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可以去你家蹭饭吗》 1. 一轮新月 连续好几日的阴天让空气闷得不像话。 老天有种蓄势待发的征兆,这场雨要是不下个三天三夜、把这老破小社区的排水系统冲到瘫痪,怕是不能善罢甘休。 余新月不禁加快了步伐,想念出租屋里的空调冷气。 出门前把门窗都关紧了,屋内残留的凉意还能再撑一小段时间。旧小区的民水民电很便宜,目前还算负担得起。 视野中出现一双修长笔直的腿,正被黑色西裤包裹着,勾勒出纤长的腿部线条。 她骤然放缓脚步,不由得屏住呼吸。 又出现了。 精致的黑色皮鞋不紧不慢地踩在带着碎石的水泥地面上,也踏在她的心尖,一下一下,扬起细微尘土。 这样如黑天鹅般高贵优雅的姿态,应当出现在金碧辉煌的高级酒店里,起码脚踩的该是价格不菲的欧洲大理石地板。 无论刮风下雨还是艳阳高照,长发男人总打着那把黑色大伞,遮住自己近乎一半的面容。 实在是太悠闲了,跟走T台似的,不用赶着去上班吗? 余新月的脚趾在洞洞鞋里尴尬地蜷曲了一下,感觉自己像个变态痴女,又实在抵不过心里无限发酵的好奇心。 男人搬来的时间大约在两周前,当时余新月正在自己小出租屋里放音乐,音响是在积分商城兑换的,能用就行,听个响。 激昂摇滚中架子鼓的声响垂落在心尖令人发颤,她感觉自己像刚接上氧气泵的鱼缸里的鱼,终于得以大口呼吸。 随后,窗外传来的巨大声响瞬间搞砸了这完美的艺术鉴赏时刻。 老破小的隔音很不好,听起来宛若炸雷响彻整个小区。 余新月气鼓鼓地拉开窗帘,猛地推开锈迹斑斑的铁窗户,想大吼一声“有没有公德心啊!”却瞬间哑火,所有不满情绪都哽回喉咙口。 哦,原来是搬家。 透过狭窄窗口能看到的不多,目光所及是两三个打着赤膊的男人,肤色黢黑,身上的汗像瀑布一样流淌,衬得他们黄黑色皮肤亮的反光。 那几个男人还在用乡音浓郁的普通话说着“别搞坏了,这些东西很贵的”、“这户人家很有钱”。 有钱?有钱人还住这老破小?哪家公子哥或千金大小姐体验生活来了。 她嘲讽一笑,又陷回床榻。 这些劳动者也不容易,赚的都是辛苦钱,她并不想过多为难,搬家也就一两天的事,忍忍就过去了。 但那个特意搬来住老破小的有钱笨蛋,余新月倒蛮想见识一下。 “要是嫌钱多可以给我点,让我来替你分担一下辛苦。” 她很想当面对那人说这句话。 人傻钱多的笨蛋,余新月很快就知道是谁了。 在这样一个年代久远且生活气息极其浓郁的社区里,时常能见到的是头发花白的老人或尖叫狂奔的小孩,以及拉着便捷购物拖车的中年妇女。 男人却像误入凡世间的仙人,蓄着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飘然行走在这个“充满世俗化观念”的小区里。 他自然会成为小区里的大妈们茶余饭后谈论的对象。 “男的女的?头发留这么长?” “好高喔,女的会有这么高吗?” “这么长的头发夏天得热死。” 不止一次,余新月在出门倒垃圾时听到她们边嗑着瓜子边讨论,脚边堆着各种“战利品”——装满菜和生活用品的购物车和环保袋。 有时男人恰巧路过,她们其中有人猛戳一下正在讲话的那位,眼斜斜地提醒,人群就瞬间噤了声,只留下稀碎的嘀咕。 当然是男的。 余新月百分之两百确定,因为她看过那张脸。 那天,男人照常打着黑色大伞,露出的手臂苍白得像纸,麻布衬衫中露出的修长脖颈亦是,明显凸起的喉结已能分辨对方性别。 下一秒,骤然刮起的狂风让黑伞在空中舞蹈,他尖翘的鼻尖开始在伞下若隐若现。 此时的余新月恰好和他面对面行走,两人即将交汇。 擦肩而过的瞬间,上天似乎是为了眷顾她好几日的虔诚期盼,号令风将黑伞猛地往上举高。 仅是短短两三秒的时间,却如同老电影的慢放镜头一般在余新月脑海中刻下深深的烙痕。 真是一张神明都忍不住赞叹的脸,用世间任何称赞词来夸耀都将会是一种亵渎。 如果女娲真的存在,那人绝对会是她最得意的佳作。 虽留着一头及肩长发,但男人剑眉星目,丝毫不见任何阴柔气息,还不如说恰好是因为那头长发,才得以中和了他硬朗的下颚线及如刀削斧刻般笔直的鼻梁。 如此大气的五官,就这样形成了雌雄难辨的美貌。 太让人惊艳的容貌,以至于会忍不住想到......吸血鬼? 余新月近几个月都在疯狂刷剧和看,涉猎题材甚广,各种天马行空的脑洞正是无法安放的时候。 一个活了好几个世纪的吸血鬼积累了巨量财富却被倍感孤独,身边难有至亲之人,于是选择住在这个人文气息浓郁的老破小里感受烟火气,所以他才会拥有着苍白的肌肤,并且每天出门都必须打着黑色大伞。 擅自脑补完一出大戏的余新月抱着床上的巨大抱枕,伴随着空调里的凉风,又昏睡了过去。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认识一下,看看这美男到底是何方神圣? 结果余新月没等来这位神秘长发男子,先等来的却是他的猫。 这天她把所有床单被单枕套都换了新,旧的一股脑儿全塞进洗衣机里转。 连下好几天暴雨,天气终于放晴,炙热的阳光迫不及待地烘烤着大地,余新月也忙不迭地换下三件套,现在正是洗完暴晒的好时候。 勤奋工作完毕的洗衣机发出提示声结束了任务,余新月把里面洗得香喷喷的三件套拿出来,丢到一个有些深度的红色塑料桶里,手掌用力压实,要是能全装进去,就只用跑一躺了。 她又抓起一整袋衣物夹,提着红桶走上天台。 今天特意起得比较早,就是怕天台没有足够晾晒的位置,没想到还是被阿姨们捷足先登。天台上已经晾晒了不少衣服,婴儿的浅蓝色小袜子被夹在晾晒绳上,正在风中摆荡。 天台上还有退休后闲着无事做的老人们种的菜,如果不小心弄倒了又要扯皮好一阵。 余新月小心绕过这些“地雷”,终于在天台找到足够自己晾晒床上三件套的位置。 忙活完后已过了大半个钟,她看到手机里有一条新信息,妈妈张映秋问她这个月工资发了没,怎么到现在还没有上交给家里的生活费? 像被狠狠打了一耳光,原本让人心情愉悦的久违的太阳都变得刺眼。 余新月摸了摸自己被晒得发烫的面颊,暂时假装没看到这条新信息。 按灭了手机,她拎着红色的空桶和剩余的夹子走下楼,拖鞋在楼道里趿出哒哒声响。 都搬出来住了,也还要每个月给家里生活费吗?而且张映秋每个月也都有退休金拿啊...... 余新月嘟囔着走下楼梯。但她不敢违抗母亲的命令,如同小时候母女对峙的每个瞬间,这次又是她先低了头。 没事,就当孝顺父母了,当年张映秋给她补课也花了不少钱呢。 乖乖把钱转过去后,余新月拼命找着各种借口,想让心情尽快恢复,可手机银行里的存款余额却像扼住脖颈的一双手,让她感到难以呼吸,只能逃避似的按灭手机。 巧巧就是在这时出现的,那天的场景余新月依然记忆犹新。 在转角处,在她最为垂头丧气的沮丧时刻,毛发蓬松的蓝眼小猫像座小山一样端坐在眼前。 它的胸毛是白色的,脸上的灰色条纹像小老虎,蓝色如琉璃一般澄澈的双眼浑圆,大耳朵里飞出些长长的白毛。 余新月看过关于猫咪的相关帖子说,猫猫耳朵里的毛叫“聪明毛”。 “小宝贝~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蓬松的小猫就像是一只神奇的魔法扫帚,将她所有的郁结和烦闷都一扫而空,余新月对小猫咪讲话的声音夹出了新高度。 小猫的脖颈处没有任何带着联系方式的牌或项圈,但绝不会是流浪猫,毕竟没有人会把价值好几万的西伯利亚森林猫丢出门外。 只蹲下来轻轻招手,小猫就瞬间黏了过来,在余新月腿部来回蹭着,用头部轻轻撞击她的小腿,发出嗲嗲的叫声。 “你也太可爱了宝宝~”,她承认自己有闪过几秒偷猫的邪念。 这么亲人的猫可不能独自在外暴露太久。 余新月在楼道里大喊询问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开门出来认领。她又爬楼逐一查看了本单元所有住户的房门,全都是关闭紧锁的。 “我没有偷你哦,只是先把你安置在我家,不然你一只咪在外面会有危险。”也不知是对猫还是对自己说的,余新月振振有词地把猫装进红桶,像给老爷扛八抬大轿一样,把这尊喵主子抬回了家。 回家后,余新月迅速给猫拍了几张靓照,把精挑细选的图片插入文档,制作了一个简易的“猫咪认领”启事。 睡醒后,她吃完泡面就去小区旁的打印店打印了十张纸,又买了点透明胶带,打算贴在小区里的各单元楼门上。 这气温算是已经入夏了,余新月身上热出了点薄汗。 但为了助力猫猫回家嘛,不辛苦。 她从小区门口的那个单元门开始一路往里贴。 路过某个单元门的时候,远远就看到那里已经贴了张什么,余新月快步走向前,纸上的小猫看着好眼熟,和今天刚捡到的那只宛若孪生姐妹猫,又或许,它们本就是同一只猫? 她眯了眯眼睛,视线继续下移,那几行手写字体苍劲有力: 各位住户大家好,我家的猫于X年X月X日X分左右在本小区单元楼附近遗失,请拿走小猫的人于今日X点前来到此单元X楼X号归还,将既往不咎。否则逾期将依法报警处理,谢谢合作。 2. 二轮新月 什么鬼人啊! 自己门没关好把猫丢了,现在又怪别人“偷”猫??? 余新月简直被气到失语。 也得亏那人没写明目张胆地写“偷”,较为委婉地说“拿走”,勉强算他为数不多的良心。 余新月把手里还没贴完的纸全都揉成一团,已经贴好的也折返回去撕了下来。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为了还原猫咪的真实美貌她还特意用了彩印,一张就要5块钱,这十张纸一共花了她50块! 心脏都在喷血! 回到家还没换好鞋,小猫就黏糊糊的蹭过来,她的心又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宝贝,等会儿要送你回家啦。”小猫听不懂人在说什么,仰着脸萌萌地朝她咪叫一声。 余新月看了眼旁边放着刚开封不久的猫砂和猫粮,是接小猫回家后火速下单的外送,因为不确定多久才能找到主人,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不上了。 她思忖片刻,将那些东西打包好,计划等会儿和猫一起送过去,别浪费了。 临走前又看了眼桌面上合着的笔记本电脑。 不行,她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说她是小偷! 还好有快递驿站的拖车可以借,余新月拉着一车的猫砂和猫粮气喘吁吁,买的不算多,但在这大热天搬运也是够要命的。 至于猫呢,她看了一眼左手拎着的红桶,小猫正乖乖蜷在里面,水亮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怎么来的就怎么送回去吧,她没敢把桶放在拖车上,这对小猫来说太危险了。 手机里拍下的住址早已烂熟于心,余新月打算好好会一会这个爱给人“扣帽子”的家伙。 这个小区都是矮楼,连电梯都没有。好在那人住的楼层不算高,但她也搬了两趟,累得气喘如牛。 要不干脆去“敲诈”一笔?毕竟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么想着,余新月清了清嗓子,敲响那扇掉了绿漆的铁门,它看起来和这小区里的其他老铁门毫无二致。 内门很快就开了,随即扑面而来的一股令人静心的檀香,当外侧的铁门也被打开的时候,余新月看清屋主的模样。 那瞬间,全身的血液冲上脑袋,她涨红着脸,像过载运行的老电脑,无论鼠标键盘如何敲击,都不再有任何动静。 脑海中只回荡着一句——老天,我终于光明正大地目睹到女娲佳作了! 面对长发美男讲话都有些磕巴,如此近距离看这张脸实在伟大,余新月仍尽力将事件详述还原,她可不想落下一个“偷猫贼”的污名。 黑色皮革沙发上的男人垂眸挑眉,不发一言,态度看起来有些不明。 用来装猫的红色塑料桶被他放逐在门边角落,明目张胆的嫌弃。 别说那桶,余新月感觉自己出现在这都有点格格不入。 他没有改变屋子原本的硬装设计,只搬来自己的家具,做了些软装改造,却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别有洞天,映衬出外面那掉漆斑驳的铁门异常滑稽。 胡桃木长桌上放着素白陶罐,里面插着几枝还未盛开的睡莲,旁边的香薰加湿器吞吐出氤氲白雾,空气中的檀香来源应该就是这。 猫轻巧娴熟地跳上桌台,来到加湿器旁伸爪拨弄,白雾如同受惊般猛地往后一缩,随即碎成几缕游丝,慢悠悠地往上飘散。 余新月也骤然回过神来,旋即点开手机相册:“我是在今天X点X分左右捡到它的,回家后马上就给它拍照写了猫咪认领信息,不信你看我这个文档的保存时间。” 多年职场经历已让她熟练养成工作留痕的好习惯,文档编辑记录里的时间足以证明她的“清白”,毕竟要偷猫的人可绝不会在带猫回家后写下这些东西。 男人终于肯施舍般掀起眼皮,骨节分明的大手接过余新月递来的手机,冷白色的皮肤凸起些青色血管。 他低头认真查看照片里的信息,托腮忖度,似在回溯自己的丢猫时间。 许久,他在余新月不解的目光下缓缓站起身,相对而立,她终于直观感受到两人间显著的身高差距。 对方身高目测一米九以上,黑色紧身背心下的胸肌微微鼓起,一双手臂的肌肉线条紧致而又流畅。 “你、你要干嘛?”余新月才意识到,自己正贸然闯入了一个体型高大的成年男子家里,这其实是件非常危险的事。 “抱歉,错怪您了。”男人嗓音低沉,浑厚而干净。他弯腰鞠了个标准九十度的躬,柔顺的长发也随之垂落。 如此大动干戈,余新月被吓得往后轻跳了一下,袜子踩进柔软的纯白羊绒地毯里,她结结巴巴开口:“没事,你不用......” 男人抬起那张漂亮的脸,目光像一汪沉寂的海水:“谢谢您送巧巧回来,我给你发个感谢红包吧?” 他视线又转向红色塑料桶旁的猫砂和猫粮,“这些你也拿回去吧。” 余新月连忙摆手:“我家没养猫,别浪费了。你留着用吧。” 他正色道:“巧巧只认一个牌子的猫砂。而且它不吃猫粮,只吃生骨肉、冻干和猫饭。” 余新月:...... 好好好,跟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 长发男子拿起置于黑色大理石茶几上的翻盖手机,余新月快速瞄了眼,居然还是最新款。 他在触屏点击两下后询问道:“微信还是支付宝?” 焦灼。 余新月感觉自己头脑里正在打架,她送巧巧回来本就不是为了钱,爱猫是本能而不是敛财的手段,可...... 她又想到自己存款余额的惨状,而且这人看起来也不差钱,要不就...... 事实证明,大脑飞速运转时绝对会过分消耗能量,在这尴尬的沉默时刻,余新月的肚子突兀地发出一阵漫长的咕声巨响。 男人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余新月绝望地合上双眼。 - 有时余新月也很佩服自己的随机应变,原本良心难安的红包被她换成了一顿饭。 厨房里传来有条不紊的声响,本想去打下手但奈何空间逼仄,两人站着都略感局促,余新月被礼貌请回客厅。 透过摆满各式各样玻璃杯的红木架子,她看到男人系着围裙,长发被他松松地在脑后束成个小辫,颠勺时手臂肌肉线条紧绷——“贤惠人夫”。 长发男人并不知道自己继“黑天鹅”、“吸血鬼”后,在她心里又多了个新绰号。 余新月怀里抱着巧巧梳毛,咯咯地小声偷笑。 排骨被炸至金黄酥脆,外面裹着晶莹透亮的糖醋汁,配上旁边酸甜的菠萝让人胃口大开。翠绿的通心菜挂着一层薄薄的油光,马拉盏虾酱均匀地裹在每片菜叶上,咸鲜味在嘴里弥漫。 余新月又夹起一块蛋黄鸡翅,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酥皮被筷子夹碎时细微的脆响,第一口是蛋黄的咸香,绵密、浓郁、带着粉糯口感,随后品尝到的是鸡肉的嫩滑。 尽管已经吃过超市里五块钱一桶的泡面,但面对满桌盛宴,什么狗屁淑女形象通通被抛在脑后,饿鬼扑食的模样让简琢都忍不住觑了她好几眼。 他又拿来一个空碗,给余新月盛胡萝卜玉米猪骨汤,顺嘴问了句:“这么晚了还没吃饭?” 余新月的筷子顿住,眼珠不安地转了转,嘴里包着饭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简琢瞥了眼她右手无名指上戴着的银色素圈戒指,没再继续追问。 好久没吃到如此丰盛的佳肴了,肚皮像怀胎八个月一样沉甸甸的,她的心却异常满足。 美男配美食,无论对于眼睛还是胃都是一场盛宴,快哉快哉! 那堆猫粮和猫砂实在太重不好拿回去,最后还是被搁置在简琢家里让他自行处理。 夏日的夜晚静谧而又悠长,白天在小区里闹腾的小孩们都被下班的父母押送回家乖乖写作业。 < p>她在小区里踱着步,抬头望见月亮隐没在一片云背后,显得极其遥远。 手机突然收到快递驿站的取件短信,是她几个月前买的竞速泳衣,阳光下带着细闪,穿上像一条美人鱼。 原本计划是买来和前任陈源浩去海边约会时穿的,熬过漫长的预售时间,终于赶在盛夏到手,可惜她现在已经用不上了。 出租屋也本是打算两人同住,结果刚签完合同没多久,后脚就收到他满含歉意的分手长作文。 命运的玩笑还未结束。 隔天当她顶着双肿成桃子的眼泡来到工位时,人力来找她面谈,公司因运营不善,大刀阔斧的部门裁员名额也落到了她头上。 只花了一天时间,余新月就收拾空呆了近3年的工位,浑浑噩噩地回到出租屋。 这里像是个临时的避难所,简陋、但让她感到安全。 与陈源浩的聊天记录也永远地停留在分手那天,分手小作文下面是她简短的一句“好”。 从此前任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没出现在她的世界,像一滴水落回了海里,悄无声息,却在余新月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偶有几个深夜,她也曾有过打一通电话质问、或直接打车去当面对峙的冲动。 无数次升起的复合念头都没敢对闺蜜肖白薇讲,毕竟在感情里游刃有余的她只会恨铁不成钢地戳着自己脑袋念叨:“不就是个狗男人吗?”“新月你能不能不要再恋爱脑了!”“快给我振作起来啊啊啊啊!” 余新月下意识摸着右手无名指上的情侣对戒,也不知道还残留着什么念想,可至今还舍不得取下来。 走到小腿都有些酸胀,终于舍得折返回家。站在家门口突然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右手在口袋里摸索着钥匙。 “月月,最近怎么样呀?” 熟悉的开场白,她将钥匙插入门锁里丝滑转动,轻声应答,“挺好的。” 那边似乎听到她的开门声,又询问:“下班刚回家?” 她“嗯”了声,张映秋仿佛终于找到了石头裂缝,鼓足劲儿往里钻:“都不知道你干嘛非要搬出去住,天天加班累死累活,还不如住家里舒舒服服的,妈妈每天还可以给你做饭。” 余新月不吭一声地关好门,上了双重锁,陷进给自己斥巨资买的懒人沙发里。要是在家,这时张映秋该骂她“懒懒散散、坐没坐相”了。 整个出租屋的目之所及,角落自己组装好的电子鼓、墙上张贴的乐队海报,包括能大口呼吸的自由空气,都是她渴望从家里搬出来的必要原因。 见女儿对这个话题没有回应,张映秋自讨没趣,开始拉扯起家长里短,从生病住院的大姨婆说到最近发现亲戚里有人在讲她坏话,又说起那天买菜时不让讲价的吝啬老板。 一连打了三个打了个哈欠,余新月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干脆将手机设为免提,放在茶几上任它“自由发挥”,只需时不时“嗯嗯”两声作回应。 “你爸也是,天天在家懒得要死,我每天做饭搞卫生累死累活,他也不来帮忙,我就像是他保姆一样。” 余新月没忍住劝了句:“那你跟他提一下帮你做家务啊,要是不想做饭你就出门玩,让他自己解决吃饭问题,这么大的人难道能饿死?” 张映秋被女儿的话哽住几秒,又碎碎叨叨解释,“......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么懒一个人。我啊,就是给他当牛做马的命咯。”她又长舒一口气,“好在妈妈有你这个优秀的女儿哦,从小到大都这么乖巧听话,还是咱们市的高考状元,现在找的工作也厉害,他们都羡慕我有个乖女儿。” 一连串的“乖”听得余新月脑壳发胀,她按着太阳穴,找了个要去洗澡的借口,终于匆忙结束通话。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接到张映秋的情绪倾诉致电,电话里她是“妈妈的情绪垃圾桶”、“妈妈的骄傲”、“妈妈的贴心小棉袄”,却唯独不是余新月她自己。 3. 三轮新月 童年时期,余新月特别想养兔子,她哀求了父母很久,最后张映秋才终于松口,勉强答应在考到年级第一时给她买。 那阵子每天都学到将近凌晨十二点,错题本和习题册反复循环练习。 后来余新月兴冲冲地拿着成绩单去找张映秋兑现承诺,她却把手机递给女儿,“你看这些新闻,说兔子身上携带病毒病菌的,咱还是不要养了。要不我给你买只小金鱼或者小乌龟?” 她从小都不喜欢金鱼或乌龟这类水族宠物,只喜欢毛绒绒的猫狗或者兔子,张映秋永远都记不住。 那年十三岁的余新月低头默然很久,小声说了一句:“那我不要了。” 如今二十六岁的余新月正花着曾经辛苦打工赚来的钱,学着自己最喜欢的摇滚里的灵魂乐器——架子鼓。 她跟着节拍器,对着鼓谱打出相应节奏。 “OK,这段打得不错,我再把速度调快一点,练熟几遍你基本就能跟歌打了。”老师把节拍器节奏调好。 她甩了甩酸胀的手臂,握紧鼓棒后又刻意松了些。 架子鼓老师总说她打鼓时过于紧张,身体太僵硬,导致很多本来能打好的节奏都乱了。余新月深吸一口气,在架子鼓的节奏中努力摸索着从小至今都未曾学会的放松和自如。 下了课,她乘地铁回家。还好之前在职时就已经把近半年的架子鼓学费交了,但现在还有每个月的房租和生活费需要发愁。 哦对,每个月还有要给张映秋的一笔生活费。 被裁员+断崖分手的双重打击让她长时间一蹶不振。起初的计划是休息一阵后就找工作,谁知这一躺就是好几个月,目前已脱离职场太久,余新月逐渐变得有些害怕打开招聘软件。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容易感到疲惫,每天都需要大量睡眠,一天的时间里除了必要的活动,大部分时间她都在出租屋昏昏欲睡。 - “Zico老师,麻烦眼睛看这里!” “好的谢谢老师,可以去换下一套服饰了。” 摄影棚里,高级奢华的灯光布景下,简琢熟稔地摆着造型,今天的拍摄内容是意大利某高奢品牌的限定新品。 旁边开了鼓风机,男人乌黑的长发微扬,丝质银白衬衫衣摆在风中猎猎,光滑面料上淌着变幻的流影。 他舒展身姿,用肢体语言表现服饰的飘逸感。 本想立即开启小长假休息一阵,但这个品牌的创意总监Kiki已向团队发起数次邀约,内部还有熟人牵线,他不好再推脱。 拍摄结束,简琢习惯与摄影师一同在大屏旁查看效果,他眉头微蹙:“抱歉。我觉得这几张表现力还能更好,我们重拍一次好吗?” 摄影师忙不迭答应。 助理林清扬在耳边小声哀嚎:“简老大,快超过合同内的工作时间了!” 原本定好的时拍摄时间硬生生被拖成10个小时,他对自己的工作要求向来严格,不拍到最满意的作品不会轻易结束,且全程毫无怨言,绝对是所有品牌方最爱的“劳模”合作对象。 最后一组照片拍完,整个摄影棚里每个人身体都快要散架,相机被接到大屏上,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有人轻轻“哇”了一声。 重拍的效果比想象中的还要好,所有疲惫在这一刻都有了交代,全场鼓掌欢呼:“非常感谢Zico老师百忙之中来为我们拍摄,今天的Look实在是太好看了。” “是Zico赋予了衣服灵魂!”总监Kiki不知何时又回到现场,忙纠正大家言语中的偏差。 高强度工作让林清扬脸上泛起油光,他没空拿出吸油纸处理,丧着脸在一旁赶着分发早已变成宵夜的下午茶。 简琢经历近乎整天的拍摄也不见一丝疲态,他环顾着四周,勾起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大家今天辛苦了,我买了茶点,来自取就好。” 语毕,他迈开长腿毫不留念地离开现场,不顾众人此起彼伏的道谢声,冷漠散淡的目光拒绝着与任何人交谈的愿望。 Kiki见状忙拔腿跟上,身上的流苏随着小跑甩起发出轻微声响,他还想抓住这次机会再次约到简琢的空档期。 这个年轻俊美的长发男人师承超模始祖、如今创立意大利顶奢品牌的“时尚圈教父”——Martin·K,是近年来国内外时尚圈最炙手可热的顶尖模特。 年仅16岁时,Zico简琢就在米兰时装周登台首秀,惊艳亮相,从此一炮而红,迅速拿下国际六大蓝血品牌代言,其敬业的口碑也在业内广为流传。 可惜他并不算个满分的“拼命三郎”,工作生活区分得无比清晰。只要是给自己规定好的休假时间,没有任何工作任何人能打扰,哪怕连名模们挤破脑袋都想露个脸的国际时尚杂志《MuseU》的邀约,都要提前看好他的时间。 毕竟就连简琢的工作助理林清扬,也不知道他休假时的具体住处。 恰好这次有熟人牵线,再加上他这次的休假还未正式开始,Kiki才能见缝插针地将本次拍摄约上。 推掉品牌总监Kiki热情的晚餐邀请,简琢开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现在住的小区没有停车位,他一般把车停到附近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揽胜SVBck像一头优雅又充满力量的黑豹,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呈现出如镜面般的深邃光泽。 顺利倒车入库,他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音响里传出悠扬的蓝调爵士乐,修长食指在黑色西装裤上轻打着节拍。 他在业内向来口碑极高,可以说,从时尚界出道至今一路风行水上,从未遇到任何险阻。 但最近...... 倏然想起什么,他指尖微顿,脑海中再次响起恩师Martin·K的话:“Zico,你的表现力、仪态、眼神,所有都看似很完美。但唯独缺了一个最重要的东西。” - 余新月在被窝是被手机的震动声吵醒的,一连串在耳边的嗡嗡叫威力堪比杀人大黄蜂振翅。 她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室内已昏暗,天地间仿佛只余她一人。身体太疲惫,上完架子鼓课回来一沾床就倒头睡到天黑。 点开手机,刺眼的光让她下意识眯着眼,是肖白薇发来的一长串消息: 狂野母螳螂:【姐们又给你搞到一些内推名额,去投简历!快!!!】 狂野母螳螂:【Hello?有人在吗?又睡过去了?】 狂野母螳螂:【啥情况啊我的好闺闺?说话!别吓我!别跟我说你又在出租屋里为了那个狗男人偷偷哭泣!】 有些哭笑不得,余新月抹了抹眼角不知是因为困意还是其他什么而留出的泪水,马上给肖白薇回了一条语言消息,不然按照她的急性子,可能真的会去报警。 在这小小出租屋里避世的日子里,只有肖白薇在坚持不懈地拉自己走出来。可她依然觉得好累,是那种对人生和未来都感到迷茫的累。 被裁员的那一刻起粉碎了她从小到大都遵循的优绩主义,断崖分手也打碎了她对爱的美好憧憬。 也许是她真的太脆弱了,也许是她恋爱脑吗? 或许吧,但她只是想认真地去爱。 余新月举起右手,无名指上的银素圈内环还刻着对方的拼音缩写。盯着那枚戒指半晌,将左手拇指和食指伸过去,捏住戒圈边缘——是冰凉的,她又施了些力道往外拔。 急骤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漆黑中响起,吓得余新月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还没点外卖,也不可能是肖白薇,她思考两秒,抄起门后的棒球棍。小区的物业管理费很低,保安并不上心,是个手臂细的像竹竿的瘦小男人,据说这的治安一般,偷窃等事件偶有发生。 打开双重锁,她将内门开条小缝,待看清门外那人较为熟悉的面孔后才将内门完全打开。她悄悄将棒球棍藏在门边,将最外层的铁门推开半掌宽,试探道:“有什么事吗?” 门外站着一身黑色居家服的长发男子,肤色在劣质白炽灯下略显苍白,配上他立体的五官,愈发凸显出吸血鬼般的诡谲。 那天他们没有交换联系方式,只礼貌向对方介绍了自己的名字,按理说简琢不会知道自己的详细住址。 余新月依然没有放松警惕,左手死死拉着门把,时刻准备拉紧大门。 简琢看清她眼底的谨慎,先一步开口解释道:“打扰了,那天你给我看图片时我看到了你的住址。” 理由合理,她点头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想问一下,巧巧有来你家吗?或者你今天有没有在小区里看到它?” 距离上次的事还不到一周,巧巧又丢了?!她猛地将铁门推开,面露不虞:“你没封好窗吗?还是没关门? ” 男人稍作沉吟:“封了的。不过它比较爱跑户外,所以我有时会开门让它自己出去,它也会按时回家。不过今天我......” “猫怎么能散养呢?这么危险!你一点都不爱巧巧!”令人猝不及防的怒吼声瞬间响彻楼道,连对面单元的声控灯都被她喊亮好几盏。 没等对方回应,她快速换上洞洞鞋,又在工具箱里翻出两把手电筒:“我跟你一起去找。” 询问了几个巧巧平时爱去的地方,两人分头行动,约定好发现踪迹第一时间联系对方。 余新月打着手电,踏入漆黑的草丛里,掀起一群蚊虫的惊慌。她紧闭双唇缩着脖子疯狂挥手,驱赶着烦人的飞虫,等走到稍微安全的地方才反复喊着“巧巧”,又学了好几声猫叫。 四周依然一片寂静,唯有下水道里的青蛙偶尔发出呱叫。 暑热升腾,她擦拭着额头流下的汗,后背的衣服也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 抬头望天,今天是新月。 视线又游离到夜空边的楼顶,会不会在天台上? 因为她想起曾经刷到的帖子说,在楼梯迷路的猫咪,可能会因为害怕一直往上爬。 余新月没再犹豫,径直拐进单元楼里。 几乎一整天没吃饭,再加上高强度运动,等爬到第三个单元楼顶的时候,她眼前一阵发黑,全身酸软无力,扶着膝盖歇了好久才缓过来。 她刚叫了几声巧巧的名字,就听到微弱的喵叫回应,连忙给简琢打电话,“找到了,你快来X单元天台!” 循着叫声一路打着手电找过去,眼前的场景却近乎让她呼吸停滞。 巧巧此刻正趴在天台上不知谁搬来的废弃木桌上,缩成一团,离围栏的边缘相差无几。 小区的天台护栏高度存在很大的安全隐患,时常被街坊邻居诟病。在大家屡次投诉后,管理处才不情不愿地在上面加装了软质的网格护栏,能防止小孩跌落,网格的空隙却大得足以让一只猫钻出去。 天台此刻闷得像个蒸笼,巧巧热得伸出舌头像狗一样喘气,耳朵不像以往那般直立,而是往后耷拉成飞机耳,尾巴紧紧夹在腿间。 听见脚步声后它猛地抬起头,瞳孔圆得像两颗黑色弹珠。 余新月害怕自己的贸然靠近会让它应激到冲出网格摔下楼。 简琢这时也恰好刚爬上天台,他悄然来到余新月身边,两人一同屏息凝视面前的巧巧。 “我带了它最爱的肉干,等会我来吸引它的注意,你在旁边趁它不注意冲过去抱住它。”简琢制定好救猫计划,两人迅速分工完毕。 肉干的香味溢出,大半天没吃饭的巧巧伸出粉色小舌头舔了舔唇,在简琢熟悉的呼唤声中渐渐放松身躯,抽动着鼻子将头往前伸,探出落了灰的白爪爪。 就是现在! 余新月趁它此刻的注意力全在简琢身上,快速出击,迅捷的身姿猛地往前冲去抓住巧巧,它忽然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叫,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弹起来,四只爪子在空中乱抓。 感觉自己的手臂隐隐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她却依然死死不松手,一直抱着巧巧跑到远离天台边缘的中心位置。 简琢见状连忙上前将猫挪进自己怀里,他的力气很大,掌心扣住巧巧的肩胛骨,手指收拢,把拼命挣扎的小东西牢牢箍在胸前。 巧巧的剧烈挣扎变成急促喘息,又从喘息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许久后,它终于不再挣扎,整只猫头埋进他的臂弯,身体还在轻微地发抖。 “没事了。”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按在巧巧的后脑勺。 刚才的一阵慌乱,余新月感觉右手无名指有什么正在脱离。 她将巧巧在简琢怀里安顿好后,低头只能看到一抹月光下泛着冷光的银色在天台雨水斗的格栅上弹起,发出清脆的“叮”声,随后落进斗内,碰撞着管壁弹跳下落,被吞进一片漆黑中,只余下越来越远的声响。 简琢此刻正低头确认着怀里巧巧的状态,也听到这边传来的声响,他侧过头瞥见余新月空空如也的右手无名指,即刻了然:“很抱歉。戒指的品牌是什么?我给您赔个一模一样的可以吗?” “......不用了。”余新月的目光还没有从那片深不见底的深渊中移开,但瞳孔涣散,思绪已然不在当下。 “我刚好已经不需要了。”她讷讷道。 4. 四轮新月 极致的疲惫后最酣畅淋漓的是什么? 摄入大量美食! 深夜时间有限,这次简琢这次做的菜色比较简单,却足以再次攫住她的味蕾。 挖一大勺虾仁玉米粒,甜滋滋的玉米汁水混着黄油蒜香,再夹一根鲜嫩的娃娃菜解腻,酱汁的咸香刚好衬托出娃娃菜本身的清甜,青椒炒蛋带着些微辣,用来拌饭刚刚好,余新月吃得恨不得把盘子都给舔干净。 巧巧现在看起来状态好多了,正在自己的猫碗里大口吃肉,还不时发出咪咪喵喵的赞叹声。简琢给它切了点鲜牛肉和虾仁,又拌上鱼油和蛋黄,最后撒上一些维生素B营养粉,一通操作让余新月目瞪口呆。 她想起刚刚两人从巧巧身上卸下的背带,很明显在它走丢之前,是要被带出门溜的状态。 不久前对他怒吼的画面还历历在目,现在看来很可能是一场误会,余新月有点羞愧,但不打算逃避,于是开口问道:“今天巧巧是怎么丢的?” 简琢的筷子微滞,似乎是没想到她还会问这个问题。 比起方才的兵荒马乱,两人现在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沟通。 他解释道:“之前都是放巧巧自己出门玩。那天它跑丢后就买了牵引绳,本来打算今天出门试溜,结果刚穿上背带,绳子还没栓好就跑了。” 真是闹了个天大的乌龙,还擅自把猫主人臭骂了一通,余新月顿时觉得嘴里的饭都不香了。她放下筷子清了清嗓,扭捏道:“不好意思啊,我......” “没事,”他轻声打断,认真地看向她的眼睛,“是我和巧巧应该感谢你才对。” 这顿饭简琢只浅尝两口就停箸,但仍然极有教养地坐在饭桌旁,默默等待着还在大快朵颐的余新月,偶尔见缝插针地陪她闲聊两句。 “你怎么都不吃啊?还有一大桌菜呢。”她实在没忍住,把碗落在桌上发问。 “工作需要注重身材管理,太晚我一般都不吃东西了。” 真是可惜了如此精湛的厨艺,自己做出来也不能多吃两口。 余新月又问出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模特。” 怪不得。 她瞬间理解,这一行确实会对身材管理异常严格。 余新月对这职业知之甚少,但印象中也是个“吃青春饭”的工作。 她夹起最后一根娃娃菜嗦进嘴里,清甜在唇齿间弥漫开,满足地抽了张纸擦干净嘴,宣告用餐结束:“没事。等退休后你还能去做厨子,这水平五星级餐厅完全没问题。” 主动起身收碗筷的简琢怔了下,嘴角漾开极浅的笑:“多谢夸奖。” 已经在这蹭了两顿饭,余新月这次想争取洗个碗,却依然被礼貌请出厨房。她没好意思在客厅干坐着,陪巧巧玩了一会儿后,就倚靠在厨房门口继续跟简琢聊天。 “你刚搬来不久?” “嗯。” 果然。 盯着他束在后背的柔顺长发半晌,余新月又想起小区里大妈们的窃窃私语:“她们总在议论你。” 无需点名道姓,彼此都知道说的是谁。 男人戴着洗碗手套的动作未停,干净又利索:“正常。每个人都会被审判。” 好有哲理。余新月一知半解地点头。 她又问:“为什么总看到你打着一把黑色的大伞?是为了挡住他们的视线吗?” “也不全是。”他的声音隔着水流声传来,显得有些含糊不清,“还为了防晒。” 余新月:...... 还蛮精致。 其实她还想问他为什么会搬到这里来住,毕竟他看起来也不差钱的样子。但涉及到个人私事,也不好再继续打探下去。 简琢把洗好的碗筷擦干,放进消毒柜,取下洗碗手套,随后按了一泵洗手液,骨节分明的冷白色手指像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绵密的白色泡沫在掌心揉搓,细致清洁着每根手指。 看得她喉咙有些干涩,双颊泛红。 咳,人之常情嘛,看到美好的事物总忍不住联想。 待用清水将泡沫洗净后,他又按了一泵,重复刚才的动作。 余新月忍不住试探道:“你是不是有洁癖?”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是有一点。” 莫非......难道...... 她福至心灵,有个大胆的猜测:“你厨艺这么好是不是因为,总觉得外面的饭菜不干净?” 简琢侧头看她,眼底满是赞赏:“没错。” 余新月:...... 原本打算坐一会儿就告辞离开,简琢又去冰箱里拿出个橙子形状的东西:“吃甜品吗?” 余新月摸了摸鼓起的肚子,知道自己绝对还有第二个胃放置甜品,豪迈地大喊一声:“吃!” 这是简琢提前放在冰箱里的甜品,做法很简单,只需要将橙子里的果肉挖出来后榨成橙汁,与鲜奶油搅打成绵密的一体,再重新填回空空的橙子壳里,放入冰箱冰冻几小时后就能吃了。 甜而不腻、冰凉可口,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次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简琢垂眸暗忖。有了前车之鉴,他知道她并不会轻易收下钱财,便换了个问法,“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又是这种尴尬的人情偿还场景。 余新月的目光移至手里盛着甜品的花瓣状小勺:“要不......你给我蹭下饭?” 开玩笑的成分比较大,毕竟他还有自己的工作,虽然她也不了解模特的工作时间。 没想到简琢欣然答应:“可以,刚好我最近在休假。” 两人完美达成协议,也顺便缓解了余新月的生活费危机,她忍不住高举双手欢呼:“好耶!” 简琢的眼眸有一瞬间怔愣,为她直抒胸臆的姿态而诧异。 她羞赧地缩回手,却见到男人倏然低头用拳头掩着唇,指缝间溢出一声细碎的笑,如绸缎般的长发在肩头微颤:“提到吃就这么开心,怎么跟巧巧一样?” 此时巧巧正高高翘起蓬松的大尾巴进行饭后巡视,恰好路过两人脚边时听到自己名字,“喵”地大叫一声以示回应。 解决完基本温饱问题,余新月觉得自己心里的石头有大半块落了地,她特意挑选了个明媚的午后给出租屋做大清理。 搬家时,几乎将所有与陈源浩恋爱相关的物品都带了过来,现在分手后,它们也该去到应去的地方了。 两人一起夹的娃娃、拍立得合照、圣诞节互送的小礼物......每整理一件,往事就开始自动在脑海中残酷重映。 恋爱的后期,收到的礼物越来越少,对方加班的次数却在逐渐叠加,有时节假日会发个小红包意思一下,有时候只是一起吃顿饭,再到后面,干脆佯装无事发生。 为了挽回两人即将消逝的感情,那天她带着礼物在公司楼下等了好几个小时,却收到陈源浩说自己还在加班的微信消息,最后她只能带着礼物坐地铁原路返回了家。 所有的爱在消逝之时都是有迹可循的,唯有不愿承认的掩耳盗铃之人在可怜地上演着独角戏。 终于,在整理到最后一个物品时,余新月在出租屋里哭得泣不成声。 那是陈源浩送她的第一个礼物,也是两人的定情信物。 当时她喜欢了很久的国外摇滚乐队终于来到国内这座城市巡演,却因为没抢到票而郁郁寡欢。陈源浩找黄牛高价收了两张票却被骗,随即又紧急在二手市场加价收购了乐队的原版专辑——虽然他毫不知情这是盗版的。 那天的余新月捧着这张盗版唱片哭笑不得,她没有戳破真相,却为面前之人真挚的心意所打动。 整理出来的东西并不算多,一个大纸箱就够装了。 余新月没打算直接倒进公共垃圾箱里,东西无罪,如果还有人捡去,能被二次循环使用也是极好的。 她抱着大纸箱走的极慢,鞋子在地上曳出唰唰声响,迎面走来长发高大身影却让她微微一怔,他依然打着那把没有任何印花的黑伞。 是简琢。 如果是过去两人在路上相遇,那便是面无表情地擦身而过,但很显然现在不会了。 他看着女孩对自己勾唇浅笑,也礼貌点头回应。目光从女孩微肿的粉色眼皮游离至她双手抱着的大纸箱,简单掠过,约莫是些礼物和生活用品,有的连包装盒都还未拆。 “需要帮你拿吗?”他礼貌询问。 余新月摇头,“不用。我只是去丢垃圾的。” 他没再追问,两人擦身而过。 “对了。” 浑厚的男声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她转身侧目,男人撑着黑伞驻足在破旧掉皮的老楼墙边,举起手里的塑料袋,余新月这才注意到他是刚买菜回来。 “今晚吃佛跳墙,来不来?” 她蓦地抱紧怀里的纸箱,脆生生应道:“来!” - 简琢的模特生涯中,经历过最大的滑铁卢,竟来自于带领他正式进入时尚圈的老师Martin·K。 “你的眼里缺少爱。”昔日与老师的谈话依然历历在目。 “圈里的人都说我温良有礼、为人和善友爱。”他不服,一一列举他人给予的赞誉。 Martin·K摇了摇头,轻叹道:“不,那不是爱。那只是一种绅士礼仪。它和爱不一样。” “无论任何拍摄,你的眼底都是空洞的。” “Zico,你可以尝试去爱。” 最后老师语重心长地拍拍他的肩膀,留下这些意味不明的话。 不久后他又托人送来一只西伯利亚猫,还捎了句话——“先从一只猫的身上来感受亲近吧。” Martin·K对爱徒性格的了解果然透彻。从小到大,简琢身边都几乎没有太过亲密深刻的人际关系,无论是友谊还是爱情,甚至连亲情也都淡薄。 对于这只闯入他私人领域的猫,还算是在可接受范围内。 爱究竟是什么呢? 他查阅各种猫科的学术资料,给巧巧每日搭配新鲜的猫饭和营养补充剂,巧巧热爱户外,但会弄脏全身的长毛,有洁癖症的他也纵容。 可那天女孩在门口对他怒吼:“你一点都不爱巧巧!”即使只是一场误会,他仍会不由得反复揣度这句话。 回想起余新月无名指上的银圈戒指、那天夜里在天台上她空洞的眼神,以及装载了满满回忆却即将被丢弃的大纸箱。 他忽然意识到,爱或许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 5. 五轮新月 余新月发现自己胖了。 某个寻常的早晨,对镜换上牛仔裤,拉链拉到一半时却卡住。她深吸一口气,收了收小腹后才勉强拽上来,腰腹那一圈仍勒得死紧。 罪魁祸首绝对是简琢家的饭! 自从两人达成“蹭饭协议”后,她就像被下了蛊。 刚开始还有些端着,扭扭捏捏地每周去一两次,后来抵不住馋意,变成隔天去,再后来,就变成了几乎每天都光顾。 两人在饭桌上的交谈浅薄,简琢亦从不主动过问她的职业,更不好奇她为何总窝在出租屋里,余新月喜欢这种成年人间的默契和分寸感。 这天饱餐一顿后,她在客厅陪猫玩,巧巧简直她见过最聪明的小猫咪,现在连巡回都快学会了。 将手里的小绒球丢出,巧巧就会“喵呜”一声冲出去找,无需半分钟就能咬着球颠颠地跑回来,乖巧放在人脚边,瞪着溜圆的大眼睛期待下一轮巡回游戏。 而且它现在已经能完全适应穿着背带出门溜弯,小区里的人从没见过这个品种的大猫,稀罕得很。巧巧也不怕生,谁都能摸,仰着头平等地“恩宠”每个人,瞬间成了老社区里的小猫明星。 简琢洗净双手后从厨房走出,对她说:“稍等下,有个东西要给你。” 只见他从房间拎出一个小巧的黑色手提袋,上面印着余新月看不懂的外文。 “之前你的戒指丢了,这是赔礼。” 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从外包装上看起来就很贵,她不肯收下。 “不是戒指,也不是什么很贵的东西,你把它当一个简单的饰品就好了。”见她神色犹豫,简琢又补充道,“我老师刚好最近来中国,顺便托他在国外买的,现在也退不了了。” 既然都这么说了,也不好再推辞,余新月小声说了句谢谢,将纸袋接过。 良心仍有些不安,遂郑重提出以后来蹭饭吃时都由她来洗碗。 简琢仍旧严肃驳回:“抱歉,我连洗碗机都不信任,只能接受自己洗的碗。” 余新月觉得他的洁癖已无药可救。 巧巧玩得足够尽兴后就开始想睡大觉,它在余新月大腿处窝了一会儿,又去扒拉简琢的裤脚,但男人只是迟疑地伸手,姿势僵硬地摸了摸小猫的头。 “你......”余新月欲言又止,好像记忆中几乎从没见过简琢抱着巧巧,除了那晚在天台救猫时,但他的抱猫动作依然生涩得像是怀里揣了一颗炸弹。 小猫数次用两腿试探站起,前爪搭在简琢膝盖上,实在是见不得猫受这种委屈,余新月直接起身将巧巧抱起放在他大腿。 “抱抱你们家小猫吧。”她说,“哪怕伙食再好,抚摸和拥抱也是必要的,这也是爱的一种表达。” 余新月知道自己作为一个每天都来蹭饭的邻居这么做有些逾矩,但实在忍不住。 好在简琢神色没有任何反感,他盯着在自己大腿上踩奶的巧巧看了半分钟,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缩,最终还是缓慢抬起,落在小猫的头上,渐渐向身后滑去,直至尾巴根。 巧巧喉咙里发出类似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声,颤着嗓子叫了一声。 简琢的眼底隐约透出不安:“它怎么一直在响?是身体不舒服吗?” 余新月:...... 最后终于费力解释完猫的一些基本常识,又花了半小时教简琢怎么抱猫,虽然最后他的姿势仍笨拙地像个木桩,但好歹也能勉强当个人型猫窝了。 - 上网也没查到太多有效信息,只依稀搜到品牌官网,密密麻麻的陌生外文根本看不懂,翻译软件识别出来的内容也一股人机味,前言不搭后语。 余新月看着掌心里的项链,吊坠的款式简约大方,但其中精妙的镂空设计和耀眼的碎钻让她心里直打鼓,最后只能拍下照片发给见多识广的肖白薇: New月:【好闺闺,帮我看下这是什么牌子的项链呀?】 那边沉默一阵,随后发来三个感叹号:【!!!发达了姐们?】 收到她发过去的问号,肖白薇继续解释:【这款可不好买,有钱还不一定能买到呢。】 余新月开始害怕了,急忙询问:【它很贵吗?】 狂野母螳螂:【咋说呢,对有钱人来说不算太贵。但对咱打工牛马来说吧,呵呵。】 一切尽在不言中。 狂野母螳螂:【而且它的最大价值其实不在于价格,像我刚才说的,比较难买。】 余新月绝望地大叫一声,猛地将自己砸回床上。 手机再次震动,肖白薇八卦道:【快说!这是谁送你的?有新情况?】 她敲字回复:【没,最近帮了个小忙,算是别人送的回礼吧。】 【切。】肖白薇顿失丧失兴致,【不过这人眼光还挺好,这品牌近年在女性消费群体中特别火,尤其是你这款。】 几分钟后她又发来几段外文截图,还贴心附上精准流畅的中文翻译:【特意找了这个语言专业的朋友给你翻译的,看看吧。】 对哦,肖白薇大学时读的还是翻译专业。 余新月滑动着手机仔细文字: 【诞生于1930年巴黎,上世纪欧洲皇室钟爱的珠宝品牌,被誉为轻奢“蓝血贵族”的象征。作为专为女性设计的珠宝,将自然灵动的独创镂空蝴蝶设计与精湛的钻石切割工艺相结合,重新定义了20世纪的女性珠宝美学。鼓励女性勇于突破困境,时刻谨记自己的珍贵。】 下面那张图和搭配文字是她手里这一款项链的设计理念: 【女孩们,你们不必为任何人闪耀,只需为自己闪闪发光。】 昏暗的室内,唯有手机在散发着微弱光源,余新月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暗,眼睛开始酸痛。 她爬起身,将灯重新打开,小心翼翼地将项链在脖子上佩戴好。 镜中的脖颈处第一次出现饰品,还有些不太习惯,项链戴久后沾染了体温,摸起来温润光滑,蝴蝶形状的吊坠沉沉的。 脑海中止不住地回想着这个饰品的品牌故事和设计理念,她仿佛受到某种鼓舞,倏然想再做点什么,遂打开笔记本电脑,点开封尘已久的旧简历。 那天夜里,小小的出租屋内,鼠标和键盘声响了整晚。 一直觉得简琢送的这条项链远超自己曾给予巧巧的帮助,余新月这几天都有些坐立难安,终于等到了能“报答”的机会。 老师好不容易从国外飞来这里游玩,简琢需要花几天时间陪同,她马上自告奋勇接下了喂猫溜猫等照顾巧巧的任务。 作为社区里的小明星,巧巧每次出现时都会吸引来众人的围观。余新月不知道简琢是怎么坦然接受的,可能模特早已习惯了众人的目光,抗压能力很强吧,她反正是有点顶不住了。 “小朋友们,要轻轻的摸哦。”她对着涌上来的孩子们照例提醒。 洁癖成疾的简琢居然还同意陌生人摸他的猫,这也让余新月有几分讶异,不过每次回家都要用清洁湿巾帮巧巧擦拭并梳毛就是了。 不算太轻松的工作,但她干得心里舒坦,好像这样就能稍微抵消掉那条项链的价值,还有......心里有些露苗头的自惭。 她下意识不想再进一步加深两人间的差距。 又快到小孩被家长押送回家写作业的时间,人群终于逐渐消散,余新月拉着猫绳,准备带巧巧回家。 兜里的手机响了,她接起,那晚给的肖白薇发来的内推链接投递的简历有了新进展。 电话里的HR问了几个简单的问题了解基本情况,她一一作答。这似乎是个比较幸运的下午,后续又接了好几个公司的初步沟通来电。 许久 没经历过职场沟通,喉咙都有些干涩发紧。 终于和各公司的HR们都约好了面试时间,长舒一口气。 耳边随即传来巧巧凄厉的惨叫,她忙低头看去,一个肥胖男孩的掌心正抓满了白色猫毛,站在那放声邪笑,很显然毛全是从巧巧身上薅来的。 巧巧也不甘示弱,露出尖牙哈气,伸出白色大爪子就往男孩脸上呼去,几道血印子随即展现。 一切变故都发生得令人猝不及防,直到男孩的尖叫和哭声响彻云霄,余新月才终于恍过神来。 “今天要是不给我们一个说法,这件事肯定是没完的!”警局里吵吵嚷嚷,纵使已经将空调温度调低了好几度,每个人的肾上腺素仍在极速飙升。 余新月用鲨鱼夹将头发在脑后夹好,抱紧怀里的巧巧也开启了战斗模式:“我才跟你们没完!巧巧体检后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就给我等着吧!” 高颧骨女人瞪大双眼,鼻孔微扩,一把将自己的胖儿子拉到身前:“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儿子的脸都被你家破猫抓出血了!谁知道有没有狂犬病?” “你才有狂犬病!你们全家都有狂犬病!我正常栓绳遛猫,他自己手欠来抓,巧巧这是正当防卫!” 简琢来到警局的时候,里面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他将老师安置在大厅座位上,快步挤进人群中了解情况。 之前见到的余新月总穿着洞洞鞋和宽松的居家服,闲适懒散的模样,现在却活像个小炮仗。人数和身高她都不占优势,就扯高了嗓门、挥舞着手臂,指着对方鼻子骂。 小丫头片子恐吓下就能乖乖就范,男孩的父亲毫不在意地一把挥开她的手,想顺势钳住她的腕威胁,然而还未触及到她分毫,却被身旁伸来的另一只遒劲有力的手反客为主地稳稳截住。 他使力想抽回手,却无论如何都挣不脱半分,脸色倏地变了,余光瞟见来者身材高大健壮,约莫有一米九,随即翻转姿态,开始恶人先告状:“警察同志,你看看他们打人了啊!” “行了!你们都安静!”民警被吵得实在是头疼,又望向刚赶到的长发男子。 他看起来倒是面容沉静,肤色白皙,蓄着一头长发,充满艺术家的气质,似乎是能好好讲道理的人。 “这边我们已初步了解情况,目前可以提供协助和解的方案,你们商量看是和解还是起诉?” 话音未落,余新月几乎快跳了起来:“起诉!必须起诉!怎么可能和解!” 那家人也不甘示弱:“起诉谁不会啊!我们也要告你们赔医药费!” 眼见着刚安静没几秒又要吵起来了,简琢无奈叹气,伸手将原地弹跳随时准备将自己“发射”出去的余新月拉至身后:“你先在旁边休息一下。” 警察也忙附和道:“天干物燥容易火气大,你们小情侣再好好商量下吧。无论是和解还是起诉,我们这边都会协助配合。” 简琢微微一怔,下意识向身后瞥去。 她发丝凌乱在面颊上,通红的脸鼓得像只河豚,显然还在气头上,并未注意到这个称呼。 他也没再刻意纠正,将余新月带到椅子上坐好。 刚刚在电话里已了解基本情况,没想到现场的战况竟如此激烈,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余新月的愤怒和执拗,完全颠覆了对她过往的刻板印象。 简琢提溜着牵引绳将巧巧抱起,仔细查看伤势,除了毛被揪秃一小块,倒也只是些皮外伤。 “要不我们直接和解吧,好吗?”他向来是怕麻烦的性子,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处事原则。 女孩却猛地扭头看他,满眼不可置信,随即很快将视线移回地面,胸腔剧烈起伏,似乎硬生生将什么难听的话憋了回去。 “随便你!反正巧巧又不是我的猫。” 丢下这句话,余新月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警局。 6. 六轮新月 这下好了,免费的饭票打水漂了,余新月独自在屋里唉声叹气。 但不后悔自己的决定,虽然看起来有些激进,但哪怕重来一次,她依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对余新月来说,有些事情可以让步,但有些事必须坚持。 不就是做饭吗?她自己也可以! 买了点菜回来自己下厨,倒也算是有滋有味,尽管美味程度比不得简大厨...... 两人聊天界面已安静数日,之前的交集都是他做好饭后发出邀请,亦或者是余新月厚着脸皮问“大厨咱今天吃啥?” 自从那日警局的不愉快后,聊天记录就再没更新。 仿佛是心电感应,停留了许久的聊天界面突然弹出了新的绿泡泡,吓得她差点连手机都没拿稳。 Zico简:【来吃佛跳墙吗?】 ......想必是那天她配着佛跳墙猛炫了三大碗米饭,才给对方留下了异常深刻的印象。 熄灭屏幕,拇指在上面纠结地敲击了好几下。 虽然很馋,但......人也必须要有自己坚持的原则啊! 余新月将手机丢到一旁,抓起抱枕塞进怀里,不想和他讲话。 反正冰箱里还有昨天没吃完的剩饭菜,虽然佛跳墙也挺好吃的...... 她在床上来回翻滚,把床单都弄得皱巴巴一团乱。 手机又震动了几下,还是没忍住点开看了,真的只是纯属好奇。 Zico简:【起诉需要你的协助,过来我们一起商量下可以吗?】 Zico简:【巧巧说它想你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欢快地从床上弹射起来。 早说嘛!佛跳墙我来了!!! 在余新月童年时期,每每和张映秋冷战后的破冰,都是她用干巴巴的语气主动与母亲讲话。 对方也用生涩的语气回应,然后把饭菜重重摔在桌上,用一句“吃饭了”表示同意和解。 所以她对接下来大概率的剧情发展早已烂熟于心。 当余新月做好心理建设按下门铃后,门很快打开,随之而来映入眼帘的是一位气质矜贵且优雅的......外国男人? “Sorry,I......”下意识地用英语道歉,她的目光飞速在外国人身后逡巡。 不对啊,这是简琢的家没错啊。 一道富有磁性嗓音响起,她抬头望去,外国男子眼角的细纹漫开,浅碧色瞳孔清亮透润,吐出几句不太标准的中文:“新月?请进。” 原来这位老绅士就是简琢口中的老师——Martin·K,怪不得身姿如此挺拔优雅,举止仪态从容,宛若上世纪的士绅名流。 如果没有脸上的皱纹,光看身材,完全难以捕捉到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既然是简琢的老师,那必然也曾是个知名模特了?余新月隐约觉得他有点眼熟,但实在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或许是在肖白薇家里的时尚杂志里吧。 饭桌上,Martin·K拿筷子的姿势稳当娴熟,丝毫没有半分生涩,每个动作都自然得不像个外国人。 优雅,实在是太优雅了。所有行为举止都像艺术品一样精致端庄。 “抱歉,最近都在陪老师,所以就没叫你来吃饭。” 余新月看向简琢泰然自若的神态,猛然停下嘴里的咀嚼:“我们不是在冷战吗?” “什么冷战?”他看起来比她还懵。 余新月算是明白了,这人钝感力超强。 待她将那日的心路历程讲述完毕,简琢才作恍然状。显然他却并不认为两人是在争吵:“只是对同一件事的不同解决方案罢了,没有对错,更不必争论。” 余新月有些好奇:“那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当时在警局我的老师也在场,了解完事情经过后,他也不太赞同我的做法。” 身旁安静吃饭的老人显然听不懂中文,却在听到“老师”这个词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简琢,他马上又转换语言对老师说了些什么。 余新月唯一熟练掌握的外语只有英文,完全不知道他们叽里咕噜地在说什么。 饭后,简琢将纯牛奶在小锅里加热,倒入盛有醪糟的三个碗里搅匀,放入冰箱冷藏,等待自然凝固。 为了三人顺畅交流,简琢打开了实时语音翻译软件置于桌面。他们借助翻译软件,一同商量着将起诉状拟好,再由简琢改日去法院递交材料。 恰好冰箱里的冰乳酪也已成型,简琢将小碗端出,三人坐在客厅里边吃甜品边闲聊。 口感嫩滑,醪糟的甜味混着奶香,像味道浓郁的牛奶布丁,Martin·K作为外国人第一次尝到醪糟的滋味,连连惊叹。 简琢说:“老师今天来我家做客,顺便也想见见你。” “见我?”余新月大为不解。 从始至终老人都保持一贯的缄默,闲聊时大多数情况只儒雅地笑着看两人间的互动。此时提及有关他的事,才不紧不慢地用外语说了句什么。 简琢垂眸扫过软件里的译文,似乎感觉用词还不够准确,略作沉吟,从脑海中调出那个最准确的用词:“老师说他觉得你很有趣,非常......鲜活。” 很独特的形容词,咱们国人很少这么形容人,一般是牛奶的品牌名字。 余新月讪讪地摸了摸后脑勺,姑且就把这当做是称赞吧。 除了起诉状以外,还需要监控视频、巧巧的体检报告、出警记录等各种材料,大热天的,跑来跑去实在麻烦。 趁两人都在,简琢低声抱怨:“其实我现在依然不理解你们的坚持,这些太麻烦了。” “怎么会这么想呢?”余新月大为不解地提高了音量,“这就好比你的孩子在学校乖乖的,却莫名其妙被同学打了,为人父母哪里能咽的下这口气去和解?” 简琢严肃否认:“我没有孩子。” “你!”简直是榆木脑袋!打比方懂不懂啊! 下一秒,身旁传来Martin·K低沉从容的笑声,带着一点沙哑的磁性。 噢,余新月倏然想起了一个网络热词——“老钱”的笑声。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和男人辩论:“那联想下你的朋友、恋人、亲人这类亲近的人,如果是他们受欺负了,你怎么甘心轻易和解呢?” 简琢身边几乎没有什么过于亲近的关系,他看了眼身旁的老师。虽然这件事几乎不可能发生在Martin·K身上,但如果要勉强联想,似乎终于能稍稍理解他们的坚持。 Martin·K又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平板,神秘地朝余新月眨眼:“想看看他工作时的样子吗?” “想!”平时虽然她从来不主动过问,但内心实在是太好奇了! 屏幕照片里的男人穿着各种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服饰,眼神冷峻而又疏离,衣服在他身上似乎有了生命,在各种不同主题的拍摄下焕发着别样的生机。 “好帅!”余新月完全抑制不住地惊呼出声,用手掌捂住自己的嘴,瞪大了双眼,一句句“哇塞”接连不断。 相册再往前翻,应该是简琢更年轻时的T台秀,那时他的头发还没现在那么长,身形也较为清瘦,但面部轮廓已初显锐利,依然是不可一世的目光,像个叛逆傲气的少年。 余新月惊呼:“这个也很帅,很有少年感!” Martin·K在一旁表示强烈赞同,两人就简琢哪几张模特照最好看引发了热烈讨论,全然不顾被讨论对象已逐渐发红的双耳。 他收好三人的碗勺遁入厨房,故作忙于洗碗。 不知道是不是老师在,简琢今天居然屡次透出几分罕见的孩子气,她一时之间觉得很是新鲜。 Martin·K接了个电话,嘴里往外蹦着听不懂的洋文,余新月在一旁不再出声打扰。 她把巧巧唤来,抱在怀里耐心检查它破损的皮肤,用碘伏消毒棉签消毒后,给它的伤口涂药。 小猫因为疼痛一直在挣扎,发出不满的咕哝声,她也不恼,好声好气地哄着,轻轻抓住它举起示威的小爪子又按了回去。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可以和她做朋友,Ziartin·K挂了电话,看着眼前这一幕,对洗完碗刚回到客厅的简琢轻声道,眼底满是温润的光,“她是个充满爱的女孩。” 简琢对此并未回应,盯着她半晌,眉目也渐渐软了下来。 上药完毕,女孩又把脸埋进巧巧毛绒绒的肚子里猛吸两口,脸上露出醉生梦死的神情,捧着巧巧的脸蛋大力揉搓。 “多么可爱又活泼的女孩,不是吗?”Martin·K用意大利语问他。 “是啊。”他轻声应答,嘴角噙着一抹笑。 - 接到张映秋电话的时候,余新月正在赶往面试现场。又起了个大早,特意画了个显气色的淡妆。 面试的这家大公司位于繁华的市中心地带,也恰好是最为拥挤的地铁线路。 挤了两趟也没挤上,眼见着快要迟到,她一咬牙站在了门边上,关门的时候还差点夹到她的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气沉沉的社畜味,每个人都因为早八面如土色, 垂下脑袋双眼无神地刷着手机。 最大音量的铃声宛若平地惊雷,惹得其他乘客频频侧目,余新月面露歉意,艰难地在人群夹缝中掏出手机。 电话里,张映秋又是一阵絮絮叨叨的家常,她忍不住出声提醒:“妈,现在是工作日。” 电话那头的张映秋一拍脑袋,才想起这件事,于是撂下一句:“你爸实在是不可理喻,妈去你那住两天。”说完没等她答应就挂了电话。 没头没尾的非重点说了一堆,现在该详细讲的内容倒是不展开谈谈了? 余新月无奈叹气,继续点开手机里的简历熟悉内容,构想着一会儿要如何回答面试官的问题。 很久没面试了,其实她心里也有点没底。 …… 面试结束得比想象中还要早,她却不能直接回家,按照张映秋风风火火的麻溜速度,现在估计已经快到她出租屋了。 而今天是工作日,“还在上班的女儿”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于出租屋中,因此她打算去市中心图书馆挥霍剩余的时间。 万幸工作日的图书馆人很少,她居然还能在角落找到一个半封闭的单人卡座,作为今年刚翻新的图书馆,台灯、插座、热水、厕所等配套设备一应俱全。 余新月将马尾上的发绳取下,头发散落下来,她伏在桌面上,将头深深埋了进去。 这几天面试下来,许多画面还在脑海里清晰回放,有个问题总被提及:“余女士,我们也看了你的简历,学历和曾经的工作经历都非常优秀,但目前看来您有个较长的空窗期,请问是什么原因?” 她是这么诚恳回答的:“当时被辞退后想休息一段时间,所以......” 话音未落,随即而来的是接连不断的质疑和否定: “这是否说明你的抗压能力有些不足呢?” “我们也会担心你能否再适应职场的节奏。” “抱歉,我们这个岗位还是比较辛苦的,可能和您个人情况不太匹配。” 离职后的休息难道是罪吗? 她知道需要适当美化那段空白期,但确实不想无中生有地撒谎,如果对方需要经历证明,反而会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好累...... 感觉自己的人生真的好失败...... 余新月吸了吸鼻子,将脸从双臂中解放出来,侧过头直接枕在桌面上。 庆幸这是一个角落的位置,没有人会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失业女青年还在为面试失败而哭泣。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冲劲就像是被针扎破了的气球,瞬间就快要消失殆尽,变成皱巴巴的破烂小塑料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脸上的泪痕都要干了,唯有桌面上留下的几滴水渍。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想努力将头抬起,却又有些懒得动弹。 忽然回想起备战高考前的那段日子,通宵做题感到疲惫的时候,也是这么侧趴在桌面上的。 当时她只给自己一分钟的休息时间,从60秒开始往前倒数。 时隔好几年,倒计时重新开启,余新月在心里默默数着。 60、59、58......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那个通宵达旦的艰难备考时期,虽然痛苦,但一切付出都有相应的回报。 43、42、41...... 还记得在电脑前查到成绩的那一刻,身旁张映秋激动的尖叫声,流着泪抱住自己,随之而来的是老师和朋友们纷纷打来祝贺电话,还有地方电视台的邀约采访。 25、24、23...... 后面的经历堪称优等生乖乖女的陨落,对家人隐瞒了失业和失恋的双重困境,她独自一人窝进逼仄破败的小房子里,过着深居简出的颓废宅女生活。 十秒钟倒计时快结束了。 她下定决心在倒数结束后立即从桌上爬起来,哪怕今天下午只读完一页书。 ......3、2、1。 余新月费力地从桌面上将脑袋拔起,仿佛刚刚有强力胶水将它们粘连在了一起。 耳边隐约有脚步声响起,休息了片刻的大脑还有些运行迟缓,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新月?” 那道男声低沉浑厚,在安静的图书馆的缘故,特意压着嗓,透出些许气音,宛若上世纪的磁带唱片般磨耳。 她身侧的窗帘倏地被风吹起一角,刺眼的阳光争相探出,恰好照在来人凑过来的眸子里。 如此近距离看才发现,原来简琢的瞳孔是深棕色的,像晶莹的琥珀。 7. 七轮新月 四目相对,两人都有些错愕。 她扬了扬下颚,决定先发制人:“你来看书吗?” “嗯,”他朝她举起手里的外文原著示意,似乎没打算马上离开,“你呢?” 余新月往旁边挪了下,腾出空位,他轻声道谢后坐下。 单人卡座的位置不大,距离一下被拉得更近,清晰地直观感受到两人体格间的差距,她有些局促不安,脑子里一时空白,嘴巴却率先行动。 “刚刚我去面试了。”想要宣泄情绪的冲动就出现在一瞬间,憋了太多太久,她有好多话想说。 没关系的吧? 反正只是邻居而已,又不是什么亲朋好友,听过就忘了,也不会特意记住。 她突然想肆无忌惮地诉说一切。 “那边还有位置。”似乎是看出她即将开启长篇大论,简琢用眼神朝她示意室外的交谈区,又面露无奈地低头看了一眼。 余新月这才注意到他那两双长腿正有些憋屈地缩着,狭小的半封闭单人卡座对他这身高来说确实有些不友好了。 来到室外,余新月宛若被释放了天性,开始滔滔不绝地吐槽着这几天遇到的奇葩面试官:“gap期难道是罪吗?休息难道是罪吗?早知道就说那段时间我去坐牢了!” 如此雷霆的发言惹得隔壁桌路人纷纷震撼侧目,简琢飞速扭过脸,用手背挡了下,但轻笑声还是漏了出来,转瞬即逝。 再回眸时他已收敛神色,尽管眼底的笑意还没散干净:“没关系,这些只是个例而已,总会遇到不介意gap期的公司。”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只要经历过几次就还挺受打击的。 余新月承认自己有些脆弱,也从不否定自己就是个低能量的老鼠人。 “擦下吧。”简琢忽然递过来一张纸巾,手指在自己眼睛附近小范围地画着圈。 她疑惑地翻出随身镜,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脸上的粉底液早已被泪水冲开,在眼周和脸颊处都留下一条条滑稽的“轨道”。 ......好好好,老鼠人偷偷落泪也被发现了。 所以刚刚就顶着这个滑稽脸和大帅哥聊天呢?怪不得总感觉简琢的目光在自己脸上游离,还以为是今天的妆容格外惊艳呢。 余新月:真是被自己无语笑了。 分别前简琢问她今晚要不要来家里吃饭,她想想还是拒绝了。 张映秋女士必然是要在她的出租屋里大展厨艺,如果说晚上不回去吃饭,肯定又要吵吵嚷嚷好一阵子。 “我妈这两天在我家住,最近我就先不去你家吃饭了,”她思忖片刻,继续道,“她还不知道我失业了,明天我得在外面找地方打发时间,你明天还来图书馆吗?” 简琢摇头,“今天借到书,明天就不来了。”他话语微顿,“你明天没事做的话,要不要来我家?” 倒也是个好主意,余新月表示如果她明天没有面试的话就去做客。 - 还没开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油烟味,张映秋做饭向来重油重盐,厨房宛若她的战场。 余新月关上门,看到熟悉的紫色行李箱放在鞋柜旁,上面还残留着斑驳的划痕,她大叫了一声“妈”。 厨房那头没有回应,张映秋沉浸在自己的厨艺战场里,还时不时传来小视频的夸张音效声。 “都说了不要在做饭的时候刷视频,很危险!”她推门而入,吓得张映秋一激灵。 “哎呦!吓死你老妈了!” “我刚刚在门口喊你了,你自己没听到。” “好了好了,洗手准备吃饭,”张映秋最后翻炒两下,关好煤气灶,“就知道你一个人住不会好好吃饭,妈今天特意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尖椒炒肉。 说吧,这几天上班是不是又点外卖吃了?我看你冰箱里菜都没了。” 果然没吃两口饭又要开始“上课”,但隐瞒失业的余新月很心虚,没敢看她,只低头含混地说了一句“没有”。 张映秋冷哼一声,满眼都是看透女儿的得意洋洋:“你都是我生出来的,我还不了解你?” “少吃点外卖啊听到没有,全都是地沟油做的,吃多了身体就坏了!” 之前加班的时候忙起来哪有空做饭?回家后洗个澡倒头就睡了。 但余新月也没争辩,这时候沉默反而最好。 “诶,我今天还在你这小区里看到一个人妖!”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余新月皱起眉头,听张映秋继续叨叨着:“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好高的女孩子哦,感觉都快有两米了,头发长度到肩膀那,还打个黑伞。” “结果到单元楼那里他收伞,我仔细一看。妈呀,居然是个男的!” 余新月有些忍无可忍地撂下碗:“你偷偷跟踪人家就算了,干嘛还说别人是人妖?” “我没有跟踪,就是刚好顺路!”张映秋狡辩道,眼皮猛地一抬,高高挑起眉毛,“你又那么激动做什么?一个男的留这么长头发,像什么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 夏天的室内燥热的很,张映秋节俭惯了不爱开空调,两人吃饭也只开了个落地扇。 这顿饭吃得余新月又热又冒火,尤其是妈妈指责的恰好还是她熟悉的邻居,也是方才耐心地听她倾诉了很久的简琢。 “男的留长头发怎么了?哪条法律规定男的不能留头发?你管这么宽做什么?”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彻底没了胃口。 “反正女孩留寸头也可以啊,小时候你还逼我剪过呢,我被全班同学嘲笑时都没见你这么大反应!”那天她顶着一个板寸头出现在班里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张映秋美其名曰“为了学习方便、夏天凉快”的一时兴起,给余新月留下了极大的童年创伤。 没想到女儿会突然提起这事,她一下哑了火。 看了眼满桌的菜后,又重新站回了道德制高点:“妈妈辛辛苦苦过来给你做饭,你就这个态度?” 这头不占理就去那头讲。 余新月足够熟悉母亲的争吵游击战,两人再这样吵下去绝对没完。 她在饭桌前做了个漫长的深呼吸,决定熟练地用投降结束这场战役:“嗯对,是我错了,妈妈。你吃完就放着吧,等下我来收拾洗碗。” 这还差不多。张映秋心里瞬间舒爽了不少,重新拿起碗筷,满意地睨了女儿一眼。 洗碗的时候,张映秋还站在门边继续苦口婆心:“妈妈当时都是为了你好,你看看,后面你不就成了高考状元吗?” “当时你还是学生,肯定要以学业为主。长头发洗起来又麻烦,夏天又热,费时费力的,寸头不知道给你省出来了多少复习时间。” 根本就不是头发长短的问题,张映秋永远都不会懂。 余新月沉默地洗着碗,任飞溅起来的水珠落在自己的手臂上,坠在发丝上。 尽管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也觉得女孩剪寸头挺酷的,头发的长短本来就不该被性别定义。 但当时的张映秋将她连哄带骗带到理发店,只说“把头发剪短些就行”,私下却偷偷跟理发师商量好后直接一个推子下去,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她哭着想从座位上逃离,却被妈妈死死地按在原地。 又有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落在洗碗池里。这滴泪是现在的她为了当年的余新月而流的。 张映秋没有看见。 在她的眼里,面前只有一个乖巧听话的女儿在洗着碗。 - 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正 儿八经去简琢家做客,之前都是蹭顿饭就走了。 余新月在水果店纠结半天,还是舍不得对榴莲下手,价格实在太贵了。 最后她咬咬牙,拿了两盒草莓。 也不是第一天来了,但坐在那张熟悉的真皮黑色沙发上仍有些别扭,她放下草莓搓了搓手,还好黏人的巧巧很快就扑了过来,一人一猫马上玩得热火朝天。 简琢把用盐水泡好草莓的捞起放在玻璃果盘中,端到客厅茶几上:“怎么突然带水果来了?” 她挠挠头:“想着都来你家吃很多顿饭了,怪不好意思的。” “哦对,”她勾起脖子上的项链,“这个我很喜欢,谢谢。” 女孩正和巧巧一起坐在沙发上歪着头朝他笑,眼睛乌黑溜圆,右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 脖颈处的蝴蝶吊坠熠熠闪光,但与她发亮的双眸比起来,倒也不过如此。 简琢沉静的深棕色眼眸轻颤一瞬。 余新月时刻牢记着简琢的洁癖,不敢弄脏弄乱任何东西。尽管她觉得一个洁癖症患者能容忍“堪比行走的长毛毯”的西伯利亚森林猫在家已是神迹。 她带了本书,打算就乖乖窝在沙发上度过这一天。 “听歌吗?” 似乎看出了她的拘束,简琢打开绿植旁水母造型的黑金色蓝牙音响,音响内的氛围灯亮起时,腰封处的金环泛出一圈温润的暖光,像烛火被拢在纱里。 “哇!”余新月和巧巧的目光一同被吸引了过去。这个音响她在网上见过,并不便宜,不仅音质极佳,还能随着音乐节奏在有机玻璃机身内触发缤纷变幻的灯光效果。 她有些手痒,仰起头,像课室里的学生一样高举着手征求音响主人的意见:“我可以玩一下吗?” 简琢挑眉道:“当然。” 室内的日光有些堂亮,看不清音响的氛围灯效果,他特意将遮光窗帘拉过一半,明与暗在室内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线。 她在灰暗的阴影中捧着柔亮的音响,眉眼在光晕下显得朦胧又柔软,漾开细碎暖意。 那是余新月自失业失恋以来,度过的最为惬意舒适的午后。 音响里放着慵懒的蓝调音乐,她靠在沙发上读完了一本薄薄的诗集,巧巧在身旁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如果挠挠它柔软的下巴和肚皮,小猫会瞬间全身瘫软失去力气,像一片软绵绵的毛毯般铺开身体。 简琢在房间里做自己的事,偶尔来到客厅健身或倒水喝,他们鲜少交谈,但气氛融洽,熟悉得仿佛已经这样共同生活了很长时间。 余新月还在音响下面的架子上发现了一些黑胶唱片,她欣喜发问:“你这有唱片机吗?” 那是简琢前两天在附近闲逛时,在一家老唱片店淘来的,他摇摇头:“没搬过来,这房子太小,放不下了。” “好吧。”她有点失落地放回,“我还挺喜欢这个乐队的呢,好想听听看唱片机是什么效果啊。” 提起音乐,她一下又打开了话匣子,“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他们贝斯手后面组的那个新乐队,每一首歌都能封神了。” “SilverSpaceship(银色飞船)?” 听到简琢准确地说出乐队名,余新月眼睛倏地睁大,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你也知道他们?” 他颔首:“之前在国外看过他们现场,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真是高山流水遇知音,如果可以的话,她简直想拉着简琢在原地跳跃起舞。 但也只能想想,简琢作为身高一米九的冷峻气质型模特,要是真的陪着她在这瞎胡闹,那画面她也不太敢看。 余新月突然特别想带简琢去一个地方,尽管还不是现在,她暗自在心里计划着。 8. 八轮新月 等余新月按时“下班”回到家后,张映秋又做好了一桌子菜。谁都没有再提起昨日的争吵,两人仿佛无事发生般闲谈着。 张映秋数落着丈夫的懒惰和无能,诉说着自己在这段婚姻里吃了多少苦,又提起最近夫妻二人争吵的事端,还是万年不变的鸡毛蒜皮之事。 余新月一开始还耐心劝着,最后能量耗尽,只剩下“嗯嗯”敷衍的力气。 张映秋絮絮叨叨说了一通,终于将苦水吐尽,自个儿把自个儿哄好了,遂打算明天就返程回家。 风风火火的女子,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哼,我就看他离了我还能不能过得那么潇洒滋润。”嘴上这么说着,张映秋已经在规划着明天回家要给老余炖什么汤了。 余新月在床上翻了个身,心想着终于能解放了。于是跟张映秋说自己明天“调休”,让她早晨收拾离开的时候动作轻点,尽量不要吵醒自己,最后听着妈妈连绵不断的鼾声巨响艰难睡去。 不被吵醒,当然是不可能的。 当她顶着黑眼圈绝望睁开眼时,已经是中午十二点。早上被张映秋的动静吵醒数次,终于在关门声响起后得以重新安静入眠。 余新月打着哈欠从房间走出来,看到灶台上放着一个炖盅,也不知道这是张映秋什么时候买来的。 打开炖盅厚重的陶瓷盖,一股浓郁的鸡汤味扑面而来,枸杞、桂圆等食补药材泛着晶莹的油光浮在汤面。 灶台旁有张映秋留下的纸条,上面写着: 【月月,妈妈没想到当年剪头发的事情你到现在还记得。】 笔墨在句号后加深,留下一个深不可测的黑点。 她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放弃,遂将黑点由逗号改为一个硕大的句号,另起一行又写下: 【妈妈给你炖了鸡汤,要记得喝,工作辛苦,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冰箱里还有给你包的饺子,来不及做饭的时候可以煮来吃。】 依然是熟悉的张映秋女士风格,从没有正式的道歉,唯有用食物来替代她的歉意。 余新月注视那枚黑点许久,最后选择将这纸条收纳进自己放置票根等杂物的纪念盒中。 行吧,起码敢于主动提起自己当年的过错,勉强算张映秋女士有所进步。 她对镜刷牙,望着镜中自己与张映秋如出一辙的眉眼,她知道她们两母女的性格相似,但也有差异巨大的部分。 爱竟是如此复杂的东西,将爱错用就会无意间伤害到身边的所爱之人,有时就像是一种甜蜜的枷锁。 如果张映秋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妈妈就好了,如果她一点也不爱自己的女儿就好了。 余新月从小到大都如此期盼着。 或许只有这样,她才能够心安理得地选择永远逃离妈妈的身边。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窝囊地拉扯着。 - 意识到拥有gap期想重新回归职场必然是一场持久战后,余新月终于下定决心开始做日结兼职,否则逐渐归零的存款余额会让她失去最后的安全小屋。 脱下孔乙己的长衫一点也不丢人。 先活下去,再去想怎么好好活。 她找了个社区咖啡店的兼职工作,老板人很好,是个收房租度日的闲散富二代,咖啡店应该是他的副业,店里一般就只有她和店长两人。 今天店长恰好休假,工作日除了早高峰的咖啡会爆单以外,其他忙碌的时间很少,所以闭店的时间也会提前。 余新月锤了锤站得有些酸软的腿,准备收拾后厨垃圾下班。 门口悬挂的小铃铛响了,她抬眼望去,一道清隽温雅的身影缓步走来,是简琢牵着巧巧。 自从告诉简琢自己在这家咖啡店打工以后,他偶尔也会来光顾。 有时他来得比较晚,便顺便等余新月下班,两人带巧巧在附近闲逛一会儿后就回简琢家吃饭。 “男朋友?”大部分时间店长姐姐都在,就笑着调侃她。 她红着脸拼命摇头,说只是关系不错的邻居朋友。 余新月谈过几段恋爱,早已摆脱性缘脑,目前还在分手后的恢复期,下意识对开启一段新恋情有些回避,同时也会担忧自己的“恋爱脑”会不会再让悲剧重蹈覆辙。 而且简琢这人吧...... 她悄悄从咖啡机后面探出头,猫咪正窝在他的大腿处,高大俊朗的长发男子坐在角落里打电话,宽肩窄腰,那双腿更是长得没边。 他现在已经可以用比较自然的姿态抱猫了,和巧巧的关系似乎真的亲近不少。 此时的落日余晖洒在他如神明雕刻般的五官上,鼻梁高挺,目若寒星,周身萦绕着沉稳的贵公子气质。 最重要的是这位贵公子还烧的一手好菜,堪称“男妈妈”中的典范。 比起两人初识不愉快的误会,现在他们也逐渐熟悉彼此,闲聊时自然放松,哪怕同时沉默着散步或吃饭,氛围也极为舒适,恍惚间偶尔会有种两人上辈子已认识很久的错觉。 但事实是,他们目前的关系充其量也只是食客与大厨,最多只能称之为饭友。 其实余新月很喜欢现在这样没有任何期待和负担的关系。 况且他现在只是在休假,那等休假结束后呢?她并不认为他会在这破旧小区住多久。 随着后续交集减少,两人大概率会逐步变回陌生人,毕竟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同个世界的人。 她刚把后厨垃圾倒进黑色巨大垃圾袋中,就听到门口的铃铛发出一阵刺耳的巨大声响,像是有人狠狠地推开了门,余新月连忙走出前台来看。 “热死我了这鬼天气,服务员,给我来杯冰水!”女人毫不客气的命令声回荡在空荡的咖啡厅,显得格外刺耳,她伸着涂了红色美甲的手指在脖颈处扇风,指甲上的亮片晃得人眼晕。 女人身旁的小胖子扯着嗓子发出黏腻的呼喊:“妈妈我要吃雪糕!” “吃你个头,吃吃吃!”虽这么骂着,她还是转头瞟了一眼余新月,蛮横道,“有没有雪糕?给我个雪糕!” 余新月白色鸭舌帽下的瞳孔瞬间骤缩,真是冤家路窄,这无礼的女人和她身旁的超级肥胖儿童,不正是那天抓伤巧巧还狡辩的无赖一家人吗? 还好她工作时都带着口罩,足以遮挡住半张脸。 简琢的起诉已经被法院受理,最终判决对方全责,这家人估计早已在心里把他们骂得狗血淋头。 余新月原本计划是:如果以后倒霉在街上遇到了这家人就绕着走,万万没想到居然还能在打工的店里见到他们。 偏偏还是下班的时候,该死。 她把帽檐往下拽了拽,垂着头,夹着嗓子道:“抱歉女士,我们现在已经要打烊了。” “啧,”女人发出不耐的动静,“一杯冰水有什么难的?你给我倒一杯不就 好了?” 哈?那制冰机不用重新开启运作啊?水不用烧开就直接喝啊? 余新月依然雷打不动地像个客服机器人般礼貌重复:“抱歉女士,现在已经是小店的打烊时间了,您可以去其他店里购买。” “诶,我说你这人......” 女人刺耳的话音未落,就被旁边儿子的鬼哭狼嚎打断:“妈妈,猫!” 糟了,她忘记了简琢和巧巧还在店里呢! 趁女人回头看去时注意力不在这,她稍稍抬高了帽檐,两母子像撞鬼了一般看着坐在角落里的长发男子和他的猫。 简琢恰好挂了电话,颇有礼貌地朝他们点头示意:“你们好。” 好个头啊!现在是打招呼的时候吗? 余新月真恨不得立刻找个异世界大门钻进去或瞬间学会易容术。 在简琢的那句“你好”之后,女人和胖男孩的脸上如同变脸般瞬间闪过无数种复杂情绪,她本想拉着儿子落荒而逃,却在门边上若有所思地站了好几秒,最后竟折返了回来。 吓得余新月再度拉低了帽檐,甚至还能感觉到颈动脉在突突直跳。 “哼,”她敢保证女人八成已经认出了自己,因为下一秒尖酸刻薄的命令声再度响起,“给我做二十杯拿铁,现在就要,我赶时间。” 余新月将半张脸都躲在帽檐下的阴影里:“抱歉......” “别跟我说你们打烊了,我是顾客我就是上帝,你不做我就找你们老板投诉!”女人现在完全就是故意刁难,想让她失去这份工作。 余新月死死咬着下唇,心有不甘。 “她都说了店里要打烊,做不了咖啡。” 动静太大,简琢也迈步走了过来,静如寒冰的目光淡淡扫过女人。 巧巧在他脚边仰起头,高高翘起大尾巴,极为响亮地“喵”了一句以示附和。 胖男孩瞬间被吓得尖叫一声缩在女人身后。 “你,”女人看着他站起后的高大身姿,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却依然强撑着嘴硬,“你是老板吗?你不是老板就没资格说这话!” 简琢估计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胡搅蛮缠之人,微愣片刻,他面露愠色道:“我也可以是。” 像是要即刻兑现,他对余新月说:“把你们老板联系方式给我,我问问他这家咖啡店卖不卖。” 余新月:...... 不是,人傻钱多倒也不能这么使吧? 四人一猫就这样僵持了片刻,最后还是恰好在附近闲逛的咖啡店老板发现店内还没打烊,进来了解情况,才勉强妥善解决了这场僵局。 他好声好气地对女人一再强调,现在已经是店铺的下班时间,还送了好几张咖啡券,女人才冷哼一声勉强善罢甘休。 老板全程没有说余新月一句不是,在女人走后还小声对她说别怕,以后要是再遇到他们,就让店长去接待,再严重的话甚至可以直接报警。 余新月却仍有些闷闷不乐,老板人真的很好,但她也害怕自己的存在会招来女人的屡次登门刁难,从而影响店内的生意,更害怕老板会惹到更大的麻烦。 今天的兵荒马乱已让她再无精力去考虑并担忧过于长远的未来,看着这几天辛勤兼职拿到的薪水,总体还是幸福的。 某天晚饭后,余新月神秘兮兮地对简琢说要带他去个地方,走路就能到。 9. 九轮新月 七弯八拐的老城街道,楼宇间距狭窄紧凑,其中还穿插着无数根密布的电线,窗台混乱晾晒的衣物随处可见。 “小心,前面有一大片电线垂下来了,你尽量弯着腰走。”余新月紧握着简琢的手腕,轻车熟路地在这破败的旧城区里穿梭,像一尾灵活的鱼。 那时恰好夏日黄昏,白日的余热未散,凉意初起。 最远处熔金般的橘黄落日由远至近渐渐延伸为玫瑰色的云霞,粉橘色的光洒在两人身上。 在旧街深巷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近似于废弃仓库的地方,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满墙的涂鸦和各演出宣传海报,从窗外看去,里面正隐约透着光。 余新月带着简琢熟门熟路地推开门,室内却一片昏暗,唯有桌面和吧台亮着几盏暖黄色的小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带着灰尘气息的木香,混杂着吧台飘来的淡淡酒精味。 “小新月?好久不见!”正坐在吧台内与人聊天的光头花臂大叔眼前一亮,旋即面露疑惑,“今天怎么这么早来?还没到演出的时候啊。” “好久不见啊章鱼哥。”她熟稔地坐下与花臂大叔聊着天,朝简琢拍拍身旁的座位,大手一挥,“坐,今天酒水我请客!” “都这么久没来了,怎么可能让你买单?今天给你们免了!”张宇又瞄了一眼她身旁的长发男人,“你对象吗?这么帅,头发很有个性啊!也是玩音乐的?” “没有没有,”余新月连忙否认,“就是朋友。今天带他来玩一下。” 简琢的一头长发在这倒显得不再突兀,屋里的长发男加上他就有四五个,但周身萦绕的疏离又矜贵的气质,使他看起来依旧出尘不凡。 他朝张宇礼貌颔首示意:“简琢。” 张宇摸着自己的光头爽朗一笑:“张宇。你和小新月一样叫我‘章鱼’就好了。” 在余新月的引导下,他们聊起各自喜欢的音乐,张宇双眼逐渐放光,激动地差点想紧握简琢的手:“很久没遇到音乐品味跟我这么合的朋友了!” “是吧,”余新月凑上前插话,“我一听他歌单就想到你了,感觉你们肯定能聊得来。” 夜晚逐渐临近,店里顾客变多,面积不大的小屋内逐渐满座,张宇也开始忙碌起来。 木质桌椅的棱角被岁月磨得圆润,吧台上方的吊灯罩着一层薄灰,光从玻璃中透出,柔得像被纱滤过。 角落里的舞台不大,鼓和音箱挤在一起,贝斯和电子琴等乐器放在旁侧,麦克风架立在舞台正中央。 空气中偶尔传来玻璃杯碰在一起的脆响,夹杂在人声里,显得细碎。 余新月感受着周围熟悉的一切,像被裹在熟悉的旧毛毯里,语气怀念:“我第一次来到这家店的时候还在读中学,这么多年过去,一点也没变。” 简琢对她学生时期的叛逆程度感到讶异:“你中学时就来这喝酒?” “没呢,”她笑着趴在桌上,木质桌面的纹路摸起来略微粗糙,“当时我心情不太好,随便逛到这家店,想试试喝酒,章鱼哥就说请我。” 目光游移在屋内墙面上,满墙张贴的褪色乐队海报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朦胧,她已然有些微醺:“后来才知道他那天给我的根本不是酒,就是特调饮料而已。” 张宇忙完一圈回来,恰好听到他们在说这件事,探头补充道:“当时小新月进来就把我吓了一大跳,一个瘦瘦的小女孩留着寸头,酷得不得了。” “也就你说我酷了!我那发型当时快被班里的人笑死了!”她似乎是想笑的,嘴角却撇了下去。 见她情绪不对,张宇忙转换话题:“多酷啊,我当时马上就给你推荐了SilverSpaceship,他们女主唱就是寸头。” “嗯对,然后就成为了我现在依然最爱的乐队。”余新月晃了晃高脚凳下的双腿,“话说简琢之前还在国外看过他们现场呢,羡慕死我了。” 三人聊着天,时间过得很快,张宇看他们不急着走,又送了些小吃。 给两人的特调鸡尾酒度数都不算高,但余新月很久没饮酒,喝到杯底时已有些过分上头。 简琢看她状态不对,凑到耳旁询问:“还好吗?要不要现在送你回家?” 他吐出的气息有淡淡的酒味带着清新的青柠薄荷香,冷冽而又清爽,章鱼哥给他特调的那杯真是适配。 她晕乎乎地趴在桌子上挣扎:“不要......等下有演出,我们再坐会儿。” 没过多久,清吧演出的乐手和主唱来了。 卷发的黑人女士吹响萨克斯,电子琴的键盘声和鼓点随之跟上,一段性感又慵懒的爵士乐缓缓流淌,小型舞台上的主唱声音厚重沙哑,轻轻哼唱起一段外文歌。 闲谈的人们纷纷噤了声,朝舞台方向看去,身姿随着节奏轻微摇晃。 余新月也晃动脚尖,心里升起一股自在的惬意,这里是童年时期为数不多的、能带给她许多安全感的地方。 “怎么样?这里氛围很棒吧?”她言语间透出自得,眼里微微泛光,像猫蜷缩在自己最有安全感的角落,带着餍足的笑摇头晃脑。 简琢的酒量向来很好,但他觉得自己今天可能也有些喝醉了,否则无法解释,为何看着女孩的笑脸时,心会像被猫儿抓过一般发痒。 而那股痒意,正逐渐从心底蔓延开,渐渐攀上四肢百骸,带给他从未有过的新奇感受。 临走前余新月去了趟厕所,回到吧台时,看到有几个女生正在和简琢搭讪。 他神情淡漠地说了些什么,女孩们便不再纠缠,模样失落地离开。 这里距离他们住的小区也就几百米,打车都不会有人接单。 余新月一再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完全能走回家,结果在半路就开始东倒西歪,扶都扶不稳。 简琢怕麻烦的性子又上来了,直接将她甩在背上。 “哇!”她趴在简琢的背上像发现了新大陆,“原来你平时的视野是这样的,好高啊!” “感觉路上的东西都变小了,小小的......”她继续含混不清地嘟囔着,醉酒后 的声音似在撒娇,甜得发腻,性格也宛若变回了孩童。 倏忽又凑到简琢耳边轻嗅,“你的头发好香啊,滑滑的~” 她没忍住想伸手去摸。 “新月。”简琢双臂微微施力将她往上颠了颠,打断她的举动,侧头说了一句,“快到家了,你先睡一觉吧。” “喔。”她不满地嘀咕,手指捕捉到他耳根上的一层薄红,“可是你的耳朵好烫啊。” 简琢:...... 一轮圆月在洁净无云的夜空散出清冷的光,她趴在男人的肩头双眼微阖,偶有凉风吹过,感觉意识逐渐有些恢复。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女生寻他搭讪时的场景,余新月缓缓开口,却感觉声音仿佛来自某个远古时空,而不是自己身体里发出,她轻声说:“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嗯?”简琢对她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感到困惑。 “又帅又高、又有钱,工作也看起来也很光鲜亮丽啊,大家都很喜欢你吧?感觉你也不会有什么烦恼。” 他张了张嘴像说点什么,女孩却依然喋喋道:“不像我。失恋又失业,二十几多的人了,钱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抽了抽鼻子,感到一阵凄凉,“名校毕业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还找不到工作。” 语毕,简琢缄默了好一阵,确定她的发言已完全结束。 “新月。”他对安慰人还不太谙练,斟酌着语言缓缓道,“你还很年轻,又善良,又勇敢,你的学历肯定会给你带来更多机会。 我也是凡人,无法做到让人人都喜欢,而且我也会有自己的烦恼。” 背上的女孩很轻,呼吸声也安静,要不是她的手指还在抠着他衣服肩膀处的褶皱,简琢都要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你知道吗?老师说我就像是个‘完美的机器人’。” 她微微张开迷醉的双眼,咕哝道:“完美,不是很好吗?” “不一定,”他摇头,“完美就相当于没有破绽,但也相当于没有情感。这对模特来说并不是件好事。” “唔......”大脑目前已无法解读太深奥的话语,她勉强吐出一句“好吧”后,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 好在余新月在昏睡过去前就已经将自己的家门钥匙交给了简琢。 他将钥匙插入锁孔中开了第一道锁,门没打开,于是又旋开了第二道。这女孩警惕心不低,但在相熟后也极易信任他人。 她太纯粹了,甚至在这世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简琢将她安置在床上,给她脱了鞋,盖好被子。 又在客厅找到水壶和杯子,倒了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如果半夜起来口渴了,伸手就能喝到。 他关好房间灯和门,路过客厅准备出门离开的时候,目光不由得看向墙边角落的那台电子鼓。 近乎空荡的屋内,没有任何多余的大型家具和装饰摆件。 电子鼓安放在这,宛若沙漠中的一隅绿洲,它仿佛承载了女孩旺盛的生命力及对生活的所有热情。 10. 十轮新月 宿醉后有些偏头痛,余新月在床上悠悠转醒,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对昨天的记忆只残留下零碎片段。 手机里一连串未读消息,她打着哈欠逐个点开。 Zico简:【睡醒后可以来我这喝杯蜂蜜水,顺便吃午饭。】 啊~贤惠“男妈妈”就是如此贴心~ 她回了个“嗯嗯”的可爱表情包。 接下来又点开好姐妹肖白薇发来的消息: 狂野母螳螂:【抱歉啊闺闺,这周末咱又约不成了,临时加班呜呜呜呜。】 狂野母螳螂:【But!姐们用加班费花了大价钱,给你准备了一个小惊喜!】 余新月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手机里还躺着一条新的未读短信,她点开后瞬间瞳孔地震: 【尊敬的公主大人您好,您的朋友给您预订的“一日男友”服务将在今天下午14:00分正式生效,敬请期待你甜蜜浪漫的一天吧~】 这啥啊????? 余新月连忙打开聊天框呼叫肖白薇:【姐!!!我唯一的姐!求你了!快把那个羞耻的服务给我取消掉!!!】 那头没有任何回应,估计正在忙碌搬砖,余新月陷入了一种无尽的绝望中,试图自己取消这个服务,好半天终于找到人工客服,却被告知只有“付款预订方”才有权限取消订单。 工作日她不敢随意给肖白薇电话打扰,眼看着时间已不早了,只好匆匆抓起钥匙赶去简琢家蹭饭。 昨天两人都喝了酒,为了肠胃健康着想,简琢今天煮了一大锅瑶柱瘦肉粥。 瑶柱散成细丝,若有若无地藏在粥底,干贝的鲜美甜味融在整锅粥里,瘦肉被提前勾了芡腌制过,熬制后嫩滑弹牙,他还撒了点白胡椒粉,一口下去,粥在舌头微微发热。 余新月狠狠地吃了两大碗。 或许是自己“饿狼扑食”的姿态过于狂放,对面的俊美长发男总是频频投来目光,甚至有些欲言又止。 余新月放缓动作,稍微收敛了些。 “你......”简琢终于酝酿着开口,她停下进食,面露不解,听到男人犹疑道,“你还记得昨晚的事吗?” 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落回碗里,余新月的心也随之沉了下去。 这句话什么意思? 难道他们昨晚......睡了? 不不,绝对不可能。 她随即否定了这个猜想,早上醒来时自己穿的还是昨晚的衣服,基本还算整洁,只有在被窝里翻滚出的褶皱,而且简琢也不是这种人。 但思来想去,只能依稀记起昨晚是他背自己回家的,除此之外的细节就再也想不起来了。 余新月诚实摇头:“记不太清了。” “哦,”简琢的神情瞬间变得深静而坦若,难再看出多余的情绪,他补充道,“确实也没什么。” 什么啊? 为什么“没什么”还要问她记不记得啊? 余新月感觉全身痒痒的,心里好似有一百只蚂蚁在爬,但又不敢细问,害怕真相会吓自己一大跳。 难道自己饥渴难耐、色心大发,终于对“男妈妈”上下其手了? 苍天啊,那她还是宁愿自己什么都别想起来比较好...... “对了,今天你有空吗?”她收拾好碗筷端进厨房的时候,简琢带着洗碗手套站在水池边突然发问。 今天咖啡店的兼职排班刚好轮到她休息,于是下意识给予对方肯定答案。 简琢继续说道:“刚好,下午想带你逛逛我上次说的那家黑胶唱片......” 不对!!! 余新月猛然想起那个可怕的“一日男友服务”,紧急叫停:“今天不行!我下午可能......有事。” 说完她便扭头快步离开厨房,回到客厅鬼鬼祟祟地掏出手机,看肖白薇回自己信息了没有。 已经到饭点时间了,她这会儿应该有时间休息看手机了吧—— 很好,还没回消息! 余新月绝望地按灭手机,打算先离开简琢家,避免更大的尴尬发生。 下午13:35分。 肖白薇终于给已等成活化石的好闺闺回了消息:【抱歉啊月!上午开了个会,现在刚解放!】 狂野母螳螂:【这么排斥吗?好吧,那我看看怎么取消。】 很快她带来一条令人绝望的消息:【完蛋,说这服务开始前的一小时内就无法取消了。】 肖白薇继续安慰道:【没事的好闺闺!钱都交了,我可是花重金给你点了全店最帅的!这个好评很高的,还包一顿浪漫晚餐呢!】 最后肖白薇说完一句【我先去吃饭啦闺~下午要接着忙了】便消失在聊天框,只留下余新月一人在出租屋内崩溃长啸。 有些尴尬,有些无措,有些迷茫。 下午14:00。 余新月的家门被准时敲响。 她早已换好了外出服装,做了个漫长的深呼吸,终于鼓足勇气打开门。 男孩身高180左右,打扮青春时尚,皮肤白皙,确有几分姿色。 “哈喽,亲爱的女朋友,我们今天一起去约会吧?”男孩眨了眨上挑的桃花眼,朝她发出盛情邀请,余新月回了个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假笑。 哪怕是夏末与初秋的交替时期,午后的阳光依然炎热刺目,男孩贴心地将约会活动都安排到了室内,或许是提前从肖白薇那里获得了她的个人喜好等信息,下午的约会项目是猫咖。 但其实余新月对这种活体动物娱乐活动有点排斥,哪怕猫咪们再可爱,她心底也难消抵触情绪,只沉默地摸着怀里的小猫。 这个“一日男友”确实很认真负责,见她兴致不高,就坐下来耐心找话题闲聊,男孩的健谈技能点几乎点满,两三下就找到了她的兴趣所在,两人简单聊起了音乐。 后面他们还找了些桌游和纸牌来玩,整个下午的时光度过得倒也算轻松愉快。 晚饭安排在一个氛围浪漫的西餐厅,白色桌布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水晶杯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支小小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一朵新鲜的玫瑰,餐厅内还有悠扬的钢琴声慵懒地流淌着。 余新月却忍不住在心里盘算着今天的“一日约会体验”到底花了肖白薇多少钱,心在滴血。 牛排煎至七成熟,表皮焦香,是诱人的深琥珀色,男孩贴 心地帮她把餐盘里的肉切成小块后再端回她面前。 牛肉的内里透着娇嫩的粉,渗出些清亮混着淡乳白色的肉汁,这牛排的品质该是很好的,入口后有股浓郁奶香。 余新月却吃得有些味同嚼蜡,突然无比怀念中午的那一大锅粥,起码吃到胃里时还是暖的。 男孩看她一天都有些恹恹,垂眸询问是否有做的不到位的地方,她忙不迭地摇头否认,解释道今天是朋友擅自给自己购买的服务,其实自己并不太习惯这些。 他点头表示了解,便不再过多询问。 饭后甜品的时间,男孩特意在现场弹了一首钢琴曲作为今天约会的完美结束,余新月含笑为他大力鼓掌,收下一大簇鲜红色的玫瑰。 她知道这是男孩的本职工作,不得不说,他的营业态度和业务能力简直堪称完美。 约会的最后,男孩还需将她安全送回家,看得出他也有些疲态,却仍尽职工作到最后一秒。 他将手里的红玫瑰花束递给余新月,露出些许腼腆的笑:“回去之后,您可以给我点个五星好评吗?” “当然没问题。”男孩的年龄看起来不大,可能是附近赚兼职费的大学生,余新月忍不住鼓励道,“你今天的服务真的很不错。” 两人谈笑间已走到单元楼下,正要做正式分别,余新月却在前方不远处看到一道颀长身影,气质凛冽而纯粹,似乎是在等人。 身影的主人留着一头长发,正低头看着手机,手机的冷光打在他浓密眼睫上,左手还拎着个大纸袋。 听到声响,他转头朝两人看过来,沉静的深色眼眸轻颤,如同被投入小石子的湖面,泛起轻微波澜后又渐渐归于静默。 余新月的呼吸也滞了一瞬。 是简琢。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身旁的“一日男友”,男孩察觉到气氛有些古怪,压低声音问:“是你认识的人?关系如何?”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终于放心地结束服务,道别后转身离开。 余新月独留在原地有些无措,不知道这极易让人误会的场景是否需要解释。 说什么呢? 哈,其实那是我闺蜜给我定的“一日男友”服务啦? 可以解释,但是有必要吗? 无论这男孩是否是她真的男友,好像都没必要特意向他解释些什么。 于是余新月只故作若无其事地问了句:“你在等人吗?” 简琢终于是动身了,那几步走得很慢,步伐不似以往果决干脆,带着一丝黏连的踌躇。 “嗯。”就连这个肯定词也如同气音般,轻得仿佛很快就要在风中化开。 “我今天下午又去了那家唱片店,”他边说边将纸袋递过来,“这个给你。” 余新月有些惊讶,简琢居然没等自己就再次去了一趟店里,但估计他有自己的时间安排。 她接过纸袋,低声说了声谢谢。 简琢颔首回应,旋即迈步离开,仿佛他来这一趟就是为了送东西的。 不然呢?难道他们有很多话题聊吗? 余新月强行驱散自己心头弥漫的失落感,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方才简琢的眼眸,竟是如此冷冽又陌生。 11. 十一轮新月 余新月回到出租屋,解锁手机后才看到简琢几分钟前给自己发的消息,询问她是否在家。 或许是没有收到回复,所以他才来到单元楼下等候。 然后就好死不死地看到自己和那个“一日男友”约会结束的场景,实在是有点尴尬...... 将大捧玫瑰花束安置好后,她转身瘫进懒人沙发里,用手指勾起地上的纸袋颠了颠,还挺有重量。 撕开纸袋上的密封胶带,将里面的东西慢慢抽出,下一秒,目光被牢牢钉死在上面。 余新月呼吸一窒,眼珠都快掉出来了——竟然是她最爱的SilverSpaceship乐队的原装正版典藏款黑胶唱片!!! 这款唱片在国内基本已绝版,要买还得特意去国外的唱片店里淘,再人肉背回国内,人工费加上关税等杂七杂八的费用,国内售价绝对贵得惊人。 如果不是此刻夜深人静,她真想对着窗口嗷几嗓子! 简琢人也太好了吧! 所以,他是特意过来给自己送这个礼物的? 余新月顿时觉得自己真不是人,刚刚也不邀请他上楼来自己家里坐坐。 不过她家里没有咖啡也没有茶叶,只能请他喝点白开水了。 黑胶有了,唱片机怎么办? 余新月打算把这当做是种对自己的激励,确实得努力找到工作、好好赚钱买个唱片机了。 敲门声再度响起,她坐起身穿好鞋,朝门口走去。 简琢吗?或者是那个男孩? 难道是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这了? 径直走向门口,在打开木门的瞬间,余新月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姗姗来迟的警惕心,随即将原本要大开的门往回推,只露出足以看清防盗铁门外的半掌空隙。 待看清门外那人的模样,她胸腔内的心脏顿时狂跳不止。 那是个约莫五十来岁的干瘦中年男子,头发稀疏,正对着她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下巴处还蓄了点山羊胡须。 一阵反胃感涌上心头,余新月故意压低声线,皱起眉头板着脸问:“干什么?” 中年男人皱巴的脸上不见丝毫慌乱,挤弄着令人作呕的虚浮笑意,说:“物业,上门检查。” 骗鬼呢?这大半夜的。 心跳声仿佛快要震破耳膜,余新月环抱双臂,做出驱逐姿态:“我老公已经在房间睡下了,懒得叫醒他,你明天白天再来吧。” 正要关门,却见那男子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根缠绕铁丝状的物品,居然开始光明正大地撬她防盗门的锁! “你干什么?!”余新月厉声呵斥,尾音却已打着颤。 男人神色揶揄道:“什么老公?我们观察你很久了,阳台每天挂的衣服都是女生的。” 他边撬锁边用眼缝觑着余新月,“不过你男人倒是挺多的嘛,来了一个又一个。怎么,一个还满足不了你啊?” 说着,他又露出难以言喻的猥琐笑容。 余新月忍无可忍地摔上木门。 听他的描述,他们一群人已经在自己家附近蹲点很久,甚至还摸透了她平日里的人际关系,应该是看今天简琢和男孩都已经离开后才实施的行动。 现在当务之急是阻止正在撬锁的他。 余新月边打电话报警边将木门的铁链拴上,力所能及地将屋内的一些重物搬到门口抵住门。 她将棒球棍放在手里颠了颠,这一棒下去估计能大脑开花,如果真到了最后一步,大不了跟他鱼死网破。 屋外撬锁的声音持续不断地传来,仿佛催命的厉鬼在倒计时,她的全身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在警察赶到之前,门锁会被撬开吗? 还有谁能在五分钟之内赶到这里? 她不自觉地啃咬着指甲,努力拿稳手机,给简琢打了个电话。 大概过了多久,余新月自己也不知道。 那短短的几分钟仿佛格外漫长,她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被人扼住了喉咙,怎么都吸不够气。 太阳穴跟随着心脏突突直跳,最后只好蹲下身来缩成最小的一团,用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抱住小腿,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板缝里 直到门口传来一阵巨大声响,她听到窗外有警鸣声依稀传来。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是低沉的、踌躇的。 熟悉的浑厚男声隔着门隐约透出,听起来像是从玻璃罩子里传出的闷音,是简琢。 他说:“新月,已经没事了。” 她将脸埋进膝盖里,眼泪终于无声地淌了下来。 - “喝点温水吧。”简琢将杯子递过来的时候她的手仍在颤动,连拿起一只盛满水的杯子都有些困难。 随后手腕被稳稳一托,暖热的触感停留片刻,简琢从她手里抽回杯子置于桌面,视线扫过余新月呆愣的模样,轻声道:“还是再等会儿吧。” 警察很快将嫌疑人扭送回警局,据说这个嫌疑人还有其他同伙,警察建议她最近先不要继续住在这,等其他嫌疑犯都顺利落网,才算足够安全。 她缓了好一阵,终于恢复些许力气,双手捧着杯子嘬着水,在沙发上缩成小小一团,看起来好不可怜。 “这几天......”简琢掷目于她客厅内摆放显眼的大束红色玫瑰上,“你住男朋友那边吗?” “什么男朋友?”余新月迷茫抬头,跟随他的目光看过去才了然道,“他不是我男朋友。” 多余的解释目前暂时无力多说,简琢也并未再追问。 他思忖片刻:“我给你在外面订几天酒店?” 她摇摇头,身子还在微微发抖,倏地仰起脸,目光湿漉漉地落在他身上:“在我找到新房子前,可不可以先住你那里?” 心知自己的要求有点无理取闹,但那场惊吓仿佛还梗在喉头,她实在不想再独自待着。 她的朋友不多,深交的更是甚少,肖白薇与人合租,距离这里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完全不方便,当下实在没有更好的选择。 “其实我......”简琢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看她一副神志游离的状态,也无法再接收更多信息,他迟疑地点了点头,“你先收拾好东西跟我过去吧。” 浑浑噩噩地来到简琢家中,只有不谙世事的巧巧读不懂空气,娇娇地叫着,伸出两只雪白的前爪扒拉着她的裤腿要抱抱。 余新月抚摸着巧巧柔顺蓬松的毛毛,终于缓过神来,她还记着这房子的主人是个超级大洁癖,遂主动开口道:“那我睡客厅沙发吧。” 简琢这时恰好从屋里端出新的枕头被子,闻言一愣:“不可能。” “我不会让女生睡沙发。”他说。 余新月整夜都睡得非常不安稳,但还好有巧巧在脚边——这次它被特许爬上床提供心理抚慰服务。 据简琢说,之前它都是被禁止出现在房间内的。 睡前还喝了杯 简琢煮的热牛奶,折腾了一晚上,其实她的身心早已疲惫到了极点,可大脑就像是被激发了保护机制,一直在活跃地运转着。 人在失眠的夜里极易追溯反思,余新月开始思索,自己是否做了错误的决定。 是不是应该停止固执的一意孤行,直接将房子退租,然后回到张映秋和老余所在的那个家里,继续做他们听话懂事的女儿。 然后呢? 或许是老老实实接受相亲,和一个没有任何感觉、但父母看好的男人结婚,而后生孩子,就这样过完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 余新月在床上翻来覆去,感觉自己像是在锅里被煎炸的带鱼,已沉沉入睡的巧巧被她的翻身屡次弄醒,发出不满的咪叫嘟囔声。 直至窗帘外的天已微微发亮,她才终于感受到一丝困意。 其实简琢的床垫非常舒服,应当是很好入睡的,新换的枕套和床单有股清冽的香,像雪松,冷冽里透着暖,那气味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等等,好熟悉的味道。 余新月再次嗅闻几下,猛然睁开眼,正要休眠的大脑瞬间被强制开机,像是有根弦被猛地拽了一下,她终于回忆起某些重要的画面: “你的头发好香啊,滑滑的......” “你的耳朵好烫......” ......还有她那向男人屡次伸出的“咸猪手”。 可怕的回忆找到突破口后,开始争相恐后地往外冒,她全都回想起来了! 这个夜晚,余新月一夜无眠。 当她早上顶着浓厚的黑眼圈出现在客厅的时候,简琢看着她的脸时端菜的动作都滞了三秒:“昨晚没睡好吗?” 她打着哈哈:“认床、认床。” 饭桌上,简琢轻轻抛出一道突如其来的变动:“这周我的房子就到期了。” 余新月夹菜的手慢了下来:“这么快?”像是要掩饰什么,她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往嘴里扒了好几口饭。 简琢淡淡“嗯”了一声,轻声解释道,“我是短租。” 空气中有种尴尬的沉默,似乎是两人间第一次出现这种氛围。 就连平时爱撒娇的巧巧也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它蹲在饭桌边缘,看看余新月,又看看简琢,最后选择低头舔了舔自己粉色的肉垫。 他又斟酌着开口:“昨天就想跟你说的。” 怪不得昨天问自己要不要去一起去逛唱片店,所以他送的那个黑胶,其实就相当于是两人的分别礼物? 余新月这顿总觉得胃里空落落的,哪怕整碗米饭都快要被她吃完了。 她把筷子重重按在桌面上:“我也要回送你一个礼物。” 没等他回应,余新月继续道,“一是作为昨天你送我黑胶的回礼,二是感谢你,这段时间真的帮了我很多。” 她一错不错地注视着他的双眼,“谢谢你,简琢。” 听到她提及那张黑胶唱片,简琢眼眸微动,随意搭在饭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向掌心处收拢了一瞬:“那张唱片......你喜欢吗?” “当然!”余新月重重点头,“我会努力赚钱买唱片机的!” “其实我昨天还想问你的是......”他的嘴唇翕动几下,似乎终于要将在心里埋了很久的话吐露出来,声音低哑,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晰稳当,他说: “新月,我家就有唱片机,你要不要来?” 12. 十二轮新月 怕她有所误解,简琢语气平稳地补充道:“这次休假结束后我要开始恢复工作了,有时需要外出拍摄好几天,没人在家。之前上门喂巧巧的阿姨最近有事,请了几个月的假。” 巧巧听到自己的名字,又迈着猫步优雅地荡了过来,熟稔地跳上余新月的大腿开始踩奶。 简琢继续道:“巧巧很喜欢你,之前你也把它照顾得很好。所以想征求下你的意见,是否愿意住过来边找工作边照顾巧巧,刚好公寓还有二楼的空房,我也会给你支付相应的薪水。” 他淡然道出的工资费用给了余新月一万点暴击! 包吃包住照顾小猫,还有高薪拿...... 每项单拎出来,对余新月来说都是致命的吸引力,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神仙工作。 而且家里还有个养眼的大帅哥老板。 想稍微矜持点佯装需要半天时间考虑下,却实在难以抑制上扬的嘴角。 死嘴快憋啊! 简琢见她捂着嘴半天不讲话,轻轻移开了目光,随即垂下纤长眼睫:“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昨天好像看到你和一位男士......” 再多犹豫一秒都是对钱的不尊重。 余新月立即声色俱厉地澄清道:“我目前没有男朋友也没有暧昧对象,完全无需避讳这些。” 短短两三天的时间,两人就迅速完成了搬家任务。毕竟除了花重金购入的电子鼓以外,余新月的出租屋里没有其他更多值钱的东西了。 房东也算好说话,知道自己的房子出了事,短期内不适合住人,遂主动将押金退回,余新月只用将房租交满当月即可。 正式离开的那天,她抱着巧巧坐在简琢的车里,搬家公司的车拉着两人的大件家具紧随其后。 似乎是知道要回家了,巧巧今天格外安静,窝在她怀里专注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大尾巴在空中轻扬。 “把它放回航空箱吧。”简琢看了眼挤在副驾驶其乐融融的一人一猫,小声劝道。 巧巧的体型属于中型猫,加上浑身的长毛,体重差不多得有18斤了。 “没事,不重。”她摸着喉咙里正咕噜咕噜的巧巧的脑袋,虽然腿已经被压得有些麻了,但依然舍不得把猫端回去。 简琢说:“你这样也太宠它了。” 她不甘示弱道:“彼此彼此,毕竟某人每天都坚持给它做生骨肉和猫饭,还要带出门溜呢。” 简琢微微怔愣,随即轻笑一声,不再说些什么。 余新月有些得意洋洋地哼哼,却忽然惊觉他们这样真的很像一家三口...... 溺爱的妈,纵容的爸,还有被宠坏的它。 被自己莫名冒出的诡异想法吓了一大跳,她旋即收敛起笑容,转头看向车外,倚着车座靠背假寐。 - “余新月!你可真是疯了!”肖白薇在甜品店里站起身忍无可忍地怒吼。 没想到她反应居然这么大,感受到各种目光正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密集得像蛛网盘踞,余新月赶紧拉着好闺蜜让她坐下。 “你就这样搬到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家里!就不怕他是坏人?把你卖到山沟沟里咋办?” 哪怕极力克制,肖白薇特意压了嗓的气音依然吐字清晰,余新月的余光里仿佛能看到附近的顾客们全都拉长了耳朵。 “没有来路不明,我们都认识几个月了......”眼下这情况,余新月可不敢说她其实已经在简琢那吃了好几顿饭,之前喝醉酒还被他背着送回过家。 “几个月怎么了?在你们小区住这么短时间就走了,谁知道干嘛的?” “人家有正经工作,是模特。” 她冷哼一声,“什么模特?野模吗?赚不到钱还要被富婆包养的那种?” “没有,不是......他有钱,那公寓还挺大挺高级的。” 肖白薇反问:“他就一个人为什么要住这么大的房子?还是两房,Why?” 余新月弱弱解释:“那空房子之前是给他的猫住的。” 肖白薇:...... 简直壕无人性。 她再次冷哼道:“我的好闺闺呀,为你量身定做的杀猪盘这不就来了。” 听到好闺蜜三番五次地抨击简琢,余新月嘴角往下撇了撇,把杯子里的吸管咬得扁扁的,嘟囔道:“当时出租屋遇到变态撬锁,还是他第一时间赶来帮我的呢。” 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她的尾音直直往下掉,像在生闷气:“他能骗我啥?我现在的兜比脸还干净,咖啡店的兼职也做不下去了。 现在兼职招人动不动就要20岁以内的,我每个月还要给我妈上贡生活费,再这样下去真的没钱交房租了。” 后面兼职的日子,那女人果然只要看到她在店里,就带着大胖儿子来找麻烦,虽然人多的时候也不敢闹得太离谱,但偶尔搞这么几次就足够烦人。 店长和咖啡店老板并未说些什么,但是她心里实在愧疚难受,最后只好主动把兼职给辞了。 肖白薇咬咬牙:“要不你先来和我一起住,我接济你。” 余新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可拉倒吧!好意我心领了。” 她了解肖白薇这个大手大脚惯了的月光族,本身每个月都不一定能存到钱,甚至还可能倒贴。 再加上她工作强度很大,经常加班,两人挤一张床上肯定休息不好。 这下彻底没招了,就连肖白薇也不得不承认,眼下这个住家照顾小猫的兼职,似乎是余新月目前最好的选择。 但她依然对这个来路不明的神秘模特不太放心:“这样,你带我去他家里坐坐,我看看环境和他为人。” “啊......”余新月有些犹豫,“这不太好吧,我毕竟只是借住在人家里。” 但为了闺蜜人身健康着想,肖白薇决定豁出去了:“就说咱们刚好逛街经过,我突然拉肚子兜不住了!” 坐在洁白如新的智能马桶上,鼻息间还传来清爽的海 洋香氛味道,肖白薇气急败坏地给余新月发消息:【好闺闺,你和超级大模特Zico同居怎么不早说?!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面积如此大的高级公寓!】 New月:【喔喔对,Zico好像是他英文名来着,我看他微信名也有这个。他很厉害吗?】 狂野母螳螂:【老天!哪怕不了解顶奢圈和名模圈,但凡看过一点时尚杂志的人都说不出这句话来!】 她坐在自带发热功能的马桶圈上,勤勤恳恳地给好闺蜜全网搜罗发去这位超级顶奢名模的各项报道和新闻,以及一些杂志采访的链接和截图。 客厅里,简琢正用自己的平板简单地回复着工作消息。 复工初期,他不会给自己排太多太重的任务,而且现在也还未到时装周的冲刺阶段,最近只需进行一些简单的广告拍摄和商业代言。 眼下好几轮工作消息都回复完了,厕所里的人都还没出来。 他禁不住朝那方向看了好几眼,对余新月试探道:“你朋友......没事吧?需要吃药吗?” 此时她看杂志访谈正看得起劲,被访谈主人公突如其来的问话吓了一大跳,也望了眼厕所,支支吾吾道:“我、我微信问下她啥情况。” New月:【快出来吧闺闺,再坐下去超级大模特Zico就要以为你拉出问题了,刚还问你需不需要吃药呢。】 下一秒,厕所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简琢皱着眉头问余新月:“她真的没事吗?” 余新月将头埋在双臂里,腹部肌肉酸痛,强忍着笑意连连摆手。 似乎是为了缓解尴尬或强行挽尊,肖白薇从厕所出来后,在征得屋主的同意下开始在公寓内自如闲逛,欣赏着墙上悬挂的名画和室内的艺术摆件,偶尔还和简琢进行一些友好的艺术交流。 趁他又在沙发回工作消息的间隙,肖白薇小声问道:“咋样闺闺?我表现的还算自然不?” 余新月微笑给予暴击:“我假装松弛就这样。” 肖白薇:...... 恰好饭店,简琢邀请肖白薇留下一起吃午饭,她假意推脱几下后就答应了。 虽然知道余新月的同住对象是简琢后稍微放心了些,但依然想再实地观察下他的人品。 三个人吃饭,简琢这顿做了四道低脂菜。 鸡胸肉煎得金黄微焦,混着黑胡椒的辛香,被开水烫熟的西兰花堆在一旁,咬下去脆脆的;薄嫩的牛肉片被大火快炒,锁住了肉汁,带着点嚼劲,脆甜的芦笋被牛肉的油脂香裹缠着; 白玉嫩豆腐在菌菇汤里微微颤动,吸满了鲜美浓郁的汤汁;四道菜里最精致的菠菜鸡蛋卷,蛋皮软嫩、菠菜翠绿,切开后的横截面像一幅精致的春日画,越嚼越香。 在被简琢堪称精湛的厨艺收买的临界点,肖白薇奋力残存着最后一丝理智,抚了抚额头前的齐刘海率先发问:“简......先生,你目前应该是没有亲密关系的吧?不然咱们新月住在你家也不太方便。” 13. 十三轮新月 他闻言动作微顿,看了一眼余新月,垂眸淡淡道:“嗯,目前还是事业为重。” 肖白薇全程紧盯简琢的神情,此刻忽然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饭后余新月积极收拾碗筷,毕竟这顿简琢又多做了一人份的菜,她还想再争取下帮忙洗碗。 没想到简琢直接按住她手腕:“我来吧,你去客厅陪朋友坐着聊天就好。” 她惊呼:“那怎么行!” 哪有这样好的老板,给员工包吃包住发工资,现在还包收拾碗筷和洗碗。 男人的神色没有任何波澜:“那你现在去给巧巧的碗里添点水,我这边很快就洗完了。” 余新月只得乖乖去客厅给巧巧倒水,恰好看到肖白薇搂着猫坐在沙发上,满脸玩味戏谑:“霸道男妈妈爱上你?” 她瞬间被雷到:“别搞别搞。” 肖白薇忽然正色道:“说真的,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真不太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我在家天天穿着宽松睡衣和大裤衩走来走去。”余新月将大瓶装的宠物专用纯净水放回原处,故作自若地摆摆手。 “啧,你不懂,”肖白薇咂咂舌,眯着眼道,“以我在情场纵横多年的经验来看,那是一种......男人在看到感兴趣的猎物之后才会出现的眼神。” 余新月缩了缩脖子:“被你说的好吓人啊。” “诶我不是那意思!”肖白薇眉头微挑,“其实知道你雇主是简琢后,我反而放心了很多。” “为啥?” “他业内风评极好,甚至有点......”肖白薇干脆直接用访谈内容解释,“16岁在米兰时装周出道至今,零绯闻、零暧昧对象,身边别说女人了,可能连只母蚊子也罕见,业内人戏称“模圈佛子”。 不过他与人交往向来淡漠,可能除工作以外,也没有什么其他娱乐活动吧。” 两人一同看向厨房里认真洗碗的简琢,或许做饭也勉强能算作他的一项娱乐活动。 临走前,肖白薇将防狼喷雾放在余新月手中,做最后叮嘱:“虽然他在业内风评很好,咱也不排除他是gay的可能,但依然要保护好自己,我包里随身携带的武器先给你。” 没走出去两步她又折返回来,朝好姐妹暧昧地wink了下:“当然,如果你们真谈了也不吃亏,记得做好防护措施就行。” 什么乱七八糟的! 余新月涨红着脸在风中凌乱,感觉掌心的防狼喷雾格外烫手。 下午简琢开了几个视频会议,他的英文流利顺畅,沟通时还掺杂着其他语种,多外语切换自如。 余新月只能勉强听辨出他明天似乎有一个商务代言拍摄。 满足完小小的八卦欲,她继续低下头翻看着各招聘软件和公司官网,搜寻着适合自己的岗位投递简历。 门铃响了,她看了眼沙发上还在开会的简琢,主动跑去开,争做一个极有眼力见的勤奋员工。 打开门,余新月愣在原地,门外的人似乎收到的震撼比她还大,手里抱着的东西都差点掉地上。 男子看起来年龄不大,面容清俊,甚至还有些未脱的少年气。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看她,又后退几步看了眼门外的布置,才终于确认自己没敲错门。 只见他迅速收敛起神情,露出职业微笑,眼底还残留有未能收尽的震颤余温:“您好,请帮我找下Zico。” “喔喔。”余新月转头叫来简琢,才意识到自己这样擅自贸然开门似乎不太好。 万一有狗仔怎么办? 万一被简琢的“对家”捕风捉影、大做文章怎么办? 她不太了解模特的圈子,只能一律按照内娱圈来对标。 看到简琢出现在门口,那男子似乎终于松了一口气,语气娴熟地抱怨:“简老大,明天就要正式开工了,你今天才联系我?” 简琢语气淡然:“你也可以直接来公寓找我。” “呵呵,”他在门口换好鞋,径直走向沙发,“你以为我没来找过吗?每次一休假你就玩消失,有谁能找得到你?” 哦? 所以简琢那几个月独自一人藏在老破小出租屋里,其实是在休假? 品味还真独特,直接整一出“陋室铭”陶阳情操。 余新月感觉自己跟有钱人的代沟依然隔了整片太平洋。 简琢此时恰好正抬手向男子介绍她:“这是巧巧的生活助理,余新月。工作期间暂住这里。” 又向她介绍男孩,“这是我的工作助理,林清扬。” 两人互相点头微笑算打了招呼,余新月依然能察觉到对方眼里的探究。 但他并未过多询问,直接转身掏出文件夹,开始和简琢沟通工作事项:“老大,我们先来看下近期的行程安排,我这边还有几个需要对接的品牌方......” 为了避免打扰到他们,余新月悄悄抱着电脑上了复式公寓的二楼。 刚开始她也担心两人住一起会有些不方便,没想到简琢直接把整个二楼都给了自己。 这里不仅有独立房间、房间内配备了厕所、二楼还有个小阳台和客厅,简直就像被独立出来的另一套房子。 为了避免尴尬,简琢还给她的二楼也装了台新洗衣机,两人衣物的洗涤和晾晒都是分开的。 作为非亲非故的她能得到这么好的照顾已是无比感激。 余新月打开购物软件,也算是黑胶唱片的回礼,她最近很想给简琢送个礼物,但一直没想好要送什么。 太贵的她买不起,太便宜的......也拿不出手。 但作为简琢的工作助理林清扬,或许会比较了解他? - 这天,余新月按照简琢给的食谱给巧巧拌好生骨肉,又在碗里添了水,就收到他打来的一通电话:“新月,帮我看下我房间里的床头柜第二格里,有没有个黑色盒子。” 第一次进简琢公寓里的房间,她畏手畏脚,生怕不小心搞脏了这个洁癖大王的卧室。 很快就按照他说的位置找到了那个盒 子,简琢让她打开看看里面是不是有一枚胸针。 余新月依言打开,里面确实躺着一块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胸针,上面的钻炫彩夺目,背后的LOGO有点眼熟,应该在高档商场的奢侈品专柜里能经常见到。 简琢说等会儿林清扬会开车回来取,她忽然福至心灵,说现在也没有其他的事,她直接送过去会更节省时间。 恰好也想找机会和林清扬聊聊,顺便满足下自己对于模特行业的好奇心,近距离感受下简琢的工作场景。 简琢给她打的车很快就到达公寓门口,她将黑色盒子小心地放进厚实的牛皮纸手提袋里,坐上车直接出发。 今天特意穿了简单的T恤和短裤,如果现场还需要人力搬东西跑腿什么的,她穿着轻便也能帮忙打个下手。 摄影棚在一个有些偏僻的郊区,推开门的时候,余新月还是被里面的布景给震撼到。 这次的拍摄主题应该是星际科幻,漆黑的背景下到处都坠着在灯下闪着光的亮钻,摄影团队的创意大胆又豪横,直接用钻石的堆叠来代替银河系中闪闪发光的各星球。 余新月又望向幕布下聚光灯对准的焦点,仅仅只看到个侧脸,却令她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简琢的眼周被涂抹了银白色闪粉,唇色很淡,他垂着眸,眼下坠着三颗碎钻,羽睫处也被化妆师贴了几簇白色假睫毛。 那银色闪粉从眼尾一直延伸至耳廓,配上他冷白皮的肤色,看起来神秘而又高贵,如同银河中的星际王子。 他整个人都在镜头下闪闪发光。 在余新月情不自禁地发出惊叹后,随之而来的也是众人此起彼伏的赞叹声,而后整个摄影棚又回归沉寂,唯有摄影师接连不断的快门“咔嚓”声。 “余小姐,余小姐!”余新月回过神来,朝赶到她身边的林清扬递出手中的手提袋。 他连连道谢,又跑向后台的妆造室,东西必须赶在下一组造型拍摄前送达。 站在原地一时半会儿没什么事做,也没有其他认识的人,余新月考虑要不要先离开,却听到身旁有工作人员在喊:“喂,你去把三脚架和闪光灯拿过来。” 她转头看去,发现那人说的正是自己,估计是把她也当成现场的工作人员了。 不过本来就是打算来帮忙的,余新月疾疾小跑去那人指着的角落找到物品,吭哧吭哧地搬着。 有点重,她搬得小心又谨慎,毕竟这些东西的价格看起来都不便宜。 扛到一半实在手酸,她打算停下来休息会儿,遂将它们轻轻放回地上,甩了甩酸胀的小臂。 远处又传来声音:“搞什么鬼这么久?一点东西都搬不过来吗?” 她蹙眉正想反驳,身侧传来一道清润严肃的男声:“她是Zico团队的,不是场地工作人员,请不要指使她做事。” 那人的态度突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他不动声色地用余光偷偷打量着余新月,讪讪道:“哦哦,原来是Zico老师的人啊,不好意思,那您先去休息下吧。” 14. 十四轮新月 没想到林清扬还会突然折返回她身边。 他摸了摸后脑勺,慌乱中透出一丝懊恼:“抱歉余小姐,刚有些忙没顾得上你,我现在带你去后台休息。” 余新月急忙摆手:“没关系的,我本来就是想着过来帮忙的。” 林清扬叹了口气:“那你还是来Zico的休息室帮忙吧,拍摄场地有场务、有各种灯光和摄影助理,这些都是品牌方和后勤组负责的工作,我们作为模特团队非必要不会干涉太多,万一出了事容易掰扯不清。” 没想到拍摄现场如此分工有序,她若有所思地点头。 并未听到身旁的男子又小声嘀咕了一嘴:“你要是去干重活累活,Zico知道后不得把我削死......” 来到后台才真正感受到林清扬作为助理的工作细致程度,当简琢一轮拍摄结束后,他需要马上冲上前递水,随后辅助服装师给简琢迅速换上提前准备好的下组服饰。 在补妆的间隙,还要在旁边留意发型是否完好,衣服是否有褶皱,最后还需要统筹时间表,确保拍摄按计划推进。 而余新月在后台的任务只有一个——看管好简琢的手机和证件等私人物品。 她坐在沙发上困得直打哈欠,感觉自己是整个摄影棚里最闲的人。 没想到简琢工作起来也是个狠人,昨天她似乎听到林清扬说他们今天早上六点半就要出发,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他几乎拍了整整一天。 隐约间听到门外传来工作人员闲聊的声音,余新月一下打起了精神。 “啊啊啊Zico真的好帅!” “爽死了,今天能来现场真是大饱眼福,我求了领导好久才同意带我来现场协助的。” “等下那套更帅,上半身是透视装!” 什么!透视装? 听到这她可一点都不困了。 本来还在鬼鬼祟祟地想着如何才能找借口回到拍摄现场偷看两眼,没想到透视装居然就是最后一组,拍摄结束后简琢直接回到后台。 余新月看着他上半身若隐若现的肌肉线条,感到大脑有些眩晕。 林清扬还在旁边碎碎叨叨:“感谢老大高抬贵嘴,这次咱们比原定的拍摄计划只延误了一个多小时。” 简琢对他的阴阳怪气不甚在意:“反正都是今天最后一个拍摄了,他们有些效果出来确实不行。” 林清扬嘴上依旧不饶人:“嗯对,品牌方、摄影团队、艺术总监都说ok,但就是过不了你这关。” 造型精致长发男人挑着眉反问:“重拍后的效果更好了不是吗?” 林清扬无力反驳:“行吧。” 简琢坐到余新月身旁,她连忙将他的手机等物品双手奉上。 他却未急着查看,只随意接过放回桌面,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她的双眼问:“今天晚上吃什么?” 真是惊为天人的一张脸,他的妆造还未卸下,余新月不敢再继续与之对视,下意识将视线下移。 却又被他透视装里的“春光”吓得将目光弹了回来,最后眼珠子只能在他身后的那墙面上游离打转。 “吃......额,都行。”舌头打结,讲话都有些不利索。 “现在五点多,回到家大概六点多,我晚上不能吃太多而且要清淡,要不我煮些......” 好一个秀色可餐的慷慨“男妈妈”,各方面都是。 余新月大脑内仍是一片混沌,只能像鹦鹉学舌般重复着:“都行、都行。” 关于晚饭的话题终于艰难结束,以为简琢现在就要去卸妆并换下服装,她正打算松一口气,却又听到男人在耳旁轻声说:“你脸上有闪粉。” “哪里?”她连忙摸了摸,可能是刚刚在拍摄现场偷窥时不小心沾上的。 “这,”简琢指指自己脸上对应的地方,“我帮你弄,离眼睛有点近,你别蹭进去了。” 余新月心脏突然狂跳起来,“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他却已将手伸了过来,余新月忙慌着后缩躲开,在脸上胡乱擦拭着。 一阵手忙脚乱后,居然真的把闪粉蹭进眼睛里去了,疼得她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简琢立马钳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惊人。 两人间的距离骤然拉近,余新月瞬间动弹不得。 本想用尚且“幸存”的另一只眼睛向林清扬发送“求救信号”,却只看到他低着头急匆匆收拾好东西后落荒而逃的背影,还顺手将门也给关紧了。 不知何时,整个休息室除了他们两人以外再无一人。 余新月:...... - “啊......好痛!” “你先别动,我尽量轻点......” 不是什么不可描述的画面,是余新月被闪粉糊进了眼。 太近了,她完全被那股淡淡的木质香所萦绕,一只手带着干燥的暖意稳稳托住她的下巴,力道很轻,但难以挣脱。 眼角有泪涌出来,她来不及擦,模糊的视线中只能看见男人专注的眉眼。 余新月的睫毛止不住扑闪着,整个右眼布满红血丝,泪水盈满了眼眶,伸手靠近的时候。 她下意识还想躲,被男人稍加施力后,又乖乖地不再动弹。 拨弄间,眼球里的闪粉已褪至眼尾,他用指腹轻轻拈过,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喷在掌心,是暖的。 “好了。”简琢松开双手,前倾的上半身瞬间退回原处,指腹处还残存着她皮肤的温软,他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指端。 滴完简琢随身携带的眼药水,余新月感觉眼睛终于稍微活过来了一些。 害怕视线刚恢复的她会在光线阴暗的摄影棚看不清路被绊倒,简琢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拉着她的手腕一起朝停车场走去。 余新月低着头有些心虚,生怕别人看清了自己的脸。 “怎么了?”他视线扫过,出声询问。 “怕他们拍下来传你不好的新闻啥的,这会对你事业有影响吗?” 他语气不甚在意:“没什么影响,模特不是艺人明星。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这些,是商业价值。” 两人上了车后,余新月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在摄影棚的新奇“初体验”。 简琢开着车安静聆听,偶尔回应两句,她又对他的职业产生了极大的好奇:“你是怎么开始做模特的?” 他答得平淡:“我在国外上学,街头逛街时被老师发现的,试拍了组照片后就和我签约了。” 余新月追问:“你当时就是在读模特相关的专业吗?” 简琢摇头否认:“当时在修的是经济学硕士,后面签约后才开始正式学习相关课程。” 硕士? 她突然想起曾在访谈中看到,简琢模特正式出道时才16岁,忽然有些困惑:“你读硕士时多少岁?” “15、16岁吧。” 哦豁,原来是个天才少年。 等下,那么...... 余新月又问道:“你今年多大?” 他顿了顿才答道:“过完年就25了。” 还是个比她小的年下弟弟! 瞬间,她看他的眼神里就多了些长辈看小辈的不明意味。 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差点忘了做,余新月急忙点开微信。 今天在后台休息室里终于顺利加上了林清扬的联系方式,她想询问些关于简琢的事,方便给他挑选礼物。 New月:【哈喽你好,我想问些关于简琢的事情。请问 您现在方便吗?】 那头的人并未立即回复,估计也是正在开车。 “你呢?”简琢单手握着方向盘,倏然开始反问,“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余新月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目光:“类似公司里的品牌宣传吧,偏策划和文案性质的岗位。” 他的问话中带着一丝淡然的笃定:“你是文科生?” 她点点头,又想起过往的一些事情:“刚毕业的时候,爸妈还想让我去当老师呢,说铁饭碗稳定,还有寒暑假,当时我连教师资格证都考到手了。” 前方是红灯,车辆排列着鱼贯停驻,他不急不缓地踩下刹车,侧目听她继续讲述。 “但其实我挺排斥当老师的,也可能是老天的安排,后面怎么都考不上教师编制,反而是公司offer先到手了,爸妈看是个大厂,也就没说什么。” “为什么排斥当老师?”红灯开始闪烁,他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搭回方向盘,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 余新月思忖片刻:“可能是我耐心不够吧,如果小孩子在我面前尖叫打架,我可能会忍不住......” 诡异的停顿,简琢忍不住睃了她一眼,只见她深深呼出一口气的同时,缓缓吐出剩余那几个字:“加入他们。” 他的唇角微勾,脑海中似乎已脑补出她和孩子们一起尖叫打架的场景,到底还是没忍住轻笑出声。 余新月的心底顿时升起一股微妙的自豪感。 方才还在拍摄现场不苟言笑、被人老师长老师短叫着的简琢,此刻却无比自然放松。 仿佛这一面才是最真实的他。 手机弹出微信新消息提示,余新月低头看了眼,林清扬回她了。 刚加上时没注意,现在才发现,他连微信名都带着浓厚的社畜气息。 扬-Zico助理(24小时内回复工作消息,请勿电联):【可以,你想问点什么?】 余新月直接开门见山:【我最近想给他送礼物,但是不知道送什么毕竟好。所以想问问你,他平时有什么喜好?】 那边很快回复过来一条消息:【Zico大概率不会收的,尤其是女生。】 她才刚读完这条消息,对方就迅速撤回,重新发了条过来:【抱歉抱歉,我看岔了!】 在她疑惑的时候,又收到林清扬的一条新消息:【可以的。但其实他的日常非常简单,我对他私人生活的了解也并不算多。】 这可就有点麻烦了。 余新月只能想到他平时喜欢做饭,难道真的要给他炒俩菜? 虽然她做的饭也能吃,但和简大厨的水平比起来,还是太相形见绌了。 简琢见她久久不再闲聊,便点开了车载音响,随着悠扬的音律在车内响起,余新月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新点子。 与此同时,微信那头的林清扬也发来一条新消息:【我想起来了,他好像平时还挺爱听歌的,之前坐车时经常听到他放歌。】 对,就是这个! 余新月连忙打字:【你能帮我回忆一下,他最近爱听的是哪首吗?】 林清扬那头回复了一句“OK”,说晚点发给她。 接下来的路程还需要半小时左右的时间,她开始有些犯困,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简琢侧目看了她一眼,随即调高了车内的空调温度:“后座有毛毯,你可以拿来盖一下。” 他的车速很稳,人在车里几乎不会有任何晃动,余新月一回身就轻松够到了毛毯。 香香的,和家里的洗涤剂是同个味道,如同清冽的冷松,让人闻着神经就会不自觉放松下来。 余新月盖着有些昏昏欲睡,话语没经过大脑地咕哝了句:“还有谁坐你的车啊?怎么还备着毛毯。” 15. 十五轮新月 他怔愣一瞬,话语间带着笑意,却又无比郑重地解释道:“有时候清扬开车,我在后座休息的时候会盖。” 这么小声都被他听到了? 余新月尴尬地头皮发麻,又听着驾驶座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解释道:“除了清扬以外,还坐过我这辆车的人,就只有你了。” 她这下连呼吸都放轻了,只想假装自己早已昏睡过去,不知道是不是盖着毛毯的缘故,总感觉浑身开始发烫发热。 又是个等待红绿灯的间隙,简琢扭头看了副驾驶一眼。 她的两侧脸颊带着些粉,呼吸看似平稳,可绷紧的嘴角和微颤的眼睫依然出卖了她。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笑意从唇角爬上来,漫过眉梢,最后在眼尾落成一道浅浅的弧度。 - 最近张映秋的电话愈发频繁,无一例外都在控诉着老余在家的种种懒惰行为,余新月听着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于是她决定先发制人,直接告诉妈妈自己现在已经搬家,且正在与人合租。 张映秋闻言在电话里一愣,过了好几秒才出声:“这么突然?” “因为之前那个小区治安不太好,总感觉有安全隐患。”这点倒是没有撒谎,也算是她搬家的最主要原因。 但她并没有跟妈妈说出租屋遇到撬门变态的事情,不然张映秋女士分分钟喝令她今晚马上卷铺盖回家。 “所以你先别来出租屋找我了,现在合租,有一半地方都是别人的,你过来住不方便。”说着说着,余新月又有些于心不忍,“实在不行,你下次再离家出走的话,我给你开个酒店住两晚吧。” “开啥酒店哟,浪费这个钱,不需要。”提到钱,张映秋就变得异常敏感,倒是拒绝的很干脆。 随后她又闲扯了些家长里短,忽然扭捏道:“女儿啊,你最近有没有一些闲钱,可以给妈妈周转一下?” “你缺钱了吗?怎么了?”余新月皱着眉问。 “不是不是,不缺,就是......我听到人在说什么,投钱进去就能赚钱的东西......”张映秋越说越小声,让人根本听不清她的后半句。 心里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她不觉提高了音量:“投什么?现在诈骗团伙就盯着你们这些退休老人手里的钱,你别去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每天安安心心吃饭睡觉跳广场舞就好了。” “好好,不搞、不搞。”张映秋忙不迭答应,很快又说起另一件事,“你过完年也27了,老大不小的,该抓紧找个人嫁了,妈妈这边也在帮你问着有没有年龄合适的......” 余新月翻了个大白眼,立马打断:“好了好了知道了,刚加班回来好累,先不聊了。” 总算结束了这次通话,她刚挂完电话就听到楼下传来吸尘器的嗡鸣声,暗道不好,赶忙跑下楼梯。 “我来我来!”她想一把夺过简琢手里的吸尘器。 最近他还没有出差,余新月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巧巧生活助理”拿钱实在是太轻松了,就每天在家里做点猫饭和倒水,洗碗做饭的都是简琢,她只能见缝插针地干些打扫卫生的家务。 简琢却不肯松手,握着吸尘器纹丝不动:“地上有猫毛,我吸一下而已。” 贤惠男妈妈的眼里总有活咋办? 余新月只能继续发挥自己胡言乱语的专长:“我是巧巧的生活助理,按理说它的猫毛也归我管。” 最后简琢只能无奈地睨了她一眼,放下吸尘器转身继续健身。 清理完猫毛,确认好巧巧碗里的水,又给它投喂了几颗冻干小零食,余新月才重新回到自己的二楼专属空间。 简琢帮她把鼓安装在二楼的小客厅,电子鼓靠系统接收到打击信号后输出对应音色发声,与架子鼓真实的击打声不太一样,鼓音可以完全只存在于耳机内,并不会吵到别人。 但余新月也担心击打在模拟鼓皮上的声音会有些大,于是她扒在围栏上,从二楼探出头来,礼貌询问:“我要开始练鼓咯?” 跑步机上的简琢下半身动作未停,他摘下一侧耳机,用手势比了个“OK”:“我带着耳机,你练吧。” 余新月翻出最新打印下来的鼓谱开始练习,这是一首她想尽快学会的新歌,基本节奏已经能熟练演奏,但有几个加花部分还需要再练一下。 练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又连接上手机蓝牙,打算跟着歌曲再试打一下。 手机刚好显示有新消息,余新月点开来看,是章鱼哥给她发的:【小新月,已经帮你跟乐手老师们都沟通好了,等下我把大家的排练时间发你。】 随后章鱼哥又给她发了好几个自带架子鼓的录音棚,她全都放进收藏夹里,等有空时好好筛选对比。 给简琢准备礼物的计划,终于要开始启动了。 - 安静的会议室里,余新月甩了甩酸痛的右手。 关于目前的求职市场,她还有个非常不理解的点:明明简历上都有的内容,为什么还要在公司的应聘者信息登记表中再重新填一遍? 学历信息居然要从高中填起,不仅如此,还需要填父母的工作单位等各种家庭隐私。 她有些忍无可忍,直接空了好几个地方。 这家公司离地铁站有些距离,她走得口干舌燥,但从进来到现在,连一杯水也没有提供。 人力只冰冷地甩过来这张表让她全都填完,随后立即转身走出会议室,看起来极为忙碌。 敲门声响起,人力从门后探头瞥了她一眼,神情冰冷木然:“填完了吗?” 余新月点点头,咽了两下口水就当是润喉了,估计等会儿面试还要说很多话。 果不其然,几位面试官拿着她自己打印好的几份简历和刚填完的信息表,让她做一个自我介绍。 可是明明所有信息都已经在你们手上了...... 她也只能在心底暗骂,微笑着说“好的”,而后开始做漫长而又徒劳的自我介绍。 随后,面试官们又根据她的过往工作经历问了些问题,有人注意到她信息表中空着的部分,提出问询。 余新月姿态坦然,不卑不亢地笑着答:“抱歉,有些信息已涉及到个人隐私,在未正式入职前不太方便提供。” 桌子正对面的某位面试官突然嗤笑一声,用手指戳着她简历上本科的毕业院校,漫不经心道:“J大的高材生啊,学历这么好,gap期这么长都找不到工作?” “我......”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一口水都没喝,喉咙早已发干发痒,那人的话宛若火上浇油,她感觉脸像烧开的水般沸腾发烫。 想再讲点什么,哪怕掩饰掉这段gap期也好,张口时话语却哽在喉咙口。 一阵带着刺痛的痒意袭来,余新月只好掩着嘴匆忙说了句“抱歉”,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她用手背挡住嘴,尽量想把声音压到最低,但声响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面试的后期,她整个人仿佛灵魂出窍,意识已不在体内,而是在半空漠然地看着这一场荒诞闹剧,余新月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回答了些什么,只是机械地开口。 直到听到那一句“今天面试就到这里,我们后续会尽快通知你面试结果”后,她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 面试结束后就不要再反复回想,等结果就行,她一路上都这么宽慰着自己。 在街边给自己买了瓶水,拧瓶盖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没拧开,大拇指的指腹还被蹭破了点皮,查看伤口的时候,余新月才发现自己的手仍在控制不住地在微颤。 她抹了抹眼角,强打精神,下午还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熟门熟路地拐进小巷子里,来到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推开满是涂鸦和海报的门。 “小新月来了?”张宇朝她招手,“就差你了,大家都已经准备好了。” 余新月 忙小跑上前,掏出包里的鼓棒。 酒馆还没到营业时间,张宇愿意把这个小小的舞台借给她做乐队排练的地方,协助演奏的乐手老师们也是常在店里演出的那几位。 大家都很好,特意为她挤出空暇时间。 确认大家都已跟过各自的谱练熟,她左脚踏在踩镲踏板上,双手高举起鼓棒在空中交叉敲击,跟着节拍器,打着节拍倒数:“Three、Two、One。” 下一秒,电子琴的伴奏率先响起,随后电贝斯缓缓进入,余新月的鼓点也很快加入歌曲演奏中。 在音乐高潮部分,灵动的单簧管旋律轻巧加入,宛若森林里精灵们的圆舞曲。 余新月的身体忍不住随着鼓点节奏轻轻摇摆,嘴里也小声哼唱着。 一首合奏结束,张宇忍不住高举双手鼓掌,“太棒了!咱们第一次能合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他取下电贝司的肩带,“不过还可以再调整一下,新月这的鼓进的有些慢了,单簧管老师那边......” 随后他们又一起练习了多次,直到临近店铺的下午开业时间。 余新月将鼓棒收进长条状的袋子里,跟大家逐一道谢后挥手道别。 今天的架子鼓打得真痛快,这还是她第一次与乐队合奏排练,却异常顺利。 好几个瞬间都恍若进入了忘我的心流状态,那一刻除了音乐的旋律外,脑海中不再有任何的杂音回荡,她都几乎快要忘了今天面试的所有不愉快。 余新月在街上漫无目的地闲逛,忽然接到简琢打来的电话,问她现在在哪,说今天的拍摄任务已经结束,可以顺路载她一起回家。 她朝四周看了看,说了个标志性的建筑,站在街边等着简琢将车开过来。 最为炎热的夏季已逐渐远去,秋风里闪烁亮起的灯火在近晚的黄昏中摇曳,落叶伴随着街边路过的行人在空中纷纷飞舞。 余新月搓了搓双臂,感到些许凉意。 伤春悲秋,虽然秋天是她最爱的季节,但也极易让人追忆感怀。 她点开手机里的鼓谱,用耳机里欢快的音乐声驱散着蓦然升起的惆怅,晃着脑袋熟悉着对应的节拍。 一阵刺耳又尖锐的汽车鸣笛声在耳边炸开,伴随着急迫的刹车声,司机探出头来骂了句什么。 余新月摘下左侧耳机,和其他几位驻足站立的路人齐齐看去,是一对刚闯了红灯的小情侣。 女生低着头行色匆匆,脸色有些难堪,男生则伸出半个手臂大力环抱着女生,一边尴尬地笑着道歉,一边继续搂着女友向前走。 两人从街对面走来,朝着余新月逐步靠近,随着他们的面容逐渐清晰,她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情侣中的男生脸上,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被抽干,如同坠入冰窖,只剩下刺骨的冷。 是她的前任陈源浩。 而旁边那位,很显然是他的新女友。 刚过完马路,女生就将他狠狠推开,男生又追回,拉扯几番,终是被勉强哄好,两人脚步僵硬又别扭地与余新月擦肩而过。 陈源浩并未注意到站在路旁的她。 男人嘴上说着甜言蜜语,眉目间却满是不耐,似乎只要女生再多闹半分钟,就会立马翻脸破口大骂。 封存在记忆深处的画面被强迫抽出,像是猛然拉开了早已年久失修的老抽屉,最终的局面是木板断裂,里面所有物品散落满地。 余新月奋力在一片狼藉中找到记忆里对应的画面。 在很多次陈源浩犯错后,他也曾这么好声好气地哄着自己,如今跳脱出当事人的身份,以第三视角去看,竟能发现诸多端倪。 原来他的爱从始至终都像是一种表演,等到耐心消磨殆尽,就果断拉下电闸终止表演,全然不顾舞台上全心投入的舞伴。 ——“新月?新月!” 直到被拉入一个温热又宽厚的怀抱,她的脑部神经才终于在断线后重新连接。 16. 十六轮新月 四周萦绕着令人沉静的温润木质香,这是简琢时常放在门边柜子上的一款香水,偶尔有商业洽谈的场合,他会在出门前喷一些。 后背紧贴着男人的前胸,她没躲开,男人也同样保持着姿势。 余新月抬头望去,恰好他也垂眸看她,深棕色的眼眸在昏暗的暮色笼罩下如同蒙着一层薄烟似的雾,长而微卷的睫毛下垂,在他眼下扫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今天简琢在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件卡其色的薄开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半截精瘦的手腕,衣摆在微风中轻晃。 哪怕是如此休闲又简约的搭配,他都能穿的极为好看,高大的身材挺拔舒展、气质不凡,引得路过的几位女生频频侧目。 秋风吹拂,有几缕属于他的长发恰好扫落在她脸颊边,痒痒的。 简琢宽大的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语气比平日里更急促:“不要站在马路边上发呆,很危险。跟你说过今天降温,为什么不穿外套?” 下一秒,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余新月倏然勾了几绺他的长发在指尖把玩,又放到鼻下嗅闻,再抬眸看向他时,眼睛黑得发亮。 她说:“香香的。” 简琢这才意识到两人此刻的距离已有些越界,指间瞬间僵硬起来,却仍搭在余新月肩头未移开。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试问道:“那天晚上......你想起来了?” “嗯哼~”她不置可否,酒窝在一侧脸颊浮现,眯起眼睛摇头晃脑,笑得像只狡黠的猫。 上了车,余新月如往常般吐槽着今天遇到的奇葩面试官,描绘得形象而又生动,简琢的眉目间却没有一丝波澜,那双眼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开口询问:“新月,你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吗?” “嗯?没有啊,就是面试经历有点离谱,”她旋即扭过脸看向窗外,语气中的笑意减退了不少,“现在天黑得好快哦,我们快回家吧,肚子好饿。” 简琢沉默地觑了她一眼,不再说些什么,发动车子朝着公寓驶去。 慵懒的爵士乐播放结束后,紧接着是情绪热烈的摇滚乐队单曲,这是余新月经常乘坐他的车后的“杰作”,势必要在任何地方都留下SilverSpaceship的绚烂色彩。 以往跟随着音乐打着节拍晃脑袋的她,偶尔还会跟着唱上两句,今天却异常缄默。 在三首激昂的摇滚乐播放完毕后,简琢终于等到她低声道:“......刚刚我在街上看到前任和他新女友了。” 男人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一瞬,眼睛仍看着前方路面,注意力却早已分散。 他索性将车停置在适宜停放的路边,暂停音响里正播放的音乐。 车内异常安静,余新月正在把头脑中乱作一团的毛线球慢慢理顺,找出最关键的那根线头。 “也没什么太强烈的感觉,都分手好几个月了。但依然会有些恍惚,毕竟......”她顿了顿,“曾经相爱的人突然就变成了陌生人。” “你还想继续找他?”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车内的静谧中响起。 余新月极为干脆地摇头:“没有。只是忍不住在想,如果是真的爱,两个人还会分开吗?如果是虚假的爱,那为何当初会开始?” 车内一时之间又静默了片刻,窗外传来细微声响,竟下起了绵密的雨丝,它们在车窗外落下一条条细小线痕,像在轻声哭泣。 “如果恋爱只是场表演游戏的话,那我宁愿不要开始。”在简琢重新发动引擎的时候,她对着早已朦胧一片的窗外夜色呢喃道。 - 那天夜里,余新月做了个漫长的梦。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狭小的出租屋,光线昏暗、逼仄,却像个安全的巢穴。 梦中的她也在睡觉,而后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她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外面竟是一片深渊,如黑洞般的深渊正倾泻出各种冗杂的噪音与回响: 是妈妈:“我生你养你这么大......” 是山羊胡须的男人:“怎么?一个还满足不了你啊?” 是面试官:“学历这么高,gap期这么长都找不到工作?” 是陈浩源:“新月,对不起......” 梦里的她终于无法忍受这些杂乱无章地重叠着的声音,尖叫着抱着头蹲下。 所有的声音在瞬间归于平静。 她大口喘息着,泪水早已流淌满面。 恍惚间仿佛听到有低沉的男声在说 ——“新月,已经没事了。” 不知何时,四周已变成一片纯白,她循着这道熟悉的声音慢慢往前走着,渐渐睁开双眼。 梦醒了。 余新月揉了揉眼睛,发现枕头边也湿了一小片。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身体嗜睡的症状正在逐步减轻,最近已经很久没有睡到这么晚才起了。 想着这个点该准备巧巧的猫饭了,余新月还没来得及洗漱就从二楼噔噔噔往下赶。 “穿鞋。” 坐在沙发上翻看杂志的男人出声提醒。 她却傻傻地愣在楼梯中央:“你今天没去工作?” 简琢不置可否地回了句:“嗯哼~” 居然学她? 余新月忍俊不禁地笑出声,觉得这身高一米九的男人竟也有几分可爱。 恢复工作后的简琢饮食管控更为严格,但还好他厨艺精湛,哪怕是低脂健身餐也做得美味可口。 偶尔时间充沛,也会多做些正常油盐的家常菜,但只浅尝两口,其余大部分都进了余新月的肚子。 真是各行有各行的苦,作为名模对于每天摄入的食物和饮水,以及运动量,都有一套必须严格遵循的标准。 今天午饭是牛油果三文鱼杂粮沙拉和南瓜汤,简琢还给她额外做了盘可乐鸡翅,她戴着一次性塑料手套捏着鸡中翅的两端,像仓鼠般咀嚼,眼睛眯成两道月牙,满是餍足的幸福。 男人放下叉子,目光从沙拉碗游离至她鼓起的腮帮子上,嘴角弯起道浅浅的弧线:“你今天有其他要做的事吗?” 她看了眼手机里的日程表,今天没有预约的面试,也没有架子鼓课,昨天那面试到现在也没收到二面通知,想必大概率是黄了,于是朝简琢摇摇头。 男人素来沉寂的眼底里难得闪过一瞬光亮:“那我们今天出去玩吧?” 玩? 这个字从简琢嘴里说出口属实诡异,毕竟他的生活单调到,除了工作以外,就是在家做饭或者出门买菜溜猫。 木讷如简琢,居然也会有出门玩的娱乐活动?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余新月忍不住点头答应。 万万没想,简琢带她来的居然是游乐园,还是那种冒着粉红泡泡的梦幻城堡主题乐园! 她僵直地立在原地,任由男人在精挑细选后将一个猫耳发箍戴在她头上,并满意点评道:“这个最适合你。” 总感觉自己早已过了18岁做公主梦的年纪,但看到周围年龄各异的女生们兴奋地与朋友恋人一起拍照打卡,余新月心底的最后一丝羞赧终于也被驱散。 接连玩了好几个项目,她畅快地和简琢一起坐在长椅上中场休息,打算吃完手里的这个甜筒就去挑战更刺激的过山车项目。 今天只要稍微空闲下来,简琢就会拿着手机回复工作消息,看起来并不算他的休息日。 余新月便没有过多打扰, 也独自刷起了手机。 突然收到一条来自林清扬的消息,距离两人上次的交集已是好几天前,那晚他发来了简琢最近爱听的那首歌。 今天忽然找她是有什么事呢? 她点开微信: 林-Zico助理(24小时内回复工作消息,请勿电联):【简老大现在是不是和你一起?】 看到她给予肯定的答复后,对方发来一句莫名其妙的:【呵,我就知道......】 这话更是让余新月摸不着头脑。 满足完个人八卦欲后,林清扬继续苦逼地埋头与品牌方沟通。 昨晚简琢突然问他有什么适合带女生去玩的地方,他回复后心里就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简琢就让他把第二天的商业洽谈想办法延期。 真是盘古开天地般的史无前例啊! 圈内“劳模”Zico自出道以来,第一次因私人原因推迟了原本就定好的工作安排! 瓜是吃爽了,但所有延期的沟通工作也全都落到他这辛酸牛马头上了。 要不是被许诺了双倍奖金,他今天怕是得冒着赴死的决心直接杀进简琢公寓里一探究竟。 出于安全考虑,余新月想让简琢玩危险项目前先把长发给扎起来。 她在兜里掏来掏去,终于找到了一根之前去吃火锅时送的黑色皮筋,捏在手里递到他面前问:“你会自己扎头发吗?不是平时做饭那种随便扎的小辫子,今天可能要稍微扎高一点。” 简琢的眼睛快速眨动了两下,神情茫然道:“不会,之前都是发型师帮我弄的。” ok,余新月打算今天暂时先做他的专属发型师。 她接过简琢递来的湿纸巾,擦干净吃完雪糕后残留着黏糊奶油的手指,起身绕到椅子后给他扎头发。 浓密柔顺的发丝瞬间涌入指间,她耐心梳理着,将它们都拢入左手手指环起的圈内,心里竟有些别样的感触,这还是她第一次给男生扎头发。 最后将发绳扭了两圈,给他扎了个高马尾,余新月小跑至简琢正对面观赏自己的大作。 太帅了!! 简直太帅了!!! 额前和两鬓还有些未能被扎起的碎发,却恰好柔和了他线条利落的下颚,高耸的鼻梁像一道利落的直线,从眉心一直滑直鼻尖,没有任何多余的起伏。 双唇微抿时像一位武功高强而又淡漠隐于世的古侠剑客。 有时真的很好奇,简琢顶着这张俊脸和比例如此优越的身材走在大街上,接收来自四面八方且不同性别的目光注视,会不会压力很大? 但一想到他的职业,模特天生就是人群中的视线焦点,倒也明了简琢确实是该吃这口饭的。 两人在乐园里玩了整整一天,晚上在海边还有场烟花表演。 余新月在小某书上找到了烟花秀的攻略帖,最后两人选择坐在临海台阶上的最佳观赏点。 距离烟花表演开场还有一笑段时间,她正看着照片呲着牙乐。 过山车等刺激项目都装有抓拍摄像头,照片里的她双眼紧闭,害怕地紧抿着唇作缩头乌龟状,而身旁的简琢全程面如止水,猛烈俯冲的过山车只凌乱了他的高马尾发型。 “你是机器人吗?”余新月捂着肚子几乎快要笑倒在地,“又不是拍摄现场,怎么还在做表情管理?” 简琢无奈地看着她:“老师也跟我说过同样的话。” 噢想起来了,喝醉后被背回家的那天,他曾提起的关于“完美的机器人”:完美就相当于没有破绽,但也相当于没有情感。 没有情感...... 她忽然有些好奇:“你谈过几段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