去也就那几样,料想这千里传信的规矩,他手下的人,大抵是不敢随便改的。” “料想?”叶乐心挑眉,“若是猜错了呢?” “那就明日再诈。” 楚星澜轻笑了一声,抬起眼看她。 “本王别的没有,耐心足得很。” 他这副把人命和军中暗流当成闲棋来下的模样,透着股疯劲儿。 叶乐心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装。 有的装忠,有的装蠢,有的装怕。 只有他,装的是不在乎。 “呵。”叶乐心冷嗤一声。 楚星澜往前走了几步,靠近了些。 他微微倾身,视线落在她领口的银色护甲上。 “这种招人恨的事,我最喜做了。” 叶乐心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 “就等这几日,”楚星澜笑道,“看这位藏在暗处的钉子,有没有那个胆量,出来搞事了。” 几日后的夜半,塞北的狂风在军营间肆虐。巡夜的兵甲被沙尘吹得睁不开眼。 风在吼,旗杆上的绳索劈啪作响。 “当!当!当!” 铜锣猛击声传来。 “走水啦!南营走水啦!快来人!” 呼喊声在营地各处炸响。 南营连弩库的方向,火光亮起,将半边天空映得通红。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无数士兵向火场涌去。 “沙!快扔沙!压住它!” 巡营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 加派的士兵顾不得风沙割面,争先恐后地将黄沙倾倒向肆虐的火焰。 每个人都被沙尘和焦灰糊满。 终于,在火舌将要触及粮仓前,泥土压住了这头火兽。 残火渐熄,营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和零星瓦砾倒塌的声音。 空气中厚重的焦糊味和浓烟,熏得士兵们眼睛酸痛难忍。 叶乐心赶到南营,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暗分明。 她停在一具刚被拖出来的尸首前。 “禀少将军。”亲兵统领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沾了黑灰的铜铸腰牌,“人刚倒完火油就被按住了,但他咬碎了毒囊,没救回来。” 叶乐心接过腰牌,拇指抹去上面的黑灰。 火光打在死者青紫扭曲的脸上。 嘴角溢出的毒血变黑,糊在胡茬上。 叶乐心目光倏地一凝,握着腰牌的手指收紧。 “还是个校尉。” 不仅是她,周围举着火把的几个亲兵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校尉是从六品的武官,掌管着南营三分之一的军需调度,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 就在半个月前,他刚因为军粮调度延误,被叶修戟按军法重责了二十军棍,险些被褫夺了官职。 叶乐心盯着那张脸,“搜,从头到脚,每一寸底衬都别放过。” 两名亲兵上前,将尸体翻检。 “少将军,靴筒夹层里有东西!” 一名亲兵拔出匕首,挑开死者右脚毡靴底,从里面抠出一物,双手呈了上来。 叶乐心接过来,举到火把下。 那是一枚只有半指长的黑铁残片。 边缘被打磨出锯齿状的不规则卡口,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刻着半只暗纹。 火光穿过铁片边缘的锯齿,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暗影。 在这边关待久了的人一眼就能认出。 这是最常用来传递消息的子母扣。 只要和主家手里的另外半截严丝合缝地对上,就能确认身份。 半夜烧粮,军需腰牌,加上这枚藏在靴底的对接信物。 铁证如山,人赃俱获。 有动机,有权限,更能轻易接触到断头谷的运粮路线。 所有的线索,在这个死人身上,严丝合缝地闭环了。 叶乐心盯着地上的尸体,半晌没说话。 周遭的兵卒还在来回奔走,将残留的余烬用黄沙掩埋踩灭。 风更大了,裹挟着未尽的火星和焦灰,吹得人睁不开眼。 她缓缓收拢五指,铁片的锯齿硌进掌心。 “拿草席裹了,把尸首带走。” 她站起身,转过头 看向中军主帐的方向。 “传我的令,擂鼓,击聚将钟!” 半个时辰后的中军主帐。几位连夜被召集来的高级将领分列两侧,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当啷”一声脆响。 叶乐心将那枚烧得半黑的腰牌和引火的子母扣,重重掷在帅案上。 “这人死了。” 她声音冷硬,目光夹着冰碴子扫过底下的众人,“就在这守备森严的玄北营里,一个从六品的军需校尉,带着火油去烧南营的连弩库,被抓后,当场咬破牙槽里的毒囊自尽了。” 帐内犹如滚水落油,顿时炸开了锅。 “我就说断头谷的行军路线怎么会泄露!”脾气最爆的王参将一拍大腿,骂开了,“他管着南营军需,那条道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原来内鬼就是这王八羔子!” “太巧了。”徐副将却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桌上的腰牌,“殿下前几日刚说摸到线索,这人就赶着去烧军械库,一被抓,死得还这么痛快,这会不会是……弃车保帅?” “老徐,你想得太多了。”李副将沉声反驳,“那是服毒,不是被抹脖子,若非自己心虚且早有死志,谁能逼着一个从六品的校尉自尽?” 他叹了口气,转向主位上面沉如水的叶修戟:“大将军,您别忘了,半个月前他刚因违纪挨了二十军棍。这赵校尉平时就好赌,在关外欠了一屁股烂账,若是有人拿金银和前程砸他,一时糊涂也是有的,今夜他自知行迹败露,怕被拔出萝卜带出泥牵连了老家的妻儿,这才果决寻了短见。” 这番话有理有据,倒是把人性的软肋捏了个准。 其他几位将领对视了一眼,沉思着点了点头。 叶乐心站在帅案旁,周遭激烈的争论声落入她耳中,却像隔着一层闷闷的水膜,变得不甚分明。 她的目光,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楚星澜身上。 他坐在右下首的圈椅里。 这位平日里游刃有余的七殿下,此刻却破天荒地脸色不虞,薄唇抿成了一道锋利的冷线。 那只素来爱把玩折扇的手,此刻搭在膝盖上。 他看上去,活像一个精心布置了许久陷阱的猎手,到头来眼睁睁看着诱饵被吞,却只夹死了一只无关痛痒的野兔。 所有的谋划与线索,似乎都被这具突如其来的尸体斩断了。 “够了。” 主位上,叶修戟沉重地咳了一声。 老将军粗糙的大手覆在案桌上,虎目环视一圈,如同山岳般瞬间压下了帐内所有的议论声。 “冬日死汛在即,铁勒人随时可能叩关,不管这校尉背后还有没有人,线索到他这里,已经死无对证。” “若再大动干戈地往下查,弄得满营互相猜忌,不用铁勒人打过来,玄北营自己就先散了!” 老将军一锤定音。 “校尉泄愤烧营,畏罪自杀,此事到此为止!南营加派两队巡夜,散了!” 说罢,扯过大氅,寒着脸大步迈出帅帐,亲自去南营巡视火情。 “遵命!”几位将领齐齐抱拳。 叶乐心退后半步站在阴影里,冷眼看着他们转身退下。 帐帘被一次次掀开又落下,纷沓的脚步声伴着盔甲的摩擦声,渐渐隐入了帐外的风中。 叶乐心缓缓转过头,圈椅上,一直低垂着眉眼的楚星澜,也恰好在此时抬起了眼。 隔着昏黄摇曳的烛光,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不期然地撞在了一起,谁都没有开口。 帐外,朔风依旧凄厉。 案头的烛火被风漏进来的余威扯得猛地一晃,又重新稳住。 就在这明灭交替的瞬间,叶乐心分明看到楚星澜那双原本深邃眸底,那层恼怒的伪装正在剥落。 31. 31 塞北彻底进了仲冬。 连天的大雪铺天盖地砸下来,把漫山遍野的枯黄封死在了冰壳子底下。 玄北营内部竟太平了下来。 那颗藏在暗处的钉子,似乎真的随着赵校尉的死,被彻彻底底地连根拔起了。 但关外却不消停。仲冬的白毛风一刮,草原上的牛羊成群成群地冻死。 那些断了口粮的铁勒游骑,变成了饿绿了眼的野狼。 他们踩着齐马腹的深雪,不要命似地频繁越界,袭扰关外的几处咽喉隘口。 为了抢一口过冬的粮草过活,这帮蛮夷比秋日里更加狠毒凶悍。 入冬后的第一场硬仗,是徐副将亲自点齐了兵马,顶着风雪出关迎敌。 铁勒人狡猾,仗着马快,打的是游击袭扰的算盘。 徐副将几次扑空,防线被扯得疲于奔命。 就在战局胶着之际,顾魏北开始显山露水。 叶乐心听徐副将回营后提起过这人。 打法疯,不要命。 他胆大包天,仅带着手底下的两百人,趁夜从悬崖绝壁绕道,直接插到铁勒游骑后方。 烧了他们的临时马厩,断了退路。 那一夜,顾魏北手起刀落,杀伐决断。 将铁勒的一支精锐游骑像包饺子一样堵在山谷里,一个活口没留。 捷报传回,叶修戟大为激赏。 老将军爱将如命,最喜欢这种有脑子又有狠劲的将士。 大胜归营的第二日,叶修戟破格将这个底层爬上来的千总,叫进了将军府的主院书房,亲自与他推演沙盘阵法。 临近晌午,日头堪堪有了几分暖意。 叶乐心手里拿着新送来的粮草账册,穿过将军府长长的抄手游廊,往书房走去。 刚走到院门前的垂花门,书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顾魏北从阴影里跨了出来。 今日他穿了一身鸦青色的武官常装。 窄袖绑腿,牛皮宽腰带紧紧勒出宽肩窄腰。 叶乐心第一次这么近地端详他。 平心而论,这个人生了一副很有男人味的皮囊。 他的轮廓比中原人深邃得多,眉骨很高,压着一双锐利眼眸。 高挺的鼻梁下,唇线紧紧抿着,透着股不驯的桀骜。 因为常年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他冷白色的皮肤上带着几道刚结痂的伤痕,添了一种惊心动魄的野性。 顾魏北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不期而遇。 只那一瞬间,他那双冷冽的眼睛,褪去了所有的凶性,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收紧。 “少将军。” 叶乐心只是微微颔首,视线便已收了回去,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一阵带着冷冽霜雪气的风带起她的披风,轻快地拂过顾魏北覆着铁甲的小臂。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合拢。 顾魏北依旧保持着垂首的姿势,僵立在游廊下。 穿堂的冷风毫不留情地灌进他的领口,他缓缓抬起眼,摸了摸自己的小臂。 不出半月,雁门关外出了个杀神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草原上不胫而走。 顾魏北那不要命的打法,把生性凶悍的铁勒游骑杀破了胆。 只要看见他那杆黑旗,铁勒人宁可丢下刚抢来的牛羊,也要连夜往北倒退五十里,绝不触他的霉头。 凭着这份战功,顾魏北连升数级,被叶修戟破格提拔为先锋营副将,从四品。 这意味着他有资格随时出入中军主帐,直接向叶乐心回禀军务。 季冬的几场大雪过后,边关难得有了几个响晴天。 将军府西厢书房内,叶乐心坐在书案后,核对新送来的马料账目。 楚星澜斜倚在案桌旁,整个人透着股世家公子娇生惯养的散漫。 “少将军,这军营里闷得发霉,我骨头都要生锈了。”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去拨弄叶乐心压在军报上的玉镇纸。 “听底下的探子说,关外的林子里,这几日有罕见的白毛雪狐出没,今夜,你陪本王去打两只,权当散散心?” “殿下若闲得骨头疼,就去校场跑十圈。” 叶乐心头都没抬,手中朱笔批注不停。 “战时宵禁,不去。” “别这么凶嘛。”楚星澜双手撑在案桌边缘,将那张脸直接怼到叶乐心面前,几乎要挡住她的视线。 他眼尾微微下垂,声音放得轻软,甚至带了点委屈。 “我大老远跑到这苦寒之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想去猎个雪狐都不让。乐心,我就想去凑个热闹,就带几个人,有你护着,谁能伤得了我?” 虚掩的书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禀少将军,先锋营的换防名册——” 顾魏北刚迈进一只脚,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他手里还捏着军册,视线撞上了书案前的一幕。 那个病弱的七皇子,正暧昧地撑在少将军的桌前,微微偏着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连呼吸都快要交缠在一起。 从顾魏北的角度看过去,简直就像是楚星澜正低着头,要去吻叶乐心的唇。 他眼底的光芒,瞬间变寒,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楚星澜身上。 楚星澜听到声音,微微偏过头。 他眼底的温软在扫向顾魏北的瞬间变暗,冷声命令道:“出去。” 顾魏北没动,眼眶发红,盯着叶乐心。 叶乐心被楚星澜缠得头疼,堪堪说道:“名册放下,先退下。” 顾魏北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捏着名册的手指紧了紧。 他缓缓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猩红。 “是。” 顾魏北退了出去,还掩了上房门。 楚星澜见人走了,立马又恢复了那种黏糊糊的娇软。 “乐心,你到底陪不陪我去?你若不陪,本王就带自己的侍卫去关外。” “要是半路被铁勒余孽截杀了,你可得替本王收尸。” “你就非作这个死是吧?罢了,亥时二刻,后门备马,但不能惊动父亲。” “好。” 书房外的廊柱下,顾魏北像一尊煞神一样站在阴影里。 异于常人的敏锐,让他隔着一道门,依然能捕捉到里面的对话。 他听着那人撒娇,听着她竟然真的为他破了宵禁。 亥时二刻,去关外。 他闭上眼。 好。 好得很。 …… 夜深,将军府后门的窄巷里。 叶乐心一身墨色骑装,搭了件披风。 背上负着一张铁胎弓,腰间挂着一壶羽箭。 楚星澜跟在她身后,破天荒穿了身利落的骑装,不过手里却还拖着件纯白狐裘。 两人刚跨 出门槛,叶乐心的脚步便是一顿。 马前站着一个人。 顾魏北一身轻甲,背上那把刀压得低。 他一手攥着两匹马的缰绳,挡在巷口。 “顾魏北,你来做什么?”叶乐心皱眉。 顾魏北单膝砸在地上,抬起头,盯着叶乐心。 “末将请命随行,关外夜深,少将军不能只带这几个人涉险。” “你偷听我们谈话?”叶乐心声音转冷,“回去。” “末将不敢拦少将军,但若是少将军不顾自身安危,末将现在就去击鼓。” 顾魏北仰着头,“一百军棍,末将自己去领,但少将军今夜,出不了这扇门。” 叶乐心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可这人跪在地上,不肯低头。 哪怕膝盖砸在石板上,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灼热得近乎灼人。 她清楚这人的性子,遇强更强,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 若再僵持下去,他真会去击鼓。 她不想惊动任何人,不值当。 “牵马,跟紧。” 顾魏北眼底猛地迸出狂喜,刚要起身,身侧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 楚星澜正抖开手里那件狐裘,披在肩上。 夜风大,吹得狐裘的系带上下翻飞。 他向叶乐心微微倾身,垂下眼,语气理直气壮。 “手僵了,系不上。” 他将两根纯白的系带捏在指尖,递到叶乐心面前。 叶乐心看着那双根本没被冻红的手,眉头微皱了一下。 她略显粗鲁地扯过系带,指尖擦过他的颈侧,利落地打了个结。 两人离得近,楚星澜顺势低头,鼻尖几乎擦过她的额发。 就在叶乐心收回手的那一瞬,他微微偏过了脸。 眼底的娇弱荡然无存。 狭长的眼半眯着,挑衅地扫向一旁的顾魏北。 顾魏北低下了头。 “好了。”叶乐心转过头,翻身踩镫跨上马背,“上马。” 三骑冲出窄巷,没入关外的幽暗风中。 枯枝在夜风里发出呜咽,为了不引人注目,七皇子随行的几个侍卫退得远。 楚星澜催马上前,将马头紧紧贴着叶乐心的坐骑。 他像是真的怕冷,身子微微倾斜,在风卷过时,伸出手,拽住了叶乐心黑色披风的边缘。 披风被扯动,刚好将他挡在避风处。 叶乐心扫了一眼那只拽着自己衣服的手。 “殿下若是怕冷,应缩回营地烤火。” 她的声音被风吹散,听不出是调侃,还是嫌弃。 楚星澜又往她身边靠了靠,“缩回去多没意思。”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却刚好能让身后的人听见,“跟着少将军,风都是暖的。” 叶乐心没再说话。两人衣摆交叠,连马匹的呼吸都缠在了一起。 身后,顾魏北单骑跟在后面。 风把楚星澜断断续续的轻笑声吹进他耳朵里。 他跟在后面,攥着缰绳的手都有些抖。 不一会儿,马队深入密林。 突然,风停了。 叶乐心一把勒住缰绳。 她身旁,楚星澜也松开了拽着她披风的手。 脸上的笑意褪尽,眼睛在夜色里冷冷眯起。 32. 32 十几道黑影,如闻到血腥味的蝙蝠,从四周浓黑的树冠和雪壳子里暴起。 刀光惨白,直扑居中的两匹马。 顾魏北最先反应,他单手拎着刀鞘,腰背一拧,整个人借着马镫的力道腾空跃起。 一声闷响,连刀带鞘,砸在最先扑上来的那名死士侧颈上。 颈骨瞬间凹陷碎裂。 那人的头颅折断,温热的血呈雾状喷出,溅了顾魏北半张脸。 一整晚被压抑在胸腔里的嫉妒、憋屈,在嗅到血腥味的这一刻,烧穿了。 “都来啊!”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手腕一抖,刀鞘脱落,雪亮宽阔的大刀终于露出锋芒。 他撞进刺客最密集的杀阵里,纯粹开始以伤换命的疯狗打法。 左臂被死士的刀锋划开一道深口子,皮肉外翻。 顾魏北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借着那股刀刃入肉的阻力,反手一刀,直接劈开了对方的胸膛。 血水混着肠子砸在雪地里,热气腾腾。 他如同不知痛楚的修罗,满身是敌人的脏血和自己的鲜血,在叶乐心的马前,用一身骨肉拼出了一片丈宽地。 前方血肉横飞,而身后的马背上,叶乐心冷峻得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神像。 双腿夹紧马腹,她抬起手,扯下背上的铁胎弓。 抽箭,搭弦,暗黑的弓臂被拉圆了。 “嗡——” 弓弦震颤,数支羽箭呈品字形,撕裂夜风。 几名企图从侧后方摸向马匹的刺客,被粗长的羽箭瞬间贯穿咽喉。 巨大的贯穿力,带着他们的身体往后倒飞数尺。 叶乐心另一只手从容地从腰间的箭囊里,又抽出下一支箭,指腹压在冰冷的弦上。 她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的杀戮,冷冷地、专注地巡视着四周更深邃的黑暗。 风吹起了她黑色的披风。 突然,前方的枯树冠里传出沙沙声。 一点灰影,一闪而过,从顾魏北拼出的血路尽头,破空而出。 一条银白色的长鞭,在半空中折成几段,直奔马背上的叶乐心和楚星澜面门。 鞭身是由一寸寸打磨锋利的精钢骨节串成。倒刺上,泛着幽蓝的光。 叶乐心冷哼一声,大鱼,终于咬钩了。 “少将军!躲开!” 前方丈外的血阵中,顾魏北目眦欲裂。 他正被七、八名死士缠住,脱不开身。 余光瞥见那抹鞭影袭向叶乐心,他眼底爆出骇人疯色。 他竟然生生撤了手里的刀,后背毫无防备地,直接撞向敌人的刀锋。 “噗嗤——” 利刃深深切开他后背的皮肉。 顾魏北喉咙里漫出浓重的血腥味。 他却撞碎了包围圈。 像一头发了狂的血兽,拖着残破的躯体,不顾一切地朝叶乐心的方向狂奔。 “少将军!” 然而,蛇骨鞭带起的腥风已经逼到了马前。 电光石火间,叶乐心正欲弃弓拔刀。 身侧的楚星澜却突然动了,这位平日里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子,像是被吓慌了神。 他一把攥紧叶乐心的披风,借着马匹受惊的颠簸,身子狼狈地往前一扑。 大半个身躯,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叶乐心身前。 “刺啦——” 皮肉撕裂声,蛇骨鞭尖锐的倒刺,抽在楚星澜抬起的手臂上。 绸缎瞬间被撕得粉碎,皮开肉绽。 温热的鲜血,飞溅在叶乐心的侧脸和手背上。 叶乐心瞳孔一震,眼底的冷静,被一股暴烈的杀意点燃。 “找死!” 她一把扔开铁胎弓。 右手反握刀柄,腰背发力。 “铛——!!!” 横刀的刀刃,以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抽回的蛇骨鞭上。 那道灰影被这股巨力震得闷哼一声,在半空中倒翻了出去,落回丈开外的雪地里。 楚星澜像是再也支撑不住,浑身脱力地往下滑。 叶乐心左手一把捞住他的腰,两人共骑一马,将人按在自己怀里。 楚星澜脸色惨白,额头抵着叶乐心冰冷的肩甲,那条被鞭子抽烂的手臂无力地垂着,血一滴滴砸在马背上。 他呼吸急促,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用力地攥着叶乐心的衣襟。 声音抖得厉害:“乐心……有没有伤到你?” “抱紧。”她冷冷吐出两个字,将他往怀里摁得更深。 “砰!” 一个人影跪砸在马前。 是顾魏北。 他后背那道刀伤还在往外涌着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起伏,手里还攥着刀,抬起头,满脸的血污和泥泞,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猝不及防地,撞上了眼前的一幕。 那个娇贵的七皇子,正躲在叶乐心的怀里。 只是一道皮肉伤,却换来了叶乐心拔出横刀的庇护。 楚星澜靠在叶乐心肩头,眼帘半垂。 风吹过顾魏北血肉模糊的后背,冷得刺骨。 他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在流血,他差点把命留在那片刀阵里。 可是他的少将军,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不远处,那道灰影落地,眼神骇然。 他盯着叶乐心,再看一眼刚才还惊慌失措的那几个随行侍卫。 不对! 那几个侍卫的站位,不知何时已经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灰影暗骂一声,脚尖一踩树干,身形如大鸟般拔地而起,妄图借着夜色遁入林冠。 就在他跃起的刹那,整齐的重型机括上膛声,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碾压而来。 紧接着——“唰!” 数百支浸透了火油的火把,在密林外围同时亮起。 火光冲天。将这片幽暗的修罗场照得宛如白昼。 黑压压的铁甲弓弩手,如同铁桶一般,将整片林子围得水泄不通。 冰冷的连弩闪着死亡的寒芒,齐刷刷对准了半空中的灰影。 顾魏北僵在原地。 他手里的刀还在往下滴血,砸在被火光照亮的雪地上,刺眼极了。 他呆呆地看着周围突然出现的玄北营精锐。 看着那一张张熟悉且冷酷的面孔。 风吹透了他皮开肉绽的后背,彻骨的冷。 风里的血腥味,突然变得荒唐可笑。 原来,她带了兵。 这根本不是什么荒唐的夜猎。 这是一场谋划已久,完美闭环的军事合围。 叶乐心知道。 楚星澜知道。 外围举着火把的数百铁甲知道。 连那几个侍卫,也全都知道。 全世界都在看这出瓮中捉鳖的好戏。 只有他不知道。 他后背的肉还翻卷着,痛得钻心。 他以为自己是逆境里唯一能护着她的盾,是一把替她劈开生路的刀。 他拿命去填,拿骨血去拼,连退路都没给自己留。 结果何其可悲,他只是个没看懂局,强行自作多情地发着疯,还差点用一身廉价的脏血,坏了主子谋划的跳梁小丑。 没有人在乎他的死战。 他的忠诚,只是一场一厢情愿的,甚至招人嫌的自我感动。 “拿下。” 叶乐心冷冷吐出两个字。 “嗖嗖嗖!” 几条带刺的精钢锁链破空而出,将半空中的大鱼钉在地上。 火光摇曳下,楚星澜依旧靠在叶乐心的肩头。 任由叶乐心用干净的巾帕,按住他手臂上那道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叶乐心的颈窝。 用那种带着点委屈的软语,在她耳 边低语:“这条东宫的大鱼终于落网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眼角泛起一抹脆弱。 “这个侍卫横冲直撞,差点乱了本王的内阵。” 说罢,他收紧了攥着她衣襟的手:“乐心,我好疼。” 他微微偏头,鼻尖蹭过她冰冷的肩甲。 “忍一会儿,来人,去请军医。”话音一落,叶乐心已翻身下马。 火光下,顾魏北挺直的脊背,轰然佝偻了下去。 他浑身是骇人的伤,血流如注,却比不上眼前这一幕将他凌迟得粉碎。 风把楚星澜那声娇气的“好疼”吹进他耳朵里。 “哐当——” 那把饮饱了血的刀脱了手,重重砸在雪地里。 顾魏北低下头,像一条被彻底抽干了灵魂的丧家犬。 火把将雪地照得亮如白昼。 此时,被精钢锁链按在地上的灰影剧烈挣扎,下颌骨疯狂蠕动。 叶乐心眼神一凛,上前一步,戎靴底地踩在灰影的侧脸。 “咔!” 她暴戾地卸掉了他的下巴。 一颗藏毒的假牙混着血水,从他半张的嘴里滚落进雪地里。 灰影发出一声含混的痛呼,瞪着她。 叶乐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南营走水的赵校尉,不过是个替罪羊,他一个从六品的军需官,还没本事把消息,悄无声息地递出塞外。” 叶乐心盯着灰影惊恐的瞳孔。 “说,玄北营里,真正和你们接应的内桩,到底是谁?” 灰影闭上眼,一副引颈就戮的死相。 叶乐心冷笑了一声。 “想死?没那么容易。” 她转身利落下令:“卸了他的关节,挑断手筋脚筋,拿铁笼装了押回地牢,让刑营的人好好伺候,哪怕是把骨头一根根砸碎,也要把那个内桩的名字给我抠出来。” “遵命!”亲兵上前,将人拖走。 四周只剩火把燃烧的劈啪声。 叶乐心转过头,视线落在楚星澜身上。 这位矜贵的七殿下,此刻也下了马,独自站在雪地里。 月白色的绸缎被撕裂,那条手臂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迎上叶乐心的视线,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乐心,我就说,一定能引出他们。” 叶乐心看着他手臂上那道鞭伤,语气放缓了几分,“来人,扶殿下上马车。” 楚星澜微微颔首,任由侍卫上前替他披上没沾血的狐裘。 只是在转身的那一瞬。 叶乐心敏锐地捕捉到,他那双深邃冷淡的眼眸,若有似无地扫过了还跪在马前的另一个人。 他在看……顾魏北。 顾魏北依旧维持着那个跪地的僵硬姿势。 后背那道骇人的刀伤还在往外涌着血,刀掉在几步开外的雪地里。 他低着头,浑身被死寂的笼罩。 叶乐心叹了一口气,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沾了泥污的戎靴映入顾魏北的眼帘。 他单薄的脊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末将,不知少将军早有谋划,强行出头,险些坏了少将军的局,末将该死。” 叶乐心垂下眼,看着他这副鲜血淋漓到几近破碎的模样。 她转过头,对身后的亲卫开口,“带顾副将下去,去把我主帐里那瓶御赐的金疮药拿出来,给他用上,传将令给军医,不管用什么好药,也不能让他留下一丝残疾。” 周围的亲卫齐齐一凛:“是!” 叶乐心重新将视线落回顾魏北身上。 “玄北营需要你,好好养伤,我得空就去看你。” 顾魏北抬起头,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原本的屈辱在消失殆尽。 那双眼睛盯着叶乐心:“末将遵命。” 而在不远处,正准备登上马车的楚星澜,脚步轻顿了一下。 33. 33 叶乐心将几份带血的初审供状扔在案桌上,捏了捏眉心。 一整夜的善后、布防、审讯,连轴转。 半个时辰前,别苑主帐的亲随来请过第二次。 “少将军,殿下伤口疼得厉害,烧得退不下去,想见您。” 她当时头也没抬,手里的朱笔批着军报,只回了一句冷硬的话:“我又不是军医,等忙完,去过伤兵营,自然就过去。” 话传回去了。 别苑那边出奇地安静下来,没再来催。 叶乐心站起身,扯过木架上的黑色大氅披在肩上。 该去伤兵营看看顾魏北了。 手刚碰到厚重的牛皮帐帘—— “砰!” 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扑过来,跪砸在她脚边。 是玄北营医术最好的老军医。 平日里稳如泰山的老头,此刻满头大汗。 “少将军!您快去看看七殿下吧!” “殿下手臂上的鞭伤溃烂了!殿下烧得人事不省,却死活不肯让老朽剔肉上药!”老军医声音里带着哭腔。 叶乐心眼神一沉:“不肯上药?几个人按不住一个病患?” “按不住啊!”老军医磕头,“殿下烧糊涂了,手里捏着碎瓷片,抵着自己的脖颈,谁敢靠近一步,他就敢往里扎!” 叶乐心眉头紧锁:“他疯了?” “殿下眼下谁也不认,嘴里只反反复复念叨着……”老军医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念叨着少将军您的名字,他说……除了您,谁也不信。” 叶乐心握着帐帘的手骤然收紧。 一个当朝皇子,哪怕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若是死在塞北的军营里,死在玄北营的护卫之下。 叶家九族,加上这十万边关将士,全都要跟着陪葬。 她松开帐帘,大步跨入风雪中,“跟我去别苑。” 七殿下的别苑内,跪了一地的军医和侍女手里端着止血的金疮药,却没一个人敢上前,全都在榻前抖若筛糠。 楚星澜靠在床柱上,穿着单薄的素白里衣,左臂那道伤口完全敞露着,皮肉翻卷。 鲜血顺着他的指尖一滴滴砸在地上,触目惊心。 他烧得浑身轻颤,冷汗浸透了鬓发,几缕鸦青色的发丝黏在惨白的脸颊上。 可他只是冷漠地盯着床帐的流苏,对满臂的鲜血和军医的哀求视若无睹,像一尊失去了生气的绝美玉雕。 直到听见那阵带着冷意的熟悉脚步声踏入房门。 那尊玉雕才倏地有了活气。 叶乐心的目光落在他还在淌血的左臂上,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她看得很清楚,那伤口虽然骇人,但绝对避开了要害。 而以他平时那种连根头发丝都要算计清楚的城府,怎么可能任由自己失血到这种地步? 他这是在算着她从主营赶过来的时间。 伤口敞着,血流得越多,这出苦肉计的筹码就越重。 他在耍无赖,赌她,一定会在这大雪天里亲自跑这一趟。 “你们先出去。”叶乐心冷冷开口。 军医和侍女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手带死了房门。 叶乐心面无表情地走过去,在床榻前站定,看着他那条还在淌血的左臂:“殿下讳疾忌医,任由血这么流,是在拿自己的身子算计什么?” 楚星澜这才缓缓抬起眼,刚才面对军医时的那股阴郁冷厉,此刻荡然无存。 那双深邃的眼眸烧得通红,蒙着一层脆弱的水汽,甚至还隐约带了点委屈。 “他们手太重。”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右手依旧固执地攥着她的大氅衣角,“乐心……我疼。” 又是这副娇弱无害的做派。 叶乐心眼底生了丝暗芒。 她倏地俯下身,左手一把扣住他没受伤的右腕,霸道地将他那只手狠狠反压在枕侧。 楚星澜闷哼了一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叶乐心已经单膝跪上了床榻。 她右腿不容抗拒地挤进他的双.腿之间,将他整个人抵在床柱上,封死了他因剧痛可能产生的所有挣扎空间。 楚星澜身上因高热而滚烫的体温,隔着薄薄的里衣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与叶乐心身上那股刚从冰天雪地里带回来的森冷寒气剧烈碰撞。 叶乐心空出右手,从一旁的托盘里拿起那把在火上燎过的刀圭。 “忍着点,需剜出烂肉。” 她声音微沉,是军中见惯了生死的利落,却破天荒地多解释了一句,“老军医熬了麻沸散,但蛇骨鞭上的毒性阴寒,遇麻药会顺着血脉枯死,你这只手若是还想留着回京城拿折扇,现在就得生扛。” 她抬起眼,清冷的目光笔直地撞进他烧得通红的眼底。 “殿下若是怕疼,就咬住被角,我手很快。” 锋利的刀尖逼近那团紫黑色的腐肉。 楚星澜突然往前一倾,在叶乐心下刀的瞬间,将惨白的脸狠狠埋进了她的颈窝。 那只被压制的右手不知哪来的力气,反客为主,带着高热的执拗,用力环住了她纤细柔韧的后腰。 叶乐心任由他抱住,眉头却拧了起来。 “别乱动。”她冷声警告,“割断了经脉算谁的?” “嗤——” 滚烫的刀圭毫不犹豫地切开腐肉。 楚星澜浑身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他咬住牙关,咽下了那声惨叫,环在她后腰处的手指却因为极度的剧痛而勒得死紧。 他滚烫的呼吸,急促地喷洒在叶乐心颈侧,大滴大滴的冷汗砸进她的衣领,顺着锁骨滑落。 他在她怀里剧烈地发抖、战栗着。 叶乐心握刀的手很稳,动作利落,一点点将毒肉剜出。 感受着怀里人的颤抖,她忽然觉得后腰那片被他死攥着的皮肤,也跟着烫得发疼。 “现在知道疼了?” 她手下动作不停,声音却冷硬,“夜里替我往那毒鞭子上撞的时候,殿下不是挺英勇的么?” 楚星澜把脸埋在她颈间,声音微弱得几乎要彻底融化在浓重的血腥味里:“乐心……好疼,我真的好疼。” “我知道,忍着。”叶乐心刀尖一挑,剜出一块带着黑血的肉,“大楚的江山还等着你,这点疼算什么。” 疼痛的间隙,楚星澜粗喘了一口气。 他偏了偏头,那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了叶乐心的颈侧。 叶乐心手里的动作,倏地一顿。 他问:“刑营那边,大鱼吐口了吗?” 叶乐心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疼得快晕死过去,却还在跟她盘算朝堂利益的男人。 她忽然气笑了。 “殿下这脑子若是再烧热点,怕是连铁勒可汗的王帐都能一起算计进去。” 叶乐心手腕翻转,将最后一块毒肉挑出。 “嘶——”楚星澜倒吸了一口凉气,环在她腰上的手又骤然收紧。 殷红的鲜血终于涌了出来。 “那人吐了,名字牵扯很大。”她放下刀圭,拿起干净的布巾和金疮药,“松手,我替你包扎。” 楚星澜将脸往她颈窝里又埋深了几分,鼻尖放肆地蹭过她的侧颈。 “别走……”他的声音软得很,“乐心,我好冷,陪陪我。” 肌肤相贴,呼吸交闻。 叶乐心垂下眼,看着怀里这个满身是血,却像妖孽一样缠着她的男人。 后腰那片被他攥着的地方,越来越烫,像是被火烧了般。 她用沾着血污的手扯过一旁的厚重狐裘,将楚星澜整个人裹了起来。 “好,陪你一会儿。” 她熟练地替他缠上绷带。 狐裘下,楚星澜紧闭着双眼,呼吸渐渐平稳,可那只环着她腰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夜漏更深,寅时的伤兵营,顾魏北没睡。 他赤.裸着上半身,趴在硬木榻上。 后背那道刀伤,已经被军医用最好的金疮药细细缝合包扎过。 但没用麻药,是他没让用。 他需要用这种撕裂般的剧痛,来保持清醒。 帐外传来跫音,顾魏北睁开眼。 眼底燃起亮光,他连衣服都顾不得披,撑起半边身子。 牵扯到后背的伤口,绷带渗出刺眼的血丝。 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毡帘被掀开,夹着霜雪的寒气涌入,叶乐心走了进来。 “少将军。” 顾魏北抬起头,声音嘶哑,透着掩饰不住的欣喜。 然而,就在叶乐心走近的那一瞬,他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他是在死人堆里打滚的先锋,对气味敏锐。 风雪的冷冽中,混杂着一丝刺鼻的味道。 是冷香。 这股味道,嚣张地浸透了叶乐心的衣摆和袖口。 他等了一整夜。 他的少将军,在来见他之前,彻夜陪在另一个男人的榻前。 身上染满了那个男人的气息。 嫉妒瞬间绞紧了他的心,疼得他几乎要呕出血来。 叶乐心停在他榻前,看着他绷紧到微微发抖的脊背,和渗血的绷带。 “不是让你好好养伤么,乱动什么?” 顾魏北咬着牙。他没有资格吃醋。 他咽下喉咙里翻滚的血腥味,垂下眼,将眼底毁天灭地的嫉妒掩藏。 再抬起头时,脸上只有顺从,还带着几分卑微。 “末将该死,让少将军挂心了。” 他更加用力地撑起身子,把那道刚缝合,还在渗血的狰狞伤口,直白地展示在叶乐心面前。 “少将军的药好,末将皮糙肉厚,这点伤不算什么,最多十日就能结痂。” 他仰头看着叶乐心,声音哑得发颤,像是在拼命证明自己没有被废掉。 “少将军,末将手里的刀还稳得很,还能替少将军杀敌,末将随时听候少将军差遣。” 只要你还要我。 只要我比那个娇弱的皇子更有用。 哪怕你身上带着他的味道,哪怕我只能做你手里的一把刀。 叶乐心看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长到顾魏北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她弯下腰,在顾魏北骤然屏住的呼吸里,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她看着顾魏北骤然亮起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开口。 “十日后,替我去杀一个人,我不想亲自动手的人。” 顾魏北的瞳孔猛地迸出光。 那是一种终于被选中并托付的狂喜。 “末将领命!” 34. 34 塞北的仲冬,裹挟着冰碴子的北风如同千万把刀,满营地刮。 刑营的主事军官大步跨入帐中,风雪争先恐后地倒灌进来,逼得案头的炭火一阵乱跳。 他那一身铁甲的缝隙里结满了硬邦邦的白霜,整个人仿佛是从冰窟窿里刚捞出来的。 往那儿一站,直往外冒着刺骨的寒气。 他连抖一下身上积雪的功夫都没留,单膝跪着,双手高举过头顶。 托盘里,放着张浸透了血水和汗渍的供状。 旁边,还压着一封密信残页。 “禀少将军,那条大鱼的骨头,全敲碎了,连同七殿下那边递来的信,两厢印证,全对上了。”主事军官声音嘶哑,透着熬夜的血腥气。 叶乐心坐在帅案后,帐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她大半张脸隐在阴影里。 她伸出手,捻起最上面的那张血供。 纸张已经被冷汗和污血泡得发软,上面歪歪扭扭地按着血手印。 每一道印子,都是用极刑抠出来的真相。 视线扫过供状最后画押的那个名字。 叶乐心的手指,骤然顿住。 李崇,玄北营副将。 那个前几日还在沙盘前为了防线布置,跟其他将领争得面红耳赤的李副将。 在她刚学会提枪时,也曾亲手替她牵过马缰的李叔。 曾经为了一口冬衣,敢提着刀去跟兵部督办拼命的玄北营元老。 “属下连夜核查过了。” 刑营主事深深伏下身,盯着地,不敢看主座上那位的眼睛,“是太子的人,半年前暗中扣下了李副将的老母,东宫要关内开春的布防图,拿他母亲的命,逼他递送阵位。” 叶乐心盯着血供上的字,目光缓缓地刮过那些刺眼的墨迹。 难怪断头谷的运粮路线会泄露得那么彻底。 那个从六品的赵校尉会去烧连弩库,被抓后连辩解都不辩解,直接咬碎毒囊。 因为他知道,他死,他的家人还能活,他不死,就会连累李副将。 那张浸血的供状,被叶乐心揉成了一团废纸。 她缓缓闭上眼。 胸腔里那股被背叛的剧痛,像一根断在肉里的刺,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此事,还有谁知道?”她睁眼,松开手,任由废纸滚落案头。 “除主审官与末将,刑营上下,全都在地牢内封锁闭营。” 刑营主事重重叩首,“未经少将军将令,这事儿半点都透不出去。” 叶乐心站起身,走到兵器架旁。 她看着那一排刀锋,最锋利的那一把,刀刃上还映着她的眼睛。 “传顾魏北。” “是!” 案上的烛火在跳动。 叶乐心盯着被自己揉成一团的那张血供。 纸团上,暗红的血迹干涸成丑陋的黑褐色。 若是依大楚军法,通敌之罪,主将凌迟,夷三族。 但这封供状,决不能送出关。 往上呈报,折子必须过兵部的关卡。 东宫的眼线遍布朝野,这封血书压根递不到御前。 太子的屠刀就会借题发挥,名正言顺地架在整个玄北营的脖子上。 朝堂上的党争就会像鬣狗般扑来。 他们会想法设法地褫夺叶家的兵权,安插东宫的亲信,将这座用无数白骨垒起来的防线,撕得粉碎。 更何况,军心碰不得。 李崇在北境守了三十多年。 身上横七竖八全是给玄北营挡的刀疤。 他若成了通敌的叛徒,底下的十万将士,该拿什么去信这杆军旗? 关外的铁勒人正在风雪里磨刀,玄北军决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从内部塌了信仰。 叶乐心觉得胸腔里那股尖锐的痛又冲上来了。 她记起十岁那年,是李崇脱下带血的旧披风,把她裹在马背上,替她挡过塞北能冻死人的白毛风。 现在,她被逼到要亲手杀他。 叶乐心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 他被太子捏住了远在京城的老母,被逼上了绝路。 既然已经是死局,不如由她来斩断。 李崇不能死于斩将台上的军法。 他必须是玄北营的功臣,是尽忠职守、死在铁勒刺客刀下的烈士。 只有他清清白白地“殉国”,东宫捏着的那些家眷把柄才会变成一堆废纸。 太子绝不敢跳出来认领这场见不得光的勾结。 也只有这样,李崇在母亲才能顶着忠烈遗属的名头,拿着朝廷的抚恤,干干净净地活下去。 叶乐心的心中泛起一股苦涩,为了那个曾经替她挡风的叔叔。 为了十万将士不被当成政治弃子,她必须咽下这场背叛。 她不仅不能宣判李崇的罪,她甚至要替这个叛徒,把所有见不得光的溃烂,捂在这张帅案之下。 所以,李崇只能是尽忠职守,惨遭暗杀的烈士。 就在今夜,他必须死于一场悄无声息的意外。 比如,被潜入大营的铁勒刺客,一刀封喉。 她连一个光明正大清理门户的资格都没有。 只能用最肮脏的手段,去剜除自己身上的烂肉。 “唰——” 帐帘被掀开。 顾魏北大步踏了进来。 他后背的伤显然还没好透,厚重的武服紧紧贴在身上,隐隐透出新药的沉闷气味。 “末将顾魏北,听候少将军差遣。” 他抬起头,那双敏锐的眼睛,定在叶乐心身上。 他看到了她眼底那片快要将人冻碎的坚冰,也闻到了空气中那股肃杀。 叶乐心将那团揉皱的纸条和一枚铁勒人的狼牙,扔在顾魏北脚边。 “不要惊动巡营,用这枚狼牙做局,伪造成铁勒游骑潜入刺杀。” 顾魏北摊开一看。 李崇。 他太清楚这个名字的分量了。 那是玄北营的老将,是叶乐心都要尊称一声“李叔”的长辈。 顾魏北的呼吸一滞,缓缓抬起头,看着帅案后那个大半个身子隐在黑暗中的叶乐心。 他知道她有多痛,也知道她为什么要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方式。 如果注定有人要替她背负这满手的血污,替她去做这件最违背信仰的杀戮,只能是他。 也必须是他。 顾魏北眼底燃起狂热。 他有一种终于被她所接纳的战栗感。 他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丑时之前,必完成所托!” 塞北的冬雪,从来不轻柔。 一粒粒坚硬如铁的冰碴子,带着寒气,劈头盖脸地往地上砸。 满地的泥泞早就冻成了劈不开的死铁,天地间混沌一片,只剩下能把人活活溺毙的白毛风,和阵阵咆哮的风啸。 顾魏北换上了一身纯黑夜行衣。 他的右手里,倒提着一把刻着狼头图腾的短刀。 那是铁勒游骑最惯用的兵刃。 刀锋在惨白的雪光折射下,泛着嗜血的幽寒。 狂风卷着冰碴子砸在脸上。 肩背上未愈的断骨处被冻得发僵,冷汗混着化开的雪水渗进伤口,逼出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但顾魏北仿佛一具没有痛觉的行尸走肉。 他甚至有些贪恋这种近乎自虐的疼痛。 因为这疼在提醒他,他此刻正在为他的神明赴汤蹈火。 他在替她背负罪孽,替她走入那片她不能踏足的烂泥。 只要这把铁勒弯刀切开李崇的喉管,他顾魏北,就成了这世上唯一一个与叶乐心共享了这等惊天血案的共犯。 这种带血的隐秘羁绊,让他在这寒夜里感到亢奋,连呼出的白气都滚烫得吓人。 李崇在城内的这座私第占地颇广。 但今夜,大风鬼哭狼嚎,掩盖了所有的动静。 府里巡夜的家丁早就在避风的门房里冻得缩成了鹌鹑。 昏黄的烛影透在窗棂上,摇晃不休。 顾魏北贴上窗根。 他用薄如蝉 翼的短刀顺着窗缝一划,无声地挑开木栓,猫腰滚入房内。 只要一刀切断颈动脉,血溅三尺,再把狼牙吊坠扔在现场,一切就结束了。 顾魏北弓起脊背,如同嗅到血腥味的恶狼般瞬间暴起,刀刃直逼对方脖颈—— “我等你很久了。” 顾魏北的刀刃堪堪停在李崇颈侧一寸处。 一本名册被拍在书案上。 名册上压着的,是一个被火燎去大半的名贵锦囊。 虽然烧毁严重,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里面露出来的半块晶莹剔透的玉锁,以及一封密信。 李崇端坐在书案后,身上竟穿戴着他那套布满刀痕的玄铁旧甲。 “顾魏北,你来晚了。” 李崇看着眼前这个浑身煞气的先锋。 顾魏北盯着那封密信,声音沉得发冷:“这是什么?” “我早就遣散了院子里的护卫,留着门,在等少将军派来要我命的刀。” 李崇的手抚上那半块玉锁。 “一炷香前,最先走进这扇门的,是拿着七殿下手令的随从。”老将的眼眶陡然红透,“他把这玉锁和这封信,放在了我的桌上。” “我那被东宫扣押的老母,已经在昨日,被七殿下的人劫出了死牢,连夜送往江南安置了。” 顾魏北的呼吸,滞了一下,脑子里头痛欲裂。 楚星澜。 那个连换药都要在少将军怀里喊疼,连走路都要人扶的废物皇子……他竟然早就把手伸到了千里之外的京城?! 他竟然能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劫出了李崇的家人。 李崇攥着那块玉锁:“七殿下不仅切断了太子拿捏我的软肋,他还连少将军今夜会派你来,都算得一清二楚。” 顾魏北浑身一绷,他握刀的手收紧,眼神变得像一头即将发狂的凶兽。 李崇深吸了一口气,迎着颈侧锋利的刀刃,“少将军的手,是用来举起大楚军旗的,绝不能沾自己人的脏血。” 他站起身,喉管擦着铁勒短刀的刀锋,拉出一道细长的血口。 但他浑然不觉,站得笔挺。 “他救了我全家老小的命,我李崇,就必须把这条命,干干净净地还给玄北营。” 顾魏北盯着他,怒意和屈辱,在他的胸腔里疯狂翻滚,几乎要呕出血来。 他以为自己是一把不可或缺的刀,以为自己正在替叶乐心走入泥沼。 他满身霜雪地跑过来,以为自己是那个不可替代的共犯。 可楚星澜只是用一个轻飘飘的锦囊就在嘲讽他。 你算什么东西? 你只配跟在别人算好的局后面,当个负责清理现场的屠夫。 “替我谢过少将军,她的恩情,我李崇来世再报。” 李崇闭上眼,双手一把握住顾魏北拿着短刀的手腕,拼尽全力往自己的喉管上撞去:“小子,送老夫上路吧!” 就在老将的喉管即将被切开的瞬间,顾魏北的手腕一用力,停住了刀势。 李崇愕然睁开眼,顾魏北的眼神,此刻已经冷到了极点。 他不允许李崇以这种“报答七殿下”的贞烈姿态死在他的刀下。 他上前一步,左手掐住李崇玄铁重甲的护颈。 两人贴得极近,顾魏北低下头,带着一身化不开的冰雪寒气,缓慢地凑到了李崇的耳边。 风雪声在窗外凄厉地呼啸。 顾魏北薄唇微启,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了几句话。 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无法遏制的震悚疯狂爬上了老将的面容。 李崇浑浊的瞳孔瞬间放到最大,眼底的血丝根根爆裂。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顾魏北,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仿佛听到了这世间最恐怖的诅咒。 “你……你……” 李崇拼了老命想要抬起手去抓顾魏北的衣领:“你这个疯子!你敢——” 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顾魏北右手的铁勒弯刀,狠绝地自左向右,切开了老将的咽喉。 35. 35 鲜血喷溅而出!洒满了书案,也溅在了顾魏北苍白如纸的侧脸上。 顾魏北松开手,李崇的身体软软地滑下去,撞在椅背上,又滑到地上。 他低下头,掏出那枚狼牙吊坠,塞进李崇的手里,又掰开他的手指,让吊坠紧紧攥住。 他把那把铁勒短刀扔在尸体旁边。 做完这一切,站在书案前,他看着满桌的血,带起了那封信和长命锁。 窗外,肆虐的暴雪还在下,狂风撕咬着半开的窗棂。 顾魏北缓缓直起身,抬起拿着刀的手背,粗鲁地抹了一把脸。 刚喷溅上来的滚烫热血,遇上倒灌进来的风,转瞬就冷透了。 血污糊了半张脸,触目惊心,活像个刚从烂泥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盯着地上那具鲜血流了一地的尸体。 忽然想笑。 笑自己。 他以为自己是那把刀。 楚星澜告诉他。 你不是。 可他刚才在李崇耳边说的那句话,是楚星澜算不到的。 顾魏北转身,推开窗,消失在大雪里。 身后,李崇的尸体躺在血泊中。 喉管上的刀口,从右向左,干净利落。 狼牙吊坠攥在手心里,紧紧握着。 烛火被风吹灭。 …… 狂风卷着暴雪,砸在将军府的青瓦上,激起阵阵白雾。 顾魏北犹如一尊生了根的煞神,无声地立在正院的阶下。 那身漆黑的夜行衣吸饱了化开的雪水,又被风吹着,冻成了一层坚硬的冰壳,贴着他的皮肉。 唯独胸口处,藏着那封密信和半块玉锁。 那明明是毫无温度的死物,此刻隔着冷透的衣料,却像一块刚出炉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痉。 明黄的烛光挟着屋内炭盆的融融暖意泼洒出来,在这漆黑的冰天雪地里,割开了一道口子。 叶乐心跨出门槛,眉眼间还压着连夜处理军务的疲色。 顾魏北刚要上前一步抱拳复命。 就在这时,一只手自门内的阴影里伸出,熟稔地将一件宽大的白狐裘拢在了叶乐心的肩头。 “外头风雪大,少将军当心招了寒气。” 楚星澜那把微哑的嗓音,带着几分睡意未消的慵懒,在冰冷的夜风中徐徐散开。 他挨着叶乐心的身侧,步入了那片刺目的暖光中。 顾魏北刚抬起一半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废人怎么在这? 目光撞在一起。 楚星澜眼底含着笑,视线轻飘飘地滑过顾魏北的脸。 顾魏北看懂了对方眼底的嘲弄。 如果他现在把怀里这封信与长命锁掏出来,会怎样? 只会向少将军证明一件事。 今夜替玄北营破局的人,不是他顾魏北。 是眼前这个病恹恹的皇子。 是楚星澜断了太子的要挟,让李崇心甘情愿地伏诛。 而他顾魏北,只是个跑去走过场的无用废物。 一旦掏出信,这份替主分忧的功劳,这层共犯情分,就会全盘落进楚星澜的口袋。 他在少将军眼里,就没了价值。 顾魏北深吸一口气,把背脊挺得直。 “回少将军,人没了,狼牙留了,没留痕迹。” 叶乐心点头,叹了口气,“很好。” 顾魏冷冷的目光扫向楚星澜,双手在身侧缓缓攥紧。 楚星澜拢着那件狐裘,这才像是刚发现台阶下站了个血人似的。 他瞥过顾魏北冻得发青的脸,以及那一身的血肉冰碴,眼底莫名闪过一丝悲悯。 他从袖中摸出一只莹白的小瓷瓶,随手搁在廊柱的栏板上。 “顾副将这差事办得辛苦,伤得不轻啊。”楚星澜嗓音温吞,“这是宫里带出来的生骨散,专治外伤,若不嫌弃,拿去用吧。” 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姿态,让顾魏北更是生厌,忍不住顶道:“夜深雪重,殿下衣衫不整地待在主将院中,自己不讲究,莫要坏了少将军的清誉。” 这话带刺,含沙射影,透着一股子绝路困兽般咬牙切齿的酸意。 楚星澜也不恼,弯着唇角刚要开口。 叶乐心拢了下肩上的狐裘,冷声打断了顾魏北的锋芒,“殿下在此,是与我连夜商议南营走水的军报,休要胡言。” “是。”顾魏北低下头。 他复又抬起眼,目光像刀子一样死盯着楚星澜,“殿下的药太金贵,末将在这冰天雪地和死人堆里打滚,皮糙肉厚,实在用不起,这生骨散,还是留着殿下自己用吧。” 叶乐心听罢,随口接下了话茬。 “顾副将说得在理,殿下的药性子太温,压不住他这种糙伤,老军医那儿有猛药方子,最合他的身子。” 说罢,她偏过头看向楚星澜,“你的药,先留着。” 楚星澜眸光微动,那双狭长的眼里漾起一片柔光,唇角的笑意深了半分,轻声应下:“好,听你的。” 叶乐心重新看向阶下。 “去找军医把伤处理干净,明日升帐。” “末将领命。” 顾魏北站直身子,怀里那封信和半块玉锁,隔着冻成冰壳的夜行衣,硌着他的胸口。 转身的一瞬,他深深看了楚星澜一眼,大步撞入苍茫的雪幕之中。 次日清晨,大雪停了,角声沉闷,撕开塞北的残云。 大帅叶修戟旧伤复发,今日的将印暂交叶乐心代掌。 中军大帐正中,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副被血浸透的旧玄铁甲。 底下的十几员悍将眼珠子全是红的。 “铁勒狗欺人太甚!” 南营的赵参将猛地一拳砸在承重柱上,虎口震出一条血口子,“摸进卫城杀李副将,这是骑在咱们玄北营脖子上蹚血!少将军,下令吧!” “李副将为大楚挡了半辈子刀,不能死得这么憋屈!” 前锋营的王参将赤着眼眶,“末将愿打头阵!今天誓要踏平铁勒的王帐!” “南营几万弟兄披了甲,全在营外顶着风等您一句话!”徐副将道,“只要少将军点个头,咱们拿铁勒狗的血来祭旗!”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请少将军下令!” 群情激愤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中军大帐。 冬日的日头,透不出半分暖。 她端坐在帅案后,目光寒冽,冷冷扫过底下这群快要失控的骄兵悍将。 “啪!” 一枚沾着干涸血丝的铁勒狼牙,被她砸在坚硬的帅案上。 “出兵?外头滴水成冰,积雪没膝!”她掷地有声,“大军一旦出关,不仅行军迟缓,粮草更是补济不及!你们现在带着几万人压过去,是去报仇,还是拿弟兄们的命去填雪坑?” 帐内的怒吼声被她压了下去。 众人咬着牙,眼底憋着血丝,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言以对。 就在这憋屈中,顾魏北站了出来。 “少将军,大军不能动,末将去。”顾魏北仰起头,死死盯着帅案,“末将愿立军令状,只要一百玄铁轻骑,五日内,去铁勒最强的主族前锋营走一遭。” 满帐哗然。 “顾魏北,你胡咧咧什么!”赵参将厉声怒喝,“一百骑去闯铁勒主族的大营?你当那些蛮夷是泥捏的?那是去送死!” 叶乐心眉头压紧。 她的目光落在顾魏北的脸上,“你背上还有伤,大雪封山,一百轻骑,实力悬殊,我玄北营不缺你顾魏北去白白送这颗脑袋。” “末将并非寻死。”顾魏北迎着叶乐心的目光,背脊挺直,眼底烧着亮狂的战意。 “这半年来,末将日日翻看斥候传回的北境舆图,铁勒大都尉骄狂,为了冬日避风,前锋营必扎在死角葫芦谷,大雪封山,他们自以为有天险屏障,防备最松。” 他声线沉冷,“末将不需要强攻,今夜必起西北风,只需趁夜从上风口摸过去放火,一百骑足以趁乱直捣黄龙,只要烧了他们的御寒草料和马厩,不出一柱香,炸营的战马和倒灌的白毛风,就能要了他们大半条命!” 几个老将面面相觑,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这顾魏北,竟把冬日的地形和风向吃得这么透。 叶乐心看着阶下的顾魏北,权衡着这其中的胜算与凶险。 帅案右侧的客座上,楚星澜轻轻抿了一口热茶。 “顾副将好胆识。” 楚星澜轻轻放下了手里的茶盏,抬起眼,目光在顾魏北身上轻飘飘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叶乐心身上。 “那大都尉若死,铁勒一部最锋利的爪牙便折了,关外至少可保大楚半载太平,少将军,这趟奇袭,于大局有百利而无一害。” 楚星澜唇角带着笑意,“顾副将既有此等运筹帷幄的手段,又是一片赤诚,少将军何不成人之美?” 叶乐心扫了楚星澜一眼,沉默半晌,从案头拔出一支斩红色的主将令箭。 “军中无戏言。”叶乐心站起身,“这次我特许你便宜行事,顾魏北,只要你能提着那铁勒一部大都尉的脑袋回来,副统领的位置,就是你的。” 顾魏北呼吸一滞,正要高声领命。 “但是。”叶乐心话锋一转。 她绕过帅案,走到顾魏北面前。 “若是事不可为,哪怕只差半寸就能砍下他的头,也给我撤。” 她低垂着眼,目光沉沉地盯着顾魏北,一字一顿:“把这一百号 弟兄,连同你自己的命,全须全尾地给我带回来,听懂了吗?” 顾魏北攥紧了拳头。 眼底那股因昨夜而生出的屈辱与阴郁,在叶乐心这句不加掩饰的护短里,被冲刷得干净。 他单膝跪地,把头砸在冰冷的地上。 “末将……绝不辱命!” …… 狂风在干涸的河床上发出犹如鬼啸的呜咽。 顾魏北伏在马背上,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身后,玄铁轻骑犹如幽灵,紧紧咬着他的马尾。 没有一点多余的声音。 所有战马的马蹄都用厚厚的羊毡裹了好多层,马嘴里勒着衔枚,连兵器和甲片相撞的地方,都垫上了防震的碎布。 顾魏北今夜的目标,是驻扎在葫芦谷口的铁勒一部前锋营。 只要斩了一部前锋大将阿史那骨的脑袋,铁勒王庭就会失去最强的左膀右臂。 他一勒马缰,左手握拳高举。 身后轻骑瞬间急停。 顾魏北翻身下马,借着夜色的掩护,窜上一座沙丘。 拨开枯草,下方是一个形如葫芦的巨大山谷。 谷口处,密密麻麻地扎着上百顶铁勒人的牛皮帐篷。 篝火在狂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巡夜的铁勒士兵裹着羊皮袄,步履散漫。 寅时初刻,是人最困乏、睡得最死的时候。 顾魏北眯起眼睛,判断出此刻西北风,直灌谷口。 冷厉的目光在营盘里迅速扫过,锁定了位于营地中后方的主将营帐。 旁边,就是堆积如山的草料场。 “天助我也。”顾魏北滑下沙丘,抽出腰间的长刀。 他打出一串手势,轻骑迅速散开,分成三队。 有些马尾上绑着浸透了火油的松枝,有些手持连弩,占据高地掩护,剩下的人,跟着他,组成了一个锥形锋矢阵。 “点火,封谷口。” 顾魏北的声音压得低,只有周围的几个老兵能听见。 “别恋战,人头一落,立刻撤,谁敢贪功多砍一刀,老子亲手活劈了他。” “是!” 火石擦出微弱的火星,点燃了浸满火油的松枝。 顾魏北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 “杀——!” 一声暴喝下,十名绑着火把的轻骑率先冲出,火龙借着狂暴的西北风,直直撞入铁勒人的草料场。 干燥的枯草遇火即燃,加上风口的倒灌,几乎在眨眼之间,冲天的火柱就舔舐了半边夜空。 “敌袭!袭营!” “走水了!快救火!” 铁勒前锋营瞬间炸了营。 熟睡的士兵连衣服都来不及穿,提着弯刀冲出帐篷。 战马被火光和浓烟惊扰,嘶鸣踢打,踩踏着自家的人群。 整个谷口一片混乱。 “挡我者死!” 顾魏北一马当先,手里的大刀化作一道寒芒。 迎面冲上来的好几个铁勒骑兵,连人带马,被他一刀斩断!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烧红的夜空中。 他身后的几十名轻骑,顺着顾魏北撕开的裂口,直插铁勒主将大帐。 阿史那骨是个身高九尺的悍将,刚抓起双板斧冲出营帐,迎面就撞上了一身煞气的顾魏北。 “大楚狗,找死!”阿史那骨怒吼着劈下双斧。 这一斧势大力沉,带着劈山碎石的力道,直奔顾魏北天灵盖。 顾魏北双手横握大刀,眼底血丝暴涨,直接迎了上去。 “当——!” 顾魏北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他□□的战马承受不住这股骇人的千钧之力,惨嘶一声,前蹄重重跪折在泥地里。 阿史那骨天生神力,这一下硬碰硬,直接压住了大楚第一先锋的势头。 马废了。 就在战马栽倒的瞬间,顾魏北果断弃马。 双腿狠踹马镫,借力向后贴地翻滚。 “轰!”阿史那骨的第二斧紧随其后,擦着他的鼻尖砸进冻土,劈出一个深坑。 “大楚的狗,就这点能耐?” 阿史那骨狞笑着拔出双斧,双斧化作两团黑色的旋风,贴着地皮向顾魏北绞杀过来。 招招大开大合。 顾魏北后背旧伤彻底崩裂,血水洇透了重甲。 他被打得步步后退,手里那把刀被沉重的斧刃劈得坑坑洼洼。 退到数步后,顾魏北突然踩进一个泥水洼,脚下一滑,身形出现了一个致命的踉跄。 “死!” 阿史那骨眼中精光大盛,看准破绽,双斧同时高举过头顶。 他将全身的力气压在这一击上,要将顾魏北连人带甲劈成两半。 36. 36 顾魏北等的就是对方空门大开。 他迎着劈落的双斧,身子猛地向后仰倒。 巨大的斧刃擦着他的胸甲呼啸砸落,斩断了他护心镜的系带。 而顾魏北手中的刀,借着仰倒的反冲力,自下而上,化作一道凄厉寒芒。 “噗嗤!” 利刃切断粗壮颈骨的闷响。 阿史那骨的怒吼声戛然而止。 高大的身躯僵在半空。 他的项上人头,被这一记狠辣的倒撩,一刀挑飞。 无头的腔子里,鲜血犹如决堤的喷泉,喷起数尺高。 顾魏北单手撑地,翻身跃起。 左手一探,在半空中一把揪住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发辫,狠狠甩在旁边一匹无主战马的马鞍上。 他毫不停留,踏着阿史那骨轰然倒下的无头尸体,借力腾空。 回手一刀。 “咔嚓”一声。 粗壮的旗杆拦腰折断,铁勒主帅大旗轰然倒塌,砸进泥血之中。 主帅死,大旗倒,铁勒前锋营彻底崩溃。 “得手了!撤!” 顾魏北一抖缰绳,带着轻骑干脆利落地调转马头,毫不拖泥带水地向谷外撤退。 高地上的连弩队射出最后一波箭雨压制追兵,迅速汇合。 除了几人受了轻伤,竟然无一人折损。 顾魏北看了一眼马鞍上的头颅,冷硬的嘴角终于扬起一抹弧度。 这颗人头,足以平息玄北营的怒火。 也足以让少将军看到,他顾魏北,依旧是她手里最快最狠的刀。 那个只能在后方玩弄阴谋诡计的皇子,永远给不了她这种横扫千军的安全感。 就在顾魏北冲出葫芦谷,准备踏上归途的那一瞬,异变陡生。 一声牛角号声,突然在葫芦谷两侧的山梁上炸响。 顾魏北呼吸一滞,瞬间勒停了战马。 这号角声,是从他们的正前方,也就是他们撤退的必经之路上传来的。 前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地涌出了一条由铁甲和弯刀组成的钢铁防线。 有上千重装狼骑。 火光照亮了对方阵营中高高竖起的大旗。 顾魏北瞳孔一阵。 身后的副将脸色煞白:“顾副将,这是铁勒二部,他们不是驻扎在百里之外的雁首山吗?他们怎么会提前在这里设伏?” 顾魏北握刀的手指微微发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特勒一共十部,其中,最大的势力就是一部和二部,两部为了争夺下一任大可汗的位子,一向水火不容。 按理说,他们今日的突袭一部,二部不可能知道。 除非…… 除非玄北营有内线,有人提前给铁勒人递了消息,并且告诉了他们顾魏北撤退的路线! 有人出卖了他! 敌军阵中,一骑越众而出。 是二部的猛将,白狼。 白狼手里提着一柄重型狼牙棒,看着被困在谷口的顾魏北等轻骑,猖狂大笑。 他用生硬的大楚官话喊道:“你们干得漂亮!替我们二部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不过,你的路走到头了。” 白狼贪婪地盯着顾魏北马鞍上的那颗人头,像在看一件无价之宝。 “你手里那颗脑袋,能帮我们在可汗面前打压一部,而你这颗脑袋,能帮我们二部威震草原!” “一石二鸟,谢谢你来送死!” 话音落下。几千狼骑发出怒吼,朝着这区区百人轰然压下。 顾魏北的眼睛彻底红了,崩发出狂暴杀意。 “顾副将,怎么办!” “慌什么?!” 顾魏北举起沾满鲜血的刀,后背崩裂的伤口彻底炸开,鲜血染红了玄铁甲。 “老子既然砍了一部的头,就不差二部这几千条狗命!结圆阵!护住人头!跟我杀出去!” 顾魏北下达了军令。 “把战马的眼罩带上!往回冲!” 往回冲?那是刚刚被他们点燃,化为一片火海的一部草料场。 军令如山,玄铁轻骑立马给战马戴上眼罩,反向朝着火海冲去。 二部士兵见状,以为他们要退回谷内死守,立刻收拢包围圈,像铁桶一样压了上来。 “就是现在!扔火油罐!射马腿!” 顾魏北一声令下,备用火油罐就狠狠砸在身后追击的敌军队形中。 连弩齐射,不是射人,而是专射冲在最前面的敌军战马。 “轰!” 前排的战马轰然倒地,后面的狼骑收不住势头,接连撞上,阵型瞬间大乱。 顾魏北要的就是这一瞬的破绽! “变阵!锋矢!锥尖向东!” 顾魏北一拽马缰,将战马从火海边缘拉出一个弧线,犹如一把锋利无匹的剪子,借着火光和浓烟的掩护,一头剪开了二部大军最薄弱的东方侧翼。 “杀!” 顾魏北冲在最前面。 他的玄铁甲上插着两根狼牙箭,后背的鞭伤不浅,鲜血流干了又冻结成冰,冰碎了再流出热血。 他一刀劈碎敌人的头颅,反手用刀柄砸断另一人的胸骨。 战马被长矛刺穿倒地,他借着惯性翻滚而出,徒手夺过一把弯刀,反手抹过铁勒步兵的咽喉。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着回去! 他一定要把这颗人头,放在少将军的帅案上。 揪出那个在背后捅刀子的人,活剐了他! “护住顾副将!” 士兵队长嘶吼着,替顾魏北挡下一记致命的冷箭,长枪贯穿了自己的胸膛。 “别管我!往前冲!别停下!” 顾魏北夺过一匹无主的战马,翻身跃上。 他的左眼被流淌的鲜血糊住,视线一片血红,看到了白狼那张惊恐错愕的脸。 那白狼怎么也想不到,这区区百人,竟然能在一炷香的时间里,从几千人的铁桶阵里撕开一条血路。 “大楚狗!留下人头!”白狼挥舞着狼牙棒,怒吼着扑上来。 “老子留你头!” 两马轰然交错。白狼的狼牙棒,以泰山压顶之势抡下。 这势大力沉的一击避无可避,顾魏北索性不躲。 他左臂架起臂盾,迎着狼牙棒撞了上去! “砰!” 臂盾瞬间四分五裂,顾魏北的左臂传出骨裂声,虎口飙血。 但他身体向下一探,右手中的长刀,毒辣地剖开了白狼战马的腹部。 滚烫的脏器混着马血倾泻而出,战马哀鸣着栽倒。 但白狼绝非等闲之辈。 在战马倒地的瞬间,他双脚踹开马镫,借势在雪地里一滚,不仅卸了力,手中狼牙棒更是在半空中抡出一个凶悍的半圆,直扫顾魏北战马的前腿。 “死!”白狼目眦欲裂。 顾魏北□□的战马发出一声惨嘶,双腿齐断,向前扑倒。 在战马翻倒的刹那,顾魏北直接踩着马鞍凌空跃起,连人带甲,重重砸向刚站稳的白狼。 白狼举棒招架。 “喀嚓!”顾魏北手里的大刀彻底崩碎。 狼牙棒的倒刺顺势撕开了顾魏北右肩的重甲,带起一大块血肉。 刀碎了,他就近身肉搏! 在白狼旧力刚去的半息之间,顾魏北硬顶着右肩的血窟窿,欺身撞进白狼怀里。 他沾满泥血的双手犹如两把铁钳,穿过对方的护颈,抠住了白狼的锁骨。 “啊——!”白狼爆发出凄厉的惨叫。 顾魏北眼神森冷如鬼,双臂青筋根根暴起,竟然捏碎了对方的肩骨,反手将这九尺壮汉狠狠掼翻在地。 没等白狼挣扎起身,顾魏北的戎靴已经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踏下。 这一脚,直直踩碎了白狼的胸腔,断裂的肋骨瞬间倒插进心脏。 白狼大口大口地呕着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眼底终于露出了恐惧。 顾魏北面无表情地拔出大腿侧的备用短刀,反手一抹,血线飙射! 顾魏北踩着还在剧烈抽搐的尸体,一把割下了那颗头。 揪住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高高举起。 他浑身是血,在暴风雪中发出一声犹如魔神般的咆哮: “主将已死!挡我者死!!!” 二部的狼骑被这股煞气镇住了,阵型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顾魏北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翻身上了一匹无人战马,带着仅剩的八名轻骑,犹如一柄血刃,凿穿了千人的包围圈,消失在茫茫地平线。 距离关内还有十里的一处废弃烽火台下。 顾魏北从马上跌落,力气彻底耗尽了。 玄铁甲被砍得像个筛子,左臂折断,右臂血肉模糊,大腿上还插着半截断矛。 但马上,有两颗头颅。 八名幸存的残兵倒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顾副将,我们……活下来了……” 一名年轻的骑兵又哭又笑。 顾魏北靠在残破的土墙上,仰起头,看着阴沉的天空。 他活下来了。 带着战利品,从几千人的死局里杀出来了。 他证明了自己是天下无双的将才,证明了自己有资格站在少将军的身边。 地平线的尽头,突然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难道铁勒人追上来了? 顾魏北浑身一僵,右手握紧了刀,撑着地想要站起来。 然而,当那支军队的旗帜跃入眼帘时,顾魏北愣住了。 那是玄北营的战旗。 是玄北营右军的五千精锐! 领头的,正是平日里驻守西线的徐副将。 徐副将的军队似乎经历了一场血战,士兵们的甲胄上沾满了未干的鲜血,马背上挂满了缴获的铁勒兵器和物资。 但他们的脸上,洋溢着胜利喜悦。 “顾魏北?” 徐副将勒停战马,震惊地看着几乎不成人形的顾魏北,以及他手里那两颗血淋淋的头颅。 “你、你真的把两个大将的脑袋都砍下来了?” 顾魏北盯着徐副将身后那支满载而归的大军,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声,不祥的预感缠上了他的心。 “徐将军,你不在西线驻防,带着大军……去哪了?”顾魏北声音嘶哑。 徐副将翻身下马,快步走过来。 待看清顾魏北残破的重甲,以及身后那几个残兵,脸色骤变。 “快!军医呢!把所有的马车都腾出来!” 徐副将怒吼着打断了顾魏北的话,一把扶住,“顾兄弟,你先别说话,来人,先把他们的命吊住!” 颠簸的军医马车里,弥漫着浓重的金疮药味与血腥味。 顾魏北的大腿被扎住止血,左臂用夹板固定。 他靠在车壁上,马车里只有徐副将和他两人。 徐副将压低了声音,“顾兄弟,你这趟砍了两部前锋的头,给咱们玄北营立了破天荒的奇功啊!” 顾魏北抬起被血糊住的眼皮,“你还没说,你去哪了。” 徐副将靠近了些,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七殿下昨夜招了我去,下了道密诏,殿下说,他得到密报,铁勒二部王帐必定空虚。” 顾魏北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车厢外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刺入了他的骨髓。 徐副将还在兴奋地复述着那场堪称神迹的谋划。 “殿下让我带五千精锐,连夜直插铁勒二部王帐,果不其然,那老巢里连个能打的都没有!老子一把火烧了他们大半的粮草,还抢回了五百匹好马,殿下简直料事如神!” 顾魏北没有接话,脑子里“嗡”地一声,他全都明白了。 是楚星澜暗中派人给铁勒二部递了消息,把他的计划,明明白白地送到了敌人的刀口下。 楚星澜算准了铁勒人的贪功,所以肆无忌惮地榨干了他身上最后一点诱饵的价值。 他用顾魏北的命,赢得了端掉铁勒右二部的不世之功。 少将军同意了吗? 她定是同意了。 面对端掉铁勒二部这种能保大楚数年太平的绝佳战机,作为大将,她没有理由不同意。 在天下大局面前,几百士兵的命,不足为惜。 这就是那个连剑都提不动的皇子,坐在暖炉边,轻飘飘落下一子,就坑杀了铁勒两大王部先锋的手腕。 车轱辘碾过碎石,颠簸了一下。 顾魏北透过车窗被风卷起的缝隙,看到两颗头颅悬挂马背上,一颠一颠的。 两颗头颅,在几个时辰前,还是他向叶乐心证明价值的无上荣耀。 可现在,在这盘宏大的棋局里,它变得可笑至极。 顾魏北缓缓低下头。 终于看清了自己和楚星澜之间,那道宛如天堑般的鸿沟。 他顾魏北,永远是一把刀。 刀再利,也只能砍下一个人或者十个人的头。 而楚星澜,是握刀的手。 他翻云覆雨,算计人心,他在用山河为盘,众生为子。 只要楚星澜还在玄北营,他顾魏北,就永远只能是个跪在台阶下的可怜虫。 “顾兄弟,你伤得太重,先睡会儿,到了大营我叫你。”徐副将拍了拍他的肩膀,掀开帘子出去看路。 车厢里重归昏暗。 顾魏北笑了。 楚星澜,这局棋,你以为定然能赢吗? 37. 37 天光未破。 雁门关的辕门外,叶乐心一身玄色冷甲,身后的披风被风扯得翻滚。 地平线尽头,传来动静。 徐副将的先头部队到了。 “少将军!” 徐副将翻身下马,连盔带甲地跪下。 他脸上全是刀口子,却掩不住眼底的兴奋。 “末将幸不辱命!铁勒二部王帐被烧了七成,缴获战马百匹,二部剩余势力,连夜逃往大漠深处了!” 叶乐心看着他,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发沉:“你的军令是去西线换防,谁准你私动兵马去劫铁勒二部?” 徐副将愣了一下,赶紧抱拳:“少将军容禀!昨夜七殿下下了密诏,殿下料事如神,说铁勒二部王帐空虚,末将这才连夜奔袭,果真如入无人之境!” 叶乐心站在原地。 葫芦谷,劫杀,倾巢出动…… 这世上没有那么多料事如神。 铁勒诸部向来不睦,二部凭什么知晓一部动态,还狂奔百里去设伏? 除非…… 有人把顾魏北撤退的路线,明明白白地喂到了铁勒二部的嘴里。 叶乐心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少将军,军医的马车在后头,顾副将伤得不轻。” 徐副将没察觉到主将的异样,继续禀报。 车轴声吱呀作响,那辆挂着厚重毡帘的马车,停在了辕门外。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顺着毡帘的缝隙往外溢。 马车里,顾魏北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在闻到叶乐心气息的瞬间,他骨子里的执拗便烧了起来。 马车里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和重物磕碰的闷响,他想要掀帘下车。 “别动。” 一只手,隔着毡帘,按住了他的手背。 叶乐心弯下腰,掀开毡帘,直接跨进了车厢里。 车厢里闷着一股刺鼻的金疮药味。 顾魏北靠在车壁上,重甲碎了大半。 夹板绑着他折断的双臂,右腿的血水已经把身下的草垫浸透了。 但他的眼睛亮得骇人。 见叶乐心进来,他下意识想要起身行礼,牵动了刀伤,疼得闷哼了一声。 “我说了,别动!” 叶乐心伸手按住他完好的右肩,将他压回车壁上。 她的手心很凉,温度却一点点渗进顾魏北的皮肉里。 顾魏北的呼吸瞬间重了几分。 他不顾身上的剧痛,用手指了指外面的马匹。 “少将军……头。”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末将带回来了。” 他不提自己遇到了千人的伏击,自己差点死在那里,也不提楚星澜把他当饵的那盘棋。 只要能把这颗人头送到她面前,只要能换来她此刻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就算被当成饵,他也认了。 叶乐心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纵横的血污,看着他裂开的伤口,垂下了眼帘,“我看到了。” 她从袖中抽出一条干净的帕子,擦去顾魏北眼角快要糊住视线的血枷。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点军中做派的粗犷,却让顾魏北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 叶乐心垂着眼帘,看着指尖染上的猩红。 这世道如洪炉,人命如草芥,她从小生长在玄北营,见惯了残肢断臂,知道打仗没有不死人的,将士吃了朝廷的饷,马革裹尸是本分。 但人命不该是这么个用法。 这十万玄北军,是用来铸城墙,挡铁骑的夯土。 她不想玄北营的人,最终成为天潢贵胄随手捏取,用来拨弄算盘的泥丸。 兵可以战死在冲锋的路上,但绝不能死在自己人的算计里。 “你这趟差事,办得很好。” 叶乐心收回手,帕子被血浸透,她随手递给他捂着。 “回营好好养伤,一定尽快好起来。” 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掀开毡帘。 风重新灌进车厢。 顾魏北贪婪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毡帘落下。 靠在车壁上,他慢慢收紧掌中的帕子,唇角勾起满足的弧度。 这局死棋,他不仅活下来了,似乎还赢得了她的侧目。 叶乐心立在风雪中,面容冷肃。 目光扫过那些残存的轻骑,最后落在徐副将身上。 “传我将令,千总顾魏北,奇袭左营,斩首有功,擢升玄北营副统领,代我掌兵,随行百骑,皆有重赏,战死者,入英烈祠,抚恤三倍。” “谢少将军恩典!” 残兵们跪在雪地里,叩首谢恩。 叶乐心转过身,大步朝中军大营走去。 每走一步,她身上的寒气便重了一分。 行至帐外,她倏地停住脚步,侧头看向候在风口里的亲卫。 “去一趟七殿下的住处。”她声音冷得掉冰渣,“请他立刻过来一趟。” 亲卫一愣,看着主将这副神情,后脊不禁一凉,立刻抱拳领命。 叶乐心掀开毡帘入帐,走到铜盆前,将双手毫不犹豫地扎进那盆早已凉透的水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骨缝钻进去。 她却像感觉不到痛似的,面无表情地搓洗着,冷眼看着指尖干涸的暗血一点点被水剥离,在水面上晕开一丝丝暗红。 不多时,一股熟悉的冷香浸入账内。 “你找我?” 楚星澜跨过门槛。 他眼底带着长夜未眠的疲倦。 叶乐心抬眼看着他,眉宇间那一丝来不及收拢的疲惫,眼底还有一层薄薄的青黑。 她想,他熬了一整夜在等什么? 等捷报?还是等她来问? 她收回目光,从木架上扯下布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双手。 “殿下的局布得天衣无缝。”她把布巾搭回木架。 楚星澜迎着她的视线,面上的散漫分毫不减,甚至还带着几分温吞与无辜。 他缓步往前迈了半尺,轻声道:“昨夜前线瞬息万变,没来得及与你通气,本想着今日一早,再来中军大帐与你细说的。” “呵。”叶乐心冷嗤了一声,“先斩后奏,楚星澜,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自作主张,半点都没变。” 被这般直白地冷声刺破,楚星澜的眼睫微微一颤。 他嘴角的弧度终于一点点落了下来,剥去了那层温良伪装。 “兵者,诡道也。”他幽幽开口,迎上她冷锐的视线,周身的气场再无半点退让。 “铁勒人生性贪功多疑,若不用顾魏北去做饵,铁勒二部绝不会轻易咬钩,乐心,慈不掌兵,牺牲一部分人,换来玄北营近一年的安宁,这笔账,你不明白?” “我当然明白。” 叶乐心看着他。 看着眼前这个生了一副菩萨面子,骨子里却流着阎王血的皇子。 “他们吃了我玄北营的粮,死在阵前,是死得其所。我叶乐心不是深闺里见不得血的妇人,更不会为了几个兵的死活就妇人之仁。” “但他们是我的兵。玄北营的兵,可以去赴死,但不能去送死!殿下用他们的命去换奇功,你算计了铁勒人,也算计了我玄北营的军魂。” 楚星澜眉头紧锁,眼底压抑着翻滚的情绪。 “我算计?我是为了谁在算计?”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被误解的隐痛。 “李崇的事,若不趁势用一场大捷压下去,京城里的言官会怎么编排玄北营的无能?我若不把这滩浑水搅得更浑,东宫的刀迟早会架在玄北营脖子上!”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叶乐心的手腕。 叶乐心侧身避开。 楚星澜的手僵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要握的姿势,什么都没握住。 “你嫌我手段脏?”他眼底烧着偏执的光,“可这天下的成事,本就是用骨头和血堆出来的。” 叶乐心抿唇不语。 “我只看输赢,只看能不能保住我要保的人,顾魏北愿意去挣这份功名,我成全了他,他活着回来是运气,死了也是他的命。” 叶乐心退开半步,反问:“所以,殿下觉得理所应当?” 那半步,像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缝。 她看着楚星澜,眼前这个人,有着冠绝天下的谋略,也有着令人胆寒的冷酷。 他能成为一代雄主,却永 远做不了一个与将士同甘共苦的统帅。 在他眼里,兵是筹码,是棋盘上的卒子。 而她眼里,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张脸,每一张脸后面都有一个等他们回家的门。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不同。 “殿下,我叶家世代将门,守的是大楚的疆土,殿下的好意,末将心领了。” 她转身走到书案后,拿起一份军报,低下头。 “今日我乏了,殿下也累了一夜,请回别苑歇息吧。” 楚星澜站在原地,那双总是运筹帷幄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惊愕。 他以为她会懂他的苦心,以为她能理解这权谋之下的无奈。 但他忘了,她是塞北的统帅。 她宁可带着大军在冰天雪地里死战,也绝不接受这种在背后捅刀子,拿自家将士做牺牲品的买卖。 他缓缓垂下眼帘,有些不知所措。 似乎现在说任何话,都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好。” 他轻声应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你好好歇着。” 他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玄北营副统领的营帐内,昏暗死寂。 门帘被厚重的毛毡挡得严实。 顾魏北平躺在榻上。 麻沸散的药效正在褪去,骨肉里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啃噬。 这种钻心的剧痛,换作常人早就疼晕了过去。 顾魏北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痛就对了。 痛,才能让他把这份屈辱刻进骨髓里。 幽暗的烛火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那双眼睛,此刻沉如死水,透着阴鸷。 七殿下算无遗策,以为这天下大局尽在掌中。 可这天潢贵胄,终究是生在金堆玉砌的皇城里。 楚星澜以为,用人命做一场稳赚不赔的买卖,替玄北营谋一个短期太平,就能让少将军感恩戴德? 就能用这泼天的功勋和所谓的大义,把叶乐心套在自己身上? 蠢透了。 顾魏北盯着帐顶的粗布纹理,眼底翻涌起无限的亢奋。 楚星澜根本不知道自己亲手砸碎了什么。 叶乐心和叶修戟不同。 叶修戟是老狐狸,懂得权衡利弊。 而叶乐心年少轻狂,眼里揉不得沙子。 她可以死在阵前,却绝咽不下背后捅来的暗刀。 她会意识到,楚星澜今天敢拿一百个士兵的命去填他的功劳簿,明天就敢拿整个玄北营去铺他的登基路。 他们的道,不同。 顾魏北冷冷地勾起唇角。 那两个人,一个要在尸山血海里守着清清白白的底线,一个要在权谋诡道里不择手段地夺取天下。 迟早有一天,他们终将在这场信仰的厮杀里,南辕北辙。 而他顾魏北,等得起。 他要在深渊里,把属于自己的东西亲手拿回来。 等那楚星澜众叛亲离,他顾魏北,会带着足以碾压一切的铁骑,踏平那座皇城,将她强行拽进自己的王帐。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两声夜枭叫声。 顾魏北眼底的戾气瞬间收敛。 “进。”他压低声音。 门毡被掀开一条缝。 一道玄北营普通士卒,泥鳅般钻了进来。 那亲兵快步走到榻前,单膝跪地,直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的竹筒,双手呈上。 “京城暗线飞鸽传书。” 顾魏北眼皮微抬,右手接过竹筒。 大拇指轻轻一挑,“吧嗒”一声,火漆碎裂。 他抽出里面那张薄绢,借着榻边昏黄的烛台,一字一句地扫过。 只看了一眼。 那双阴沉的眸子里,骤然迸射出一道精光。 他慢慢地将那张薄绢凑到烛火上。 火苗瞬间吞噬了绢帛,化为一缕飞灰。 顾魏北盯着跳跃的火苗,扯出一个森寒且快意的笑。 “天,终于要变了。” 他转过头,看向帐外中军主帐的方向。 楚星澜,你的催命符,到了。 38. 38 叶乐心已经带兵在关外巡了整整四日。 大败铁勒人,可大漠深处究竟有没有残兵伺机反扑,谁也说不准。 她不可能把边境的安危寄托在一场调虎离山的奇袭上。 这几日,她亲自带着斥候营,踏勘了葫芦谷和雁首山周边的每一处暗堡和水源,重新布置了防线。 战马的马蹄裹满了沉重的黑泥。 “少将军,前面就是关口了。”身侧的亲兵指了指前方。 叶乐心微微颔首,目光越过灰蒙蒙的雾气,看向那座宛如巨兽般匍匐在天地间的玄北大营。 不知为何,眼皮突兀地跳了一下。 心底总盘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辕门大开,守关的将士见是主将归来,齐齐行礼。 叶乐心刚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马夫,就看见徐副将从台阶上小跑了下来。 “少将军!”徐副将压着嗓子。 叶乐心解披风的手一顿,眼神冷了下来:“出什么事了?” 徐副将快步走到她跟前,“是京城来人了,七殿下走了。” 叶乐心的手僵在披风的系带上。 风从辕门的过道里而过,她定定地看着徐副将,声音倒是听不出情绪:“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徐副将道,“宫里来了八百里加急的驿马,没有带大队人马,只有两个传旨的太监和十几个大内侍卫,说是……说是陛下在朝堂上突然呕血,昏迷不醒,太子监国,下了金牌,令七殿下即刻回京侍疾。” 呕血,昏迷,太子监国,即刻回京。 这四个词连在一起,完全是一道催命符。 “他带了多少人走?”叶乐心大步往营内走去,步步生风。 “殿下走得极急,传旨的太监连让他收拾行装的功夫都不给,几乎是半请半押,殿下只带了几个贴身随从,连咱们玄北营的护卫都没让跟。” 徐副将紧紧跟在身后,“少将军,殿下这一路南下,身边连个像样的兵马都没有,万一太子在路上……” 徐副将没敢把剩下的话说出来,但两人心知肚明。 皇权交替之际,楚星澜这个最大的变数一旦离开玄北营这把保护伞,就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少将军,殿下走前悄悄给我说,他给你留了东西在别苑。” “知道了。” 叶乐心颔首,穿过校场,直奔楚星澜暂住的私院。 院门没有落锁,虚掩着。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残存的香扑来。 屋内空荡荡的。 案头的兵书还翻着,笔架上的狼毫笔尖墨迹已干。 叶乐心走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正中央。 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木小匣子。 她伸出右手,拨开铜扣,掀开盖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沉铁令牌。 叶乐心伸手将其拿起。 铁牌入手沉,牌面上没有印记。 她不认得这块牌子。 楚星澜走得那么急,却唯独把这块来历不明的铁牌端端正正地留在了她的书案上。 没有留书托付。 叶乐心的眉头越拧越紧。 这般不告而别,留下一块死物,这算什么?打什么哑谜? 铁牌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那股胸腔里的沉闷,化作了强烈的不安。 想要托付什么,想要隐瞒什么,他楚星澜必须当面跟她说清楚。 以他的手段,就算皇帝真的快死了,他若不想走,有一百种方法把那几个大内侍卫拖死在玄北营。 他之所以走得这么干脆,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回京夺嫡唯一的机会。 “疯子……” 叶乐心低低地骂了一声,喉咙里却又干又涩。 这个在暖炉边病恹恹的男人,骨子里终究是个彻头彻尾的赌徒。 他赌自己能活着杀回权力中心,赌她叶乐心能懂他的不告而别。 把命悬在刀刃上,丢块死物就想把她叶乐心打发了? 休想! 叶乐心将那块沉铁令牌揣入怀中,转身大步跨出门槛。 “徐征!” 一声冷喝。 候在院外的徐副将浑身一凛,跨步上前,“末将在!” “点兵。”叶乐心大步跨出门槛,玄色的披风在风中卷起出弧度,“去挑八百玄铁骑,轻甲重弩,一炷香内,辕门外集结。” 徐副将愣了一下,“少主,我们要出关追?可那是带着圣旨的钦差队伍,若是硬拦,传回京城便是大逆不道,是形同谋反的死罪啊!” “谋反?”叶乐心停下脚步,看着他。 那双眼睛全是杀伐之气。 “出了这玄北营,往南数百里都是荒滩野岭,钦差若是路上遭了流寇、坠了山崖,尸骨被野狼啃了,谁来给他们定大逆不道的罪?” 徐副将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玄北营体恤上意,见七殿下南归路途凶险,特派八百铁骑沿途护送。” 叶乐心冷笑一声,“我看钦差谁敢说个不字,小心我就把他的舌头留在塞北的泥里。” “末将领命!”徐副将再无二话,作揖后狂奔而去。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八百名玄铁重骑犹如一尊尊煞神,静默森冷地在辕门外汇聚完毕。 点将台下,叶修戟披着厚重的大氅,已经等在了那里。 老将军看着女儿向自己走来。 叶乐心停下脚步,单手抱拳,“我带八百重骑出关,护送七殿下一程。” “去吧。”叶修戟替她把肩甲的吞口按紧。 粗糙大手覆在那层冰冷铁甲上,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玄北营的大旗,爹替你扛着,大营里出不了乱子,你放开手脚去做。” 他深深地看了叶乐心一眼,把所有的担忧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最硬气的嘱托:“自己当心,别受委屈!” “是!” 叶乐心一颔首,毫不犹豫地转过身,踩着马镫,利落地翻身上了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 她在马鞍一侧挂了一张黑木重弓,背上斜插着满满一壶破甲重箭。 “开城门!” 随着守城军士推转绞盘,沉重的两扇城门轰然洞开。 “驾!” 叶乐心一抖缰绳,双腿猛夹马腹。 黑马发出一声撕裂长风的嘶鸣,率先扎进了关外茫茫的飞雪中。 身后,八百铁骑轰然跟上,像几百把重锤同时擂动一面巨大的皮鼓。 连关外的地皮,都在这种共振中,瑟瑟发抖。 关内堆放废弃军械的高耸角楼上。 顾魏北独自站在阴影里。 他手臂的夹板还没有拆,右腿的伤也没好完,他只能将大部分的重心靠在身后冰冷的砖墙上。 高处的风很大,吹乱了他略显凌乱的发。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只融入了黑夜的夜枭。 那双眼睛阴寒。 他盯着辕门外那道冲在最前面的黑色身影,觉得好笑。 一向冷情冷心的叶乐心,毫不犹豫地带兵冲出关外,就为了一个男人,不惜去冲撞钦差的车驾,去卷入京城的浑水。 在过去的这几个时辰里,顾魏北曾在心里恶毒地期盼着,那些大内侍卫在路上就动手,把楚星澜那个自以为是的伪君子,乱刀砍死在荒郊野岭。 楚星澜不是喜欢算计吗?不是喜欢用别人的命做诱饵吗? 那就让他自己也尝尝,走进这个死局是什么滋味。 顾魏北本以为,楚星澜一走,这玄北营里,就又只剩下他和少将军了。 只要那个满身心眼的病秧子无声无息地死在回京的绝路上,少将军迟早会看清,谁才是能陪 她在这苦寒之地厮杀到底的同路人。 但他到底算漏了一点。 他满以为叶乐心与楚星澜已有嫌隙,却忘了,若是她没有动心,怎么会毫不犹豫地拔出刀,去蹚这趟浑水? 她舍不得那个人,所以要用自己手里的刀,亲自去替他劈开一条活路。 这种夹杂在她骨血烈性里的偏爱,把顾魏北的五脏六腑搅得鲜血淋漓。 城楼上的风,越刮越烈。 顾魏北盯着那支骑兵的背影渐渐化为冰原上的一个小黑点,直到最后彻底被白色吞没。 他的手,慢慢探入怀中。 指尖一点点摸索,最终停留在了一枚古老的图腾骨牌上。 骨牌上沾着他体温的余热,却怎么也捂不热他此刻冷透了的肺腑。 顾魏北的嘴角,在凛冽寒风中一点点地向上扯起一个笑。 “乐心。” 顾魏北收回目光,转过身,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地顺着角楼的木梯往下走。 每走一步,木板都发出吱呀声,像某种正在断裂的信仰。 他一点都不急了。 楚星澜离开了玄北营,就等于把这片天高皇帝远的北境,拱手让了出来。 这是他的主场了。 他会在这里,在这片被鲜血洗刷过的土地上,建立起一支真正属于他顾魏北的铁骑。 到那时,他不再是任何人手里用来试探的小卒。 “我会等你的。” 顾魏北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入了一片不见五指的阴影之中。 “等你彻底属于我。” 距离玄北营已出百里的盘蛇道。 这里地形逼仄,两侧是怪石嶙峋的土坡,中间只有一条坑洼不平的官道。 一队打着大内宫灯的车马,正像被鬼撵了一样在官道上狂奔。 为首的马车装饰得惹眼。 “快!再抽两鞭子,天亮前必须赶到下一个驿站!” 马车旁,一个穿着深青色太监服的宦官骑在马上,手里攥着缰绳,尖着嗓子催促,“这鬼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冻死杂家了!” 车队里的御林军个个面露疲色。 京城养出来的马,根本吃不住这种昼夜不息的狂奔,好几匹马的嘴角已经吐出了白沫。 “公公,马实在跑不动了,再跑就要炸肺了。” 一名侍卫统领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沙,苦不堪言。 “跑不动也得跑!七殿下在车里,若是出了岔子,你们有几个脑袋够太子殿下砍的?” 太监阴恻恻地骂道,手里那柄拂尘烦躁地挥舞着。 就在这时,一阵震动,顺着冻土层,爬上了那名侍卫统领的脚底。 起初只是细微的酥麻,转瞬之间,那震动便化作了沉闷的轰鸣。 是马蹄声,那种只有常年在外征战的重装骑兵,才能踩出令人五脏六腑都跟着发颤的鼓点。 “敌袭——!列阵!” 侍卫统领凄厉地破音大吼,一把拔出腰间的刀。 太监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马上滚下来。 他惊恐地回头望去,盘蛇道的尽头,月亮被厚重的云层遮住。 黑暗中,一道黑色的潮水,正漫过土坡,朝着他们席卷而来。 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时,照亮的那一片片连绵不绝的寒光。 御林军的阵型连个雏形都没摆出来,那股黑色的风暴就已经逼近了百步之内。 为首的一骑,犹如分开黑海的利刃,速度又拔高了一截。 叶乐心伏在马背上,眼神冰冷。 借着云层里透出的微弱月光,盘蛇道前方的御林军也终于看清了这支黑色铁骑的旗号。 “玄北营!是玄北营的铁甲!” 太监看清了那如同黑潮般的重骑,“放箭!快放箭拦住她!马车呢?给杂家死命抽!别停下!” 39. 39 慌乱的御林军阵中,几支冷箭惊惶地朝着为首的叶乐心射来。 叶乐心速度丝毫不减,一抬手,手中那把黑木长弓向前一挥。 “当——!” 一声金铁相撞的脆响。 射向她面门的冷箭被弓胎生生砸飞,箭头断成两截跌入泥水里。 “前方车驾留步!玄北营奉命前来护驾——!” 徐副将运足了中气,厉声怒吼。 这一嗓子反而更催了太监的命。 他抢过车夫的马鞭,疯了一般抽打着拉乘明黄流苏车辇的京城马。 “快跑!别管他们!他们要来抢人!” 车轮在坑洼的泥道上剧烈颠簸,甩出高高的泥浆,车队毫无减速之意,执意要往前狂奔。 敬酒不吃吃罚酒。 叶乐心的目光越过那些惊慌失措的御林军,锁定了那辆疯狂逃窜的太监车辇。 “吁——” 叶乐心一勒缰绳。 黑马的前蹄高高扬起,在半空中发出一声长嘶。 就在黑马双蹄落地的瞬间,叶乐心松开缰绳,双腿夹住马腹。 她眼神一凛,右手探向后背,利落地抽出支重箭,搭在重弓上。 深吸一口气,弓如满月。 “砰——!” 那支箭,擦着太监的头皮呼啸而过。 太监头顶的帽被刚猛的罡风吹掉。 那支箭,射穿了那辆华贵马车的车厢。 巨大的冲击力,让拉车的两匹马受了巨大的惊吓,疯狂地嘶鸣着人立而起。 整辆马车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半个轮子陷进了泥沟里,彻底瘫痪。 御林军们握刀的手全在抖。 这一箭要是射在人身上,能直接把人的胸腔炸出一个透明的窟窿。 就在这死一般的对峙中,八百名玄铁重骑犹如一个巨大的黑色铁桶,将这支千人的御林军车队合围在中间。 八百张连弩,齐刷刷地端平。 箭头闪烁着嗜血的冷光,对准了包围圈里的每一个人。 只要叶乐心一声令下,这群来自京城的娇客,霎时就会变成一地烂肉。 叶乐心单手提着长弓,催马缓缓上前。 马蹄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她停在那名已经吓得跌坐在泥地里的太监面前,下颌微扬。 “你,你大胆!杂家是奉、奉、奉旨迎七殿下回京的钦差!” 太监瘫在地上,色厉内荏地尖叫:“叶乐心!你敢截杀钦差,你这是谋反,诛九族的谋反!” 叶乐心手腕一抖,手中那张黑木长弓“啪”地一声,压在了太监的肩膀上。 弓身的重量加上叶乐心的手腕下压,太监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被压得整个人趴在了泥水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叶乐心嗤笑一声,眸光森冷,“公公怕是受了惊吓,连大楚军律都忘了,关外夜奔,遇守军盘查拒不停马,甚至还敢对本将放暗箭,按我大楚军规,形同敌袭,当就地格杀。” 她握着弓胎的手微微施力,听着太监肩骨发出的哀鸣。 “我这一箭只钉在车梁上,没穿透公公的喉咙,已经是看在圣旨的面子上了。” “出了这道关卡,山高路远,盗匪横行,七殿下千金之躯,若是路上断了根头发,你们有几条命够填的?” 叶乐心收回长弓,在马背上随手挽了个弓花,语气毫无波澜,却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玄北营既然接了殿下历练,就有护送他全须全尾回京的本分,从现在起,这支队伍,玄北营接管了。” 她微微俯下身,盯着泥水里那张惨白的脸。 “公公若是觉得我大逆不道,尽管回京去告御状,但在到京城之前,你最好把嘴给我闭紧了,否则,下一支箭,射穿的就不是车梁了。” 太监趴在泥里,浑身抖得像个筛子,连个屁都不敢放。 镇住了这群外强中干的废物,叶乐心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车队最中央那辆马车上。 冷风掀起车窗的一角缝隙。 叶乐心知道,那个人就坐在里面,听着外头的刀兵相接,连呼吸的节奏都不曾乱过半分。 她随手将黑木重弓挂回马鞍,翻身下马。 战靴踩进泥泞,每走一步,泥水便裹挟着碎冰渣吸附上来,像是要拖拽住她的脚步。 周遭的御林军下意识地往两边退开,给她让出了一条道。 那名吓破胆的太监趴在泥水里,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瞄。 叶乐心走到马车前停住,规矩地作揖。 “末将玄北营主将叶乐心,护驾心切,惊扰殿下,请七殿下恕罪。” 她的声音混在塞北的风里,透着军威,却又挑不出一丝不臣的错漏。 车厢里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 一只手缓缓从内部挑开了厚重的毡帘。 那只手上的大拇指,多了一枚羊脂玉扳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咳……叶将军好大的阵仗。” 楚星澜的声音隔着一层夜风飘出来,带着几分久居上位者的散漫与料峭。 他甚至没有探出身子,只在毡帘后露出小半张隐在暗影里的侧脸。 “本王奉父皇急召,连夜回京,叶将军可是有什么急事?” 叶乐心单膝跪在泥里,眼睫未抬。 “回殿下,北境苦寒,出关往南这一带盘蛇道,常有悍匪流寇出没,专劫过往商旅。” 叶乐心低着头,声音冷硬板正,“殿下千金之躯,随行护卫却只有区区千人,且多是未曾见过血的京中兵马,若真遇上大股悍匪,恐难保殿下万全。末将听闻殿下启程,唯恐有失,这才擅自点兵追赶,只求能沿途护送殿下至安全地界,方才见车队在夜色中狂奔,末将误以为是流寇劫车,情急之下才放了冷箭逼停,实属护主心切。” 一番话,把刚才那霸道的一箭洗成了忠心。 楚星澜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掺着几分皇家子弟特有的骄矜,“这大楚的天下,竟还有玄北营荡不平的流寇,罢了,一路颠簸,这几匹拉车的马实在是不堪大用,颠得本王骨头疼,既然叶将军一片忠心,便随行护驾吧。” 他顿了顿,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不远处还趴在泥水里的太监,语气陡然转冷。 “刘公公,你这差事办得确实不利索,若不是叶将军赶来,本王这一把老骨头,怕是要被你颠散在这盘蛇道上了。” 那刘公公本就吓去了半条命,一听七殿下不仅默认了玄北营的护送,还顺水推舟把罪责扣在了自己头上,顿时抖得像个风中的破麻袋:“老奴该死!老奴也是……也是急着赶路……” “行了。”楚星澜似乎连听他分辨的耐心都没有,打断了他,“叶将军,你既来护驾,便开路吧。” “末将遵命。” 叶乐心站起身,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翻身上了马。 她扫了一眼御林军那些鼻孔里已经喷出带血白沫的京城马,手中马鞭直指前方。 “传令下去,车队缓行,前方三十里处有一处废弃的盘山驿站,今夜就在那里驻扎休整,马匹若再强行军,必死无疑,到时候全用两条腿走回京城吗?” 御林军统领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刘公公纵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但在八百架冷森森的连弩面前,也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尖着嗓子喊了一声:“起拔,去驿站——!” 车轮再次滚动起来。 只是这一次,车队的节奏变了。 八百玄铁重骑,将这千人的车队包裹在中间。 前方是玄北营的重甲开路,两侧是挽弓搭箭的骑兵护卫。 说是护送,不如说是严密的押解。 叶乐心骑着黑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 她右手控着缰绳,脊背依旧挺得像一座不可翻越的山碑。 队伍在黑暗中缓慢前行。 风却越发紧了。 整条盘蛇道上,只有风的呼啸和马匹的喘息。 楚星澜靠在铺着软垫的引枕上,头低垂着。 他以为自己算好了一切。 他走得匆忙,叶乐心定会乖乖留在玄北营,看着他在京城把这潭死水搅得天翻地覆,然后再风风光光地回去接她。 她为什么非要追出来? 楚星澜的手指紧紧扣着引枕的边缘,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那面厚重的车窗帘子上。 马车又颠簸了一下。 楚星澜的呼吸沉了沉。 他终于还是伸出手,小心地挑开了车窗帘子的一条缝隙。 缝隙只有半寸,但足够他看清前方的景象。 在一片黑压压的铁甲洪流中,那匹神骏的黑马和马背上的那个背影,烫进了他的视线。 那身玄色的冷甲在夜色中泛着一层霜花。 风把她的高马尾吹得凌乱,她却像一座没有痛觉的神像,牢牢地坐在马背上,替他挡开了迎面而来的所有黑暗。 < p>骑在最前方的叶乐心,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控马的动作微微一顿,她偏了偏头。 那是将军在巡视阵型时习惯性的一个后掠动作。 视线像刀锋一样,扫过整个车队。 那道视线,却越过几十匹战马的头颅,落在了那扇只挑开半寸缝隙的车窗上。 隔着夜色的距离。 车内,是深沉如墨的暗影,车外,是清冷如水的月光。 他的手指依旧挑着那片帘子,任由她的目光穿透那半寸的缝隙,直直地撞进他的眼底。 叶乐心的眼神冷冽,仿佛穿透了这具高贵的皇子皮囊,看到了他骨子里那个满盘算计的赌徒。 但她只是看了他一眼,停留的时间甚至不到一息,便漠然地收回了视线,转回过头去,继续看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但就是这一眼,让楚星澜放下帘子的手,不可控制地发起抖来。 他颓然地靠回引枕上,闭上眼睛。 他本以为,那夜那场几乎撕破脸的争执,已经把他们之间那点可怜的情分劈了个干净。 她嫌他手段脏,嫌他视人命如草芥。 他自己也清楚,这趟回京是走黄泉路,既然已经被她厌弃,倒不如走得安安静静。 可她偏偏追来了,毫不犹豫地来保护他。 像是一口灌下了一整碗未熟的青梅汁,楚星澜的胃翻涌着,冲得他鼻腔发酸。 他是个从小在权力倾轧里长大的怪物,习惯了人走茶凉,习惯了哪怕是亲生父子也要放在秤盘上称一称斤两。 可现在,他的将军,却在他孤身前进时,一言不发地把最坚硬的盾牌挡在了他的车前。 这种毫无保留的庇护,压得他连喘息都生出了一股忐忑。 他原本只当这趟回京,是拿一条命去填权力的游戏,赢了坐拥天下,输了死在阴沟。 可现在,他输不起了。 若是他不能在那座吃人的皇城里杀出一条血路,若是他没能活着爬上那把最高最冷的龙椅,他拿什么去还她今夜在风雪里拉开重弓的这份恩? 他必须赢。 他也必须踩着东宫的尸骨,活生生地把这条血路蹚平。 “咳咳咳……” 楚星澜捂住嘴,压抑地咳嗽起来,胸口苦涩得让人发指。 三个时辰后,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前方驿站!全军止步!” 徐副将的吼声打断了车队沉闷的节奏。 这处名为落鸦坡的盘山驿站,早已废弃多年。 几排破败的土坯房在风中摇摇欲坠,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唯一能用的,就是后院那个还算宽敞的马厩和一口没有干涸的水井。 “包围驿站,南面和北面各留百人放暗哨,重弩上弦,其余人就地生火,喂马。” 叶乐心的军令一道接一道地下达,干脆利落。 玄北营的士兵运转起来,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这座死气沉沉的驿站就被打造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阵。 御林军们早已疲惫不堪,见终于能停下,纷纷瘫倒在院墙根下,连生火取暖的力气都没了。 那刘公公被两名小太监搀扶着下了马,腿软得像面条,哆哆嗦嗦地往主屋里钻。 叶乐心翻身下马,径直走向了那辆马车。 两名随行的贴身侍卫恭敬地挑起了帘子。 楚星澜弯腰,从车厢里走了出来,踩着脚凳,稳稳地落地。 叶乐心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风吹过两人之间,一个甲片染霜,一个蟒袍加身。 “殿下,主屋已经命人清扫过了,虽简陋,但能避风雪,请殿下移步。” 叶乐心微微低头,语气公事公办,挑不出任何毛病。 “叶将军辛苦。” 楚星澜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攥紧了那块玉扳指,克制住想要去碰触她的冲动。 这里到处都是东宫的眼睛。 任何一丝不该有的情绪流露,都会成为明天朝堂上攻讦她的折子。 “驿站风大,叶将军有伤在身,莫要一直在外头吹风,随本王进来,本王有军务要与将军商议。” 楚星澜扔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进了主屋。 叶乐心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没入黑暗中的玄色背影。 她转过身,对徐副将打了个手势。 “守住主屋,十步之内,任何人敢靠近,杀无赦。” 40. 40 门合上的瞬间,外头的风雪和窥探的视线,一并被隔绝在外。 屋内陈设简陋,好在没有漏风。 一张擦得半旧的桌子,一张床,两把圈椅,角落里搁着上一任驿卒留下的炭盆。 墙壁厚实,总算把外头的风挡住了一大半。 叶乐心身上那股刻板,像是被门关在外面了。 她卸下披风,随手搭在椅背上。 “接应你的人在哪儿?” 她单刀直入,目光越过昏暗的光线,钉在楚星澜脸上。 楚星澜站在桌案另一侧。 “陵川界碑。”他的声音在低沉,“我的人,还有母妃当年留下的一批死士,一共六百精英,扮作商队在那边等。出了陵川界碑,太子的人就伤不了我。” 叶乐心的脑海中铺开塞北往南的舆图。 以玄北营重骑的脚程,护送他安然抵达绰绰有余。 可过了陵川界碑,就是京畿重地。太子布下的天罗地网,在那里等着他。 玄北营的重甲再悍勇,也绝不可能明火执仗地踏进皇城半步。 他要在陵川界碑化整为零,像一滴水融进大海。 “好。”叶乐心点头,“玄北营的兵马,护你到陵川界碑,过了这里,我的大军不能再往前踏一步。” 她盯着他,“接下来的路上,我会找个借口除掉那十二个御林军,把我身边最精锐的死士换上他们的甲胄,这十二个人,寸步不离地跟着你,进皇城。” 楚星澜静静地听着,喉结滚了滚。 “乐心……”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不生气了?” 叶乐将手探入甲片缝隙,把怀里的沉铁令牌抽出来,丢在桌上。 楚星澜的目光落在那块牌子上,那双眸子有些闪烁。 “非军非政的令牌,入手沉,用的却是市井商贾最爱用来打制暗箱的寒铁,我这几日在外巡边,没来得及细查这是大楚哪几家地下暗庄的信物,但只要我想查,顺着这牌子上的字,不消几日,必定能把它摸个底朝天。” 叶乐心垂眸,目光扫过铁牌上晦涩的字眼。 “殿下走得那么急,却偏偏要把这能撬动半壁江山财力的东西,端端正正地摆在我的书案上,是觉得我叶乐心会乖乖把它当成一道护身符收起来?” 楚星澜薄唇抿起。 叶乐心没给他辩驳的机会。 “殿下这次回京,是把命押在桌上的豪赌,你若是赢了,自然是君临天下,可你若是败了呢?” 楚星澜的眼睫一颤。 “东宫经营十载,根基深厚,你若死在京城,太子登基,第一件事必定是清算旧账。”叶乐心逼近半步,“玄北营手握十万重兵,又曾是你的庇护所,太子怎么可能容得下我?断粮草、褫夺兵权,不过是迟早的事。” 她的食指在铁牌上重重点了两下。 “殿下留下这笔钱,想必不是让我拿去招兵买马救你的。” “你是算准了你若身死,我叶家必会遭遇鸟尽弓藏的死局。你用这笔钱,是在塞北给我铺了一条割据自立的路,你要我拿这笔暗财充作军需,彻底切断玄北营与京城的粮草牵连,将这雁门关以北的疆土划作藩镇,做个听调不听宣的节度使。” 叶乐心见他不答,继续说:“在殿下眼里,一个能容得下太子那种腌臜草包的大楚王朝,已经烂透了,这样的朝廷,根本不配再让我玄北营替它守大门、卖死命。我说的,对吗?” 楚星澜站在原地,看着她眼底那份足以洞穿一切的聪颖。 他早该知道,这只能骗过世人眼睛的诡道,在塞北这只鹰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昨夜他就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如果他注定要死在夺嫡斗争中,那他宁愿亲手撕裂这大楚的版图,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也要把她推到那至高无上的藩镇王座上。 哪怕她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也好过被那群脑满肠肥的蠢货折辱赐死。 楚星澜点了点头,看着桌上那块铁牌,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父皇病重,太子愚毒,如果我没能活着从那把椅子上走下来,凭什么要让你和玄北营的十万将士,去给他们陪葬?” “乐心,这块牌子,拿着,如果京城传来我的死讯,就拿着这笔钱,斩了监军,封死关口,这塞北,除了你叶乐心,谁也别想染指。” 叶乐心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幽幽地问:“你有多少把握?” “不到五成。” 叶乐心冷嗤一声,一把抓起桌上的铁牌,拍回楚星澜胸口。 “我叶家世代将门,要反也是自己反,用不着你拿钱来给我垫脚,这牌子你自己收好,到了京城,拿它去买兵,拿它去收复人心。” 她盯着他,字字铿锵,“我要你活着坐上那把椅子,把缺了我玄北营的粮饷,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楚星澜被那块铁牌拍在胸口,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它。 “这很有可能是一盘死局,乐心,东宫十面埋伏,我带回去的只有几百死士,我哪怕步步为营,一旦行差踏错半步,也必定会粉身碎骨,连尸首——” “闭嘴!” 叶乐心冷声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凭借着常年习武的悍利力道,她将这个皇子狠狠往自己身前一拽。 楚星澜猝不及防地跌向她,两人之间瞬间只剩下寸许的距离。 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冷香混着滚烫的鼻息,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她的鼻尖上。 叶乐心的呼吸沉了下来。 她盯着楚星澜近在咫尺的脸,看到他那双因为错愕而微微睁大的深邃眼眸。 楚星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乐心……” 下一瞬,叶乐心仰起头,带着冷冽与强势,重重地吻住了他的唇。 她的唇瓣因为连夜奔驰而干冷,撞上他温热的唇时,磕碰出了一丝细微的血腥味。 这突如其来的滚烫和粗暴,将楚星澜剩下的话全部堵死在了喉咙里。 仅仅是一息之后,他几乎是发了狠地反客为主,大掌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 另一只手用力地揽住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揉向自己,将这个原本就凶狠的吻,加深到几乎要剥夺彼此所有呼吸的地步。 冰冷的玄甲硌着他名贵的丝袍,两人的心跳隔着那一层层身份的阻碍,疯狂地撞击着。 他吻得用力,像是要把她唇齿间的冷风与霸道,全部碾碎了拆骨入腹。 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唇分之时,两人都还有些喘。 叶乐心微微退开半寸,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却依旧揪着他的衣领。 她盯着他那双染上猩红的眼睛,字字千 钧:“不许输。” 楚星澜紧紧揽着她的腰。 “你若是死在京城,我就去踏平金銮殿。” 他看着眼前这个蛮横又耀眼的将军,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多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低下头,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连呼吸都纠缠在一起,像是在立下某种誓言。 “好。等我。” 楚星澜的指腹还停留在叶乐心微微泛红的唇角,带着温度。 叶乐心偏过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胸腔里那股陌生的悸动压了下去。 她转头看向屋角那张连木板都有些朽烂的窄榻,上面只铺着一层薄薄的草席。 “今夜条件简陋,只能委屈殿下了。” 她走过去,用披风将榻上的浮灰拂去,“这废驿四面漏风,凑合歇半宿,明日,我们就能赶到陵川的官方大驿,殿下到了那里,再好好洗漱休整。” 楚星澜轻轻笑了一声。 “只要有少将军在,这漏风的破地,也比皇宫的暖阁让人睡得踏实。” 他缓步走过去,没有嫌弃那张散发着霉味的破木板床,直接和衣躺了上去。 叶乐心站在榻边。 她今夜绝不可能卸甲。 荒郊野外,外头还睡着东宫的御林军,她必须时刻保持拔刀就能杀人的状态。 “怎么?少将军打算像个木桩子一样,站着守一整夜?” 床榻窄,一个人睡尚且翻不了身,何况是两个成年人。 楚星澜侧过身,往里挪了挪,在窄榻外侧腾出空位。 他抬眼看着她,“躺下,玄北营的精锐还在外面,你连自己的人都信不过吗?” 叶乐心抿了抿唇,没有矫情,和衣在榻边僵硬地躺了下来。 一躺下,两人的距离瞬间被压缩。 叶乐心浑身绷紧,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楚星澜的体温,正顺着甲片的缝隙,一丝一缕地渗透进她的里衣。 就在她盘算着要不要往外挪半寸时,楚星澜虚虚地揽住了她的腰。 “你——”叶乐心欲言又止。 “别动。” 楚星澜的声音贴在她耳畔。 说话间呼出的热气,不轻不重地扫过她耳后,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我累了,让我靠一会儿。” 他只是将额头抵在她的脖颈,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叶乐心按在他手背上的手指,紧了紧。 最终还是慢慢松开了。 在满是寒气的废驿里,贴上来的这具男人的身体,散发着一种让人贪恋的暖意。 夜风在窗外凄厉地呼啸。 屋内,两人和衣而眠。 在生与死的夹缝里,偷来了这半宿隐秘的暧昧。 废驿后院那排倒塌了一半的破马厩里,刘公公正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冻得直打哆嗦。 他左右环顾,确认没有玄北营的暗哨盯着这里后,小心地从靴子底部的暗格里,抠出了一个蜡封的小巧竹筒。 他唤来一人,哆哆嗦嗦地将竹筒绑在了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腿上。 “去……快去……” 刘公公咬着牙,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冷光,双手一托。 黑鸽振翅,隐入了盘蛇道上空化不开的浓重夜色之中。 41. 41 盘蛇道两侧,红岩如刀削斧劈,风穿过峡谷,发出凄厉的呜咽。 空气中除了塞北特有的干冷土腥,多了一丝令人不安的肃杀。 叶乐心勒住缰绳,抬眼扫过两侧崖壁。 静得不正常。 “全军——” 她刚张口。 “轰隆隆——” 峡谷上方的滚石轰然砸落。 漫天箭雨也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御墙!” 外围骑兵翻身下马,精钢大盾砸进冻土。 一面铁墙瞬间成型,将马车与战马护在中央。 箭矢如暴雨砸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几名躲闪不及的御林军被射成了刺猬,惨叫声刚出口就被风声吞没。 叶乐心伏在马背上,目光越过盾墙缝隙。 峡谷前后,黑压压的铁勒伏兵如潮水般涌出。 为首一员悍将,身形如塔,手里倒提一把锯齿狼牙大刀。 他将带血的狼牙刀往泥地里重重一杵,那一双犹如饿狼般的眼睛,钉在了叶乐心身上。 “哈哈哈哈!” 狂笑声在逼仄的峡谷中回荡。 “老子乃铁勒王帐下,扶余!”他用粗糙的拇指抹摸了摸下巴,眼神肆无忌惮地在叶乐心身上游走,“都说玄北营的少将军是个冷面女修罗,今日一看,这腰段倒比咱们草原上的烈马还要带劲。” 扶余啐了一口唾沫,刀尖遥遥指向被盾墙护在中央的马车。 “本以为专程跑一趟,只为了宰个病秧子皇子,没成想,还能顺道生擒个女战神带回王帐去暖床!” 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夹杂着铁勒兵放肆的哄笑声扑面而来。 徐副将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咬着牙才没擅自冲阵。 叶乐心心中再明白不过。 两千铁勒精锐,若没有内部的通关令符和详尽的布防图,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越过边防,更不可能对楚星澜的路线和时辰了如指掌。 有人撤了关卡的暗哨,亲手给铁勒人开了门。 能有这等滔天权力,又非要七皇子死在途中的人,只有一个。 为了夺嫡,为了斩草除根,这位大楚的储君通敌叛国,将边关的门禁当做筹码,去跟草原的野狼不停地做交易。 叶乐心眼底生了寒意。 “徐征。” “末将在!” “那个叫扶余的,留活口。” 徐副将一愣,立马反应过来:“是!” 铁勒猛将,竟然能越过边防,伏击在当朝七皇子回京的必经之路上。 只要把这个活口打断手脚,逼他招供于朝堂,太子就是浑身长满嘴也解释不清这通敌叛国的死罪。 “前面的,随我破阵!”叶乐心命令一下,黑马发出嘶鸣,直接从盾阵的缝隙中跃了出去。 三百玄铁骑紧随其后,凿进了铁勒人的冲锋阵型中。 扶余的锯齿狼牙刀带着万钧之力,劈碎了沿途的风,泰山压顶般砸向叶乐心的头颅。 他本以为这雷霆一击,能直接将这个身形单薄的大楚女将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但叶乐心没有托大去硬接这蛮牛般的力道。 她双手握住刀的刀柄,用厚实的刀脊迎上了狼牙刀的锋刃。 “铛——!” 恐怖的震荡力顺着刀柄直贯双臂,震得叶乐心虎口一麻,□□的神骏黑马更是不堪重负,前蹄在烂泥里猛地往下陷了半尺。 这蛮夷,确实有狂妄的本钱。 扶余见一击未果,眼底凶光更甚。 他狂笑一声,粗壮的手腕猛地一翻。 那把沉重的锯齿大刀借着反震的力道,横削过来,直取叶乐心的腰腹。 这一下变招极快,尽显草原猛将的悍勇,根本不给人喘息的余地。 扶余的锯齿狼牙刀劈风而至,千钧蛮力压下来,连空气都被撕开一道口子。 叶乐心一夹马腹,迎着刀锋冲了上去。 两侧的崖壁在余光里飞速后退,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 狼牙刀落下的瞬间,她的身体向后一折。 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马臀上,脊背弓成一道弦。 沉重的锯齿擦着她的鼻尖削过。 生铁与胸甲剧烈摩擦。 扶余的右臂跟着刀势往下坠。 叶乐心的身体弹了起来,像弓弦回位。 两马交错的瞬息,她欺身压上,反手握住横刀,将刀镫当作铁拳,借着战马冲锋的余势,重重撞在扶余握刀的右腕上。 盘蛇道的风裹着血腥气,在两壁之间来回撞。 “咔嚓。” 扶余惨叫了一声。 那把狼牙大刀脱了手,砸进泥地里,溅起半人高的泥水。 叶乐心在交错的瞬间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战靴狠狠地踹在扶余的下巴上。 两百多斤的躯体被踹得离了马背,砸进泥浆里。 水花和血花一起溅起来。 叶乐心落回马鞍。 黑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横刀。 刀身上的血珠顺着刀尖滚进泥水里,刀面光亮如新,映出她自己的半张脸。 她翻身下马,靴子踩进泥水里。 “绑了!” 身后的将士火速扑上去,将泥浆里奄奄一息的扶余五花大绑。 她将刀插回鞘里,转身朝楚星澜的马车走去。 披风在身后被风吹起来。 霎时,泥潭中,一具本该死透的“铁勒尸体”毫无预兆地弹起。 那是蛰伏已久的顶尖死士。 他暴起的时机太毒辣,正卡在叶乐视线被亲兵短暂遮挡的死角。 细软剑直取她的咽喉。 远处,徐副将的惊呼声刚刚破喉而出,几名外围的将士也欲拔刀扑救,但终究差了半丈的距离。 毒剑的光已逼近她颈间不足寸许。 常年游走在生死的本能,让叶乐心在那半息间做出决断。 她偏头避开要害,左肩主动迎向毒剑,右手的刀已然蓄力。 拼着见血,也要斩下对方的头颅。 就在剑锋即将擦破她肩甲的刹那。 “砰——!” 一支精钢重弩箭撕裂风雪,呼啸而来。 毒剑停在叶乐心肩头半寸处。 死士被贯穿侧肋,整个人被巨力带飞,钉在崖壁上。 黑血喷射,死士当场气绝。 叶乐心蓄势待发的一刀落了空。 她回头,看向了高坡。 马背上,男人顺势滚落,在泥浆中单膝跪稳。 叶乐心一滞:“顾魏北?” 几乎同一息。 “哗啦——” 身后的马车顶端发出一声爆响。 另一名一直贴在峭壁上的死士,借着众人分神之际从天而降。 他砸碎了坚固的车顶,手握利刃直扑楚星澜所在马车。 “护驾!” 反应过来的御林军统领双目赤红,带人去救。 死士落入车厢的刹那,楚星澜稳稳坐在引枕上。 那双眼波澜不惊。 他的右手,按下了大拇指羊脂玉扳指的暗括。 “哧哧——” 细如牛毛的毒针没入死士面门。 死士捂脸砸在车厢底板上,污血横流。 御林军统领带着人持刀冲进车厢时,楚星澜正从怀里抽出一块雪白的丝帕。 他低着头,神色淡漠地擦拭着手。 徐副将几步跨到破裂的车窗前,声音发紧:“殿下?” 楚星澜将脏了的丝帕掷在死士身上,微微侧过脸,隔着残破的毡帘,摇了摇头。 “无事。”</p >听到这两个字,徐副将紧绷的后背才松了下来,朝不远处的叶乐心点了点头。 叶乐心舒了一口气,收刀入鞘,回过头。 刚才还在几丈外放冷箭的男人,已经走到了她的跟前。 他只穿了一件被鲜血浸透的粗布麻衣。 右手抓着破甲重弩。 这种重弩后坐力大,寻常士兵必须双臂加双腿蹬地才能稳住准星。 可顾魏北的手臂本就有伤。 为了在那生死一息间瞄准,他将沉重冰冷的弩身直接压在了自己打着夹板的左臂上。 重弩击发的震荡力,震碎了木夹板。 带血的碎木头掉进泥里。 暗红的血水顺着他的左小臂,滴滴答答往下砸。 他脸上没有任何痛楚,随手扔掉空弩。 叶乐心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拧起。 她的声音很冷,透着威压,带上了点愠怒,“玄北营的军规,谁准你一个重伤未愈的将士擅自离营的?” “末将该死。”顾魏北说完这四个字,垂下眼睫,跪在地上。 叶乐心盯着跪在马蹄前的这个男人。 看着他变形的左臂,看着顺着衣襟滴落的残血。 她清楚这一路狂奔的凶险。 一个重伤员,要咽下怎样的剥皮抽筋之痛,才能像个没有痛觉的孤魂,死咬住八百重骑的尾巴? 他拖着残躯跨越百里,只为替她挡下暗箭。 “军医,是摆设么?”叶乐心大喝。 “吱呀——” 那辆车顶破损的马车,车门被推开了。 楚星澜踩着脚凳,缓步走下。 他踩进满地黏腻的血肉与泥浆里。 那双眸子,落在了满身是血的顾魏北身上。 顾魏北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态,缓缓抬起眼。 冷风卷着血腥气在两人之间穿梭。 顾魏北左臂的血,“滴答”一声,砸在楚星澜雪白锦靴前面的泥坑里。 楚星澜没有停步,径直从顾魏北的刀锋旁越过,衣角若有若无地拂过顾魏北的侧脸。 楚星澜在看向叶乐心。 那只没有沾染半点血的苍白手掌从衣襟下探出。 “乐心。” 风中传来他因咳嗽而微哑的声音,“我有些头晕,拉我一把。” 他的手悬在半空。苍白,干净,与这满地腥臭的泥浆格格不入。 顾魏北跪在泥里的膝盖一动。 他用刀撑地,站了起来。 直挺挺地走了两步,挡在楚星澜和叶乐心之间。 “殿下受了惊吓,该好好歇着。”顾魏北垂着头,“末将皮糙肉厚,就是烂在泥里,也能给殿下当个脚踏,少将军盔甲上全是铁勒人的碎肉,别脏了殿下的贵手。” 楚星澜连眼皮都没动,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目光穿过顾魏北血迹斑斑的肩膀,静静看着叶乐心。 “乐心。”他又叫了一声。 叶乐心大步走上前,走到顾魏北的身边。 “去包扎!再敢违令,我就废了你,让人拖回玄北营!” 顾魏北只好低着头称是。 叶乐心走到楚星澜面前,一把攥住了他隐藏在宽大袖口下的手腕。 “手冷成这样,还出来吹什么风?” 叶乐心语气硬邦邦的,却自然地拽着他转身,大步朝马车走去。 “徐征!带顾魏北看伤!其余人清理战场,天黑前赶到陵川驿!” 楚星澜上马车的那一瞬间,回了头,他嘴角,往上牵扯出一个浅笑。 “砰。”车门合拢发出闷响。 徐征上前,叹着气架住他的胳膊。 顾魏北双眼充血,变得猩红。 他一言不发,任由徐征扶着转过身。 手里那把长刀垂在身侧,刀尖抵着地面,在烂泥里拖出了一道很深的辙痕。 42. 42 天黑时分,车队抵达陵川官方大驿。 叶乐心刚在偏房卸下沉重冰冷的玄甲,房门就被敲响了。 “少将军!”徐副将面色难看,“顾统领把军医全轰出来了!他左臂伤口嵌了铁片和碎木头,死活不让人碰,抢了军医的剪子,非要自己动手剜……” 叶乐心系护腕的动作一顿,伸手扶额。 半晌后,她推开房门,走向厢房。 厢房的门敞着,金疮药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叶乐心走到门口,脚步定在原地。 屋内只留了一盏昏黄的油灯。 顾魏北赤裸着上半身,大马金刀地坐在床榻边缘。 昏黄的光影顺着他宽阔挺拔的肩背倾泻而下,深深浅浅地勾勒出充斥着野性与爆发力的肌肉轮廓。 这是一具常年浸泡在杀戮里的躯体。 悍利又年轻。 因为难忍的剧痛,他饱满紧实的胸膛正剧烈起伏着。 大颗的冷汗顺着深邃的颈窝滑落,流经块垒分明的腹肌和那些纵横交错的陈年刀疤,顺着紧绷腰,蜿蜒没入劲瘦的裤腰深处。 他微仰起颈脖,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 锋利的齿关咬着一块干净的白布,右手正握着一把被炭火烧红的军用匕首。 伴随着胸腔深处溢出的一声粗喘,那具肉|体一震。 他将滚烫的刀尖,直接扎进了左臂翻卷的伤口里。 “嗤——” 顾魏北浑身痉挛,脖颈青筋爆出,喉咙里发出闷哼。 握刀的手在血肉里翻搅,硬生生将一块碎铁片挑出,扔进脚边的铜盆。 这简直是在施虐。 “顾魏北,你疯够了没有?” 叶乐心两步上前,一把攥住他还要继续往下扎的手腕。 顾魏北抬起头,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在看清来人时,眼底的暴戾顿时消散。 吐掉嘴里的白布,他大口喘着气。 她毫不客气地劈手夺下那把烧红的匕首,扔进旁边的冷水盆里,激起一团白烟。 “今日,多谢。”叶乐心站在床边,眼底却压着一丝恼意,“但这不是你胡来的借口,留着命,给我好好养伤。” 顾魏北浑身一震,他那双眼睛,在一瞬间骤然聚起了光。 胸腔里那颗快要枯死的心脏,开始跳动,骨肉被生剖的剧痛,全被这句并不算温柔的道谢碾碎。 顾魏北紧紧盯着她,急促地喘息着,刚哑着嗓子开了个头:“少将……” “顾统领这刮骨疗毒的硬气,当真令本王大开眼界。” 叶乐心和顾魏北同时转头。 楚星澜带着他身上骄矜的冷香,站在门廊下。 “殿下怎么出来了?”叶乐心皱眉,站了起来,“外头风口冷。” “来替将军分忧。” 楚星澜走进屋内,目光在顾魏北赤|裸的躯体上轻蔑扫过。 他微微偏头,对外头吩咐了一声:“刘公公。” 一直候在院外装死的刘太监,弓着腰,双手恭敬地捧着一个小匣子碎步走进来。 楚星澜抬起手,用修长的指尖轻轻拨开匣子的铜扣,里面整齐码放的两个白玉瓷瓶。 “这是之前父皇御赐的玉枢丹和雪凝膏,千金难求。” 楚星澜看着床榻上浑身紧绷的顾魏北,嘴角勾起抹温文尔雅的笑意。 “顾统领今日护主有功,这是赏你的,这种挖肉挑骨的粗活,怎么能劳烦叶将军亲自动手?” 楚星澜目光自然转向叶乐心,笑盈盈道:“乐心,过来,让刘公公伺候顾千总上药。” 叶乐心还没开口,刘公公已经捏着兰花指,捧着药匣,弓着腰凑上前。 顾魏北盯着叶乐心,右手摸上伤口,一发力,那块卡在肉里的碎铁片,被他生扣了出来。 带着血丝,“当啷”一声砸进脚边的铜盆里。 刘公公尖叫着连退两步,药匣险些脱手。 顾魏北疼得浑身肌肉剧烈抽搐,冷汗顺着下颌砸落。 他却望着叶乐心,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末将说过,殿下赏的药太贵。”他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末将这烂肉,受不起。” 叶乐心看着他那条绷紧到发抖的脊背,走上前,从惊魂未定的刘公公手里拿过那几个白玉瓷瓶。 转身,抛给随行的军医。 “玄北营的兵糙惯了,受不住宫里的精细手法。” 她看向楚星澜,身子却不经意地正好挡在顾魏北身前。 “多谢殿下赐药,末将会让军医把他的伤口处理干净。” 交代完,她回过头,看着床榻上的男人。 “好好养伤。”她说,“再敢胡闹,军法处置。” 顾魏北仰着头,看着她转过身,走向另一个男人。 视线像生了根,不甘地追着她的背影。 眼底那点强撑的亮光,随着她的脚步,一点一点灰败下去,像烛火只剩一截冒着青烟的芯。 楚星澜看着她走近,眼底的料峭悄然化开。 他不动声色地松了松脊背,竟显出几分病骨支离的单薄。 “这驿站的霉味,熏得我头疼。” 他低低地咳了两声。 声音里卸下了刚才那种刻薄的锋芒,带上了点委屈。 叶乐心冷笑一声:“娇气。” 他抬起眼,目光盈盈地看着她。 “前路凶险,那敌将的口供如何利用,我还需与你盘算,陪我回屋说,好吗?” 叶乐心颔首,“好。” 她转身,往门外走,带起一阵冷风。 楚星澜急忙跟了上去。 身后,顾魏北趴在榻上,一动不动。 军医端着铜盆走进来,药水味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 “顾统领,忍着点。” 他咬着牙,一声没吭,眼睛却一直看着门口。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 楚星澜走到桌边坐下,苍白修长的指骨抵着唇,咳了两声。 叶乐心走上前,拎起粗瓷茶壶,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 “着凉了?”她将水杯推到他面前。 楚星澜摇了摇头:“老毛病了,换季容易咳,没事。” “那还不穿厚一点?”叶乐心拉开另一把椅子坐下,“说吧,你想怎么用那个蛮夷?” 楚星澜端起粗瓷杯,并不嫌弃。 他轻轻吹开水面的浮沫,热气氤氲了他的眸子。 “太子既然敢放铁勒人入关,必然做好了两手准备,若伏击成功,万事大吉,若失败,他只需找个边关的替死鬼断尾求生。” 楚星澜慢吞吞地抿了一口水,“一个知道底细的活口,就是悬在东宫头上的刀。” 叶乐心挑了挑眉,指尖在桌面上扣了两下,等他下文。 “所以,我们不能把他押去大理寺,更不能直接面圣,更何况父皇已经病入膏肓。” 楚星澜放下杯子,眸底冷厉,“回京那日,我会让人敲锣打鼓地将扶余绑在囚车里,绕着京城主街走半圈,最后以外邦贼首妄图刺杀皇子的名义,直接塞进接待各国使臣的四夷馆。” 叶乐心懂了,“你在逼他狗急跳墙。” “不错。”楚星澜微微 后仰,靠在椅背上,“太子根本不知道扶余这一路上有没有留下画押的血书,恐惧会无限放大,扶余只要活在京城一天,太子就如芒在背。” “四夷馆人多眼杂,各国使节都在,他若是在那里派人灭口……”叶乐心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推。 “只要他敢派东宫暗卫去四夷馆杀人,我布置在那里的网,就能把他派去的人抓个现行。” 楚星澜笑了一下,“通敌叛国,加上在四夷馆刺杀灭口,惊扰友邦,两罪并罚,他那张储君的椅子,怕不那么稳了。” 诱敌,造势,请君入瓮,环环相扣。 叶乐心端详着坐在对面的男人。 他坐在简陋的破驿站里,只言片语间,已经将当朝太子逼上了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悬丝。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局设得天衣无缝,那么请问七殿下,这通盘谋划里,哪一步是需要和我商议的?” 楚星澜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 “你就把回京后的每一步都算好了,根本没我什么事。” 叶乐心靠回椅背,双臂环抱在胸前,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 她看着他那张挑不出瑕疵的脸,“拿军国大事做幌子,只为了把我从那间跨院里拉出来,楚星澜,你幼不幼稚?” 被当面戳穿,楚星澜垂下眼帘,声音低了下去。 “不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叶将军今晚是不是就要守在那个伤兵床前,看他一刀一刀地剜自己的肉了?” 楚星澜他放下水杯,将椅子往旁挪了挪,竟显出几分真真切切的闷气。 “那顾魏北看你的眼神,”他抬起眸,语气却放得软,“乐心,他喜欢你。” 叶乐心扶额。 这人刚才在外面还一派高高在上的孤傲。 现在关起门来,却又卸下面具,开始冲她卖着委屈。 叶乐心叹了口气,伸手过去,掌心直接盖住了他微凉的手背,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蹭过他的骨节。 楚星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是玄北营的统领,替我挡过刀。”叶乐心握着他的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腕骨,像是对这份幼稚的警告。 “我只把他当兵看,你跟他计较什么?” 她抽回收,站起身,单手拎起铜壶,往他空了半截的粗瓷杯里又续满了热水。 “多喝水,驱驱春寒。” 叶乐心将杯子重新推回他手边,语气一肃,转回了正事,“明日一早开拔,我只能送你到陵川界碑外,北境军的主将,无诏不得越界,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 楚星澜立马去握住她的手,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我知道。”他看着她的眼睛,笃定道,“你把玄北营的精卫分了给我,过了陵川,我的人也会在暗中接应,放心,我能自保。” 叶乐心想起今日马车里,那个被梨花针瞬间毙命的死士。 这位七殿下的防御手段,似乎不太需要别人太操心。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叶乐心点了点头,抽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睡,明日到了界碑,我看着你平平安安地走。” 说罢,她稍稍用力,试图将手抽出。 楚星澜却并未松手。 他仰起那张病态的脸。 深邃的眼里,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绻。 “塞北的夜,好冷。” 他将她的手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微哑,带着几分蛊惑的示弱。 “这驿站的床榻太硬,我一个人有些畏寒,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43. 43 叶乐心垂眸,看着他抵在自己手背上的乌发。 这人的头发又软又凉,像一捧墨色丝线,散在她指间。 他在撒娇,软声软气地,缠着人讨暖。 叶乐心心里叹了口气。 想把手抽回来,可他一动不动,像只赖在窝里不肯走的猫。 “我留在这里,殿下就能睡安稳了?”她的语气有点无可奈何。 “能。”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映着烛火,碎星点点。 “你在,我心里就踏实。” 叶乐心看着他这副顺杆爬的模样,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行了。”她把手抽出来,站起身,“水送来了,先去沐浴,我就在外间,有事叫我。” 楚星澜靠在榻上,目送她的背影转过屏风。 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来。 眼底那点碎星的光,也暗了下去。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半晌,他起身,走进屏风后面。 水汽氤氲,木桶里的热气蒸腾而上,把屏风上那幅模糊的山水画熏得更加朦胧。 叶乐心坐在外间。 椅子硬,靠背直,是她让人从院里搬来的。 她端端正正地坐着,腰背挺得笔直。 不多时,屏风后面传来几声压抑的低咳。 接着是水声停滞后的安静。 叶乐心侧耳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乐心。” 屏风后传来楚星澜略带沙哑的轻唤,声音带着点虚弱。 叶乐心的眉头跳了一下。 “怎么?” “我方才在马车里,催动机括时牵扯了旧疾。”他的声音听起来确实不太对,像是在忍着什么,“现在手肘酸软,抬不起来了。” 叶乐心蹙眉。 堂堂一个七尺男儿,洗个澡在这喊没力气? “殿下带的人就在院外。”她开口,“我叫刘公公进来伺候。” “不要。” 他拒绝得快,声音里立马带了点娇纵。 “我不喜旁人碰我,刘公公身上有脂粉味,熏得我头疼。” 他隔着朦胧的屏风,那声音里有几分缠人的潮湿,像春雨浸透了窗纸,一点一点往里渗。 “乐心,你帮帮我,春夜浸人,水要凉了。” 叶乐心看着屏风上那团模糊的影子。 他靠在木桶边缘,乌发散在水面上,像墨汁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看不清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这简直是明目张胆地撒娇耍赖。 叶乐心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口气沉下去,又浮上来,她站起身,大步绕过屏风。 “楚星澜。”她站定在木桶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最好是真的抬不起手。” 楚星澜正靠在木桶边缘。 湿透的墨发顺着苍白修长的脖颈贴在胸前,几缕碎发黏在锁骨上,眼尾被热气蒸腾出一抹秾丽的薄红,像桃花开在水雾里。 听见她的声音,他仰起脸。 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砸在水面上,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他将手里那块布巾递了过去,那双眸子里盛满了得逞的笑意。 “抬着痛。”他眨了眨眼,嗓音温软,轻飘飘的,拂在人心尖上,“劳烦少将军。” 叶乐心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讨人伺候的模样,气极反笑。 可偏偏楚星澜做这副姿态,把脆弱和无赖揉捏得恰到好处。 仿佛他就是个需要被精细照料的易碎人儿,磕不得,碰不得,连皱眉都让人觉得自己在欺负他。 让她气很快就消了。 他接过布巾,绕到他身后,温热粗糙的布巾贴上他微凉的脊背。 隔着湿布,若有若无地蹭过他肩胛骨上那些陈年旧疤。 有的深,有的浅。 “别乱动。”她说。 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几道旧疤上。 手底下的力道,不由自主地放轻了,慢了些。 热雾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那些疤痕的轮廓。 她的手掌停在其中最长的一道上面。 她迟疑了半晌,声音有些发闷。 “这些……都是当年你母亲去后,东宫那帮人留下的?” 话刚出口,叶乐心便在心底叹了一声。 多此一问。 深宫高墙,捧高踩低。 若没有太子授意纵容,哪个不长眼的奴才吃了熊心豹子胆,敢下这种死手去磋磨一个皇子? 楚星澜感受着她手上那丝停顿。 “早都不疼了。” 他笑了笑,“要想在那不见天日的深渊里活下来,总得熬,一点皮肉苦罢了,权当是交了买命的筹码。” 他无所谓道:“也算值吧。” 他越是漫不经心,把过往的折辱说得稀松平常,叶乐心心口那股酸涩的闷气就越是堵得慌。 哪怕是一身铁骨的少将军,也见不得这种不见天日的腌臜算计。 她没再继续,沉默地将热毛巾重新过了一遍水。 再落到他背上的动作,轻了很多。 楚星澜感受着背上那只温柔到了骨子里的手,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 他往后一靠,半个身子的重量,就这么卸在了她扶着木桶的手臂上。 湿漉漉的脑袋顺理成章地往后一仰,顺势靠在了她的腰腹处。 “楚星澜!”叶乐心身体微僵,低头警告他。 “我头晕,借我靠一会儿。”他闭着眼,黏人得像只猫,“乐心,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叶乐心低头,看着看他的模样,睫毛低垂,在水汽里微微颤动。 像蝴蝶停在花上,翅膀一开一合。 掌心下,是他温热的肌肤。 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一层皮肉,硌着她的指腹。 那种侵|略感,被他用这种撒娇姿态完美地包裹了起来。 她只好忍着燥意,三下五除二地替他擦干了后背。 “行了,自己起来穿衣。” 说罢,她将布巾盖在他头上,转身走了出去。 头顶的布巾往下滑了半寸,遮住了半张脸。 他没有掀开,只是隔着那层粗布,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布巾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夜色渐深,叶乐心和衣躺在外间那张狭窄的硬木榻上。 没过多久,窸窣的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榻前。 叶乐心没有睁眼。 她知道是谁。 身侧一沉,楚星澜带着一身冷香,不要脸地挤上了这张连翻身都困难的窄榻。 “里头那么大的床,不够你睡?” 叶乐心转头瞪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暗处依然发亮的眼睛。 “春雨寒浸浸的,那床褥子太潮。” 楚星澜半点不觉得局促。 他直接侧过身,单薄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臂环过她的腰际,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他的鼻尖抵着她的后颈,呼吸温热,一下一下,拂过那片薄薄的皮肤。 叶乐心的身体僵了一瞬。 “楚星澜,回你自己床上去。” 她压低声音警告,手肘往后顶了顶。 “我不去。” 他闷哼了一声,将手臂收得更紧了,甚至带着点鼻音,像小孩在耍赖。 “那床冷,我膝盖疼。”他把脸往她颈窝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湿气。 “乐心,我就抱一下,保证不乱动。” 他说话时,呼吸有意无意地喷洒在她耳后。 那片皮肤本就敏感,被他呼出的热气一烫,寒毛直竖。 叶乐心咬了咬牙。 这种又娇又赖的缠人功夫,简直让她无可奈何。 她总不能真的一脚把他从榻上踹下去。 “只准抱。” 她稳了稳心神,伸手扯过锦被,将两人胡乱裹住。 “嗯,听你的。”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将她整个人妥帖地圈进怀里,手臂不松不紧,刚好把她拢住。 叶乐心没有再接话。 黑暗中,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胸口贴着她的后背,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一下,传过来,稳稳的。 她的眼皮开始发沉,就在意识快要模糊的时候,他的唇,在她的颈后,落下了轻轻一吻。 叶乐心没动,假装已经睡着了。 晨光破晓,雾像薄纱笼罩着陵川界碑。 两路人马在这里即将分道扬镳。 马车旁,叶乐心看着不远处的官道,转过脸小声地问:“你的人什么时候能接应上?” 楚星澜 靠在车辕边,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懒散得很。 他抬起手,穿过叶乐心被晨风吹乱的碎发,轻轻将其别到她的耳后。 “今日就到。”他说。 两人靠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上的晨露,近到她的呼吸和他的交缠在一起。 昨夜同榻而眠的缱绻,似乎还萦绕在呼吸间。 “乐心——” “殿下——” 两人同时开口。 话音未落。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这方寸间的旖旎。 顾魏北单手控缰,那条断腿僵硬地踩在马镫里。 他在几步外勒住马,眼睛直直地盯着楚星澜停在叶乐心耳畔的手。 “少将军。”他的嗓音紧绷,“正南方向有上千兵马,正往界碑赶来。” 楚星澜看着叶乐心,手指她的耳垂上轻捻了一下,才慢慢递收回手。 他连余光都没给顾魏北。 “那是接应我的人。” 顾魏北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既如此,属下这就去接应,以防有诈。” 说罢,他一抖缰绳。 战马长嘶,他转过马头,背影里透着一股戾气,转瞬消失在薄雾里。 不多时,数百名身披重甲的精锐骑兵如乌云般席卷而来。 马蹄踏碎了晨雾,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他们在界碑外十丈处齐刷刷勒马,整齐划一的翻身下马声震耳欲聋,数百人齐声单膝跪地。 “属下等参见七殿下!奉命前来接应,恭迎殿下回京!” 楚星澜站在晨光里,微微抬了抬下巴。 “免。” 叶乐心看着眼前这支煞气内敛的精锐,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他有了这等护卫,大致是可以放心的。 可松气的同时,又伴着一股莫名的失落。 仿佛昨夜那个在她榻上耍赖讨暖的病弱皇子,只是一场幻梦。 天亮了,梦就该醒了。 “京中不比塞北,殿下回去后万事小心……” 她压低声音叮嘱。 话还没说完,楚星澜忽然伸手。 微凉的食指轻轻按在她的唇上,打断了她。 他眼底带着几分狡黠,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乐心勿忧,朝中的事,我比你更有把握。” 叶乐心被他这亲昵的动作弄得一怔。 眼角余光瞥见外头无数双眼睛,她微微偏头,躲开他的手指,慎重地点了点头。 分别在即,楚星澜站在马车边,解下了自己颈间的暖玉。 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细腻,带着他体温的余热。 他走上前,亲自将玉坠系在叶乐心的腰带上。 靠得近,低头替她打结时,温热的呼吸毫无顾忌地拂过她的颈项。 “塞北苦寒,”他替她理了理衣襟,声音低柔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这玉养人,带着它,就像我陪着你。” 叶乐心垂着眼,看着腰间那块带着他体温的玉坠。 “知道了,京中若遇急事,别硬扛。” 楚星澜笑了,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说些孟浪话。 他退后半步,风卷着早春的落叶,从两人之间吹过。 “乐心,等我。” 他定定地看着她,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只化作一句—— “多保重。” 叶乐心抬手,对他挥了挥。 楚星澜转身上了马车。 战马嘶鸣,车轮滚滚向前,身后的铁甲洪流紧随其后。 蹄声渐渐远了,融进官道尽头的雾里。 叶乐心站在界碑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 风从北边吹来,灌进领口,冷得人一激灵。 徐副将走上前,轻声提醒:“少将军,该回程了。” 叶乐心的手掌覆上腰间那块暖玉。 玉石温润,还残留着那个人的体温。 这点暖意,仿佛就能把昨夜那个拥抱的余温,再多留片刻。 她攥紧了它,然后松开,翻身上马。 “回关。”她拨转马头,向北而去。 不远处,顾魏北坐在马背上,握着马鞭的手渐渐收拢。 他看着叶乐心的背影,看着她腰间那块不玉坠,眼底翻涌着阴暗与不甘。 他攥紧了缰绳,跟了上去。 44. 44 当晚,回程的车队在一座小城的驿站住了下来。 塞北的风带着几分寒浸浸,半圆的月亮清冷地挂在枝头。 叶乐心披着外袍,独自站在廊下。 她手指垂在腰际,摩挲着那块温润的贴身暖玉。 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楚星澜在晨雾中低头替她系玉时的模样。 “少将军。” 一声低沉平缓的呼唤,不疾不徐地在游廊尽头响起。 叶乐心转过头。 月光如水,顾魏北正倚在几步外的红漆木柱旁。 他换了一身黑色的袍子,将那些惨烈的血污和狼狈全都妥帖地藏在了夜色里。 月色从飞檐的缝隙间漏下来,恰好勾勒出他深邃冷硬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 或许是有一半外族血统,那张俊朗面容,在此刻透着一种充满野性张力的俊美。 他站直身体,迈步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件带有风毛的厚重披风。 “夜里湿冷,少将军站在这风口里,当心引了旧伤。” 他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将披风抖开,想要披在她的肩上。 “我心中有数,你怎么不在屋里躺着?” 叶乐心侧过身,用手拿住了披风。 顾魏北讪讪地收回手,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声音放得更柔了些,“睡不踏实,便出来看看,看到你安好,末将也就放心了。” 叶乐心点了点头:“这几日事已经结了,你护驾有功,我会如实上报,你早些回去歇着,明日还要赶路。” “是。”顾魏北应了一声。 但他没有退下。 他的目光顺着叶乐心垂下的手,滑落到了她腰间那块暖玉上。 “这块玉的成色好。”顾魏北微微偏过头,看着那块玉。 叶乐心动作一顿。 顾魏北却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异样。 “只是京城的玩意儿,再名贵也脆得很,挡不住塞外的明枪暗箭,也替不了人挡风遮雨。” 他看着她被月色照得略显清冷的侧脸,又往前逼近了半步。 “少将军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可血肉之躯,总有疲寒交加,想要找个人倚靠的时候。” 他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一点点沉了下去,“这等没有生气的死物,本就偏寒,就算放在心口,也是焐不热的。” “您若真的觉得冷,倒不如试试末将这副身子。”他嗓音压得低,有一种蛊惑,“血肉相护,总归比一块石头要滚烫得多,乐心,你说是不是?” 夜风骤停。 叶乐心平静地抬起眼,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她向后退了半步。 “顾魏北。”叶乐心的声音冷硬,“看来军医的药开得太猛,让你烧糊涂了。” 顾魏北眼底那股翻涌的欲念,被她这句不轻不重的话一刺,僵在了原地。 “军中只有主将,我不管你立了什么功,替我挡过几把刀,将帅有别,规矩就是规矩。” 叶乐心理了理手上的披风。 “这块玉是七殿下的赏赐,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你今晚的话,我就当没听见,再有下次,我定不饶你。” 顾魏北脸上的那一丝笑意分崩离析,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所有的疯狂与不甘,压了回去。 叶乐心命令道:“出去。” 他后退一步,转过身,随后大步走入夜色中。 直到转过长廊的拐角,彻底脱离了叶乐心的视线。 他才伸手扶住冰冷的墙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将帅有别……” 半晌,他在浓重的夜色里,扯出一个阴冷的笑。 “若我和楚星澜一样呢?”他抬起眼,望向了茫茫的北方。 “你会不会也一样对我好?” …… 晨雾未散,官道上的厮杀声已经彻底平息。 一具咽了气的黑衣死士静静趴在囚车一侧。 他手里的短刃有毒,刀尖透过铁栅栏,离扶余的咽喉只差半寸。 扶余粗重地喘息着,盯着那刺客,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地砸在囚车的木板上。 方才这死士突破重围扑向囚车时,扶余以为那是来救他的。 直到那柄毒刃毫不犹豫地刺向他的命门,再被玄铁重骑的刀背格开。 囚车前方,那辆奢华的马车车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 楚星澜撩开毡帘,拾级而下。 满地的断肢残骸、泥泞血水,他却如履平地。 那双纤尘不染的白面缎靴踩过一截断刃。 连风都是腥的,他却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楚星澜走到囚车前,停下。 身侧的侍卫端来一盆清水,他挽起袖口,慢条斯理地净了净手,随后接过雪白的丝帕,一根一根地擦拭着修长的指骨。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也没有看囚车里的扶余。 扶余喉结滚了滚,发出粗糙的喘鸣声。 他想往后退,但囚车只有方寸之地。 “这匕首上有毒,你看出来了吧。” 楚星澜将用过的丝帕随手丢进血水里,终于抬起眼。 “划破点皮,就是神仙也难救,东宫的人,做事向来这么干净。” 扶余双眼盯着他,粗糙的手指抓紧了铁柱。 “你以为太子会救你。”楚星澜微微侧了侧头,“一个知道他通敌底细的活口,就是悬在东宫头上的一把刀。” 楚星澜从袖中摸出一枚打磨得十分粗糙的吊坠。 大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 “当啷”一声。 吊坠穿过铁栅栏,砸在扶余的脚边。 扶余看清那枚吊坠的瞬间,扑了下去,将那枚狼牙攥在掌心,喉咙里发出呜咽。 那是他六岁长子的贴身之物。 “草原上的风很大。” 楚星澜双手负在身后,地睥睨着他。 “东宫的第二批金银,已经在送往铁勒王帐的路上,算是补偿你这颗人头,你妻儿老小一家七口也活不了。” 扶余高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枚吊坠在他掌心硌出血印,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 “本王的人,现在就等在铁勒王帐外,随时可以抢人。” 楚星澜看着这头被抽去脊梁的猛兽,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到了京城四夷馆,你知道该怎么对各国使臣开口,你咬出东宫一寸,本王就保你妻儿一天。” 他转过身,不再多施舍半个眼神,“当然,你也可 以继续做铁勒的忠臣。” 楚星澜拾级而上,重新踏上马车。 冷玉般的声音隔着车帘,淡淡地飘进春雾里。 “本王会亲手把你妻儿,送回草原让他们处置。” 毡帘落下,将外头浓烈的血腥气掐断。 车厢内燃着香。楚星澜垂下眼帘,抬起右手。 指腹上,仿佛还残留着清晨在界碑前,替她将碎发别到耳后时,那一抹属于她的温热。 马车微微颠簸,车轮碾过官道上的春泥。他偏过头,指尖挑开一侧的窗纱。 前方的春雾已被撕开,天际线处,隐隐透出连绵高耸的城阙暗影。 暗流涌动的夺嫡深渊,这一去,踏错半步,便是粉身碎骨。 他就那么静静地注视着前方。 许久,他放下窗纱,隔绝了外头的风。 “乐心……” 低哑呢喃的两个字,在摇晃的车厢里化作一声浅笑。 车队缓缓扎向了那座吃人的皇城。 …… 长河落日,大漠孤烟。 玄北营内,叶修戟大步走下堂。 他目光落在正在交卸军令的叶乐心,点了点头:“做得很好。” 叶乐心拱手。 而后,他的目光转落在叶乐心身后的顾魏北身上。 顾魏北左臂重新上了夹板,他站得笔挺,面上看不出半点痛楚。 “徐征在军报里都写了。”叶修眼底尽是激赏,“你是个硬骨头,这趟你功劳不小,说吧,想要什么赏?” 顾魏北眼睫微垂,单膝跪地。 “末将不要赏赐。”顾魏北的声音冷硬,“探子报,铁勒残部近日在白狼谷一带游荡,末将请战,带兵出关巡防。” 落风滩,那是雁门关外凶险的口子,常年黄沙漫天,去那里的游击队伍,都是拿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刀尖上滚的亡命徒。 叶修戟眉头微挑:“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顾魏北抬起头,目光钉在帅案后方那幅巨大的边防舆图上,“末将想去立功,并不想一直待在大营中。” 叶乐心心忖这样也好,就不用成天看到此人了。 “落风滩地势险要,确实需要的悍将示威。”她看向叶修戟,“父亲,既然顾统领有这份破釜沉舟的血性,便将前锋营的旗子交给他吧。” “好!”叶修戟朗声一笑,“待伤好后,去军需处领兵符,我玄北营,要的就是这股子杀气!” “末将,领命。”顾魏北沉声应诺。 他叩首谢恩,撑着膝盖站起身。 转身的瞬间,他那原本钉死在舆图上的视线微微一偏,从叶乐心腰际那一块玉上掠过。 他大步退出主帐。 大漠的风卷着砂扑面而来。 顾魏北站在风口里,一抬手,拒绝了迎上来的亲兵。 他低下头,借着昏暗的天光,看着自己的掌心。 而后,他一点一点地将五指收拢,握成一个拳头。 “乐心……”他呢喃着这两个字,舌尖缱绻。 “我等得起。” 顾魏北眼底烧着令人心惊肉跳的欲念,一字一顿: “我会一步、一步地占有你,直到这天底下,你只能看着我一个人。” 45. 45 元召十五年,初夏。 京城的一场雨,大得惊人。 雨水如瀑布般砸在七皇子府的碧瓦上,顺着飞檐连成一道道雨帘。 夜色暗沉,整座府邸安静得只能听见雨声。 长廊深处,楚星澜靠在铺了软垫的圈椅里,身上披着一件素色的薄锦宽袍。 他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慢条斯理地往面前的盏里注水。 滚水冲开茶叶,茶香慢悠悠地散进潮湿的冷空气里。 廊外的雨幕中,十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翻过高墙,无声无息地落入庭院。 雨水顺着他们手里的刀锋滑落,直指廊下那个正在专心烹茶的病弱皇子。 那条清亮的水线稳稳地落入杯中,一滴未洒。 就在黑衣人即将逼近台阶的瞬间,庭院四周的暗影里,骤然绽开数道更加凄厉的刀光。 利刃切开皮肉的闷响传来。 楚星澜端起茶盏,杯沿抵在唇边的同时,一具温热的尸体被重重踹飞,砸在长廊外阶下。 污浊的血水瞬间在积水中晕染开来,顺着石阶,一路蜿蜒到距离楚星澜脚下仅寸许的地方,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庭院里重归死寂。 除了雨声,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主子,院子里的活口清理干净了。” 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台阶下,单膝跪地。 带头的暗卫甩净剑刃上的残血,浑身湿透,呼吸却不曾乱半分。 楚星澜放下茶盏,眉头微蹙:“血腥气太重,熏得本王头疼。” 就在此时,长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名玄衣暗卫领大步流星地走来,单膝跪在楚星澜座下,双手将一个木匣举过头顶。 “主子,按照您的吩咐,属下带人抄了城南的那处外宅,太子安排在那里的接应人已全部活捉,这是从他们密室里搜出来的东西。” 楚星澜用布巾擦了擦手,修长的指尖挑开木匣。 匣子里,赫然是一封盖着铁勒王族私印的密信,以及几块用来伪造楚星澜笔迹的字模。 “等在这里呢。”楚星澜看着那封伪造得天衣无缝的密信,轻笑了一声。 若是今夜庭院里的死士得手,城南那批人就会立刻以“护卫不力、搜捕刺客”为名闯入皇子府,顺理成章地将这封信“搜”出来,把通敌叛国的死帽子,钉在他的棺材板上。 “东宫养的这群捉刀人,字迹模仿得倒是越发精进了。” 他靠回椅背上,食指在座椅扶手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 “主子,刺客的尸首和城南的活口如何处置?”暗卫首领低声问。 楚星澜语气轻柔:“剥了外衣,剁碎,混在明早运出城的泔水车里喂野狗。” 说罢,他微微倾身,从长案下的暗格里,抽出了一张薄薄的印信。 那上面,赫然是扶余的口述,关于太子与铁勒王通敌的真正铁证。 楚星澜将它与那封太子用来栽赃他的伪信,平平整整地叠在了一起。 “去,把这包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进兵部尚书赵大人书房里。” 楚星澜眼帘半垂,将东西递了过去。 “放好之后,给大理寺卿透个风。”楚星澜的声音在沉闷的雨夜中轻如鬼魅,“就说,兵部尚书赵大人胆大包天,正在府中私造文书,图谋构陷当朝皇子。” 暗卫首领双手接过,瞬间明白了里面的杀机。 去查构陷皇子的伪证,却顺手翻出了太子通敌的铁证。这些一旦见光,赵大人就是浑身长满嘴,也无法向太子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像个握着把柄的要挟者一样,偷偷收藏主子的死穴。 这是要逼着这对东宫最紧密的主臣,不死不休地互咬。 “属下遵命。” “去吧。”楚星澜的目光投向连天的雨幕,“这京城的雨既然下起来了,就让它下得更浑浊些吧。” 雨下得更大了。 刺客的尸体被迅速拖走,庭院地上的血迹被大雨冲刷得一干二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楚星澜站起身,转身走入书房。 书房内的长案上,平摊着一卷尚未加盖泥封的军需批文。 这是暗卫半个时辰前,趁着大雨巡防交接的空隙,从兵部武库清吏司的公案上悄无声息“借”出来的原本。 天亮后,它便会混在浩如烟海的朝廷邸报中,经由兵部的官方驿道,堂而皇之地发往北境。 楚星澜走到桌案前,视线落在那密密麻麻的粮草数目和兵器批次号上。 他静立了片刻。 窗外狂风骤雨,雷声滚滚。 他脑海中却突兀地浮现出塞北陵川界碑前的那声保重。 楚星澜提起笔架上的一支紫毫,蘸了蘸砚台的朱砂墨。 他悬腕于纸上,目光扫过批文中“弓弩三百石,箭矢五千发,自阳关道入”这一行字。 笔锋稳稳地落下。 他只是在五千发的“千”字那一撇上,用朱砂隐秘地加重了毫厘。 又在阳关道的“道”字走之底上,留下了一个微小的缺口。 楚星澜放下笔。 他看着那两处红痕,唇角牵起一抹柔软。 他低声呢喃了一句,将批文仔细折叠,封入防水的油纸牛皮袋中,盖上兵部的官印。 “来人。” 楚星澜转过身,将那卷批文随手抛了过去,神色又恢复了凉薄。 “原封不动,放回兵部武库司的案头上。” 暗卫双手接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框合拢。 空荡的书房内,只剩下一炉将熄的沉香。 楚星澜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深沉的雨夜。 裹挟着浓重水汽的秋风骤然扑进轩窗。 他缓慢地垂下眼帘,大拇指的指腹微微弯曲,轻轻摸了一下食指上那一抹微小的朱砂红痕。 就像是隔着千里,克制地触碰了一下某个不可言说的隐秘。 夜雨瓢泼,砸得屋檐惊响。 “路远风急……” 他凝视着北方翻涌的黑云,嗓音被沉闷的雷声彻底揉碎,只留下一声呢喃。 “跑快些。” 黄沙漫卷,犹如刀子,一下下刮擦着中军大帐的毡帘。 夜色中,顾魏北跨步而入。 他身上的重甲裂开了好几道口子。 他手里提着两个粗布包裹,走到帅案前,停下。 手腕一抖。 “砰、砰”两声闷响。 包裹砸在地上散开,滚出两颗用生石灰简单腌制过的头颅。 死不瞑目的双眼暴突着,铁勒人特有的粗辫在地上拖出两道刺目的痕。 “铁勒一部,两名游击千夫长。” 顾魏北单膝跪下,他的嗓音被风沙磨哑了,却透着畅快,“前锋营追击六十里,斩首两百级,敌军全军覆没,无一活口。” 叶乐心坐在帅案后。 她的目光在那两颗头颅上短暂停留,眼底浮现出欣赏。 “落风滩,六十里奔袭斩双将,顾统领,此战胜得漂亮,没坠了玄北营的威风。” 她的视线顺着他满身的血污,静静落在了顾魏北肩上。 那里的甲片已经被劈碎,翻卷的皮肉和里衣粘连在一起。 叶乐心从案头的令匣中抽出黑虎令,连同案角一瓶上好的金疮药,一并抛了过去。 “记头功一次,这块黑虎令你拿着,从今日起,你暂代统领一职,我不在时,由你全权节制玄北营。” 顾魏北抬手,稳稳接住。 沉重的铁令与细腻温润的瓷瓶,同时落入他的掌心。 顾魏北低垂的眼睫一颤。 掌心那抹干净的白和那块权力的黑,那是她赋予的权力和恩赐。 “末将,万死不辞。”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传令兵快步走入,双手高高托起一只封着火漆的木匣,“京城兵部秋季军需勘合送达!” 叶乐心抬了抬手,示意顾魏北起身,随后接过木匣,挑开火漆,抽出了里面厚厚的批文。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纸面上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后将其压在镇纸下。 她抬起眼,看向顾魏北:“这批物资走的是阳关道,算算京城驿马脚程,五日左右,便能抵达关外。” 顾魏北将金疮药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最滚烫的地方。 他迎上叶乐心的视线,“阳关道近日风沙大,两侧又是绝壁,末将愿带前锋营,提前两日去阳关道口设防接应。” “先下去治伤,接应军需的事,我晚点和你商量。”叶乐心颔首。 顾魏北退下时,命人将那两颗腌制过的头颅一并带走。 叶乐心合上眼,眉心微微蹙起,有些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 长戍关的军务繁重,铁勒十部的试探愈发频繁,好在有顾魏北,才能让人省点心,这京城调拨的物资也丝毫出不得岔子。 片刻后,她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了帅案上那只封着火漆的木匣上,从里面抽出那沓厚厚的军需批文。 这是明面上的兵部公文,红头朱批,台阁体写得规整严肃。 叶乐心一页页翻看着。 粮草、冬衣、药材、弓弩……勉强却对得上玄北营上报的缺口。 她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页兵器批次号的单子上。 公文最末,盖着兵部的官印。 “箭矢五千发,自阳关道入”。 这是最标准的军需调运路线,是通往玄北营最快的大道。 叶乐心正要将批文合上,眼角余光却突兀地凝滞在那个“千”字上。 她顿了一下,缓缓抬起手,将那张薄薄的纸张凑近了帐内的烛火。 烛火摇曳,纸背被照得透亮。 叶乐心眯起双眼,盯着那个“千”字那一撇。 那里的朱砂墨迹,比旁的地方要略微深重一些。 若是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朱批时不小心落下的墨晕。 可她是带兵的人,对一切都谨慎非常。 那一撇的末端,有一个微小却利落干净的顿笔。 这种顿笔的手法,像情报。 她蓦地放下批文,起身提着那一盏摇晃的风灯,大步走到了帅案后方那座巨大的北境沙盘前。 长戍关、阳关道、三岗防区…… 绵延数千里的山川地势,被微缩在这一方沙盘之中。 叶乐心将风灯挂在沙盘一侧,昏暗的灯光将高低起伏的山头照出阴影。 她目光看向沙盘上阳关道的位置。 那是一条夹在两座陡峭绝壁之间的峡谷,地势狭长险要,易守难攻。 如果是楚星澜…… 她的指尖抚了上去,停在了阳关道的中段。 脑海中突兀地浮现出方才批文中,另一个透着古怪的字。 阳关道的“道”字。 那个字的走之底,原本应该是一气呵成的连笔。 可在那张批文上,这一笔却在最关键的转折处,留下了一个断口。 辶断为二。 行走不得,通达不了。 “路断了。” 叶乐心低低地呢喃出这两个字,眼底募地泛起一抹警色。 她看着沙盘上的阳关道,仿佛看到了数日后,运送军需的浩荡车队在峡谷中艰难前行,而两侧的绝壁上,滚石与伏兵早已蓄势待发。 难道是太子党的人,要在阳关道截胡这批军需,以此来要挟玄北营? 如果阳关道走不通…… 叶乐心的视线在沙盘上搜寻。 三百石弓弩,沉重的辎重。 辎重车队无法翻越险峻的山岭,阳关道若是被塌方或者断桥截断,它们能改道的方向,只有一个。 她的视线,缓慢地顺着阳关道往西北方向移动。 那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乱石石林,地形比阳关道更加破碎复杂。 但在那些怪石嶙峋之间,却藏着一条极少有人知道的平缓干涸河谷。 河谷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常年被风沙侵蚀的陡峭石壁。 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姿态各异的佛像。 北境地名——千佛崖。 千佛崖。 “千”字。 那一撇朱砂重墨,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一道血红色的利箭,钉在了沙盘上那座风化的石壁上。 一定是楚星澜的提醒! 叶乐心死死盯着千佛崖的位置。 既然有人把刀递到了手里,哪有不砍下去的道理? “来人!” 她一把掀开了中军大帐的毡帘。 46. 46 叶乐心命令道:“让顾统领包扎好来见我。” 次日,顾魏北再次踏入大帐。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肩伤已经妥当地上了药并裹了白布。 常年习武的底子加上过人的体魄,让他步伐稳健。 叶乐心站在沙盘前,听到脚步声,将手中推杆的一端点在了沙盘的某处。 “少将军。”顾魏北抱拳。 “过来。” 顾魏北心中一颤,面露欣喜:“是。” 他走到沙盘侧前方,顺着那根白木推杆看去。 推杆的尖端,停在阳关道上。 “兵部发了三百石弓弩,五千发箭矢,还有过冬的冬衣。”叶乐心收回推杆,在手心里轻轻敲了一下,“公文上写着,走阳关道入关。” 顾魏北看着沙盘,眉心微动。 他是实打实从底层杀上来的将领,对后勤线路同样敏锐:“阳关道两侧皆是绝壁,若是运送大宗辎重,最怕遇上伏击或者落石堵路。” “不错。”叶乐心抬眼看向他,“若是阳关道恰好因什么外界原因走不通了,押运队伍带着这么重的车马无法翻山,只能退出来改道。” 顾魏北的视线顺着阳关道的入口,在沙盘上迅速平移,沿着唯一一条平缓的备用路线,最终定格在西北面的一片石林峡谷。 “千佛崖。”他说出这三个字。 “是,应是有人算准了路线,要在千佛崖等这批军需。” 叶乐心将白木推杆随手搁在案台上,“这批冬衣和弓弩,玄北营一件都不能少。” 顾魏北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末将明白,前锋营点五百精骑……” “卸甲,褪旗。”叶乐心打断他,目光直视过去,“敢在北境截胡的,身上指不定揣着哪位贵人的牌子,若我们穿着玄北营的甲,见牌不跪,便是谋逆,说不定要吃哑巴亏,倒不如黑吃黑。” 顾魏北动作微顿,眼底划过一抹了然。 只要不穿官衣,不打军旗。 那峡谷里遇见的,就全是不长眼的匪。 匪死在荒郊野外,便是被砍成了肉泥,连喊冤的地方都没有。 “末将懂了,”顾魏北唇角微扬,“千佛崖里,只有两帮抢地盘的马贼,至于物资,玄北营会在剿匪后,原封不动地带回来。” 叶乐心微微颔首,重新拿起案头的军务册子翻开:“去准备吧。” 风沙愈发狂暴,将这方苍凉的天地搅得混沌不堪。 顾魏北一马当先,黑色马巾覆面。 他的视线在一处陡峭的山壁下僵住。 那里,原本应该是阳关道入口的栈道,此刻已彻底沦为一片废墟。 巨石滚滚砸落,将并不宽阔的峡谷彻底堵死。 他盯着那片废墟,心底蓦地升起一股佩服。 情报与少将军那根白木推杆点下的坐标,分毫不差。 他不敢有丝毫停顿,一拽马缰,马蹄踏碎风沙,带着前锋营五百余人,不打旗号,悄无声息地绕进了千佛崖那片终年不见天日的石林峡谷…… 沉重的木轮车在干涸河谷中艰难前行。 千尊残佛冷眼看着脚下的肮脏。 几十辆满载军需的辎重车停滞不前,押运的差役和士兵站定了。 铁勒人正在狂妄地查验着箱笼里的弓弩与冬衣。 “快点!套上马,从后山运出去!” 领头人眼神阴鸷,他手里捏着一块兵部勘合。 “你家主子这次答应的,怎么只有这点货?”蛮夷嗓音嘶哑,透着不满。 “能把这些军械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来,已经是主子的极限了。” 那蛮夷首领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轻蔑,“东宫不过如此。” 押运军官反击道,“我家主子说了,玄北营一旦缺乏过冬物资,你们的仗就好打了,你们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也是,他们这个冬,可就热闹了。”蛮夷看着漫天风沙,眼底满是恶毒的快意:“真想亲眼看看,叶家军那些杂碎没有冬衣,没有箭矢,在雪地里被咱们宰割的模样。” “等你们劫走了,我们就回去复命,朝中更不可能再给他们补发一丝一毫的物资,这个冬,他们只能等死。”押运军官催促道,“别点了,都给你们,塞北这鬼地方谁愿意多待?!” 峡谷深处,石佛的阴影里。 顾魏北一动不动地蹲伏在一块巨石后。 他身上的黑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的肌肉线条。 那张脸即使蒙了半截面巾,唯有他那双湛蓝的眸子,此刻比刀锋更冷,透着杀气。 他的视线扫过峡谷中央那两颗正在肆无忌惮地谈论着如何将玄北营洗刷干净的首级。 一抬手,身后的弓箭手做好了准备, 他一勾手指。 “嗖——” 一支长箭撕裂风沙,直接将那名铁勒首领,生生钉穿! 峡谷两侧的乱石堆后,涌出数百道身影。 只有刺耳拔刀声。 “什么人?” 押运军官大骇,拔出佩刀。 他看着这群犹如饿狼般扑下来的暴徒,才意识到遭遇了劫匪,厉声嘶吼:“瞎了你们的狗眼!我们是京……” 他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了一面黄铜腰牌,高高举起。 “敢劫我们的道,是要诛九——” “唰!” 冰冷的刀光斩断了他的下半句话,连同他高举着腰牌的那只手,齐根斩断! 断手混着黄牌砸进泥地里,溅起一摊混浊的血污。 顾魏北一身粗布黑衣,脸上覆着半截黑面。 “一个不留。” 他一脚踹翻那名惨叫的押运军官,刀锋反转,毫不犹豫地刺穿了对方的心脏。 他的动作干脆、狠辣。 峡谷里回荡着惨厉的哀嚎。 顾魏北带着人,如秋风扫落叶般,在短短半炷香的时间内,风沙渐息。 石佛的眉眼上溅上了温热的血迹。 顾魏北踩着满地的残肢断臂,走到第一辆辎重车前。 掀开防水的油布,看了一眼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连机重弩。 “把地上的碎肉和牌子埋深点。”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群同样浑身是血的属下,“套车,回程。” 两日后,长戍关玄北营库房外,车轮滚滚,马嘶声阵阵。 帐外的风沙拍打着毡帘,隐隐传来库房那边车马卸货的喧嚣。 那条太子与铁勒暗中勾连的利爪,就这般被他们隔着几千里,斩断在了天日之下。 “少将军。”徐副将大步走入帐中,刻意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掩盖不住的振奋。 叶乐心手指轻轻抚过那块温润的玉佩,将其妥帖地收入甲衣之下。 她转过身,对上徐副将的眼睛。 徐副将沉声抱拳,“前锋营正在库房外清点,顾统领回了话,物资一件不少,干干净净地全带回来了。” “很好!” 叶乐心眸光微动,“徐叔,您觉得这战功,该如何赏赐顾统领才好?” 徐副将眼中精光毕露,“顾魏北是个百年难遇的将才,千佛崖的活儿他干得滴水不漏,当赏头功。” 叶乐心微微颔首:“好,军报交给您去拟办。” “是,少将军。”徐副将压着嗓子低声笑了一下,笑声中满是刀口舔血的痛快。 他复而敛容拱手:“顾魏北既然好用,那接下来的防区调动,不妨让他多接手一些吃重的差事,至于朝廷那边……” 徐副将看向叶乐心,“东宫这次又吃了个闷亏,他却连半个字都不敢哼,只能咬碎了牙咽下这口黄连,咱们只需上报兵部,言明秋季演练,偶遇流寇劫掠军需,军民合力击溃,已全歼贼寇便是。” 叶乐心点头,转过身,抬眼,静静地看向了巨大舆图正中的位置。 那座代表着京城的微缩城池。 那人在那里过得怎样? 仅仅是笔锋隐秘的一顿,便在这苦寒的北境,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而他们叶家,将在这场血雨中,握住玄北营这把重剑,一步、一步,站到朝堂夺嫡的牌桌前。 …… 元召十五年的第一场大雪,比往年 都来得更凶。 一夜朔风呼啸,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飘下来。 塞北的冬,向来是要人命的。 可今年的玄北营,演武场上却热气腾腾。 “喝——!” 数千将士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凝结成霜。 长枪破空,直指苍穹。 操练完毕,士兵们纷纷披上崭新的冬衣。 那布料厚实挺括,里面填足了绵软的御寒物,领口甚至还缝了一圈挡风的粗毛。 往身上一裹,连北境能刮骨的寒风都被挡在了外面。 叶乐心静静地立在点将台的高处。 她垂下眼帘,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在寒风中涨得通红,看着他们因为这身足够保暖的冬衣而露出笑意。 三百石重弩已入武库,五千件冬衣披在了将士身上。 这塞北的雪再大,玄北营的脊梁,也依然挺得笔直。 远处骤然传来一阵急促蹄声。 “朝廷邸报送达——” 叶乐心大步而去,单手接过竹筒,拇指利落挑开厚重的火漆。 她抽出那卷黄纸,转身迈回帐内,将其平摊在硬木帅案上。 纸面上的墨迹透着股仓促的凌乱,仿佛誊抄的官员在落笔时,手都在止不住地打着寒颤。 叶乐心的目光顺着最右侧的头版,冷厉地扫过去。 初七夜,大理寺奉旨夜查兵部尚书府。于赵尚书书房机密暗格内,搜出私造伪证草稿数份,并铁勒王庭通敌密信一封。 圣上震怒,斥其包藏祸心、构陷皇嗣。 赵氏一族褫夺官爵,即刻下狱,交由三司会审。 兵部暂由侍郎代管…… 帐外朔风嘶啸。 叶乐心盯着那短短几行字,却仿佛能隔着这万里的风雪,闻到京城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兵部尚书,那是太子在朝中捏着全国兵马调动的一根大腿。 大理寺破门而入的那一刻,等同于活生生砍了东宫半条命。 先是关外折了三百石足以装备一支私军的连机重弩,丢了五千件用来笼络人心的冬衣。 如今,连朝堂上最硬的底牌,都被楚星澜兵不血刃地连根拔起,逼得那对主臣不死不休地互咬。 叶乐心长长地纾出一口白气。 那个连提刀都嫌重的病弱皇子,坐在千里之外,把太子逼上了死路。 她收回视线,将那份邸报随意折起,扬手丢进了脚边的炭火盆里。 火苗倏地窜高。 转瞬之间,便将那场惊心动魄的权谋倾轧,彻底舔舐成了一团轻飘飘的黑灰。 恰在此时,外面来了通传。 顾统领回来了。 顾魏北裹着一身还没化开的霜雪,大步跨入帐中。 他眼睫上挂着扑簌簌的冰碴,那身玄色轻甲犹如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冷铁,往那儿一站,满帐都是刺骨的杀气。 这是他带着前锋营,趁着大雪封山,又一次从长戍关外的落风滩归来。 “少将军。” 顾魏北单膝规定上,双手将一份行军图呈过头顶,嗓音难掩激亢:“前锋营突进百里,拔了铁勒两个越冬的暗哨。” 叶乐心伸手接过那张冰冷的羊皮卷,目光越过图纸,落在顾魏北狂热的脸上。 她转过头,视线扫过一旁的沙盘。 沙盘上,这半个月来代表铁勒暗哨的红旗,被顾魏北清理得干净。 太顺了,顺得让人心底发毛。 铁勒十部的暗哨在这茫茫雪原上向来藏得深。 大雪封山、掩盖一切痕迹的月份,连玄北营老练的斥候出去,十次里也有八次是摸黑空手而归。 可顾魏北这半个月来的每一次奇袭,却犹如开了天眼。 他仿佛能隔着那漫天的风雪,直接捏住敌军的七寸。 一次是老天赏饭,次次如此,那绝不是人的运气能办到的事。 叶乐心眼底原本因为大捷而生的那一丝笑意,一点点敛去。 “顾魏北。” 她盯着跪在阶下的男人,“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47. 47 顾魏北抬起头,那张被风刀霜剑割出几道血痕的脸上,有令人不寒而栗的亢奋。 “半个月前,末将带人在落风滩外,活捉了一个出来寻防的铁勒游骑。” 他嗓音沙哑,“大雪封山,那蛮夷嘴硬,怎么都不肯说暗哨的方位。” 叶乐心看着他,静待下文。 “末将只是把他剥光了,用铁链拴在马后,在这风雪地里拖着跑。” 顾魏北嘴角扯出冷笑,“他熬不住冻,只能凭着求生的本能,拼了命地往他们最隐蔽的过冬营地爬,末将就跟在后面,看他爬过哪些山坳,看他怎么避开雪坑。” 顾魏北伸手,指骨蹭了蹭下颌的血痂,“等那蛮夷冻死在雪地里,末将就摸清了他们认路的规矩。” 叶乐心眸光一震,示意他起来说话。 顾魏北站了起来,“铁勒人会在风口背阴处的矮松上,用刀刮去巴掌大的一块树皮,树皮被刮,流出的松脂会被冻成白霜,在夜里反光,只要顺着白霜走,就能找到那些藏在地窝子里的暗哨。” 叶乐心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可此刻,顾魏北眼底的血色愈发浓重。 “第一处暗哨,是末将顺着松脂找过去的,可是少将军……” 顾魏北盯着叶乐心的眼睛,“后面那三处暗哨,末将连找都不用找了,因为沿途的矮松上,树皮全被人提前刮干净了。” 叶乐心蹙了下眉。 “有人在雪夜里,走在末将的前头。” 顾魏北低笑,“他刻着铁勒人的暗号,明目张胆地给末将引路,把那些藏在雪地里的肥肉,一块一块地喂到了末将的嘴边。” 叶乐心心头大震。 楚星澜! 是他在京城收网后,动用了北境的暗网。 他不仅截了太子的军需,他甚至在利用铁勒人自己的联络方式,给顾魏北递刀子,借顾魏北的手去清洗那些铁勒暗哨。 “少将军,末将不知道这黑暗里拿刀指路的人是谁,末将也不在乎!只要他指的人是敌寇,只要能帮末将杀出军功,能让末将带着铁勒的人头回来见您……” “他敢喂,末将就敢吃,哪怕前面是阎罗殿,末将也照样替您收拾了!” 叶乐心长睫微垂,将眸底翻涌的涛浪掩入阴影之中。 除了楚星澜,没人能在这万里之外的雪原上,布下如此长远的局。 大帐内炭火微明,叶乐心的心头犹如在三九天里饮下了一口烈酒,冷得透骨,又烈得灼人。 楚星澜他刻意动用暗线,把凶险的铁勒暗哨一个个剥出来,喂到顾魏北的嘴边。 他知这人的本事,有顾魏北在风雪中开路搏杀,玄北营这个冬日便能少死成百上千的将士。 这是在借刀杀人,替她荡平塞外的危机,稳固叶家军的大后方。 可若是顾魏北失了手呢? 若是这带血的饵里藏着铁勒人拼死反扑的铁钩? 叶乐心的余光,冷冷扫过顾魏眼底那股压抑的僭越妄念。 楚星澜那般算无遗策的人,早在陵川界碑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就看透了顾魏北的野心。 所以,这根本就是一场阳谋。 若成,则敌寇尽覆,玄北营拔除边患。 若败,便将顾魏北这个生了妄念的隐患,不留半点痕迹地埋葬在北境的猎杀之中。 不论顾魏北是死是活,是胜是败,楚星澜在京城的案台前轻拨算盘,便将这盘棋吃得干干净净。 “好。” 叶乐心蓦地开口,伸出手,将案上那块代表着前锋营最高调度权的令牌,往顾魏北的方向推了半寸。 “既然有人把肉送到了嘴边,这头功,你便稳稳当当地吞下去。” 顾魏北抬起头,眸中有光。 “回去歇着,养足精神,”叶乐心看着他,“你就给我继续砍下去,砍到铁勒人连玄北营的界碑都不敢看一眼为止!” 主将的这句应允,比任何封赏都更让他兴奋。 “末将……”他深深叩首,声音嘶哑得撕裂,“遵命!” …… 元召十五年的冬至,长戍关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沉。 叶府正厅内,地龙烧得暖,桌上新出锅的白菜猪肉饺子腾着热气。 可叶乐心握着竹箸,那白胖的饺子在醋碟里浸得透透的,她却连夹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一个时辰前,京城送来了加急的暗报。 七殿下楚星澜,在祭天的筹备上当众顶撞圣上,惹得龙颜大怒。 圣上褫夺了他刚握在手里不到半年的户部协理之权,下旨将其幽禁皇子府,无诏不得外出。 这消息荒谬得让叶乐心觉得骨缝生凉。 楚星澜蛰伏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会在一个祭天礼教上犯这种低级的错,去触怒那个本就多疑而病重的皇帝? 除非,他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乱了阵脚。 她回了回神,看向了对面。 坐在下首的顾魏北,被叶修戟邀请参加冬至家宴,此刻,他正双手端着酒盏,恭敬地向叶修戟敬酒。 在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军面前,这头在战场上啖肉饮血的悍将收敛了所有的獠牙,脊挺得笔直,执的是规矩的晚辈礼。 碰杯时,他的酒盏杯沿压在老将军的杯底之下。 “好小子,今年前锋营的几场硬仗打得漂亮!”叶修戟仰头饮尽杯中烈酒,看顾魏北的眼神里满是欣赏。 “全赖大将军与少将军栽培。”顾魏北一饮而尽,嗓音沉稳。 一笼新蒸好的饺子被下人端上桌。 热气太盛,下人放下的动作有些急。 叶乐心刚要伸手,另一只手已经先一步探了过来。 顾魏北的掌心稳稳托住滚烫的竹屉边缘,平稳地放在了叶乐心面前。 顺势,又将她手边那杯已经没有热气的茶水端走,换上了一杯滚热的参茶。 “少将军,茶凉了。” 顾魏北看着叶乐心的眼睛,他知道她在忧心什么。 那个远在京城的皇子,如今成了一枚废棋。 顾魏北笑着给老将军满上烈酒。 他转过头,借着敬酒的动作,目光沉沉地看向叶乐心:“少将军,末将是个粗人,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末将知道,您是玄北营的定海神针,凡事,还得往前看,看顾好您自己。” “顾统领操心过头了。”叶乐心终于动了筷子,“本将的定力,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顾魏北被当面刺了这 一句,却并没有像往常那般立刻敛眸认错。 他缓缓低下头,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壶,替她斟满。 滚烫的烈酒激起一阵白雾,模糊了他眼底翻涌的暗色。 “是末将多嘴。”他陪笑,“少将军,慢用。” 周遭热闹得甚至有些喧嚣。 可叶乐心只觉得喉头贴着一团寒冰,连咽下去的酒水都噎住了。 那顿冬至宴,叶乐心吃得食不知味。 甚至不知道顾魏北是什么时候走的。 叶修戟知道自家女儿有主见,不喜被干涉,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回了寝屋。 那一夜,长戍关寒风呼啸。 叶乐心在书房的炭盆前坐了整整一夜。 她的脑海中不断复盘着京城的局势。 太子与二皇子如今已是水火不容。 老皇帝那口气吊得太久了,久到两位年长的皇子都已经失去了耐心。 京城现在就是个火药桶,只等老皇帝咽气,或者谁先按捺不住起兵逼宫,这天下立刻就会掀起腥风血雨。 在这种时候,楚星澜被夺权幽禁,无异于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一只商队的信鸽落在了叶府的暗格窗棂上。 叶乐心心中一惊,快速解下信筒,倒出里面那张薄薄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行书写就的商铺通报: “京中连日暴雪,恶犬争食,伤及路人,鄙号自今日起闭门谢客,盘点旧账,待到惊蛰冰消,再与东家共赏春光。” 叶乐心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突然,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胸腔里憋了整整一夜的浊气。 好一个楚星澜!好一个算无遗策的皇子! 原来,这是他主动求来的困局。 老皇帝行将就木,太子和二皇子必定要在这个冬日里决一死战。 谁在这个时候站队或者在朝堂上蹦跶,谁就会成为两方势力最先集火绞杀的靶子。 楚星澜不仅不能争,他还要退,且必须退得凄惨。 他故意在无关痛痒的祭天小事上激怒皇帝,换来了一道幽禁的圣旨。 他不结党,不带兵,闭门谢客。 他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出局的废人。 “……黄雀在后。” 叶乐心将那张纸凑近炭火盆,看着火舌将其吞没。 摇曳的火光映亮了她眼底的光。 不安和慌乱,灰飞烟灭。 既然他要蛰伏,那她要做的,就是在北境这片大雪里,替他镇住这天下最后的兵权。 “来人。” 叶乐心推开书房的门,晨光刺破风雪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 “传令,京中局势未明,北境从今日起进入一级战备!刀出鞘,马喂料,没有本将的帅令,任何人敢擅动一兵一卒,杀无赦!” 亲卫凛然领命,大步退下。 叶乐心负手立在廊下,任凭裹挟着冰茬的风雪吹响银甲。 那双冷酷的眸子,遥遥望向京城的方向。 这重重关山,挡得住风雪,却挡不住将要燎原的野火。 他在那座孤城里熬鹰引狼。 那她,便要让这十万玄北铁骑,成为他掀翻这天下棋局时的强大底牌。 48. 48 元召十六年,惊蛰。 春雷犹如天公怒吼,携着瓢泼大雨,轰然劈开了京城的波云诡谲。 今夜的雨水是红色的。 震天的喊杀声,兵刃相撞的碎裂声,还有被大雨浇灭又顽强燃起的冲天火光,将整座皇城变成了一座巨大的血肉磨盘。 老皇帝在那张龙椅上苟延残喘得太久,太子与二皇子终于在这一夜彻底撕破了脸。 九门封闭,玄枢门外尸积如山。 而在皇城东北角,那座被重兵把守的七皇子府,却静谧得犹如一潭死水。 府门外,原本负责幽禁七皇子的禁军,早已被外面的叛军抽调一空,只剩下几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府内,主屋的门锁着。 楚星澜静静地坐着,他手里把玩着一枚已经磨得锃亮的铜钱,听着远处传来的凄厉惨叫,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没有半点身处兵变的恐慌。 “主子。”玄衣卫如幽灵般落在廊下,单膝跪地在门外,“太子被二皇子逼入太庙,身中数箭,还在殊死抵抗,二皇子的叛军正在撞击承天门,皇宫大内,守不住了。” “二哥这性子,还是这么急躁。”楚星澜将那枚铜钱随手抛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响。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被铁链死锁住的大门前。 这把重锁,是老皇帝亲自下旨落下的。 对外说是软禁,其实就是囚|禁。 在所有人眼里,这是七殿下失宠出局的铁证,是将他困死在这方寸之地的囚笼。 楚星澜看着那把锁,唇角勾起嘲弄。 他从袖中随意地抽出了一根细长的银簪,并将一端探入锁孔。 他的手指轻微地拨动了几下。 一声细微的机括弹动声,在雷雨夜中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把重锁,顺从地弹开了锁簧。 楚星澜抽出银簪,指尖轻轻一推。 伴随着铁链沉闷的落地声,那扇幽禁了他的大门,豁然洞开。 楚星澜跨出门槛,玄衣卫立刻撑开一把黑骨黑面的伞,遮住了漫天的雨。 他远远眺望着城外通天的火光,“现在,这台子上的杂碎都死得差不多了,本王也该去向父皇请安了。” …… 半个时辰后,大内寝宫,巨大的雕花拔步床内,老皇帝浑身抽搐。 身边的太监宫女早就被抽调一干二净。 他知道,老二疯了,等承天门一破,自己这个皇帝就会被迫禅位,然后被一杯鸩酒送上黄泉。 就在这时,寝宫厚重的殿门被人从外面平稳地推开了。 老皇帝瞪大浑浊的双眼,盯着那个从雷雨和黑暗中走进来的人影。 一张在烛火下显得温润恭良的脸。 “星澜……”老皇帝的喉咙里发出喘息,不可置信,“你……你怎么出来的?” “父皇,夜里凉。”楚星澜走到龙床前,伸手替老皇帝掖了掖被角,眼神哀恸而焦急,“儿臣听说二哥起兵谋逆,担心父皇安危,便拼死带着府里仅剩的几百名暗卫,杀出了重围,来救父皇。” “救朕……对!救朕!”老皇帝此刻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枯槁的手死死抓住楚星澜的衣袖,“外面的禁军呢?快!传朕的旨意,调西山大营进京平叛!诛杀逆子!” 楚星澜反手握住老皇帝的手,语气愈发沉痛:“父皇,西山大营的虎符,早已被二哥伪造了,如今京郊各大营按兵不动,禁军死伤殆尽,这京城,再这么下去就是一座死城了。” 老皇帝眼底最后的光芒陡然熄灭,整个人如同烂泥般瘫软在龙床上,眼角流出浑浊的老泪。 “不过,父皇莫慌,大楚还有一支军队,战无不胜,且绝对忠于父皇。”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卷拟好的圣旨,平平整整地摆在老皇帝的枕边。 楚星澜看着老皇帝的眼睛,一字一顿:“玄北营。” 老皇帝浑身一僵。 “只要父皇下达诏书,令玄北营主将星夜点兵入京勤王,儿臣愿替父皇拿着这份亲诏,让人冲出京城,去塞北搬救兵。” 老皇帝虽然老迈昏聩,但毕竟在皇位上坐了几十年,哪能看不出楚星澜的心思? 殿外,叛军的打斗声已经近在咫尺。 楚星澜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他将那把圣旨往老皇帝的手边推了推,语气依旧温和恭敬。 “父皇,二哥的刀,马上就要架在您的脖子上了,您是想今晚就被二哥一杯毒酒送走,背上一个昏君的骂名被草草下葬,还是盖下这道诏书,让儿臣替您扫平叛逆,让您安享晚年?” 老皇帝看着圣旨,浑浊的眼中写满绝望:“远水救不了近火!玄北营远在万里之外,就算朕加盖诏书,等叶家军赶到,朕的骨头都熬成灰了!你拿什么挡住外面的叛军?” “儿臣替您守着这道寝宫的门。” 楚星澜微微倾身,声音轻柔,却莫名让老皇帝毛骨悚然,“父皇真以为,儿臣这几年,只是在养花逗鸟吗?” 他直起身,冷淡地拊了拊掌。 “唰——!” 寝宫外的暴雨中,突然亮起成百上千道森寒的刀光。 羽林卫精锐,犹如从地狱中来,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涌出,将整座寝宫围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老皇帝瞪大了眼睛,盯着窗外那些只效忠于楚星澜的死士。 “你、你竟然连大内暗卫都……” “二哥有京郊大营,能围困京城,但儿臣手里这三千死士,足以把这大内禁宫守成一座攻不破的铁城,二哥真强攻,至少得填上好几天。” 楚星澜轻言细语:“儿臣保您不死,但若要解京城之围,若要将二哥的数万大军彻底打败,就必须要有这道诏书。” 老皇帝看透了这一切。 他看着楚星澜握着今晚的生杀大权,逼自己交出整个天下的权利。 但他怕死。 只要能熬过去,只要能杀掉那个正在撞门的二儿子……他或许可以善终。 老皇帝咬着牙,一把抓起楚星澜递过来的朱笔,手腕剧烈颤抖着,在明黄的绢帛上匆匆写下一道勤王密诏。 沉重的天子私印被他双手捧起,“砰”地一声,砸在落款处。 殷红的印泥如同鲜血般晕开。 楚星澜将那份血诏卷起,收入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退后一步,撩起衣摆,对着龙床上的老皇帝,端正地行了一个大礼。 “儿臣,定不辱命。” 他转过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在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他脸上那种孝子贤臣的恭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传令。”楚星澜看着漆黑的雨夜,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睥 睨天下的森寒。 “八百里加急,送血出关,告诉玄北营……”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在塞北风雪中挺立的身影。 “我在京城,等她来。” …… 一匹跑得肺腑俱裂的战马,在几日后的黎明,迎着塞外的风,一头栽倒在长戍关的辕门前。 马上那人浑身是血,身上的夜行衣被砍得破烂不堪,刀伤里还在往外渗着黑血。 他在落马的瞬间,凭着最后一口气,将那个竹筒高举过头顶。 “京城……圣旨……” 话未说完,那死士已咽了气,那双眼睛却依然死死盯着大帐的方向。 大帐门帘掀开,叶乐心大步上前,一把接过那沾满鲜血的竹筒。 挑开火漆,抽出那方绢帛。 老皇帝颤抖的字迹与那方刺目的天子印,将京城此刻的九死一生铺展在她眼前。 叶乐心立刻明白了楚星澜的处境。 他守住了内廷,把最后翻盘的刀把子,隔着万里,稳稳地递到了她的手里。 这是他发出的总攻号角——天下易主。 “传令众将!击鼓聚将……” 然而,叶乐心这道军令刚刚喊出一半,顿住了。 “呜——!” 一声浑厚得能撕裂苍穹的牛角号声,从长戍关最前沿的烽火台方向传来,直接盖过了大营里的风雪声。 紧接着,沉闷的战鼓声犹如平地惊雷,在关外轰然炸响。 叶乐心霍然回头。 灰暗的天际下,最前方的定北大墩上,突兀地升起了一道浓黑如墨的狼烟。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三道狼烟,直冲云霄,在狂风中被扯得粉碎,却又源源不断地翻滚而上。 所有玄北营将士的脸色在这一刻骤然生变。 三道狼烟,这意味着敌军主将亲临,兵力达到十万以上! “报——!” 一骑前线斥候疯了一般冲入大营,连滚带爬地扑倒在点将台下。 “少将军!铁勒十部会盟!铁勒王亲自统帅十万重装铁骑,已越过落风滩,兵临长戍关外三十里!” 冷风,狠狠刮在叶乐心的脸上。 她手里攥着那份滚烫的勤王密诏,耳边是边关大难临头的报警号角。 铁勒人的嗅觉太敏锐了。 京城内乱、皇帝病危的消息玄北营才接到,他们就有内线探听到了。 更或者是太子的提前布局,牵制住玄北营,殊不知,是替二皇子做了嫁衣。 此刻,这群蛮夷毫不犹豫地露出了獠牙,企图趁着大楚夺嫡,无暇北顾之际,一口吞下整个玄北防线。 一面是深陷京城修罗场,生死悬于一线等她破局的楚星澜。 一面是十二万大军压境、一旦破关便会长驱直入生灵涂炭的大楚国门。 救京城,带走精锐,长戍关可能失守,叶家军世代镇守的北境将化为人间炼狱。 守北境,留在此地,她手中这道唯一的破局密诏便成了一纸空文。 楚星澜将在一座死城中孤立无援,被数十万叛军活活耗死。 且这天下,将会民不聊生。 天雷与烽火在同一刻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叶乐心那双素来沉稳的眼眸里,映着漫天的黑烟…… 49. 49 大帐沙盘前,叶乐心手中的推杆在京城与长戍关之间重重划出两道深沟。 “铁勒王倾巢而出,叩关。咱们玄北营满打满算,也是十万兵马,若要回京勤王,撕开叛军防线、碾碎京郊大营,本将必须至少带走三万玄甲,以最快的速度昼夜奔袭。” “带走三万精锐……”徐副将盯着沙盘,“那就只剩下七万,对阵铁勒十万铁骑,少将军,有点险。” 兵力一旦被抽调,留守北境的人,九死一生。 “剩下的七万,老夫来带。” 老将军叶修戟披上了一身斑驳的明光铠走了进来。 他步履微晃,脸色因为久病而透着灰败,但那双满是沟壑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令人不敢直视的战火。 “爹……”叶乐心握着推杆的手微微一紧。 “闭嘴!军营之中,只有主帅,没有父女!”叶修戟转过头,环视着帐内所有的将领,声如铁石:“大楚可以暂时没了一个长戍关,但不能丢了皇权正统,国将不国,何以为家?!” 老将军转过身,一字一顿地看着她:“叶乐心,带三万玄甲去京城,把那个能定天下的新主子保下来!这长戍关,老夫只要还有一口气,铁勒人的马蹄就休想踏过一步!” 就在这肃杀凝重的氛围中,顾魏北径直走到叶修戟面前,双膝砸在地上。 “末将顾魏北,请战留守!” “末将受大将军再造之恩,末将愿率前锋营死守北门!” 叶乐心看着跪在地上的顾魏北。 这头素来在战场上抢功最疯的悍将,在所有人都能看出京城有从龙之功,北境是九死一生的时候,他却果断地选择了留下。 “好!好小子!”叶修戟仰天大笑,一把将顾魏北拉了起来,重重拍着他的肩膀,“有你在就行!” 顾魏北垂着眼,恭敬地抱拳领命。 …… 半个时辰后,长戍关门大开。 三万铁骑,集结完毕。 叶乐心翻身上马,她最后一次回眸,越过漫天的风,看向关城之上。 老将军叶修戟拄剑而立,身旁的顾魏北按着刀柄,身姿犹如一尊杀神。 此去京城,万里奔袭,面对的是杀红了眼的上万叛军和波谲云诡的皇权深渊。 而留在身后的,是十万虎视眈眈的铁勒人和病重的老父。 她这一生,从未打过这样一场两头皆是困局的仗,将帅的责任与为人女的私情在胸腔里撕扯,鲜血淋漓。 她闭了闭眼,将所有的软弱与犹疑,剥皮抽筋般从骨子里剔除。 “开拔!” 叶乐心手中马鞭狠狠一扬,眸底只剩下腾腾杀意。 三万铁骑轰然南下,朝着万里之外那座被血雨笼罩的孤城,犹如一把出鞘的长剑,狠狠刺入腹地之中。 皇城内廷,午门城墙,暴雨连绵,狠狠劈在冰冷的砖墙和城门上。 沉重的城门已被叛军的攻城木撞得摇摇欲坠。 城门甬道内挤满了黑压压的叛军,厮杀声、撞击声与雷鸣混合成震耳欲聋的声浪。 “父皇!禅位吧!”二皇子楚焱河骑在战马上,一身甲胄被鲜血染黑。 他看着那道即将崩塌的城门,眼底满是胜利者的狂热。 他知道,只要冲破这道城防,皇位唾手可得。 他身后,是四万多名精锐的京郊军。 然而,一道清冷的声音,却穿透了风雨声,落在楚焱河的耳畔。 “二皇兄,你要本王等你到何时?” 楚焱河遽然抬头。 高大森严的午门城楼上,一袭纤尘不染的长衫在飞檐下非常醒目。 他身边,一名玄衣死士撑着一把黑骨油纸伞,将他护在阴影下。 楚星澜负手立在城楼最边缘。 他的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门甬道里那些蝼蚁,冷得令人胆寒。 “老七?!你这个废人怎么在这里!”楚焱河大惊失色,随即便反应过来,这城墙上顶多只有两三千暗卫,“杀!诛杀楚星澜者,封侯!赏千金!给我攻城!” 叛军如疯狗般再次冲撞城门,搭起云梯,攀爬这座大楚最高大的城墙。 三千多名楚星澜的死士和被他策反的羽林卫,在楚星澜身后无声地集结,他们的盾阵比城墙还要坚硬。 楚星澜抬手。 “铮嗡——!” 隐藏在城墙暗格、偏殿飞檐后的死士同时松开弓弦。 弩箭在狭窄的城门甬道和云梯上,将几百名叛军如同割麦子般钉死在墙壁和地上。 “倒。”楚星澜轻启薄唇。 城墙上的黑铁巨锅被推到边缘。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雨夜。 滚烫的金汁与沸油顺着云梯和城墙倾泻而下,皮肉被生生烫熟剥落的焦臭味冲天而起。 整个午门甬道化作了令人作呕的坟场。 二皇子被亲兵拼死压在盾阵后,看着自己最精锐的部下化作一地烂肉,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城楼厉声咆哮:“楚星澜!你这个卑鄙的疯狗,你以为凭这几千死士,能挡住我四万大军?耗我也能把你耗死在里面!” 楚星澜笑了笑,“惊蛰雷动前,万物皆伏,二皇兄,待到雷霆震怒,这京城便是你的活人冢。” “轰隆——!” 一道撕裂天际的闪电劈开血雨,惨白的光照亮了午门城墙下宛如炼狱的尸山血海,也照亮了楚星澜眼底那抹睥睨一切的幽寒。 千里之外的北地上。 叶乐心一马当先,手中的精钢长矛,生生挑飞了京郊北面外围关卡的守关偏将。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她的玄铁面甲上。 “全速推进!敢挡路者,杀无赦!” 她一抖缰绳,身后三万玄甲铁骑犹如死神,踏碎了满地尸首。 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她不顾一切地向着那座风雨飘摇的京城狂飙而去。 万里之外,北境长戍关,铁勒蛮王座下的牛角号声,已经连续在这片荒原上回荡了数日。 十万铁勒铁,一波接一波地撞击着长戍关冰冷的城墙。 城墙下,尸体积压得几乎与城墙齐平。 原本坚硬的冻土,被温热的鲜血生生泡软,成了一片黑紫色的稀泥。 老将军叶修戟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 他身上那件明光铠早已被血污糊得看不出原色,苍老的双手死死拄着长剑,指缝里不断有鲜血渗出。 “大将军,北门……北门快要守不住了!” 徐副将满脸是血地冲上城楼,“铁勒人用了攻城槌,那门后的千斤闸已经被撞裂了!” 叶修戟深吸一口气,寒风倒灌进肺里,激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咳出来了肺腑之血。 他颤抖着手,从腰间解下那块刻着“叶”字的玄铁帅令,扔给徐副将。 “传令,调亲卫营,随老夫下城督战!”他声音透着一股宁为玉碎的决绝,“人在城在,老夫若是死在门前,你就把门封死 ,谁也别想出去,谁也别想进来! 叶修戟亲自下场,顾魏北随后,很快,城关门外传来了喊杀声。 顾魏北像一尊刚从血池里爬出来的修罗,手持大刀,从那道裂开缝隙的城门缝里杀了出来。 他那一身玄甲威风凛凛。 而几轮杀伐下,他那张在血泊中的面孔,愈发艳丽妖异。 他出刀的速度极快,每一刀都不像是官军的章法,倒像是荒原上猎食的猛兽,专挑喉咙和心窝。 “那是玄北营杀神顾魏北!!!”铁勒士兵大呼一声。 他这一嗓子让众人下意识退后好几步。 “放屁,他就是个杂种!” 城墙下,一名骑在战马上的铁勒万夫长勒住马,盯着顾魏北。 他看着顾魏北杀人的手法,原本狰狞的脸色还是掠过一抹忌惮。 “后队变前队,不要管那个杂种,先干掉叶修戟!” 那名万夫长下达了军令,放任顾魏北在阵中收割,却让精锐去围杀主帅。 顾魏北一刀劈碎了一名铁勒百夫长的天灵盖,温热的脑浆溅了他满脸。 他停下动作,在那漫天箭雨中缓缓抬头,目光隔着千军万马,与那名铁勒将领对视了一眼。 那一刻,顾魏北眼底闪过的,是比这北境严寒还要冰冷万分的嘲弄。 他转过身,看向后方那个摇摇欲坠的老将身影。 那一箭,就是在这个时候射出来的。 铁勒人的重型连弩,在乱军之中穿透了无数人的身体,带着凄厉破空声,直直射向了叶修戟的胸膛。 老将军已是强弩之末,他感觉到了那股死气,却已经没有力气再躲闪。 “大将军——!” 后方响起惊恐的尖叫。 顾魏北就在斜前方,他原本可以投出手中残破的盾牌去挡那一箭,他那双足以看到破绽的眼睛早已捕捉到了箭支的轨迹。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凭那支箭从他头顶掠过,带起一阵冰冷的旋风。 嘴角甚至在这一刻,勾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 “噗!” 利刃入肉。 叶修戟那魁梧的躯干一震,那支羽箭贯穿了他的左胸。 老将军踉跄着后退两步,手里死死拄着长剑,才没让自己在三军面前倒下。 仿佛宿命的感应一般。 正带领玄甲骑冲锋在京郊官道上的叶乐心,心脏猛地一缩,那种撕裂般的痛楚让她几乎从马背上栽落。 她扭过头,看向北境的方向。 满天大雨遮蔽了一切,唯有不安在空气中蔓延。 “快!再快一点!” 她手中的马鞭抽得战马发出一阵阵哀鸣。 而在长戍关下,顾魏北动了。 他接住了叶修戟。 在叶修戟耳边说了一句话。 “大将军安心去吧,您这守了一辈子的北境,还有您的女儿,末将,就以铁勒王子的名义,全接手了。” 那一刻,老将军身躯一阵剧烈痉挛。 他豁然睁大了双眼,眼角几乎瞪得撕裂,盯着这个他赏识的悍将。 那双浑浊的眼眸里,布满了惊骇。 干瘪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想要拼尽最后一口气大喊出声。 顾魏北却只是悲恸地俯下身,隐蔽地捂死了老将军的口鼻。 “大将军遇袭!随我杀——!” 他发出一声震动三军的怒吼。 50. 50 “大将军!”副将徐征连滚带爬地冲过去。 他扑通一声跪在叶修戟逐渐僵硬的尸体旁,看着老将军怒死不瞑目的双眼,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骨血,剧烈的颤抖。 顾魏北缓缓抬起头,眼底那抹幽暗的碧色早已隐没在充血的赤红之中。 他将老将军腰间那块染血的玄铁帅令一把扯下,捏着那块冰冷的铁牌。 “是铁勒人的毒弩,断了咱们北境的脊梁。”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提着那把长刀。 城墙下,是几万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主帅阵亡,这对于本就深陷死局的守军而言,无异于天塌地陷。 顾魏北将那块滴血的玄铁帅令高高举过头顶。 “玄北营的弟兄们!” 他发出一声暴喝,声音震荡在每一个将士的耳畔:“大将军以身殉国了!少将军远在京城!现在,咱们身后没有粮草!” “放下刀,蛮夷就会放过大家的妻儿老小吗?做梦!北境若破,咱们的爹娘妻女,全是蛮夷马前的两脚羊!” “我顾魏北,今日绝不后退半步!前锋营何在?!” “在!”城下,数千名满身血污的前锋营将士举刀狂吼。 “老子要拿铁勒蛮王的头,来祭大将军的在天之灵!不怕死的,跟老子杀——!” 沉重的千斤闸发出摩擦声。 顾魏北犹如定海神针。 他骑着马,提着长刀第一个冲了出去。 原本心生绝望的哀兵,在顾魏北的煽动下,化作了不要命的死士。 他们跟着顾魏北冲入铁勒人的重甲骑兵阵中,用血肉之躯去撞战马,用刀剑去砍敌人的咽喉。 乱军之中,修罗炼狱。 顾魏北每一次挥刀,都能切开铁勒兵甲胄最薄弱的脖颈。 “噗嗤!” 顾魏北一刀劈碎了一名铁勒百夫长的面门,顺势一个隐蔽的回旋。 他手中那柄本该砍向敌人的刀锋,在擦过一名玄北营老校尉的身侧时,看似是被铁勒人的长枪荡开,实则刀尖挑断了那老校尉的脚筋。 老校尉惨叫一声跌落马下,被汹涌的铁骑踩成了肉泥。 没有人注意到这场屠杀中的清洗。 在顾魏北那种神挡杀神、魔挡杀魔的突进下,玄北营的战线竟硬生生被顶着向前推进了百丈。 “拦住他!放箭!” 铁勒万夫长,此刻眼底满是惊恐,他试图调转马头,却发现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已经杀穿了卫队,高高跃起。 “死!” 顾魏北的唇语在风中一闪而逝。 刀光如匹练般斩下。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脆响,那名铁勒万夫长连人带甲被劈成两半,头颅高高飞起,彻底斩碎在这蛮荒之中。 破晓的晨光,艰难地刺透了厚重的阴云,洒在长戍关外的荒原上。 铁勒人的先锋大军终于承受不住玄北营疯狗般的反扑,丢下近万具尸体,鸣金后撤了百里。 顾魏北站在堆积成山的尸骸之巅。 他浑身浴血,手中的长刀已卷。 左手提着那名铁勒万夫长的头颅,右手拄着刀,呼吸沉重。 城门内外,一片死寂,只有鲜血滴落在冰面上的“嗒嗒”声。 副将徐征拖着一条断腿,一瘸一拐地走到尸山下。 他看着那个在绝境中力挽狂澜,替老将军报了血仇的男人,眼底只剩下敬畏与折服。 徐征重重地单膝跪地。 “末将……愿听顾统领号令!” 随着徐征的跪下,城墙上下,数万名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玄北营将士,如同风吹麦浪般,齐刷刷地跪倒在血泊之中。 “愿听顾统领号令!” 震天的吼声,盖过了北境呼啸的寒风。 顾魏北垂眸看着脚下这片臣服的黑色海洋。 他眼神依然冷厉如霜。 他终于名正言顺地暂时接管了这支天下最强悍的军队,用十万人的骨血,为自己加冕成了这北境的王。 “砰——!” 粗大的攻城木再一次狠狠撞击在大殿门上。 整座大殿都在剧烈震颤,门栓木屑横飞。 殿内,仅剩的十几名暗卫浑身浴血,顶在门后。 楚星澜站在龙床前,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斜指地面,平静地看着那扇即将崩塌的大门。 他知道,下一声巨响,便是定生死的时刻。 殿外,二皇子楚焱河看着那摇摇欲坠的殿门,眼底爆发出贪婪的狂光。 “撞!给我撞开它!老皇帝和老七就在里面,谁先冲进去,封异姓王!”楚焱河举着剑嘶吼着。 几十名赤膊的叛军力士怒吼着,抬起攻城木,准备做最后一次冲刺。 然而,就在他们刚退出十步,准备发力助跑的瞬间。 “呜——!呜——!呜——!” 几声苍凉浑厚,带着塞外无尽杀伐之气的连营牛角号,穿透了连天的暴雨,在皇城上空轰然炸响。 二皇子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殿外广场上,大地开始战栗。 “轰隆隆——!” 数以万计的重装铁蹄,以踏碎山河的威势,从广场的四面八方同时奔涌而来。 犹如死神过境般的金戈铁马声整齐划一。 数以万计的玄甲重骑兵涌入太极广场。 这些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百战边军,连人带马披挂重甲,犹如从地狱深处爬出来的铁浮屠。 他们如同黑色的巨网,将二皇子剩下的一万多名京郊叛军,密不透风地反包围在这个巨大的汉白玉囚笼里。 京郊那些养尊处优的少爷兵,在面对这群身上还带着北境腥风的杀神时,握刀的手都在剧烈发抖。 正前方的宫门处,黑色的钢铁洪流如波浪般向两侧无声地分开。 叶乐心骑着那匹高大的玄色战马,缓缓踏入广场。 她一身重甲,大氅在风雨中翻飞。 她没戴头盔,长发被雨水打湿贴在冷酷的脸颊上。 那双眼睛,越过万军,锁定了高台之下的二皇子楚焱河。 “放箭!拦住她!快放箭!”二皇子彻底慌了,头皮发麻地尖叫着,“先杀逆贼叶乐心!” 几百名叛军弓弩手哆嗦着举起弓箭,却根本不敢松开弓弦。 叶乐心连看都没看那些弓弩手一眼。 她端坐在马背上,反手从马鞍一侧,摘下了一把玄铁重弓。 抽出一支破甲重箭,搭箭,挽弓。 三棱箭簇,直指百步之外的二皇子。 “玄北营奉圣上诏书,入京讨逆!” 叶乐心的声音响彻整个广场,“二皇子楚焱河,谋朝篡位,兵犯大内,按大楚律,当诛!” “不……你敢!我是皇子!你敢杀我?”二皇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拼命想要拉过亲兵挡在身前。 “噗嗤!” 重箭狂暴地贯穿了第一面盾牌,穿透了那名亲兵的身体,余势不减,射穿了二皇子的咽喉。 巨大的贯穿力带着二皇子的身体向后倒飞了数尺,将这位刚刚还在做着帝王梦的二皇子,掀翻在了殿前的台阶上。 鲜血顺着白玉阶汩汩流下。 二皇子楚焱河双目圆睁,四肢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声息。 始作俑者已被一箭钉死,这一万多名京郊叛军的最后防线瞬间彻底崩塌。 “弃刀者生!执兵者死!”叶乐心放下重弓,冷声厉喝。 “当啷……当啷!” 兵刃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上万名叛军齐刷刷地丢下武器,双膝跪倒在血水之中,对着那面黑色的“叶”字帅旗瑟瑟发抖。 “吱呀——” 那扇被攻城木撞得千疮百孔的殿门打开了。 楚星澜单手提着长剑,另一只手扶着破碎的门框。 他脸色苍白,身形甚至有些摇晃。 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那个跨坐在高头大马上的女将军身上。 叶乐心也抬起眼眸,看向了大殿门口。 隔着漫天的风雨,隔着满地的伏尸与跪伏的降兵。 他们相望了片刻。 叶乐心翻身下马。 广场上,上万降兵伏尸般跪在血泊中,连大气都不敢喘。 她拾级而上,停在大殿那扇破碎的殿门外。 楚星澜就站在门槛内。 他那那双深邃的眸子,化开了。 “少将军。”他率先开了口,“来得正是时候。” 叶乐心看着他这副用骨头撑着一口气的模样,冷硬的面孔终于柔和了一瞬。 她伸出 那只带着玄铁护甲的手,托住了楚星澜摇摇欲坠的手臂。 “殿下,臣救驾来迟。” 楚星澜借着她的力道稳住身形,浅浅笑了一声,握住了她冰冷的铁甲。 “无妨,本王知道,只要是你叶乐心守的诺,就一定会来。” “走吧。”叶乐心抬眸,视线越过楚星澜的肩膀,看向大殿深处那张龙床。 两人并肩向殿内走去,仅剩的几名暗卫无声地退到两侧。 龙床上,老皇帝像一滩烂泥般缩在角落里。 他刚才听到了外面的惊天变故,此刻看着逆光走来的楚星澜,以及他身边那个一身煞气的叶乐心。 老皇帝哆嗦着指着他们,凄厉地惨笑起来,“好啊……你们……!乱臣贼子!全都是乱臣贼子!” 叶乐心身姿笔挺,连一句反驳的废话都懒得说,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昏聩了一辈子的帝王。 楚星澜松开叶乐心的手,缓步走到龙床前。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卷轴,平平整整地展开,放在老皇帝面前。 那上面,早已写好了禅位诏书,只差盖上天子大印。 “父皇,二哥谋逆,已被叶将军就地正法,外面的乱臣贼子已经死绝了。” 楚星澜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如今站在这里的,是大楚的柱国将军,和您唯一的好儿子。” 老皇帝拼命挥舞着枯瘦的手臂,想要打翻那份诏书。 “父皇,外城九门已全被玄北营接管,京中百官,此刻正被叶将军的亲卫护送着,前往大殿前候旨,您盖,这便是名正言顺的禅位,您还能进太庙,享万世香火。”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到了最低,“您若不盖,那今夜便是二皇子逼宫弑父,救驾来迟,明日一早,内务府就会从枯井里捞出您的尸体,这天下,依旧是我的。” 老皇帝盯着楚星澜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 “你……你……” 老皇帝指着楚星澜,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外凸。 突然,他一大口黑血猛地喷涌而出,溅落在那份空白的禅位诏书上。 他僵硬地向后倒去,双眼死死瞪着大殿的藻井,断了气。 楚星澜静静地看着老皇帝的尸体。 片刻后,他拿起旁边散落的传国玉玺,没有丝毫犹豫,“砰”的一声,重重地印在那份沾了老皇帝心头血的禅位诏书上。 楚星澜拿起那份血诏,转过身,看向叶乐心。 殿外的暴雨,在这一刻陡停。 一缕晨光,如同利剑般刺破了京城上空厚重的阴云,地投射在皇宫上。 “报——!” 一名玄甲骑校尉大步跨入殿门,单膝跪地:“禀殿下、少将军,京城防务已尽数接管!内阁首辅及六部九卿共四十七位大人,已带到殿外候旨!” “宣。”楚星澜将血诏握在手中,淡淡开口。 片刻后,一群面色惨白的朝廷重臣,在玄甲铁骑的护送下,战战兢兢地跨入广场。 当他们看到满地的尸骸,以及周围那如狼似虎的玄北营边军时,所有人都吓得双腿发软。 顺着玄甲骑让开的通道,百官们颤抖着抬起头,看向大殿。 大殿那破碎的门槛内,楚星澜手持传国玉玺与禅位诏书,渊渟岳峙地站在那象征着九五之尊的位置上。 而他的身侧半步,大楚最年轻的战神叶乐心,一身黑甲折射出冰冷的寒芒,犹如最坚不可摧的护国石碑。 内阁首辅是个极通透的聪明人。 他看了一眼殿内咽气的老皇帝,又看了一眼阶下死透的二皇子,没有任何犹豫,带头隆重地双膝跪地,将头深深地磕在血水之中。 “臣等,叩见新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随着首辅的下跪,身后的文武百官齐刷刷地伏地高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彻了整座紫禁城。 楚星澜站在权力的巅峰,看着脚下臣服的天下。 天下归心,宿命落定。 然而,一名驿卒疯了一般冲开百官的队列,一头栽倒在御阶之下。 他举着一个被鲜血染成黑色的竹筒,朝着叶乐心的方向: “长戍关八百里急报!大将军叶修戟,以身殉国——!!!” 51. 51 周遭顿时鸦雀无声。 风吹拂着叶乐心被血水浸透的披风,她整个人却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骨架。 “哧——” 是她手里那把沉重的长刀,刀尖拖磕在台阶上。 她似乎想迈步往阶下走,但脚像是灌了铅。 她就那么突兀地顿在原地,视线盯着那个传令兵,胸膛急促的起伏。 楚星澜随手将那卷决定天下归属的明黄诏书扔在龙榻上,走到叶乐心面前。 他挡住了她看向传令兵的视线。 “我要回去。” 叶乐心脱口而出。 “北境不能乱,我得回去……我得去主阵。”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强行给自己下达军令。 她垂下眼,伸手去解腰间的虎符,“京城这摊子还没收拾干净,三万玄甲骑全留给你镇压九门,我只带一千亲卫走。” 她低着头,手指抠住系着虎符的牛皮绳结。 扯了一下,没解开。 再扯,绳结反而成了死扣。 刚刚在万军之中一箭钉死皇子的战神,此刻两只手却不受控制地哆嗦着。 虎符磕碰着重甲,发出一阵阵凌乱的脆响。 越是解不开,她呼吸就越乱,手指拽着皮绳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指甲折断。 楚星澜眼底狠狠一痛。 伸出手,一把包住了她那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强行按停了她的动作。 “乐心。”他叫她的名字。 叶乐心动作一僵。缓缓抬起头看着楚星澜。 她的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似乎是拼了命地不让那股崩溃的情绪在三军面前决堤。 那是楚星澜这辈子见过的最脆弱的叶乐心,让他的心也跟着疼。 他轻轻地擦去她眼角蹭到的一抹血迹。 “留一万骑兵给我定局,剩下两万,你全带走。” 楚星澜看着她的眼睛,“去把你爹的帅旗重新竖起来,京城的后背交给我,我不会让任何人断你的粮草。” 良久,她剧烈起伏的胸膛终于有了一丝平缓。 京城的风里全是血腥味,九门内外那一万多降军随时可能生变,暗处的世家门阀全都在盯着这把还没坐热的龙椅。 楚星澜手里只剩几十个残存的死士,一旦主力拔营,他拿什么去镇压这偌大的朝堂? 大楚好不容易拿命蹚出来的破局,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散了架。 她是叶修戟的女儿,自然是痛到了极点。 但她更是大楚的将帅。 她反手将那块扯得半松的虎符拽下来,重重放进楚星澜的掌心。 “我只带三千轻骑,一人双马。”她看着楚星澜,眼底的血红尚未褪去,“剩下的两万七千骑,全留给你,楚星澜,把这把龙椅坐稳了,别让我爹这辈子护着的江山,再乱一次。” 说罢,她霍然转身,没有再看一眼这刚打下来的锦绣堆。 “亲卫营听令!” 她深吸了一口气,潮湿混着血腥气涌入肺腑。 “即刻换马!随本将,杀回长戍关!” 沉重的承天门在身后轰然洞开。 三千轻骑一头扎进了漫无边际的北上之路。 狂风撕扯着漫天阴云,就在那高阔的苍穹之上,一只孤傲的雌鹰撞破了重重飞云。 它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清啼,毫不留恋这京中繁华,迎着平原上最凛冽的罡风悍然振翅,向着塞北的万里翱翔而去。 承天门的城楼上,楚星澜负手而立,久久地注视着那只消失在云层深处的雌鹰,以及地平线上那支彻底化作黑点的骑兵。 他伸出手指,轻轻搭在城砖上。 “乐心,一定保重!” 他轻声开口,微哑的嗓音瞬间碎在了寂寥的风里。 山河摇落,天地如炉。 这世道,这风雨飘摇的大楚江山,从来就不由得人停下半步。 不管是他,还是叶乐心。 不生则死,不进则退。 她这头天下最桀骜的鹰需要只舔伤口,飞向风口浪尖。 他自己,必须在这座吃人的红墙里,踏着无数人的白骨,去登上真正的天梯。 唯有稳站到那权力的最顶峰,唯有将生杀予夺捏在自己手里,他才能为她,撑起一片永远可以放肆振翅的铁血长空。 …… 出了直隶,天际灰暗如破布。 春雨又连绵不绝地砸了下来。 官道,被连日的春雨泡得泥泞不堪。 耳边只有单调的马蹄声。 叶乐心已经奔袭了两夜没有合眼。 为了抢那一点微乎其微的时间,她把辎重和两万大军留给了副将,自己只带着最精锐的八百轻骑,一人双马,不要命地往北狂飙。 春风迎面扑来,早没了塞外的刀割感,带着南方特有的潮湿草木气。 可这风吹在身上,叶乐心却觉得比三九天的冰窟窿还要冷,连五脏六腑都跟着在一阵阵地发颤。 在大殿前,在楚星澜和三军面前,她是玄北营的主将,她必须是一座推不倒的塔。 可现在,在这条漫无边际,只有泥水和残影的荒野上,那层强撑了数夜的铁壳子,终于被战马颠簸出的惯性,生生磕碎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半个月前,玄北营大帐里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子里失控地乱窜。 老父亲穿着那身斑驳的明光铠,脸色灰败,却把剑拄得笔直。 他说:“大楚可以暂时没了一个长戍关,但不能丢了皇权正统。” 他说:“剩下的七万,老夫来带。” “唔……” 叶乐心死死咬住下唇,咬得太用力,口腔里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她伏在马背上,身子弓着。 那个教她握枪、教她骑马,会在沙盘前吹胡子瞪眼骂她冒进,又会在她受伤时往她营帐里塞创伤药的老父亲,没了。 那声“以身殉国”,把她在这个世上最后的根,连血带肉地拔了个干净。 天地茫茫,大楚这么大,可从此以后,“叶家”这两个字,就只剩下她一个孤魂野鬼了。 视线突然变得模糊。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出了眼眶。 滚烫的水珠刚一坠落,就被迎面的狂风猛地拍散在脸颊上,瞬间变得冰凉,和着飞溅的泥水,糊了她满脸。 荒芜的催心之痛,瞬间将她吞没。 长戍关再也不是家了。 那座城,变成了吞噬她亲人的坟墓。 无孔不入的愧疚,让她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是她带走了那三万玄甲精锐。 为了去救京城的死局,为了完成将帅的大义,亲手把生她养她的父亲,丢在了那个被十万铁勒大军包围的死地里。 她救了天下,救了楚星澜,却唯独用自己亲爹的命,填了那个窟窿。 “爹……” 叶乐心把脸深深埋进战马潮湿的鬃毛里,在一路狂飙的烈风中,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破碎的呜咽。 在这无人看见的春日荒野上,任凭眼泪决堤。 她知道,等回到北境,她就只能是那个提刀杀人的战神,这是她留给自己,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能喊疼的机会。 “驾——!!!” 她在一脸的泪水与泥污中仰起头,发出一声嘶吼,手中的马鞭像疯了一样抽在马臀上。 随着战马冲入峡谷,原本在旷野上呼啸的春风,被两侧拔地而起的陡壁骤然切断。 狂风一停,那种撕心裂肺的情绪宣泄也仿佛被一刀斩断。 周遭突然变得沉闷,连半山腰上春草在雨水中的摇曳,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肃杀。 脸上的泪水被雨水冲刷干净。 叶乐心咬破舌尖, 用剧痛强行将溃散的情绪拉回躯壳。 惊蛰后春雨,已经把这官道泡成了一片泥沼。 两侧是杂木丛生的陡峭丘陵。 哪怕她已经好几夜未曾合眼,百战将领的本能在踏入这片地形的瞬间,依然让她头皮猝然一紧。 “停——!” 她勒住缰绳,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然而,迟了。 泥泞的地面下,数十根婴儿手臂粗的绊马索毫无征兆地绷直弹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骑玄甲亲卫连人带马狠狠砸进泥水里,骨折声和战马的惨叫声瞬间响起。 漫山遍野的枯草丛中站起了一排排黑压压的身影。 “敌袭!防御——!”叶乐心在一瞬间将所有溃散的悲痛强行压入心底,抽出了马鞍侧面的精钢长枪。 密集的箭雨犹如一蓬巨大的乌云,借着地势的落差,毫无怜悯地倾泻在这个数百人的轻骑阵型中。 鲜血染红了泥沼。 那是铁勒人最狠毒的重型军弩。 阵法森严,进退有度。 “结圆阵!外围持盾,向北突围!”叶乐心厉声怒喝,一马当先。 她太清楚轻骑兵陷入烂泥地的下场,绝不能停,只能硬杀出一条血路。 她手中的长枪如龙,每一次突刺,必定带起一蓬血雨。 哪怕身体已经透支到了极限,她的招式依旧凌厉,枪枪咬在敌人的咽喉和心窝上。 一个时辰的血战。 八百亲卫倒下了一半,而包围圈不仅没有被撕开,反而越缩越紧。 半山腰上竖起了一面显眼的帅旗,旗下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将领。 擒贼先擒王。 这是叶乐心打仗最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掩护我!”她一踢马腹,借着几名亲卫用命拼死撞开的一处缺口,连人带马腾空而起,如利刃直插半山腰的帅旗。 “死!”叶乐心人借马势,长枪爆发,直接洞穿了那名将领的胸膛。 可是,就在枪尖贯穿□□的瞬间,没有鲜血喷溅! 叶乐心才反应过来。 这根本不是个活人,而是一具套着铁甲、里面塞满了干草和某种粉末的机关假人。 假人的胸腔猛地炸裂开来,一股浓郁刺鼻的烟幕瞬间将叶乐心劈头盖脸地笼罩。 迷药! 哪怕在第一时间屏住了呼吸,但那粉末顺着她身上的刀伤,以及吸入的最后半口空气,迅速游走全身。 她本就疲倦,全凭一口真气吊着。 这药效一发作,浑身力气犹如泥牛入海,溃散得干干净净。 “砰!”战马被暗箭射穿了眼睛,轰然倒地。 叶乐心被狠狠甩了出去,在泥水里滚了七八圈才停下。 她试图撑起身体。 长枪拄在泥地里,她的手臂剧烈地颤抖着,膝盖刚离开地面半寸,又重重地砸了回去。 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连视线都开始涣散,只能听到周围仅存的几名亲卫发出绝望的惨叫,随后归于死寂。 她中了最了解她战术习惯之人的连环计。 泥泞中,一双沾着泥水的黑色战靴,停在了她的视线前方。 叶乐心强撑着最后的一丝清明,艰难地抬起头。 周遭那些训练有素的伪装死士,此刻全都无声地退开半步,恭敬地单膝跪地。 顾魏北微微一笑,缓缓蹲下身。 他看着叶乐心那张沾满泥水与血污,却依然透着不屈的脸。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近乎虔诚地替她拨开贴在脸颊上湿漉漉的碎发,一点点擦去她唇角的血泥。 “大将军不在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沙哑的嗓音里透着温柔。 他微微俯下身,呼吸喷洒在她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少将军,末将,接您回家。” 52. 52 叶乐心咬着牙,在听到那句回家时,心底窜起一股恶寒与惊悚。 她想要握紧长枪,手指却脱了力,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顾魏北稳稳地伸出手,将她瘫软的身体一把捞进怀里。 他打横抱起这位曾经高高在上的将门骄女,在漫天的风雨与满地的伏尸中转过身。 “砰!” 一柄弯刀的刀背重重地敲击在兽皮铁盾上。 “砰!砰!砰!” 数百名双手沾满叶家军鲜血的铁勒悍将,在泥泞与残肢中齐刷刷地单膝砸地。 他们将握刀的右手抵在左胸口,仰起头,用粗犷刺耳的铁勒语齐声嘶吼: “恭贺世子!得偿所愿!” 震耳欲聋的异族口音,在血流成河的落马坡轰然回荡。 顾魏北抱着怀里毫无知觉的叶乐心,踩着那些断裂的骨血,微微仰起头,在这漫山遍野的朝拜中,露出势在必得的笑意。 …… 叶乐心缓缓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对焦。 她只懵了一息,百战将领的本能让她在醒来后就要翻身坐起, 她微微动了一下手腕。 “叮当——” 叶乐心垂下眼眸,两条小指粗细的铁链,从床柱上延伸出来,严丝合缝地扣在她的双手手腕上。 那铁环内侧,竟然还细心地垫了一层柔软的雪蚕丝,以防擦伤她的肌肤。 何其讽刺。 “少将军醒了。” 她循着低沉沙哑嗓音看去。 顾魏北坐在一张宽大的木交椅上。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铁勒王族特有的墨绿色深衣,衣襟敞开着,露出精壮且布满陈年刀疤的胸膛。 一头总是被军盔严实束起的长发,此刻狂野地披散在肩头。 他手里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块羊脂玉。 那双深邃眼眸里曾经伪装出的卑微与恭顺,已经荡然无存。 叶乐心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铁勒服饰,嘴唇微微一勾,扯出一个冷笑。 “看来,以前在玄北营的大帐里,我确实是瞎了眼,竟没看出顾统领这层尊贵的皮。” 她的声音因为药物的作用而显得虚弱,但语气里的锋芒却依然凌厉。 顾魏北眼底的碧色微微一暗,发出低沉的笑,随手将玉石扔在桌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床榻边。 “少将军没瞎,只是我藏得太好,你们拔桩的时候,目标只是在东宫,而我的人早就于我之前,进入了玄北营。” 顾魏的目光舔舐过她苍白的脸颊,“我生母是铁勒王庭里最下贱的奴隶,被那老畜生醉酒后糟蹋生下了我,铁勒人骂我是大楚狗,楚人骂我是蛮夷,如果我不装,我活不到今天,更走不到你的面前。” 叶乐心对他的悲惨身世没有任何兴趣,她那双清冷的眸子直直地刺进顾魏北的眼睛里。 “我爹的尸骨在哪?” 顾魏北脸上的笑意立马收敛,变得肃穆。 “大将军是真正的英雄,我怎么舍得让铁勒人辱了他的身躯?” 顾魏北不顾叶乐心眼底的排斥,在床沿坐下。 他微微侧着头,语气温柔得很:“乐心,大将军一辈子没有儿子,这出殡时摔盆打幡、捧着灵位引路的活儿,总得有人来做,你不在,自然该由我这个做女婿的来替你尽孝。” 叶乐心的呼吸一滞。 顾魏北却浑不在意地继续:“我穿着麻衣斩衰,替岳父大人守灵,出殡那天,是我亲自给他老人家抬的棺头,我用了极品金丝楠木打的棺椁,全军缟素,我让他老人家葬在长戍关最高的点将台上,让他能世世代代看着这北境的风光,看着……他的好女婿,是怎么接管他这片江山的。” “顾魏北,你疯了……” 叶乐心盯着眼前这个男人,胸膛开始剧烈起伏。 她胃里是翻江倒海的恶心,“你亲手暗算了他,你就不怕我爹的冤魂,来找你索命吗?” “岳父大人若是在天有灵,只会觉得欣慰。” 顾魏北俯下身,双手死死撑在叶乐心身侧,将她整个人完全禁锢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身上那股野蛮气息,毫不讲理地冲进叶乐心的鼻腔。 两人贴得近,连呼吸都交错在一起。 “世人都知道,他是被铁勒人杀的,而我这个做半子的,替他报了仇。” 顾魏北盯着她的眼睛,眼底燃烧着两团幽暗的火,“我亲手砍下了那个放出毒弩的铁勒将领的脑袋,祭奠在他的灵前,现在的玄北营,被彻骨仇恨拧成了一股坚不可摧的绳。” “玄北营大军,现在对我唯命是从,他们都在求我,求我带他们杀进铁勒王庭,为大将军报仇雪恨。” “你不仅隐瞒了是你暗算我爹的真相,你还对玄北营宣布,我被铁勒人掳走了。”叶乐心问,“你用我爹的死激怒他们,又用我的下落不明给了他们一个必须要发兵铁勒的理由,你要利用玄北营对抗铁勒王?” “啪、啪、啪。” 顾魏北忍不住鼓起掌来,眼底的痴迷几乎要溢出来。 “不愧是我顾魏北看上的女人。少将军这般聪颖,教我怎么舍得放手?” 他伸出拇指,迷恋地摩挲着叶乐心手腕上那根勒出红痕的冰冷铁链。 “少将军说得对,你现在对外的身份,就是被铁勒王庭重兵关押的阶下囚,只要你一天不出现,玄北营对铁勒人的仇恨,就一天不会熄灭,他们会心甘情愿地替我撕碎铁勒人的每一道防线!” 叶乐心怒极反笑:“借刀杀人,瞒天过海,顾魏北,你真是连畜生都不如。” “如果仅仅是为了掌控玄北营,你大可以联合铁勒人,里应外合直接踏平长戍关,可你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借玄北营的手去打铁勒,顾魏北,你骨子里流着铁勒的血,却要借大楚的兵,去灭自己的族。” 顾魏北抚摸铁链的动作,僵住了。 叶乐心盯着他,“你要的,是铁勒王的脑袋,你想坐上那张王座。” 顾魏北的眼眸里,迸发出极度的兴奋。 那是一种惺惺相惜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 顾魏北抑制不住地大笑了起来。 “我怎么能不爱你呢,少将军,这世上,楚星澜爱你,我也爱你,但只有你,能在一瞬间看透我的心思。” “是,我要那老畜生的命,我要铁勒的王座!我告诉铁勒王,我已经掌控了玄北营,只要他按兵不动配合我演一场戏,我就可以借道让他南下直取京城,那个蠢货信了,他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在王帐外被他踩在脚底下的私生子,以为我真的会做他的内应。” 顾魏北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叶乐心的鼻尖。 “而对玄北营,我告诉他们,铁勒人就在前面,少将军就在他们的王帐里受辱,不杀尽铁勒狗,誓不还朝!这几万人,很快就会替我撕开铁勒王庭的最后一道防线。” “至于京城……”顾魏北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蔑视,“楚星澜现在刚刚坐上龙椅,底下那些世家门阀还没处理干净,他自顾不暇,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早就已经屠尽了铁勒王室,到那时,我手握铁勒万里疆域,背靠十万玄北精锐,我就是这天下真正的霸主,他楚星澜就算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只能和我隔江而治,待我一步步蚕食。” 叶乐心听完这个环环相扣的毒计,眼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所以,你大费周章地把我困在这里,就是为了等大局已定后,让我做你的战利品,去填满你那点可怜的自卑心?” “战利品?” 顾魏北的眼神变得狂热,他一把抓住叶乐心被玄铁锁住的双手,十指相扣。 “不!你是我的王后!是我顾魏北这辈子唯一要共度天下的女人!” 他用力地抓着她的手,心跳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 “少将军,你看看我,楚星澜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他给不了你的,我更能给!他满脑子都是权衡利弊,他为了京城的皇位,绝对可以牺牲你,他配不上你!” 顾魏北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他看着叶乐心那张清冷绝艳的脸,压抑了多年的欲望在此刻如同火山般喷发。 “而我不同,为了你,我可以把整个北境和铁勒都打下来,双手捧到你面前,我会在这片雪原上为你建一座比皇宫还要雄伟的王帐,你依然是玄北营的神,你依然可以统领三军,只要……只要你留在我身边。” 他几乎是半跪在床边,眼神中的占有欲恨不得将叶乐心立刻生吞活剥。 “楚星澜的天下是算计来的,而我的天下,是为你打下的。”顾魏北痴迷地用脸颊去蹭叶乐心冰冷的手背,“乐心,我们 一起做这北境的王,好不好?” 她任由顾魏北抓着她的手,缓慢地吐出一句话。 “顾魏北,你信不信,哪怕你把这天下的疆域都捧到我面前,在我眼里,你也只是一只永远见不得光的阴沟老鼠。” 顾魏北的身体遽然僵住了,脸上的痴迷与狂热瞬间凝固:叶、乐、心!” 他直起身,一把掐住了叶乐心的脖子,将她从柔软的床榻上抓了起来。 “叮当当——”玄铁链被扯得绷直。 叶乐心被迫仰起头,呼吸被猛力截断,苍白的脸颊很快泛起红晕。 但那双漆黑的眸子依然盯着他,没有半分求饶,只有轻蔑。 顾魏北看着她眼底的寒冰,掐在脖子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力道却一瞬停住了。 他下不去手。 他费尽心机,才把她强行拽进自己的怀里,他怎么舍得弄碎她。 “好……好得很。” 顾魏北粗暴地甩开手。 叶乐心跌回床榻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他站直身体,眼底的暴怒逐渐冷却,只剩阴冷。 “你现在大可以尽情地骂我,不过,有一件事,少将军可能还不知道。” 顾魏北走到不远处的书案前。 “京城局势不稳,为了不让楚星澜察觉到北境的异样,也为了我争取时间,我亲自模仿了少将军的笔迹,给京城写了一封报平安的军报。” 叶乐心的瞳孔微微一缩,咳嗽声骤然停止。 顾魏北捕捉到了她这一丝波动,嘴角的笑意更加大了。 他拿着书案上的信,重新走回床边,轻柔地用信拍了拍叶乐心的脸颊。 “信上说,少将军已经平安抵达长戍关,接管了玄北营的帅印,不日便将发兵讨伐铁勒,请陛下在京城安心稳固朝纲。” 叶乐心冷冷地盯着他:“你以为你瞒得住天下人?这种两头骗的把戏,一戳就破。” “少将军,你太低估我了。”顾魏北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 “从落马坡到长戍关,再到通往京城的十道军驿,现在全部打点好了,只要我不准,这万里北境,连一只南归的飞雁都越不过防线。现在,我说你在铁勒王庭受尽屈辱,玄北营就只会为你发疯。我说你在大帐里厉兵秣马,楚星澜就只能在京城里安心等你的捷报。” 说完,他摸出那枚羊脂玉小印,正是叶乐心的私印。 “这封信的字迹、行文、用墨,我都临摹了成千遍,天衣无缝,我大可以自己按下这枚印,甚至都不需要经过你的眼。” 顾魏北俯下身,强硬地掰开叶乐心被铁链锁住的手,将那方私印和印泥塞进她的掌心,随后用自己粗糙的大手紧紧包裹住她的手背。 “但我偏要你亲自来盖。” 他贴在她的耳边,残忍的凌虐感,仿佛在享受猎物绝望的战栗。 “我要你亲手盖上这方印,亲手斩断楚星澜来救你的最后一丝可能,乐心,我要你一点点变成只能依附于我的女人。” 叶乐心看着掌心里那枚玉印,与顾魏北压在自己手背上的力道。 她心里很清楚,如果现在反抗,顾魏北有的是更难堪的手段来宣泄他那扭曲的征服欲。 此刻,不是硬拼的时候,她的手指缓慢地蜷缩了一下,眼底那宁折不弯的锋芒,黯淡了下去。 “放手。” 她声音沙哑,“我自己盖。” 顾魏北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妥协得这么快,笑着松了手。 叶乐心被玄铁锁住的双手沉重地抬起。 她拿起印鉴,蘸满殷红的印泥,盖下,任由印鉴滚落在床榻上。 她重新闭上眼睛,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形同槁木的死气,再也没有看顾魏北一眼。 顾魏北满意地将那封信贴着心口收进怀里。 垂下眼,目光如同一头饿极了的凶兽,寸寸地舔舐过床上那个仿佛已经失去灵魂的女人。 铁链随着他的靠近发出细碎的冷响。 顾魏北俯下身,将她整个人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粗重呼吸,喷洒在叶乐心冰冷的颈窝处。 “乐心……” 他偏过头,滚烫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声音沙哑、压抑得仿佛要渗出血来:“我现在想要你。” 53. 53 顾魏北身上那股野蛮味道将她包裹。 “乐心,我想就在这里……想马上就要了你。” 然而,就在他温热的鼻息要擦过她脖颈时,却凭着自制力,停住了动作。 “但不行,在这间见不得光的暗室里草草要了你,太委屈你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底翻涌着深情:“我要你做这世上最尊贵的王后。我要让玄北营的十万大军和铁勒人,都跪在冰原上,仰着头看你穿上最艳的红嫁衣。” 说罢,他俯下身,在叶乐心冰冷的额头上留下了一个虔诚而微微发抖的吻。 “末将现在要去点兵了,外头风雪大,这几天,少将军就在这里好好休养,等末将提着铁勒王的人头回来,我们就成婚。” 顾魏北转过身,大步走出房门,沉重的精铁锁簧在外面被扣死。 听到那靴声在空旷的甬道里远去,原本紧闭双眼的叶乐心,倏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清冷的眸子,静静地盯着昏暗的承尘,那双被锁住的双手,缓慢地攥紧成拳。 “楚星澜……” 叶乐心默念着这个名字。 大殿内,老太监的嗓音在大殿上空回荡,落下了最后几个字。 “……臣已安抵长戍关,接掌帅印,愿平铁勒,慰先父之灵。望陛下稳固朝纲,勿念。” 群臣沸腾。 礼部尚书第一个跪伏在地,大呼:“天佑大楚!少将军神勇无双!有少将军镇守北境,新朝安矣!” 呼啦啦一片,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老将军死了,只要叶家军没散,这些京城里的权贵就能继续睡安稳觉。 楚星澜端坐在九五之尊的龙椅上,旒冕冠垂下的玉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他看着阶下喜极而泣的群臣,嘴角一点点勾起温润的笑。 “众卿平身。”他嗓音平和,四平八稳,“传旨,重赏叶家,兵部即刻核算北境粮草,半月内务必离京。” “陛下圣明!”兵部尚书连连磕头,开始慷慨激昂地陈述运粮计划。 楚星澜听着,面无波澜。 隐在宽大龙袍袖管里的左手,却攥着那封刚呈上来的捷报。 力道之大,险些将竹简捏碎。 字迹,是她的狂草行书。 用词亦是她一贯干净利落的做派。 甚至连落款处那枚羊脂玉私印的细微缺角,都分毫不差。 楚星澜的心却顺着这丝完美,坠进了冰窟。 他能从夺嫡的刀光剑影里蹚出来,稳坐这把龙椅,靠的就是从不偏信。 这世上任何摆在明面上的无暇捷报,都必须有他的暗网兜底,做最后一道交叉验证。 若她真如信中所言,安然无恙地接掌了玄北营大军,暗卫的密信早该落进皇宫了。 可从早朝传信到现在,暗线死寂一片。 连一个最简陋的平安暗号都没递出来。 这种毫无缘由的断联,让心底突如其来的不安,翻涌上来。 他在幽暗无光的大殿中垂下眼帘,攥住了那卷竹简,心口空得发慌。 信写得再真又如何?暗网没动静,她就一定是出事了。 “退朝。” 楚星澜开口,切断了殿内热烈的回音。 群臣面面相觑,连万岁都还没来得及喊,却见新帝已然起身,拂袖向殿后走去。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楚星澜脸上的温润在阴影落下的那一刻褪净,只剩下森冷的戾气。 “来人。” 他在幽暗的甬道中顿住脚步,声音压得低沉。 头顶横梁上悄无声息落下一道黑影,单膝砸地:“主子。” “北境进京的暗桩,有动静么?”楚星澜盯着手里的书信。 暗卫把头埋进阴影里,脊背绷得发紧:“回主子,全断了,我们彻底失去了北境暗线的所有踪迹。” 楚星澜捏着那卷书信,在幽暗的甬道里来回踱了两步,呼吸沉得发涩。 “铁勒人没这个脑子,伪造不出这么天衣无缝的字迹和私印。”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似乎又在强行克制着情绪。 “北境的暗桩都是死士,能让他们连求救的话都递不出就被彻底拔除,只能是玄北营内部出了鬼。” 能在大军里织出这么严密的一张网,把南北的活人消息切得干干净净,还对她的行文习惯、用墨深浅了如指掌…… 一个蛰伏在暗处的人影,在楚星澜脑海中逐渐成型。 他眼底的阴翳骤然浓重。 可他其实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暗网失联也可能只是碰上了突发的断路。 若按他以往算计天下的阴沉性子,定会先撒网试探,再步步为营地收网。 可这次不一样。 那里面困着的是叶乐心。 只要一想到她可能正陷在某个叛将精心编织的杀局里,楚星澜连多等半个时辰都不敢赌。 再抬起眼时,楚星澜眼底翻涌的猜疑,已然化作了毫不掩饰的疯魔。 他大步走向兵器架,一把拽开身上厚重的龙袍,反手抽出天子剑。 楚星澜的手搭在了战甲的边缘,却顿住了。 他闭上眼,胸膛里那颗向来懂得权衡利弊的心,此刻正被权益与疯魔来回撕扯。 他是才上位的天子,可以说还没完全坐稳。 这把龙椅底下压着成千上万具尸骨,京城九门外那一万多降军随时可能哗变。 暗处的世家门阀像秃鹫一样死盯着他,只要他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踏出京城半步,这刚打下来的江山,转眼就能烧成灰烬。 最稳妥的办法,是装作不知。 稳坐明堂,等兵部慢条斯理地调兵遣将,带着粮草大军稳扎稳打地北上。 甚至还能借此机会,在京城彻底清洗一遍异己。 为了一个不知生死的女人,扔下刚刚到手的江山社稷,带着大军去塞北送死。 这是兵家大忌,是彻头彻尾的蠢货行径。 他楚星澜筹谋半生,步步为营才走到今天,什么时候做过这种把身家性命全押上的亏本买卖? 可…… 那是叶乐心。 大殿前的腥风血雨里,她把大部分精锐全留给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替他镇住京城的场子,把最安稳的后背交给他,自己只带了少数人回北境。 如果今天他坐在龙椅上,算赢了天下,却把她丢在北境等死,那他这辈子,连睡觉都不敢闭眼。 江山再好,没有她,也不过是一座坟。 顾魏北是个不留后路的疯子,等兵部那套繁文缛节走完,北境早就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楚星的眼底有亡命徒般的冷硬,不顾一切。 回到寝殿,一把抓起战甲,金属甲片撞击出脆响。 “皇上!”暗卫看出他眼中的决绝,骇然叩谏,“京城兵弱,辎重不足,即使御驾亲征,也不一定能胜,若再遇京城生变,北境逢敌,便是十死无生,皇上!赌上整个大楚,不值啊!” 楚星澜动作不停,跨过暗卫的肩膀,径直向外走去。 “值不值,朕说了算。” 他推开半扇殿门,刺目的天光涌入门内,照亮了他满是杀意的眼。 “她拿命给朕铺路,朕要去接她,若京城要反,就让他们反,朕有能力再把江山要回来,留一万玄甲死守九门,把剩下的重骑全部提出来。” 楚星澜的声音再无半点犹疑。 “今 夜子时,随朕出京,朕要亲自去塞北,看看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杂碎,敢动我楚星澜的人。” 北境的密室里,昼夜的概念早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连日来,烈性安神汤,一碗接一碗地灌进叶乐心的喉咙。 这药霸道得很,抽干了她骨缝里的所有力气。 大半的时间,她都在昏沉的深眠中捱过,偶尔转醒,也是浑身绵软如泥,连抬一抬眼皮都觉得千斤重。 “少将军,该进药了。” 顾魏北坐在床榻边,手里端着一只缠丝玛瑙碗。 他拿着白瓷汤匙,颇有耐心地将浓黑的药汁搅匀吹凉,才妥帖地送到叶乐心干涸的唇边。 药效残存的无力感,让叶乐心只能虚弱地半陷在迎枕里,双眼毫无焦距地盯着虚空。 汤匙递过来,她便如一具木偶,微启薄唇,由着那苦涩腥甜的药汁顺着喉管一口口流下去。 顾魏北随手放下药碗,定定地看着她这副温顺的模样,眼底的痴迷更甚。 他太享受这种亲手折断鹰隼双翼的快感了。 用猛药,把大楚最骄傲的战神熬成一滩任他揉捏的软水,剥夺她所有的反抗能力。 他要的就是这种绝对的掌控。 曾经在万军阵前所向披靡的主帅,如今连咽一口水、换一个姿势,都要仰仗他的施舍,只能在方寸之地,做他顾魏北一个人的囚鸟。 顾魏北放下药碗,掏出一方干净的素帕,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去唇角的药渍,“玄北营的将士们很听话,我告诉他们,你被铁勒王困在王帐,他们现在的眼睛里全是在滴血,仇恨,真是这世上最好用的刀。” 他一边说着,一边贪婪地摩挲着她下颌的轮廓,语气里透着股傲慢的愉悦。 “铁勒王那个老蠢货,还以为我真的把防线撤了,正带着他的王庭禁军往落风滩钻,他这辈子都想不到,落风滩的夹道两侧,我早就埋了三万神臂弓。” 顾魏北在炫耀,在向他心底唯一的神明献宝,试图用这种算无遗策的谋略,来证明他比那个远在京城的楚星澜更配得上她。 叶乐心任由他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眼皮半垂,一潭死水。 “明天,我要暂时离开一阵。” 顾魏北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 他突然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耳侧。 叶乐心抬起眼帘,对上了那双翻涌着碧色幽光的眼睛。 “玄北营的大军今夜就会拔营,我得亲自去落风滩收网。” 顾魏北盯着她,呼吸粗重,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欢愉,“我会亲手砍下铁勒王的脑袋,等我带着他的头颅回来,这北境的天,就彻底换了。” 他低下头,在她被玄铁锁住的手背上印下一个吻。 “少将军,乖乖在这里等我,等末将回来,娶您。” 叶乐心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眸子,是深不见底的空洞。 她缓缓闭上眼,将头偏向了内侧,留给顾魏北一个冷硬却又无可奈何的侧影。 这程度的屈服,极大地取悦了顾魏北。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站直身体。 第二天破晓,顾魏北再次出现在密室里时,已经换上了那身久违的玄铁重甲,腰间悬着饮血无数的战刀。 有着浓烈的杀伐之气。 他走到床前,深深地看了叶乐心一眼,很是满意此人的温顺。 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厚重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合拢。 顾魏北留下了他身边最精锐的八名死士死守这扇门,渐行渐远的重靴声消失在甬道尽头。 密室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幽静。 床榻上,叶乐心睁开眼。 瞳孔里的空洞,在眼皮掀开的刹那间荡然无存。 54. 54 她慢慢坐直身体,比谁都清楚铁链的硬度,别说她现在力气全无,就算她全盛时期,也休想凭蛮力扯断这东西。 她低垂着眼,目光盯在扣住自己双手的铁环上。 顾魏北为了不伤到她,在铁环内侧垫了雪蚕丝,这让原本严丝合缝的铁环,多出了一寸空隙。 一寸,对常人来说毫无意义,但在叶乐心眼里,这一寸,就是生门。 叶乐心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肺腑填满。 下一刻,她毫不犹豫地将右手的拇指死死抵在掌心,左手一把攥住右手的腕骨。 没有丝毫停顿。 “喀啦!” 一声脆响。 她将自己的右手腕骨给卸脱臼了。 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砸在锦被上。她死咬着牙关,把到了嘴边的惨叫咽回了肚子里,喉咙里只漏出半声沉闷的粗喘。 整个右手手掌以一种扭曲的角度耷拉下来,骨骼错位带了强烈的剧痛。 可她连喘息的时间都没给自己留,借着脱臼后手骨缩小的体积,将那只扭曲变形的手,从铁环里往外拔。 皮肉在粗糙的铁环边缘被撕裂,鲜血染红了垫在里面的雪蚕丝,顺着铁链滴答滴答地砸在地上。 “呃……” 剧烈的摩擦和拉扯让她的眼眶充血通红。 终于,一声闷响,右手带着淋漓的鲜血和翻卷的皮肉,挣脱了玄铁的束缚。 叶乐心靠在床柱上,胸膛剧烈起伏,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她获得了一半的自由。 她看着自己那只软绵绵垂着的右手,嘴角扯出冷笑。 顾魏北,你真以为,几根破铁链,就能锁住我吗? 她没有停歇,仅剩的那只完好的左手,如法炮制地按上了左手腕的骨节。 “喀啦!” 又是一声清脆的骨裂音。 一炷香后,两条沉重的玄铁链空荡荡地砸在床沿上。 叶乐心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将脱臼的双腕抵在坚硬的床柱边缘。 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撞! “喀!” “喀!” 骨骼强行复位的闷响伴随着钻心的剧痛。 她为自己接上了断骨。 双手虽然恢复了原位,但因为韧带撕裂和皮肉重创,抖得如同筛糠。 她缓了好一阵才勉强压住这痛意,走到那扇紧闭的大门前,静静地贴在门缝上,听着外面的声响。 不久,门外的脚步声开始重叠、交错。 这是换防的动静。 叶乐心将喘息慢慢压平,看着墙壁上那盏雕花铜枝灯。 灯盏里汪着半盏灯油。 她退后半步,沉下肩膀,借着助跑的冲力,狠狠撞向墙面。 “哐当——!” 铜灯连根断裂,砸在地上。 灯油泼溅在名贵的蜀锦床幔上。 火星一燎,火舌窜了起来。 火势刚起,她一把扯下床边那件大氅,兜头压在明火上。 上好的皮草遇火不燃,却在高温下瞬间焖出滚滚的刺鼻黑烟。 不过几个呼吸,幽闭的密室就被熏得伸手不见五指。 她弯腰从满地狼藉中捡起一块锋利的灯座残片,卡在血肉模糊的右手掌心里,随后整个人贴伏在冰冷的精钢门板侧边。 喉咙抵着门缝,她发出一阵撕裂般的咳喘。 门外乱了,皮毛烧焦的恶臭顺着门缝钻了出去。 “开门!少将军在里面!” 沉重的铁门被推开。 走廊里的风倒灌,将密室里的黑烟劈头盖脸地卷出门外,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死士被熏得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挡眼。 就在这一瞬间。 门后的黑烟中,一道人影欺身而上。 叶乐心借着身体下压的死力,将掌心那块锋利的残片,自下而上,捅进了第一个死士的咽喉。 滚烫的血喷了她满脸,连眼睛都没眨,颤抖的左手顺势拔出了死士腰间的军刀。 第二个死士终于反应过来,怒吼一声,长刀横劈而下。 叶乐心一脚踹在即将倒下的第一具尸体膝弯上,尸体前扑,挡住了那一刀。 刀锋砍进骨肉的瞬间,她踩着尸体的小腿借力腾空,左手的军刀干脆地抹开了第二个人的脖子。 后面的死士刀剑铮鸣,踩着同伴的血就往里冲。 狭路相逢。 叶乐心踢翻脚边的尸体,左脚尖一挑,将那人掉落的精钢连弩稳稳接在左臂上。 双手废软,扣不动。 她眼神冷戾,一低头,张嘴死死咬住连弩的机括。 左臂托稳弩身,强压下双腕钻心的剧痛。 牙关狠狠一合。 “嗖——嗖——嗖!” 冲在最前面的几人眉心爆出血花,仰面倒地。 剩下的一人被这不要命的杀法惊得脚下一滞。 弩机射空,她直接将沉重的铁弩砸向对面,趁着对方抬手格挡的半息空当,矮身贴地滑铲,左手的军刀直挑对方脚筋。 血肉翻卷,惨叫声起……直到走廊里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 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叠在血泊中,没有一个活口。 叶乐心靠在冰冷石墙上,胸膛剧烈起伏。 中衣被冷汗和鲜血浸透,黏在背上。 军刀从她止不住颤抖的左手里滑落,砸在地上。 走廊尽头,是一扇透着微光的厚重木门。 风顺着门缝,夹杂着泥土气钻进来。 叶乐心跨过地上的血水,用肩膀顶开木门。 冷风劈头盖脸地砸在脸上,吹散了肺里令人作呕的血气。 此刻,依然是半夜。 这里乍一眼看上去,更像是一片被杂草和古松掩盖的荒芜石林。 顺着风向抬起头,天际线处横亘着一座如同被巨斧劈去一半的黑色山峰。 断雁峰。 叶乐心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这地方在长戍关西南十里开外,前朝时,是一处废弃的烽火台暗堡。 顾魏北这几天能做到每天按时出现,也证明她的判断正确,玄北营的主营扎得并不远。 她低下头,反复打量地上的痕迹。 泥泞中有一条被反复踩踏出的隐秘小道,马蹄印一直向东面的林子延伸。 那是顾魏北离开的方向。 这条路最平坦,但也必定塞满了他留下的暗哨。 以她现在双手半废的状态,走这条大路,走不出五里就会被抓住。 叶乐心的目光缓缓转动,越过东面的密林,落向正北方向那片如刀削斧凿般的陡峭绝壁。 那是老鹰嘴。 绝壁的枯藤后头,藏着一条只有采药客走过的野兽小径,运气好,脚力足,就能绕过明哨暗卡。 当年叶家刚接手塞北,借着山势和缴获的半卷残图,在老鹰嘴秘密打通并直连玄北中军大营的突门。 但难点在于,通往突门的那条路,贴着万丈深渊,中间还有几道宽达丈许的裂谷。 常人尚且需要手脚并用,而她现在双手连一根藤蔓都攥不住。 只要脚下一个打滑,就是粉身碎骨。 叶乐心收回视线,走回门边,手与牙齿并用,从一具尸体身上撕下中衣下摆,用力撕扯下几根长布条。 她将布条绕过脖颈,一圈一圈,把两只软绵绵的手腕死死固定在胸前的束腰上,防止赶路时手臂晃动撕裂刚刚复位的骨节。 山风吹干了她脸上的血迹,结成暗红色的硬痂。 她仰起头,看了一眼云层后隐约透出的几颗星辰方位。 风向、地势、敌人的盲区、悬崖上每一块能落脚 的凸石,都在她脑海中清晰地铺开,最终拼凑成一条生路。 她咬住唇角,一头扎进了北面那片深不见底的绝壁夜色中。 初夏的暴雨说来就来,砸在落风滩的泥泞里。 惊雷劈开浓黑的云层,惨白的电光照亮了山谷两侧拔地而起的陡峭绝壁,也照亮了谷底那条如同蛇般蜿蜒的狭窄官道。 铁勒人的两万先锋军,正在这条死路上拉长阵型。 前锋主将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崖顶。 雨水顺着他杂乱的胡须往下淌,他咧开嘴,冲着身边的副将大笑:“顾魏北那个杂种,说把玄北营撤走就真撤了个干净,过了落风滩这个重要关口,前面就是长戍关的大门,老子今晚要在叶修戟的帅帐里喝酒!” 副将跟着□□起来:“听说那个姓叶的小娘们在顾魏北手上,等占领了玄北营,我们高低也尝尝那滋味!” 两人狂妄的笑声还没落下,一声尖锐的骨哨音,撕裂了漫天的雨幕。 前锋主将脸上的笑容僵住,本能地勒住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在泥水里高高扬起。 “敌袭——!” 嘶哑的狂吼在雷声中显得微不足道。 崖顶上的草丛里,三万玄北营精锐如同幽灵般从泥泞中钻了出来。 他们身上披着蓑衣,手里的神臂弓早已经上好了绞盘。 带队的副将没有任何废话,手里令旗向下一挥。 “放!” 漫天箭雨如同黑色的蝗虫,借着下坠的势头,撕裂空气,狠狠砸向谷底。 铁勒人引以为傲的藤牌和皮甲,在三石强弓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 箭簇轻易地贯穿骨肉,将马背上的骑兵射在泥地里。 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被洞穿的闷响,瞬间在落风滩里炸开。 “撤!往后退!退回山口!”铁勒主将挥舞着弯刀,胡乱砍落几根流矢,声嘶力竭地指挥。 谷口方向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 无数浸透了雨水的滚木和几人高的巨石,携带着千钧之力轰隆隆地滚落下来,直接将退路砸死。 紧接着,一排排穿着重型冷锻甲的玄北营陌刀手,如同黑色的铁壁,从谷口外缓步压进。 两万铁勒先锋,成了一坑待宰的瓮中之鳖。 而在距离落风滩几十里外的铁勒大营,丝毫闻不到落风滩那股冲天的血腥味。 王帐内燃着几盆粗大的牛油火炬,烤全羊的油脂滴进火盆,燎起浓烈的膻肉香。 铁勒王斜倚在铺着整张虎皮的王座上,怀里搂着一个刚抢来的舞姬。 他手里攥着一只镶金的牛角杯,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阶下,七八个铁勒王子正光着膀子,大口撕咬着半生不熟的肉块,烈性马奶酒洒得满地都是,混杂着帐内难闻的汗酸味。 “父王!”大王子博尔扈一把推开身边的女人,抹了抹嘴角的酒渍,摇晃着站起身。 “算算时辰,前锋军这会儿已经过了落风滩了,顾魏北那条狗还算听话,真把大门给咱们敞开了!” 二王子跟着冷笑,用刀尖挑起一块羊肉扔进嘴里:“他敢不听话?一个中原野女人生的私生子,身上流着咱们铁勒最下贱的血,要不是父王开恩,许他事成之后封个异姓王,他能在玄北营装孙子?” “哈哈哈!等拿下了长戍关,我要叶家军所有的战马!” “我要叶乐心当我的小老婆!” “老子要把叶修戟挖出来鞭|尸,的脑袋做成酒碗,天天在城门楼子上喝酒!” 帐内爆发出一阵粗野狂妄的大笑,所有人都在做着瓜分大楚万里江山的春秋大梦。 就在这个时候,外面狂暴的风雨瞬间倒灌进来,吹灭了靠近门口的两支火把。 顾魏北踏着满地泥水,走了进来。 55. 55 他穿着玄北营统领的重型黑甲,没有披雨具。 冰冷的雨水顺着他坚硬的下颌线往下流,身上的铁甲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他的靴底沾满了厚重的红泥,每走一步,都在地毯上留下一个刺目的泥印。 大帐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停下动作,盯着这个本该在前方调度兵马的内应。 铁勒王推开怀里的女人,坐直了身体,眉头皱起,不悦道:“你来干什么?前线出岔子了?” 顾魏北反手一挥,将一样圆滚滚的东西直接砸在大王子博尔扈的脚边。 博尔扈低头一看,宿醉的酒意消弭,惊出一身冷汗。 那是前锋主将的脑袋。 眼睛还死死地瞪着,脖颈处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重器硬生生砸断的。 “你他娘的干什么?你杀的?” 博尔扈勃然大怒,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指着顾魏北的鼻子怒吼,“你敢杀我的人?你这条养不熟的狗,活腻了是不是!” 顾魏北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冷冽不已。 “狗?” 顾魏北咀嚼着这个字,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一抹骇人的狞笑。 博尔扈还要再骂,眼前突然一花。 顾魏北顶着博尔扈的刀锋,庞大的身躯爆发出进人速度,向前一合。 左手一把攥住博尔扈持刀的手腕,往下一折。 “喀嚓!” 骨裂声响起,博尔扈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弯刀脱手掉落。 顾魏北的右手已经捏成了铁拳,夹杂着战场上磨砺出的万钧力道,结结实实地轰在博尔扈的胸口上。 这一下,直接砸断了博尔扈的肋骨。 断骨倒插进肺叶,博尔扈庞大的身躯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一张酒桌上,木屑横飞。 他躺在地上,嘴里涌出大股大股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一招毙命,只有外面的雷声在轰鸣。 铁勒王遽然站了起来,浑身发抖,指着顾魏北:“畜生……你反了!来人!来人!把这个杂种给我剁了!” 他声嘶力竭地冲着帐外咆哮,却没有任何禁军冲进来。 顾魏北活动了一下手腕,甩掉指关节上沾染的血迹,一脚跨过博尔扈的尸体,继续往台阶上走。 “别喊了。”顾魏北的声音很沉,“你王庭外面的那八千禁卫,这会儿估计已经和你的前锋军一样,在泥里排队投胎了。” 剩下的几个王子终于如梦初醒,纷纷红着眼拔出兵刃,怪叫着扑了上来。 “杀了他!” 顾魏北拔出了腰间的战刀。 刀锋出鞘,带起一蓬雨水。 铁勒老二冲在最前面,手里的弯刀直奔顾魏北的脖颈。 顾魏北身体微微一侧,避过刀锋的同时,手里的重刀自下而上猛地一压。 刀背狠狠砸在老二的下巴上。 老二的整个下颌骨直接粉碎,连带着满嘴的牙齿喷了出来,人还在半空,就已经晕死过去。 老三的刀到了。 顾魏北一头撞向老三。 坚硬的头盔狠狠砸在对方的鼻梁上,趁着对方眼冒金星的瞬间,战刀顺势捅进他的小腹,用力一绞,拔出。 肠子混着鲜血稀里哗啦地流了一地。 他在大帐里如入无人之境,连铁勒的将帅都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几个铁勒世子。 全是最直接的杀人技,一转眼的功夫,七八个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铁勒王子,已经被他像砍瓜切菜一样放倒了一地。 断肢残臂浸泡在马奶酒和血液混合的泥浆里,触目惊心。 顾魏北提着滴血的战刀,踏上通往王座的台阶。 铁勒王早已吓得肝胆俱裂,他跌坐在虎皮上,看着眼前这个宛如恶神般的私生子,往日的威风荡然无存。 “别杀我……我是你父亲!”铁勒王语无伦次地往后缩,手脚并用地爬着,“王位给你!铁勒的王位是你的了!你把大楚的军队撤走,我们父子一起……” “父亲?” 顾魏北停下脚步。 他垂眸看着这个赐予他生命、又给了他几十年屈辱的老畜生,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厌恶。 他大步上前,一把揪住铁勒王油腻的胡须,将他整个人强行提了起来,拉到自己面前。 “你配吗?” 顾魏北狠狠盯着他的眼睛,“你以为我处心积虑这么多年,就是为了你这片连草都长不齐的烂地?为了和这些连字都不识几个野种称兄道弟?为了当个鸟不拉屎之地的异性王?” 铁勒王被勒得翻白眼,双手抓着顾魏北的手臂,却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我是中原人,我随母姓,我叫顾魏北。”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他睥睨着铁勒王,“这万里草原,你们这群蠢货守不住,我来守,你们手底下那些引以为傲的铁骑,我会把他们全部打散,变成我攻破大楚京城的兵。” 顾魏北一把将铁勒王摔在王座上。 没等对方喘口气,他的战靴已经重重踩在铁勒王的胸口上,将他扣在虎皮上。 “凭你们这群未开化的野狗,也配来分我的天下?” 顾魏北反手倒握战刀。 铁勒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不——!” 刀锋贯穿了铁勒王的咽喉,将他钉在了身后的靠背上。 血沫顺着刀槽疯狂涌出,溅在顾魏北的玄铁战甲上。 铁勒王剧烈抽搐了几下,瞳孔渐渐涣散,彻底咽了气。 顾魏北松开握刀的手,立在血泊中,任由脸上的鲜血往下滴落。 大帐内死寂无声,角落里那几个舞姬捂着嘴,吓得瑟瑟发抖。 阶下,仅剩的老幺躲在柱子后面,此刻看着满地尸骨,彻底崩溃。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来,跪在顾魏北的靴子前,磕头,额头砸得地上砰砰作响。 “王兄!别杀我!不,哥哥,我当你的狗!你让我去打大楚,我就带兵去给你卖命!”老幺涕泪横流,死死抓着顾魏北沾满泥水的披风。 顾魏北低下头,冷眼看着他。 “新朝的开国大将里,没有狗的位置。” 他连刀都懒得拔,战靴猛地抬起,一脚重重踩在老幺的后颈上。 “喀啦。” 颈椎折断的闷响清脆利落。 顾魏北扯下王座上那面象征着铁勒最高权力的旗子,随手擦了擦甲片上的血迹,扔在一旁。 他睨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舞姬,转身走出大帐。 外面的暴雨未歇,铁勒王庭已被火光和杀戮彻底淹没,玄北营的士兵正把一具具铁勒人的尸体拖入深坑。 顾魏北站在雨中,望着长戍关的方向。 两个早早递了降书的铁勒部落,正匍匐在泥水里战战兢兢地亲吻他的靴尖。 这群蛮夷贪图南边的丝绸与沃土,正好充当他日后叩开大楚九门的先锋肉盾。 这片蛮荒的疆域,连同他手里杀红了眼的玄北军,如今全成了他夺取中原天下的筹码。 顾魏北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嘴角扯出几分冷意。 那封用来稳住大局的平安信,算算日子早已经送到了楚星澜的龙案上。 等回了关,就该送第二封急报了。 就说少将军孤军追击,不慎落入铁勒残部之手。 楚星澜一旦听到这个消息,必会失了分寸。 趁着京城阵脚大乱,他便能顺理成章地截断所有驿道,扣住粮草。 让刚刚灭了敌国,满身伤痕的玄北营将士,饿着肚子在边关风餐露宿地等。 等军心怨愤,等将士们认定朝廷只顾权斗,彻底抛弃了北境功臣时,他再顺势举起战刀。 发兵京城清君侧,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 “把里面那几个的脑袋剁下来,装进最好的木匣子里,天亮拔营回关。” 他吩咐迎上来的亲卫。 顾魏北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着眉眼。 在这尸山血海的修罗场里,眼底浮现出一抹温柔。 “诚意我备好了,该去见我的少将军了。” 官道上,五万玄甲重骑如同一片倒卷的黑云。 铁蹄踏碎积水的轰鸣,整齐划一。 一支天子亲军,带着摧枯拉朽的压迫感,贴着地面向北横推。 楚星澜纵马行在中军。 狂风掀起他的披风,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有着属于帝王在御驾亲征时独有的冷厉。 他单手控缰,另一只手在狂风中展开一卷地图。 目光如刀,扫过北境的防线。 暗卫首领策马紧随其后,声音压在马蹄声中:“主子,再往前就是陵川碑界,过了界,就彻底进入大楚北境,再往前走,就是玄北营的防区了,咱们若正面撞上玄北营的大军……” “呵!”楚星澜视线没有离开地图,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弧,“顾魏北若真能如臂使指地掌控叶家的军心,就不需要造那封假信来稳住朕了。” 顾魏北用老将军的死和叶乐心的失踪来煽动玄北营,看着激昂,实则全靠一层谎言吊着。 楚星澜将地图一合,收入袖中。 抬起眼眸,遥望北方被乌云压顶的苍穹,“顾魏北以为朕被困在龙椅上,这便是他最大的狂妄,传令,过备之后,全军噤声,避开玄北营主阵,直插老鹰嘴,我们从铁勒外围包抄大营。” 冷风如冰刃,刮过楚星澜削瘦冷硬的眉眼。 这是一场豪赌。 京城九门大开,朝堂上群狼环伺,他将刚刚攥进手心的大楚江山,连同自己的性命,全都压在了北上的这条绝路上。 在兵部那群老臣眼里,这是兵家大忌,是疯魔的昏招。 但他没有一丝悔意。 大殿前,她把最精锐的兵符和最安稳的后背留给了他,替他扛下了夺嫡的最后一场血雨。 她给了他这万里江山,给了他君临天下的底气。 如今她陷在北境的杀局里,若他端坐明堂,为了权衡利弊、保全皇位而放弃了她,那这龙椅坐着,与被钉在棺材里又有何异? 江山没了,他可以再从死人堆里杀出一座来。 可若是这世上没了一个叫叶乐心的人,他就算赢了天下,也不过是个守着金笼子的孤魂野鬼。 楚星澜眼神陡然一沉,杀机毕露。 “驾!” 他一夹马腹。 黑色的铁骑洪流随之提速,直刺塞北。 56. 56 顾魏北停在幽暗的甬道尽头。 门半敞着。 烧焦的皮毛恶臭混杂着浓郁的血气,直直扑向面门。 他随手将手里那个装着铁勒王头颅的金丝楠木匣子递给身后的随从,踩着满地的血水,迈过门槛。 地上的八具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被割了喉,有的被弩箭贯穿了眉心。 顾魏北踏过一具死士的胸膛,连视线都没往下落半分。 那张妖异俊美的脸,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火已经尽数熄灭,只剩角落里还未燃尽的火星。 顾魏北抬手,挑开床前残破的帷幔。 他眼眸深邃,鼻骨挺拔,几缕被雨水打湿的黑发贴在苍白的侧脸上,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冷。 两条空荡荡的玄铁链垂在床沿。 铁环内侧垫着的雪蚕丝已经被血浸透。 顾魏北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捏住那枚铁环,拇指轻轻蹭过上面半干的血迹。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生卸腕骨。”他凝视着那抹血色,“好样的,叶乐心。” 他丢开铁链,转身走向走廊尽头那扇透风的木门。 木门大开,外头的风雨早已停歇,冷冷地照在石林里。 顾魏北立在风口。 她如今双腕重创,连刀把都握不稳。 一旦踏上那条布满他暗哨的大路,碰上任何一支巡逻小队,都会被捉住。 她这种深谙兵法的人,绝不会拿命去搏这种毫无胜算的死路。 既然平坦的活路走不通,那就只剩死地。 顾魏北目光缓缓转动,越过石林,冷冷锁定了正北方那座如刀削斧凿般的绝壁。 老鹰嘴,贴着万丈深渊。 常人双手半废,走到这等天险前只会绝望。 那道高不可攀的绝壁,反而成了他整张罗网里唯一的盲区。 越是十死无生的绝境,越是她眼里的生门。 “主子。”身后,十名死士如同幽灵般无声单膝跪地,等候指令。 顾魏北望着老鹰嘴的方向,“她手伤严重,全靠腿脚攀岩,天黑前出不了绝壁。” 那张俊美的脸上只剩狂傲。 “老鹰嘴,去追,带她回主营。” 十名死士齐齐低头:“属下遵命。” 顾魏北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的死士,眼底翻涌着暗色:“无论用什么手段,把她给我带回主营。” “她若是敢跑……”顾魏北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就敲断她的腿,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行,把人给我活生生地带回来。” 沉闷的聚将鼓,在玄北营的大校场上空擂响了。 连绵了几日的暴雨刚停,空气里闷着一股腐叶的腥味。 玄北军披坚执锐,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在点将台下汇聚。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军中断粮已有数日,每日只有稀粥。 饿肚子的兵,眼珠子都是绿的。 大营辕门轰然洞开。 顾魏北骑着那匹高大的黑马,踏着泥浆缓缓步入校场。 他身后,跟着整整百辆沉甸甸的粮车。 车辙在泥地里压出深深的沟壑。 他抬起手。 亲卫拔出佩刀,一刀斩断了头辆粮车上的麻绳,刀锋划破粗麻袋。 “哗啦——” 白花花的精米,瀑布般倾泻在泥泞里。 十万饿红了眼的将士,呼吸瞬间粗重,凝着那些粮食。 顾魏北翻身下马,大步跨上高耸的点将台。 他冷眼扫过底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海,扬起手,将那木匣子狠狠砸在脚下。 “砰!” 木匣四分五裂。 用石灰腌过的头颅骨碌碌滚下台阶,砸进前排的泥坑里。 顾魏北指着那颗人头,“铁勒王的脑袋!老子带着弟兄,把他们的王帐踏平了!” 人群死寂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掀翻天际的狂吼。 边关血仇,终于得报。 顾魏北拔出腰间的佩刀,一刀劈在旁边的木桩上,发出一声暴喝:“都给我闭嘴!”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吼什么?觉得打了胜仗,威风了,该吃肉拿赏银了是不是?” 顾魏眼底通红,像一头吃人的狼,“你们低头看看自己!看看你们手里那把砍卷了刃的破铁!看看我们烂在泥里连张破席子都没的兄弟!我们现在活像一群等着要饭的叫花子!” 他指着粮车:“这米,是我从铁勒人手中抢回来的!朝廷的运粮官呢?楚星澜的军饷呢?” 顾魏北越说越怒,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激荡,“这么多天了,连一根拔毛的鸡骨头都没给咱们运出来!咱们在北境嚼树皮,打外夷,把血都流干了,京城那帮狗官在干什么?他们在暖阁里玩女人!拿上好的精肉喂狗!” 底下的将士眼珠子全红了,粗重的喘息,连成一片。 “楚星澜怕了!他怕打赢了仗的叶家军!他怕咱们手里这把杀过人的刀!”顾魏北声音带上了惨烈的悲腔,“他防咱们,比防铁勒人还狠,少将军帮他夺嫡,他却恩将仇报,他就是要活生生玄北营,饿死、耗死在这座连鬼都不来的破关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拳头猛地砸向自己的胸甲,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 “少将军为了楚星澜的帝位,移走了玄北营三万大军,造成玄北营兵力不济,叶将军血溅沙场,而她被铁勒残军围困,朝廷的人至今未到,楚星澜见死不救!” “哐当。”不知是谁手里的长枪,砸在泥水里。 顾魏北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紧接着,如同决堤的洪水,凄厉的痛骂声,在大军中轰然炸开。 那些身经百战的铁汉,双拳把地砸得血肉模糊。 委屈、饥饿、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发酵,化作了要将这大楚江山生吞活剥的滔天恨意。 “顾魏北!你放屁!” 一声暴喝压过了满场的哭嚎。 徐副将推开人群,大步跨出军阵。 他须发皆张,一把拔出腰间长刀,刀尖直指点将台上的顾魏北,目眦欲裂。 “我老徐跟着叶老将军在塞外吃沙子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叶家世代忠良,大楚的军旗,绝不可能在咱们玄北营手里折了!” 徐征怒视顾魏北:“你这头养不熟的狼崽子,拿少将军当幌子,分明是你自己想谋反!来人,把他给我拿下!” 徐征在军中威望极高,他这一吼,周围几千名叶家死忠的老兵纷纷握紧了刀柄,眼神惊疑不定地往前逼近了一步。 顾魏北看着台下的徐征,脸上伪装的悲痛消融,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森冷。 他提着刀,一步步走下台阶。 “执迷不悟。” 话音未落,徐征暴喝一声,双手握紧长刀,借着冲下军阵的悍勇力道,力劈华山般朝着顾魏北迎头砍下。 “铛——!” 顾魏北横刀硬接。 他虽然接下了这雷霆万钧的一击,肩膀却也跟着一沉。 徐征到底是在沙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悍将。 他一招未破,刀锋贴着顾魏北的刀身一滑,长刀直取顾魏北的咽喉。 顾魏北仰头,刀锋贴着他的下颌擦过,削断了一缕黑发。 两人绞杀在一起,步步都是同归于尽的杀招。 徐征发狂般连劈数刀,刀刀势大力沉,逼得顾魏北连退了两步。 可徐征毕竟实力不济,又跟着大军饿了好几天天,气息很快就乱了。 顾魏北那双冷戾的眼睛死盯着徐征的刀势,眼底凶光毕露。 他用左肩的玄铁护甲扛了徐征一刀的余威,右手战刀挑向徐征的下盘。 徐征躲闪不及,大腿被划开一道血口,右腿一软,单膝跪倒在泥地里。 顾魏北没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一脚重重踹在徐征的胸口上,将他踹得仰面翻倒。 战刀顺势高举,带着呼啸的风声劈了下去。 徐征双目赤红,在这生死关头竟然丢了手里的半截断刀,赤手空拳死死攥住了顾魏北劈下来的刀刃。 锋利的刀刃瞬间切开徐征的掌心,鲜血顺着刀槽往下流,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死死攥着不松手。 “玄北营的弟兄!”徐征满嘴是血,盯着周围那些蠢蠢欲动的士兵,嘶哑地咆哮,“别跟着他当反贼!死也不能,脏了玄北营的旗!” 顾魏北手腕发力一绞。 “喀啦”一声,刀锋生生绞断了徐征的指骨,顺势切入他的咽喉。 “哧——” 一颗花白的头颅冲天而起。 滚烫的颈血喷起三尺高,淋了周围士兵一头一脸。 无头尸体晃了晃,还保持着死战的姿态,轰然倒在泥水里。 全场骇然。 顾魏北踩着徐征的尸首,目光阴毒地扫过全场。 “大楚气数已尽,楚星澜不仁,就别怪我玄北营不义!” “跟着楚家,只有饿死、屈死!从今天起,我顾魏北重定军规!不看门第,不看出身!杀一个大楚校尉,赏银百两!攻破一座城池,先登城头者,封关内侯,赏良田千顷!” 权力和金钱的诱惑,裹挟着对朝廷的滔天恨意,让无数底层的年轻士兵呼吸粗重,眼底燃起了疯狂的野火。 顾魏北看着火候已到,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满脸血污的映衬下,犹如修罗恶鬼。 “我知道,营里还有对大楚愚忠的硬骨头。” 他退后半步,让开点将台前的一片空地。 “我顾魏北不强求。愿意跟着我南下,为少将军报仇、建功立业的,站在原地。不愿意反的,现在丢下手里的刀,去粮车那边领十斤米,大营的门开着,你们随时可以滚回南边,去给你们的楚皇帝磕头。” 半晌,军阵中传出兵器落地的脆响。 “哐当。” 一个老兵扔了手里的残刃,一瘸一拐地走向辕门。 “我只认叶家的军旗,少将军不在了,这兵,老子不当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接二连三的兵器落地声响起。 一百、一千、一万…… 忠于叶修戟和大楚的老兵,沉默着解下铠甲,扔下兵器,甚至连顾魏北许诺的粮食都没拿,互相搀扶着,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着大营敞开的辕门走去。 顾魏北站在台上,静静地看着这群背影。 辕门外,是一片开阔的荒原。 走在最前面的老兵刚迈出营地百步。 突然。 “嗡——!” 那是无数张强弓同时被拉满又松开时,弓弦震颤的声响。 铺天盖地的黑色羽箭,如同一张巨大的网,从辕门外的矮丘后方腾空而起,遮蔽了日光,狠狠砸向那两万手无寸铁的老兵。 “噗噗噗噗——!” 走在最前面的老兵瞬间被射成了刺猬,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直挺挺地扑倒在泥地里。 鲜血染红了荒原的积水。 “有埋伏!退回营地!退回去!”人群爆发出绝望的嘶吼。 此刻,他们没有武器,也没有盾牌。 活生生的人命在重弓面前脆弱得不如一张纸。 大批大批的士兵倒下。 幸存的人发疯般地往大营的方向逃,他们连滚带爬地扑向辕门, “救命!让我们进去!” 顾魏北居眼底没有一丝波澜,缓缓抬起手。 “关闸。” 粗重铁索的摩擦声,厚重的营门在绝望的惨叫声中无情地合拢,将最后的生路彻底斩断。 几个扒在门缝上并试图挤进来的士兵,被沉重的门轴碾碎了手指,撕心裂肺的惨嚎声瞬间响彻云霄,却又很快被新一轮的箭雨强行掐断。 与此同时,辕门外,大地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震颤。 那是上万铁骑同时踏地的动静。 黑压压的铁勒骑兵如同翻滚的乌云,缓缓压了上来。 他们在百步之外勒住缰绳,列开了一个巨大的半月形包围圈。 上万张生牛皮大弓被拉开,箭簇在日光下闪着森寒的光,直指荒原中央那些手无寸铁的玄北老兵。 “铁勒人……是铁勒的狼骑!” 大营内的将士看清了外面的阵势,扒着辕门的木栅,目眦欲裂,“顾魏北,你疯了!你敢引蛮夷入关!你勾结异族!” 57. 57 顾魏北站在高耸的点将台上,俯视着辕门内外的一触即发。 脸上没有半分被戳穿的慌乱,“异族?可笑!” “七百年前,大胤始皇马踏阴山,将草原八部与中原九州熔为一炉,建立大一统的帝国,始皇眼里,哪来的异族?只有能为他开疆拓土的族人。如今楚家那群废物偏安一隅,连你们这些镇守边关的功臣都要活活饿死,这天下,早该换个姓了!” “我顾魏北要建的,是一个没有塞北与中原之分的新朝!只要握紧手里的刀跟着我,铁勒人也好,玄北营也罢,全都是新朝的开国功臣!大楚朝廷给不了你们的,我给!” “攻破京城那日,良田、黄金、女人、世袭罔替的爵位,全在你们的战功上。看看外面的阵仗,顺我者,荣华富贵,逆我者,杀无赦!诸位不妨好好想想,王侯将相,难道就一定是天生的吗?” 这番话,伴随着辕门外那随时会松开的夺命强弓,让原本沸腾的军阵出现了片刻讶然。 许多人握刀的手开始发抖,眼底的惊惧和愤怒,正一点点被求生的本能与对权力的贪婪所取代。 人群中,一个士官双眼烧得通红,振臂高呼:“老子受够了这鸟气!横竖都是饿死,不如跟着顾将军拼个前程!” “愿为顾将军效死!” “愿为顾将军效死!” “愿为顾将军效死!” 几千名被欲望彻底吞噬的士兵率先拔出刀,毫不犹豫地站到了点将台下,刀锋直指昔日的同袍。 “你们这些叛徒!” 一名年轻百骑长双目赤红地咆哮。 “大胤始皇是拿命打出来的天下,不是引狼入室、屠杀自己同袍的畜生,弟兄们睁眼看看辕门外,那帮蛮夷手里拿的是什么?是对准咱们玄北营的弓箭!只要放他们入关,中原的百姓连骨头都会被嚼碎!” 他弯腰捡起一杆沾血的长枪,遥遥指向顾魏北。 “玄北营的魂,是守土卫国,死不退让!咱们就算穿上金丝蟒袍,死了有脸去见地下的叶老将军吗?有脸见自己的列祖列宗吗?” “死战!绝不与反贼同流合污!” “杀出去!救外头的弟兄!精忠报国!” “拼了!” 两股截然不同的信仰,瞬间将大营活撕裂。 刀剑出鞘的摩擦声如密集的惊雷般在校场上成片炸开。 顾魏北嘴角的笑意彻底冷了下去。 他手腕一翻,刀尖重重顿在点将台上。 这是一个死令。 “嗡——!” 辕门外,万箭齐发。 黑色的箭雨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撕裂了荒原上的死寂。 走在最前面的老兵成片成片地倒下,鲜血染红了泥地。 铁勒骑兵吹响了冲锋的骨哨,挥舞着弯刀,撞进混乱的人群中,肆意砍杀。 人头滚落,残肢断臂在泥水中翻飞。 与此同时,点将台四周,顾魏北早已安插好的亲信将领同时拔刀。 “这群蠢货要去京城告密!他们不死,死的就是我们!杀——!” 大营内部,惨烈的混战也霎时爆发。 被军功爵位和求生欲洗脑的人,如同饿狼般扑向身边的同袍。 那个年轻的百骑长刚一枪挑翻一个叛军,就被两把刀同时捅穿了腹部。 他死抓着刀刃不肯松手,满嘴鲜血地用额头狠狠撞碎了面前人的鼻梁,两人翻滚在血泊里互相撕咬。 战马在营帐间横冲直撞。 兵刃砍进骨头的闷响、濒死的惨叫、肠子和内脏流淌在泥水里的腥臭味交织在一起。 昨日还同生共死的兄弟,为了截然不同的信仰,将屠刀送进了对方的胸膛。 一名士兵被斩断了双腿,在血泊里绝望地爬行。 还没爬出半米,一把沉重的陌刀直接剁碎了他的脊椎。 砍杀他的人满脸喷血,眼睛里全是疯狂的亢奋:“关内侯……我要做关内侯!” 顾魏北负手立在高处,冷眼欣赏着这场由他亲手缔造的以血肉为祭的大洗牌。 残阳如血,将长戍关外的荒原映照得宛如阿鼻地狱。 手无寸铁的士兵在铁勒人的屠刀下拼死肉搏。 没有兵刃,就用牙咬断蛮夷的咽喉,双腿被砍断,就死死抱住战马的马腿…… 血流漂杵,尸骨如山。 就在铁勒主将狞笑着举起弯刀,准备绞杀最后一批背靠背结阵的残兵时,大地,发出了另一种震颤。 那是一种整齐、沉重,仿佛能将地壳硬生生踩碎的轰鸣。 铁勒主将猛地回过头。 南方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重甲铁骑如同倒卷的海啸,平推而来。 万柄森寒的钢刀在残阳下连成了一片刺目的冰川。 沉重的马蹄踏碎了荒原的积水,带着摧枯拉朽的肃杀之气,楔入了战场。 一面巨大的赤金龙旗在狂风中猎猎翻卷。 大楚,天子亲军。 禁军重骑犹如两柄巨大的黑色铁钳,从荒原两侧悄无声息地合拢,直接将那正在肆虐的铁勒狼骑,牢牢地包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网。 中军阵前,楚星澜一身冷硬的粼光银甲,座下纯白战马,手里提着天子重剑。 他踩着漫天血色,犹如神明降世,冰冷的视线越过重重厮杀,直逼长戍关那扇紧闭的大门。 他手中的重剑平平举起,剑锋向前重重一压。 “杀!” 数万禁军重骑爆发出掀翻穹顶的怒吼,如同一柄黑色的巨锤,轰然砸进铁勒狼骑的包围圈。 沉重的钢刀在战马的冲刺下,携带着万钧之力劈砍而下。 铁勒人引以为傲的弯刀在重甲面前如同破铜烂铁,连人带马被生生劈成两半。 血光冲天,泥水里,那些原本已经绝望闭眼的老兵们愣住了。 他们呆呆地看着帝王的军队从而而降,看着那面在狂风中被鲜血染红的赤金龙旗,枯槁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是皇上……是皇上带兵来救咱们了!” 一个士兵用满是泥污的手重新拿起了兵器:“朝廷没有不管咱们!陛下没有抛弃玄北营!” 长戍关厚重的辕门后,几百双眼睛透过木栅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那场屠杀。 刚才还在大营里为了关内侯,为 了活命而发疯屠戮同袍的叛军们,此刻像被抽干了三魂七魄。 一个士兵低头看着自己满手黏腻的鲜血,再看看脚下那个被他亲手捅穿肚子的同营兄弟,浑身开始像筛糠一样剧烈发抖。 “陛下亲自来了,他带兵来打铁勒人了……”士兵双眼空洞,牙齿打着战,“顾将军说朝廷断了粮,要饿死我们,可是天子御驾亲征来了啊……” 谎言,在亲眼所见的铁血事实面前,像一层薄纸般被轻易捅破。 动摇,如瘟疫般在数万大军中疯狂蔓延。 那些被蛊惑的士兵遽然惊醒,铺天盖地的懊悔和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们。 他们惊恐地后退,避开地上的尸体,仿佛那些血会烫坏他们的靴子。 “咱们……咱们杀的是自家兄弟啊!”有人抱住头,绝望地跪倒在血泊里。 “慌什么?!” 顾魏北大步走上前。 他太清楚这群底层士兵的软肋,谎言被戳穿又如何? 人一旦踏过了底线,就只能被逼着一路走到黑。 他一把揪住那个跪在地上的士兵领口,将他的脸按在旁边一具被砍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上。 “睁开你的眼看清楚,这是你刚刚亲手剁碎的百骑长!” 顾魏北冷笑,“你现在知道后悔了?大楚律例,聚众谋反,杀同袍将领,是个什么罪名?诛九族!凌迟处死!” 顾魏北甩开那名士兵,刀尖扫过全场那一张张惨白、惊恐的脸。 “你们真以为,楚星澜带着禁军赶来,是为了救你们脱离苦海?” 他仰天大笑,大声讥讽,“用你们的脑子想想!朝廷不给一粒米,偏偏在铁勒人围营的时候,天子御驾亲征,踏着点就到了?” “他怕的是我们这支功高震主,连皇权都不放在眼里的玄北铁骑!” “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借铁勒人的刀,把咱们耗死!如今他亲自带兵来,是来彻底歼灭玄北营的,一箭双雕!” 顾魏北刀尖直指门外,目光阴鸷地扫过那些还在犹豫的士兵。 “你们以为现在放下刀,跪在泥里磕头,楚星澜就会大发慈悲饶了你们?别做梦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在他眼里,今天只要站在这大营里的,全都是乱臣贼子!他分得清谁刚才是被逼的,谁是忠心的吗?等他平了乱,你们所有人的爹娘、老婆、孩子,全都会被拉到菜市口,当成叛党家属剁成肉泥!” 大军中的人齐齐倒抽了一口冷气,刚刚生出的一丝悔意和对天子的敬畏,被灭门的绝望压碎。 “退一步,是满门抄斩,挫骨扬灰!” 顾魏北见火候已到,拔高了声音:“往前走,才是生路!” 他指着门外,眼底燃起赌徒般的烈火。 “楚星澜再能打,他也只带了数万人,还是跑了几天几夜的疲军。我们玄北营是中原最能打的精锐,外围还有铁勒部落的牵制!打开这扇门,冲出去!” “杀了他!拿着他的人头,这天下就是我们的!荣华富贵,免死金牌,全看今天你们够不够狠!” 恐惧到了极点,就是彻底的疯魔。 “跟着我,杀楚星澜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