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小我十三岁的男大结婚了》 1. 第1章 林自青 “小林啊……我记得你还没成家吧?” 总经理办公室里,林自青和席先明分坐在茶几两侧,各自面前放着一杯茶、一碟水果,一看就是要谈心的阵仗。 所以突然被叫到总经理办公室,又听席总七拐八绕寒暄了半天的林自青,心里对今天要说的事已经有了几分预感。 即便如此,席先明说出的话还是让他十分意外。 这……难道是要给他介绍对象? “是,我的想法是先立业,再成家。”他笑着应道。 “对象也没有谈?” “是的。” 席总来了精神,“你现在也算得上是事业有成了吧,这方面就没有什么想法?” 林自青手指摩挲着杯壁,犹豫是该委婉拒绝,还是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最后还是决定先听听席总打的是什么主意,便道,“还没有,合适的人也没那么容易认识,我又不想交钱去那种婚介机构。” “你介意相亲?” 林自青摇头,“那倒没有,只是觉得婚介机构商业性质太浓了,比起相看,更像是销售。” “没错!”席先明一拍大腿,“找对象,还是知根知底的人放心一些,你说是不是?” “那当然。”林自青故作黯然,“可惜我家里老人都没了,没有人能帮忙张罗这些事,我自己工作也忙。” 席先明便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道,“小林你大学毕业就进公司,到现在也有十多年了吧?其实我看你,也跟自家子侄一样的,你要是不介意,我给你介绍一个?” 林自青也用开玩笑的语气回他,“那您可得给我介绍个帅哥。” 同性婚姻合法后,像林自青这样的人,也不用隐藏自己的性取向了。 席先明闻言,暗自紧绷的情绪终于放松下来,露出了一个自信的笑,“别的不敢说,这个还是可以保证的。” 林自青微微一笑,低头喝水。 席先明轻咳两声,“……其实我要说的,就是我家那个臭小子,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林自青心头微微一沉。 他在公司十几年,大领导的家事,就算不方便打听,但多少还是知道一些的。 席先明自己就是个火爆脾气,他的独子席柏也不遑多让,父子俩只要凑到一起,就没有不吵架的,据说还动过手。以前偶尔还会听席先明唉声叹气,数落儿子,自从两年多前席柏满十八岁、从家里搬出去之后,就再没提起过了。 所以乍然听到席先明说要给自己介绍他儿子,林自青只觉荒谬。 且不说席柏的少爷脾气,能不能接受他爹给他安排相亲、会不会迁怒自己,只说这位席少爷逃课厌学、打架斗殴、游手好闲之类的传闻,林自青就敬谢不敏。 不过这些当然都不能说,所以他只迟疑道,“这……我记得席少好像比我小了十多岁?年龄差距太大了,恐怕没有共同语言。” 席先明尴尬一笑,显然自己也觉得有那么一点不合适,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道,“年轻有年轻的优势嘛,青春朝气……而且别的不说,我儿子的长相随了他妈,绝对好看!” 还怕林自青不相信,立刻掏出手机,要给他看照片。 这林自青倒是不怀疑,席先明自己就长得浓眉深目、俊朗端正,年轻个二三十岁,就是老一辈人最欣赏的那种英气,他的儿子肯定不会太差。 不过看到照片,依旧吃了一惊。 席柏眉眼间跟他的父亲还是有三分相似的,但大概是中和了母亲的长相,没有那么端庄正气了,反而显得眉目秾丽,是一种很纯粹的漂亮。但更扎眼的是那种不好惹的气质,从眉眼之间流淌出来,又让这份漂亮多了几分惑人的邪气。 即使只看照片,林自青还是受到了一点小小的冲击。 少爷虽蠢但实在美丽。 难怪席总那么自信。 他想了想,委婉暗示,“席少爷这么优秀,应该不需要相亲吧?年轻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或许还是更愿意自己去认识人。” 席先明估计也觉得自家儿子看起来不太良家,连忙道,“小林你放心,这臭小子一心搞他那个什么战队,根本没空去认识人,要不然,我也不会提这事。” 林自青还是摇头,“既然席少一心搞事业,那恐怕也跟我之前一样,暂时分不出时间和精力去考虑终身大事。” “这个你也放心,他已经答应我了。”席先明说着,故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上了年纪,时常感觉精力不济,处理公司日常事务还行,但是出差应酬就有些力不从心了。席柏那臭小子,我看也指望不上,所以我就想着,要是你们结婚,我也就能退居二线,放心把公司交给你了。” 林自青那正在飞速运转、权衡利弊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不得不说,这个条件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 林自青出身寒微,连小镇做题家都不是,他是从农村走出来的。他们那个村子就够穷的了,林自青家又是全村最穷的,贫穷困苦这四个字简直就像是他的影子,伴随了他整个的成长过程,直到他大学毕业。 所以林自青说先立业、后成家,可不是随口敷衍人。 连给自己提供充裕的物质条件都做不到,有什么资格恋爱、结婚乃至生孩子?——当然自从高中意识到自己的性向,这最后一条就被划去了。 林自青对金钱的渴望、对上进的决心,是刻入骨子里的。 要不然,他也不可能三十出头就做到公司副总,被人称赞一句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了。 但…… 这也不过是勉强跨入中产、物质充裕一些而已,跟真正的有钱人比起来,依旧是天壤之别。 就说席家的正远集团,是做写字楼开发的,外地人根本没听说过,但因为抓住了时代的机遇,在省内几个大城市拿地盖楼,即便如今地产开发 已经是夕阳行业,靠着经营现有产业,每年也仍有数亿营收。 这是什么概念? 以林自青的百万年薪,也得不吃不喝干上几百年才能赚到。 当然了,营收是营收,利润是利润,赚得多花得也多,何况公司还有大小股东,真正能分到席家人手里的收入没有看起来那么多。 即便如此,双方之间的差距也是不可以道里计。 而现在,席先明说,只要跟他儿子结婚,就可以把公司交给自己来管。 虽说这话肯定有不少水分,毕竟结了婚席家的产业也不会变成他的,没有股份,做到总经理也还是打工人,但这依旧是一个林自青梦寐以求的、可以少奋斗十年的机会。 林自青已经忘记自己本来要说什么了,薄薄嘴唇张合片刻,吐出了一句,“席少好像还没大学毕业……” “是这样的,但机会难得啊!”席先明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然后又掩饰道,“咳,我的意思是,缘分难得。再说,现在大学生结婚也已经很普遍了,你可不能歧视人。” 林自青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杯子,坐直身体,看着席先明问,“席总,席少为什么会答应来相亲?” 而且听起来不只是相亲,席先明显然是连订婚、结婚的事都考虑到了。 他怎么保证席柏一定会听话? 机会难得—— 对林自青来说,这当然是个好机会。他成为副总之后,下一步的目标就是拿到公司的长期股权激励。在正远这种比较传统的公司里,这一步的难度不亚于登天,但如果他能成为席家的自己人,就不一样了。 对席先明来说,这也是个好机会,林自青是自己培养出来的员工,对公司感情深,再加上婚姻和利益绑定,就能让他在公司干一辈子。 甚至林自青怀疑,席先明有这种想法绝不是一天两天了。 说不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经历了重重考验和审核,现在才能坐在这里。 那席柏呢? 一个才二十岁、桀骜不驯的年轻人,自身条件好得足以让无数人仰望,他为什么会同意关系不睦的父亲塞过去的结婚对象? 肯定是有不得不低头的理由,所以才是机会难得。 林自青静静地看着席先明。 和席柏那种浓墨重彩描绘出的美貌相比,林自青的五官要清淡得多,却绝不平庸,他像一幅古人的水墨画,寥寥几笔,韵致天成。再加上个性内敛、做事细心,不管什么时候都有一种慢条斯理的从容,不需要疾言厉色也能让人信服。 要不然,席先明也不会觉得他能管得住自家儿子了。 就是他自己,此刻面对林自青那平和得仿佛看透了一切的眼神,也不免心虚。 “这个,咳……”席先明眼神游移,有些心虚地道,“席柏那个战队,终于把他的压岁钱亏完了,这不是回家来找我拉投资吗?我就说……” 2. 第2章 席柏 “结婚吧,结了婚就给你投钱。” 听到这句话的第一时间,席柏觉得他爹疯了。结婚又不是去菜市场买菜,是说结就能结的吗? 但很快,席先明就用实际行动告诉他,自己并不是在说胡话。 他不仅挑好了结婚的人选,还连各种流程细节都考虑到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如此条理分明,席柏反而没那么生气了。他已经听出来了,席先明哪里是在替他挑结婚对象,这是在替公司挑接班人呢! 离家出走这两年,席柏也经历了很多,甚至开始理解席先明了——搞事业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比如他那个战队,自问也付出了无数的心血,却是越干越差,如今更是到了濒临破产的地步。 他能为了战队,回家低头,那席先明为了公司的平稳延续,给他找个结婚对象,也很正常…… 才怪! 他一个二十岁的大好青年,怎么这就要走进婚姻的坟墓了啊! “其实我觉得,”席柏诚恳地看着他亲爹,“你与其逼我结婚,不如自己结婚再生一个。” 说完转身就跑。 果然下一刻,伴随着席先明一声怒喝,烟灰缸砸在了他刚才站着的地方。 在席家帮佣的几个阿姨躲在厨房里,听到这动静,偷偷探头出来看,见只是打了东西,这才松了一口气。 没人敢出去劝,这父子俩一见面都跟吃了枪药似的,大家都已经习惯了,现在出去,席先明脸上挂不住,反而容易坏事。 席先明将鸡毛掸子抓在手里,脸色数变,最后还是没追上去。 自从席柏十三岁之后,他这个当爹的就跑不过儿子了。 刚开始席先明还不信邪,工作之余疯狂锻炼,试图重振父威,后来就学乖了,直接用钱拿捏。 老实上课一天五百,考试成绩按分数算钱,中考高考更是有巨额悬赏……如此这般,到底是凑合着把人送进了大学。席先明还以为自己要苦尽甘来了,正美滋滋准备等儿子大学毕业,就把人塞进公司,不图他大展拳脚,能守住这份家业就行。 却不想,这竟是席柏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 他表面上安分上学,实则却是在暗中攒钱,等十八岁高中毕业,拿到了最大的一笔奖金,便立刻借口出门旅游,包袱款款出了家门,从此天高海阔,再也不将他这个当爹的放在眼里了。 说实话,一开始席先明气归气,但其实还有点小欣慰。 儿子居然不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还有点心机和手段——虽然都用到了自己这个亲爹身上吧,但不管怎么说,还是可以培养一下的。 直到他听说席柏跟他的狐朋狗友们组了个战队,要去搞什么电子竞技。 席先明对电子游戏的印象,就是广告铺天盖地的“一刀999”,听着就感觉智商不高的样子。 虽说了解之后,知道这是一块很大的市场,还是很有前景的,甚至席总自己也在试玩之后,沉迷上了几款小游戏,现在每天晚上吃完饭都准时上线带兄弟们打帮战,也逐渐理解了儿子的梦想。 这要是每天打打游戏就能挣钱,多快乐? 但是—— 席柏的战队一直没出成绩。 电子竞技,菜是原罪,正因为自己也玩了游戏,席先明更不能跟没打出成绩的儿子和解了。 连打游戏都打不好,听起来就很完蛋,还不如创业失败呢! 席先明这个急呀! 就在这时,席柏突然回家来了。 来拉投资的。 嘿!这不就落他手心里了吗? 事到如今,席先明也不指望儿子继承家业了,尤其是这几年,科技发展得太快了,再加上各行各业都迎来寒冬,写字楼的空置率连年攀升,竞争是越来越激烈了。 正远旗下的写字楼,已经开始搞什么智能管理、绿色赋能。 席先明艰难地适应着种种变化,也逐渐意识到,光靠守成已经跟不上这个时代了。要想公司不被淘汰,将来的管理者不仅要有能力,还要懂技术,头脑灵活、目光敏锐。 席柏明显不是这块材料。 好在这种困境也不只是席先明遇到了,而是一个十分普遍的现象。 要怎么做,走在前面的人也已经给出了答案——聘请职业经理人,给予股权激励和各种优厚待遇,让他们来为公司掌舵。 席先明还是比较保守,比起聘请外面那些吹得天花乱坠,头衔多得吓人的专业人士,他还是更倾向于自己培养一个接班人。 林自青,正是乘上了这股东风,才能在三十出头的年纪被提拔为公司副总。 即使如此,席先明也还是不太放心,总觉得这样不够保险,还是需要一条纽带,让林自青跟公司的联系更紧密。他常常遗憾自己没有一个女儿,不然让林自青做自家女婿,那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而现在,席先明冒出来了一个更好的想法。 当然不是让席柏和林自青结婚,席总还没那么开明。 他想的是,赶紧让席柏结婚,生个孩子,从小培养起来,等大一些就让林自青带着,也方便公司将来平稳交接。 所以他对席柏说出了“结了婚就给你投钱”。 结果这臭小子是知道怎么气他的,一句话说得席先明变了脸色。 席柏的母亲去世得早,席先明年轻的时候是想再找一个的,结果都被席柏给搅黄了,那时候他才上小学啊!之后父子关系越来越糟糕,席先明也就熄了这心。 现在这臭小子倒是知道大方了。 都这把年纪了,娶个比儿子大不了几岁的老婆,那他席先明成什么人了? 不气不气,那小子分明是故意的,自己要是真气出个好歹来,岂不是让他得意了? 再说了,现在是席柏要求着自己。 这么想着,席先明将鸡毛掸子放在了面前的茶几上,摆出个不怒自威的架势来,“别给我扯那些没用的,我话放在这儿了,要投资,就听我的结婚。不愿意结婚,那你趁早滚蛋!” 这回轮到席柏的脸色变来 变去了。 回家来要投资,他也是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的。头都低了,要是拿不到钱,那不是亏了吗? 所以迟疑半晌,他还是走了回来。 只是一开口,还是不客气,“结婚是不可能的,实话跟你说吧,我喜欢男的。” 席先明终究还是抄起了鸡毛掸子。 一番鸡飞狗跳之后,席先明停下来,叉着腰喘了半天的气,才问,“你说的是真的,还是故意说这话来气我?” “当然是真的。”席柏理直气壮,“我什么时候编过瞎话来气你?” 席先明一想还真是,这小子虽然怎么气人怎么来,专戳他的肺管子,但确实都是大实话,只是胆子太大,那张嘴什么都敢说。 “改不了?”他盯着席柏,眼神似有深意。 席柏一梗脖子,“改不了,我对女人硬不起来。” 席先明手又痒了。 但他这回忍住了,主要刚才追了半天也没打到,现在腿还有点没力气。 大概是今天的情绪波动太大,此刻看着席柏那副“你拿我没办法了吧”的表情,席先明只想将他的这份嚣张气焰压下去,于是一时冲动、口不择言道,“喜欢男的怎么了?同性婚姻都合法了,喜欢男的我也能给你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你就说结不结吧!” 席柏目瞪口呆。 他做梦都想不到,这种话能从席先明这个老顽固的嘴里说出来。 席先明其实说出口就有点后悔了,但是一看他这个表情,顿时觉得这主意好像也没那么坏。 多少年了,他终于在跟儿子对峙的时候占据了上风。 而且席先明突然想起来,有回公司团建的时候,大家都喝多了,玩真心话大冒险,林自青好像说过他喜欢男人。当时席先明心里又是庆幸,又是惋惜,还好他没有女儿…… 现在也不用遗憾了,直接把他和席柏凑成一对,正好一个无心家业,一个有能力接管公司。 至于说这样将来没有孩子…… 呵呵,说得好像不找林自青,席柏就会乖乖生孩子似的。 席先明越想越心平气和,“怎么样?结了婚立刻就给你投钱。”顿了顿,咬牙加码,“投多少都行!” 席柏反驳的话都到嘴边了,听到后面这句,忍不住问,“多少都投?” 席先明下意识地点头,点到一半忽然警觉,“你要多少?” “一个亿。” “多少?”席先明心脏都要骤停了,“你怎么不去抢?” 席柏冷静地道,“那抢钱不是没有找你快吗?” “……” 席先明这才明白席柏为什么能回家来低这个头,这种有去无回的钱,除了亲爹还有谁会给他投? 席柏看他已经抬手去掐眉心,又补了一句,“这只是第一笔,之后每年还要两千万。”然后语气欠欠地问道,“爸,这婚还结吗?” 他已经很多年没把“爸”叫得这么好听了。 席先明一闭眼、一咬牙,“结!” 3. 第3章 算他有眼光 林自青坐在某著名情侣餐厅的包间里。 说是包间,但空间其实没比雅座大多少,林自青一个人坐下来,就占去了大半个房间,要是再加一个人,估计胳膊腿一动就能碰上。 不过考虑到这是情侣餐厅,这种设计可能也是故意为之,即便不是情侣,在这种环境这里也更容易擦出暧昧的火花。 也不知道席总从哪里找到的这种地方。 脑子里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林自青忽然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不由得坐直了身体,看向门口。 下一瞬,包间门被推开,他的视线与门外的人对上。 林自青不由在心里赞叹了一声。 席柏居然不上相。 或者说,平面照片根本不可能拍出真人带来的那种冲击感和压迫感——席柏不仅眉目俊美、气质不羁,身高更是直逼一米九,肩宽腿长,站在那里仿佛是一堵墙。 “抱歉,我来晚了?”他开口,声音低沉悦耳。 看起来也挺有礼貌,并没有因为是被迫相亲就摆脸色。 “不,是我来早了。”林自青站起身,视线扫过腕表,“我习惯提前至少二十分钟到,还有五分钟才到约定时间。” “那就好。”席柏笑了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五官生动明媚,比静态的时候更加迷人。 打过招呼,席柏就该进门落座了,但他显然也没想到包间会这么小,林自青一站起来,似乎根本没有他落脚的地方了,一时不免有些踌躇。 林自青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连忙重新坐下,又往靠墙的方向让了让,腾出一半的空间。 席柏低头让过门框,走了进来,在他对面落座。 两人一个侧身向里,一个侧身向外,虽然还是有些局促和别扭,但到底是坐下来了。只是距离太近,几乎能够感觉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心跳和体温,以至于两人都不敢大声喘气、也不敢随意动作。 只是越克制,气氛就越微妙。 林自青脊背上莫名地出了一层汗,他不得不清了清嗓子,打破室内的寂静,“你好,我是林自青。” “席柏。” 说话的间隙,席柏抬眼打量了一下对面的人。 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他答应结婚之后,老爹又反口说什么“你也别不情愿,这事可不是咱爷俩说了算,万一人家小林没瞧上你,那就没戏了”。 林自青确实有挑剔的资本。 他西装笔挺,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上衣口袋露出一角折好的帕子,往那里一坐,活脱脱就是一个青年才俊的模板,外表一丝不苟、眉眼疏淡从容,一看就是工作和生活都称心如意,却还对自己保持着高标准严要求的那种人。 席柏是个藏不住话的,他心里这么想,嘴上也就这么问了,“恕我冒昧,以林先生的条件,还需要用这么老套的方式来找对象吗?” 林自青抬眸看他。 清清淡淡的一瞥。 席柏下意识地将背挺得更直。 林自青笑了起来,他的笑也是淡的,像风吹皱了水面,“席少爷……” “别叫我少爷。”席柏皱眉打断,那张好看的脸顿时显出了几分不好惹的凶狠。 林自青微微一顿,但脸上笑意丝毫不变,“好,席柏。”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那双薄唇里吐出来,席柏喉结滚动了一下,转开了眼,“你要说什么?” “我是说,你应该对自己有点信心。” 这似乎不是什么好话,席柏立刻将视线重新转回去,挑了挑眉,“怎么说?” “像你这种条件的对象,也不是随便就能找到的,不是吗?”林自青道。 席柏终于听明白他在说什么了,忍不住以手握拳,抵在鼻唇间咳嗽了几声,以遮掩自己那不断上扬、压都压不住的嘴角。 算他有眼光。 等重新控制住了脸上的表情,他才将手放回桌上,故意问道,“我什么条件?你们席总提到我,应该没几句好话吧?” “怎么会?”林自青微笑自若,“席总说你刚成年就自己创业,而且没让家里帮一点忙,有主见、有目标、有决心、有韧性,在年轻一辈之中,已经十分难得了。” 虽然原话是,“从小就是头倔驴,现在好歹是有个笼头拴着他了,还是他自己乐意的,虽然没做出什么成果,但到现在都没放弃,也算有点长性,总比那些吃喝玩乐不务正业的二世祖强。” 席柏狐疑地看着他,怀疑这些都是林自青现编的。 但就当是林自青在夸他了。 不然呢?谁想被席先明那倔老头夸啊! 这时外面响起敲门声,服务员过来点餐。 两人都不是来吃东西的,这种场合也不适合大吃大喝,就随便点了两样。 等服务员离开,林自青见席柏眉眼都舒展开来,显然是心情不错,这才切入正题,“我听席总说,你现在自己开了一家电竞俱乐部,组战队参加比赛?不过具体的情况,席总说他也不太懂,你能跟我说说吗?” 席柏听他提起这个,总算从找不着北的兴奋之中回过神来,有些警惕地问,“你问这个做什么?” “今天见面就是互相了解一下,我当然要问问你的情况。”林自青笑道,“我的工作,如果你不嫌枯燥乏味,我也知无不言。” 他说得坦然,倒显得遮遮掩掩的席柏没有诚意了。 再说,都已经走到见面这一步了,他就不信老头真的什么都没说,该知道的估计都已经知道了,林自青问他,大概真的只是在找话题,总不能两个人就在这里干坐着吧? “咳!”席柏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情况是这样的……” 林自青听着他的讲述,也知道他为什么那么不自在了。 席柏能在两年多的时间里败掉自己全部身家,他的战队经营得自然不怎么样。事实上,他们至今还在打次级联赛,而且最好的成绩也就是进总决赛一轮游。 但林自青还有些不解,“听席总说,你想要一个亿的投资,是有什么打算吗?” “我想直接买职业联赛的参赛名额。”席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刚建队的时候他雄心万丈,一心一意想拿个次级联赛冠军,光明正大晋级职业联赛。但今年他已经二十岁了,对电子竞技这个职业来说,剩下的时间实在不多。 林自青却是在心里吸气,不愧是富二代,花一个亿买一张入场券。 面上倒是还绷得住,“所以你的目标就是要打职业联赛吗?” 谁知席柏一口否决。 “不。”他说,“我的目标当然是要拿冠军!” 林自青说是不懂,但来之前其实还是做了不少功课的,当然知道这个目标有多远大。 他本来的计划是先了解席柏的想法,再帮他分析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如何才能更好地达成目标——那毕竟是一个亿,就算一定要花,也得花在正确的地方,不能由着席柏乱来。 不是林自青对别人的钱占有欲太强,只是他这种穷苦出身的人,最看不得别人浪费。 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没错,但席柏的手笔太大,以至于林自青竟不知该从何劝起。 林自青思索了几秒,便决定放弃。 虽然席柏花钱的速度非常恐怖,但是席家有钱给他花,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就算两人结婚,也不能强求大少爷的消费观念变得跟自己一样。 那颗因为席柏俊美的外表和友善的态度而变得稍稍热切了几分的心脏,瞬间重新变得冷静。 林自青微笑,“那就祝你成功,以后你的比赛我都会去看的。” 席柏果然很高兴,“我可以帮你拿赠票。” 林自青礼貌道谢。 正好这时服务员过来送餐,他就顺势将话题转到了饮食偏好上,又延伸到日常作息、兴趣爱好和生活习惯。 结了婚,两个人就要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林自青尚且不知道该如何维系一段婚姻,但如果将席柏当作室友来看待,那么比起消费习惯,还是这些生活细节更值得关注。 目前看来没问题,因为同居最大的麻烦往往不是习惯不同,而是不肯让步。 但席柏是个能讲道理的人。 这样就够了。 计划被打乱,原本可以深聊的话题没了,林自青便点到为止,吃完东西,就主动提出告辞。 席柏闻言站了起来, 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看着林自青,欲言又止。 他站起来时,那种压迫感又回来了。 再加上眉头轻轻拧着,将面相和气质上的那种“凶”完全显露了出来,让人感觉他像是想找茬。 好在林自青经过刚才的相处,对席柏已经有了一些了解,此刻不仅不发怵,反而抬眸直视他,放轻了声音问道,“是有什么为难的事吗?” 席柏的眉头皱得越深,深吸了一口气,扭过头望向一边,语气有些别扭地问,“你实话告诉我,老头的身体是不是出问题了?” 林自青微微一怔。 原来让他难以启齿、却又一定要开口的,是对父亲的关心。 这对父子的关系,或许并没有自己想的那么糟糕。 也是,俗话说得好,钱在哪,爱就在哪。只看席总愿意拿一个亿给他打水漂,就知道他对这个儿子还是看重的。而席柏敢张口要这么多钱,又何尝不是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林自青轻轻摇了摇头,“抱歉,我不知道,席总也不会将这样的事告诉我。不过依我看,可能确实有些问题。” 席先明还不到五十岁,无缘无故的,不会突然安排这些。 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不过你也别太担心,应该不是太严重。” 否则要安排的就不是席柏的婚事了。 席柏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依旧看着别处,“你……平时多看着他点。” 林自青没问他为什么不自己去,一口应下,“好。” 席柏这才转回头看向他,“走吧,我是开车来的,你呢?” “我也是。” 两人一起下楼,到了地下停车场,才发现他们的车居然刚好停在了一起。 见席柏拉开车门,就要坐进去,林自青无奈一笑,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席柏重新站定,回头。 林自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加个好友?” 席柏反应过来,也拿出手机。 都是成年人了,话不用说得太直白,见面聊过之后还同意加好友,那就表示彼此都还算满意,这段关系可以继续推进。 所以加上了好友,席柏反而没急着离开。他站在原地,先改了新好友的备注,才收起手机,有些磨蹭地看向林自青,又皱起眉头,露出了那种有话要说但不好开口的表情。 林自青这时已经完全不觉得他有多凶了,鼓励地看着他,“有话要跟我说?” 席柏一手扶着车门,眼神游移闪烁,几次要开口都没成功,最后干脆用另一只手握成拳,挡着嘴巴咳嗽了两声,然后才有些支吾但语速飞快地道,“我爸估计不懂,大概也没有问过,就是,嗯……你是什么位置?” “什么位置?”林自青没反应过来,因为席柏的职业,还以为他是在说游戏。 要不是席先明说过,林自青喜欢男人这事是他自己亲口说的,席柏都要怀疑他到底是不是gay了。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也只能再次干咳一声,挠了挠鼻子,小声且迅速地道,“那个……我是1。” 林自青这才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确实,确实,这是一个必须要在接触初期就明确的问题。总不能各方面都磨合好了,到了床上,才忽然发现撞了体位。 “那我们在这方面没有冲突。”他说,“不过席柏。” “嗯?”席柏应了一声。 但林自青迟迟没有说下一句话,他只能将自己四处乱飞的视线重新转回对方身上。 谁知这一看,刚好就对上了林自青的眼睛。 林自青的眼睛很亮,眼珠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直白、专注。 席柏不知为何,忽然感觉有些渴,喉结滚了滚,再开口时,发出的声音都变哑了几分,“什么?” 林自青在说到重要的话题时,总是会习惯稍微放轻声音,让人觉得他是无害的、值得信任的。 这一次也不例外。 但是这一次,他说出口的话,却像是惊雷一般劈进席柏的耳朵里,震得他三魂七魄都险些移了位。 “你既然问起这个,”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那是否说明,你并不排斥婚内性行为?” 4. 第4章 坦诚 林自青的话已经说完了,尾音却似乎仍旧在空旷的地下车库里回荡,听得席柏头皮、后颈直到指尖都在发麻。 虽然仔细分析的话,他可能多少有点这样的意思,但—— 林自青这话说得未免也太直白了! 简直颠覆了席柏对他的印象。 他还以为林自青会是那种温柔的、克制的、禁欲的、保守的类型,至少不应该把“婚内性行为”这种词语挂在嘴边。 何况他们现在的关系,也让林自青这句话有了一种过于明显的指向性。 席柏感觉自己的身体都在微微发热。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只能闭上嘴。 林自青也没有追问,两人就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安静地站在原地。 地下车库光线昏暗,似乎有暧昧在那些看不清楚的角落里滋生,而后逐渐蔓延开来,直至将两个人彻底淹没。 时间似乎都在这一刻变慢了。 仿佛只是一分钟,又像是过去了很久,忽然远远传来“叮”的一声。 是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静立着的两人猛然回神,对视的那一眼,莫名都藏了几分慌乱,连忙各自上车,告辞离去。 直到车子开出去很远,到了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的时候,席柏才用力地吐出一口气,先伸手扯了扯领口,又用手掌对着脸扇了扇风,最后才想起来打开车内空调。 冷风一吹,脸上、身上的热度终于逐渐消退。 就在刚才,那声“叮”想起来之前,他几乎就要开口问林自青“要不要试一试”了。 好险,差点就要被人当成变态。 正暗自庆幸,身后忽然传来喇叭声,抬头一看,绿灯了。 席柏连忙收敛思绪,继续往前开。好不容易捱到了基地,他停好车,脚步发飘地往别墅里走。 进了门就迎头撞上战队经理袁云飞。 看到他,袁云飞收敛了情绪,扯出一个笑,“回来了?看你这样子,事情还算顺利?” “很顺利。”席柏左右看看,见周围没人,才压抑着兴奋低声道,“老袁,我们可以直接买名额了!” 袁云飞大吃一惊,“真的假的!这这这……我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席柏看到他的表情,终于爽了。 他回家之前,没跟老袁说过自己的目标,主要当时也没觉得真能要到那么多,想着先往高了喊,主打一个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没想到老爹的重点根本不在这上面,省去了讨价还价的环节。 见袁云飞还是一脸不敢置信,席柏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以后战队应该不会再缺钱,我们可以把心思都放在比赛上了。” 袁云飞闻言,总算从惊喜之中回过神来,脸上的表情忽然一僵。 席柏注意到了,便问,“怎么了?” 袁云飞吐出一口气,“到办公室去说。” 听起来不像是好事,席柏的眉头不由皱起。 袁云飞是战队的大管家,后勤、人事、财务什么都管,事情虽然多,但因为席柏就是战队唯一的投资人,两人什么事都能商量着来,没有那么多外部因素影响,反而比较省心。 因此老袁平时也总是笑呵呵的,席柏从来没看到他脸上露出过这么凝重的表情。 就连缺钱的时候也没有。 袁云飞知道席柏是个急脾气,也不绕弯子,进了办公室,就从桌上拿起一叠文件递了过来,表情凝重地道,“你看看这个。” 席柏接过来,只看了个开头,那双身为职业选手十分稳定的手不由抖了抖。 这是一份解约书。 见他不动,袁云飞说,“下面还有。” 席柏看了他一眼,才继续往下翻。 解约书不是一份,而是三份。 战队一共就五个人,上单、中单和打野居然同时提出了解约。 席柏没有细看,只看清了三人的名字,就一巴掌将文件拍在桌上,“这是什么意思?” “怪我。”袁云飞抹了一把脸,“战队最近没钱了,大家应该都察觉到了一点,虽然你说会想办法,但我想着不能只开源,也要适当节流,就找他们谈了谈,谁知道……” 席柏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们战队没什么成绩,自然也吸引不来大神,每个选手都是席柏和袁云飞亲自挑选、发掘、培养出来的。而且虽然打的是次级联赛,但待遇一直是向职业战队看齐的,不然也不能两年多就烧掉几千万。 席柏自认为给了所有人最好的待遇,唯一的要求就是大家跟着他一起带着队伍往前走。 他为了战队妥协,主动向父亲低头,甚至宁可拿出自己的婚姻作为交换,他们就是这么对他的? 席柏站起身,沉着脸往外走。 袁云飞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拉住,“哎哎哎,你干什么去?” “我去问问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袁云飞把人抓得更紧,“他们铁了心要走,问了也只是更生气。解约这种事,怎么可能是今天才想到,今天就提出来?” “你刚刚还说怪你呢。”席柏瞥他。 袁云飞叹气,“肯定跟我也有点关系,要不是我说要降薪……” 席柏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他扒开袁云飞的手,“行了,放开吧,我不会打人的。” 袁云飞狐疑地望着他。 席柏翻了个白眼,“又不是第一次了。” 当初创建战队的时候,席柏拉了好些朋友入伙。一开始大家都充满雄心壮志,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基地里从早到晚都热热闹闹。然而也就半年左右,眼看钱只进不出,就陆续有人退伙了,最后只剩下了席柏和袁云飞。 听他这么说,袁云飞终于慢慢松开了手。 沉默片刻,才丧气地道,“人家要走也拦不住,我现在就是后悔,早知道他们是一群白眼狼,当初就该把签约条款定得苛刻点,搞得现在这么被动。” 席柏听他提到这个,也再次皱起眉头。 当初签约的时候,他是真心实意将这些队友当成兄弟,认为大家是在为共同的理想而奋斗,没必要用条款来约束,所以给的合同非常宽松,各方面待遇都拉满不说,违约金也约等于没有。 难怪他们走得那么干脆呢! 袁云飞见席柏脸色难看,想了想又劝道,“不过走了也好,趁这个机会看清楚他们的真面目,是好事。你不是说我们马上有钱了吗?到时候战队发展起来,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席柏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了回去,“你说得对。” 袁云飞便顺着这个话题说下去,“当务之急是想想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得赶紧挖人,重新把队伍组起来。不过有了职业联赛的资格,是不是能挖几个强力选手了?” 他越说越激动,居然觉得那三个人主动腾出位置来也不是坏事了。 席柏顺着他的话一想,脸上的表情也舒展开来,看向袁云飞,“你说,我们能不能把Coward挖过来?” 袁云飞嘴角抽搐,“你可真敢想!” 席柏正要说话,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敲响。 袁云飞过去开了门,就见战队的教练老秦站在门外。 他下意识地露出笑脸,正准备说话,老秦已经先一步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席少回来了?我找他有事。” 袁云飞视线一凝,看清了文件上的字,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大声质问道,“辞职报告……什么意思,老秦你也要辞职?” 老秦没想到他会嚷出来,脸上露出几分不自在,但转念一想,自己都已经要走了,也没必要再维护同事关系,便淡淡道,“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战队现在的情况,留下来也没意思。” 他说着越过袁云飞,走进办公室,将手里的辞职报告递给了席柏。 席柏接过来,低头翻看。 他的动作很慢,看起来是在认真研究辞职报告,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只是借此整理自己的情绪。 半晌,他抬起头来,看向老秦,“你们这是商量好的吧?或者干脆就是你找好了下家,把他们一起打包带过去?” 老秦脸色微变,席柏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行了,滚吧。”他合上手中的报告,有些厌烦地说。 这种轻慢的态度却惹恼了老秦,他涨红了脸道,“席柏你狂什么?你这战队就是打次级联赛的命,还不许别人找更好的出路吗?” “老秦,你这话过分了。”袁云飞大声斥责道,“席柏哪里对不起你们?战队的待遇跟职业联赛比也不差,说出去谁不羡慕?现在遇到了一点困难,你们就迫不及待地找下家,不怕被人说忘恩负义吗?” “什么恩义?”老秦嗤笑,“要不是为了钱,谁愿意留在这陪大少爷玩过家家?现在没钱了,我当然要走。我说老袁你也别太认真,回头大少爷玩够了回去继承亿万资产,你以为自己能有什么好下场?” 席柏一把将手里的辞职报告拍在桌上,霍然起身,“你他——” “席柏!”袁云飞连忙一个箭步冲上去,拖住了他,“冷静,冷静,职业选手打架的 话是会被禁赛的。” 这句话确实有效,挣扎中的席柏动作顿住。 老秦见状,顿时有恃无恐,“那么激动干什么,你也知道自己除了钱一无是处?” “老秦你少说两句!”袁云飞瞪眼,“既然要走,那就赶紧走吧。” “怎么,怕我说真话,打击到少爷脆弱的自尊心?”老秦嗤笑,“席柏,大家看在钱的面子上捧你几句,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个游戏天才吧?还世界冠军呢,笑死人……嗷!” 最后一句话没说完,是被人为打断的。 袁云飞一拳砸在了他的腮帮子上。 老秦显然没有料到,又惊又怒,“袁云飞,你!” “你什么你?”袁云飞梗着脖子,“有本事你让联盟把我禁赛了。” 席柏本来是很生气的,但见平时总是老好人模样的袁云飞发了火,一句话噎得老秦说不出话来,不由“扑哧”一乐。 老实人急起来也是会打人的。 老秦被他一笑,更是恼羞成怒,“袁云飞你装什么好人,你敢说自己不是冲着他的钱?” 袁云飞瞪起眼睛,一边挽袖子一边问,“你走不走?” 老秦生怕再被打,捂着脸丢下一句“等着看吧,这战队没前途,迟早解散”的话,就匆匆溜了。 袁云飞这才转头看向席柏,欲言又止。 “干什么?”席柏瞥了他一眼,“这么明显的挑拨离间,我会中计?” 袁云飞尴尬一笑。 席柏便又道,“再说我有钱是事实,有人冲着我的钱来也是正常的。我不觉得这跟有人喜欢我的脸,或者喜欢我的性格,有什么区别。” 袁云飞强忍着才没有对他翻白眼,他怎么忘了,席柏就是这么自信的一个人? “行了,你忙去吧,让我自己呆一会儿。”席柏摆手。 袁云飞果断告退。 他一走,办公室里便安静下来。 席柏脸上的笑意收敛,身体后仰、头枕着椅背看向天花板,脑海里突然冒出了林自青对他的评价——有主见、有目标、有决心、有韧性。 当时听来是夸奖,现在回想才发现都很空泛。 至少,这些东西没法帮他管好一个战队。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席柏拿起来一看,说曹操,操操的语音通话就打了过来。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才滑动接通。 “到基地了吗?”隔着话筒,林自青的声音听起来略微有些失真,但语调是席柏已经有些熟悉的轻柔舒缓,“我还在路上。席总打电话来问我对你的印象,我想他应该也问了你吧?” “到了,他也问了。”席柏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听起来十分不妙。 林自青立刻就听出来了,“你怎么了?” “没事。”席柏连忙清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恢复正常。 但林自青显然没有放心,反而道,“该不会是不想跟我结婚,又不能拒绝,躲起来偷偷哭吧?” 席柏吓了一跳,“当然不是!你别多想,我就是……” 他顿住了。 “就是什么?”林自青追问。 这说出去也太丢人了,席柏摸了摸鼻子,“没什么。” “席柏。” 席柏心头一跳,每次林自青这样连名带姓、一本正经地叫他,都会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 “可能现在说这个有点早了。”林自青说,“不过既然已经在考虑结婚的事,那么我希望,我们彼此能够坦诚,不管遇到什么事、或是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直接说出来,这样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猜疑和误会。你觉得呢?” 林自青真是个神奇的人,席柏心想。 他说这种推心置腹的话,语气也跟说“婚内性行为”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或许这也是他坦诚的方式之一? 席柏走了一会儿神,林自青又叫了他一声,“席柏?” “嗯,你说得对。”席柏连忙应道。 “那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席柏支吾了一下,还是没有全说,“就是战队里的一点小事,已经处理好了。” “什么样的小事?”林自青刨根问底。 席柏只能投降,“……有战队成员想解约。” 林自青没有说话。 沉默的时间太久,席柏有些不安地叫他,“林自青?” “我现在开车过去基地,很快就到。”林自青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道。 5. 第5章 重视 直到林自青的车停在别墅院子里,亲眼看到他从车上下来,席柏都还有点不敢相信。 虽然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但是自从母亲去世之后,还是头一回有人这么把他的事情放在心上。 不说别的,就说上学时的家长会,席先明就没有出席过哪怕一次。 席柏在学校里的大小事情,他或是直接打电话跟班主任沟通,或是干脆让助理过去处理,反正自己是没空的。 年少的时候还有一班狐朋狗友,到现在也渐行渐远,只剩下袁云飞这个一开始关系不算特别近的。 但在基地里,老袁既是朋友,也是下属,有些话是没法跟他说的。 成立战队的这几年,席柏遇到过不少事,都是自己一个人扛过来的。没想到忽然从天而降一个林自青,会因为他的一点异样,特意更改行程赶过来。 如此郑重其事。 这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虽然彼此都还算满意,但要说情分,那肯定没有多少。 而且林自青看起来实在不像是那么热心肠的人。 或许他只是处事周全,毕竟席柏不仅是相亲对象,也是他上司的儿子。 即便如此,这份好意也依旧让席柏受宠若惊。 他就站在别墅大门口,注视着着林自青下了车,抬手整理衣物,然后迈步朝自己走过来。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了儿童时代,每天放学时从校门口出来,妈妈总是站在队伍最前面,确保他能第一眼就看到。 班上的小朋友,家长时不时就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耽误了,只能在老师的看护下留在等待区,眼巴巴看着别的小朋友被接走。 但席柏一次都没有过。 直到接他的那个人不在了。 母亲去世后,席柏和父亲的关系急转直下。 所有人都指责他不懂事、不会体谅家长,席柏有时候也不免迷茫,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做错了什么,可心中的芥蒂却始终无法消除。 后来上中学时,老师给他们讲四象限法则,所有的事情都能被分成重要且紧急、重要但不紧急、紧急但不重要、既不重要也不紧急四类。 那一瞬间,席柏醍醐灌顶、豁然开朗。 他一直耿耿于怀的,其实是自己在席先明的人生清单里,永远不是紧急且重要的第一选项。 工作比他重要,饭局比他重要,连跟相亲对象约会也比他重要。 席柏知道,大部分的父亲都是这样,席先明没那么好,也没那么糟糕。但是他永远无法像对待母亲一样,信赖和依恋父亲,难道就是他的错吗? 直到林自青站在席柏面前,他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回神。 不管林自青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但他给了席柏最想要的——重视。 这个念头让他下意识地朝林自青迈进了一步,望着他不知该说什么——席柏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可以心里高兴就直接扑进妈妈怀里,而在他之后十多年的人生中,也完全没有类似的经验。 好在林自青先开了口,“我们出去走走?” 席柏确实不想留在基地,而且如果请林自青进门,要是碰到别人,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便点头道,“好。” 别墅区做了人车分流,两人沿着花木掩映的道路慢慢往前走了一段,席柏才终于消化了林自青特意来找自己这件事,认真地道,“谢谢你。” “具体是什么情况,能说吗?”林自青这才说,“虽然我不是业内人士,或许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但可以做一个合格的听众。” 席柏虽然觉得很丢人,但林自青这么真诚,如果自己还有所保留,那他成什么人了? 他抬手抓了抓头发,故作随意地道,“你也知道,战队现在没钱了,下面的人难免有别的心思。不过我们经理说得对,趁这个机会看清他们也好,这种人留下来也是不定时炸弹。” 林自青立刻就抓住了重点,“他们?走了几个?” 席柏尴尬一笑,“三个队员,一个教练。” 林自青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队伍总共就五个人,走了三个,这跟直接散队有什么区别? 更不用说连教练都走了。 难怪席柏在他这个刚认识的人面前都绷不住,露了端倪。 他想了想,问,“那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席柏耸了耸肩,“没办法,只能慢慢找合适的人,挖过来了。”说着又振奋道,“好在我们现在有钱了,挖人也可以放开一些。” 林自青挑眉,“不是说一个亿要用来购买参赛资格?” 席柏僵住。 对哦,钱虽然多,但还没到手就已经定好了去处。 虽然老爹还答应了每年给两千万,但这些钱用来运营俱乐部绰绰有余,用来买人就捉襟见肘了,毕竟跟职业选手的薪资比起来,转会费才是大头。 至少Coward那种级别的是想都别想了。 “没事。”席柏给自己鼓劲,“职业选手也不是都那么贵,再说还可以直接去青训选人,基本上几十万就能搞定。实在不行,次级联赛也有几个打得还不错的……” 最后一句说得颇为嫌弃。 毕竟他自己就是混次级联赛的,选手水平如何心里门清。 不是没有表现不错的,但是要靠从次级联赛挖来的人凑一个冠军队,属实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林自青见他没有一味沉湎于悲伤与愤怒之中,反而立刻就振作起精神,心下暗道,看来席柏这战队能坚持两年多,除了零花钱充足之外,也有别的可取之处。 君不见多少人创业,干不到半年,发现情况和自己想的不一样,就会直接放弃。 而且席柏的目标虽然定得很高,但他对自己的实力还是心里有数的,并不盲目自信。 若是这样……林自青之前放弃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说是不管,但那毕竟是一个亿,真打水漂了他也会心痛。既然席柏是真的打算做点事,又有席总的资金支持,那 冠军不敢保证,但是经营好一个战队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他转头看向席柏,“方便问一下,你们战队的账是谁在管吗?” 席柏道,“找了一个外包的公司,负责做账和报税。平时花钱的话,就我和战队经理袁云飞两个人商量着来。” “……”林自青又问,“那战队的管理呢?” “也是我和老袁商量着来。” 林自青深吸了一口气,“我就直说了,你们这样是不行的,管理混乱、权责不清,战队能维持下来,全靠你不断往里砸钱,这根本不是运营一家企业的思路。” 席柏的语气倒是很轻松,充满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天真,“我本来也不是创业,就想拿个冠军。” 他向林自青细数电竞前辈们的丰功伟绩,有从网吧赛里杀出重围一路冲进职业联赛的,有凭一己之力带飞队伍闯进世界赛的……他们也没有专业的团队和充足的资金,但依旧在这个行业里缔造了传奇。 林自青恍然大悟。 大概在席柏的设想中,如果一切顺利,一两年内就能拿下冠军。所以他根本没考虑那么太多,也是真的没想过需要好好经营战队,纯粹就是捧着一笔不菲的零花钱追梦来了。 只是事情的发展与预期截然不同,两年多了还在次级联赛打转,他才想做出改变,另辟蹊径。 如果是这样,那就很简单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微笑着对席柏道,“不过,处理这些跟比赛无关的事,也要耗费不少时间和精力吧?这样岂不是跟你的初衷背道而驰了?要是有专业的团队负责这些琐事,你也能把心思都放在训练和比赛上。” 席柏摇头,“道理是这样。但我也不是没试过,战队刚成立的时候就是组建了专业的团队,结果花钱如流水,却根本看不到什么效果,还不如现在这样。” 林自青忍不住笑了一下。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所谓的“专业团队”有多大水分。 席柏立刻看了过来,旋即又低下头去,“我是不是很差劲?” 林自青笑容微敛,“这些学起来不难,你只是没在这上面用心罢了。但能看准目标、一往无前,也是很难能可贵的品质。” 席柏的脸色好看了一点,但还是道,“你就别安慰我了。” 说实话,这是席柏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挫败感。 从小到大,他没有认真做过什么事,但学习、运动、游戏,都是随意为之就能做好。所以当他决定组建游戏战队时,也对自己抱有强烈的信心。 结果越用心,越糟糕。 事到如今,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想要拿冠军的愿望更强烈,还是非要把这件事做好的执念更深重。 “不是安慰。”林自青停住脚步,转头看向身边的人,“有些事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的,但有些事却只有你才能做到。席柏,如果你愿意的话,或许我可以帮你打理这些,让你能心无旁骛地去做自己的事。” 6. 第6章 战队成员 席柏抬眼与林自青对视。 九月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拂动林自青微长的额发,扰乱了他身上那种一丝不苟的规整气质。 但他的眼神却是认真的。 席柏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来自于林自青的重视。 他们的婚事,说白了更像是一场交易,林自青并不需要做这些。何况听老席说,林自青是他刚提拔上来的副总,准备把大部分具体的业务都交给他去负责,想想就知道会有多忙。 但他还是开口了。 林自青有这份心,席柏也没理由拒绝,一口应下,“好。” 反而是林自青眼神微动,似乎有些意外,“就这么决定了,不再考虑一下?” 席柏笑了起来,“不是你提的建议吗?我认为很好,你说得对,有些事我不擅长,也没必要亲力亲为。只是之前找不到合适的人来接手,只能赶鸭子上架,如果你愿意帮忙,那当然再好不过。” 事情比预想的还要顺利,林自青吐出一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我会尽力做好的。” 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从未接触过的行业,对他来说也是一项挑战。但如果能够通过这种方式,将他和席柏更深地绑定在一起,对林自青会更有利。 他不知道该如何经营一段婚姻,但在事业发展上倒是略有心得。 只要关系和利益捆绑得足够深,即使有一天席柏要离婚,他也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两人继续往前漫步,林自青用一种闲谈般的语气,询问起了更具体的情况。 席柏已经等待这样一个倾诉的机会太久了。 今天林自青的表现出乎预料,确实打动了他,既然要将战队交给林自青去帮忙管理,那就没什么可隐瞒的。 他简直是一股脑儿地将自己这两年多积蓄的想法和怨念都倾泄了出来,创建战队时的热闹,后来人渐渐散去的落寞,这两年战队成绩不如人意的煎熬,队员和教练一起背刺自己的愤怒…… 席柏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说得有些混乱,但林自青并没有打断,只是时不时顺着他的话问一句,让他能继续说下去。 在这个过程中,他对这支战队、对席柏,也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战队如今就剩下几个人,次级战队没什么商业合作,这栋别墅又是席柏自己的私产,不管是人事还是财务,都非常简单。 单纯从战队的角度看,可谓是要啥啥没有,欠缺的地方太多了。但换个角度,对林自青来说,这也意味着他接管战队没有阻力,可以拿到最大的话语权。 至于具体怎么做,林自青还要再多了解一下这个行业,才能决定。 虽然只是达成了意向,还什么都没定,但两个人都感觉轻松了很多,往回走的时候,话题也转到了战队日常、比赛经历上。 等他们走回别墅门口时,席柏的心情已经跟出门时截然不同了。 所以,不等林自青开口告辞,他就主动问道,“要不要进去坐坐?也认识一下战队的人。” 林自青想了想,没有拒绝。 战队出现了那么大的变故,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他若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安抚人心,必定事半功倍。 …… 除了不住在别墅的保洁、厨师之类的员工,整个战队就只剩三个核心成员。 老板兼战队队长兼射手席柏,战队经理袁云飞,辅助周笠。 “这是我们的投资方。”席柏将两人叫出来,对他们介绍林自青。 袁云飞表情古怪地看看林自青,又转头去看席柏。 这家伙不是回家去找他爸要钱吗,又从哪儿冒出来一个这么年轻的投资人? 林自青见他表情都写在脸上,就笑道,“席队长客气了,我只是投资方的代表,跟大家一样都是打工人。不过以后跟战队对接的工作都会由我来负责,希望能跟大家相处愉快。” 袁云飞一秒get。 这么大一笔钱,哪怕是投给亲儿子,多盯着点也是应该的。不过席柏他爹亲自出面,估计也不太方便,找更专业的人来管理,说话做事也就没那么多顾虑了。 战队经理本来就是负责外联工作的,袁云飞立刻上前一步,热情地握住林自青的手,“林总自谦了,我们一定全力配合林总的工作!” 周笠连忙跟在他身后,弱弱地跟了一句,“林总好。” 然后又低下了头。 林自青暗暗观察两人。 跟一眼就能让人感觉到冲击力的席柏相比,袁云飞和队员周笠看起来都很无害,只不过一个开朗,一个内向。 林自青跟着三人在基地里转了一圈,一边说些日常闲话。 大概是见他没什么架子,说话带笑,语气随和,袁云飞和周笠也逐渐放松下来。 林自青见状,又表示今晚请大家吃饭,请他们赏脸。 袁云飞连忙道,“怎么能让林总破费?你第一次到基地来,应该是我们请才对。” 林自青也没拒绝。 人际关系本就是要有来有往,气氛到了,这顿饭谁请都不重要。 再说,席柏的战队说是没钱,但跟他这个根基浅薄的打工人比起来,谁更穷还真不好说。而且他目前只是跟席柏达成了口头意向,合同没签,待遇没谈,暂时还是打白工的状态,也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 吃饭时,林自青问起了三人对战队的想法,都是为什么加入战队的,职业生涯的目标是什么,对战队之前的管理有哪些不满意的地方,或者有什么想要跟他提的要求…… 餐桌上的气氛本来就更轻松,这些话题又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大家都挺感兴趣,也都放开了一些,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林自青这才知道,大家其实都是被席柏的梦想给忽悠来的。只不过后续并不顺利,挫折连连,很多人就都放弃了,只有袁云飞和周笠坚持了下来。 但他能隐隐感觉到,这两人其实也早就不再对战队能够拿到冠军这件事抱有幻想了。 之所以留下来,而不是选择离开,是因为他们都没什么野心,觉得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再加上跟席柏的情分,想来只要战队还在一天,就不会主动离开。 这对林自青来说算是一个好消息。 这两个人不仅没野心,看起来也没什么心机,只要席柏点头,他们肯定不会跟他争夺话语权。 不过席 柏也算是看出来了,战队一直不能出成绩是有原因的——总共就那么几个人,一半对现状不满,只想着谋更好的出路,另一半咸鱼佛系,毫无斗志,能打出来才怪了。 所以,之后要怎么挑选和搭配战队成员,也是一个需要慎重考虑的问题。 电竞比赛是团队协作,显然不是将五个选手凑在一起,就能称得上是一支队伍了。队员之间的相性,能不能在赛场上打出配合,这些才是更重要的。 这么想着,林自青就问,“要是不考虑预算,你们想要跟谁做队友?” “那当然是Coward!”席柏想也不想地道。 袁云飞一听就忍不住翻白眼,“别想你那Coward的了,别说咱们战队买不起,就是买得起,大神也不会想不开,来这种二流战队。” 林自青见两人吵起来,就低声问一旁的周笠,“Coward是谁?” “是曾经的世界冠军!”周笠小声说,眼睛里似乎闪着星星。 不需要更多的介绍,这四个字就足以说明一切。 …… 从基地离开,回到家里,林自青坐在阳台上,先吹着风疏散了一会儿整日忙碌的疲惫,才拿出手机,翻找起联系人。 虽然说是要帮席柏管理战队,但林自青现在的工作已经够忙了,自然不可能事无巨细都去操心。 当务之急是招聘一个副手,他负责把关大方向,具体的事务交给对方去处理。 这个人要熟悉电竞行业,了解各种规则,能够在各方面给出合适的建议。 这样的人显然没那么好找,何况林自青还是个完全的外行,这时候就需要动用他的人脉了。 他们这一行天然就能接触到各行各业的人,林自青工作十多年,联系人列表里翻找一圈,居然也找到了几个可能跟电竞行业沾边的人。 他给每个人都发了消息,询问他们对这方面是否了解。 有两个人给了肯定的答案,另外还有两个人虽然自己不了解,但给他推荐了了解的人。 林自青从这四人手中获得了几个联系方式,加上人之后,经过一番简单的沟通,最终筛选出了一个人。 周定中,前职业战队选手,退役后做过主播和解说,参加过联盟官方举办的各种活动,在各大战队和官方都有人脉,可以说是完美符合林自青的要求。 唯一的问题是,此人想应聘的职位不是管理者,而是教练。 也对,要不是情况特殊,以周定中的条件,根本不可能找不到工作,被推荐到林自青这里。 他虽然是职业选手出身,但毕竟没有做教练的经验,职业战队不可能一上来就让他挑大梁,他又不愿意给人当副手,或者干脆去二队、青训队担任教练,这才一直没有合适的去处。 一开始听林自青说是次级联赛的战队,他也是拒绝的,但得知他们会购买职业联赛的资格,就很明显地犹豫了。 林自青见状,干脆约他面谈。 本以为还需要费力说服对方,没想到第二天见面的时候,周定中是带着厚厚的一摞资料来的,坐下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比起直接向联盟购买参赛资格,我更建议收购一支职业战队。” 7. 第7章 教练 这个提议完全在林自青预料之外,他看向周定中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惊讶与审视,“怎么说?” 周定中显然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他从包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推到席柏面前,“你可以先看看这个。” 然后气定神闲地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一杯咖啡,还反客为主,询问林自青想喝什么。 林自青随口要了一杯拿铁,打开文件袋,低头翻看。 这是一份相当完备的企划书,内容自然是对周定中刚才那句话的详细阐述。 选择购买战队,而不是直接购买才赛名额,好处有很多。 一支成熟的战队,除了优秀的职业选手,更重要的是配套的硬件设施、人员架构、青训体系乃至是商业合作对象……这些或有形或无形的资产,就算不能全部继承,但在这个基础上再去补全,肯定要比从无到有搭建一支战队更容易。 而且购买现有的职业战队,在舆论宣传方面也能获得一些优势。 至少这支战队的粉丝会稍微关注一下后续。 比起直接挥舞钞票,这样的入场方式也会显得相对更专业一些,能够得到更多的期待而不是质疑。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这样能省很多钱。 林自青看得十分认真,关键部分更是反复看了不止一遍。 等他再抬起头来,看向周定中的眼神已经从审视变成了赞赏,“非常精彩的方案,远远超出我的预想。” 周定中含蓄一笑,正要开口,却见林自青已经将文件重新装回袋子里,推了回来。 他面色一变,“林总这是什么意思?” “非常抱歉。”林自青表情诚恳地看着他,“哪怕目前还没有任何经验,你也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教练,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只看这份方案,就能猜到周教练管理战队的风格会是什么样的。非常可惜,我的战队已经有一个核心了。” 周定中没有去碰自己辛苦准备的方案,脸上的表情淡下来,“林总这是在耍我玩?” “抱歉,这是我的过失。”林自青再次道歉,语气也放缓了,“我没想到周教练的准备会那么充分,所以本来是打算见面了再说的。这个战队就是为了他才成立的,后续所有的规划也必然要以他为中心,这一点,周教练恐怕很难接受吧?” 听了这番解释,周定中面色稍霁。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似乎是在衡量与斟酌。 周定中在行业里混了那么多年,他见识过各种各样的甲方,像林自青这种言简意赅、条理清晰,能好好说话更能听懂别人说话的甲方,其实是很难得的。 所以昨天虽然只简单聊了一下,但他还是下大力气做了这份方案,就是为了一鸣惊人。 而这份方案也获得了林自青的认可。 已经花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就这样放弃,周定中也不甘心。 片刻后,他放下杯子,抬头看向林自青,问道,“你说的这个人,是战队的选手?” “是的。” “他的水平怎么样?” 林自青微微一顿,最终还是选择实话实说,“我不知道。” 周定中脸上专业的表情险些维持不住,“你在开玩笑?” 你连他的竞技水平是什么样都不知道,你就要砸下至少一个亿,给他组建战队?! 这种金主到底哪里去找,他也很需要。 “你也看到了,我是个完全的外行。”林自青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所以我是打算先定下战队的负责人,再由他来对选手做评估,看看后续该怎么挑选剩下的队员,搭建队伍。” 周定中心下一动。 林自青能认可他的方案,眼光自然是有的,而听他这番话里的意思,应该也不会吝于放权给自己选定的负责人。 在这样的上司手下做事,工作环境也会更舒适。 至少值得他做出一些小小的牺牲。 他想了想,问道,“你刚才说他是队伍的核心,是什么意思?是战队的事都得按他的要求来,还是说让他来做队伍的战术核心?” 如果是前者,他马上就起身离开,若只是后者,那只要对方的水平不是太差,也不是不能想办法…… 林自青听懂了他的意思,毫不犹豫地道,“他必须是队伍的首发。” 席柏的目标是冠军,只要让他亲自拿到这个冠军,在其他方面做出一定的让步应该没问题。 周定中心头一松。 吓死,原来只是要做首发,那你不早说? 不过他很快又忍不住怀疑起来,心想要求这么低,该不会是个大水货吧? 这么想着,他对林自青道,“我要先看看他的竞技水平。” “可以。”林自青看了一眼腕表,“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那就现在吧。” …… 一小时后,两人站在了基地门口。 看到眼前这栋别墅,周定中才意识到林自青并不是要从无到有地搭建一支战队。 “抱歉,这是什么情况?”他转头问。 “席柏本来就有一支次级联赛的战队。”林自青解释,“只是现在战队出了一些问题,差不多是要从头开始。” 买个职业联赛的参赛资格重新开始是吧? 周定中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又忍不住琢磨开来,他虽然是业内人士,但平时工作非常忙碌,对次级联赛的关注不多,席柏战队的成绩又不出众,还真没听说过,此刻听到林自青的话,心头喜忧参半。 喜的是对方并不是零基础的小白,很多事情处理起来就会容易很多。 忧的是次级联赛的选手,水平如何暂且不提,就怕没有专门的教练员,自己按照野路子瞎练,养成一些坏习惯,很难纠正过来。 林自青上前按响门铃。 来开门的竟是席柏。 看到他,周定中不由“嚯”了一声。 太帅了。 其实林自青也长得挺好看的,但是跟他相处时,比起容貌,会更多注意到的是他的气势和专业性。 不像眼前这位,帅得非常有冲击力。 周定中有幸在一些大型活动中见过娱乐圈的顶级明星,确实非常好看,举手投足全是“星味”,跟普通人完全不一样。但这位帅哥却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没有精致的保养和妆容,更天然,更……野性。 正想入非非,就听林自青道,“这就是席柏。” 又向席柏介绍了他。 周定中猛地惊醒,等等,席柏,林自青的战队就是专门为他组建的? 他打量着站在一处低声交谈的两人,脑海里不由得浮想联翩。 好在这时袁云飞也带着周笠过来了,得知他是林自青请来的教练,立刻热情上前,握手寒暄。 周定中要看看席柏的游戏水平,才能决定是否要接下这份工作,而基地这边,自然也要看看他的教练水平。 一行人很快就转去了训练室。 虽然到现在为止,很多情况都跟他预想的不一样,但是进入训练室,周定中就立刻抢过了主动权。他拉开一把椅子坐下,一边开机一边道,“先开两局solo吧,你们跟我打。” 席柏扬了扬眉,“好。” 周定中在役的时候名气就不大,又已经退役多年,席柏和周笠这些年轻一辈根本没听过他的名字,心里难免有些不以为然。 毕竟电子竞技非常吃身体状态,长江后浪推前浪才是常态,何况周定中退役后,肯定不会再保持高强度的训练,就算他们是次级联赛的选手,也不会差太多……< /p>吧? 五分钟后,席柏双手离开键盘,看着自己的战绩陷入沉思。 看到他的战绩,周笠上场时就小心了很多。他是辅助,打不出什么伤害,但也更难杀,战绩倒是比席柏的好看一些。 袁云飞一开始还给林自青讲解,到后面就变成了一看一个不吱声。 两局切磋结束,林自青将周定中叫了出去,训练室里却还是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安静。 直到林自青开口,“周教练,我们的选手还不错吧?”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他。 尤其是席柏。 纵然对自己再怎么有信心,在接二连三的挫折之下,也不免会陷入怀疑。 虽然他不会承认。 倒是林自青这种毫无缘由的信心,让他既意外,又忍不住有点高兴。 林自青一看就不玩游戏,也没看过他比赛,当然不知道他的水平怎样,纯粹因为是自己人,所以无条件地偏心他。 但越是如此,他反倒越心虚,万一周教练并不看好他,林自青会不会失望? 好在周教练也没有吊人胃口,笑着点头道,“我说句实话,他们估计是条件太好了,要是正常走青训渠道,说不定早就打出来了。” “这话怎么说?”袁云飞有些不解地问。 这评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周定中表情有些复杂,“我不知道他们之前的教练是谁,但很显然根本没教过什么有用的东西,这两个人完全是靠天赋在打,太乱来了!但是这都能打进次级联赛,他们的天赋毋庸置疑。” “呃……”袁云飞尴尬地挠了挠头,他以前还觉得老秦当教练还算合格的。 当然现在肯定不这么想了。 不管怎么说,周教练这话,应该是在夸奖他们。席柏立刻将视线投向林自青,眸光灿然。 林自青见他一副小孩子被老师夸奖了,对着家长炫耀的神情,不由好笑。 其实他并不意外周教练的态度。林自青不会打游戏,但他会看人,而周定中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能从他脸上看到很多东西。 比如,席柏显然高兴早了。 果然周定中说完优点,紧接着就板起了脸,“不过也就是这样了,职业联赛需要的是另一套东西,不改、不练,是不可能出成绩的。” 听到这里,众人才明白他之前说“他们条件太好了”是什么意思。 席柏从一开始就自己组战队,所有人都围着他转,根本不需要他去适应什么,自然没有接受过职业体系的锤炼。 这话可轻可重。 显然周定中也在试探席柏的态度,看他能不能服管。 林自青也在看席柏。 席柏本人倒是没想那么多,在今天之前,他真正困扰的事,其实是不知道该怎么努力。好像该做的都做了,但就是出不来成绩,以至于只能往别的地方使劲,比如买一个参赛名额。 倒是周定中这番话,点出了他自己、包括他身边的人都看不到也想不到的问题,让他豁然开朗。 原来问题是出在这里! 这个教练确实有点东西。 林自青说得没错,专业的事情就是应该让专业的人来做。 只不过他以前没有请到真正的专业人士。 所以这会儿,席柏的态度倒是很好,主动请教道,“那周教练觉得,我们应该怎么练?” “这个一两句话说不清楚,我可以为你们定制一份专业的训练计划。不过,抛弃所有的习惯,从头开始训练,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周定中说着,目光审视地打量两人。 “这个您放心。”这回开口的是袁云飞,“我们席柏和周笠都是非常刻苦、非常自律的选手,周教练肯教,他们肯定好好学,好好练。” 8. 第8章 两个选择 谈好了薪资,袁云飞带着周定中去签了合同,又给新上任的教练安排好住处。 然后所有人又被林自青叫到会议室开会。 连周笠也被打包带上了。 毕竟战队现在就这么几个人,要是唯独他不能参与,那跟孤立有什么区别? 等大家都坐下来,袁云飞也端上了茶水,林自青便道,“虽然有点赶,但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要争分夺秒,尽快将战队搭建起来。长话短说,这次追加投资,本来是为了购买职业联赛的参赛名额,不过周教练认为,直接收购一支职业战队会更合适,这次会议的主要议题就是这个,希望大家能畅所欲言、集思广益。” 在座这些人,只有周笠不知道这事,不过他对自己的定位就是挂件,所以虽然吃惊得睁大了眼睛,也没有开口打断。 林自青说完,转头看向周定中,“下面由周教练来为大家介绍一下具体的情况。” 周定中也当仁不让,从包里取出那份厚厚的企划书翻开,洋洋洒洒地说了起来。 他准备得很周全,连林自青都能说服,其他人自然也不在话下,一边听一边点头。 见大家都支持这个提议,周定中一咬牙,又继续道,“如果要购买战队,目前我认为最合适的选择有两个,一个是老牌战队FL,另一个是前两年才成立的战队TD。” 林自青听到这里,微微一笑。 显然,周定中也想在入职的第一天,就拿出足够有分量的东西,奠定自己的话语权。 不过他想必没料到林自青的行动力这么强,一天之内就要将这些都定下来,以至于没来得及准备更详细的资料。 好在很多东西网上都能搜到,而且席柏和袁云飞既然想买参赛资格,下个赛季直接参加职业联赛,自然也研究过对手。正好,FL和TD这两家成绩不佳、在保级线边缘徘徊的战队,就是他们(自认为)的主要对手。 总体来说,两支战队各有优劣。 FL是建队很早的老牌战队,祖上曾经阔过,虽然现在早就没落了,但还是留下了不少无形资产。而且他们这几年成绩都不好,换过教练,换过选手,也换过老板,最后都没救起来,所以价格估计还能谈。 而TD是联盟第一支购买参赛资格的战队,当时斥巨资搞了不少软硬件设施,是花了大价钱的。可惜砸了这么多钱都没出成绩,老板也有些吃不消了,一直有意出手,奈何成本太高,价格下不去,找不到合适的买家。 分析完,袁云飞第一个举手,“TD要价这么高,我们应该买不起吧?” 别人不知道这笔投资是怎么回事,他还不知道吗?席柏跟家里的关系一直很紧张,这次能要到一个亿,已经超出预计了,基本不可能再追加。 “本来是这样的。”周定中点头,“不过我有内幕消息,他们好像准备降价了。” “为什么?”林自青好奇。 周定中叹气道,“这个赛季TD已经是保级队了,要是掉到次级联赛,这战队就算是砸手里了,所以老板肯定要抓紧时间卖。” 席柏问,“能降多少?” 周定中说,“肯定还是会比FL贵,但是应该不会贵太多。TD的资产多,实在不行卖掉一些,也能抵得上这部分差价了。” “这个不好卖吧?”林自青质疑。 周定中点头,“所以最好还是留下自用,毕竟都是好东西。” 林自青也确实觉得错过了可惜,但资金也的确差了太多。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席柏,不料席柏也正在看他,四目相对,两人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得想办法让老席加钱。 虽然估计很难,但总要试一试,万一呢? 所以最后是席柏拍板,“都先接触一下吧,谈一谈,说不定就有办法了。” 周教练点头,“那我去联系?” 这次席柏没有开口,而是看向林自青。 林自青点头,“辛苦你了。” …… 开完会,大家各自去忙,席柏送林自青出门。 等到两人从别墅里出来,他才问林自青,“你打算让周教练参与战队的日常管理?” 林自青点头,“周教练经验丰富,在业内的人脉也不少,有他帮忙,应该能轻松很多。” 他说得含蓄,但席柏也能猜到,林自青对袁云飞这个战队经理的专业能力并不满意。 事实也是如此,袁云飞在日常事物方面还算细心周到,但在外联、商务方面就乏善可陈了。这固然是因为战队没有好成绩,找上门的合作方不多,但他在业内没什么关系,而且入行两年多也没有任何长进,也是不争的事实。 但袁云飞是他的人,陪着他从一开始走到现在,为人也勤勉踏实,总不能因为战队要发展就放弃他。让周定中以教练的身份跟他一起管理战队,确实是个不错的处理方式。 他点头道,“老袁这边我来跟他谈。” “好。”林自青说着,转头看向席柏,“周教练的执教风格估计会严 格一些,你能适应吗?” 席柏有些不满,“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知道好歹。” 林自青笑了起来。 席柏瞪他。 但瞪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起来,不无感慨地道,“你说得对,有些事果然还是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林自青点头,“周教练是很专业,应该能给战队带来不小的提升。” 席柏却道,“我说的是你。” 林自青失笑,“我完全不懂游戏,也不了解电竞,算什么专业人士?” “你是用人的专业人士。”席柏说。 周教练当然是专业的,但能在那么断的时间内请到他的林自青又何尝不是? 林自青微微一怔。 席柏居然是个这么细心的人。 不过,他能看得到林自青的辛苦,那这一番心思就不算白费了。 只是林自青不太习惯这种有些煽情的氛围,所以他没有顺着席柏的话往下说,反而将话题拉了回去,“换了教练,肯定有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你如果觉得不适应,别勉强自己,但也不要跟教练起冲突,告诉我,我来处理,好吗?”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到底柔和下来,看着席柏的目光也像是柔软的水波,将他包裹。 席柏莫名有些不自在,转开了视线,“知道了。” 语气很乖的感觉。 林自青不由微笑,想摸摸他的头,但抬起手才发现摸头席柏太高了,于是只能在他肩上拍了拍,“那我先回去了,你好好训练。” “等等。”席柏连忙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林自青回头。 席柏被他一看,像是被烫到似的松开了手,轻咳一声,“那个……资金的事,我去跟老头谈。” 林自青反对,“这是公事,由我来说比较合适。” “老头私人给我的战队投的钱,当然是私事。”席柏坚持道,“你别管,我去跟他说。” 林自青心下微动,知道席柏这是不想让他卷进他们的父子矛盾之中。 但他也怕席柏谈崩了,想了想,道,“这样吧,你谈你的,我谈我的。” 席柏抿住唇,有些不乐意。 林自青便放缓了声音,劝他,“当务之急是解决战队的资金问题,既然你将战队交给我来管,我肯定不能置身事外。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有我的手段,那我们就一起努力把这件事事办成,好不好?” 席柏完全无法抵抗,只能乖乖点头,“好。” 9. 第9章 古怪 回到公司,林自青径直去了席先明的办公室。 说是各谈各的,但他觉得最好还是自己先汇报了具体的情况,让席先明心里有个准备比较好。 还是那间总经理办公室,还是那个会客用的小沙发。 听林自青说了这两天发生的事,得知他竟然要主动帮忙去管席柏那个战队,席先明非常感动,“看到你和席柏相处融洽,我就放心了。小林啊,真是辛苦你了。” 那臭小子总算是有人管了! 林自青笑道,“席总您别这么说,我看席柏对战队的事很上心,说不定真能打出成绩。” 席先明虽然不相信席柏能出成绩,但也不想贬低他。在外人面前也就罢了,在林自青面前,还是要稍微维护一下席柏的脸面,所以只是哼了一声,“算了,随他折腾去。” “这可不能算了,席柏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您的支持。” 席先明不以为然,“我看他是需要我的钱吧。” 嘴上这么说,但是脸上却是露出了几分畅快与得意:到底还是个毛头小子,还有要求着他这个爹的地方。 林自青心道难怪席柏说到加钱,一点都不为难,很显然,席总这里还有不少潜力可挖。 他给席先明倒了一杯茶,才笑道,“父母托举孩子,不就是这样吗?我倒是羡慕席柏,有您这样一位父亲,能在金钱资金上支持他,又能在人情世故上引导他,成功也只是早晚的事。” 席先明闻言,才想起林自青父母双亡,是靠自己一个人走到今天的,连忙道,“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千万别客气。” 林自青当然不会将这话当真,只笑道,“我在公司,还能遇到什么难事?倒是席柏的战队正在准备改组,还有些拿不定主意。” 席先明矜持地问,“怎么说?” 他也不是不好奇儿子的事,只是指望席柏找他倾诉,那是不可能的,他也就歇了心思。现在有了林自青,倒是可以多了解一些。 林自青这才说到正题。 听到席柏要用一个亿去买一个参赛名额,席先明差点翻脸想不给钱了,等林自青说了周定中的建议,他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一个亿买参赛资格,那跟打水漂没有区别,但收购一支战队,就是把钱变成了资产。 所以当林自青说到如今还在两家战队之间犹豫,不知道该买哪一支时,他毫不犹豫地道,“当然是后面这个。” 林自青见他说得毫不犹豫,有些好奇地问,“您是怎么想的?” “这就好比买房子,一个是只有地段好的老房子,另一个却是家具家电全部打包的新房,那肯定是后者划算。”席先明道,“前者唯一的优势就是地段好,但既然都有那个参赛资格,相差也不会太大。至于说这些年来积累的名声和人脉,还不知道用不用得上呢。” 别说,这比喻还真挺合适的。 林自青就笑道,“姜还是老的辣,您一眼就能看出来的东西,我们却要商量半天。” “见得多了就知道了。”席先明摆手。 林自青又说,“不过我们之所以犹豫,主要还是因为资金紧张,如果要买TD,恐怕不够。” 席先明抬起手,隔空点了点他,“好啊,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呢!” 林自青低了低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坚持道,“我跟您说这些,并不是要干涉您的决定,只是觉得这个行业值得投资。您也看到了,这几年国家大力扶持文化娱乐旅游产业,我们以前没有机会也就罢了,现在既然碰巧赶上了,错过了岂不是很可惜?” 席先明一想,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反正一个亿是肯定要花的,如果能不打水漂,甚至有所回报,那当然是最好的。 他坐直了一些,“你真的看好这一行?” “这几年,电子竞技的影响力越来越大,了解和关注的人也越来越多,甚至进了亚运会。听说一些学校已经开设相关专业了。”林自青说,“我了解了一下,一个战队若是能运营起来,赛事奖金、广告赞助、直播合同、周边贩卖、甚至培养青训队员卖给其他战队……收入渠道还是很多的。” “这岂不是跟国外的那种足球队差不多了?”席先明不由道。 林自青点头,“规模没那么大,但是根据最新的行业报告,中国的游戏用户接近七亿人,占总人口的一半。哪怕其中只有百分之一会看比赛,那也是一个庞大的市场。” 席先明本来还觉得林自青是来帮席柏做说客的,听到这里已经不这么想了。 席柏既没有这样的眼光,也没有这样的野心。 他想了想,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朝林自青挥了挥手,“行,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这事我得想一想。” …… 席先明想一想的结果是,第二天他就告诉林自青,说他和席柏的婚礼定在了下个月,现在就要开始各种筹备工作了。 林自青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他昨天的话显然打动了席先明,对方已经打算要投资了,所以才要尽快举办婚礼,真正将他跟席柏、跟席家绑定在一起。 收购战队的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谈成的,估摸着各方面都谈妥、走完流程,婚礼也该办完了。 这对林自青没有任何坏处,他当然没意见。 席先明又说,婚礼的事会交给专业的婚庆公司去操办,不过还是有很多事情需要两位准新郎亲自处理,所以这段时间,公司这边的事他会多看着一些,给林自青留出足够多的时间。 虽然林自青觉得,席先明应该也是为了让他有更多的时间去处理战队的事。 也不知道席柏是怎么跟他爹谈的,不过看起来是没掉链子。 这些当然是不方便问席先明的,回头可以问问席柏。 不过林自青没有着急,而是按部就班地处理完了手里的工作,才开车去基地。 见到他,席柏就急吼吼地把人往办公室领,说袁云飞有事找他,但又不说是什么事。 林自青狐疑地跟着他到了办公室,才知道所谓的“有事要说”,原来是要跟他签合同,正式聘请他担任战队的总经理。 这几天林自青忙上忙下,都是在自费劳动,他也做好了准备,并没有想着从中获得什么回报,看的是更长久的利益。但是席柏能想到这一点,林自青心里还是很高兴。 他本是冲着席先明“将公司交给你管”的承诺,才对席柏的事这么伤心,没想到倒是先当上了战 队的总经理。 见他拿着合同不说话,席柏干咳了两声,有些不自在地说,“说好的,我只负责训练和比赛,其他的一切都交给你来管。” 袁云飞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话有点古怪。 林自青却是笑了起来,十分干脆地提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席柏说,“条款都不看,不怕我坑你吗?” 林自青签完字,直起身看向他,“那你会坑我吗?” 席柏避开了他的视线,嘴角却是忍不住上扬,“当然不会。” 签完合同,袁云飞又道,“林总以后肯定要经常过来,趁今天去录入一下门禁信息吧。正好周哥……周教练也还没录,你们一起。” 下楼往训练室走时,林自青落在了后面,席柏见状,也跟着放慢了脚步。 林自青看了一眼脚下生风走在前面的袁云飞,笑着问道,“袁经理这就叫上周哥了,你怎么跟他说的?” 席柏一只手插在兜里,走得十分随性,“这可不是我的功劳,我都还没来得及开口呢,周教练自己就搞定了。” 林自青微微挑眉。 席柏道,“周教练确实很用心,还连夜给我和周笠做了专门的训练计划。” 看来不用担心周教练没法融入战队了。 袁云飞下了楼,见两人没有跟上,回头就看到他们肩并肩地走在一起,小声交谈着,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别墅的门禁信息可以自己录入,但是小区的就要去物业那边了。除了个人的生物信息之外,还录入了林自青和周教练的车牌号,以后进出就不需要再登记。 忙完了这些,回到别墅,袁云飞避开其他人,拉着席柏问道,“要不要在这边给林总安排一个房间?” 席柏说,“别墅里好像只剩一个空房间了吧。” 袁云飞尴尬一笑,“是,那是留给新队员的。我们还在招数据分析师和领队,到时候估计我和周教练也得住双人间。” 这栋别墅虽然规模不小,但毕竟是为了小家庭准备的,要住下整个战队,还得划分出训练室、办公室等区域,确实有些紧凑了。 席柏闻言心下一动,清了清嗓子,以一种不经意的语气道,“那让林总跟我住一间就行。” “这……”袁云飞看看席柏,又看看林自青,“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席柏因为心虚,不自觉地抬高了声音。 他这一大声,其他人的视线就都转了过来。 林自青还问,“怎么了?” 袁云飞主动说明情况,林自青便朝席柏看了过来。 席柏下意识地转开视线,但很快又转了回来,心想他和林自青很快就是结了婚的关系,住一个房间怎么了? 理直气壮.jpg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片刻,彼此都感觉到了几分不自在,但又谁都不想移开视线。 好一会儿,林自青先转过头,看向袁云飞,“那就这样吧,不用特意安排。” 席柏听到了,面上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袁云飞“哦”了一声,今天第三次感觉到了某种古怪。 所以这两人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袁经理觉得自己被排挤了。 10. 第10章 摸头 然而并没有人在意袁云飞的想法,席柏看向林自青,“那我带林总上楼看看房间?” 林自青还想问他跟席先明怎么谈的,就点头答应了。 席柏的房间在三楼,其实就是原来的主卧,所以面积最大、配套也最齐全,除了单独的卫浴之外,还带了一个大露台。后来别墅被当作战队基地,重新装修过,露台也被改成了小书房加阳台。 关起门来就是一个小套间。 两人走到门口,席柏忽然站住不动了。 林自青等了一会儿,见他一副要面门思过的样子,就问,“怎么了?” “嗯……”席柏一手握住门把手,侧身看向林自青,有些窘迫地道,“房间里可能会有点乱。” 之前光想着两人有独处的空间,这会儿他才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可能会影响自己在林自青眼中的形象。毕竟林自青无论什么时候都收拾得干净清爽、一丝不苟,看起来就像有洁癖。 “私人空间当然是舒适方便最重要。”林自青道。 这话比“没关系”更能安慰人,席柏这才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其实并没有他说的那么乱,别墅里有保洁阿姨打扫,脏衣服也会每天收去清洗、再折叠好送回来。只是席柏的私人物品太多,也没有刻意整理,显得房间有些拥挤,但也不会让人觉得脏乱,反而很有生活气息。 非要说的话,反而是那张位于房间中央的大床,存在感强烈得令人不自在。 林自青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没有说话。 席柏莫名紧张起来,开始琢磨着现在打补丁说一起住意思其实只是在书房里加一张床,林自青会不会相信。 不过没等他开口,林自青已经走到了小书房门口,一边问道,“席总说,我们的婚期定在下个月。” 席柏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微微愣怔,而后结结巴巴地道,“啊,对,是。” 林自青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席柏干咳了两声,“他说等我们结婚了,才放心打钱。” 林自青便问,“具体能投入多少资金,你们谈好了吗?” 说到正事,席柏自在了一些,点头道,“他答应了再追加五千万。” 林自青暗暗啧舌。 他猜到这事对席柏不会太难,但也没想到直接加了一半。 即便是对席先明来说,这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这让林自青更加好奇他们是怎么谈的,但也更不方便问了。他当时只跟席先明谈投资,却绝口不提具体的投入,就是因为金钱是一个比较敏感的话题,还是留给席柏开口更合适。 不过既然结果是好的,也确实没必要深究,所以林自青只道,“这样一来,挑选队员的时候也可以宽裕一些了。” 正好转身时看到书房门边贴了一张日程表,他便顺势转移了话题,“这就是周教练给你量身定制的训练计划吗?看起来强度不小。” 从早到晚,一整天的时间基本都排满了。 席柏走到他身边,也看着训练表道,“周教练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想要将那些基础操作都变成肌肉记忆,只有这样高强度的训练才能做到。” “辛苦了。”林自青道。 席柏笑了笑,“还好,能坚持。”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这并不是多困难的事。但这并不是他不知疾苦、盲目自信,而是在评估之后,确信自己真的可以做到。 林自青转头看向席柏。 他脸上的神情放松的,唇角弯起,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大概因为是自己定下的目标,所以在朝着它前进的道路上,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不以为苦。 林自青做不成这样纯粹的人,但他永远欣赏这样的人。 小书房的门开着,天气很好,明亮的日光从外面照进来。 林自青自己站在了靠墙的这一边,完全避开了阳光,但席柏却整个人都站在光里。 线条优越、轮廓分明的面孔被那光点亮,有一种令人目眩的俊美。特意梳理过的头发,更是在日光下显出了一种近乎通透的质感,发根处的细小绒毛清晰可见,看起来蓬松、柔软,让人很想伸手碰一碰。 林自青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伸出了手。 不过他马上就反应过来,席柏比自己高了十几公分,摸他的头不是很合适。 正当他准备收回手时,席柏却忽然转过身来,朝他低下了头。 林自青一怔,停顿片刻才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去。 和想象中一样的蓬松、柔软,但又多了几分被太阳晒过的干燥与温暖,以至于林自青收回手很久之后,手心里依旧残留着那种令人舒适的触感和温度。 …… 有了林自青和周教练的加入,短短几天内整个战队的面貌就焕然一新,虽然距离完全成型、可以征战职业联赛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但袁云飞还是提议,晚上一起聚个餐。 既是庆祝,也是给两人接风。 席柏一听,当即表示今天可以稍微奢侈一点,去吃“松风宴”。 袁云飞都吓了一跳,“嚯,你发财了?” 松风宴是本市著名的私房菜馆,人均消费几千,席柏也就是刚成立战队那段时间这么豪横过,后来意识到花钱速度太快,就再也没有请过了。 席柏闻言笑了笑,“算是吧,反正资金的事你们不用担心。” 五个人分坐两辆车,出门吃饭。 因为松风宴附近不好停车,所以他们将车停在了一处商场的地下车库,然后步行过去。 席柏和林自青很自然地走到了一起,剩下三个人则是隔了一段距离缀在后面。 周教练看着前面并肩而行的两人,忍不住戳了戳袁经理,问道,“我们战队到底是什么情况,看起来资金都是席柏提供的?” 虽然才到基地一天,但他看得出来,林自青那个“席柏是战队核心”的说法并不夸张。 那林自青的一个亿又是怎么回事? 袁云飞琢磨了一下,虽然现在大家相处得不错,但是席柏那个狗脾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炸,先说明白了,周教练跟他相处的时候也会比较有分寸,便点头道,“是啊,我们席柏也算是个大少爷,拿不到冠军就要回去继承亿万家业的那种。” “那林总又是怎么回事?”周教练问。 袁云飞就简单说了一下战队难以为继,席柏回家求助的事,简单来说,林自青是席柏家里派来管账和看着他的 。 周教练又往前看了一眼。 原来不是他想的霸道总裁为爱豪掷千金的剧本,但是这样一来,席柏对待林自青的态度就更耐人寻味了。 毕竟按照常理,林自青这种角色应该是不讨喜的,但事实显然不是这么回事。 席柏给他的信任和亲近,显然超过了普通同事。 不过他也没必要深究两人之间的关系,只要知道林自青说话管用就行了。 吃完饭回到基地,周教练就一头扎进办公室,根据自己的印象,搜索起网络上的各种选手操作视频集锦,挨个查看并记录。 按照席柏的说法,购买战队的资金是不用操心了,那他接下来最重要的工作,除了训练席柏和周笠,就是赶紧找到合适的上单、中单和打野,将这支队伍配齐,争取在下个赛季开始之前磨合好,有几套能够拿得出手的战术和阵容。 电子竞技,终究还是需要用实力说话的。 不说打出多么惊艳的成绩,至少要先保证队伍能够留在职业联赛,否则别的都是空谈。 直到袁云飞来敲门,周教练才从头脑风暴中抽离出来,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睛,站起来一边活动身体一边问,“什么事?” “我在统计要采购的日用品,问问周哥你有没有什么需要的。”袁云飞说。 这是应有的待遇,周教练也没客气,报了几样。 袁云飞一一记下,见他两块屏幕上同时开了五六个视频,连忙道,“那你忙,我去问问他们。” 席柏和周笠都在训练室,袁云飞直接过去。 一进门,就见席柏正在看教学视频,一只手握着鼠标,另一只手却是放在自己头顶,摸一下,再摸一下,像是在进行什么神秘的仪式。 如果只是这样也没什么,毕竟很多人在专注的时候都无意识地做一些小动作,但他脸上一直挂着迷之微笑,眼睛说是看着屏幕,但其实已经不知走神到几万里之外,一看就不正常。 袁云飞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戳了戳周笠,压低声音问,“他这种症状多久了?” “吃完饭回来就这样了。”周笠也小声回答。 袁云飞纳闷,“今晚也没喝酒啊?” “说什么呢?”席柏又没聋,立刻放下手,有些不高兴地转头看了过来。 袁云飞顾左右而言他,“那个……我来统计接下来要采购的日用品,你们有什么要买的?” 周笠点了一堆零食。 从早到晚都要坐在电脑面前,完成各种枯燥的训练,非常需要零食来抚慰疲惫的身体和心灵。 席柏自己倒是没什么要买的,正要摆手让袁云飞退下,忽然想到什么,又把人叫住,“对了,给我那个小书房里添一张床。” 袁云飞秒懂。 说是跟林总住一个房间,但总不能睡一张床,再添一张床还是很有必要的。 这倒是提醒他了,新员工很快就会陆续到来,那其他人的房间里也得加一张床,总不能等人来了,才发现没地方睡吧? 袁云飞嘀嘀咕咕地离开了训练室。 被打断了,席柏也就不再折磨自己的头发。 他自己怎么摸都不是那个感觉,还是等下次再找机会让林自青试试吧。 11. 第11章 队友选择 早上七点,林自青准时睁开眼睛。 起床,洗漱,他先喝下一杯温开水,再去附近的公园慢跑两圈,一边听着耳机里的时事新闻,呼吸新鲜空气。 回来的路上解决早餐,到家之后,还能先去书房看上半小时的书,再出门前往公司。 写字楼里大部分企业都是九点上班,但正远算是服务行业,上班时间要比他们早一些。林自青以前总是会比规定的上班时间提前半小时到达,做一些上班前的准备工作,但升任副总之后,就改成准点到达了。 不是他懈怠了,只是在席先明这个总经理从不按照规定时间上下班的情况下,林自青这个二把手就成了所有人的标杆,要是他继续提前上班,其他员工哪敢踩点到? 到了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各种软件,查看需要回复的消息和邮件。 突然,他握着鼠标的手一顿, 只见一众正远员工的信息和邮件中间,夹了一份title不一样的。 发信人是周定中。 林自青看到发送时间是夜里三点半,不由担心了一下周教练的身体健康。不过很快他又意识到,凌晨两三点睡,早上十点起,似乎才是那帮电竞人的正常作息。 前几天林自青还会早上过去,结果发现大家都迷迷瞪瞪,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所以现在已经改成每天上午在正远这边处理本职工作,下午再去基地。 既然下午才处理战队的工作,林自青就没有打开邮件,只是做了个标记,就继续忙别的去了。 直到吃过午饭,小憩醒来,开车前往基地之前,他才抽空打开了邮件。 然后再次担忧起了周教练的身体健康。 这是一份挑选战队新成员的方案,周教练不仅根据席柏和周笠的具体情况,给出了适配他们游戏风格的队友类型,甚至还在每个类型下面,列出了两三个备选选手。 要知道,队伍缺的人不是一个,而是三个。 能够排列组合的搭配着实不少,哪怕其中一部分是重复的,但要给每一种搭配的每一个类型都列出备选,也绝对是个大工程。 周教练却在短短几天里完成了。 而且这期间他还要完成自己作为教练的本职工作。 老实说,林自青自己在工作和学习中也经常被人叫做卷王,但周教练卷的程度,连他都叹为观止。 “呃……其实也没那么夸张。”面对他的直白称赞,周教练有些窘迫地挠了挠脸,“毕竟在行业里混了那么多年,联盟里大部分的选手我都有印象,就算没印象的,看看操作集锦也就大致有数了。在这个基础上做个简单的分类,并不难。” 毕竟联盟发展到现在,各种阵容搭配和战术套路,差不多都已经固定了,战队也只是在这个基础上,根据选手的天赋做一些微调。 “那也只是对你来说不难。”林自青道,“能请到你这样的教练,是战队的幸运。” 周教练又谦虚了两句,但脸上却是容光焕发。 自己的劳动成果得到了肯定,怎么可能不高兴呢? 不过他还是点到即止,将话题重新拉回正事上,给林自青讲解起自己的搭配思路来。 具体的阵容林自青不了解,总结来说,就是要挑选三个经验丰富、基础扎实的老选手,来配合还不能完全适应职业联赛节奏的席柏和周笠。先不说能打出什么样的成绩,至少自家队伍的短板不要太明显。 林自青点点头,认可了这种思路。 接下来就是挑选各个位置的选手。 林自青理所当然地点了点某个出现频率最高的名字,“这个Always,我看他在好几个阵容里都出现了,适配度极高,怎么又都被放在了最后一个推荐?” “这……”周定中顿了一下才道,“Always的打法有些特殊,他是队伍的绝对核心,队友要给他让兵线让资源让人头,等他发育起来带飞队伍,他大部分时候也确实能带起来。” 林自青闻言,了然地点头。 难怪把人排在最后,毕竟他们的战队已经有了席柏这个核心,对周定中这个教练,他或许可以让步,但再来一个跟他争夺话语权的队友,就是另一回事了。 就算席柏自己答应,林自青都不会同意。 “这个不合适。”他说。 周定中并不意外,但还是解释道,“我最终还是把他放到名单里,主要有两个考虑,一是他能指挥队伍,这是我们战队目前欠缺的,二来,虽然位置不一样,但他的游戏风格其实跟席柏挺像的。” 这意思是让席柏学他了。 林自青扬眉,“这个Always的队伍成绩如何?” “保八争四吧。”周定中说。 “没拿过冠军?” “没有。” “那就算了,我们席柏的目标是冠军。”林自青说完,感觉这话似乎有些张扬,又解释道,“并非好高骛远,只是,既然这个阵容的上限不高,不如从一开始就放弃。” “我明白。”周教练点头。 若是在别的行业,或许需要先站稳脚跟,再图谋更高的成就,但电子竞技不一样,选手的职业生涯就那么几年,战术风格改来改去,反而影响发挥。 至于说好高骛远……打游戏的,谁不想赢?打赢了的,谁不想赢到最后? 都打职业了,目标当然是冠军。 相较而言,反倒是林自青的态度,更让周教练意外。毕竟很多老板投资战队,更看中的是商业价值,而在电竞产业已经成熟的当下,赛事奖金只占战队收入很小的一部分,冠军战队未必是最赚钱的。 林自青还真是来帮席柏追梦的啊…… 但战队上下能统一想法,对周定中这个教练是好事。 只是这样一来,他又不免有些茫然 ,“林总,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什么样的队伍能拿冠军。” 这个问题要是有标准答案,职业联赛也没必要存在了。 林自青见状,连忙道,“既然不知道,那就先按照最适合我们的队伍来就好了,至于成绩,那是之后的事。” “行。”周教练点头,很快就进入状态,想了想又问,“那还要再找战队指挥吗?” 林自青略一迟疑,点头道,“既然有需要,那就找,席柏那里我来说。” 周教练于是又列举了几个指挥型的选手。 林自青听着听着,忽然心下一动,问道,“联盟所有的选手你都筛选过了吗?” 周教练先点头,又摇头,“联盟还是有很多优秀选手的,但他们都是战队核心,不可能出售,本人应该也没有转会的意愿。”他说到这里忽然一顿,反应过来,看向林自青,“林总有看好的选手?” “也不算,就是有一个叫Coward的选手,是席柏的偶像。” 周教练一愣,“Coward?” 林自青颔首,“我是想,如果周教练你觉得合适,可以试着接触一下,席柏应该也会更乐于接纳他。” 周定中摇头,“Coward确实是个战术大师,也是队伍的指挥,可惜……” “可惜什么?” “据我所知,他今年应该就要退役了。” “退役?”林自青很意外。 “是啊,他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周定中神色复杂,“其实他早该退的。这两年战队成绩糟糕,他也被骂得狗血淋头,谁还记得他曾经带领队伍拿到了世界冠军?” 林自青低声道,“或许就是因为他是世界冠军,才骂得更狠。” “这倒也是。”周定中叹气,“所以很多选手都会选在最风光的时候、至少是刚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就退,及时抽身,大家都体面。” “你也是这一种吗?”林自青忽然问。 周定中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愣怔片刻才苦笑道,“是啊。” “抱歉,冒犯了。”林自青说,“我只是觉得……对Coward退役这件事,你好像很遗憾。” “确实,看到他现在这样,更让我确信自己当初的选择是对的。但又不得不佩服他能坚持到现在。钱和名他都已经有了,一直坚持,不是为了别的,就是因为喜欢。” 喜欢和热爱终究也还是要走到这一步,怎能不令人唏嘘、遗憾? 林自青敏锐地问,“不是说他到了年纪退役吗,怎么看你的样子,还有隐情?” “说是到了年纪,其实也是他的合同快到期了,但战队并不打算续约,也没有其他战队想买他,毕竟他是世界冠军,转会费和年薪太低了也会被骂。” 林自青笑了,“现在不就有一个战队想买他吗?哦,不对,他的合同到期了,我们可以直接跟他本人谈。” 12. 第12章 有你了 褪去世界冠军的光环,Coward是个看起来有些安静的青年。 但只要对上他那双眼睛,所有人都会明白,这是一个有想法、有主见的年轻人。 周定中说Always的游戏风格跟席柏有些像,林自青倒是觉得,眼前这个青年身上的某些气质,跟席柏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几分疲惫,让他的气质不像席柏那样张扬锐利,而是沉静如渊。 林自青很满意。 虽然不知道能拿冠军的队伍是什么样的,但跟着世界冠军多学点肯定没错。 说动Coward的过程也没有比说服席柏更难。 林自青是做足了准备来的。 Coward不想退役,那就给他战队首发的位置,Coward年薪太高,他就用战队的股权来抵扣薪资,另外,林自青还向Coward承诺,只要他肯来,退役之后也可以继续留在战队,担任教练或管理职务。 很多运动员退役之后,会回避甚至厌恶自己练了很多年的项目,干脆去干完全无关的事,但电竞选手大都更愿意留在行业里。 尤其是Coward这种真正热爱游戏的人。 但他似乎有着某种顾虑,即使已经十分意动了,也还是没有松口。 林自青见状便道,“我们战队是很有诚意的,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看能不能商量。” Coward抿了抿唇,半晌才鼓起勇气道,“你知道Silence吗?” 林自青来之前就做了很多功课,当然对这个人有印象,“是你拿下世界冠军时的队友?” 换个说法,是另一个世界冠军。 “是的。”Coward点头,“他现在在TD战队,听说TD要被卖掉了,如果可以,我希望战队能把他买下来。他年纪比我小,经验和状态都正在巅峰期,只是这几年在TD没什么亮眼的表现。林总可以先让他试训,包括我自己也一样,如果不符合战队的要求,我们也没脸留下。” 他说起长句,林自青才发现,Coward说话的语气其实跟自己有点像,轻而缓,不紧不慢,让听的人感觉很舒服。 但说到最后一句,到底还是带上了几分世界冠军的骄傲与锋芒。 这样一个指挥,想来在赛场上,既能在关键时刻带领队友冲锋陷阵,又能在必要的时候及时让队友冷静。 话说回来,既然Coward是这样一个人,那么他能在此时推荐的队友,即使表现不惊艳,应该也不会令人失望。 林自青笑道,“不需要。” Coward一愣,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失望还是茫然。 “事实上,”林自青紧接着说,“要买下TD的就是我们。” …… 虽然相信Coward,但既然他说可以试训,林自青也就让他们来试训了。 究竟合不合适,终究还是要上场了才知道。 不过Silence那边,林自青跟周教练商量之后,决定安排TD的所有选手都参加试训,再考虑如何安排,就没有立刻让他过来,所以第二天下午,来试训的只有Coward一个人。 当林自青将他领进训练室时,除了事先知情的周教练,其他人全都呆住。 “Coward?”席柏直接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他知道今天会有新队友来试训,但不知道来的居然是Coward啊! 袁云飞则是一脸做梦的表情,一边嘴里喊着“天哪”,一边快步上前,跟人握手寒暄。那热情的态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欢迎领导来视察。 周笠则是趴在电竞椅的椅背上,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这边。 林自青很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他特意没有提前通知他们,就是为了给大家、尤其是席柏一个惊喜。 都是电竞选手,表达敬仰的方式也是来一局。 Coward来者不拒,不管是作为对手单挑还是作为队友双排三排,全都奉陪。 打到最后两位选手彻底嗨了,完全忘记这是在试训,拉着人在战场里杀了个七进七出,就连袁云飞也看得手痒,跟着加入。 见Coward适应良好,一点没觉得勉强的样子,林自青和周教练也没有拦着。 周教练一边录屏,一边给林自青讲解场上的情况,语气越来越兴奋。 像Coward这种经验老到的选手,根本不需要教练安排,就知道自己在队伍里的位置和要做的事。一开始还是他主动配合席柏和周笠,不知不觉就变成他指挥他们了,而且另外两人也接受良好。 这种化学反应,已经超过了林自青和周教练的预想。 这还只是他们第一次打配合。 让人如何能不期待未来? 直到几人打累了,嗓子都喊哑了,也到吃晚饭的时间了,才终于结束对局。 虽然世界冠军的光环还在,但打了一下午的游戏,彼此的关系拉近了很多,席柏和周笠都不再拘谨,话也变得多了起来,意犹未尽地讨论起刚才的对局。 席柏本来还想再请客,庆祝Coward加入队伍,但忘了提前通知,厨师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只能明天再说了。 盛情难却,Coward也被拉着吃了一顿饭,这才告辞。 虽然已经决定要加入,但他跟SC战队的合同还需要处理一下,再收拾行李搬过来。 众人送他到门口,等人走了,林自青朝席柏示意,两人便脱离队伍,走到了别墅外面的步道上。 林自青叫他出来,是为了说股权的事。 但还没等他斟酌好措辞,就被旁边的人用力抱住了。 九月的天气依旧很热,年轻男孩身上的热度烫得惊人,让林自青莫名生出几分不自在。 他不由 得抬手推了推,“这是怎么了?” 席柏的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兴奋,“天哪,Coward真的要签到我们战队了?” 林自青了然,继而又觉得好笑。 看来刚才在Coward面前,他已经很克制了,并没有将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出来,现在当事人不在了,这才无所顾忌。 他拍了拍席柏的肩膀,“当然是真的,你先放开我。” 席柏这才如梦初醒,猛地松开了胳膊,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傍晚的风从他们中间穿过。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远处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迷人的蓝调,近处的灯光则是一种朦胧的暖黄色,静谧地笼罩在两人身上。 “简直跟做梦一样……”席柏望着林自青,不由得喃喃出声。 也不知道是在说眼前的场景,还是说今天的事。 但林自青就当成后者来理解了,他说,“Coward是个非常优秀的选手,身上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以后你可以多跟他请教。” “好。”席柏乖乖点头,没有半分不服。 事实上,过了几秒钟,他又用一种似乎才反应过来的语气说,“我要跟Coward做队友了!” 林自青不由笑了。 “太厉害了吧!”席柏却又忽然抬头看他,目光灼灼,“林自青,还有什么事是你做不到的吗?”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林自青失笑道,“而且,其实我正准备跟你说,为了说服Coward,我没有征得你的同意,就向他承诺,可以用战队的股权代替薪资。虽说事急从权,但……” “我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呢。”席柏毫不在意地打断他,“不是说好了,我只管训练和比赛,别的事情都交给你吗?你觉得有必要,就去做好了,不用问我。” 林自青抿了抿唇,想说席柏这种撒手不管的做法是创业的大忌,想说他这样很容易被人算计…… 想说的有很多,但他也不能否认,当这个被信任、被托付一切的人是自己时,感觉确实不坏。 席柏见他不说话,又道,“Coward这种大神,就算是为了股权,也未必愿意到我们这个名不见经传、甚至连队伍都还没有凑齐的小战队来,你能说服他,肯定也费了不少心,这个才是最重要的。” 语气很诚恳,林自青不由叹了一口气,“席柏,你这么当老板,很容易被人糊弄的。” “我知道。”席柏抓了抓头发,笑得爽朗,“现在不是有你了吗?” 林自青竟一时失语。 他本来还想问“那你不怕我糊弄你吗”,但又觉得不必问。 就像他看都不看,就签下了就任战队总经理的合同,固然是因为他有自己的底牌,自信不会被坑,但是在落笔的那一瞬间,他也实实在在地向席柏交付了自己的信任。 而现在,席柏对他回以了同样的信任。 13. 第13章 心虚 “啊,我想起来了!”往回走的时候,席柏突然一拍巴掌,站住了脚步,转过头来盯着林自青看,“上次去吃饭的时候,你问我们想要什么样的队友……你那时候就已经想好要去挖Coward了吗?” 林自青笑了笑,算是默认。 “你也太能藏了吧!这么大的事,一点风声都没有!”席柏说着说着,又激动起来。 林自青道,“当时还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就没告诉你们。” “我懂,惊喜嘛!”席柏又看了他一会儿,才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有些酸溜溜地道,“也不知道老席积了几辈子的福,才招到了你这个员工。” 这才几天时间,在自己手里已经半死不活的战队,就在林自青手中焕发新生了。 他的能力和手段自不必提,但更让席柏看重的,却是这份用心。 以小观大,也难怪老席属意让他接管公司了。 林自青笑道,“是我运气好,一毕业就进了公司,顺顺当当走到现在,没吃过什么职场的苦。” 席柏转头看他。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林自青说起自己的事。 虽然第一次见面时林自青就说过,要是他不嫌枯燥,自己的事、工作上的事都可以说,但席柏还真不知道该从哪里问起。 再加上这段时间都是以战队的事为主,也就没来得及去了解这些。 他点头道,“你看起来确实像是那种,不管遇到什么样的难题都能轻松解决的人。” 林自青被他的话逗笑了,“怎么可能?” “不是吗?”席柏不太相信,“至少你不会像我这样,遇上事了,却连问题到底出在哪里都不知道,更不用说想办法解决了,只能昏头转向的四处乱撞吧?” 林自青道,“做新人的时候,应该都是这样吧?谁都不是一开始就会,都是慢慢学、慢慢做。” “你也是这样吗?” “当然。”林自青见他一脸怀疑,想了想,低声道,“这件事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其实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压力特别大,几乎天天都偷偷躲起来哭。” 席柏果然被这个秘密镇住了。 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林自青,林自青也任由他看。 半晌席柏才说,“我……有点想象不出,你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已经不会了。”林自青笑道,“幸好除了工作之外,遇到的人都很好,最后也都熬过来了。” 席柏点点头,既替他松了一口气,又莫名生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林自青也会哭,这个事实与他这个人给席柏的印象反差太大,大到让人忍不住去好奇、去探究。 席柏的视线不由得落在林自青的眼睛上。 林自青生了一双丹凤眼,眼睛狭长,内眼角微微下勾,眼尾却是斜向上挑,有一种东方古典的美感。 现在细看,席柏才发现他原来是单眼皮,不像双眼皮那样累赘繁复,所以虽然是狭长的眼型,却不会让人觉得他的眼睛小,反倒是简练的线条更能衬出眼瞳明亮有神。 这样一双眼睛,落泪的时候也会这么漂亮吗?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席柏顿时像是被雷劈了一记,整个人七窍冒烟,脸颊也慢慢染上了热度。 还好是在夜里,路灯光也是朦胧的,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变化。 席柏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一边拉开了跟林自青的距离,这才感觉能喘气了。 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也就没有留意到林自青的异样。 林自青察觉到了他的紧绷。 真奇怪,还以为交换了秘密,彼此之间的关系会更亲近一些呢,没想到却是适得其反。 他迟疑了一瞬,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决定让这个话题就这样过去。 …… 但席柏显然过不去。 一夜过去,林自青发现他非但没有恢复原本的状态,反而开始有意无意地躲避自己了。 以前他到了基地,席柏总是打招呼做积极的那个,有什么事也都会主动询问他的意见,只要林自青开口,不管说什么,席柏的视线都一定会放在他身上,就算别人发言,他有时候也会转头去寻找林自青,用眼神跟他交流…… 而这些,现在统统都没有了。 明显到袁云飞直接将席柏拉到背人的地方,紧张地问他昨晚是不是跟林自青吵架了。 “当然没有!”席柏反应很大地斥责他,“你别胡说。” 袁云飞瞪眼,“你这个态度还怪我乱说?” “我、我什么态度?”席柏气短。 “有什么事见不得人的态度。” 袁云飞只是下意识地跟他斗嘴,却不料这话直接戳中了席柏的心事,让他浑身的寒毛都直接竖了起来,一瞬间以为自己的所思所想都被人看透了。 他也不想这样的,但……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反正那天晚上他回去,莫名其妙就梦到了林自青。 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两人从餐厅出来,即将分别时,林自青问他,“那是否说明,你并不排斥婚内性行为?” 梦里,席柏终于将那天的想要回应的话说出口了,“你要不要试一试?” 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里,林自青被困在了席柏的怀抱和车身之间,身体只能被迫后仰,不知从哪里来的光打在他脸上,映得他一双眼睛水光盈盈,那么漂亮,又那么—— 其实梦里并没发生什么,林自青没有真的哭,他们也没有真的试,但是席柏醒来之后发现内裤脏了。 如此,似乎就不能再说自己心怀坦荡。 更要命的是,发生了这样的事之后,他还要每天跟林自青相处。 席柏心虚得要命,只能竭力躲避了。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还行,没想到连袁云飞都看出来了,那林自青呢?或者说,袁云飞要问的,会不会就是林自青想问的? 席柏吓得左右张望了一下,没看见别人,才问,“谁说的?” “这还用谁说?你看你这做贼心虚的样子。” “我……”席柏词穷片刻,干脆破罐子破摔,与其让人怀疑,不如承认,“对,我就是跟他吵架了,怎么着吧?” 袁云飞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为什么呀?” “你管我为什么!” “……”很不讲道理,但很席柏,袁云飞甚至有种楼上的第二只靴子终于落下来了的感觉。 对嘛,这才是席柏。 他从家里回来之后,这段时间的态度实在太好,差点忘了他以前就是这个狗脾气,动不动就不高兴,不高兴了也不说,就给人脸色看。 所以老秦说他们是在陪少爷过家家,某种程度上也不算错,虽然袁云飞知道,席柏是很认真的。 不过现在好了,有林自青在,所有的事情都被梳理得清清爽爽,他只要听吩咐去做事,就有种正在一步一步接近目标的踏实感。 林总,恩重如山哪! 袁云飞回到恩重如山的林总面前,有些惭愧地道,“对不住,林总,我没有劝动他,也没能问出缘由。” 林自青有些失望。 他不是神仙,也不懂读心术,猜不到席柏那千回百转的心理变化,自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夜之间态度大变,只能请袁云飞去试探。 袁云飞看出他的失望,便安慰道,“林总您千万别往心里去,席柏一直都这样,并不是针对您。” 林自青摇头,“他应该是在生我的气。” 他猜测是不是因为昨天自己的话题没选好,但又实在想不出这有什么可生气的,更不知道该如何弥补。 袁云飞换了一个角度继续劝,“其实席柏也不是对谁都这样。” 林自青抬头看他。 袁云飞见他听进去了,打起精神道,“他在外人面前还是很有样子的,只跟亲近的人这样,有什么心事都不肯说,非要你去猜,猜不到就给你脸色看。” 林自青听他经验丰富的样子,好奇地问道,“那你们都是怎么应对的?” 袁云飞眼神漂移了一瞬,“咳,放着不管,过一阵子他就自己好了。” 林自青有点想笑。 被袁云飞这么一说,席柏好像成了一只时不时就张牙舞爪吓唬人,实则没有半点杀伤力的萌物。用现在的网络用语来说,就是被惹毛了也只会毛绒绒地走开。 但他忍住了笑意,也轻轻咳了一声,“这样可不行。” 14. 第14章 量尺寸 林自青收起笑意,“这样可不行。” 就像他之前跟席柏说过的那样,不管遇到了什么问题,都应该直接说出来,及时沟通,避免不必要的猜疑和误会。 坦诚才是一段关系延续下去的根基。 对袁云飞来说,席柏只是朋友和同事,太私密的部分不能深究,只要面上过得去就行。 但林自青是要跟席柏结婚的。 如果没有意外,他们将会一起度过下半生。爱情什么的,对林自青而言太过虚无缥缈,但是他希望彼此能像真正地家人那样,相互依靠、相互支持,而不是貌合神离、至亲至疏。 所以他不允许这种不明不白的状态存在。 遇到了问题,应该想办法剖开它、解决它,而不是因为暂时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就任由它不断积累,最终成为隐患。 既然席柏一直在回避自己,那林自青就让他无法回避。 于是第二天下午,林自青走进训练室,将一直躲在里面的席柏抓了出来。 席柏既要避开他,又要假装自己没有这样做,不敢闹出太大的动静被其他人注意到,自然是毫无反抗之力,被林自青带走。 直到出了别墅,离开其他人的视野,他才拉开跟林自青的距离,问道,“怎么了?” “预约的设计师今天有空,去定做我们的结婚礼服。”林自青回答。 席柏一愣,然后沉默地上了车。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林自青一直在暗暗观察席柏,但他只是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拒绝交流的信号十分明显。 定做礼服的店铺开在老城区,要穿过一条狭窄的小巷才能到达。 巷子里不能开车,林自青在路边找了个地方停车,两人步行前往。 小巷很窄,甚至容不下两个人并肩通行。 席柏走在后面,抬眼就是林自青几乎将前路全部挡住的背影,左右两侧则是高高的围墙,形成一个狭小的空间,让席柏产生了一种被挤压着、喘不过气的错觉。 他下意识想后退,获得更多喘息的空间。 但是这一动,脚下的石板忽然摇晃起来,席柏站立不稳,身体向前栽倒。 还好林自青反应很快,回身扶了他一把。 对上他的视线,席柏有些慌乱地想要退开,但是脚步一变,踩着的石板又开始晃动,身体再次失去平衡。 还好林自青没有放手,席柏很快就借他的力离开了那块会晃动的石板,重新站稳。 然后再次默默拉开了跟林自青之间的距离。 不知道是因为周围没有旁人,还是觉得林自青八成已经猜到了,席柏已经不再费心去掩饰自己的形迹。 如此明显,让林自青莫名有些不快。 明明昨天还主动抱过自己…… 虽然他也不喜欢那种黏黏糊糊的感觉,但被嫌弃就是另一回事了。 于是等终于走到店里,看到迎上前来的店员,席柏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却不知,自己今日的“磨难”才刚刚开始。 这家店是席总推荐的,是一间家庭式的作坊,在外面没什么名气,也没创立什么品牌,因为光是席总和他那个圈子里的订单,就忙不过来了。 今天在店里帮忙的是老店主的孙女,老店主年纪大了,带着客人选布料、定款式、量尺寸之类的事,都是她负责。 前面的环节都很顺利,但当小老板拿着皮尺上前为席柏量尺寸时,他却反应很大地退开了。 其实席柏从小不说是在多么奢华的环境里长大,但是这种程度的服务,还是习以为常的。 但是今天不一样。 虽然昨晚的梦让他下意识地心虚,不敢看林自青,更不敢靠近他,但人就是这样,越是让自己别在意,就越是会忍不住去留意。所以从上车开始,席柏其实就已经注意到了,林自青今天一直在看他。 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也尽量避免跟林自青对视,但那视线依旧如有实质地落在身上,让席柏无法忽视。 被林自青这样看着,他如何能心安理得地让一位年轻的姑娘靠近自己? 但这动作刚做出来,他自己就立刻意识到不合适,于是连忙解释,“抱歉,我不习惯陌生人靠我太近。” 小老板摆手道,“没关系。” 又有些有些为难地看着自己手里的皮尺,不靠近要怎么量尺寸? 正踌躇着,就听一旁的林自青道,“要不我来吧。” “对对,让他来。”席柏闻言,来不及多想,连忙出声附和。 客人自己找到了解决的办法,小老板当然不会反对,将手里的皮尺交了出去,自己拿着本子,远远地站着记录。 席柏一口气刚松下来,转头看到林自青拿着皮尺靠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个比让小老板给自己量尺寸更糟糕的选项。 然而,这个时候再躲开林自青就太明显了。 他只能绷紧身体,假装自己是一根木头。 但他毕竟不是真正的木头,不仅不是木头,身体的知觉似乎还变得更加敏锐了。 每一次林自青触碰到他,他都会忍不住轻轻一颤。尤其林自青大部分时间都站在他身后,看不到对方的动作,也就不知道下一次的触碰什么时候到来,使得这个过程漫长而难捱。 在这样的煎熬之中,席柏渐渐地感觉到了一些别的—— 林自青的呼吸,他触碰时留下的体温,以及从他身上传来的气味。 若即若离,若有似无。 让席柏与他接近的那一片皮肤,逐渐滋生出一股难耐的痒。 这时林自青转到了他前面,开始测量袖长和身长。 席柏发现,原来就算能看得见林自青的动作,感觉也没有变好一点,反而因为两人面对面,让每一次的靠近,都像是一个未完成的拥抱,让他身体升温、心跳加速。 他无从判断自己是否脸红了,更不知道林自青和小老板有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只能将自己的身体绷得更紧,尽量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身体里却逐渐滋生出了一股难耐,恨不得抬起手去完成这个拥抱。 好不容易才将这念头压下,下一刻,仿佛 有什么东西在席柏的脑海里炸开,让那个他再也维持不住强撑出来的面无表情。 林自青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理智上席柏知道这是在测量腿长,但是这个姿势实在太糟糕了。 糟糕到林自青蹲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几乎是立刻就起了反应。 虽然并不明显,但不能保证林自青没发现。 意识到这一点,席柏无法自控地生出了诸多情绪,悲愤、羞愧、紧张、以及……一种隐约的、但难以忽视的兴奋。 幸好这就是最后一项了,林自青报出数据,起身退开,席柏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呼吸。 他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实在是身体紧绷到了极致,又陡然放松下来,手脚都有些发软,需要时间缓一缓。 正当他以为一切已经结束,迫不及待想要找个借口离开,好平复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以及更乱七八糟的身体反应时,忽然一只手递到了眼前。 抬眼望去,林自青手里托着那根皮尺,朝他笑道,“正好,你顺便也帮我量了。” 席柏:!!! 他只觉得浑身的寒毛都炸起来了,盯着那根皮尺,好似在盯着一个炸弹。 但是又不能不接。 难道要说自己做不到,还是让小老板来吗? 席柏僵硬地接过皮尺,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往前迈步。 让林自青给自己量尺寸已经够折磨人了,但是自己给林自青量尺寸,才是最难熬的。 因为他的视线必须要落在林自青身上,随着皮尺一寸一寸丈量过去:肩、胸、腰、臀、腿……说实话,席柏甚至都没有这么清楚细致地看过自己的身体。 更要命的是,这个过程中,手指时不时就会碰到林自青。 那是和自己被林自青触碰时,截然不同的感觉,更复杂,也更细致。 有的地方骨感,有的地方宽厚,有的地方纤细,有的地方挺翘,有的地方圆润……即使隔着衣料,也如此清晰。 席柏喉咙里渐渐升起一股干渴。 并不强烈,却很磨人。 就像刚才那个只在脑海里喜成型,却始终没有找到时机完成的拥抱。 不得已,席柏只好想办法转移注意力。 非礼勿视是不行了,背二十四字真言也没有效果,急切之间,他忽然想到了最近的训练内容。 按照周教练的说法,职业选手不仅要有天赋,更要有脑子,要懂得分析场上的局势。而局势,是靠数据来体现的,选手不仅要记住自己的数据,更要记住队友的数据、对手的数据,这样才能在关键时刻判断对方行动,指挥己方的应对。 席柏在这方面有一种惊人的直觉,但周教练要求他用大量的训练,将这种直觉转变为可以掌控的技能。 所以这段时间,席柏脑子里塞满了各种数据。 此刻,他索性在脑海里给林自青建了个模,然后再添加各种细节和数据——包括测量出来的和自己感受到的。 一旦进入工作状态,脑子似乎都灵活清醒了许多呢。 15.第15章 见不得人 终于,席柏报出了最后一个数字。 量完两个人的尺寸,其实也只花了十来分钟。但在席柏的感知之中,却好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但还好终于结束了。 席柏丢开手里的皮尺,迫不及待地找了个去洗手的理由,离开了现场。 他得找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待一会儿,整理一下混乱的思路、平复一下躁动的身体。 虽然是借口,但他确实在卫生间里洗了个手。 如果可以,席柏其实更想洗个脸,让自己发热的头脑尽快冷静下来。但是这样很容易弄湿头发和衣领,那就太明显了,被林自青发现也就罢了,万一被小老板看出什么来,也太丢人。 他只能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 昨天晚上的梦也就算了,毕竟梦是不由自己控制的,虽然也有说是跟潜意识有关,但是梦里毕竟没有发生什么,只是他自己心虚,可是刚刚……刚刚他可是实实在在对着林自青硬了的! 甚至此刻,仅仅只是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席柏的身体便又开始蠢蠢欲动。 也亏得今天本来没有出门的计划,他穿的是一件宽松的T恤,忽然被林自青抓走,也没来得及换,多少能遮掩一些。 但林自青当时就蹲在他面前,那个角度是有可能看到的。 他到底…… 停停停!死脑子别想了! 席柏已经不敢看镜子里的自己了,只觉得脸上一片火热,甚至在瞬间出了一层细汗。 他发现了一个非常糟糕的事实。 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也根本安静不下来。 越是这样他就越是不敢出去见林自青,越是不敢出去,心里就越是跟长了草似的毛躁。那种好不容易才被压下去的干渴与难耐,又一点点滋生。 正焦头烂额之时,耳畔忽然听到了皮鞋踩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嗒、嗒、嗒—— 那声音不紧不慢,一点点靠近,也让席柏一点点站直身体,屏住了呼吸。 店里这个卫生间是给客人用的,所以外面的洗手池区域是开放式的,并没有门。席柏转头朝那边看去,很快,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视线里。 让他松了一口气,但又更紧张。 是林自青。 不知道为什么,在认出来人的瞬间,席柏下意识地转回头,目不斜视地盯着镜子,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现。 似乎觉得不够,他想了想,又打开了水龙头,开始专心致志地洗手。 但他依旧在哗哗的水声里捕捉到了脚步声。 嗒、嗒、嗒—— 来人最后停在了他身侧,却没有说话,只是如有实质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一点点扫视。 席柏没有抬头,热度却从脖颈往上蔓延,直到将眼尾都烧红。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直接把脑袋扎进洗手池里时,林自青终于开口了,“洗个手怎么那么久?” “马上就好。”席柏说着,装模作样又洗了两下,这才关了水,一边抽出纸巾擦手,一边尽量自然地问,“你怎么来了?” “有新的客人上门,小老板去招待了,我就过来看看。”林自青说。 “哦……” 那应该是没发现什么吧? 才这么想着,就听林自青忽然问道,“席柏,你这两天是在躲我吗?” 席柏一惊,险些直接从地上跳起来。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直接了,让他完全来不及掩饰自己的想法和表情,甚至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林自青。 对上林自青的视线,他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后退了一步。 林自青微微垂眸,视线落在他的双脚上。 席柏顿时感觉脚底仿佛有针在扎,让他根本站不住。 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宕机了,总之,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体已经自动又往前跨了一步,回到了原本的位置上。 显然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操作,正待“兴师问罪”的林自青也不由一顿。 他有些想笑,但是忍住了。 只放缓了声音道,“我之前说过吧,不管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说出来,一起商量。” 席柏含糊地“嗯”了一声。 “所以是为什么?”林自青问。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显然装傻是行不通的,但是要席柏说,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鼓起勇气道,“……我不知道。” 要是能理清自己脑子里的思绪和想法,他也用不着逃避了。 林自青轻轻叹了一口气。 席柏莫名紧张起来,下意识地道歉,“对不起,你别生气。” “为什么道歉?”林自青问。 席柏说,“我好像惹你生气了。” “那你应该问 我为什么生气。”林自青说,“道歉并不能解决问题,席柏。” “那你为什么生气?” 林自青都噎了一下,“……我没有生气。” 席柏觉得不像。 或者说,即便之前没有生气,现在好像也有一点了。 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反而放松了一些,没有之前那种莫名其妙的紧张了,他想了想,改为问,“那你为什么叹气?” 林自青说,“你再好好想想?” 好好想……在林自青叹气之前,是他问自己为什么躲他,然后自己回答了……不知道。 席柏背上都开始冒汗了。 这种话居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吗?虽然是实话,但即使是平素比较自我的席柏,也知道这样说话很没情商。 但是—— 不这么说,他又能说什么呢? 难道要告诉林自青,说我梦到了你,然后刚刚又对你…… 还不如一刀杀了他。 唉,但是林自青都追到洗手间来了,要是不给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估计是很难过关的。 席柏正在绞尽脑汁,忽然,洗手间外又传来了声音,先是噔噔噔的奔跑声,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别跑,慢一点,小心摔倒了……” 应该是新来的客人也要上洗手间。 席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总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拉着林自青躲进了男厕的隔间里。 女客和孩子的脚步声转进了另一边的女厕。 席柏松了一口气,低头,才发现林自青在看他。 卫生间实在太狭小,两人几乎是贴在一起,微微仰头,用那双锐利的眸子盯着席柏,等他看过来,才问,“你又躲什么?” 这个“又”字问得席柏哑口无言。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支支吾吾,眼神乱飘。 飘着飘着,席柏忽然注意到,从这个微微俯视的角度看去,林自青原来不是单眼皮,而是藏得很深的内双,这让他的眼部线条显得秀丽而有韵味,席柏的视线不由得一再停驻,喉结轻轻滚动。 没有听到他的回答,林自青不满地拧了拧眉。 席柏这才陡然回神,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林自青问,“怎么不说话,是我们见不得人吗?还是说……” 他抬手在席柏胸口点了点。 “你心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想法?” 16.第16章 复盘 轰隆一声—— 仿佛有惊雷和闪电在席柏脑海里劈开,将他所有的念头都照得透彻而明白。 好歹是个成年人了,梦里梦到林自青,甚至身体对林自青起了反应,这些代表着什么,席柏难道真的不懂吗? 只是他理不清自己的想法,所以拒绝去深想。 连带着开始躲避林自青。 但是此刻,另一个当事人将一切都点破,席柏就没办法再装傻了。 他喉结微动,下意识地开口,“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无异于是承认了林自青的指控。 席柏顿时头脑一片空白。 他想说的不是这个,就算不能否认,好歹也要委婉一些……但是一张嘴,这三个字就自己跑出来了。 林自青抬眸看他,“又为什么道歉?” 对上他的视线,席柏反应过来,不由抿了抿唇,面露懊恼之色。 几分钟前林自青才跟他说过,道歉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该问对方为什么生气——前提是林自青真的生气了。 林自青生气了吗? 席柏小心觑着他的脸色,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林自青很无奈,但又有些想笑,他闭了闭眼,“算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出去吧。” 席柏松了一口气,“好。” 然而这口气还没有完全松懈,伸手推开隔间门的林自青忽然回头看了过来。 席柏一凛,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林自青看着他道,“你好好想想,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说完才迈步走了出去。 席柏终于能将剩下那半口气吐出来了,一时只觉得身心俱疲,比打了一场比赛还累。 不过确实也跟打比赛差不多,还带复盘的…… 想到这里,席柏不由有些苦恼,复盘游戏对局的时候,不只队友们在,教练和战队的一部分员工也会参加,需要他承担的部分并不多。但这件事,他却只能自己一个人想。 想不明白会怎么样? 席柏不知道,但他直觉最好不要在这种事上跟林自青对着干。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前面,小老板完全没怀疑什么,又商量了一些礼服细节,才将他们送出门。 回去的一路依旧沉默,但席柏没有再转头看窗外了。 他试图思考林自青的那个问题,但当事人就坐在身边,实在没法集中精神,只好在脑子里回顾之前背下来的那些游戏基础数据。 背着背着,思绪不知怎么忽然拐了个弯,转到了刚刚才建立的、林自青的模型上,并且自动往里面添加新的信息——林自青的车里没有任何杂物和灰尘,也没用车载香薰,收拾得干净清爽。 跟他给人的感觉一样。 非要说有什么瑕疵的话,那就是车内的空间略微狭小了一些,席柏坐下来之后,一双大长腿总有点无处安放的感觉。 不过这不是车的缺点,是他自己的。 席柏的身高,就是买衣服、买鞋,都没有一般人那么方便,车子更不用说了,基本都是大空间的SUV,或者干脆直接买越野车,坐在林自青这辆商务车里,难免会感觉局促。 就在这些纷乱琐碎的思绪之中,车子驶入小区,停在了别墅门口。 下了车,席柏活动了一下双腿,才有些迟疑地看向林自青。 “看我做什么?”林自青道,“回去训练吧。今天耽误了一些时间,后续再有这样的情况,我会尽量安排得合理一些。” 确定林自青没有其他的指示,席柏松了一口气,大半走进别墅,直奔训练室。 袁云飞见状,顿时恨铁不成钢。 他还以为林自青把席柏叫走,是为了解决问题,怎么出去一趟回来,还是往训练室里躲? 他连忙迎出来,“林总,这……” “没事,不是什么大问题,就随他去吧,别影响了训练。”林自青说。 “哎!”袁云飞应了一声,心道林总就是大气。 大气的林总又跟他沟通了一下目前的情况,见这边没什么需要自己处理的事,便说要回公司一趟。 车子开出别墅区,林自青才吐出一口气,一手扯松领带,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刚才那一番来回拉扯,受到影响的不只是席柏。 只不过林自青社会经验更丰富,更知道该怎么在关键时刻装得若无其事罢了。 但身体上的反应,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是的,林自青看到了席柏的身体反应。 他并不愚钝,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林自青一下子就猜到了,席柏这两天对自己的态度为什么会变得那么怪异。 原来是因为这个。 虽然他们已经决定要结婚了,甚至婚礼都已经在筹备之中,但这并不意味着,两位当事人已经做好了准备。 席柏显然还没有适应这种身份上 的突然转变。 之前他们交流的内容大部分都是公事,席柏表现得也很坦然,甚至有些话说得过于直白、热烈,林自青还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个性,没想到一旦亲密关系突破了某个距离,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老实说,林自青自己在这方面其实也没什么经验。 他也未必真的做好了准备。 但是席柏的反应比他生涩太多了,让他不得不逼迫自己立刻适应这样的变化,甚至承担起引导者的角色。 话是这么说,但林自青之前也差不多是在凭借经验、或者说是本能在行事,直到此刻,车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独处,他才终于能静下心来,整理自己的思路,确定接下来该怎么做。 首先,目前的这种进展不是坏事。 虽然没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但是两个人决定结婚,至少意味着并不讨厌彼此,甚至有相当的好感。 跟有好感的人缔结了合法的婚姻,林自青当然不打算做什么君子。这一点,席柏应该也是赞同的。在这个基础上,两人能够被对方的身体吸引,产生反应,也算是证明了彼此的选择都没有错。 那么接下来,就是让席柏适应并接受这种吸引。 至少不能再这样一惊一乍,引得战队里的其他人心生猜疑。 最后,最重要的,让席柏学会表达自己的想法和需要。 这也是林自青一开始的目的。 之前他以为席柏是在生自己的气,袁云飞就说席柏一直都是这样,对越亲近的人越是这样,放着不管他,过一阵子自己就好了。 当时林自青就感觉这里面的问题很大。 既然是亲近的人,那更应该好好表达自己的情绪,而不是通过这种不说人话的方式来互相折磨。 而且在林自青看来,席柏未必没有表达,他大张旗鼓地展示出自己的异样,或许就是在等人去发现、去沟通。 他只是想被看到、被关注,所以才会是这种看起来很凶,但其实完全无害的状态。 这种做法未必正确,但考虑到席柏的成长过程中,既没有母亲教导,跟父亲的关系又如此糟糕,他不懂得如何如何与人沟通,也是可以理解的。 林自青要做的,是引导他学会表达自己的情绪,而不是放任他自己去处理和消化。 眼下这件事,正好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就从有好感要好好地表达,而不是逃避闪躲、甚至引起误会开始吧。 17.第17章 手动操作 这天晚上,席柏躺在床上,开始认真复盘。 收效甚微。 主要是思路总是会被打扰。 这也是难免的事,毕竟复盘的话,就要反复回忆、梳理整个过程。这意味着他必须要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林自青那双漂亮的眼睛、自己做过的梦以及白天发生的种种…… 夜深人静中,席柏想得浑身燥热、汗流浃背,最后破罐子破摔,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 其实事到如今,事情已经很清楚了。 他对林自青有身体上的欲望。 但席柏依旧说不清这算什么,毕竟以他对爱情浅薄的理解,那应该是更纯洁的、更纯粹的、更偏向于精神而不是身体的一种存在。 他却没有经过这个阶段,而是一上来就要面对自己最直白的欲望。 这让席柏有一种……类似亵渎的感觉。 虽然林自青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问过他那样的问题,或许不会介意没有爱情的身体结合,但席柏自己心里总有点不得劲。 而且,抛开他自己先不谈,只说林自青。 不介意是一回事,但他想听席柏说的,肯定不会是这些吧? 那他到底想让席柏说什么? 想不明白。 辗转到半夜才睡着,第二天起来时也一副精神不济的样子。 席柏收拾好自己,下楼的时候忍不住琢磨着,是不是要找人交流一下——肯定不可能说这是自己的事,也不可能全都和盘托出,但旁敲侧击地问一问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这么想着,他走进餐厅,看到了正在吃饭的周笠。 小竹子不仅是个闷葫芦,也没有任何恋爱经验,显然不是个合适的人选。 吃过早餐,两人一起走进训练室,看到了已经在这里忙碌的周定中。 周教练看起来倒是很有阅历的样子,但他对席柏来说,更像是一个严厉的老师,谁会想不开去跟自己的老师交流这种感情问题啊? 又等了一会儿,袁云飞从外面回来了。 然而他一进门,就用谴责的视线攻击席柏。 这两天他一直都这样,因为不知道席柏和林自青的关系,总怕席柏得罪了这个监军,所以一直督促他去主动示好。那急得团团转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个奸妃跟前的大太监,一门心思撺掇主子争宠献媚。 ——席柏就是那个奸妃。 问谁也不能问他! 席柏再转头……发现战队已经没有人了。 “好废啊!”他忍不住发出感慨。 “确实。”一旁的周笠小声附和,吓了席柏一跳,还以为他知道了自己的心事,结果下一秒就听周笠说,“要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感觉根本学不完。” 席柏:。 袁云飞刚好走过来,听到周笠的话,鼓励道,“你要这么想,这些东西都学会了,我们的实力也会有一个巨大的提升!大家好好练,争取到时候来一个惊艳亮相,让大家重新认识我们!” 席柏似乎都能听到他语气中的惊叹号。 他实在喝不下这鸡汤,推开键盘,有气无力地趴到桌上。 袁云飞回头戳他,“说你呢,打起精神来!” 席柏一动不动。 袁云飞开始叽里咕噜念经。 周笠习以为然地戴上耳机,一边开着操作视频学习,一边摸鱼用手机打消消乐。 忽然,训练室的门被推开,林自青从外面走了进来。 席柏瞬间坐直了身体,旁边的袁云飞也是一秒闭嘴、站姿端正标准得仿佛大堂迎宾,周笠则很有偷感地悄悄将手机塞进了键盘托里。 这还是席柏头一回发现其他人的小动作。 大概从前林自青每次过来,他的视线都会第一时间看向对方,自然注意不到这些细枝末节。 但是果然,不只他一个人在林自青面前注意形象啊。 所以那些话,他可以对自己承认,但怎么能在林自青面前说出口呢? 正想着,就听林自青道,“席柏跟我来。” 席柏心头一跳。 既怕林自青是来收作业,问他有没有想好要说什么的,又怕林自青这么直接叫走他,其他人会察觉什么。 所以他站起来,没有第一时间走开,而是左右看了看。 “叫你呢,磨蹭什么?”袁云飞从后面伸手推了他一把。 席柏瞬间觉得,没问他是对的。自己真要是奸妃,那袁云飞肯定第一个把他洗刷干净,打包好了送上龙床。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跟着林自青出了训练室。 看方向是往别墅外走,席柏猜测今天又要出去,只是也不敢问。 还好他今天也是跟昨天差不多的装扮。 其实早上起来的时候,他是犹豫要不要稍微穿得好看一点、正式一点的。但衣服都换好了,照镜子的时候又忽然想到,万一出现跟昨天一样尴尬的场面,那还是宽松一点的衣服比较好。 到了外面的大厅,林自青才开口,“我昨天回去之后整理了一下,虽说婚礼的筹备工作都委托给了婚庆公司,但是需要我们拿主意的地方着实不少。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事,但我想,既然是我们的婚礼,那还是双方都参与比较好,你觉得呢?” 席柏对婚礼没有太明确的概念,也不了解要准备什么,只能点头,“嗯。” “不过总不能天天出去,太耽误时 间了。”林自青又说,“所以我跟婚庆公司沟通过,除了必须要去现场的部分,剩下的都让他们拿到这边来,时间就定在下午五点到六点,不影响你训练,可以吗?” 席柏依旧点头,依旧“嗯”。 “大概就是这样,具体的到时候再说。" 席柏再次点头,见他不再说话,似乎并没有要“收作业”的意思,先是松了一口气,继而又生出了几分莫名的失落。 他从来不是勤奋好学的孩子,但临场发挥基本都还不错,说不定林自青一逼问,他就打通任督二脉了呢? 到了车上,林自青没有立刻开车,而是转头看向他。 席柏有些紧张地系上了安全带。 但林自青却没有收回视线,依旧在看他。 席柏现在跟他对上视线也依旧会别扭,只不过昨天被林自青逼问了一回,所以强忍着不自在去看他。 现在车上没有别人,林自青又看得这样目不转睛,席柏很快就受不了,进入了身体升温、心跳加速的状态。好在他现在也算是有点经验了,脸应该没有太烫…… 这时林自青忽然朝他倾下身来。 一瞬间,席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失去了视觉,其他的感官就变得敏锐了。 席柏能感觉到林自青靠近时的体温,他身上弥散的洗衣液的淡香,他呼吸的声音和热度,以及……席柏自己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声。 他不知不觉地屏住了呼吸,像是在等待、不,期待什么。 然后—— 咔嗒一声,他身下的椅子缓缓向后移动,椅背也倾斜了一些。 当代年轻人丰富的知识量立刻开始发挥作用,席柏脑海里瞬间冒出了无数不可描述的py,每一个都他来说都过分刺激。 他脸上到底还是烧了起来。 然而什么都没有。 又是咔嗒一声,林自青的温度和气味都逐渐远离了。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占据了他原本所在的空间。 席柏的身体下意识想要追过去,但才一动,就被身上绑着的安全带拉了回去。 他迟疑地睁开眼睛,看看林自青,又看看副驾驶室宽敞了很多的空间,才终于意识到,林自青刚才只是在帮他调整座椅。 脸上瞬间烧得比之前还要厉害,完全没脸抬头。 天哪,他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看看怎么样,需不需要再调整一下?”耳边听到林自青说,“抱歉,车子款式很老了,没有座椅自动调节功能,只能手动操作。” 但不知是不是席柏的错觉,总觉得这番解释的尾音里,似乎带上了一点隐约的笑意。 18.第18章 脆弱 席柏狐疑地看向林自青。 林自青神情自若地与他对视。 片刻,还是他先移开了视线,不自在地活动了一下身体,假装在试椅子,并煞有介事地给出点评,“挺好的,很合适。” “那就好。”林自青说。 席柏偷偷调回视线,刚好看到了他脸上那一抹淡淡的笑。 心跳逐渐平复下来,他忽然意识到,刚刚林自青应该是故意的,故意不说要调整座椅,故意突然朝他那边倾身……故意要看他的笑话。 他应该生气的。 但不知怎么,自己的嘴角也忍不住跟着上扬。 虽然还是满心的不自在,但是……好像也不是什么糟糕的事。 两人都没有说话,也没有眼神对视,但又有一种奇妙的氛围流淌在密闭的车厢内,让人心情愉悦。 席柏低头打量自己的座椅。 调整过后,他的双腿终于能好好安放在余出的空间里了,但同时,很明显的,椅子的变动打破了车内原本整齐的状态,平添几分凌乱。 看林自青平时的样子就知道,他是很注重这些的,现在却为了自己主动破例。 虽然只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正因如此,能注意到这些细节,并且体贴地做出调整,才更加可贵。 这是席柏在亲爹那里都没有享受过的待遇。 中学的时候,连自己卧室房间的装饰品,都要被席先明严格管控呢,看不顺眼就直接让阿姨丢掉。 席柏想到这些,又忍不住转头去看林自青。 直到这一刻,他好像才忽然对“以后会跟林自青生活在一起”这件事有了实感。 跟公司的存续、战队的未来无关,也不只是纸面上的协议或合作,亦或是身体上的亲密接触,而是一日三餐、柴米油盐,是一个个像“座椅舒不舒服”这样微小的细节组成的日常。 林自青想要他回答的那个问题,席柏好像有点懂了。 虽然还说不清楚,但是…… “总看我做什么?”林自青忽然问,打断了席柏的思绪。 他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心想林自青让他好好想想,那就等自己想明白了再说吧,于是他转开眼看向窗外,含糊地道,“我是在想,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刚才不敢问的问题,就这么说出来了。 也许是因为,此刻,不论跟着林自青去哪里,似乎都没什么好担心的,哪怕是再去量一次尺寸也…… 呃,这个暂时还是不要了。 林自青侧头瞥了他一眼,“去把你卖掉。” 他的语气太正经,以至于席柏第一时间竟然没能反应过来,这是个玩笑。 他呆了一会儿,才靠在椅背上,转过头来望着林自青,小声道,“我小时候,妈妈每次带我出去玩,也会这么说。” 听出他语气中的异样,林自青终于正眼看了过去。 此刻,席柏的眼神是温柔的,甚至有种湿漉漉的感觉。 有一瞬间,林自青觉得,也许二十岁的席柏,依旧没能从失去母亲的痛苦之中走出来,还是当年那个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个世界的孩子,只能固执地坚守着某种东西。 他的心一下子就变软了,很自然地腾出一只手,在席柏的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 席柏怔了一下。 那种熟悉的、不论自己怎么换姿势都没法复刻的感觉又出现了。 明明自己才是被摸头的那个人,但他也像是触碰到了什么柔软、蓬松、阳光而温暖的存在,只一下就让人忍不住心生眷恋。 所以在察觉到林自青的手要移开的瞬间,他想都没想,就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对上林自青疑惑看来的视线,他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 “能再摸一下吗?” 林自青于是又将手落了回去。 席柏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的温柔是如此美好,但他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够,想挨着林自青,想要一个紧紧的拥抱,想……想要将某种无形的空洞填满。 但在沉溺的前一刻,席柏忽然心生警惕。 他不愿意承认那一刻的脆弱属于自己,假装动作随意地坐直身体,避开了林自青的触碰,“抱歉,我失态了。” 手掌忽然一空,林自青指尖蜷了蜷,才收回手。 “没关系。” …… 下了车,席柏才知道了他们今天的目的地,一家珠宝设计工作室。 他们是来定制戒指的。 席柏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一直怀疑车上自己那一番动作不够自然,林自青应该看出什么来了,心里难免生出几分愧疚。毕竟林自青没有做错什么,反而是他自己先提了过分的要求,又莫名其妙地抗拒。 这份愧疚,让他终于意识到,在结婚这件事上,自己确实很不上心。 像礼服、戒指这些,不是林自青提到,他连想都没想过。 ……多少有点渣了。 但这些他也确实不懂,就算想帮忙估计还要被嫌弃捣乱。 那有什么是他能做的呢? 直到进了店里,跟设计师面对面坐下,席柏才暂且收敛了思绪,打起精神来应对。 跟做衣服差不多,选材料、选款式、提需求,最后量尺寸。 不过戒指毕竟跟衣服不一样,量尺寸的过程甚至都不需要别人帮忙,店里有一整套专门的工具,尺寸从小到大,只要自己试戴一下就行。 席柏提了半天的心,算是白提了。 莫名还有几分失落。 不过要说全无收获,也不尽然,至少借着这个机会,他也观察了一下林自青的手,并在自己脑内的建模上增添了一些细节。 从店里出来,才发现根本没花费多久,算起来还不如路上的时间多。 “下次需要亲自到场,应该就是挑选酒店的时候了。”将车子开回基地,林自青对席柏说,“其他的,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会让工作人员送到这边来,你安心训练就行。” “你不进去吗?”席柏问。 林自青点头,“临时有一点工作。” 物业也是服务业,日常工作都是零零碎碎的,难免有些突发事件。大部分底下的员工就能处理,但总有一些需要林自青到场。 “好,那你开慢一点,路上小心。” 林自青挥了挥手,转身上车。 席柏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看着林自青关上车门,阖上车窗,最后再掉头将车子使出院子。 看着看着,他心下忽然一动,拿出手机对着车子拍了一张照片,打开浏览器搜索同款。 林自青之前说车子款式很老,席柏原以为应该是五六年前的款式,没想到一搜才发现,这竟然是十年前的车了。 林自青将车子保养得太好,装饰也用心,单从外表还真看不出是开了那么久的旧车。 价格也比席柏预想的更便宜,不过想想也是,那时林自青也才刚工作两三年,不会有太多的积蓄,更不会买太贵的车。 现在他的职位和薪资当然早就不可同日而语了,却还开着旧时的车。 席柏竟然也不是很意外。 虽然林自青的衣着和举止都很有样子、有派头,但是“勤俭节约”这四个字放在他身上,却也没有半点违和感。 不过,这辆车确实有点不衬他的身份了。 席柏想到这里,脑海里又冒出来了之前那个问题。虽然才认识没多久,但林自青无疑已经给了他太多的帮助,反而是他,好像没什么能帮得上对方的。 也许可以送他一辆车? 19.第19章 喜好 席先明是个老派的人,哪怕家业不小,也依旧认为自家只算得上殷实。 他养儿子的方式,虽然不至于穷养,但席柏确实也没享受过少爷应有的奢靡生活。 再加上他十八岁就从家里搬出来,单方面断绝了跟席先明的关系,所以席柏其实总共也就两辆车。 其中一辆是席先明买的,明明是席柏十八岁的成年礼物,却选了非常符合他自己审美的商务车。 结果这车子一开出来,连他的老战友都看不过去了,干脆送了席柏一辆路虎卫士。席柏现在开的就是这辆车,可以说,他对车子的偏好也是这辆车培养出来的。 后来战队成立,又以战队的名义买了一辆中型车,方便全队出去比赛。 不过他以前交了不少不务正业的朋友,倒也开过不少好车。 现在想给林自青送一辆车,免不了就把自己开过的车全都扒拉了一遍,考虑选哪一个比较好。 “你要买车?”不小心看到电脑搜索页面的袁云飞好奇地问。 “呃……” 袁云飞却忽然感性起来,“也行,这两年是苦了你了。” 好好一个大少爷,所有的钱都砸进了战队里,自己反而没享受过什么,甚至连工资都没有。反倒是林自青接管战队之后,制定了新的制度,席柏作为队伍首发也能领年薪和奖金了。 “其实也不是给我买。”席柏想了想,觉得这事好像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道,“我想送一辆车给林自青。” 要是别人听到这话,难免多想,但袁云飞见多了少爷的心血来潮,不把钱当钱,居然也不觉得奇怪。 再说,以林自青的工作能力,和他对战队的贡献,再怎么优厚的待遇也不为过。只是给他送一辆车,那都是因为少爷现在囊中羞涩。 老袁甚至还生出了几分欣慰:看来席柏只是嘴硬,身体已经在很诚实地讨好林总了啊! 于是他也认真提出建议,“你看的这些车太花哨了,不太符合林总的审美吧?既然都送这么贵的车了,肯定要选他喜欢的。” 席柏深以为然。 那么问题来了,林自青会喜欢什么样的车呢。 最保险的,当然是买和他现在那辆车差不多的款式。但席柏作为年轻人,觉得这样就少了新鲜感,作为一份礼物也不够出彩。 但既然是礼物,肯定不能直接去问林自青喜欢什么。 他希望林自青看到自己送的车,能够像他那天突然在基地里看到Coward时那样,打从心底里感到意外和惊喜。 于是席柏开始留心林自青的爱好。 但是这一观察,才发现林自青这个人真是无懈可击。 衣着上,他通常都是西装三件套,就连配饰都很标准。这么穿当然是很好看的,制服能给男人加多大的分根本不用多说,但确实看不出他本人的偏好。 饮食上,林自青好像也是什么都吃,桌上的菜都会动筷子。倒是看出来他吃饭速度极快,同样的时间能吃别人两倍的量,一点不像他这个体格该有的饭量。 其他方面就更不用说了,席柏本来也没什么机会了解。 但这反而勾起了席柏的斗志。 林自青为他做了那么多,他总不能连这一点小事都做不到吧? 于是这天,他就找了个没人的时候,向林自青问起了婚礼筹备事宜的进展,以及婚庆公司的人什么时候会过来。 林自青有些纳罕地看了他一眼。 前几天这家伙还在逃避自己,被他点破之后,再见面又开始刻意不去逃避,但那种紧绷和在意的姿态是骗不了人的。 现在突然就好了,甚至会主动来问这些事了。 不过林自青跟席柏相处了一段时间,也算是有了一点心得,那就是不要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就像那天,席柏忽然让他摸头,然后又自己避开。林自青是想破头也猜不出他到底在想什么的,最气人的是,一转头席柏自己就把这事给忘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要是真跟他计较,实在计较不过来。 何况席柏又不是小孩子,林自青也不是他的家长,不至于每个念头都要管控,只需抓大放小就行了。 所以他也没问林自青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而是联系了婚庆公司,那边立刻表示,今天下午就可以派人过来。 林自青一点也不意外,做服务业的,不管是不是准备好了,既然客户问起,那肯定是要拿出点东西来的,要不然怎么能让客户放心地支付后续的账单呢? 他收起手机,转头对席柏笑道,“他们下午五点过来。” …… 婚庆公司派来的人一男一女,每人手里都抱着一个纸箱,刚在会议室坐下,就反客为主,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办公室,给两人讲解起了他们目前所做的准备。 席柏本来是下定决心,要拿出十二分的注意力,通过这些细节来找出林自青的偏好,结果没多就就被对方的话题吸引,彻底听了进去。 要不是自己亲自体验了一回,他都不知道,原来结婚还有那么多的讲究! 大到婚礼是中式还是西式,典礼是室内还是室外,场地装饰用什么样的主题,小到请柬的款式,喜糖的品牌,宴席的菜色,全都各有各的说头,婚庆公司也列出了许多种备选。 至于婚礼的具体流程,那更是有无数种说法、无数种套路,可以任意增删。 除了这些已经有定例的,如果新人有什么特殊的要求,他们也可以单独添加进去。 这些内筒十分琐碎,但并不枯燥。 尤其想到这是自己的婚礼,所有的一切都可以由自己做主—— 对席柏来说,婚礼本来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但是通过这一个个细节,他却能亲手让它变得清晰而具体,并且随时可以在现实中实现,自然就能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成就 感和幸福感。 说到底,这就其实是一场以他为主角、完全围绕他展开的大型扮演游戏。 席柏本就是张扬的个性,又怎么会不喜欢? 倒是一旁的林自青很冷静。 也许是因为工作经验更丰富,那些套话和术语,很难像打动席柏那样打动他。 两位专员显然也发现了这一点,干脆抛开林自青,专心对付席柏。 他们同样经验丰富,很快就看出了谁才是两人之中能做主的那个人,但婚庆跟别的行业不同,签字付钱的人往往并不是说了算的那个——婚礼,是给还会做梦的人准备的。 这一次也不例外。 林自青明显对他们的话术不为所动,但只要席柏说好的,他都会跟着点头。 如此这般,双方也算相谈甚欢,两位专员最终满载而归。 离开之前,他们将带来的纸箱留下了,说是跟公司有合作的喜糖喜饼品牌送的样品,让他们亲自品尝过后再确定要用哪家。 席柏兴致勃勃地找了裁纸刀来开箱子。 “哇,这么多!”他在箱子里挑挑拣拣,只觉得满目都是喜庆的红,每一种包装都设计得非常漂亮,还没有吃到嘴里,似乎就已经先品尝到了甜蜜的滋味。 席柏挑了一块自己觉得会好吃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转头招呼林自青,“来看看,你喜欢哪个?” “你吃吧,我不怎么吃甜的。” 席柏转了转眼珠,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问,“那你喜欢什么?” 林自青竟然沉默了。 席柏刚开始还以为他是不想说,看到他脸上为难的神色,不可置信地问,“你不会也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吧?” “确实没考虑过这个问题。”林自青说,“我好像什么都能吃。” 据席柏观察也是这样,但,“你刚刚还说不吃甜的。” 不过确实,他说的是不怎么吃,而不是不喜欢吃。 但人当然不可能没有喜好。 席柏看着林自青,忽然觉得这个看似周全体贴、无所不能的人,或许在自己的事情上,反而从来没上过心。 就像他现在还住在公司宿舍,还开着十年前买的车。 “那没办法了。”席柏忽然笑了起来,“既然连你自己都不知道,那就只能让我来了,我会找到你喜欢什么的。” 林自青觉得,这句话竟像是一个承诺。 他想了想,“谢谢?” “就用一句话谢吗?” “那你想要什么?” 席柏陷入沉思,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林自青的手上,定住。 自从那天之后,林自青就再也没有摸过他的头了。 明明是自己躲开的,明明当时还心生警惕,但是林自青真的不摸了,席柏却又心生不满。 是不满意,还是不满足? 大概连席柏自己都分不清楚。 20.第20章 被接住了 上回是林自青先伸了手,席柏才顺理成章地让他再摸一下。 现在要他自己提出来,莫名有点难以启齿。 “你……”他抬眼去看林自青,又迅速收回视线,半天都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林自青心下一动。 他原本只当席柏是在调侃或说笑,但这一刻却忽然意识到,对于不懂得如何好好说话的席柏来说,也许只有披上玩笑、生气甚至是争吵的外衣,才能将自己真正的想法宣之于口。 于是他朝着席柏走了两步,用物理空间的拉近来增强彼此之间的联结,声音却是轻而和缓,以免惊扰了对方。 “嗯,要我做什么?” 席柏闻言仰头看他。 又是那种柔软的、湿漉漉的眼神。 林自青一下子就明白了他没有说出口的念头。 他微微迟疑,犹豫是否要借此机会让席柏明白,有些话不说出口,别人就不会知道。 但是…… 我明明懂了。 被这张脸、这样的眼神看着,林自青实在做不到懂了还假装不懂,哪怕说是为了席柏好也不行。 所以他最后还是把手放在了席柏头顶,只是泄气般地用力按了一下。 席柏被按得脑袋晃了晃,眼里却瞬间聚起了光,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刚洗过的又吹干的头发比之前摸到的更蓬松,手指抚过时能感觉到发丝的纹理,没那么柔软,但手感依旧很好,林自青忍不住多揉了几下。 席柏像一只被呼噜毛的小动物,舒服得半阖上了眼睛。 但是随着林自青抚摸的时间变长,渐渐的,上次曾经出现过的那种难以言说的渴望也重新冒了出来:想靠得更近,想要更多的触碰,想被紧紧地拥抱…… 上次回来之后,席柏其实也反省过。 他从来不是一个脆弱的人,怎么会忽然冒出这么……的念头呢? 但他安慰自己,也许是当时的气氛太好了,而林自青让他想起了妈妈。 但是今天,没有前置话题、他也没有想到小时候的事,这些念头还是又出现了。 它们在他的身体里四处流窜,鼓动他、诱惑他,席柏即便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却也不知该如何去按捺这种由心而生的蠢动。 忽然,林自青的手掌逆向拂过发根,短短的发茬被指缝隔开,指尖几乎是直接从头皮上擦过,让席柏有一种连灵魂都在被林自青抚触的感觉,让他从身体到心灵都忍不住颤栗。 抵抗的力气骤然被抽离,席柏的身体向前倾倒,然后落入了一个踏实的怀抱之中。 刚刚林自青有意靠近,两人之间只隔了一步的距离,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所以席柏这一倒,头就撞在了林自青的腰腹处。 衬衫的布料顺滑,带着一点凉意,但很快就被从皮肤上传来的热度取代,他甚至能够感受到林自青腹部紧实的肌肉线条,正在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 席柏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长久以来的渴望被填平的满足。 然后才意识到,这样的亲密已经完全突破了社交距离。 林自青抚摸他头发的那只手停住了。 这时候,或许应该立刻退开,找个“没坐稳”之类的理由,不管林自青相不相信,至少表面上可以糊弄过去。 但席柏不知为何,就是没有动。 他等着林自青的反应。 他会推开我吗?会觉得我很奇怪吗?会从此跟我保持距离吗? 席柏任由负面的情绪侵蚀,将他整个人都拉入名为绝望的漩涡之中,并且越陷越深…… 在人际关系上,席柏是个彻头彻尾的悲观者,所以他连一个能交心的朋友都没有。那些狐朋狗友来了又走,袁云飞替他抱不平,但席柏却没多少气愤,因为他知道,自己其实也并未投入太多真心。 就连秦教练和三位队友解约离开,他生气的也不是他们的背叛,而是他们没有提前告知,导致战队几乎陷入绝境,进而让他忍不住质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够经营好一个战队的能力。 但是林自青出现之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林自青…… 像是感应到了他心底的呼唤,头顶上那只停顿了好一会儿的手,又开始缓缓移动,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他的脑袋。 林自青没有推开他。 这个瞬间,席柏的心弦猛然震颤。 一种强烈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委屈迅速蔓延开来,将席柏整个淹没。 他抬起手,环住了林自青的腰,然后一点点收紧手臂,自己制造了一个紧紧的、密不可分的拥抱。 然后,他感觉到林自青的另一只手落在了自己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再也没有移开。 …… 席柏又想找人谈心了。 那个拥抱,最后是被来叫他们去吃晚饭的袁云飞打断的。 出了会议室,两人都装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林自青一走,席柏就浑身脱力地倒进椅子里,脑海里乱纷纷的,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理不出清晰的思绪。 他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帮手。 然而环顾训练室,战队里还是那几个人。 完全没法指望。 席柏又倒回去,想了想,拿起了手机。 与其找身边的人谈心,不如求助万能的互联 网。 席柏点进搜索栏,犹豫半天才开始输入:想和一个人 打到一半,搜索栏的自动联想已经下拉出了一长串的相关内容:想和一个人结婚是爱吗,想和一个人分手怎么说,想和一个人长久的在一起,想和一个人发生亲密关系…… 席柏打字的时候,本来还有几分袒露隐私的不自在,结果一看那么多人都在搜,顿时生出了“原来我不是一个人”的安心感。 他想了想,点进了“亲密关系”那条,感觉比较符合自己的情况。 但搜索页面加载出来,席柏顿时瞳孔地震。 原来别人说的亲密关系,跟他想的亲密关系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想了想,谨慎地将搜索内容改成了亲密接触。 这回虽然也夹杂了一些这个那个,但大部分显示出来的内容还是比较正常的,席柏挑了一个列举了一二三四的页面点进去。 感情吸引,生理需求,社交需求…… 好像是这么回事,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倒是滑动页面的时候,席柏注意到有个联想搜索:人为什么会渴望肢体接触。 他立刻意识到这才是自己想搜的,连忙点进去。 第一条就把他吓了一跳,因为这是一个关于“皮肤饥渴症”的解释和科普。 席柏点进去看了看,单从症状来说,对握手、拥抱、拍抚之类的动作产生渴求,确实都对得上。但是后面说,这种病会对陌生人产生不恰当的亲近冲动,甚至在社交场合中随意触碰他人,席柏的情况显然还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 确切地说,至今为止,他只有在面对林自青的时候才会这样。 席柏一面因为自己没有生病而安心,但另一方面,如果不是生病,他怎么会突然产生这种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冲动? 他继续往下滑,又看到了一个新的解释。 渴望接触,是因为想要获得安全感。 人在早期没有从亲人那里获得足够的爱抚,成长过程中就会产生情感上的空虚和孤独。这样的人,渴望与人有更多的肢体接触,其实是希望能缓解孤独、填补空虚,同时确认自己的存在感和归属感,知道自己是被看见、被接纳的。 席柏看着这段文字,感觉自己的心脏被击中了。 他不是一个擅长审视、分析自己的人,但是在撞到林自青身上的那个瞬间,他确实产生了一种“被接住了”的安心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某种空洞被填满的感觉。 不只是这一次。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席柏始终能从林自青身上感受到那种重视。 那是他早已从母亲那里失去,又从未在父亲那里获得过的。 21.第21章 喜欢 “席柏!” 袁云飞的声音将沉思中的人吓了一跳,手机“啪”一下落在脸上。 席柏慢慢将手机拿起来,转头去看袁云飞。 对上他眼泪汪汪的表情,袁云飞都吓了一跳,“那么痛吗?” 席柏的眼泪当然不是因为被手机砸痛了,但他当然也不可能解释,扯了一张纸巾盖在脸上,熟练地转移话题,“叫我干什么?” 袁云飞果然忘了眼泪的事,“我看会议室里有两个纸箱,是你的东西还是林总的,要放哪里去?” “哦,那个是吃的,拿下来放在厨房吧。”席柏说。 袁云飞答应着去了,不一时就抱着两个箱子回来,打开一看,不由惊讶道,“这怎么看着像是喜糖?” 席柏这才忽然意识到,战队里的人还不知道他和林自青要结婚的事。 之前是根本没意识到需要特意说一声,现在…… 现在好像更说不出口了。 要是说出来,大家会不会都用奇怪的视线看他和林自青,会不会故意调侃他们的关系,会不会猜测他们关起门来独处的时候都在做什么? 席柏一边心慌意乱地想着,一边解锁了手机,假装自己在忙。 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刚才的搜索页面上,席柏往上一滑,又看到了一条新的搜索结果:喜欢一个人的几种表现。 其中用红字标出了他搜索的内容,被列在第三条。 啪—— 席柏又被手机砸了脸。 袁云飞原本还在絮絮叨叨,听到这动静,又吓了一跳,连忙过来帮他拿起手机,“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回我可没吓你了啊。这是看到什么了这么激动,手机都掉了?” 席柏接手机的动作一顿。 他忽然意识到,归根到底,是自己的心已经没有那么坦荡了。 所以不能再轻松应对那些玩笑和调侃。 喜欢…… 林自青。 当他在心里无声地将这两个词连接在一起时,滚烫的热度立刻烧上脸颊,火辣辣的一片。 在其他人还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异样之前,席柏用力夺过手机,故意用一种不耐烦的语气对袁云飞说,“你很吵,知道吗?” 然后整个人缩回椅子里,再将椅子转到另一个方向,彻底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 屏幕上的比赛视频继续播放,席柏的思绪却逐渐远去。 毫无疑问,他对林自青是很有好感的,不然也不会那么爽快答应结婚。 哪怕是利益交换,那毕竟也是要朝夕相对的人,不说一辈子,至少几年时间内不会变,如果真的很讨厌,席柏是不可能忍的。 大概也是因为这种已经确定的身份,让他在面对林自青的时候,总觉得跟别人不一样。 何况林自青又是那么优秀的一个人。 还总是能关注到他所需要的,并且第一时间给出回应。 所以,他越来越信任对方,甚至进而产生一种依赖的情绪,想要跟对方有更亲密的肢体接触,也是顺理成章的。 这是喜欢吗? 席柏不知道,毕竟他也没有喜欢过别人。 可以肯定的是,林自青对他来说,不只是合作对象或者朋友,但又不是家人,而是一种介于二者之间的、特别的存在。 那条“喜欢一个人的几种表现”的搜索结果里,第一条是眼神不自觉地追随对方,第二条是看到对方就会心跳加速、心情愉快、情不自禁露出微笑,第三条是渴望更多的肢体接触,第四条是关注他的一切动态、了解他的兴趣爱好,第五条是会刻意打扮、注意自己在对方眼中的形象,第六条,愿意为对方付出时间、精力和金钱。 席柏一条条对应。 每次林自青来的时候,他确实会第一时间看过去。 这一点席柏本来是不自知的,但是之前做梦之后,因为心虚,刻意控制自己不去看林自青,反而让他意识到了这一点。 第二条,没有心跳加速,微笑应该也没有,但看到林自青,应该很难有人会觉得心情不愉快吧? 第三条跳过。 第四条……他这两天确实一直在关注这个,但那只是为了送一辆林自青喜欢的车。 第五条好像也没有吧? 第六条……林自青微微一顿,倒回去看了一眼第四条,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所以他不仅愿意为了林自青付出金钱,还为此特意去了解他的喜好。 可以这么解释吗? 总结,第一条,第三条,第六条,第四条就算一半吧,六条中了三条半,那他算是有一点喜欢林自青? 大概是因为之前接二连三的刺激,此时,席柏居然还算比较平静地接受了这一点。 那么问题来了。 林自青喜欢他吗? 同样对照上面的六条。 第一条,每次他看林自青的时候,林自青也都在看他。 第二条,心跳加速不知道,但每次眼神对上,林自青都会对他微笑点头,应该也是心情愉快的吧? 第三条…… 席柏想起来了,摸头这件事,其实是林自青先动的手! 第四条,他的兴趣爱好就是游戏,林自青不仅知道,而且还全力支持。 就算这个不是林自青主动了解的,但他第一次坐林自青的车,林自青就发现了他的不适应,并且主动调整了座椅。 第五条,林自青的衣着一直都是那样,没什么可说的。 第六条,林自青为他付出的时间和精力,那简直说都说不完。 总结,除了第五条全中! 席柏抿起唇,也没能压住疯狂上扬的嘴角,莫名有种自己赢了的感觉。 林自青的喜欢比他的要多一点,那他就更坦然了。 想到这里,席柏“唰”的一下站起身。 既然他和林自青是互相喜欢,那将他们结婚这件事告诉其他人,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吧? 正凑在一起挑选喜糖喜饼的三个人听到动静,有些惊讶地看了过来。 对上他们的视线,席柏到嘴边的话又忽然卡住。 根本说不出来! 但这时候也不能说没事,席柏张了张嘴,视线扫过装喜糖喜饼的箱子,干脆板起脸道,“这些糖不是白吃的,吃完了要打分,选出味道最好的几种。” 然后在众人迷惑的视线里坐了回去,转动椅背,确认所有人看不到自己了,才用脑袋撞了一下桌子。 要死了,他都在说什鬼东西? 22.第22章 你是对的 第二天一早——十二点之前对席柏来说都算是早——闹钟还没响,席柏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这对他来说是不太常见的。 尤其昨晚他因为懊悔,翻来覆去直到半夜才终于睡着。 睡眠时间比平时短,但精神倒是依旧焕发。 席柏洗漱完毕,很自然地站在衣柜前,挑起了衣服。 毕竟是个年轻人,而且虽然只是次级联赛的选手,但多少也算是个公众人物了,席柏衣柜里的衣服自然不少。 手指在衣架间跳跃,这一件太花哨,那一件又太深沉,怎么都不满意。 忽然,席柏的手指一顿。 等等,今天又不出门,也没有拍摄任务,怎么挑起衣服来了? 脑海里立刻跳出来大大的一行字:会刻意打扮,注意自己在对方眼中的形象。 糟糕。 席柏立刻松开手,若无其事地拿出了平时常穿的T恤和长裤。 但是拿在手里才发现,这些衣服常穿常洗,都已经有些褪色变形了。平时只觉得这种旧衣服更好穿,更舒服,这会儿却是怎么都看不顺眼。 该换新的了。 好在衣柜里就有新的,只是还没拆封清洗过。 席柏略有些嫌弃,但转念一想,有时候去店里买衣服,选到合适的,也会直接穿走,那不洗也没什么关系吧? 衣服是换了,但下楼时他一直在纠结,这算不算刻意打扮,第五条要不要算分? 林自青都没有为了他刻意打扮过…… 不过这毕竟不是答题,也没有人会看到他的答案,所以最后,席柏不情不愿地给这一条算了半分。 如此一来,他的总分就来到了四分,只比林自青的五分少一分了。 席柏心情凝重地吃完早饭,然后就一头钻进了训练室。 还是训练吧,投入到训练之中,就没空想这些了。 “他又怎么了?”身后的餐厅里,袁云飞有些紧张地问周笠。 一大早就垮着个脸,好像谁欠了他几个亿似的。前两天跟林自青生气的时候,都没那么严重。 周笠摇头,“不知道。” 袁云飞长嘘短叹。 好在没多久林自青就过来了。 袁云飞留意着,见席柏虽然没像平时那样找理由到外面去接人,但是看到林自青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是彻底和缓下来,露出了一点笑模样,总算松了一口气。 看来没跟林总吵架,那问题就不大。 …… 这天下午,有一位职业选手要过来试训。 因为Coward和Silence都已经确定要加入,所以目前队伍只缺一个中单了。 凑齐一支完整的队伍,很多训练内容才能展开,也才好针对性地做阵容搭配和战术调整,周教练和袁经理对此都很上心。 但招人的事却并不顺利。 周教练当初做计划的时候,给战队的每个位置都列了好几个备选的人,但实际上,他们选人家,人家也要挑他们。虽然他们自己觉得战队已经焕然一新、蒸蒸日上,但外人显然并不这么看,袁经理发出去的试训邀请全都石沉大海。 没办法,周教练也只能扩大筛选范围,又拿出了一份名单。 这次终于有几位选手感兴趣了,不过一番沟通之后,愿意来试训的只有这一个。 所以战队上下对此都很重视——如果试训没问题,这位就是他们的新队员了。 然而从一开始,就意外频发。 首先是这位试训选手迟到了,不过理由是堵车,大家都接受了。 但他到了之后,却不急着训练,而是提出要参观别墅。想考察一下未来的生活环境,大家也都表示理解。 试训过程倒是还算顺利,选手表现出来的实力也符合大家的预期,经验丰富、操作稳定,虽然有点抢表现,但这毕竟是他的试训,也算是合理。 总之就是大问题没有,但小毛病不少。 其实这才是大多数电竞选手的常态,只是先有Coward珠玉在前,就让人不是那么满意了。 然而他们还没决定要不要签,那边却已经就待遇提出了异议。 其实这方面,在正式邀请对方过来试训之前,就已经沟通过了,其他感兴趣的选手也是因为没谈拢才拒绝的。 这位同意来试训,本以为是接受了他们提供的待遇,没想到人家打的是先试训通过再狮子大开口的主意,不仅要求增加年薪和签字费,还要成为队伍核心。 袁云飞过来转达对方的要求时,脸上的表情都是不可思议,“他可真敢说。” “怪我。”周教练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光想着要搭配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将,却忘了,人家一个成熟的职业选手,愿意到我们这种小战队来,图的不就是这些待遇吗?” 其实他挑的已经是联盟里混得不太好的选手了,但也许正因为这样,才更看重待遇。 林自青倒是依旧冷静,“这么说,就算不签他,再找别人,也是差不多的?” 周教练点头,“待遇方面估计大差不差,但别人可能还不如他。” “不要他。”席柏忽然开口。 众人闻声看去。 他却没有解释,只是表情冷漠地站在那里。 在空气沉默冻结的前一秒,林自青道,“不错,签谁都不能签他。他对待遇不满意,可以直接说出来,而不是谈好了之后再改口。这不是落地还钱,而是坐地起价。这次答应了,下次说不定还会得寸进尺。” 到时候再想换人,可没那么简单了。 这话听得所有人都忍不住点头。 其实对方这种态度,大家心里多少都有点不舒服,只是都不想因为自己的情绪而影响战队,毕竟找一个合适的选手不容易。 现在林自青给出了合适的理由,众人自然都赞同他。 周教练还 第一时间给出了备选项,“我之前想错了,老将经验丰富是不错,但这种不上不下的老油条也最难管理。我看不如还是去青训选手里挑人,年轻,体能好,对游戏有热情,也没什么待遇要求。” “那就这样。”林自青一锤定音。 袁云飞自去敷衍那位选手,也不用直接拒绝,先说上面要商量,回头发一份邮件通知结果就行。 周教练则要回去整理青训选手的资料。 周笠左右看看,默默跟上了教练的脚步。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人。 席柏莫名变得紧张。 一旦意识到了“喜欢”,他忽然不知道该如何跟林自青独处了,于是连忙站起来,“我们也走吧。” “好。”林自青跟在他身后,语气尽量随意地道,“你不想要这个队友,应该也有你的理由吧?” 席柏脚步一顿,虽然他巴不得有个话题来转移注意力,但这个话题…… 他迟疑着,转头去看林自青。 林自青用眼神鼓励他。 席柏想了想,说,“这段时间我感觉很轻松,除了训练什么都不用考虑。就算之后Coward和Silence加入,我也不觉得会对这种氛围有什么影响。但是这个人不行。” “这不是很好的理由吗?”林自青道,“刚才怎么不说?” 席柏转开脸,小声道,“这样不会显得很幼稚吗?因为自己不喜欢,因为感觉不行,就拒绝一个各方面都还算合适的队友。” “所以你宁可什么都不说,任由别人误会?” 席柏不说话了。 还真是……林自青无奈地笑了一下,干脆将话题拉回去,“我并不认为这种想法幼稚。电竞是团队合作项目,如果队员相处不好,战队氛围糟糕,肯定会影响到成绩。” 席柏摇头,“很多战队内部不和,也没影响成绩。” 事实上,联盟里就没有几个战队是和睦的,打赢了要争利益,打输了要甩锅。 林自青想了想,道,“我之前没考虑过这个,经过今天的事,倒是有了一点想法。很多人应该只是把电竞当成一份工作,不管私下怎么样,上了场都要发挥出自己的水平。这样的队伍,或许成绩稳定,但上限也锁死了。” “我们的战队不一样,大家都有想法、有热情,不只是将它当成一份工作,而是所有人为了同一个目标聚在一起努力。”林自青越说越顺,他看着席柏,赞许道,“你是对的,让那些混日子的人加入进来,只会破坏这种氛围。” 所以,选人的重点根本不是老人或新人,关键是能融入战队。 席柏已经听不到别的了。 耳朵里只有林自青那句“你是对的”,眼睛里只看得见林自青望过来的、充满了肯定和赞同的视线。 被这视线触及,席柏的身体立刻感受到了一阵如同过电般的酥麻。 这是他第一次得到如此直接的、正面的肯定。 23.第23章 许可 席柏一直以为自己想要的是被看见、被重视。 但知道这一刻,听到林自青的称赞,他才忽然意识到,原来我想要的不只是那些,最重要的是……认可。 发自内心的、毫不迟疑的、全盘的肯定。 如果还是来自最亲近的人,那就最完美不过了。 这两者其实并不冲突,如果不被看见、不被重视,那谁会在意他做了什么,又做得好不好、对不对? 席柏又想到昨天抱住林自青时,那种“被接住了”的安心感。 现在他才发现,其实被接住的不只是自己的身体,还有他的情绪、他的理想、他的期待。 林自青…… 世界上怎么会刚好有这样一个人,简直像是他幻想中的某个存在走入了现实。 心脏咚咚跳个不停,快得简直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似的。 在这一刻,席柏不知怎么突然又想到了“喜欢一个人的几种表现”,心跳加速的症状,他好像也出现了。 他原本是几分来着? 哦,四分,林自青是五分。 那这个也加半分吧,只要不超过林自青就好了。 喜欢……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感觉,轻飘飘的、晕乎乎的,像是踩在厚实柔软的云絮里,随时都可能会摔倒,可是摔倒也不怕,因为会有人接住他。 席柏痴痴看着林自青,好希望他现在能靠近一些,摸摸自己的头。 然而林自青却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变化,还在梳理自己的思路。 冠军是席柏的理想,商业价值是他的目标,但是电子竞技毕竟不只是普通行业,既然是竞技运动,那么保持队伍成员的纯粹与热爱,或许比一时的成绩更重要。 一支队伍,必须要有自己的个性、特色甚至可以说是队魂,才能走得长远。 林自青没有意识到,刚刚接手战队时,他想的明明是三五年后席柏退役,这份工作也就结束了,但现在,他却在考虑该如何长久地运营这支战队。 他想得入神,席柏却在长久的注视没有得到回应后,滋生出了更多的不满足。 看看我,摸摸我,抱抱我…… 但是这样的渴望,席柏是不可能说出来的。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跟需要有林自青来主动完成的看和摸不同,拥抱这个动作,完全可以由他自己来实现。 昨天也是他先抱上去的。 林自青当时没有拒绝,应该就是允许他这么做吧? 毕竟他们不只是互相喜欢的关系,而且很快就要结婚了。林自青连“婚内性行为”这种话都说出来了,拥抱之类当然也不在话下。 席柏就这样被自己的念头鼓动着上前,一步,两步…… 林自青毫无察觉,直到被抱住。 他一怔,暂时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抬手在席柏背上安抚地拍了拍,轻声问,“怎么了?” 席柏没有回答,只是抱得更用力了。 这是跟昨天那个拥抱截然不同的感觉。 昨天他们一坐一站,席柏搂着林自青的腰,靠在他身上,更像是孩子依恋长辈。 但今天两人都站着,林自青才发现,席柏比自己还要高出一个头,他的胳膊长而有力,胸膛宽阔厚实,已经完全是个成年男性的模样了,甚至可以将林自青整个人笼罩在他的怀抱里。 林自青难得感受到了一点压迫感。 他试着挣扎了一下,非但没有挣开,反而让席柏将手臂收得更紧。 林自青不知道他的心路历程,但此刻忽然有种荒谬的念头,虽然自己才是被锁住动弹不得的那个人,但席柏好像比自己更紧张、更害怕。 就像溺水的人,会应激性的紧紧缠住救援者。 这时候该做的不是反制对方,而是放松身体、安抚对方,等溺水者意识到自己已经安全了,自然就会松手。 林自青想了想,抬手按着席柏的脑袋揉了揉。 效果立竿见影,原本还紧绷着身体的人,立刻就放松下来,身体大半的力量都压在林自青身上,脸也完全埋进了他的肩膀,呼吸的热气久久不散,将那一片皮肤熨得滚烫。 林自青没有再去问席柏怎么了。 既然他不想说,那就没必要勉强。 再说,这两天林自青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也许,这种肢体上的动作,本来就是席柏的表达方式之一。 只是以前没有人去深究。< /p>不过,这么大一个人完全压下来,真的还挺沉的,林自青支撑得有点累了。 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委婉地提醒席柏,他已经抱得够久了,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席柏的反应比林自青还快,几乎是立刻就松开了他,然后“嗖”的一下退到了距离最远的那个桌角。 林自青扬了扬眉,心里本来是有些不快的,但是转头看去,见席柏强自镇定地坐着,眼睛却不敢看向这边,红晕一直从脸颊蔓延到脖子根,又觉得没必要跟他计较了。 他走过去开门。 看到他,周笠有点吃惊的样子,下意识要往会议室里探头,“队长不在吗?” 林自青侧身挡了一下,“他在。有事吗?” “哦,哦。”周笠对着他,莫名有些紧张,“我是来给他送这个的,之前忘了。” 说着双手奉上一张纸。 林自青接过来扫了一眼,没看懂,“这是什么?” “就是昨晚队长拿来的糖,不是说要做测评吗?我们三个人的口味都统计好了。” 林自青恍然,“辛苦了,谢谢。” “不辛苦。”周笠低头,“那林总你忙,我先去训练了!” 直到面前的门关上,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来找席柏的,结果人都没看见,就把东西交出去了。不过队长之前就说过,以后战队里的事都归林总管,交给他也没错吧? 周笠挠着头走远了。 会议室里,林自青一边扫着手里的表格,一边看向席柏,“测评?你是这么跟他们说的?” “呃……”席柏卡壳了一下,避重就轻道,“不是说要选出最好吃的几款吗?” 林自青没有说话,只抬眸看着他。 席柏的头一点点低下去,显然他自己也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上次去定做礼服的时候,他听到洗手间外面有人过来,拉着林自青躲进了隔间,那时林自青就问过,是我们见不得人吗? 只不过当时席柏的注意力都在后半句上,林自青也没有追究。 但这次他一听到敲门声就避开,拿喜糖给队友也没直说原因,显然又是一种见不得人的表现。 席柏无可辩驳。 24.第24章 我愿意 长久的沉默。 席柏双手紧紧抓着桌角,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忍不住偷眼去看林自青。 林自青坐着的时候,姿态也是端正的,肩平背直,白衬衣穿在他身上,似乎都比别人更好看一些。 他的表情其实也并不严肃,就那么平平静静地看过来,却让席柏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其实他也觉得自己挺过分的。 林自青那么好,即使用尽世界上最好的词语来形容也不过分。席柏本该骄傲地将他介绍给任何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像是有自己的意识,遇到风吹草动第一反应就是逃避。 明明他能够如此强烈地感受到喜欢一个人的美好、热烈与喜悦,却无法坦荡地与人分享。 林自青会很失望吧? 这个念头让席柏的心骤然揪紧。 甚至比听到席先明说“你真让我失望”这句话时的感觉更难过。 因为在席先明对他失望之前,席柏早已先对父亲失望了。席先明从未肯定过他,席柏也不屑于他的认可。 可是林自青不一样。 这段时间,对席柏来说,一切都那么顺利、一切都那么美好,他不仅正在充满希望地朝着自己的理想靠近,更知道了什么是喜欢。 而这一切都是林自青带来的。 如果…… “席柏。”林自青的声音突然响起。 席柏心脏猛地向下一坠,因为不知道林自青要说什么,那种未知的恐慌更让人难以承受。意识到自己继续再沉默下去,可能会迎来无法预料的后果,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张开了嘴。 “对不起,”虽然语气干巴巴的,但他还是开口,“我没有觉得见不得人,只是每次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这听起来很像借口,但林自青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就像席柏之前拒绝了那位来试训的中单,明明心里有很多想法,说出来也一定会有人赞同,但就只有一句“不要他”,没有半点解释。 那位中单也就算了,大家对他其实都不太满意,但如果是大家都觉得不错,只有他一个人反对呢? 没有任何解释,只会被看作是少爷脾气又犯了。 宁愿被误解也不肯解释,让林自青很难不联想到席柏跟他父亲之间的矛盾。 袁云飞也说他,越是亲近的人越是这样。 大概从来没有跟人好好说过话,久而久之也就不会说了,只能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谜,无法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而是要别人想方设法去解。 林自青之前就已经隐隐察觉到了,所以这时也好不惊诧,只是在想这毛病该怎么改。 但他一直没说话,席柏却误会了。 “你生我的气了吗?”他问,尾音都似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林自青答得得很快,“没有。” 席柏将信将疑,抬头去看他。 林自青脸上的表情还是平静的,席柏的情况虽然有些棘手,但其实已经比他预想的好很多了。 答应席先明的时候,他还以为这会是个叛逆桀骜、难以管教的烫手山芋,真正接触下来才发现,席柏其实从没为难过别人,一直都只和自己较劲。 很多东西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能怪他做不好呢? 林自青这样想着,心头忽然一动。 也许,让席柏暂时离开他熟悉的环境,会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问席柏,“我看战队之前的规定,每个赛季结束之后都会放一段时间的假,对吧?” 这个话题扯得有些远,席柏不明所以,“是?” “今年还没放过吧。” “是的。” 这个赛季严格来说其实还没结束,只不过后面的赛程就跟他们这些已经被淘汰的战队没关系了。 再加上林自青和周教练加盟之后,又要收购战队,又要挑选队员,又要给席柏和周笠做特训,忙得不可开交,自然更没人会提这个。 “过两天就是国庆节了。”林自青看了一眼时间,心中默算,“等过完节回来,Coward应该可以归队了,TD那边目前谈得还算顺利,到时候Silence可以先过来训练,周教练那里不管怎么样也必须先选出一个能用的中单,这样战队就算是初步成型了。后面训练会很忙,估计不会有太多休息时间,所以我想,不如趁这个机会给大家放个假,你觉得如何?” 席柏仍然没明白他的用意,但不妨碍他点头说好。 “我也正好趁这个假期,回一趟老家,去给我的父母扫墓,告诉他们我要结婚的好消息。”林自青又说。 席柏微微睁大眼睛,心底生出了一点预感。 然后他听到林自青问,“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席柏?” 咚咚咚—— 刚才因为紧 张而平缓下来的心跳,又重新变得急促剧烈。 席柏很清楚,他跟林自青的婚约来得太突然,对双方来说都更像是一份合作。所以到现在为止,他们的话题都没有涉足过对方的家庭。 但现在,林自青愿意带他去祭拜父母,其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席柏再次感受到了那种“被林自青好好接住了”的感觉。 明明自己才刚刚做错了事,表现得令人失望,林自青却对他发出了这样的邀请。 席柏终于松开了一直紧攥着的桌角,走到林自青面前,低头看着他,问道,“真的要带我去?” 林自青仍然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放着周笠拿来的那份表格,闻言抬头朝席柏看来。 明明他坐着,席柏站着,却让人觉得他已牢牢占据上风。 “当然。”他说,“只要你愿意。” 就是这个角度,席柏想,当林自青眼皮微微上撩时,眼珠会显得比平时更大、更亮,单眼皮的线条又足够流畅利落,简直将丹凤眼那种睥睨的气势完全彰显了出来。 那么……漂亮。 席柏想起来了,在梦里,他其实是想低头去亲吻这双眼睛的,但不知为何,对上林自青的视线,却分毫不敢造次。 一如此刻。 两人对视片刻,席柏忽然在林自青面前蹲了下来,确切地说,是单膝跪地——那只膝盖正好抵着林自青的鞋尖。 然后,他将头枕在林自青膝上,双手环住他的小腿,紧紧抱住。 他喜欢拥抱,因为这是他一个人就可以完成的仪式。 只要林自青不拒绝。 林自青从未拒绝过他。 就着这个姿势,席柏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我愿意。” 郑重得如同婚礼宣誓。 林自青垂眸注视他片刻,最后还是抬手在他脑袋上揉了揉。 席柏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在这过分温柔的氛围之中,他忽然开了口,“对不起,我……” 唇忽然被一根手指按住。 席柏艰难地仰头去看林自青,就见他摇了摇头,轻声道,“别急,等你想说的时候。” 语气似宽慰,又似命令。 席柏的心脏陡然一悸。 原来喜欢一个人,心跳不仅会加速,也会变慢。 慢到错觉有一瞬心脏彻底停跳,以至于永远地漏掉了一拍。 25.第25章 心跳 国庆节放假的好消息在战队里引起一阵欢呼。 虽然大家目前都还在斗志高昂的阶段,每天加班加点地忙碌也不喊累,但谁会不喜欢放假呢? 席柏完美融入这种氛围之中。 他自己不觉得有异,但袁云飞和周笠其实都在惊讶。 “笑那么开心,是有什么好事吗?”袁云飞问。 席柏也惊讶,“我在笑吗?” 袁云飞顺手就从旁边抄起一面镜子,递到他面前。 至于训练室里为什么会有镜子,别问,问就是年轻人总有需要整理仪容的时候。 席柏其实在被提醒的瞬间就已经收敛了表情,然而此刻镜中的他,却依旧是唇角微弯、眸光明亮的样子,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心情很好。 他按下镜子,心头却是掀起了波澜。 原来他想到林自青的时候会笑吗? 那看到他的时候更不用说了。 也就是说,第一条的半分已经变成了一分。 更严重的是,这样一来,席柏就拿到了五分,跟林自青平分了! 不妙,大大的不妙。 林自青的分比他的高,等于林自青的喜欢比他的多。对于席柏来说,这相当于是划定了一个安全范围,只要在这个范围之内,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任由自己对林自青的喜欢滋长,反正对方总是更喜欢他的。 可是一旦超过这个范围,就很危险了——什么危险席柏也说不清,但他会本能地警惕、不安。 迅速将袁云飞敷衍走,席柏掏出手机,点开了那个页面——是的,他保存了——逐条对照,然后越看表情越严肃。 他给自己加分的时候标准十分严格,感觉没有就不加,但给林自青加分却很宽泛,感觉有就加上。 但像是林自青看到他会不会心跳加速这种事,根本就没有验证过。 之前拥抱的时候太紧张了,完全没留意这个。 假如其实没有,他的分数岂不是立刻就超过了林自青? 席柏笑不出来了。 他觉得自己必须要找个机会验证一下。 只是,林自青虽然每天都到基地来,但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其实不多,不管是吃饭、训练还是开会,大部分时间都是所有人一起。只有林自青叫他的时候,才有机会。 其实他也可以单独叫走林自青,但是人心里有鬼时,就会觉得所有人都在关注自己的异样。 他只是笑了一下,袁云飞都会追问,万一叫走林自青,他也来问是有什么事,自己该如何回答? 再说,叫走了林自青又要怎么说,让我听一下你的心跳? 感觉怪怪的。 好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的心声,林自青又来叫他了。 席柏响应的脚步第一次这么快,甚至顾不得其他人会不会多想。 两人没有直接去会议室,而是拐进了厨房。 席柏正暗自纳闷,就看到林自青打开储藏柜,从里面搬出了熟悉的纸箱,一边往外捡红色包装的糖果饼干,一边道,“婚庆公司的人说,装喜糖的小礼盒只有巴掌大,我们选的种类太多了。一会儿他们就过来,你先来试试,这些更喜欢哪一个?” 却是将周笠给的表格里,得分最高的六七种都挑了出来。 席柏闻言,便上前拆包装。 糖果大都是单粒包装的,但饼干一般都成双成对,他眼珠一转,就拿了一包饼干,将另一块分给林自青。 “你也尝尝吧,毕竟是我们的喜糖。” 这话让林自青怎么拒绝?只能伸手接过,表情平静地放进嘴里。 席柏暗暗观察,见他果然加快了咀嚼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点想笑。 这几天,他通过不断让厨房更换菜单的方式,总算是对林自青的口味有了一点了解。 他喜欢酸口的,酸辣只要不太辣就行,酸甜就不太喜欢。也不喜欢重油,但如果是炸得干干的,油脂完全被逼出去的干锅菜,或者被炸得金黄酥脆的炸物,又很喜欢。吃到喜欢的东西,夹菜的动作会变快,吃到不喜欢的,咀嚼的动作会变快。 咽下嘴里的饼干,林自青立刻转身去冰箱里拿水,还给席柏也带了一瓶。 喝过水,再品尝下一个。 席柏还是先拆饼干,分一半给林自青。 最后还真挑出了一款小圆饼,饼干很薄,吃起来不太甜,口感却脆脆的,林自青也觉得不错。 剩下的糖果,席柏没再分享,自己一样一样的品尝。 林自青则是站在流理台前,将周笠整理了那个表格拿出来,用笔勾出那两款饼干。 席柏觉得这是个机会,立刻将手里的糖丢进嘴里,凑了过去。 他凑也不好好凑,而是站在林自青左后方,一只手搭着林自青的右肩,身体再严丝合缝地贴上去,下巴搭在林自青肩上,就是一个不那么规整的拥抱。 好消息,林自青完全不反抗的,根本不需要找所谓的机会,直接抱好像都可以。 坏消息,离得这么近也还是没有听到林自青的心跳声。 倒是他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 这时,被迫承受了另一个人大半重量的林自青忍不住转头看了席柏一眼。 两个人离得实在太近了,这一转头,他立刻就闻到了席柏呼吸中的、甜滋滋的糖果香气。 林自青视线不自觉地下移,落到了席柏的唇上。 席柏的唇厚薄适中,但因为唇线明显,就显得双唇都较一般人更饱满。此刻两片唇瓣都被涂上了一层糖釉,亮晶晶的十分好看。 林自青喉头动了动。 他不喜欢吃糖,这时却忽然生出了几分品尝的冲动。 像他这样的人,自然不会认为自己真的是想吃糖,但别的显然也不合时宜。 林自青收回视线,垂眼看着台面上的那张表格,忽然问道,“你吃的是哪个糖?” 席柏的胸腔在这一刻似乎跳动着两颗频率不一的心脏。 片刻后他才意识到,另一道心跳不是自己的。 是林自青吗?为什么突然就心跳加速了? 正好听到林自青的问题,席柏为了确认,干脆伸出左手在表格上点了点,“ 是这个。” 收回手的时候,他故意将手腕搭在林自青的肩上,指尖下垂,自然地贴在了林自青的胸口。 咚咚咚—— 隔着薄薄的衣料、肌肤和骨骼,席柏立刻感受到了那蓬勃的心跳。不用计数他也能判断,它跳动的速率已经远超正常范围。 林自青也在心跳加速。 分数回到了五比五。 席柏本来是不太能接受平分的,但经过这一番波折,回到平分他就已经十分满足了,身体也放松下来。 低下头,就见林自青将自己指出的那一款也圈上了。 席柏有些意外,“你要尝尝吗?” “不用。”林自青说,有些刻意地转移话题,“周笠做的这个表格还不错,一目了然。” “嗯,小竹子嘴馋,就喜欢研究这些。”席柏闻言笑道。 “小竹子?” “他的游戏ID是Bamboo,粉丝都叫他小竹子,久而久之,大家就都这么叫了。” 林自青点头,正要开口,身后的厨房门忽然被推开,袁云飞的声音传来,“林总,你的客人到——” 看清厨房里的情景,他剩下的话都卡在了嘴里。 有点怪,再看一眼,好像又是正常的。 不就是两个男的勾肩搭背吗,袁云飞也没少跟别人这么干,但是这事放在席柏和林自青身上,不知怎么就感觉……嗯。 这时林自青的声音传来,“谢谢袁经理,麻烦先请他们去会议室,我们马上就来。” 袁云飞听他语气如常,立刻就抛开了心头萦绕的怪异,“好的。” 等他走了,林自青才收回了按在席柏腕间的手。 刚刚袁云飞开门进来的时候,席柏又跟条件反射似的想要退开,但林自青眼疾手快,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腕。明明也没有很用力,但席柏就像被点了穴似的,动弹不得。 直到这会儿林自青松开手,席柏才重新找回了身体的掌控权,重重呼出一口气。 林自青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收起面前的表格,“你的糖吃完了吗?” “哦,哦!”呆站在原地的席柏终于找到了能做的事,立刻转身回去拆糖纸。 林自青拿着表格往厨房外走。 席柏本来是要立刻跟上的,忽然吃到了一款微酸的软糖,连忙停下来在箱子里多拿了一块。 离开厨房,之前那种微妙的气氛就消失了。 席柏几步赶上林自青,将那颗糖递上,“尝尝这款,你应该会喜欢。” 林自青视线从他唇上掠过,伸手接了。 席柏盯着他剥开糖纸,将糖块放进嘴里,才邀功般地问,“怎么样?” “不错。” “那就加上这个?” “可以。” “这样就有三款了,要不要凑成四样?” “我看表格上有巧克力,周笠都没有选。” “是,他说不如平时常吃的那款好。”席柏说,“那就加上那款巧克力?如果婚庆公司没有合作,我们就自己买。” “好。” 26.第26章 小朋友 今天婚庆公司的人过来,当然不是为了拿一个喜糖喜饼的品牌,那个直接线上沟通就可以。 他们带来了婚礼策划的初步方案。 上次沟通的时候,席柏比较感兴趣的那些部分,基本都加上了。 不过还是有不少细节需要商议。 另外,就是商量一下推迟婚纱照拍摄时间的事。 本来拍摄婚纱照,也是林自青那个“席柏引导计划”的一环,不过现在都已经知道席柏在人前就会不自在了,自然没必要再继续。 因为临时决定要回老家,干脆就后推一推。 但婚纱照中的一部分是要在婚礼上展示的,时间本来就很紧,这一推迟,婚庆公司这边就更来不及了,因此需要再行磋商。 其实就是再加钱的意思,但加多加少,就要各凭本事了。 林自青别的不好说,在讲价方面可是经验丰富,毕竟这也算是正远集团的主要工作之一。他虽然不了解婚庆公司,但是服务方的心理都是差不多的,要试探出底价并不难。 一番商谈之后,婚庆公司的两位专员汗流浃背地告辞了。 林自青一回头,就对上了席柏有些慌张的视线,不由目露疑惑,“怎么了?” 席柏其实只是看林自青看得入神了。 按理说,讲价这种事,难免让人感觉市侩,斤斤计较,但林自青以一敌二,精准拿捏两位专员的心态,从头到尾都将节奏掌控在自己手里,打得他们节节败退、毫无防备之力,在席柏看来,比校园辩论赛精彩多了。 林自青那种冷静、从容又强势的姿态,更是看得他心动不已。 他之前就知道林自青很优秀,不说能入了老席的眼有多不容易,就说林自青给他提的那些建议,就都很有效。 但是林自青面对他的时候,语气总是温柔和缓的,这还是席柏第一次看他展现出这一面。 ——以上这些,当然都是说不出口的。 所以席柏只能胡乱找了个理由,“嗯……其实我是好奇,你的衣服看起来都差不多,是同一个款式买了很多套吗?” 这也不算说谎。 一开始他确实只是在看林自青的衣着,希望从中找出一点特意打扮的痕迹来。 林自青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道,“对,统一定做的。你知道,我们这种服务行业,总是要面对各种各样的客户,穿正装可以表现得更专业、值得信任,同时又不会太亲和、让人觉得好说话。” 席柏想了想,“但是我看老席很少这么穿。” 林自青笑道,“我和席总当然不一样。” 席先明是大老板,不需要用着装来彰显自己的身份,林自青可不行。 “确实不一样。”席柏看看他的脸,再看看他被整齐利落的正装勾勒出的窄腰长腿,不由点头赞同。 要是席柏也穿得像是老席那样随意,就太暴殄天物了。 林自青感觉他的语气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笑着问道,“怎么突然关注起我的衣服来了?” “没什么,就是感觉每次看你都一样。”席柏说。 这就更像话里有话了。 林自青闻言,视线不由落到席柏身上。 席柏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配黑色的长裤,本来就高的人,越发显得身姿挺拔。 不过他穿衬衫,也不像林自青这样规矩,而是将衣袖挽到手肘,扣子上面开了两颗,露出脖子上戴的锁骨链,下面也开了两颗,一边的衣角折进裤子里,露出腰线,另一边则随意垂落,显得潇洒不羁。 确实跟平时T恤加休闲裤的造型很不一样。 席柏之前虽然给自己打了半分,但始终忍着没有特意打扮,就是不想显得太在意。现在都平分了,也就破罐子破摔,爱怎样怎样了。 见林自青终于注意到了自己的打扮,心里既有些得意,又难免紧张,只能转过头去,假装没注意对方的视线。 若是耳根没有一点点染上红霞,就更有说服力了。 林自青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若有所思。 …… < p>说是国庆节放假,其实前一天战队成员就陆续离开基地了。 往常这时候,席柏的情绪多少会有些低落。 假期大家都有能去的地方,就他不想回家,又没有别的住处,只能独自留在基地里。 虽然是自己的选择,但眼看着大家高高兴兴回家,热闹的基地彻底冷清下来,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个人,多少还是会有些不适应。 这一回可不一样。 席柏的兴致高昂地送走了所有人,就拎着箱子站在门口等林自青来接。 那翘首以盼的神情,简直跟盼着去春游的小朋友没什么两样,林自青远远看见,唇角就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在席柏面前停下车,降下车窗,朝他笑道,“席小朋友,上车了。” 席柏先将行李放进后备箱,然后又绕回来坐上副驾驶。副驾驶依旧是之前林自青帮他调整过的样子,坐上去刚好合适。 席柏美滋滋系上安全带,才反应过来,“你刚才叫我什么?” 林自青双手扶着方向盘,左手腕上的表盘闪烁着微光,泰然自若道,“跟我相比,你不是小朋友是什么?” 席柏有点不服气,但想了想林自青的年龄,又无话可说。 他只能转移话题,“我们开车去吗?” “嗯。”林自青道,“公共交通要转很多趟车,太麻烦了。” 他给席柏介绍,小县城没有火车站,市里也没有直达的列车,所以不管是坐火车还是坐飞机,都要先去省城中转,之后或是坐火车到市里再转汽车,或是直接坐汽车到县里,然后还要再转车去村里。 不仅麻烦,还要绕路,自己开车过去能省很多时间和路程。 席柏侧靠在椅背上,听得目不转睛。 光听这一番路途艰难就知道,那必定是个极为偏僻的小地方。很难想象,林自青当初是怎样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林自青的世界,好小又好大,全都是他未曾见过的。 而现在,林自青正领着他走进那个世界。 27.第27章 对象 路上一共开了六七个小时。 前半程席柏还能跟林自青换着开,后半程进入山区,路况变得复杂,天也渐渐黑了,林自青就没敢再让他开。 席柏坐在副驾驶室,望着车窗外连绵不尽的茫茫群山,忍不住在心里描摹起了林自青老家的模样。 他虽然没去过,但是电视、电影、综艺乃至网络视频里也看过不少。 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低矮破旧的老房子,憨厚淳朴的乡亲们,还有眼神清澈的孩子…… 有点期待,又有点畏惧。 席柏绷着脸,表情严肃,心想到时候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能露出异样的神色来,让林自青难堪。 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车子驶入一片崭新的建筑群,然后缓缓停在了一处广场上。 这里的道路是平整的水泥路,房子都是两三层的小楼,墙面贴着五颜六色的瓷砖,楼前楼后都有树木掩映,房屋间隙里还能看到一片片花圃、菜畦…… 总而言之,跟他想象的贫穷困苦没有半点关系。 席柏:“……” 一路的情绪都白酝酿了。 抵达时已是深夜,但整个村子依旧灯火通明,广场上聚集了大片的人群,跟城市里一样的喧嚣、吵嚷,光污染严重。 直到人群逐渐朝这边涌上来,席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些人是在等、或者说是在迎接林自青。 因为预测失败而显得有些低落的情绪瞬间振作起来。 席柏跟在林自青身后下车,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声招呼。 “小青!” “小青回来了。” “怎么这时候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小青回头一定到家里来吃饭啊!” 席柏用零秒猜出了小青是在叫谁,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 明明他的声音掩盖在嘈杂的人群之中,但是林自青却立刻转头看了过来,看得席柏的笑都僵在了脸上。 而这时,村民们也顺着林自青的视线看向了他。 明明电竞选手也算是公众人物,席柏已经习惯了被很多人注视,但是此刻,被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却只能无措地往林自青身后藏了藏。 众人已经好奇地打探了起来。 “小青,这是谁啊?” “你朋友吗,小伙子长得真俊。” 林自青转身,将躲在自己背后的席柏拉了出来,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语气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这是我对象席柏。我们准备结婚了,带他回来给我爸妈扫墓。” 别说村民们炸开了锅,就连席柏也一脸震惊地看向林自青。 就、就这么说出来了吗? 虽说同性婚姻合法了,但是在民间,“传宗接代”的思想深入人心,大家还是认为男女结合才是正理,大部分人提到同性恋,心里都不免犯嘀咕。 城里都这样,村里就更不用说了。 席柏原以为林自青会介绍他是朋友,反正他们又不住在这里,没必要给人留下谈资,他可以理解。 但是听到林自青这么直白的宣告,他在震惊之余,心下又不免熨帖、欢喜。 林自青给他的重视与认可,并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体现在时时处处。 是因为林自青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 有一瞬间,周围的嘈杂声都如潮水般消退,席柏的感官世界里只剩下了眼前这个人,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喜欢…… 谁能不喜欢林自青? 不过很快,一道刻意提高的声音又将他拉回了现实,“你们这些伯妈、叔妈、孃孃,都让一让啊,别把人堵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吵嚷着让开了一条路,也露出了原本站在人群后的青年。 青年大步上前,站在林自青面前,抬手在他肩膀上一拍,“自己开车回来的?一路辛苦了吧。” 林自青也在他肩上一拍。 这一看就是好兄弟,席柏眼里不由带上了几分好奇。 青年也转头看向他。 林自青又介绍了一遍,“我对象,席柏。这是陈家荣,我们一起长大的。你们互相称呼名字就行。” “席柏,欢迎欢迎。”陈家荣跟席柏握了个手,说,“走走走,先去家里吃饭,菜都上桌了,就等你们了。” 陈家荣家就在广场旁边,三人走进院子里,席柏回头看去,广场上的人群还没有散,依旧在高谈阔论,热闹非凡。但这时,他已经不觉得嘈杂了,只觉得这一幕充满了人情味。 进了门,陈家荣的父母妻儿都在,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人,席柏夹在其中,难得有些局促。 一局促,就总挨着林自青,看起来非常乖巧。 林自青心下有些惊讶。 之前有人的时候,席柏一旦觉得不自在了,都会刻意拉开跟他的距离,没想到到了这里,却是反着来的。 不过转念想想,也就了然。 在那边,周围都是席柏的熟人,是要一直打交道的,这里的人他却一个都不认识,而且过几天就见不 到了。 看来自己的想法没错。 离开熟悉的环境,对席柏果然有用。 …… 村里人都是讲本地话的,普通话勉强能说,也带着浓重的口音,虽然他们自己大概不觉得,但席柏听得半懂不懂的。 所以上了桌,他干脆就埋头扒饭,把所有的问题都交给林自青去应付。 说来也怪,林自青也说本地话,但席柏就能听懂大半,知道林自青是在交代他的各种情况,多大了,干什么的,两人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什么时候结婚,是在村里办酒还是在城里…… 席柏家里没有什么正经的亲戚,尤其没有长辈,所以还是头一回面对这样的盘问,既觉得新鲜,又忍不住心下咋舌。 有些问题,在他听来已经涉及隐私了,但问的人和答的人似乎都很坦然。 他只能继续把脸埋在碗里。 大概是看他不自在,后面话题就渐渐转开,提到了村里的事。 席柏听他们提到工厂之类的,不由有些好奇,就小声问林自青,“你们在说什么?” 没等林自青开口,陈家荣就主动接过了话头,给他解释。 说,他们这个村子的祖辈都是解放前逃难过来的,逃难嘛,那肯定是往偏僻的深山里钻,所以这里是又偏又穷,一直到十年前还是这样。 听到“十年”这个关键词,席柏心下一动。 果然就听陈家荣讲,一切的变化都跟林自青有关。 十多年前,林自青和陈家荣大学毕业,一个留在城里做了白领,另一个则是考回了村子里当村官。 两个年轻人都有心改变村子里贫穷落后的现状,于是两头发力,林自青在外面找资源,陈家荣在家里跑政策,最终给村子引进了几种有本地特色的果树,推广种植,又以村集体的名义兴办了一座小型加工厂,还开通了网络店铺。 十几年过去,果树已经进入了盛果期,每年采摘下来的鲜果,送到集市上零零散散卖一些,剩下的就卖给加工厂,加工成各种产品,放在网络上销售。 光这一项,每年都能为每一户村民带来两三万的收入。 听起来不多,但在村里已经是一大笔收入了,有了这些钱,大家才能修路、盖新房,把日子过起来。 席柏听完恍然大悟,难怪大家都对林自青那么热情,不是因为他在外面有多大的出息,而是因为他实实在在为家乡做了好事。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心情? 好像再难的事,到了林自青这里,都总有解法。 28.第28章 照镜子 吃完饭,陈家荣邀请道,“晚上就在家里住吧?这边方便一些,席柏也更习惯。” 席柏立刻紧张地看向林自青。 “不用。”林自青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就是因为没住过,所以带他体验一下。” 语气调侃,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亲昵,听得席柏有些莫名的心痒。 他有一种感觉,好像回到这里,林自青整个人都更放松了,对他似乎也比之前更亲近了一些。 显然,这种感觉不只他有。 送他们出门时,陈家荣也说,“感觉你好像变了很多。” “怎么说?”林自青惊讶。 “上学的时候就不说了,就是工作之后,你好歹也算是功成名就了,可是给人的感觉,就不是过日子的人。”陈家荣说着看了席柏一眼,调侃道,“果然成了家的人就是不一样。” 林自青失笑,“有没有你说的这么夸张。” “我夸张?”陈家荣无语,“你要不要回家照照镜子?” 不过他本来也只是随口一提,纯粹是为林自青高兴,所以没有多说,很快就转到了别的话题上。 到了外面,之前还人潮汹涌的广场上已经没人了。 就连路灯也只剩下了一盏。 席柏和林自青上了车,越往前行驶,灯火就越少,夜也就越静谧,真正有了乡村的感觉。 下车时,席柏甚至听到了风声和虫唱。 两人将行李箱搬下车,林自青一边从窗台上摸出钥匙开门,一边给席柏解释,“下面那些是近几年才修建的新房,这边是村里的老房子,已经没什么人住了。这两年各地文旅都火起来了,村里正打算试试能不能打造一个特色旅游景点。” 席柏听着,感觉十分新鲜。 那种刻板印象里的落后乡村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但林自青嘴里这种兴旺发展的乡村,他也同样没见过。 可惜现在是夜里,这边也没什么灯光,看不到村子是什么模样。 眼看林自青开了门,又将钥匙放回,他不由好奇,“你这样不怕进贼吗?” “家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林自青说,“钥匙放在这里,平时大家过来打理屋子的时候,也会帮忙清扫一下。要不然,这种老房子,十几年没人住,早就朽坏了。” 确实,进了门,开了灯,就能感觉到房子很冷清。 不只是因为家具少,更是一种缺少人气的感觉。 林自青打开了其中一扇房门,“你今晚住这间。被褥都是大伯妈家拿过来的,这两天才晒过。床单被套之类是新买的,也洗过了。” “好。”席柏拖着行李箱走进去。 房间里反而没有外面那么冷清了,因为墙上贴着色彩斑斓的墙纸,床上用品也都选了比较鲜艳的色彩。 不太符合席柏本人的审美,但比较符合他对乡村生活的期待。 想到这里,席柏忽然“噗嗤”一乐。 见林自青看过来,他就忍了笑,叫道,“小青。” 林自青闻言也笑了,“村里都是这么叫的。” “你们村的人不看《新白娘子传奇》吗?” “看,怎么不看。”林自青说,“我小时候没少因为这个被人笑话。” 席柏不笑了,“怎么这样。” “没事。”林自青语气随意,“村里就没有哪个孩子没被取过外号的,大家都一样。小青好歹是蛇妖,后来……” “后来?” “没什么。后来懂事了就好了,你不用在意。” 席柏还是不大高兴,小声道,“我以后不会这么叫你了。” 林自青心下一软,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 席柏立刻非常顺手地抱住了他。 两人静静相拥了一会儿,林自青才拍了拍席柏的肩膀,“好了,不早了,洗漱睡觉吧。” 又领着席柏到外面去洗漱。 这就是陈家荣之前说不方便的地方了,老房子的厕所是独立在外面的,好在前两年改建过,总算不是那种上面养猪、下面积肥的旱厕了,还在旁边单独修了一间浴室,不然席柏估计真没法住。 …… 席柏本以为,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自己应该会很不适应、睡不着。 但完全没有。 老房子这边连路灯这种亮化工程都没有,灯一关,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晒过的被褥松松软软,一股阳光的味道,躺上去非常舒服,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好眠,直到清晨的阳光照在脸上,将他唤醒。 原来这老房子根本没有窗帘,窗户还是那种木格的,里面镶嵌着切成小块的玻璃。 采光效果没有大扇的玻璃窗好,但是感觉更有韵味。 一看表,居然才早上七点! 席柏已经好几年没这么早起过了,但整个人都很精神,甚至没什么赖床的欲望,干脆直接起床了。 到了外面一看,才发现不只窗户是木头的,门是木头的,连房子整个也是木头建成的,屋顶上覆盖着层层瓦片,看起来非常古旧。 也不只是林自青家,邻居们的房子都是这样。 难怪说要打造成特色景点,这样的老房子应该确实能吸引一些游客。 正琢磨着,身后传来脚步声,席柏转头看去,不由眼前一亮。 林自青穿着短袖短裤的运动套装,从外面跑进了院子。他出了一身的汗,衣服布料和头发都被打湿,一看就是锻炼去了。 这样的林自青,席柏还是第一次见。 平时的林自青西装笔挺、禁欲又端庄,当然是很好看的,但是此刻的林自青,整个人潮湿、凌乱,又有一种运动过后的畅快,更让席柏心口小鹿乱撞。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想拥抱林自青,甚至不只是拥抱,还想闻一下,舔一下。 席柏被自己突然冒出的变态想法弄 得面红耳赤。 还好林自青并没有靠近,远远打了个招呼,就转身进了浴室。 洗过澡,林自青回房间换衣服。 他自己的房间让给了席柏,现在住的是父母生前的卧室。 母亲年轻时很漂亮,也爱美,靠窗的墙上挂了一面大镜子。林自青对着镜子系领带时,不知为何忽然想到了陈家荣昨晚那句“你要不要照照镜子”。 他下意识地走近了一些,端详着镜中的人。 看不出来。 林自青想了想,转身走到柜子边,用钥匙打开锁着的那一格,从里面取出了一本相册。 他到现在还住着公司宿舍,所以很多东西都没有搬过去,而是留在了这边。 手中这本薄薄的相册,就是他们一家三口所有的照片了。 林自青一页页翻看。 前面都是父母年轻时的照片,已经泛黄模糊,却依稀能够看出俊秀的五官和意气风发的模样。 到中间出现了他的照片,襁褓中的,四五岁的,小学的,初中的……林自青在长相上综合了父母的优点,从小一路好看到大,哪怕在如今的他看来,照片里的自己是如此局促、生涩,但笑容是自然的,明快的。 只有最后几张不一样。 那是他父母去世之后,他仅有的几张照片,时间从高中、大学到工作,面容也从愁苦、冷漠到淡然。 林自青又转头去看镜中的自己。 衬衫挺括利落,纽扣系到最上面,领带、手表、袖扣一应俱全,标准得像是刚刚从某个模子里倒出来似的。 看似从容不迫,但林自青自己清楚,他只是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完美的外壳,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更深的地方,装得像是那么回事。 但装的毕竟是装的,所以他必须每时每刻都端出那副标准的模样。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犬吠声,林自青转头朝窗外看去,就见院子里来了四五条狗,也不知是谁家的,都围拢到席柏身边,跳起来试图扒拉他,吓得席柏直接窜上了院墙。 林自青忍俊不禁,连忙开门出去,将那几只狗驱散,又回头安慰席柏,“别怕,都是村里养的,不会咬人。” 席柏讪讪地从院墙上下来,试图为自己挽尊,“我、我不是怕狗,就是一下子太多了,而且看起来好凶。” “嗯。”林自青一本正经地点头,忍到回了房间,才笑出声。 走回窗前,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由一怔。 原本系得端端正正的领带已经歪了,衬衫也被揉皱,梳好的头发被风吹乱,但镜子里的人眉眼间含着淡淡的笑意,看起来十分放松、舒缓。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已经不再时刻端着了,但好像也没有发生什么糟糕的事。 林自青走近一步,注视着镜中自己的眼睛,心想,原来我也是个很迟钝的人。 只想着引导席柏,却完全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变化。 29.第29章 牵着 村里的院子,入口不仅大,还没有门。 席柏隔着院墙,望见刚才那些狗并没有走远,而是在路边晃悠,怕它们再过来,干脆蹲在了林自青的房间门口。 听到开门声,他急忙站起来,抬头看去。 险些没敢认。 林自青终于脱下一成不变的衬衫西裤,换成了宽松的T恤加休闲裤。 明明是很普通的装扮,但可能是因为第一次看他穿,席柏反而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只觉得这一身衣服让林自青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有一种清爽的帅气感。 可能是刚才起得太急了,他看着林自青,感觉大脑微微眩晕,心脏也咚咚直跳。 ——总不可能是被林自青帅到了吧? 不至于不至于。 “怎么,我这么穿很怪吗?”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林自青也难得感到了几分不自在,低头打量着自己,问道。 “不不不。”席柏连忙摇头,“很好看,我是说……嗯,感觉你这样看起来像是我的同……学。” 本来想说同龄人的,但感觉这么说好像在暗指林自青老了,连忙改口。 林自青笑了起来,“这确实是我大学时的衣服,家里没有别的了。” 席柏一听立刻来劲了,“我可以借给你。” 这是第一次在林自青的老家亮相,不管有没有人认识自己,席柏都必然要拿出最好的状态,所以他那大大的行李箱里,装的大半都是他觉得好看的衣服。 “不用,一会儿要上山,穿旧衣服正好。”林自青婉拒,并且打量了他一眼他身上的短袖和七分裤,道,“山上很多杂草枯枝,可能还有虫子,你最好也换一身长袖长裤。” 席柏泄气,只能回去换了一条长裤,又在短袖外面套了一件防晒衣。 顺便还把鞋子换成了登山鞋。 林自青打量了一遍,跳不出毛病,这才道,“陈家荣叫我们过去吃早餐,你是想去那边,还是我们自己下面条——提前申明,我的厨艺很一般,只能保证熟了。” “可以吗?”席柏问。 林自青就是看他昨天不太自在,才特意问一声,听他这么问,立刻就明白了,点头道,“当然。昨天那顿饭是推不掉的,后面就没关系了。” 席柏毫不犹豫地道,“那我们自己煮。” 至于林自青的话,他没太在意,面条还能难吃到哪里去? 事实证明,林自青没有谦虚,一样的水煮一样的面条,用一样的调味料,但最终的成品,席柏确实找不到除了“一般”之外的形容词。 还好林自青下面的时候很克制,分量不多,席柏硬着头皮吃完了。 吃过早餐,两人就准备出门。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突突声,出去一看,是陈家荣开了一辆农用三轮车过来。 “车刚修过,油我也加满了,你放心用。”他对林自青道,又问,“你会开这个吗,要不要我帮忙开车?” 林自青拒绝了。 席柏见这车看起来灰头土脸的,不由有些嫌弃。 他小步凑到林自青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虽然陈家荣已经走远了,听不到,但还是刻意压低声音问,“我们要坐这个车?” 林自青看得好笑,也小声解释,他们要去好几个地方,都挺远的,而且都是村里自己修的土路,他的车开不进去,只能坐这个。即使是这个车,下车后也还得走一段。 “好吧。”席柏勉为其难答应。 好在这个车可以直接站在上面,手扶着驾驶座后面的护栏就行,不用担心弄脏衣物。 席柏嘴上说得嫌弃,但真的坐上车,在十月的山风中呼啸前行,他立刻就感觉到了其中的趣味。 这是在城里开车——哪怕是开敞篷跑车也很难体会到的畅快。 非要说有什么不好的地方,就是不管什么样的发型,到车上这么一吹,就都成了毛毛躁躁的大背头。 所以下了车第一件事,就是整理仪表。 整理着整理着,席柏的视线很自然地落在了林自青身上,心想得亏他换了衣服,要不然,穿衬衫打领带过来这么折腾一番,估计完全不能看了。 这么想着,忍不住偷笑。 结果乐极生悲,脚下突然踩到一处凹凸不平的石块,身体朝一边倒去。 “小心。”林自青立刻伸手扶住了他。 席柏重新站稳,有些尴尬地给自己挽尊,“这路太难走了。” 林自青本来已经松开手了,闻言又朝他伸出,“你没走过这种山路,估计不习惯。要不然我拉着你?” 席柏有些吃惊,心里又冒出了昨晚曾经产生过的那种感觉:林自青在这里,比在城里更放得开,对他也更加亲昵。 但他没有迟疑,立刻就把手放进了林自青手里,握紧。 这么牵着,安全感果然就拉满了。 越往前走,山路越狭窄,席柏总算知道什么叫“羊肠小道”了,真的就只能走一个人。 林自青走在前面,时不时还要松开席柏的手,拿出随身携带的柴刀砍掉一部分长到路上的灌木。不过砍完了,他收起刀,又会回头朝席柏伸出手。 其实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但席柏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都心跳很快。 又走了半天,终于来到了第一个目的地。 是林自青母亲的墓。 坟头上长满了茂盛的灌木杂草,以至于林自青停下来的时候,席柏 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到了,还是林自青拂开一大片蕨类植物,露出被掩盖在后面的墓碑,他才反应过来。 扫墓第一件事,就是清理这些植物。 林自青没让席柏动,将他安置在旁边的一块大石上面,自己麻利地忙碌起来。 席柏在一旁看着,感觉特别神奇。 这两天他看到了林自青好多不一样的地方,那是不亲眼看到,席柏根本无法想象的。可是真正看到这样的林自青,又丝毫不觉得违和,只是觉得,又更了解了他一些。 不是风光无限的林总,而是那个从偏远山村走出去、却依旧没有忘记自己来时路的林自青。 在附近清理出一片空地,林自青打开拎来的袋子,取出各种贡品摆好,又点上香和烛,最后才招呼席柏过去跟他一起烧纸钱。 席柏见他跪在地上,便也干脆地跟着跪了下来,动作生疏地撕纸钱。 反而是林自青有些吃惊地看了他一眼。 他没想到席柏会这样做,但心里确实是有所触动的。 倒是席柏低声解释了一句,“我去给我妈扫墓也是这样。” 这一刻,两个都失去了母亲的孩子,在这种同病相怜的气氛中,似乎距离彼此更近了一些。 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沉默地撕着黄纸,放进燃烧的火堆中。 席柏在一旁偷偷观察林自青,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莫名让人伤感。 直到带来的黄纸都快烧完了,林自青才打起精神,对着墓碑介绍道,“妈,这是我对象,席柏。” 席柏莫名紧张起来,端端正正地跪好,老老实实叫了一声,“妈。” 林自青都吓了一跳,转头看向席柏,心底蔓延的悲伤情绪都被这一个字打得七零八落,一时有些恍惚。 席柏也转头看向他,似乎在用眼神询问“我这样可以吗”。 林自青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想笑。 他想了想,很含蓄地说,“我妈妈一定会喜欢你的。” “为什么?”席柏好奇。 林自青:“……” 他只能说,“因为你长得好看。” 席柏恍然明白了什么,莫名有些不服气,“所以你当时也是看脸吗?” 虽然事实就是这样,但林自青当然不可能承认。 “怎么会?好看只是你最不值一提的优点。”他说着,迅速转移话题,继续对着墓碑道,“我们很快就要结婚了,以后有了自己的小家,你和我爸在那边就不用再操心我了,你们自己好好的就行。” 席柏一听这个,果然忘了追问。 他朝林自青这边靠了靠,也认真地承诺道,“对,以后就有我陪着他了。” 30.第30章 干渴 将香烛和纸钱燃烧的余烬用水泼过,又搬了一些石头过来压着,两人才离开这里,又去了林自青父亲的墓地。 村里都是土葬,要看风水、选吉穴,所以每个人的墓地都在不同的地方。 倒是位置同样的偏僻。 差不多的流程又走了一遍,刚刚才活跃了一些的气氛又重新回落。 这种感觉席柏也很熟悉。 扫墓,安慰的是活着的人。可是就连这种安慰,其实也是那么虚无缥缈。所以无论过去了多久,哪怕心里觉得该接受的都已经接受了,当那真的到了那个场景里,还是会觉得难受。 这种情绪,任由它自己放着,慢慢也会消化掉,但是既然席柏在这里,当然不会让林自青独自去消化这些情绪。 毕竟林自青在情绪那么糟糕的情况下,也没有忘记走山路要牵着他。 于是往回走时,他就故意提起了村里的果园,说好奇,想去看看。 话题转得如此生硬,林自青想不察觉都难。 席柏显然没什么经验,连安慰人的方式都那么笨拙。 但正因如此,看在林自青眼里才显得更可爱。 今天的他实在积累了太多的情绪,轻快的、厚重的,高兴的、伤感的,它们全都搅动着林自青的心,让他的心情波动比平时更激烈,也更容易被触动。 席柏根本不会掩饰自己的情绪,林自青又不迟钝,对方每次看向自己时骤然亮起的眼眸,眼底那些清晰可辨的柔软眷恋,他都看到了。 只是之前,他以为自己可以维持那种抽离的状态,冷静客观地看待一切。 但其实,在两人相处的过程中,被影响的又怎么会只有席柏? 陈家荣的话点醒了林自青,而老家这个熟悉的、能让他彻底放松下来的环境,又让他忍不住去想—— 为什么不呢? 虽然一开始只是出于功利的目的,才选择了跟席柏结婚,但是,林自青和席柏相遇的时机是那么恰好,他奋斗了十几年,能做的都做了、该有的都有了。 假如能够拥有一个心意相通的爱人、一段甜蜜美好的爱情。 林自青难道不配吗? 原本选择在这个时候回老家,是为了让席柏远离他熟悉的环境,不受影响地表达出自己的想法,没想到反而是他先看清了自己的心。 也许,是时候辞别过去,去拥抱新的生活和新的人了。 …… 林自青将车停在了果园附近,两人下车漫步。 这个季节,大部分果树都已经过了收获期,但也还有一些树上挂着累累果实。 比如眼前这片栗子树。 跟席柏熟悉的栗子不太一样,树没那么高大,栗子个头似乎也很小。 林自青介绍,这是在本地山毛栗的基础上研究出来的品种,个头不大,但香味比大部分栗子更足,口感也更好。又说,这些栗子树都是有主的,回头打过招呼了,再带他来摘。 话题一旦落到这种具体的、细微的小事上,生活的真实感自然就能驱散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绪。 两人对视间,气氛渐渐变得轻快。 走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条蜿蜒的山溪。 这个天气爬山,席柏早就出了一身的汗,看到水根本忍不住,大步奔向溪边,将手和脸都浸入其中,感受那种让人精神舒展、头脑清明的凉意。 林自青跟在他身后,也掬水洗了一把脸,然后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终于憋不住气从溪水里抬头的人。 席柏擦拭着脸上的水珠,忽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所以我除了好看还有什么优点?”他问。 “嗯……”林自青陷入了沉思。 席柏抬手打他,“喂!” 林自青终于绷不住笑了起来,“抱歉抱歉,就是一时没想到。” “你还说!” 席柏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突然掬起一捧水朝林自青泼过去。 毫无防备的林自青被泼了个正着,脸上、胸口都湿透了,就连表情也有点愣怔,看着席柏。 席柏被他看得心虚,忍不住反省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但还没等他想明白,“哗啦”一声,自己身上也被林自青浇了一捧水。 席柏“哇 哇”大叫,彻底放弃思考,开始还击。 两人你来我往,很快就都成了落汤鸡,眼看难分胜负,只得休战,坐在溪边的草地上晒太阳。 天气很好,草地被阳光晒出了一种很清新的味道,人也被晒得暖洋洋的,身体和精神都松散开来,变得柔软而蓬松。 席柏双手撑在身后,脑袋后仰,接受太阳的照耀。额头忽然一痒,他睁开眼睛,颠倒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丛狗尾巴草,长长伸展出的穗子毛绒绒的,被阳光一照,边缘都泛着金色,看起来漂亮极了。 清风拂过时,弯下来的穗子就点在了他的额头,留下一阵淡淡的痒意。 席柏眼珠一转,忽然计上心来,悄悄抽了一根穗子那在手里,趁林自青不备,转头飞快地在他脸上扫了一下,然后再迅速坐正。 但没用,这里就他们两个人,想也知道是谁在捣鬼,况且狗尾巴草都是成片生长的,一眼就能看到。 席柏还在假装无事发生,脸上也被轻轻扫了一下。 既然已经被发现,他也就不再掩饰,拿着自己的狗尾巴草,跟林自青缠斗起来。 已经幼稚过一回了,这次两人没那么容易休战,糟蹋了满地的狗尾巴草还不够,最后干脆手脚并用扭打在了一起。 林自青平时会锻炼,体力更好一些,但席柏手长脚长、动作灵活。 两人势均力敌,都不肯认输又都无法取胜,最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累得气喘吁吁,才终于停了下来。 手脚依旧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压制了谁。 两人用力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在地上滚了那么久,彼此都是满身狼狈,没有任何形象可言。 潮湿的衣物被热烈的日光晒干,但两具热腾腾的身体紧贴在一起,很快又出了一身的汗,再次将布料打湿。 但谁都没有松手。 四目相对,气氛渐渐变得微妙。 空气里仿佛有什么在发酵,彼此的呼吸声渐渐低了下去,心跳声却越来越明显。 席柏喉头动了动。 不知道是不是日光太烈,他忽然感觉到了几分干渴。 31.第31章 吻 席柏看着林自青。 若在平时,跟林自青对上视线,他多半坚持不了多久就会主动避开。 林自青的视线并不锐利,但总是让他不敢直视。 尤其是在一些特殊的时刻,他很想亲近一下林自青,抱一下,蹭一下,甚至亲一下……但是对上那双眼睛,就会忍不住心生退意。 席柏将之理解为林总自带的威慑力BUFF。 但今天的林自青不一样。 或者说,自从回到老家,林自青给他的感觉就是在逐渐放开,没那么绷着了。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之后,更是整个人都像是变得更年轻、也更活泼,不仅会主动牵他的手,甚至会配合他打闹。 于是席柏对林自青那一点不多的畏惧,就轻易被更加大胆的念头盖过去了。 他朝着林自青微微俯下身。 呼吸相闻。 距离近到席柏甚至可以看到林自青眼底自己的倒影。 席柏微微停顿片刻,并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无声的征询。 有一瞬间,似乎有阳光落进了林自青的眼睛里。 然后,像是无法承受那刺目的光似的,林自青缓缓阖上了眼睛。 席柏忽然意识到,以前他总不敢太亲近,不是因为自己的胆子不够大,而是因为在林自青的眼里看到了拒绝。 而此刻,他被默许了。 心脏似乎都因这个认知而揪紧了一瞬。 然后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剧烈的频率跳了起来。 周遭的声音远去,席柏耳边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声,如同战鼓声,催促着他一点点低下头。 但最终落下的并不是一个吻。 席柏伸出舌头,舔去了林自青鬓边渗出的汗滴。 感受到那湿漉漉的、滚烫的痕迹,林自青头皮发麻,愕然地睁开眼睛。 “咸的。”席柏点评道。 早上看到跑步回来的林自青时,他就很想这样试试看了。 林自青用力喘了两下,“你……” 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又倏然顿住。 席柏朝林自青露出了一个笑,眼里的光亮得惊人,飞扬的五官将他气质里的那一点邪肆显露无疑,“你是不是以为我要亲你?” 林自青脸皮发烫,不过本来之前两人又是被太阳晒又是剧烈运动,脸本就是红的,也看不太出来。 但他心底却是升起了一股羞恼的情绪。 被调戏了。 他被比自己小了十三岁的小朋友调戏了! 林自青岂能认输? 他的恢复速度要比席柏更快,趁对方分神之际,积蓄的力量猛然爆发,席柏未及防备,直接被掀开。林自青双臂挣脱纠缠,翻身压在了席柏身上,反过来制住了他。 这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等席柏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成了刀俎上的鱼肉。 心脏砰砰乱跳,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林自青背着光、居高临下俯视他的姿态,有一种说不出的……性感。 当他俯下身来时,席柏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但林自青忽然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上,抬起一只手,按住席柏的唇。 他这一松手,席柏其实已经恢复了部分活动能力,但这一刻,他已经完全忘了这些,眼睛里只有林自青距离极近的脸,感知里只有林自青按在自己唇上的那根手指。 那一点微末的触感,却像是有魔力一般,让席柏浑身发软,又变硬。 林自青注视着他,知道席柏原本平静的表情彻底被搅乱,才忽然一笑。 “你知道要怎么亲吗?”他问。 指腹摩挲着席柏的唇瓣。 席柏的喉结迅速滚动,从身体内部生出了一股强烈的、难耐的渴望。 他下意识地启唇,含住了那根令自己心慌意乱的手指。 林自青指尖一湿,然后一麻。 终于抓住了一点支撑的席柏,像是一个口欲期的孩子终于得到了一根磨牙棒,含、吮、舐、咬,无所不至。 林自青回过神来,用力收回手。 席柏仰头追了一下,没追上,不过他的反应也很快,立刻抬手攥住了林自青的手腕。 两人目光交汇,之前那种暧昧微妙的氛围再次凝聚。 阳光似乎更热烈了,晒得人头脑晕眩。 被席柏攥着的那只手腕上传来轻轻拉扯的力道,林自 青便骤然脱力,勉强支撑起的身体朝席柏倒了下去。 席柏一只手揽着林自青的肩,另一只手则落在了他的颈后。 既是承托,也是禁锢。 彼此的呼吸交错在一起。 席柏看进林自青的眼睛里,眸光暗沉、嗓音喑哑,“我不会的,你教我,好吗?” 不得了,林自青心想。 以前都是他问席柏好不好、可以吗,现在席柏连这个都学会了。 但是—— 正如他的每一次询问,都能得到席柏肯定的回答,此刻,哪怕林自青明知道席柏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懂,可是面对席柏请求的语气,他也不可能拒绝。 林自青朝席柏低头。 然后碰到了对方的鼻尖。 他忽然发现,席柏的鼻梁原来这么高、这么挺。 鼻尖轻蹭,席柏的呼吸陡然加重,林自青抬眸,仿佛在对方眼底看到了一团燃烧的火焰,迫不及待要烈火燎原。 他喉头一动,提出要求,“你闭上眼睛。” 说话间,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席柏的。 席柏喘了两口气,长长的眼睫闪了闪,一点点阖上了眼睛,但眼睑之下,眼球依旧在迅速地转动着,看起来有些不安。 林自青心底蓦地生出了几分怜爱。 他再次低头,鬼使神差般的,这个吻没有落在唇便,而是落在了席柏的眼睛上。 紧贴着的皮肤之下,席柏的眼球颤动得更厉害了。 林自青的唇顺着挺直的鼻梁一路向下,终于抵达了原本的目的地。 席柏似乎已经等得急了,察觉到唇上的触感,立刻迫不及待地仰头回应。 他吻得很用力,动作甚至有几分粗暴,林自青很快就感觉双唇麻麻的,想要后退,后颈却被席柏牢牢制住,动弹不得。 他只能左右避让,试图找机会开口提醒。 但唇才张开,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被席柏抓住空隙,长驱直入、攻城略地。 林自青完全没有发挥的余地,只能努力调整呼吸,跟上对方的节奏。 什么不会,果然都是骗人的。 席柏哪里还需要他教? 32.第32章 柏树 直到回了家,林自青都仍心有余悸。 一半是因为席柏不知轻重,啃得太用力,他的唇到现在都还麻麻的,有些微肿。 另一半则是因为,冷静下来之后,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个场景,青天白日、幕天席地,他们居然完全忘了顾忌。 当然其实最后也没做什么,但是林自青能够明显地感觉到,席柏的身体已经有反应了。 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如果当时席柏想做点什么,林自青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拒绝。 这让林自青有种重新认识了自己的崩溃感。 他居然是这样的人吗? 还是说,这就是人家说的老房子着火? 好在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情况都要做到面不改色,是社会人、尤其是林自青这种从事服务业多年的社会人的基本素养。 在心里狠狠唾弃了自己一番之后,他便仰起头,任由花洒喷出的水流冲走脑海中的所有念头、以及身体里翻涌的种种躁动。 洗完澡,重新穿好衣服,他就又变成平时那个冷静自持的林自青了。 只是打开门,看到院子里的席柏时,脑海里不知怎么,忽然掠过了“衣冠禽兽”四个字。 林自青:“……” 他都服了自己了。 但林自青也不能不承认,他和席柏现在就像是两堆干柴,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 果然亲密关系的界限一旦突破,就根本不可能克制了。 所以,在席柏灼热期待的视线中,林自青连屋里都不敢待,搬了两把椅子放在院子里的树荫下,美其名曰乘凉。 还特意将两把椅子放远了一点。 理由倒是现成的,院子的入口两边各种了一棵树,投下圆圆的树荫,面积不大,一块树荫里坐不下两个人。 “这树可真不会长。”席柏不情不愿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嘀嘀咕咕。 林自青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席柏立刻问。 “你知道这是什么树吗?” “什么?”席柏抬头望向高高的树冠,理所当然地没认出来,只能委婉地道,“我对这方面不太了解。” 林自青看着他,眼中笑意温煦,“是柏树啊。” 席柏一愣。 再看向那两棵树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 林自青家的院子里,正好种了两棵柏树。冲着这个缘分,席柏决定原谅它们没有长出宽大的树荫。 不过他现在情窦初开、初尝滋味,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毛毛躁躁,一个人根本待不住,就想往林自青身上挨,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所以很快脑子里又冒出来了新的主意。 他将椅背转过来,朝着林自青的方向,整个人伏在上面。 还真别说,他长手长脚的,这么一坐,感觉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了许多,仿佛一抬手就能碰到林自青。 席柏抬手试了一下,碰不到,还差一点。 他眼珠一转,招呼林自青,“你也转过来,像我这样。” 林自青以为他是要跟自己说话,便转了过来。 虽然他觉得现在两人不宜太近,最好也不要有眼神交流,但也不至于刻意回避。 结果他刚刚重新坐定,席柏就迫不及待地暴露了自己的小心机:他长腿一伸,鞋尖就抵住了林自青的。 这个天气,两人又刚从外面回来洗完澡,穿的都是拖鞋,也就等于是脚趾挨在了一起。 林自青的视线落在了席柏腿上。 回到家,席柏又换回了早上的短袖短裤。原本有七分长的裤腿,因为席柏太高的缘故,只堪堪遮住了膝盖,露出一截骨骼分明、肌理流畅、线条漂亮的小腿。 阳光照耀下,席柏的皮肤白得几乎能反光,淡青色的血管和小腿上的绒毛清晰可辨。 林自青忽然有点渴,匆促地移开了视线。 席柏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还在想方设法用自己的脚趾去戳林自青。 像个小孩子似的,林自青想。 但唇角却无法自控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点笑意。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天气很好,深蓝的天空万里无云,美得让人心动神驰。 …… 温馨宁静的气氛没有维持多久,陈家荣打来电话,让他们去家里吃饭。 林自青询问席柏的意见。 席柏一脸纠结。 他肯定是不想去别人家里吃饭的,但是要说吃林自青做的饭……确实有点难以下定决心。至于他自己,唯一跟厨艺有关的经验就是泡泡面,用饮水机烧水,连厨房都不用进。 林自青想了想,婉拒了陈家荣,挂断电话,看向席柏,“这样吧,我找个人来家里做饭,可以吗?” “什么人?”席柏问。 林自青示意了一下隔壁的房子,“是我们家原本的邻居,她家出了一些事故,现在是杨伯妈带着小孙女自己过,能帮就帮一下。” 席柏立刻了然,让 对方来做饭,就可以付工钱,不然白给的钱人家也不会收。 基地里请的厨师和保洁也都是中年女性,席柏没那么排斥,点头道,“那就请她来吧。” 林自青打了电话,没一会儿杨伯妈就来了,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身后跟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孩。 祖孙俩打过招呼,便钻进厨房忙碌起来。 席柏见不是那种热情外向的阿姨,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 林自青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请人来做饭,一半是因为自己的厨艺确实拿不出手,另一半也是因为他不太敢跟席柏单独相处,有外人在应该会好一些。 所以除了做饭,他又找了些琐碎的活计,让杨伯妈继续留下。 席柏刚开始不知道他的想法,时间一长也就察觉了。 于是等到晚上,杨伯妈带着孩子离开,门一关,他就把林自青堵在了墙角。 因为心虚,林自青也没反抗,只是看着他。 席柏本来是要兴师问罪的,但还没开口,仅仅只是两个人处在一个空间,视线相触,空气中似乎就有火花在燃烧。 他喉头滚动,下意识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而后手臂用力,揽着林自青的腰把人往身上带,脸也埋进他颈间,乱七八糟地又拱又蹭。 林自青被他蹭得发痒,忍不住微微偏头,“席柏。” 他本意是警告,然而在这个时候叫席柏的名字,无异于火上浇油。 颈间的呼吸更重了。 席柏抬起头,蜻蜓点水般的吻掠过林自青的脖颈,一路向上,最终停在了唇边。 “今天中午没学好,林老师再教教我吧。”他说。 嘴唇张合时,一次又一次擦过林自青的唇角,吐息的热度也全都落在了这个区域,激得林自青脸上渗出一层薄汗。 他张开口,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不……” 下一瞬,还未完全出口的拒绝就被席柏吃掉了。 这一次的吻不似之前那般急切、激烈,席柏像是一个最好的学生,哪怕林自青并没有真的教什么,也在实践之中不断发现自己的缺陷和短板,并不断改进,然后尽数在林自青身上施展。 大概是因为在夜里,又是在家里,两人的感受比白天的时候更强烈。 有一瞬间,林自青以为席柏会做到底的。 但最后,席柏还是抽出了钻进他衣服里的手,紧紧把人抱进怀里,头抵着林自青的脖颈,慢慢平复呼吸。 33.第33章 闪烁的星星 经此一事,席柏似乎也终于领会了林自青的良苦用心,对于杨伯妈的存在不再表示异议。 在两人的默契之中,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白天都在果园里消磨时间,摘了一大堆水果、板栗、核桃之类的。 吃当然是吃不完的,打算带回去做伴手礼。 这样的安排确实有效,果园里时不时就有村民来往,众目睽睽之下,两人都克制得很好。 但白天越是克制,晚上独处的时候,两人就越是情不自禁地贴在一起。 他们都能感觉到,那把无形的火正烧得越来越旺。 偏偏每一次,席柏都会在关键时刻踩下刹车,不再继续。 如此反复几次,席柏是什么感觉林自青不知道,但他感觉自己快被弄得欲求不满了。 总这么下去不行。 于是这天晚上,当两人在沙发上亲完,席柏再次偃旗息鼓时,林自青终于忍不住按住了他的手,“你是不是不行?” 席柏显然被这个问题震了一下,他抬起头来,不敢置信地盯了林自青半晌,才咬牙切齿地抓着林自青的腰往自己身上按,“我行不行,你不知道吗?” “那你是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当然知道!”席柏涨红了脸。 林自青没有说话,只平静地看着他。 席柏立刻意识到,自己越是这么强调,反而越是让人怀疑。 “这我怎么证明?”他深吸一口气,“反正到时候你就知道我会不会了。” “到什么时候?”林自青敏锐地察觉到了重点,立刻追问。 席柏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但林自青都把话问到这个地步了,他要是不说,显得好像自己真的很逊似的,只能不情不愿地道,“当然是我们结婚的时候。” 林自青不由惊讶,“原来你是这么保守的人吗?” “我保守?”席柏睁大眼睛,“明明是你……!” “我?”林自青疑惑。 他哪里让席柏产生了这样的误会? “不是你说……婚内性行为。”席柏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没什么底气的样子,显然林自青的表情已经让他意识到,那句话并不是结了婚才能做的意思。 林自青之前也想过,席柏为什么会这样。 他连席柏已经习惯了隐藏自己的想法,于是不好意思说出这方面的需求这种可能性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 只是因为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语。 好笑之余,竟然还有点感动。 至少席柏是真的把他的话当回事。 转念又想,人果然还是要沟通,不然就会出现这种低级误会。 不只是席柏,他自己也是这样,要是早点问一句,也不至于这几天都这么莫名其妙地过来了。 林自青想了想,觉得两人的关系在这几天里也算是突飞猛进,也没必要再搞什么套路,便对席柏道,“我发现,我们之间的误会挺多的,是时候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各自的想法了,你觉得呢?” 席柏有些紧张,“谈什么?” “什么都可以。”林自青说。 但两人对视片刻,都哑口无言。 要是随口闲聊,倒是有许多话说,但这么郑重其事说要谈一谈,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 连气氛都变得怪怪的。 林自青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他从沙发上坐起来,“不在这里,我们到外面去谈。” 将椅子搬到院子里,又在脚边点起蚊香,两人才坐下来。 院子里没有灯,除了从窗户里透出的一点微亮之外,就只有天上的月色和星光。 秋夜的风带着凉意,驱散了白日的余热,似乎也让人的心一点点静了下来。 林自青想了想,既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不妨就从头说起。 “其实跟你见面之前,我心里是有些疑虑的。”他语气轻缓地道,“因为听过一些你的传闻,有点担心你的性格是我招架不了的类型。” 席柏听到这个,立刻来了兴趣,“那你为什么还答应见面?” “因为你长得很好看。”林自青回答。 “真的假的?”虽然扫墓那天,林自青也在母亲的坟前夸过他好看,不过因为后面的小插曲,席柏一直没太当真。 “当然是真的。”林自青笑道,“至少我认为,值得花费一点时间去了解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见面之后呢?”席柏又问。 林自青很坦诚,“你的性格比我想的好太多了。” 席柏居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有些不服气地问道,“意思是你觉得我很好对付?” 林自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你觉得呢?” 席柏没话说了。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席柏自认为不是个好脾气的人,但在林自青面前,确实没什么脾气。 那时只觉得林自青脾气很好,处处顺着自己、替自己着想,跟他相处很舒服,现在回头细想,才发现一切都在林自青的掌控之中。 这就是林总的实力吗? 林自青见他不说话了,也没有穷追猛打,而是问道,“那你呢,为什么会答应见面?” 席柏仰头望天,“老席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我就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这样的人。” “那要让你失望了。”林自青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短暂的沉默。 “没有失望。”暗夜里,席柏小声说,“你确实……就是 他说的那样。” 林自青轻轻呼出一口气,“席柏,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席柏有些紧张地眨了眨眼,“什么?” “你很直白,让人觉得你说的都是真话。” “我说的本来就是真话。” 林自青低头笑道,“所以,能从你口中听到夸奖的话,我很荣幸。” 席柏的脸微微热了起来。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去,昏暗的光线里,林自青的表情模糊不清,但或许正因为这样,反而给予了他开口的勇气,“能被你夸奖,才是我的荣幸。” 林自青也转头看他。 他之前说席柏直白,而不是坦诚,就是因为席柏总是说“你”,而很少、不,应该说是从不说“我”。 他的想法和心情,总是会下意识地隐藏起来,就算有人问起,也总是用没什么或是一点小事之类的话来搪塞。 但此刻,听到席柏说“我”,林自青忽然意识到,也许席柏不是不想说,只是说不出来。 他需要的并不是引导,而是有人先向他坦露心扉。 林自青其实也已经习惯了不与人交心,但这是在家里,面对的人是以后会一起生活的人,而他比席柏年长十几岁。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应该是自己先走出这一步。 林自青转回头,仰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天幕,“席柏,你知道星星为什么会闪烁吗?” 席柏一愣,也仰头看天。 “我们肉眼能观测到的星星,都是恒星,而恒星的光是不会断续的,为什么我们看到的星星却一直在闪烁?”林自青继续问。 席柏摇头,“不知道。” 小时候看的童话书里,将之解释为星星在眨眼、甚至在说话,但是成年人都知道,那只是孩子的幻想。 席柏确实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是地球的大气在波动。”林自青回答。 席柏此刻的感觉,就像是那天听到林自青说他家院门边的那两棵树是柏树。 非常奇妙。 这时林自青回过头来,对他道,“席柏,在我眼里,你也像是一颗会闪烁的星星。” 席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吐气。 在理解林自青这句话的含义之前,他先被这种浪漫的表述打动了。 然后采取思考对方的意思。 林自青刚才说,不是星星在闪烁,是地球的大气在波动,那么代换一下,闪烁的也不是席柏,而是林自青的眼光在波动?这样说好像有点奇怪,继续代换,人们常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那就是林自青的……心,在波动。 这个等式在脑海里成型的瞬间,席柏自己的心跳先不受控制地剧烈波动起来。 34.第34章 风 心跳快得让席柏产生了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 席柏虽然学习成绩一般,但长得好看,身高腿长,运动能力也不错,从小到大一直有不少追求者,听到过的表白自然也不少。 但没有一个像林自青这样动人。 以至于在真正理解了这句话的那一刻,第一个感觉是受宠若惊。 我吗? 但并不是质疑自己。 不是因为席柏对自己多有信心,而是林自青的表述方式,本来就不是在说“你有多好”,而是说“我在心动”。 这时候贬低自己,反而是对林自青的否定。 他只需要感到荣幸就可以了。 这一刻,席柏似乎终于知道,林自青很久以前问过的那个问题,到底该如何回答了。 对方无疑已做了最好的示范。 林自青想听的不是解释,不是道歉,只是想知道他的想法。 因为席柏是一颗星星,仅仅只是观测,都会因为波动而闪烁,想要分辨那些他刻意隐藏起来的心思就更难了。 所以,他也需要从席柏这里得到某种确定。 一念及此,席柏的心脏都微微一紧。 一个问题很自然地浮现在脑海里—— 林自青,也会不安吗? 如果是以前,席柏大概是无法理解的,因为林自青太能干了,在他眼里简直是无所不能的。 但来到这里之后,他看到了林自青更多之前没机会了解的地方,知道林自青也有不擅长的事,也会伤心难过,也可以不那么成熟稳重。 这些发现并没有削弱林自青的魅力,只是让席柏觉得自己距离林自青更近了。 而此刻,席柏意识到,这种了解并不是理所当然的。 一切都是林自青的苦心孤诣。 其实就算他们只是两个互有好感的陌生人,也一样可以结婚,甚至两个人都已经接受了这一点。但林自青还是想了那么多的办法,拉近两人的距离,增进彼此的了解。 这样的做法,恰好触动了席柏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念头。 他之所以会因为一个梦而感到别扭,本来就是因为在席柏看来,它略过了太多前置的步骤,直接跳到纯粹的生理反应上,不符合他内心对爱情的想象。 林自青无疑是在补全这个过程。 席柏没有林自青那么聪明、通透,但他至少知道,不能只让林自青一个人努力。 林自青打开自己的世界,引领他走进去。 他也应该更坦诚一些,让林自青能够了解自己。 只是…… 席柏不免苦恼起来。 林自青实在太会说了,他该说什么才能与之匹配? 最后席柏决定不为难自己了。 既然想不到比林自青更好的表达,那不如就顺着林自青的话往下说。 “咳!”席柏清了清嗓子,还没来得及开口,仅仅只是在脑海里组织语言,他的脸就开始发烫。好在昏暗的夜色掩盖了一切,也让他得以从容地组织语言。 “你如果是星星,那也应该是一颗不会闪烁的星星。”他说。 林自青“嗯?”了一声。 席柏连忙解释,“就是……在我眼里,星星的光是恒久且稳定的,所以,哪怕我的心也时刻都在波动,可是我知道,星星一直都在那里,一直都是那样。” 他曾经因为自己的心被林自青扰动而产生不安,但是林自青是如此郑重、认真,让席柏知道,自己的每一次心动也会被对方好好接住。 林自青从未让他的期待落空。 或者应该说,林自青永远都走在他的期待之前。 席柏从他身上获得的,不只是重视、在意、认可,更是由这些构建成的安全感。 让他敢于在此刻开口。 话说完了,席柏紧张地屏住呼吸,等待林自青的回应。 “席柏。”林自青叫他。 席柏立刻坐直了身体,双手紧紧抓着椅背,“嗯?” “你啊……”林自青的声音似叹息,又似含笑,“就永远保持现在这个样子吧。” 席柏有点没听懂,“这算是夸奖吗?” “当然。”林自青说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休息了。” 席柏应了一声,但依旧坐在原地没动。 他心里甚至有点空落落的。 谈话结束得比他预想的快,这没问题,因为有些东西就是需要心领神会的。但是在这样一场谈话之后,林自青的表现也太平淡、太普通了,完全不是席柏所期待的样子——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该期待什么? 但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之时,眼前的微光忽然一暗。 席柏鼻尖嗅到了林自青身上洗衣液的香味,而后额头被触碰了一下。 很轻、很快的一下,以至于那种触感离开之后,席柏才意识到那是一个吻。 他试图回想,却发现就连感受也已经模糊。 简直像是被一阵风拂过。 虚无缥缈,难以捉摸。 但席柏心里那点难以言说的失落,似也被这风吹散了。 他也站起来,拎着椅子跟上了林自青的脚步。 开门,进屋,放好椅子,两人都已经洗漱过,便各自回房——本该如此,但席柏似乎还没回神,依旧亦步亦趋地跟在林自青身后。 林自青只当他不存在,进了屋,就回身准备关门。 然后不是很意外地被席柏抵住。 他背对着灯的方向,看不清表情,但席柏还是心头一凛,清醒过来。 “我……”他向前一步,鼓起勇气道,“之前是我想岔了……所以,我可以留下来吗?” 他说的是关于“婚内性行为”的误会。 既然林自青并不介意,那席柏自然是一刻都不想再等。 林自青上下扫视他。 席柏也不想这样,显得自己很急色,但被林自青如有实质的视线一扫,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 就在席柏快要绷不住,想打退堂鼓时,林自青松开了一直扶着门的手,转身往里走。 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席柏略一踌躇,就迈步跟了上去。 还没忘了回身关上门。 林自青走到床边站定,回过头来,用眼神示意他,“坐。” 席柏同手同脚地走过去,小心翼翼在床沿坐下。 林自青用力抿唇,才忍住了没笑出来。 “留下也不是不可以。”林自青看着席柏,原本比他高半个头的人,坐下来时,就只能抬头仰望他了,此时听到这句话,眼睛里立刻亮起璀璨的光,迫不及待地伸手来拉他。 林自青没有拒绝,顺着席柏的力道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对方身上。 他一手搭着席柏的肩,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席柏的眼睛,“不过,你得先告诉我,前阵子你突然躲着我,究竟是因为什么?” 35.第35章 奖励 当时不适合直接追问的问题,现在问起来就没什么顾忌了。 于是压力来到了席柏这边。 他还拉着林自青的一只手,干脆将脑袋磕在对方的胳膊上,有些不情愿地嘀咕,“怎么还翻旧账啊……” “翻旧账,当然是因为问题还没解决。”林自青的语气理所当然。 席柏一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自己还欠林自青一个回答。 这跟之前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不是一回事。 但即使是现在,两人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甚至即将要更进一步,有些话席柏也还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太羞耻了。 要是面对别人,少爷这会儿就该发脾气了,懂事的人自然就知道这是个不宜深究的问题,不懂事的也完全没必要搭理。 偏偏是林自青。 “一定要说吗?”他干脆把连埋在林自青的腰腹间,声音闷闷地问道。 “嗯。” “那……你不许笑。” 林自青已经想笑了,“好。” “就……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了你。”席柏的声音越来越低,要不是两人离得够近,几乎听不清。 这描述太含糊了,林自青问,“你在梦里做坏事了?” “没有!”席柏的反应很大。 生怕林自青不信,他再次强调,“真的没有,就只是梦到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在地下停车场的事。” 林自青没说信不信,只道,“可是你的表现,看起来像是见不得人。” “我没……”席柏解释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力竭。 真的没有吗? 当然梦里确实什么都没做,但要说自己一点想法都没有,又为什么要处处回避林自青? 心里的想法一变,席柏脸上立刻就带了出来。 林自青低下头,凑得更近了一些,鼻尖几乎贴着席柏的,语调轻缓,“说实话的孩子会有奖励哦。” 席柏瞳孔缓缓放大,喉间又感受到了熟悉的干渴。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抬起手,轻轻触碰林自青的眼尾。 席柏发现自己之前想错了,并不是因为居高临下的角度,林自青的眼睛才格外漂亮,事实上,现在他从下往上仰视,一样能够欣赏到林自青明亮的瞳孔和眼部漂亮的线条。 不是因为角度,只是……林自青在看他。 以为一辈子都说不出口的话,就这样不知不觉说出来了。 “你的眼睛很漂亮。”他手指停留在林自青的眉眼之间,“我就是……忍不住想,它们哭起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话说出口他就立刻清醒了,几乎是有些惶恐地望着林自青。 林自青会不会觉得他是个变态? 林自青还在思考。 好像确实,在席柏突然开始回避他之前,他们确实聊到了类似的话题。是席柏说自己没管理好战队,林自青安慰他,每个人都不是天生就会做事,而是要慢慢学习的,还举例说自己刚毕业的时候经常哭…… 啊。 他垂眸看向席柏,表情似笑非笑,“想让我哭吗?” 席柏明知道自己要被清算了,但这时候只觉得迷迷瞪瞪,眼里只剩下了林自青。 浑身的血液都朝着同一个地方涌去。 又害怕,又兴奋。 林自青立刻就发现了,他视线轻轻一扫,再抬眸时,眼底的锐利一闪而逝。 他扶着席柏肩膀的那只手用力一推,就将人推倒在了床铺上,而后单膝跪在床边,朝对方俯身,“你可以试试看,席柏。” 席柏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伸出两只手,将林自青拉了下去。 …… 这次依旧没有做到底。 不是因为席柏不想,或者林自青不许,而是事到临头两人才发现,根本没有做任何准备。村里又不像城市,家里缺了什么,楼下就有超市和便利店,甚至可以叫个外卖或者直接送上门。 所以最后两人也只是互相帮助了一下。 即使如此,林自青也还是出了一身的汗,感觉像是被某种大型野兽抓住,翻来覆去摆弄,整个过程漫长又煎熬。 席柏也没比他好到哪 里去,不如说更糟糕一点。 身体有点脱水,林自青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拿过保温杯,拧开慢慢喝。 席柏注视着他的动作,忍不住从后面抱上去,一边亲吻他的后腰。 林自青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脑袋,懒洋洋地吐出一个字,“热。” “我抱你去洗澡?”席柏抬起头来问。 林自青:“……我自己会走。” 然后径自起身去了浴室。 席柏目送他出门,表情略显遗憾,不过这点情绪没有在他的脑海里存在太久,就被另一种更丰盈、更满足的情绪挤开了。 他躺回床上,眼神放空,开始在脑内回放刚才的一幕幕。 林自青当然没哭,但是在那种时刻,他的眼神、情态、甚至连声音都跟平时截然不同,足以让席柏回味。 不多时林自青回来了,换他去洗澡。 席柏出了门,感觉光线比之前暗,下意识地抬头,才发现天空不知何时已经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已经看不到星星了。 不过这并不能影响他明媚的心情。 洗完澡回来,推开门就看到林自青正在更换床上用品。 席柏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额角,连忙上前说要帮忙。 林自青也没有拒绝,退到一边,看他动作笨拙地铺床单、套被套。 少爷以前没有这方面的意识,但以后总归是要学着做的。就算有家政和保洁,但两人事后的痕迹,总不能也让她们来收拾吧? 收拾完,两人重新躺下。 圆满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美中不足的是,林自青依旧嫌热,拒绝了席柏的怀抱,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各睡各的。 到底有些累了,席柏失落了一阵,还是睡着了。 但大概是连天公都在作美,半夜里忽然起了风,没多久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山里的昼夜温差本来就大,下了雨气温更是骤降。 席柏迷迷糊糊之间,只觉得旁边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于是非常顺手地抱住,心满意足地再次陷入梦乡。 36.第36章 还会生气 醒来时怀里却没人,以至于让席柏有些恍惚,分不清到底是事实还是做梦。 雨倒是还在下。 席柏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下床穿衣服。 他的行李箱放在了另一个卧室,昨天穿的衣服也拿去洗了,于是眼珠一转,打开了林自青的衣柜。 真不愧是林总,明明回老家没什么需要穿正装的场合,也还是带了好几件衬衫。一模一样的白衬衫,也没什么可挑剔的,席柏随便选了一件,往身上套。 换好衣服,他理了理头发,开门出去,很快就在起居室里找到了林自青。 他正站在书桌前,提着毛笔写字。 笔走龙蛇,姿态娴雅。 席柏没有贸然打扰,等林自青写完了一个字,准备蘸墨的时候,才粘上去,从背后抱着他问,“在写什么?” 一边问,一边自己就探头去看纸上的字,顺便念了出来,“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这是佛经吗?” “是《心经》。” “你信佛?” “不信。”林自青说,“只是每次给父母扫墓之后,我都会抄一本。” 席柏一听这话,也不免正经了一些,松开了环在林自青腰间的手。 林自青也就将笔放下,回头看他。 看到他身上的衬衫,不由一怔,喉结上下滚动。 席柏比林自青高了半个头,但是人并不壮,所以林自青的衬衫他也可以穿,只是不可避免地……有点紧。 这种紧并不会显得局促和难看,反而将席柏的宽肩窄腰完全勾勒了出来,虽然没有鼓起的肌肉,但搭配席柏的身材和气质,还是给人以一种力量感。 林自青脑海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词。 西装暴徒。 席柏应该很适合穿西装。 林自青忽然开始期待他们的结婚礼服完工了。 席柏那个有点幼稚的、把第一次留到新婚之夜的想法,似乎也很不错…… “嘿?”一只手忽然在眼前晃了晃。 林自青抬头,就对上了席柏有些疑惑的视线,“你在想什么?” 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刚刚想得有点多了。 “没什么。”林自青收回视线,转头收拾桌上的纸笔。 席柏问,“不抄了吗?” “不急。”林自青说,“今天下雨,没法出门,有足够的时间。” “那我也来跟你一起抄。”席柏立刻兴致勃勃道,只是话出了口,又有些踌躇,“还是算了,我的字不好看,毛笔字就更不用说了。” 不像林自青的字,标准得简直就像是印上去的,看着就赏心悦目。 “你可以写别的。”林自青笑道,“正好练练字。” “你一直有练字的习惯吗?”席柏有些好奇。 现代都市人,尤其是年轻人,还会保持这种爱好的应该不多了。 林自青点头,“父母刚去世那段时间,我的状态特别差。后来有一天收拾我爸爸的遗物,看到了笔墨纸砚。他虽然读的书不多,但是特别喜欢这些,总说写字能静心。那之后我每天练字,慢慢的也就熬过来了。” 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他说得很平静。 但席柏心里却莫名有些难过,他再次上前,抱住了林自青。 林自青没有拒绝,闭上眼睛,将头枕在席柏肩上。 虽然是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青年,但席柏的怀抱已经足够宽厚、结实,可以让人依靠了。 过了一会儿,林自青的情绪平复下来,继续收拾桌面,席柏才又说,“你爸、不对,咱爸妈一定都是很好很好的人。” 所以才把林自青也养得那么好。 林自青被他的称呼逗笑了,“那当然。” 虽然父母过早地离开了他,但林自青从父母那里得到的,是最好的教育和熏陶,以及毫无保留的爱。 所以哪怕在社会的风霜雨雪之中翻滚了这么多年,他早已不复最初的模样,但是他生命的底色却依旧是向上的,在每一个关键时刻,都有决心和勇气继续向前迈步。 席柏斜倚着书桌,“你再给我讲讲咱爸妈的事?” “讲什么?”林自青为难。 “随便讲。” 但林自青实在想不到,最后干脆将之 前翻过的那本相册拿了出来,一边翻看,一边给席柏将每张照片拍摄的时间,当时又发生了什么。 席柏为了看相册,已经改为趴在桌上,这会儿就用一只胳膊支着脑袋,一瞬不瞬地看着林自青。 听着听着,他忽然笑了起来。 林自青本就被他看得不自在,听到他笑,便问,“笑什么?” 席柏眼睛眨了眨,用一种略微惊奇的语气说,“我发现,你的称呼都是叠词哎,我爸爸,我妈妈,这样。林自青,原来你会撒娇啊?” 听到前一句,林自青还试图解释,这是本地人的习惯,但听到“撒娇”两个字,脸上顿时不知该做什么表情。 只能低头合起相册,“不说了。” “还会生气。”席柏继续惊奇。 林自青只能抬眼瞪他。 席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明明是有点怕林自青生气的,可是又莫名地有点享受这个惹恼他的过程。 不过,当然,他并不想真的惹林自青生气。 所以又立刻低头去哄,“我错了,胡说八道。” 林自青不理他。 如果是之前,席柏大概就要束手无策了。 毕竟他确实没有应付这种情况的经验。 但是现在,他和林自青的关系已经截然不同,就可以用一些耍赖的方式。 他双臂一张,不由分说把人抱进怀里,一边亲他,一边将道歉的话又说了一遍。 林自青本来是想推开他的,但是手一伸,就摸到了薄薄的衬衫面料下鼓起的胸肌。说不清是因为胸肌的手感太好,还是因为肌肉下方传来的心跳声太热烈,反正他推人的动作停住了。 这一松懈,立刻城门失守,被席柏长驱直入,攻城掠地。 刚刚开荤的人,食髓知味,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气和热情。 被抱起来往卧室走的时候,林自青才反应过来,连忙喘着气阻止,“别,一会儿杨伯妈来做饭了。” “别让她来了。”席柏咬着他的喉结,声音含混,“你下面给我吃。” 林自青:“……” 别以为他听不出来这是在开黄腔! 37.第37章 害怕 杨伯妈到底没来。 两人胡天胡地了一个早上,直到饿得受不了,才爬起来煮面。 吃完面,林自青坚决拒绝席柏的靠近,另外搬了一张桌子,收拾好笔墨纸砚,让他练字静心去。 雨下了一整天。 字练到一半,林自青接到陈家荣的电话,说是雨太大了,提醒他去清理屋后的排水沟,别涨水淹了房子。 林自青已经好多年不在村里住,都忘了还有这回事了。 挂断电话,立刻披上雨衣出门。 席柏早就坐不住了,见状当然立刻跟上。 林自青便给他也拿了一把锄头。 久不清理,排水沟里果然积了厚厚的淤泥,雨水被堵在沟里,已经快漫上房屋地基了。 掏淤泥的工作并不难,哪怕是不会干活的少爷也能轻易上手,进入状态之后,甚至觉得一点点将原本被淤堵的水沟清理出来的过程,其实还挺解压的。 袁云飞有时候还会在网上看人修驴蹄子呢。 眼看进度已经到了屋角,很快就能收工,林自青忽然听到席柏发出了一声惊叫。 他连忙过去查看,“怎么了?” 席柏一看到他,立刻惊魂未定地抱了上来,被雨水淋湿了的皮肤冷冰冰的,话都有点说不利索了,“有、那、那边有蛇!” 林自青心下一惊,探头看去,果然,转角后的屋檐下,盘着一条体型不小的蛇。 这会儿,蛇似乎也听到了它们的动静,脑袋朝这边抬起。 “没事。”他顿了一下,才伸手拍了拍席柏的肩,安慰他,“这个蛇没毒。” 一边拉着席柏退得远远的,掏出手机给陈家荣打电话,让他过来处理这条蛇。 看不见蛇,席柏的心跳和体温都恢复了,听到电话内容,不由替陈家荣点蜡,这村官感觉跟居委会大妈也没什么区别,什么事都得管。 没一会儿,陈家荣冒雨赶到,一看就乐了,“这不就菜花蛇吗?又没毒,你直接给它弄走就完事了,叫我来干嘛?” “这是三有动物。”林自青说,“你带走放生吧。” 陈家荣也反应过来,“行吧。” 继而又为难,“我怎么带走?总不能跟你似的直接上手抓吧?” 林自青瞪了他一眼,“别胡说八道。” 陈家荣看了一眼大鸟依人般站在林自青身后的席柏,“行行行,那你去给我找个袋子,哦,再拿把火钳。” 林自青一走,席柏立刻凑到陈家荣身边,“你刚才说的直接上手抓,是怎么回事?” 陈家荣心虚地朝林自青离开的方向看一眼,琢磨着他还得过一会儿才能回来,就压低声音,跟席柏讲起了小话。 说,《新白娘子传奇》热播那一阵,林自青也就是十岁左右,长得白净秀气,名字还叫小青,村里一帮熊孩子就怀疑他跟电视里的蛇妖小青一样是男变女,于是不仅用他的名字调笑,甚至还试图扒他的裤子。 然后有一天,林自青在自己的书包里放了一条蛇,带去学校,在被欺负的时候突然拿出来,吓得那帮熊孩子屁滚尿流。 自此以后,村里就再没有哪个孩子敢随意招惹林自青了。 席柏光是旁听都吓了一跳。 “想不到吧?”陈家荣说,“林自青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其实是个狼灭。” “那你呢?”席柏问。 陈家荣一愣,“我什么?” “他被欺负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陈家荣终于听明白了,语气这么冲,原来是替林自青打抱不平呢。他顿时有些牙疼,“我能干什么?他那蛇还是我跟他一起抓的呢。” 席柏一听,立刻回嗔转喜,拍着他的肩夸奖道,“那你也是个狼灭。” 陈家荣木着一张脸,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虽然他确实有点一点席柏的意思——这可是大老板家的少爷,万一骄纵任性,看林自青性格好就一直欺负他,把人当自家长工使,陈家荣也怕出事。 林自青就不是那能受气的人! 没想到少爷的第一反应是护着林自青,他倒成小丑了。 最吓人的是,一转头,发现林自青拿着肥料袋和火钳,站在他们身后,也不知听到了多少。 陈家荣赶紧打个哈哈,上前接过工具,麻利地干活去。 席柏看他眼疾手快,用火钳夹住蛇的七寸往袋子里塞,终于相信他帮林自青抓过蛇了。 送走了陈家荣,席柏心虚地走回林自青身边。

林自青不太相让席柏知道这些,但听都听到了,他也不会假装无事发生,看着席柏问道,“怕不怕?” 一般人听到这种事,不是警惕戒备,就是心生畏惧。别说村里的孩子,就是大人们也忍不住心里犯嘀咕。不过农村人天生地养,没那么娇贵,不会因为孩子被吓到了就觉得林自青十恶不赦,只会私下叮嘱自家孩子别惹他。 但席柏不是在这种逻辑里长大的。 “我比较怕蛇。”席柏说。 林自青一怔。 席柏见他不说话,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反过来问他,“那你呢,不害怕吗?” 林自青刚才只是感动,这会儿却是鼻尖一酸,眼底涌出热意。 当时,爸爸妈妈得知此事,问的第一句话也是这个。 他不怕吗? 当然是怕的。 林自青看到蛇,其实也跟大部分人一样,会寒毛直竖、手脚冰冷、心跳加速,只是……说是无知者无畏也好,初生牛犊不怕虎也罢,知道那东西没毒,壮起胆子也就抓了。 做的时候热血上头、不管不顾,反倒是知道有人心疼,就矫情了。 席柏刚才看到蛇的时候就发现了,林自青的反应虽然没有自己那么大,但也是有点僵硬的。所以林自青让陈家荣来处理蛇,他一点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此刻,他再次从林自青的沉默里得到了确认。 席柏抓着林自青的手,举到唇边,轻轻亲了一口,语气温柔,“辛苦了。” 很轻的一次触碰,甚至还不如他们接吻那天席柏做的更明显,林自青却觉得那触感一直残留在指尖,又顺着神经一路蔓延到心脏,让他的心倏然充盈起来,又酸又胀。 难怪人家都说十指连心。 林自青看着席柏,脑海里突然冒出来青春期时在本子上抄过的句子。 ——爱是软肋,也是盔甲。 任何事物都有两面性,而林自青何其有幸,得到的是一份完全的信任和支持。 想到这些,林自青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他朝席柏走了一步,第一次主动抱住了他。 雨一直在下,如同一片雨珠编织而成的帘幕,将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只剩下了静静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 38.第38章 责任 愉快的时间总是短暂。 虽然仔细回想,也觉得这七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但在感觉里,却只是一转眼的事。 两人在后备箱里装满了村里出产的水果、坚果和各种山珍野味、农家土菜,被村民们一路送出村子。 临走之前,林自青也告知了两人的婚期,并邀请大家到时候来做客。 席柏很好奇,“真的会有人来吗?” “陈家荣应该会来,杨伯妈可能也来,别的就不好说了。”林自青说,“不过人不到,礼是要到的。到时候估计会让陈家荣代送。” 他说完,见席柏睁大眼睛看着自己,一脸懵懂,就笑道,“村里有红白喜事,我也都随了份子的,他们要还礼。这是人情往来,要是我不邀请他们,反而会被认为是看不起人。” 席柏代入村民们的角度想一想,也理解了。 林自青可以说是给村里帮了大忙,偏偏他就一个人,离得还远,他们就算想回报也难。好不容易有一件喜事,大家当然都愿意出钱出力。 车子开出村子,道路两侧的山上都是色彩斑斓、深浅不一的红叶,席柏便结束话题,拿出手机拍照。 回村这段时间,不是去果园采摘,就是在家里跟林自青厮混,席柏除了时不时玩几局游戏、保持手感之外,别的时间都很少碰手机,拍照什么的更是完全想不起来。 倒也不是很遗憾,因为以后还会有很多机会来。 只是第一次,还是想留个纪念的。 好在山里好出片,随便一拍都能做手机壁纸。 席柏看着自己拍的照片,因为假期结束而略微低落的心情又重新变得飞扬。 他转过头,对着林自青“咔嚓”了一张。 林自青立刻看了过来。 席柏理直气壮,再拍一张,并赞道,“好帅。” 林自青笑了,“谢谢?” 席柏看着他的笑脸,忽然道,“想亲。” “……”林自青默默转回了头。 席柏觉得自己也是戴上滤镜了,他现在看林自青,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总觉得他厉害了,而是怎么看都可爱。 两人依旧是换着开车,一大早就出发,下午才终于回到市里。 坐的是林自青的车,他自然要先把席柏送去基地。 今天假期结束,明天就要正常训练了,所以其他人也都已经返程,听到车子的引擎声,纷纷出门迎接。 看到席柏从林自青的车上下来,全都一愣。 尤其是看到席柏从后座上搬下来一只行李箱,而林自青则是从后备箱里拎出各种给大家带的土特产,感觉就更奇怪了。 “你俩这是一起旅游去了吗?”袁云飞左看看,右看看,出声问道。 林自青看向席柏。 席柏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袁云飞不解,“而且怎么完全没听你提起过这事,难不成还怕我们会跟着去?” 他只是随口开个玩笑、活跃气氛,但席柏却听得莫名心虚。 这事确实是他的错,没有在一开始的时候就说明。 这几天席柏一直都在盘算这事,最后下定决心,回来之后就不会再隐藏自己跟林自青的关系,而是要大大方方地告诉所有人。 现在虽然有点仓促,但也不失为一个好时机,否则又不知要拖到什么时候。 只是事到临头,还是有些羞于启口。 但林自青就在一旁看着,席柏一定要向他证明,他没有见不得人。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放下手里的行李箱,走到林自青身边,示意他将手里的特产也放到地上,然后牵起林自青的手,“重新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林自青,我的……” 他本来想说“我男朋友”,但又感觉这个称呼不足以概括两人之间的关系,顿了顿,还是直接道,“我们半个月后就要结婚了,到时候请大家来喝喜酒。” 袁云飞&周定中&周笠:啊??? 说是晴天霹雳有些夸张了,但是好好的两个同事,放个假回来就说他们要结婚了,这不离谱吗? 怎么想,这两人之前也没有什么—— 等等、不对,真的没有吗? 林自青隔三差五就要将席柏叫走,不是有事要出去,就是有客人来拜访。席柏更不用说了,动不动就跟林自青勾肩搭背,之前还非要袁云飞安排人家跟他一个房间。 之前大家只想着,他们一个是战队出资人,一个是管理者,有重要的事私下商议也很正常, 现在想想…… 他们商量的根本就不是战队的事,而是结婚的事吧? 甚至再深想一点,席柏离家出走那么久,突然说要回家去要钱,还很顺利地要到了,然后老席总就派来了林自青这个监工,这整个事情虽然勉强能说通,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要是加上两人结婚这件事,那就一下子清晰了。 林自青这个人选,想必是老席总定下的,说不定还是作为投资战队的交换条件。 只不过……袁云飞看看席柏,又看看林自青,实在也说不出席柏是在为战队忍辱负重这种话。 林自青的条件自不必说,样貌、性格、能力,无一不出众。 而席柏对他的态度,更是十分耐人寻味。 袁云飞脑海里的念头此起彼伏,CPU都快干烧了。 周教练想得没他那么多。 他跟席柏和林自青都不熟,给自己的定位是打工人,考虑的也是这件事对战队的影响。 本来,席柏这个战队的实际拥有者,和林自青这个投资人派来的管理层,还是有可能会出现矛盾和冲突的。但如果两个人结了婚、而且是你情我愿的结婚,那战队内部只会更加稳定。 当然了,万一两人感情出现问题,也可能会影响战队。而且席柏毕竟是个年轻人,万一心思都放在感情上,也可能会影响发挥。 但不管怎么说,短期内是利好的。 只有周笠没有多想,在他看来,席柏很好,林自青也很好,两个人在一起,那就是好上加好。 短暂的惊讶后,他立刻给出了真诚的祝福,“恭喜队长和林总。” 然后畅想起席柏的婚礼宴席会是什么档次、什么味道。 听到他开口,周定中和袁云飞也陆续反应过来,连忙出声恭喜。 只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气氛没那么自然。 席柏作为中心人物,感受自然更加强烈。 但他始终没有松开牵着林自青的手。 在这一刻,一直以来随心所欲,就算创建战队也只是为了给自己圆梦的席柏,第一次感受到了肩上的责任。 婚姻的承诺,不仅是对彼此的,还会有更多复杂的事情需要处理。 他会和林自青一起面对。 39.第39章 教得好 不过席柏也没有坚持太久,很快就借口要收拾东西,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拉着林自青上了楼。 回到自己的卧室,他才用力吐出一口气,心有余悸地抱住林自青,将自己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了对方身上。 林自青知道刚才那个场面对他来说有多难熬,所以什么都没说,只默默支撑着他,一只手放在席柏的头上,揉着他蓬松的头发,权作安慰。 过了一会儿,席柏才重新直起身,但没有松开圈在林自青腰上的手臂。 而是趁机朝他邀功,“我刚才的表现怎么样?” “很好。”林自青的声音很温柔。 “那有没有奖励?”席柏暗示性地顶了顶他,想要什么奖励昭然若揭。 林自青没想到他在这种情况下还会有反应,一时哭笑不得。 “现在?”他往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确定?” 其他人还在楼下等着呢,两人在上面待的时间太长,难免引人遐想。 席柏却是在突破了羞耻心之后,彻底放开了,“随他们怎么想。再说,等我们结婚了,总不能还是像现在这样两地分居,那也太惨了。不管是我去你那里,还是你到这边来,他们早晚都要习惯的。” 林自青:“……” 他不知道席柏怎么能这么迅速地完成两极转变,但,“我还不习惯。” “好吧。”席柏只能妥协,降低要求,“那亲一下总可以吧?” 四目相对。 气氛有些怪异,但又有另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在滋生。 在老家的时候,他们亲过不知多少次,但回来之后还是第一次。 而且之前都是想亲就亲了,突然这么正式的询问,反而叫人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都没有着急,而是静静地对视,任由那种气氛蔓延、累积,最终化作无形的丝线,拉扯着他们逐渐靠近。 从世外桃源回到了人间,彼此之间的吸引力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烈。 最后亲上的时候,两人同时感受到了一种过电般的酥麻。 头晕目眩,神魂颠倒。 …… 封闭的房间果然还是太危险了。 两人不得不来到阳台上,吹风冷静。 为了转移两人的注意力,林自青找了个话题,“正好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 “你之前说,总不能一直这么两地分居。我也是这么想的。”林自青说,“这几天我联系房屋中介,看了他们推的房源,选了几套差不多的,你要不要看看,喜欢哪一个?” “诶,买房吗?”席柏有些吃惊。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确实是个很好的选择。 林自青的宿舍毕竟是公司的,基地这边又有许多人同住,终究都不是那么方便,要是有自己的房子就不一样了。 “是的。”林自青也点头,“既然结婚了,还是应该要有固定的住处,不然也不像样子。我这些年攒了一些钱,首付应该不成问题。” 买房是大事,而且两个人住的地方,肯定也要参考席柏的意见,所以林自青也没打算搞什么惊喜,只是先做了一些准备工作。 席柏听着他理所当然的语气,心下甜蜜,嘴角也是压都压不住。 这不是在买房子,而是在规划两人的婚后生活。 继而又生出几分惭愧,林自青早就开始考虑这些了,他却根本没想到。 不过怎么说呢,席柏其实也有点习惯了。他考虑这些事没有林自青周全,那就在别的地方多出力就行了。 唔,既然是婚房,买房的钱肯定不能让林自青自己出。 不过现在先不急着说这个,他就只问林自青看的是什么样的房子,位置在哪里云云。 林自青拿出手机,调出跟中介的聊天记录,席柏就凑过去,一边慢慢翻看,一边听他给自己讲解。 林自青的眼光自不必说,几套房子各有各的优点,面积、年限、地段、小区环境、周边配套,总要占上三四个,但也总有些美中不足之处。 两人是从下往上翻的,到顶时席柏看到中介一开始还推了一些别的房源,对其中一套夸了又夸,不由随手点了进去。 这一看,发现果然处处不错,越看越喜欢。 不用问,只看价格就知道林自青没选这一套的原因。 但席柏转念一想,倒觉得这也 是个开口的时机,就故意道,“这个更好,就是贵了一点。” “是啊。”林自青也很坦然,“如果买这一套,我的存款估计不够首付。就算能找人凑一下,后面还贷也会紧张。” 房子是很重要,但如果因为买房而降低了生活质量,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席柏立刻道,“既然是我们的婚房,怎么能只让你一个人出钱?” 林自青闻言微微蹙眉。 他知道,席柏手里是没什么钱的,否则也不至于回家求助了。 让他出钱,其实就是让席总出钱。 席总自然是有钱的,但在这方面,林自青的原则是,长辈可以给,他不能主动要。 让席柏去要也不行。 毕竟席总之前已经给战队投了一亿五千万,以后战队运转所需的资金也要他出,再开口要钱,真成无底洞了。 而且席柏和父亲的关系并不好,林自青虽然不知道他们之前怎么谈的,但他知道一个道理,即便是父子亲情,也是经不住消磨的,至少不值得花费在这种小事上。 何况对席柏来说,去找父亲低头,真的就是那么容易的事吗? 只是这些考量不好直接说出来,林自青只能尽量委婉地表示,既然是两人的婚房,他也不希望长辈帮忙。 好在席柏的自尊心没有那么脆弱,而且他也反过来替林自青着想:林自青自己花钱买房,那是他自立自强,让老席出钱,那就算不清了,说出去人家也会觉得他全是靠席家。 他咬了咬牙,还是将自己准备的惊喜说了出来,“不用让我爸拿钱。我现在也有工资了,原本是想给你换一辆车的,现在只能推迟了。加上我这笔钱,首付应该差不多了,要是还不够,就按你说的借一点。至于还贷,只要战队运营情况良好,就用不着担心。” 林自青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他看向席柏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惊奇。 “看我干嘛?”席柏移开视线。 林自青笑道,“就是没想到你能考虑得这么周全,可见我们席总也长进了。” 席柏抬了抬下巴,视线也移了回来,不过嘴上还是谦虚道,“主要是林总教得好。” 40.第40章 随你喜欢 林自青的感动,不仅是因为席柏考虑周全,也是因为席柏说,本来是要给他换一辆车。 这件事席柏没说,大概是准备当成惊喜之类的。 这份手笔,确实更像是大少爷的作风。但是因为买房缺钱,席柏就毫不犹豫地更改了计划。 林自青不怕席柏性格有棱角。行事张扬,因为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手段,改变席柏的想法。但是席柏主动改变,又是另一回事了。 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投入这段关系。 这种正向的反馈,总是让人心情愉快的。 商定了这件大事,两人没有在楼上逗留,而是下楼去开会了。 根据Coward给出的最新消息,TD的青训营里就有一个不错的中单。所以周教练打算先去TD那边试训,如果可以,就把他跟Silence一起带回来,不行再让周教练这段时间淘到的几个人选来试训。 这事越快越好,所以周教练的意思是明天就走,早去早回。 林自青想了想,决定跟他一起去。 如果只是去接选手,自然没这个必要。但是TD的收购工作,有很多环节都是委托给第三方企业去做的,林自青也要去把把关。 他的计划是在婚礼之前处理好战队这边的事务,让一切走上正轨,剩下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席柏一听,也说自己要去。 这次出差少说也要两三天。 他已经习惯了在村里时,跟林自青朝夕相对、黏黏糊糊,回来之后得各回各家,还要在其他人面前保持距离,本来就已经很不适应了,何况一下子要分开两三天? 正事当然是不能耽误的,那就只能他跟着林自青了。 “不行。”袁经理火眼金睛,看出了席柏真实的目的,直接一通阴阳怪气,“你也去他也去,战队总共就这么几个人,要不要干脆全部一起去啊?” 席柏其实想说这样也不错。 要是他坚持,袁云飞也没什么办法,最后可能就妥协了。 但林自青就在一旁看着,席柏还是忍住了没有任性,只能眼睁睁看着周教练和林自青敲定行程。 只是会议后半程,他的情绪都不高。 开完会,林自青就该离开了。 他明天也要上班,那边同样有很多工作在等着,不能一直在这边耽搁。 席柏送他出门,自己也跟着上了车。 然后脑袋往林自青怀里一扎,一句话也不说。 超委屈,要哄! 林自青早料到他要闹情绪,此时一点也不意外。席柏能在他面前这样,而不是躲起来自己一个人生气,已经是一种进步了。 他一边用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一边安慰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出差了,很快就回来。” 席柏没忍住,脑袋动了动,声音闷闷地开口,“那怎么能一样?” 林自青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大道理不用别人讲,席柏自己都懂,他现在想听的不是这个。 他想了想,改口道,“我也会想你的。” 席柏终于转过头,把脸露了出来,仰头望着他,“真的?” 林自青摸了摸他的眼睛,声音轻柔,“当然是真的。你好好训练,我回来给你带礼物,好不好?” 席柏不情不愿地小声嘀咕,“你都这么说了……” 林自青笑了起来,忽然问,“要亲吗?” 席柏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但送上门的福利没有拒绝的道理,他毫不迟疑地坐了起来,“当然要!” 一个温柔缱绻、充满依恋的吻。 席柏一开始还有些急,但没多久就一点点软化下来,像是不安的小动物,终于感受到了熟悉的环境和气息。 亲完了,他也没有放开席柏,依旧维持着额头贴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的姿势,小声撒娇,“要不你把我带走吧?” “嗯?”林自青还有些没回过神来。 席柏说,“晚上不在这边住也没关系吧?我跟你回去,明天早上再过来。” 反正林自青明天也要过来跟周教练汇合,再出发去车站。 林自青清醒了,“这……” 席柏立刻又凑上去,贴贴、蹭蹭、亲亲,极尽讨好。 “好了好了。”林自青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只能拍了拍他的脑袋,“也不是不行,但要怎么跟其他人说?” “我来说。”席柏毫不迟疑。 林自青想想,觉得对不善于公开亲密关系的席柏来说,这也是个锻炼的机会,就答应了。 席柏兴奋不已,用力亲了他一大口,这才跳下车。 …… 虽说公司提供住宿,但林自青刚入职的那几年,其实并没有单独的住处,都是去哪里出差,就住当地的员工宿舍。 之后调到总部,住的也是四人间、二人间。 升到中层管理之后,才申请到了单人宿舍。 宿舍面积不大,胜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卫生间、厨房、阳台一应俱全,冰箱、洗衣机之类的家电也都配齐了,不需要自己操心。 不过这么多东西,要塞进三十平左右的空间里,难免会有些拥挤。 所以林自青的宿舍,跟席柏想的不一样。 东西太多,看起来自然也就没那么干净整齐,反而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 但短暂的惊讶之后,他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小房间。 无他,这里比村里的那栋老房子更有林自青的气息——老房子毕竟很多年没人住,许多东西都收了起来,不像这里,随处可见林自青的私人物品。 席柏在不大的房间里转了一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兴致勃勃的样子。 逛完了,他才在床上坐下,看着林自青将行李箱里的衣服取出来,一件件挂进衣柜。 “你这个衣柜也太小了。”他晃着腿点评。 林自青不以为意,笑道,“我本来也没有太多的衣服。” 席柏一听,倒是来了兴趣,起身凑到他身边去看。 不出预料,林自青的衣柜是专门整理过的,外套挂在一边,衬衫挂在另一边,裤子、内裤、袜子和鞋各有各的空间,对强迫症非常友好。 但数量确实不多。 而且…… “你没有西服正装之外的衣服吗?”席柏忍不住问。 “有的。”林自青说着,指了指角落里挂着的运动套装。 席柏:“……” 他打量着林自青,从村里回来,林自青又换回了去的时候穿的那一身,大学时期的衣服,都留在了老房子里。 哪怕奔波了一天,这会儿又在干活,他身上的衬衫略有些褶皱凌乱,但依旧让席柏晃了一下眼睛。 “我承认,你穿正装非常帅。”他忍不住伸手去抱林自青,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视线看向衣柜,“但总是同一个穿衣风格,你不会腻吗?” 林自青被他抱着,没法弯腰去拿行李箱里的衣服,只好将空衣架先挂回去,“还好?这样省事。” “你可真是……”席柏一时都不知该说他什么好了,半晌才小声抱怨,“你这个人,对别人那么体贴周到,也不是不懂生活情趣,怎么自己的日子却过得那么糙?” 林自青一怔,这话让他想到了陈家荣那句“不是过日子的人”。 其实他并没有自苦的意思,柜子里的衣服虽然少,但大都是量身定制的,用的布料好、剪裁合宜,穿起来也舒服。 不过确实,以后就是成家的人了,既然要拥抱新生活,总要有些变化。 这么想着,他就对席柏道,“这些我都不懂,也没什么时间研究,要不你帮我挑一些衣服?” “真的?”席柏眼睛一亮。 “你怎么总是这么问?”林自青捏了捏他的脸,“我既然这么说的,当然都是真的。” 席柏还真想了一下,“可能总是有人承诺了又不作数,甚至自己都不记得了,所以听到这种话,就忍不住质疑。” 林自青摸了摸他的头。 席柏的成长环境实在不怎么样。 不只是家庭方面的问题,他大概也没交过什么真心的朋友,没遇到负责任的老师和长辈,没有和人建立起长久可靠、值得信任的关系。 还好现在还不晚。 席柏自己倒是没想那么多,兴致勃勃地问,“你喜欢什么样的风格?” 也对,他如果是心思纤细敏感的人,大概也长不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随你喜欢。”林自青纵容地道,“你想让我穿什么,就买什么好了。” 这不是席柏第一次提起他的穿衣风格了。 之前在村里,林自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下定决心换掉装扮,固然是为了行动方便,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席柏。 既然不需要再时时刻刻把自己装在套子里,那适当地迎合一下席柏的喜好,也无不可。 他说得那么直白,席柏反而不自在了,“什么叫我想……” “嗯,是我表述有误。”林自青也习惯了他的口不应心,立刻改口,“我平时不怎么关注这些,也没什么偏好,你眼光好,审美在线,所以请你帮我参考一下。” 席柏嘴角的笑意完全压不住。 林自青都这么拜托了,那岂不是就以后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随意打扮他? 不过,他给林自青挑衣服,能算是林自青在意形象、为了他刻意打扮吗? 提到这个,席柏才想起来,他好像已经很久没算过分数了。 不过时至今日,他也早就已经不在意这些。当一段关系足够亲密时,很多东西是不需要算、也算不清的。 反正林自青穿得好看,养的是自己的眼。 41.第41章 真好 林自青出差去了。 席柏整个人都魂不守舍,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明明平时林自青也不是总待在这边,但感觉还是完全不一样。 不说他,就是袁云飞和周笠,也感觉别墅似乎变得冷清了很多。 明明也就少了两个人。 三个人沉默地吃饭、沉默地训练,连周笠都吃得没那么香了。 好在下午Coward终于到了,大家围绕着他忙碌起来,总算是打起了几分精神,不再那么蔫蔫的。 而且Coward虽然也是选手,但可以暂时充当教练的位置,带着席柏和周笠训练。 袁云飞在一旁看着,欣慰之余,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 难怪Coward一来气氛就好了很多,他给人的感觉,跟林自青还真有几分像。 就是那种,他人往那里一站,就让人心里踏实的感觉。 难怪林自青会跟他签那样的合同,打算将他留在战队里,培养成新的教练或者管理。林总毕竟不可能天天守在战队里,有这么一个人在,能安心很多。 袁云飞对此没什么意见。 自家人知自家事,要不是席柏是个门外汉,也不会让他来当这个战队经理。自从林自青和周教练来了之后,袁云飞已经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外行,最近已经开始偷偷补课了,只是收效甚微。 反正他手里有战队股份,战队发展得越好,能得到的回报也越高,自然没必要排斥林自青引进更多人才。 不过袁云飞到底是席柏的人,还是担心他心里会有想法。 所以一个下午过去,吃晚饭的时候,他就将席柏拉到一边,问他觉得Coward怎么样。 席柏不明所以,但还是道,“挺好的啊?” 袁云飞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那就好。” 既然席柏没多想,那他也不用说得太明白。 席柏一一头雾水,不过老袁的心思没必要深究,既然来了,他正好有件事要说,“对了,老袁,我书房里的那个床不用加了。” “都已经定好了,怎么又不要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退得掉。” “反正就不要了。”席柏说,“要是不给退,你就让他换一张大床。要最大尺寸的,把我现在那张换了。” 袁云飞本来还没多想,听到最后一句话,才终于反应过来。 席柏特意换一张最大号尺寸的床,肯定不是自己一个人睡,当然也不可能只是想找人抵足而眠、秉烛夜谈。 袁经理现在就是后悔。 本来他还有点酸,好歹有几年的交情,也算是一起共患难过吧,结果席柏连结婚这么大的事都瞒着不说,到底有没有把他当成朋友? 现在忽然觉得,瞒着也挺好的。 窗户纸这一捅破,席柏简直变成了另一个极端,明目张胆,演都不演了。 …… 回到基地的第一天晚上,席柏的作息就丝滑地回到了原本的样子,夜里熬到两三点,早上睡到十点之后。 就很奇怪。 明明在村里的时候,晚上十点之前上床,也能倒头就睡,但回到城里就不行了。 至于睡眠质量,就更不用提。 这天,席柏打着呵欠下楼,遇到了同样打着呵欠的周笠,便忍不住琢磨起休假的时候把队友都拉到村里去的可能性。 电竞选手睡眠质量普遍不怎么样,要是在村里能休息好,睡足了觉,对恢复状态也是有好处的。 当然了,林自青老家的村子太远了,跋山涉水的,没有必要。但在市区附近找个人少的村子,应该也不难。 回头跟林自青商量一下这事吧。 想到林自青,席柏立刻就精神了。 这是林自青出差的第三天,已经定了今天回来,下午六点的车。 昨晚在席柏的软磨硬泡下,袁云飞答应今天大家一起去车站接人,务必要让Silence和Safe感受到战队大家庭的温暖。 下午四点半,训练暂时结束,众人准时坐车出发。 到了车站,席柏就跟心里长了草似的,占据了出站口最近的位置,一看到有人出来,就立刻用视线在人群中搜寻。 偏偏省会城市的车站,有很多车过来中转,出站口的人流也是一波接着一波。 席柏眼睛都快看花了,生怕一不小心就错过了人。 但当他真的看到林自青的那一瞬,就发现自己想多了。哪怕是站在人群中,林自青也依旧是最醒目的那一个,一眼就能看到。 何况他还走在了人群最前面。 隔着出站口的旋转门,两个人对上视线,都忍不住露出了笑脸。 等林自青推着行李箱出来,席柏甚至都没等他介绍身后的人——或者说,他的眼睛里只有林自青,根本没看到身后还有人——就几步上前,用力把人抱住了。 “我好想你。”他在林自青耳边低声道。 林自青摸摸他的头,“下次出差带你。” “真……”席柏下意识想问“真的?”,但想到林自青上次提过这个,就改口道,“真好。” 林自青没忍住,笑了。 席柏这才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松开手,视野终于恢复正常,看到了其他人。 好在Coward和袁云飞都很靠谱,另一边又有周教练 和Silence,并没有冷场。 虽然人数比预计的多了一个,大家都很好奇,但这不是说话的地方,所以互相介绍过,就招呼着往停车场走,先回基地再说。 袁云飞特意走到席柏身边,戳了戳他,阴阳怪气,“还大家庭的温暖呢,你眼里有新队员吗?” 席柏脸上有些发烫。 但还是嘴硬道,“这不是还有你们吗?” “确实。我看啊,你这个队长让给Coward得了,他比你靠谱。” 席柏摸下巴,“也不是不行。” 不过这个提议提议最后被Coward本人拒绝了。 席柏也是这才知道,这次带回来的两个新人,都是TD青训营的学员,同时也是Silence的徒弟——虽然他一个上单收了中单和打野做徒弟有点怪,但这两人确实是他从青训营里发掘出来,辛辛苦苦拉扯大的。 两人都很有天赋,基础是在青训营打下的,战术思维是Silence手把手教的,真说起来,估计比席柏和周笠还强一点。 中单Safe,就是之前提过的新队员,加入战队后会直接成为首发。 至于打野Field,是Coward的替补。 Coward在联盟征战多年,自然难免有伤病,而且他本来就打算退役了,现在加入战队,也最多打一两年,正好把新人带出来。 也是因为这个,他才拒绝了队长的头衔,省得等自己退役的时候,队伍又有新变动。 至于席柏欠缺的那些,Coward、Silence和周教练都能给他补课,要不了多久就能成长为合格的队长。 席柏不可避免地感觉到了一点压力。 但更多的是兴奋。 队伍终于齐全了,而且比预想的还好。 按照现在这个配置,至少三年内不会有太大的变动,完全足以打磨出一支成熟的、默契的队伍,去实现席柏的冠军梦。 久违的,席柏又冒出了那种类似做梦的感觉。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林自青。 “主要是Coward和Silence的功劳,不仅带出了那么优秀的新人,还愿意给他们发挥的舞台。”林自青并不居功,“他们是真的为战队着想,把自己当成战队的一员。” “那也是因为你先提议给他们战队的股份。”席柏说。 不管在赛场上还是赛场外,战队都是他们的事业,对于已经开始考虑退役的两人来说,这就是一份最坚实的保障,他们又怎么可能不为战队着想,尽心尽力呢? 他们已经拿到了自己应有的报酬,但林自青显然还没有。 42.第42章 少爷 林自青说下次出差带上席柏,可不是随便说的。 收购方案都已经谈妥了,资产也清点完毕,下一次过去就是签字走流程了,席柏这个战队所有者肯定要出面。 至于具体的收购方案,注册一家新公司来投资战队。 这个结果林自青并不意外。 席总之所以愿意掏钱,说得直白一些,就是为了拿捏儿子,他不可能真的什么都不管。再说,林自青跟他分析利弊的时候,也说了这是个不错的项目,席总作为商人,肯定也要考虑投资回报。 让席柏共同出资就更容易理解了。 像席柏之前那种个人对战队负全责,差点把全副身家都砸进去的做法,显然不正常。 成立新公司,也是将战队资产和他的个人资产彻底分开。 不过投资公司只占了30%的股份,也不参与战队的日常运营和决策。 签字当天是个好天气。 林自青陪同席柏出席,本以为就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律师拿出来的合同,居然也有他一份。 他接过来一看,不由吓了一跳。 签下这份合同,他将拥有战队9%的股份。 林自青的第一反应,是查看席柏的持股比例,51%,可以保证他对战队的掌控权。 然后他才意识到这份合同所代表的含义。 他之前签过一份任职战队总经理的合同,那份合同里,也有跟Coward和Silence一样的股权激励。虽然只能拿到1%,但在林自青看来,已经足够大方了。 他没想到,席柏还准备了新的惊喜等着他。 难怪……席柏始终没有告诉他,他跟席先明具体是怎么谈的。 真亏他能瞒那么长时间,滴水不漏。 林自青看看席柏,又看看席先明,“这……” “签吧。”席先明说,“你们两个好好的,比什么都重要。” 林自青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拿起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 直到仪式结束,林自青脑子里还是有些乱糟糟的。 一时想,这婚还没结,他想要的一切似乎都已经实现了。 虽然战队的规模跟正远集团没法比,可是他能得到的话语权也不一样,而且虽然拿着大笔投资,但这份事业依旧要从头做起,可以获得更多的成就感。 一时又想,席柏特意准备这样一份礼物,是否已经窥破了自己心里的那些算计? 他会不会觉得,林自青是个很庸俗的人? 想到最后,不由自失一笑。 人总是贪心的,没钱的时候想要钱,有钱了又想要地位,等地位也有了,又奢望真心。 林自青,本来就是个庸俗的人。 就算真能在席柏勉强装得像那么回事,那也不是他要的。 脑海里念头清明,林自青调整了一下表情,抬起头,就对上了席柏的视线。 一如既往的明亮、清澈,含情带笑。 见林自青抬头,他就迈步走了过来,笑着问,“林总,高不高兴?” 林自青唯有点头。 不管心里的想法有多复杂,但高兴并不会因此打折扣。 “那……”席柏凑近了一些,低声耳语,“有没有奖励?” 林自青:“……” 方才那一番百转千回,似乎都白纠结了。 席柏的脑子,明显想不了那么多。 这一刻,林自青其实也很想抱抱席柏,即使感谢他给予的这份礼物,也想让他分享自己此刻的兴奋。 但……席柏看了看就在不远处的席先明,当着长辈的面,还是要稍微收敛一点的。 他捏了捏席柏的手,“回去再说。” 捏完他就想将手抽回,却被席柏紧紧攥住。 林自青回头看他。 席柏一脸理直气壮,只是眼神悄然移开。 林自青忍不住想笑。 他发现自己对席柏的评价是真没说错,这个人的一切都如此直白,什么都写在脸上。 就算是之前,他不肯对人说出自己的感受和想法,但情绪依旧是外露的,高兴就要所有人跟自己一起高兴,不高兴了,也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高兴。 难怪袁云飞阴阳怪气的时候,就喜欢叫他少爷。 确实是少爷脾气。 而自从星夜谈话,两个人从身体到心灵的所有隔阂都被打破之后,席柏更是不得了,公开关系也不忸怩了,“想你”也能脱口而出了,动不动就讨要奖励,各种身体接触更是不在话下。 但很显然,他心里依旧没有太多的底气,做是做了,却不敢看林自青。 从前的生活带给他的影响并未消失,他依旧还是那个会看人脸色来决定自身态度的席柏。 林自青知道,只要自己此刻挣脱,席柏就会“懂事”地退到他划定的界限之外。 但……林自青不想这样。 他可以拒绝席柏,但不是此刻。 林自青对席柏说过,希望他永远保持现在的样子,认真,纯粹,简单。 那他就有责任去守护席柏身上的这些珍贵的品质。 何况,林自青扪心自问,对于席柏身上的种种变化,对于他毫不掩饰的爱慕、依恋和信赖,他难道不喜欢吗? 林自青轻轻叹了一口气,在席柏的心往下一沉的时候,却反握住他的手,牵着他朝席先明走去。 都要结婚了,在长辈面前表现得亲昵一些又怎么了? 席柏被拽着走了几步,才反应过来,他看看林自青,再看看两人牵着的手,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林自青从来没有让他伸出的手落空。 这种永远被接纳,永远有回应的感觉,让人上瘾。也让他忍不住一次又一次伸出试探的触角,然后一次又一次获得许可。 那得瑟的表情,看得席先明牙疼。 偏偏他还挑不出什么毛病。 毕竟林自青这个人是他选的,席柏和林自青能相处融洽,甚至培养出感情,应该是席总乐见其成的事。 但还是莫名不爽。 席总不爽,当然不会自己消化,他抬手就将林自青叫了过去,跟他谈起了生意经。 本以为席柏会觉得无趣,主动离开。 席柏上高中的时候,因为席总砸了不少钱,父子关系缓和了不少,席先明也做过让儿子接班的梦,便带他出去跟那些生意伙伴应酬,结果席柏去了两次,就直言坐在那里听一群中年男人互相吹捧,是浪费他的时间,再也不肯去。 谁知这回席柏却老实得很,不仅没有半点不耐烦,还在一边给林自青端茶送水。 实在闲了,就抓着林自青的手,一根一根玩人家的手指。 这刻意做小伏低的姿态,席先明有脚趾都能想到,肯定是故意做给自己看的。 但他做得那么自然。 而林自青也没有拒绝。 他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林自青,我是希望你管着他,不是让你惯着他! 林自青对他的视线恍若未觉,神色自然地给他倒了一杯茶,“正好有一件事,要跟您商量。” 他提起工作,席先明就不好闹情绪了,清咳了一声,“什么事?” “是这样的。”林自青说,“您也知道,我们最终选择收购TD,主要就是为了那些专业设备。等这边的收尾工作完成,设备就要运回去了,但是别墅空间有限,放不下那么多东西。而且我也有一个想法,打算将战队的训练场地和办公场地彻底分开。” 席先明了然,“确实有这个必要。” 他不懂电竞,但懂人心。 为什么体育运动员赛前都要封闭式培训?就是因为外界的一切都可能导致人心浮动,影响赛场上的表现。 电竞选手也一样,日常生活的环境纯粹一些,对他们只有好处。 等等…… 席先明忽然反应过来,“你说这个是——” “老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战队要租赁新的场地,肯定优先考虑咱们自家的产业。”林自青脸上的笑容十分真诚,席先明却只从中看到了满满的算计。 林自青的提议听起来很不错,毕竟这几年生意难做,写字楼的空置率也是越来越高,能租出去是好事。 但林自青既然这么提了,就肯定不会亲父子明算账,老实交足租金,而是有别的条件。 果然就听他道,“战队入驻,也能为正远带来一定的宣传热度。现在一线城市那边已经有了成熟的电竞产业园,我们若是朝着这个方向发展,或许也能吸引来更多与之相关的企业,为正远增加新客户。” 席先明最看重林自青的就是这一点。 他总是能从看起来不利的各种局面之中,找到一条能够让彼此双赢的路。 不用疾言厉色、也无需小心翼翼,他就能从容不迫地拿下一个又一个的客户。而且再怎么心怀疑虑的客户,到了林自青手上,都会变成优质客户,一旦入驻,如果没有特殊情况,基本都会一直租下去,后续的各种纠纷也很少。 哪个老板会不喜欢这种员工? 但当自己变成林自青说服的对象,就是另一种感觉了。 林自青摆出那么多的好处,自然是为了讲价。 席总不仅牙疼,钱包也开始疼了。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林自青画的饼又大又圆又香,不是光想着想占便宜,而是要合作共赢,虽然一切都在规划中,但总觉得拒绝了他,就已经遭受了巨大的损失。 最后席总还是松口,给予了战队一系列优惠条件。 然后他就借口有事先走一步了。 本来今天签约,也算是一件喜事,他还打算晚上一家人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现在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然他怕自己的胃也跟着一起疼。 43.第43章 不用说了 收购完成,林自青的忙碌却才刚刚开始。 要组织搬运各种仪器设备,梳理TD战队现有的业务,以及员工的安置工作。 一忙起来,自然就顾不上席柏了。 两人的关系公开之后,席柏就变得主动了很多,林自青不找他,他可以去找林自青。 美其名曰帮他分担一部分工作。 林自青还特意清理出一半的桌子给他,结果席柏搬来椅子,泡好了咖啡,拿起一份文件打开……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文件的内容繁杂枯燥且不提,关键是那些条款弯来绕去的表述方式,看得他眼晕头也晕。 明明每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变得那么陌生。 席柏生平头一次怀疑自己有障碍。 并且再次深刻地意识到,自己没法管好战队是有原因的。 这种工作打死他也做不来。 甚至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在林自青出现之前,战队好像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工作。 席柏默默擦了一把不存在的汗,放弃了帮忙的念头。 他不拖后腿已经很好啦! 但也不想离开。 又不能打扰林自青做事,他干脆以手托腮,欣赏起林自青工作时的样子。 虽然“认真工作的男人最帅”这句话已经烂大街了,但此刻也唯有它能形容林自青的心情—— 林自青长得好,气质更好,虽然是在工作中,但肩不塌、背不驼,姿态相当漂亮,光是坐在那里,就跟一幅画似的。 何况他的动作又是如此从容,那些在席柏看来如同天书一般的文件,他却能保持正常速度翻阅,时不时还会停下来,拿起笔在上面标记或是书写。 唰唰唰,很快一份文件就处理好了,被分门别类地放到另一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人极度舒适。 席柏忍不住掏出手机,想将这一刻的画面定格。 咔嚓—— 手机发出了清脆的快门声。 席柏举着手机的动作一僵,心虚地抬眼看去,祈祷林自青专心工作没听见。 然而祈祷落空,正对上了林自青看过来的视线。 席柏默默放下手机,试图解释,但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狡辩。 倒是林自青先开口,“无聊了?” “唔。”席柏含糊应声。 “看文件是枯燥了一些。”林自青并没有生气,语气依旧平静温和,“我看完这些还要很久,你不用在这里待着,自己去玩吧。” 席柏摇头,“也没什么好玩的,我还是留在这里好了,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话是这么说,但林自青没注意就算了,既然看到了,哪能把人丢在一边不管? 他想了想,笑道,“也好,既然你没事,那我正好有些工作上的事要汇报。” “这就不用了吧?”席柏眼睛瞟向林自青面前厚厚的文件,面露难色,“你自己决定就行了,这些我又不懂。” 林自青立刻就读懂了他的眼神,不由忍笑,“放心,不让你看文件,但总要让你知道战队接下来的规划和方向,很多事都需要你来拿主意呢。” 席柏耳朵自动过滤重点,只听到林自青需要他,哪里还能拒绝? 连忙道,“你说。” 林自青便简单地介绍了一下目前的工作。 仪器设备的搬运,这个没什么可说的,林自青连安置的地方都准备好了。 主要是TD的人员安排。 技术人员、尤其是跟这些设备相关的技术人员,林自青打算都留下。行政人员则是能精简就精简,估计要辞退大部分。 这些都好处理,比较麻烦的是选手。 一队的选手还好说,林自青一早就让人放出风声,收购TD之后不会留下他们,这段时间,也足够他们给自己找好下家了,大家好聚好散就行。 重点是青训营。 Safe和Field都是Silence从青训营里带出来的,也让林自青看到了TD青训的潜力。 到底是砸了那么多钱进去,多少还是有一点收获的,只不过收获没有达到投资方的预期而已。 既然如此,那能保留的,自然要尽量保留。 但这并不在原本的计划之中,势必会增加额外的支出。 “还是留下吧。”席柏没怎么犹豫,“选手才是战队的根本,不说别的,我们自己也同样需要不断输入新鲜血液。至于支出,只要能培养出人才,根本不用担心。” 林自青点头,“其实我也是考虑到,Coward和Silence退役后估计都会留在战队,这也是我对他们承诺过的。但有周教练在,并没有那么多工作给他们做。要是能保留青训营,到时候这块就可以交给他们。” 席柏根本没想到那么远的事,此时唯有叹服。 林自青很擅长画饼,但更重要的是,他最后真能把饼给做出来。 他都能想象到,Coward和Silence听到这个消息会有多高兴了。尤其是Silence,他看起来就很喜欢、也很擅长发掘和培养新人。 “然后就是最麻烦的部分了。”林自青抬手拍了拍办公桌上厚厚的文件,“这里大部分都是TD的商务合作。” 这方面是TD的工作重点,投资方砸钱组战队,与其说是为了比赛,不如说是为了打造新的商业模式。 虽然失败了,但是遗留下来的合同还是要处理的。这么多的合作商,如果全部解约,那违约金将是一笔天文数字,就算有席总投资,战队目前也还没豪横到不在意。 “所以我想着,如果能筛选出一部分还不错的,继续履行合同,就能用收入来抵消违约金的支出了。”林自青道,“要是表现得好,合同结束后还能留住这些商务,战队也算是能赚钱了。” 说完,看看席柏,又补充道,“不会安排太多工作,时间上也会协调好,保证不影响战队训练。” 战队现在最要紧的,还是让队员们尽快磨合,形成自己的战斗风格、职业配置和战术思路,最终能够在职业联赛上站稳脚跟,否则别的再热闹也只是镜花水月。 席柏听到这一串的申明,不由好笑,“我还没有不食人间烟火到连这些都没法接受。” 职业联赛成熟的标志就是商业化,只有更多的人能在这个行业赚到钱,它才能一直兴旺发达下去。席柏往战队里投入的也是真金 白银,怎么可能不想盈利?只是以前二者不可兼得,就只能先顾着训练和比赛了。 再说,他现在也跟以前不一样了,婚房还等着他们挣钱还房贷呢。 自己才刚把战队股份送给林自青…… 总之,席柏想不出反对的理由。 他再次强调,“不用顾虑我,按照你的想法来就行。” 林自青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席柏被他看得心猿意马,强自按捺住了,问,“怎么了?” 林自青回过神来,“目前最大的难题是,光是我们想合作没用,得对方也同意才行。” 战队换了一个老板,连队员也大换血,合作方是可以直接解约的。想要说服自己看好的合作方同意继续合作,也没有那么容易。 席柏自己是想不到这些的,但听林自青这么一说,也就懂了。 将心比心,如果他是合作方,也没那么容易给出信任。 他忍不住问,“那怎么办?” “你觉得,我们战队有什么优势,能打动合作方?”林自青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 席柏迟疑,“两个前世界冠军?” 林自青点头,又摇头,“你也说了是前世界冠军,距离他们夺冠已经过去好几年,该有的热度早就有过了,现在再炒冷饭,网友和粉丝未必买账。” 那倒也是。 但除此之外,席柏也想不出什么了。 见林自青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他很快也反应过来,“你已经有想法了,对不对?” 林自青也没有卖关子,“只考虑商业价值的话,战队最大的优势,其实是是你们的脸。你就不用说了,周笠长了一张娃娃脸,Coward温柔知性,Silence热情爽朗,就连刚来的两个小年轻,也称得上眉清目秀。” 之前周教练第一眼看到席柏,就觉得他能走流量路线,那是因为这在电竞圈有先例。 虽说电竞是实力为尊,但实力高强还长得好看,那简直就无敌了。 在这个全民娱乐时代,只要战队的成绩不要太拉垮,那有的是办法把人打造成超人气选手,从而获得更高的商业价值。 当初TD斥巨资买来Silence,就是因为这个,为此几乎翻遍整个电竞圈,给他组了四个长相出众的队友,所以TD也被粉丝戏称为选秀天团,是确确实实火过一阵的。 可惜,用这种思路组起来的队伍,成绩可想而知。没有成绩,这种热度也很难持久。 但TD没走通,不代表这条路不能走。 林自青说完,见席柏皱着眉头,一脸沉思的模样,心下不免有些宽慰。 他对战队的事还是很上心的。 一念才起,就听席柏不满地道,“我怎么就不用说了?” 席柏早就发现了,林自青这个人是有点颜控的。 他倒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林自青喜欢长得好看的,他长得好看,不正说明他们天生一对吗? 但是现在,听到林自青夸奖起自己的队友们,席柏心里难免有些泛酸。 观察得还挺仔细哈! 关键是,夸别人好歹还有个具体的词,怎么轮到他,就是“不用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