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长》 1. 婚事 三月中,春雾淡薄,润雨如酥。 雨中小池里,荷花未发,却已有荷叶轻摇,淅淅沥沥,景色清美。 池边有一小亭,亭中坐着几个妇人,正在赏景谈笑,她们身旁,还站着一个束冠佩玉的少年。 其中一人引荐道:“陈璋,快上前来,让崔老太君看看你。” 人群中心,正坐着一个精神矍铄的老妇,她神情平和,目无波澜,只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陈璋弯身行礼,略显紧张:“汝阳陈氏陈璋,见过崔老太君,闻您寿辰将至,预祝福寿安康。” “多谢挂怀。” 崔老太君含笑点头,又看向身侧,缓声道。 “崔昭呢,怎么还不来,人家特意来府上拜谢,要请她几次才到?” “应该……”侍女一顿,抬眼看向亭外,松了口气,“来了来了,您听——” 叮铃铃—— 淅沥的雨声中,还有一阵环佩碰撞的轻响传来,每每听到这般轻巧无序的脆玉声,府里人便知道是谁来了。 众人话语暂歇,循声望去。 假山后,花.径旁,很快露出一个身影,乌木黑发,杏色衣衫,榴色裙面,在这细雨中颇为醒目。 她正对身旁侍女低语,而后有所察觉,抬头看来,不期然对上众人的视线—— 她有些惊讶,似猫的双眼微睁,灵动有神,姣好的面容却有片刻扭曲,唇角一抽,又很快低头掩饰。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放缓步伐,规行矩步,腰上晃动的环佩方歇,脆玉声不再。 有人对陈璋道:“她就是崔昭。” 陈璋母子对视一眼,又继续看去,目光不定。 崔昭低着头,心中长叹一声,走得极慢,但拢共就这么几步路,再拖,也还是到了亭中。 她扫过众人,行了一礼,开始念经:“祖母午安,大伯母、三叔母、四叔母、五叔母午安,小姑姑午安……” 崔家人丁兴旺,每次问安都像念经。 但这次可不单单是来问安的。 再不情愿,她也得转头看向那对陌生母子,点头示意。 小姑姑崔慈引荐道:“昭昭,这是秦夫人,虽无亲缘,却也该叫声姨母,小时候还抱过你哥哥呢。 这是她的儿子,陈璋,和你同岁,明年就要参加科考了。” 崔昭耐着性子喊人:“姨母午安,陈兄午安。” “……” 不知是谁笑了一声,大伯母郑氏拉了拉她的衣袖:“叫什么陈兄,要叫表兄。” 陈璋立即摆手:“无碍的,早闻崔娘子性情直爽,叫什么都好。” 郑氏含笑:“看来贤侄对昭昭早有了解,她向来心直口快,但为人赤诚,和你应当是谈得来的。” 崔昭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暗叹大伯母夸人的本事又精进了。 以前气急的时候,说她是倔驴,现在反倒成赤诚了。 秦夫人看了看自家儿子,笑道:“聊得来的话,便去一旁清谈吧,恰巧也是同龄人,就不用在长辈这里拘着了。” 几人笑谈时,崔老太君却开了口,语气喜怒不辨。 “今日雨大,来去又要沾湿衣衫,何必去受罪,左右也没有外人,就留在此处罢。”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雨声。 崔老太君却像没察觉般,抬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 秦夫人讪笑:“老太君说的是,这观鱼亭本来就大,在这里也不妨事,就那里吧。” 她指向亭边那张小桌,原本是用来下棋的,此时便成了两个小辈的落脚点。 崔昭倒不在意,大方坐下,陈璋却很拘谨,行礼后才落座。 陈璋道:“崔娘子喝茶吗?” 他正要取茶壶,壶把却忽然被崔昭按住,她的腕上戴着一个银环,环碰瓶身,发出一声脆响。 他看去,正好对上一双明目,含光潋滟、炯炯有神,只是太过活泛,便显出一种不安分。 崔昭笑道:“郎君客气了,我是主人家,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她挽袖斟茶,陈璋这才发现,她左右腕上各有一枚银环,样式相同,都刻着长生纹,看起来像是一对。 陈璋点头收手,顺口找了个话题:“崔娘子喜欢银饰?” 斟茶后,崔昭抖了抖手,双袖散下,摇头道:“谈不上喜欢,不过这是父母送的诞辰礼,意义不同。” 她抬起左右手晃了下:“这是我的,这是崔衍的。” 崔衍是崔昭的兄长,这般直呼其名,倒显得十分不敬。 陈璋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也不好奇她为什么有两个银环,只接道。 “我在太学研读时,倒是常听师长提起崔郎君,令兄才学俱佳,令人敬佩。 月前,我在太学发生了些事,还是他出面解决的,今日我同母亲上门,也是想来拜谢。” 崔昭眉头微扬,她听到的可不是这个说辞,明明是大伯母与秦夫人私交颇好,想给她和陈璋牵红线的。 她佯装不知,问道:“怎么过了一月才来拜谢?” 陈璋一怔,有些尴尬,声音也小了不少:“这……这一月太忙,今日才得空。” 崔昭沉吟:“隔一月才来,看来也不诚心嘛。” “啊?”陈璋迷茫一瞬,而后面色胀红,支支吾吾说些托词,“不是,就是……诸事缠身,我们对崔郎君并无不诚……” 崔昭笑了。 她向来不管什么笑不露齿,一笑就是全露,两眼弯得跟月牙似的,眼里透亮。 她摆手,腕上银环轻晃:“开玩笑的,我虽是他妹妹,但也承不了这份情,等他放值回来,你们再向他道谢吧。” 陈璋也意识到什么,讷讷应了一声。 来崔府之前,他就对崔昭有所了解,在旁人口中,她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时常语出惊人,翻墙溜门更是家常便饭。 母亲早就对他提点过,他也做好准备,可真的见到人了,却发现自己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他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见她们还在那里闲谈,便又收回目光。 一回头,便又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眸。 崔昭看他,小声问道:“你去年考的太学,感觉怎么样,难考吗?” 陈璋不明所以,但听她提起,腰背又挺直了些:“太学是咱们大雍最好的官学,赴考学子如过江之鲫,自然是难考的。” 崔昭点头摸下巴,若有所思。 陈璋疑惑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崔昭看他,笑道:“自然是因为,再过一个月,就轮到我考了啊。” “……啊?” - 另一边,几人也谈及今年考学的事。 秦夫人怔在原地,下意识看向郑氏:“六娘要考太学的事,怎么先前没听说?” 郑氏也愕然,望向崔老太君:“母亲,先前不是说不准去吗?” 崔老太君转着手中的檀珠,目光锐而不利,她道:“我是不准的,但前不久,崔衍来找我,说了许多,又给她作了保,我也就不拦了。” 听到这里,秦夫人面色微变,笑意也淡了不少。 去年,太学忽然推行政令,宣布以后将撤去门第之别,统一考试、□□学,贵子与寒门一同进出、一同修习,不再以出身划分。 与此同时,会额外开设一间女学班。 政令变革、朝中争斗,都是府外朝堂的事,与她们后院女子沾不上边,她们也无意讨论,只是…… 秦夫人勉强笑道:“太学里皆是男子,整日同进同出的,难免会传出闲话,六娘是府上贵女,又何必去趟这个浑水?” 崔老太君没有看她,只回道:“他们兄妹二人,自幼失怙,如今家中是崔衍主事,有疑问的话,不如等他回来问问吧。” 秦夫人脸色已经挂不住,奈何对面是崔老太君,再不悦,也得扬着笑附和。 “长兄如父,三郎能说服老太君,必然是有他的道理,我便不多问了。” 崔老太君没再接话,场面一时冷却下来,秦夫人见她神色淡淡,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三夫人看过众人,出声打破沉默:“崔衍这孩子,向来有主意,他作保的事,定是不会出岔子的。” 有人递了梯子,郑氏立即解围。 “是了,咱们家的小辈中,就他最聪慧,八岁过了童子科不说,十七便一举夺魁,得了状元,前途无量。” 她看向秦夫人,笑道:“听我夫君说,他不久前升到大理少卿了,这个年岁坐到这个品级,就算是在崔家,也是少有的。” 秦夫人双眼一亮:“是吗?” 崔老太君颔首:“崔衍去岁破了些大案,功勋一累,今年自然上去了。” 郑氏看向秦夫人,笑道:“这不就是了,有这样的哥哥在,又是咱们崔家女,入不入学的又有何妨?阿昭不愁嫁。” 秦夫人眉头舒展,面上又有光了:“六娘本来也好,自然不愁的。” “崔家的婚事,也不需小辈来愁。”崔老太君忽而出声,目光却是看向自己的大儿媳郑氏。 “你女儿的婚事已经定了,下一个,就该帮崔昭相看,虽然她父母早亡,依靠不多,但我也不会偏心,她的夫婿不会比其他人差。” 郑氏听出言外之意,当即意识到自己自作主张,她看了秦夫人一眼,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秦夫人双手微紧,笑道:“不知老太君的标准是什么?” 崔老太君没有发言,她身旁的妇人莞尔,开口道:“再不济,也得是京中名门新贵。” 秦夫人转头看去,说话的正是崔老太君的小女儿,崔慈。 京都五姓七望的世家之中,崔氏为首,这个要求的确不过分。 她心头一冷,但还是佯装无事,问道:“那六娘呢,她是个什么想法?” 崔慈一顿,看向自家母亲,崔老太君却说得直白:“她不需要有什么想法,婚嫁一事,向来是父母之命。” 秦夫人松了口气,笑道:“问一问也无碍,老太君慈善,不如按她的心意去找,促成良缘,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崔老太君却莫名笑了一声,她看向秦夫人,目光莫测,竟然点头道:“好奇的话,那就把她叫来问问吧。” 崔慈转头看向那两人,招了招手:“阿昭,过来,祖母有话要问你。” 崔昭原本在问太学的事,闻言抬头,心中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看了陈璋一眼:“你就坐在此处,小姑姑没叫你,就是不想让你过去。” 陈璋屁股抬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崔昭一人过去,崔慈看了独自坐着的陈璋一眼,点了点头:“倒是个聪明的。” 崔昭没有解释,只道:“不知祖母和姑姑要问什么?” 崔慈笑得柔和:“你也要满十六了,我们还没问过,你中意什么样的男子?在场都是女眷,尽管说来。” 崔昭有些讶异,她飞快看了秦夫人一眼,眼珠一转,故意道:“我中意,天下第一流的男子。” 三夫人掩唇一笑:“你这孩子,倒是说说,怎么算第一流。” 崔昭搜肠刮肚,把所有不可能的词全都扯了出来。 “所谓第一流,肯定要很厉害。 从小考过童子科,长大了中进士,官场捭阖、无往不利,学识俱佳、相貌不俗、心思敏锐、能言善辩、聪慧多智、谈吐有章、身形养眼、婀娜多姿……” 周围人忍不住掩面轻笑,氛围霎时轻松起来。 “停停停。”崔慈开怀极了,“婀娜多姿都出来了,你是来背书的?” 三夫人也笑骂:“这么多词,这是许愿来了。” 崔昭扬眉,看了崔老太君一眼,若有所指:“三伯母,不由我决定,又没法成真的事,可不就得靠许愿吗?” 三夫人一顿,笑了笑,没有接话。 秦夫人看向崔昭,意味不明道:“六娘子怕是在说笑,世上哪有这样的人,总望天可不好。” 崔慈灵光一闪,想起什么似的:“谁说没有?” 众人——包括崔昭一起看向她,其余人是好奇,崔昭则是惊讶。 这也能和人配上吗?她完全胡诌的! 崔慈抚掌:“崔衍不就是这样的吗?” 她笑道:“咱们昭昭啊,是想找个像兄长那样的人呢!” 2. 青橘 一时间,所有目光又都回到崔昭身上。 只是这个想法十分童趣,众人忍不住笑起来。 三夫人笑嗔道:“没长大的孩子才这么想呢。” 崔昭:“……” 她没说过! 崔昭想要开口解释,又发现崔衍确实符合方才那些词,于是无力闭嘴。 崔慈解围道:“这有什么怪的,有这么个兄长,又被他从小带大,心中自然会以他作标准,想找个一样好的夫婿。 不过,昭昭,像你兄长这样的人可没几个,不好找啊。” “可不是呢。”秦夫人立即接话,她看向自家儿子,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 待人到了,她继续道:“小时候,不少人说我儿和三郎有些像呢。” 崔昭一顿,转头看去,陈璋虽然有些内向拘谨,但模样确实周正清秀,可要是和崔衍比起来,实在看不出哪里像。 她忍不住看向郑氏:“大伯母,真的吗?” 郑氏微妙沉默了一瞬,才道:“以前是有人这么说过,只是……” 她望向秦夫人,笑道:“只是幼时都有些安静,性格比较像罢了。你还没见过三郎吧?等他来了,你再看看,男儿也十八变啊。” 秦夫人连吃两番闭门羹,心中已是不愉,可又不敢表露,只能把埋怨落到崔昭和崔衍头上。 一个还没到场,就把他儿子比下去,一个到了场,但举止做派都十分出格。 要不是为了攀上崔府、攀上崔衍,她岂能看上崔昭?! 秦夫人不顾儿子暗示,又道:“说来,三郎样样都好,但怎么还未定亲?我还等着送礼呢。” 崔慈听出她的口吻,面色当即淡下,只道:“正是样样都好,才难定下呢,不过,他可不用上门去攀谈。” 秦夫人一时语塞,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便被崔老太君打断。 “雨停了。” 一时间,众人噤声,转头看去,她正望向亭外,雨已经停下,只有檐角不时滑落的水珠。 “原本只是来此避雨,恰巧遇上这事,倒让诸位拘谨了。” 语罢,崔老太君起身,将檀珠串套回手腕,看也没看秦夫人,只望向崔昭。 “也别说祖母专横,世家公子中,不是没有这样的人,我会寻一寻,也会把你的要求告诉崔衍,让他跟着一起找。” 崔昭一愣,不得不解释了:“祖母,那是小姑姑说的,不是我的原话!” “不重要。” 崔老太君看她,目光深深。 “找到了,可就不能推脱了。不要以为考学的事够出格,就能吓退其他人,今日你也看到了,豺狼食肉,可是不管陈腐的。” 她侧目看了秦夫人一眼,便动身离去,数名侍女连忙跟上。 出了观鱼亭时,她的声音远远传来:“快放值了,他们也该回来了,想聊就聊罢,待会儿记得来大堂吃饭。” 郑氏等人立即起身送行,唯有秦夫人还坐在原位。 方才那淡淡的一眼,看得她心惊肉跳,不敢回头。 京都繁华,世家盘踞,其中以崔、卢、郑、王、谢五家为首,坐立其中。 多年前,她阴差阳错与郑夫人相识,继而来往,两人私交颇好,后来,她随夫君迁出京都,去往地方任职,时间一长,便断了联系。 如今因为陈璋科考的事,她又重回京都,一来二去,又和郑氏搭上,这一搭,就不免动了些心思。 崔氏嫁娶,向来讲究门当户对,大多是五姓内部往来,或是与名门新贵结亲,无论怎么排,都轮不到陈氏。 但凡事总有意外。 她与郑氏闲谈,得知府中有个崔昭,性情倔强、行事出格,婚事难议,很令人头疼。 那时,她便动了心思,再得知她是崔衍的妹妹后,当即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促成这门姻缘。 她自是没见过崔衍的,可此人不需见,处处都能听到他的传闻。 自幼聪慧,在京都颇有声名,八岁过童子科,十七参加春试,便一举夺魁,踏入仕途。 入仕第一年任校书郎,第二年便擢选入大理寺,从寺丞到如今的大理少卿,也不过两三年光景,凭的也是实打实的功绩。 绕是五姓世家的公子中,也少见这样的人,以后未来不可限量。 至于崔昭——这可是他一手带大的亲妹。 崔衍幼时,父母便远赴边关驻守,而后有了崔昭。 他十二岁那年,父母携女一道回京,途中惨遭匪祸,双双亡故,只留下一个年仅七岁的幼妹。 听郑夫人说,崔衍对这个亲妹很是照顾,从小管她吃喝、引导她明理念书,事事亲力亲为,不假人手。 都说长兄如父,哪怕是真的父亲,也不过如此了。 对妹妹这样上心,待她成婚后,难道会不照拂妹夫? 她心中本就有些期盼,在知道儿子得崔衍相助后,便立即备礼,想借拜谢之名,为陈璋与崔昭牵线。 崔昭性子不好,声名在外,夫家难寻,但他们不嫌弃啊。 谁知道,兴冲冲上门,还没见到崔衍,倒先吃了崔老太君的闭门羹。 方才同崔昭说的那些话,分明是没把他们看在眼里,避也不避,直白点出他们是豺狼。 如今的崔府,太爷已经病故,便由老太君当家,她原先以为只是个寡言的老太太,谁知会是个这样的人…… 秦夫人终于从那一眼中缓过劲来,她转头看去,其余人显然对她冷淡不少,就连郑夫人都凝着眉,没有和她说话。 她摸着茶杯,正思索如何破冰时,倒是崔慈先开了口。 “秦夫人,先前听大嫂说,是崔衍帮了你们,这才上门拜谢的,但我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夫人又带起笑:“这就说来话长了——阿璋,眼下姨母们闲谈,不好待在这,正好雨停了,你去别处看看吧。” 陈璋愣愣抬头,而后应声:“好。” 他正要离去,崔昭也再坐不住,起身道:“来者是客,我同陈兄逛逛。” 说完,不管身后人挽留,快步同陈璋离去。 崔慈抬起手,又放下,笑道:“这孩子就是这样,一点儿也闲不住。” 秦夫人含笑点头,她当然知道,不然也不会让陈璋离开。 “我儿与三郎的事,还要从考太学说起……” - “你能考进太学,是用了崔衍的手书?”崔昭有些惊讶。 陈璋点头:“是,说来惭愧,太学试题虽不像科考那般繁杂,但也不浅,我那时学得焦头烂额,还是母亲去借了崔学长、不对,崔郎君的书给我。” 崔昭思索片刻,了然:“是我大伯母帮你们借的?” “正是。”陈璋有些赧然,“郎君的书,虽然笔迹不多,但极有章法,他把书都梳理了一遍,背起来很容易,而且草写的策论也极有框架,我学了不少。” 崔昭颔首:“那你们来拜谢是?” 陈璋抿唇:“其实也不是大事,先前在太学,有同学的玉章佩不见了,而我恰恰是最后一个出学堂的,便都以为是我。” 他忽然沉默,同崔昭走过花.径,见周遭没有什么人后,才继续道。 “后来师长带人去搜寝舍,竟然从我们房里找了出来……当时实在百口莫辩,老师也对我很失望,嘈杂之中,崔郎君正好从廊下路过。” “他是来找院长的,碰上这件事,便问了前因后果,又找了些人来问话,一个下午便将事情查清,还了我清白。” 崔昭点头:“原来是这样。” 提起旧事,陈璋不知想到什么,愈发沉默,闲逛的兴致也没了。 他正想问问崔昭,要不要找个小亭休息时,转头便又见到那双明亮的眼。 崔昭提起腰佩,在手里乱转,眼睛却是看向他,她直白问道:“同门欺负你啊?” 陈璋一时分神,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他站稳后,耳廓涨红:“不是欺负我,只是巧合而已,我恰巧是最后一个出学堂,东西恰巧出现在我们寝舍……一个寝室两人住呢。” 他越说声音越小。 崔昭嘀咕道:“原来太学里还会有这样的事。” 她转头看向身旁人,宽慰道:“别这么想,这种时候自我欺骗,就是帮着其他人一起欺负自己。 要直面真相,承认就是有人欺负我,那又如何?还回去就是了!” 陈璋默然,但也没再否认:“我与母亲独自待在京都,不好与人结怨。” 崔昭停步看他:“谁让你自己去了?”

她抬手画了两个圈,比划道:“远交近攻懂不懂?京都里贵胄多如牛毛,谁能欺负你,就一定有人能欺负他,你和比他厉害的人结交,哪怕不动手,也能震慑。” 陈璋小心问道:“可是,这种人怎么结交?” 崔昭看他,神色认真,而后捧起双手,似猫的眼轻眨:“五十两,包教包会,不行再退。” 陈璋:“……” 他的脑子有一瞬空白,似乎有什么东西流走了。 就像是上一刻还在和他聊人生世事,下一刻她就掏出了钱袋,说:今日有空,帮人,只要米。 可崔昭怎么会缺钱。 这应当是戏言,但他竟然不觉得拘谨尴尬,只觉得奇妙,沉默片刻后,他没忍住笑出声来,说话也放开不少。 “崔娘子,你真是人如其名——名声的名。” 行事出格、难以预料,丝毫没有贵女做派,却又不显俗气,总而言之,就是很不安分。 崔昭收手:“我是认真要赚这笔钱的,不是逗你,你想好后,随时给我答复。” 陈璋有些意外:“你……也会缺钱吗?” 缺。很缺。 但崔昭不答反问:“金万三是咱们大雍首富,他还开了饺子馆呢,五文钱一碗,你觉得他缺钱吗?” 陈璋飞快摇头。 崔昭摊手:“你看,首富都不放过三瓜两枣,何况我们?” 看她的模样,陈璋忍不住笑出来:“好,在下记住了,若有需要,我一定求问。” 崔昭立即道:“别让崔衍知道。” 不过一段路的距离,陈璋已经对崔昭改观,如果先前只是硬着头皮搭话,现在就是发心地想要闲谈了。 他是见过崔衍的,也听过坊间对崔昭的传言,他之前总觉得兄妹两人大相径庭,今日一见,相貌性情仍旧不像,却有种说不出的相似。 或许是因为都很聪敏巧言? 他说不出来,但忍不住生出一点好奇。 “我现在有点想知道,你为什么直呼崔郎君的名字,而不是叫他兄长?” 崔衍是京都君子,规行矩步、克己复礼,应该不会同意才是…… 他的心里闪过许多可能,然而,转过头看向崔昭时,这些猜测全都消散了。 她又捧起了手,神色认真:“五十两,我向你陈述我的原生伤痛、家庭纷争。” “……” 看来是不该问的,但陈璋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他觉得不妥,便清咳一声,转头四望,目光落到院中一棵橘树上。 他连忙转移话题:“京中很少能见到橘树,这棵竟然还结果了,难怪刚才闻到一点清香。” 崔昭上下打量他一眼:“三两银子,我摘几个给你,这可是正宗的江陵乳柑,全京都就三棵。” 陈璋无奈道:“我是说,崔娘子想吃的话,我打给你……哎!”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崔昭就已经熟练上树,猴子都未必有她快。 杏白的春衫在枝叶间隐现,榴色纱裙飘扬,随意挽起的发带缠着绿叶,她忽然压低枝头,露出一张白净的脸,两眼一弯。 “怎么样,三两银子五个,要不要?” 陈璋看着她,心中一动,他鬼使神差点了头:“要、要吧。” 崔昭一喜:“我摘给你,拿衣衫兜着。” 陈璋回过神来:“不可用衣衫,这不合礼,崔娘子你等等,我去找块巾帕,顺便给你拿个梯子,雨后树干湿滑……”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快步走了,崔昭也没听清,只知道他要去找帕子。 “那我等你啊。” 她大笑,顺手摘了颗乳柑剥开,放嘴里尝了尝,然后被酸得一颤。 “怎么回事,前两天吃不是挺甜的吗,难道这个还没熟?” 崔昭秉持着诚信生意的态度,又试吃一个,更是被酸到拧眉。 “呸呸呸!” 她在树上乱动,满枝的雨滴便被震落,淅淅沥沥的,在这碎响中,又传来一阵雨打伞面的笃笃声。 树下有人? 崔昭一顿,连忙拨开枝头,正好看见一面澄黄的油纸伞。 纸伞微抬,露出一双深静淡漠的乌眸。 他看向树上的少女,薄唇轻启:“树上好玩吗,崔昭。” 3. 应声 树下的人是崔衍。 崔昭有些意外,嘴里的酸涩还未褪去,她舔唇皱眉,道:“有一点好玩。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有人上门拜谢,我自然要早些回来。” 崔衍视线一偏,看向她的手,那里还握着半颗乳柑,了然后,他便没有再提起爬树的事,只道。 “前两日侍从送了一盘来,不是只吃一两个就放着了吗,甜的不喜欢,要来这树上吃涩的?” 崔昭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被酸到抬手,好半晌才回道:“我这是给别人摘的。” “别人?”崔衍侧目看了看,附近空无一人,“给谁摘的?” “就是上门拜谢的那个。” 崔昭走了两步,拨开枝干,更多的雨珠顺着落下,砸到伞面,落到崔衍手背,凉凉滑下。 他垂眸掸去水珠,崔昭的声音又在头顶响起。 “崔衍,树上的橘子怎么都这么酸,先前吃的不是这个吗?” 崔衍再度扬伞看去,道:“熟的前几日都摘了,还想吃的话,得等半个月。” “啊——” 枝叶中传来一声失望长叹,崔昭的脑袋又从树中钻出:“总有漏网之鱼吧,你给我指几个,我摘给他。” 到嘴的鸭子不能飞了! 崔衍看着树间的裙影,开始回忆上门拜谢的人,印象中,只是个爱低头的少年人,容貌还算端正,但要说有多亮眼,却是没有的。 他敛回思绪,还是开口回答:“皮黄、质软、底心有圆的,照这个摘就好。” 话刚说完,崔昭便已经在树中穿梭,少顷,又听到她的声音传来,明亮高昂。 “这种味道确实不错啊,顶上还挂了几个,你吃吗,我也给你摘些!” “不用。” 崔衍撑伞站在树下,视线随她而动,目光却是平静的,他只是这么等着,没有半点不耐和催促。 忽然间,他听到后方传来脚步声,回身看去,便见一个蓝衫少年正往此处来,他身后还跟着兰心。 兰心是崔昭的贴身侍女。 两人正说着什么,手里扯着两三块锦帕,他很快认出这就是来拜谢的陈璋。 崔衍又抬眼看向枝头,不疾不徐道:“摘得几个了?” 崔昭道:“五六个,上面好像还有不少。” “够他吃了,下来。” 崔昭压下枝头,探出脑袋:“五六个不大够吧?” 崔衍道:“这是贡橘,五六个已经够了。” 他把伞倒提,偏头看向崔昭:“先把乳柑扔到伞里,然后下来,我扶住你。” 崔衍深知崔昭的秉性,若是说有外男来此,她身着衫裙站在树上不妥,她肯定是不会听的,但说乳柑足够就行。 果不其然,几个橘子从枝叶中飞出,精准落入伞中,碰出几分熟柑清香。 崔衍把伞放下,再抬头时,树干上已经探出一条腿,繁复的裙摆被雨珠沾湿,外纱贴着衬裙,但好在里面还是干的,露出的半截足踝倒是晃眼。 崔衍收回目光,又回头看了一眼,脚步声渐近。 爬树对崔昭而言,已经是家常便饭,她随意探了探,找到落脚处,三两下便攀到树干中间。 “你知道的,我以前就不喜欢吃橘子,甜不甜都一样……” 爬树之余,她还能分神絮叨。 崔衍偶尔应一声,视线却一直没有放松。 原本还算顺畅,直到崔昭放手跃下的瞬间,踩着的树干一滑,她便踉跄落地,只是还没晃两下,就已经被崔衍扶住。 待她站稳,他的手便很快收回,没有多停留。 崔衍目光一掠,看过她发上的水珠、湿濡的外衫、纠缠的腰饰、深色的裙角以及干燥的鞋面。 还好,春日的衣着还算厚实,也就外面沾了些水,掸去就好。 他指尖微动,示意她拍去水珠,又问:“怎么想着给他摘东西了?” 崔昭向来不会对生人这样。 她随意拍了拍,提起伞,乳柑在其中滚动,回道:“来者是客,客人想吃,我作为主人家难道还要怠慢吗?” 崔衍可比陈璋了解她,自然不信,但他也只是多看了崔昭一眼,没有再问。 这时候,脚步声逼近,两人彻底出现在月亮门外。 “崔娘子,我来了!” 陈璋面带喜色,扬起手里的锦帕,转眼见到她身旁站着的男子,脚步一顿,立即变得拘谨起来。 他收了笑容,向崔衍抱手,轻声喊:“崔学长。” “嗯。” 崔衍应了一声,十分顺手地从崔昭手里接过伞柄,提到陈璋面前。 “府里人前不久摘走好些,树上只余这几个熟透的。” 陈璋立即摆手:“无碍无碍,这几个够了的,多谢学长,多谢崔娘子。” 崔昭站在崔衍身后,对他搓了搓两指,又指了指鼓囊的钱袋,见他领会后,这才从兰心手里接过锦帕,擦去手上雨珠。 陈璋刚要将橘子兜住,崔衍便侧目看去:“兰心,把乳柑拿去装封,陈郎君离去时一并送去。” 兰心颔首:“是。” 她看了三人一眼,包起乳柑,快步离去。 方才停下的春雨,此时又淅沥落了几滴,崔衍将伞翻回,顺手递给崔昭,而后看向陈璋,右手略抬。 “走罢,先去避雨,有什么话到亭里再说。” “……好。” 崔衍声音平和,面上不见波澜,言行举止礼数周全,但在场三人中,他俨然是主导场面的那个。 从头到尾,陈璋没能再和崔昭说上一句话,两人中间隔了一个崔衍,偶尔侧目,也只能看到崔衍的肩,以及半边支出的伞。 三人又回到观鱼亭,亭中只剩郑夫人和秦夫人。 刚走入,崔衍便向郑夫人问安,神色平静,礼法周全,并不会让人不悦。 崔昭关了伞,掸去身上水珠,也跟上去行了礼。 崔衍等她直起身后,这才转眼看向那个一直盯着他的妇人,乌眸一凝,颔首道:“秦夫人。” 早在崔衍进亭时,秦夫人就在打量。 来人身形高挑,发髻半挽,着一身暗红的官制常服,腰配白玉,足蹬长靴,更显松姿梅骨。 再看容貌,眼清而明,唇薄而妍,风骨极佳,但最引人的,还是鼻梁上点着的一粒小痣,映着那对深静的乌眸,如见冷山薄雾。 她以前是见过崔衍的,幼时的他,安静默然,不爱抬眼看人,说话也少,大人逗几句,他才回一句,现在看起来善谈许多。 而且样貌变化也大,小时候眼睛略圆,长大后一拉长,就成了桃花目,但看着并不多情,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冷淡。 要受多少恩泽与指教,才能养出这般气度。 不论是相貌、气度、见识,都远超寻常,她儿子站在一旁,便已经被比下去。 秦夫人对崔衍满意,心里却是不甘的,但最后也都化作一抹笑。 “不必见外,叫我一声姨母就好,三郎前不久为我儿解困,我们还没来得及拜谢,这份薄礼只是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她提起锦盒,送到崔衍面前。 崔衍没有接,只是抬手请她坐下,淡声道。 “那日正好遇见,帮令郎也是分内之事,谈不上恩谢,今日便当陈璋上门看我,这份同门情谊,崔某领了,谢礼却不必。” 三言两语,便将恩情转作同门援手,秦夫人进不是,退也不是。 若是强行拜谢,便算否了陈璋与崔衍的同门情谊,若不拜谢,今日就来得没有名目。 秦夫人斟酌之下,强笑道:“那就当是学弟送给学长的探望礼了。” 崔衍斟了杯茶,看向陈璋,请他也入座:“同门之礼,可赠笔墨纸砚、书册典籍,但不收珠玉细软,陈师弟已经送过我一本《盘山策》,这便够了。” 简直是油盐不进! 饶是秦夫人这么狡猾的,也找不到漏处,只能收手,她送的可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玛瑙镯,特意给崔昭选的! 陈璋站在一旁,面色已经红透,他看了自家母亲一眼,却又只能收回,依崔衍所说坐下,沉默不语。 崔衍将茶杯推去:“陈师弟近来读书如何?” 陈璋看了他母亲一眼,低声道:“尚可。” 崔衍倒真的谈起 学业来,陈璋也答得磕绊,秦夫人这般见缝插针的人,竟然没再寻到机会插嘴。 她每每想同郑夫人笑谈两句,把话题拉到崔昭身上,便会被崔衍轻飘飘接过,转到陈璋那里。 眼看着时间流走,秦夫人频频瞟向崔昭,心中也不免焦急起来。 方才让陈璋找锦帕包橘子,她还以为两人要熟起来了,这可好,崔衍一回来,势头立马调转! 还不如不回! 她同郑夫人干聊时,终于听到崔衍提起考学的事,再等不及,立即插话。 “考学一事,确实不简单,听闻昭昭正在准备,不如让阿璋把笔记手书带来,他考得不错的,也能做些参考。” 亭中谈话声静了一瞬。 陈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钻进洞里,听到这话,他已经无地自容了。 崔昭正百无聊赖地趴在阑干处,闻言也回头看去,有些讶异。 没想到秦夫人这么沉不住气。 她看向崔衍,他正在饮茶,所以才有这一瞬的静谧。 放下茶杯后,他才道:“舍妹聪慧,学得不错,我夜间也会给她讲题,考学一事对她不难,就不麻烦陈师弟了。” 陈璋看了崔昭一眼,讷讷点头:“崔娘子确实机敏。” 秦夫人顺着接话:“听闻昭昭考学一事,是三郎作保的,姨母倒是有些好奇,作为兄长,怎么会同意这件事呢?” 郑夫人看了崔衍一眼,凝眉对她道:“阿秦,这便过了。” 陈璋也低声道:“母亲,这是他们的家事……” 崔昭看向崔衍,神色好奇。 崔衍对她向来没有太多约束,但也是讲规矩的,她其实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同意这件事。 亭中人都看着他,也不知是希望他回答,还是不回答。 崔衍却没被这些目光压住,他自顾自地撇去茶沫,语气不急不缓。 “秦夫人久居京都,应该不会不知道,此次太学改革,破例开设女学班的事,是王皇后推动、天子首肯的。” 他抬眸,看向秦夫人。 “您这般不喜,莫不是对此有其他见解?” 秦夫人一怔,立即摇头,忙道:“我可不是这么说的,只是随口一问……” 崔衍静静看着秦夫人,待她慌乱解释,沁出薄汗后,方才开口:“我也只是随口一问,秦夫人不必紧张。” 郑夫人上前道:“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咱们内宅可不议朝政。” 他目光流转,正好瞥见崔昭的视线,略略一顿,而后思忖片刻,搭在膝上的手轻点。 他又道:“方才只是说笑,我同意崔昭考学,倒不是因为这个。” 郑夫人也好奇:“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 余光中,那个懒懒趴在阑干上的身影也坐了起来,望向此处的目光更为集中。 他眼中浮起一点笑意,道:“因为母亲给我托梦,让我同意。” “什么?”郑夫人和秦夫人一同讶异,“真有这等怪事?” 崔衍点头,喝了口茶。 以他的为人和神情,实在不像说笑,两人也半信半疑,感慨起来。 崔昭却一脸无语,又趴了回去。 他说这话时神色淡淡,和当初给她讲《诗经》时没有任何区别,既不心虚,也不张狂,看起来正经极了。 但她半个字都不信。 崔衍这个人就是…… 说他没有道德吧,他的君子之风是崔家最正的,礼仪纲常更是信手拈来,哪怕是装的,也最无可指摘。 但说他有道德吧,作为他的妹妹,她实在也不能昧着良心说有。 崔衍的道德感,就像锅里的宽粉,看是看到了,但怎么都捞不起来。 这话不是在回答郑夫人,而是说给她听的,他分明是在逗她。 但他为什么会同意……她也猜不出。 仔细想来,从自己说要准备考学,想去太学看看开始,崔衍就只是怔了一瞬,然后看她,点头道。 “好,想去看的话,那就去吧。” 如此顺遂,就像以往的每一次请求,他无有不应。 4.母亲 陈璋母子待了快两个时辰,满面春风来,又悻悻离去。 自崔衍来后,秦夫人便再没挖到半点崔昭的事,直到晚膳前,她自知不好在崔府用饭,这才不情不愿离去。 两人登上马车时,被一个仆从叫住。 陈璋掀帘看去,仆从举起手中纸包,道:“陈郎君,这是三公子吩咐的乳柑,二位一同带回吧。” “啊,多谢。” 陈璋这才想起乳柑的事,他正要掏钱,却又想起崔昭叮嘱过,不让他告诉旁人,他犹豫片刻,还是收手。 下次给她吧。 陈璋接过乳柑,点头道谢后,这才放下卷帘,回到车马中。 秦夫人面色疑惑,陈璋便隐下付钱的事,说了个大概,听他说完,秦夫人的眼又亮了起来。 “这是好机会啊,下次母亲约她来府上,咱们虽没有乳柑,但院里也有一棵澄金枇杷,这在京都也不常见呢。” 陈璋不想这样,但也只是含糊道:“再看吧。” 秦夫人两眼一瞪:“什么再看,是一定要!” 她解开纸包,从中取出一个乳柑,刚剥开,清甜的柑橘香便溢满车内。 “崔衍对他亲妹如何,你也见到了,连去太学这样抛头露面的事都同意,可见二人手足情深。 你若是和崔昭成了事,他难道会不拉你一把?” 陈璋闻着橘香,想到树上的崔昭,只觉得自己浑浊,更不愿如此,便偏开头:“母亲,别说了。” “你别不爱听,崔衍和其他世家公子可不一样。” 秦夫人掰下一瓣,放到嘴里。 “其他人多多少少都借了家里的光,但他不是。 他办的每一件案、出的每一件功绩,都是自己实打实攒出来的,几个人能三年做到少卿,你知道这是什么品阶吗?” 陈璋抱着乳柑,已经闭上眼。 秦夫人看着他,语重心长:“人要敢搏,崔昭虽无父母帮衬,但有这么一个哥哥也够了,趁她名声不好,咱们先上,再等以后,可就轮不到了。” 听到这话,陈璋突然睁眼,却是为了问崔昭的父母。 “母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如今只剩他们兄妹二人?崔娘子……是从小就没了爹娘吗?” 说起这个,秦夫人也颇为感慨:“她父母的事,你们小辈不熟,但在我们这里,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崔家这桩旧事传得极广,即便她那时不在京都,也有所耳闻。 “她父亲叫崔子修,是安西都护,奉命戍边。 崔昭行事出格,也是因为在边关出生长大的,从小就缺礼教。 母亲么……” 说到这里,秦夫人欲言又止:“母亲叫宋元真,是个没家世的,当初两人成亲,可是经历了好一番波折。 我原先以为,她只是个平民女子,可同郑夫人来往后,才偶然得知,她连户籍都没有,简直是来历不明。” 陈璋讶然:“是隐瞒不提,还是真的没有?” 秦夫人晲他一眼:“凭崔家的权势,这么多年了,还查不到一个女子的来历吗?是真的没有,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怪着呢。” 她又道:“听郑夫人说,这个宋元真脾性也怪,崔昭八成是和她学的。” 陈璋追问:“那他们是怎么没的?” 秦夫人轻叹:“当年,崔衍还小的时候,二人就远赴关西戍边,多年未回,过了几年吧,他们轻装回京……” 那年冬月,临近春节,崔子修带着家眷回京,没有大张旗鼓,随行的人也不多,途经小汤山时,飞来匪祸,一行人遭了难。 那是进京前的最后一程,不算远,但也不很近,待援兵赶至时,已是血色一片,山匪早已不知去向。 崔家得到消息,阖府震荡,立即带人前往,搜山搜了一夜,终于寻到了两人的尸首,以及一同躲在山洞里的崔昭。 这场匪祸里,只有她活了下来。 “这事说来也简单,就是运道不好,碰上了歹人,寡不敌众,就丧了命。” 陈璋一时怔住:“那一晚只剩崔娘子一人?” 秦夫人点头:“是啊,那时候她才七岁呢,就亲眼见到这等祸事,说来也是个可怜人。” 陈璋想起今日与崔昭见面,抱着乳柑的手紧了紧。 “崔昭回府后,就由她兄长照顾,两人情谊比寻常兄妹更深厚,你要握住机会。” 兜兜转转,秦夫人又把话拉到这上面。 “女子越大,心思便越敏感,也越有主意,有的事就不愿和家人深谈了,你就要趁此机会和她来往。 先从友人做起,她不和兄长吐露的话,你要接住,知道了吗?” 陈璋又闭上眼,只当耳旁风吹过。 - 与此同时,“可怜人”崔昭正戳着碗里的肉。 今日晚膳不是在院里吃,而是同崔老太君、以及各位叔伯伯母一起。 之所以同聚,是要共谈另一件大事——崔莹的婚事。 崔莹年方十六,是崔大和郑夫人的小女儿,在女眷中排五,只比崔昭大一岁。 长辈们商议此事时,崔莹就坐在桌旁,垂眼动着筷子,察觉到崔昭投来的视线,她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回看一眼。 分明是她的终身大事,此刻却似乎与她无关。 崔昭看着她,又望向众人,仿佛看到了明年的自己。 她忽然又想起往事。 那时,他们正要从边关回京,母亲就蹲坐在门前,手中搓着一根野草,神色散漫,说的话却正经。 “昭昭,在这个时代背景下,要想在崔家好好活下去,就要接受站到秤上估值,接受没有自己,接受掌控。 没有喜怒、凡事以崔家为先,要权衡利弊,不可随心所欲,嫁了人,也得一辈子记住自己姓崔。” 小崔昭如她一般,蹲坐在门前,一手拿着胡饼,一手抱着半壶葡萄酒。 她那时还听不大懂,咬了口饼,满嘴芝麻:“为什么?不这样就不可以吗?” 母亲朗然一笑,擦了擦她的唇角:“也可以啊,但是过得不会这么好,所以说,要在时代背景下来看。 想过好日子,那就接受安排,更爱自由,那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在这个世道,不管男女,只要是底下人,想好好赚钱生活,都是不容易的。 人没办法既要又要,而且,有的事是躲不开的。” 小崔昭想了想:“娘亲,我们不能躲去你的家乡吗,带上哥哥一起,如果崔家人找过来,我们就抱紧!” 母亲笑得前仰后合:“傻孩子,那叫报警,警告的警。” 小崔昭也跟着傻笑,没一会儿,她看到母亲站起身,望向远方,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 她弯身抱起崔昭,看着落日。 “在哪里都一样,不会变的,就算是我的家乡…… 只是这个世道,比我的家乡更残酷,哪怕只是想活着,都是一件很艰难的事,如果不是遇上了你爹,我今日还不知是死是活。 有时候,大多数人只有一个选择。” 她仍旧不懂,只愣愣看着母亲,不知该怎么回答。 母亲却又转过头来,侧颜映着落日,眼中晃出一种说不出的蓬勃笑意。 她说:“但是,办法一定是比困难多的。我们不能既要又要,但可以折中,这里要一点,那里要一点。” 小崔昭摇头:“我听不懂。” “没关系,以后会明白的。 我们不做大树,要做滚草,根系没那么虬结复杂,山雨来了,顺势蛰伏,而后只要一阵风,就能去往最适合的地方,重新发芽。 只要等一阵风就好。” 母亲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自己说,言罢,刮了刮崔昭的鼻子,又看向她紧紧抱着的东西。 “一直抱着这壶酒做什么?” 小崔昭眼睛一亮,立刻举了起来:“关内葡萄酒贵,哥哥肯定没尝过,我给他带一壶!” 母亲看着这壶酒,眼神微动:“好,我们这次去把阿衍接回来,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到时,再不分开。” - 又想起母亲,崔昭不免有些出神。 忽然,崔衍碰了碰她的手肘,她回神抬头,便见祖母已经停手,众人也跟着放筷,她也立刻停筷坐直。 家宴就是这般,崔老太君停下,便意味着宴席该散了。 她随意说了两句结语,便同几位叔伯一道去了后厅,这便是要议事。 崔衍抬手唤回她的视线,又顺手拿起锦帕擦手,淡声道:“肉都戳 成糜泥了,是吃饱了吗?今晚院里可不开火。” 言外之意,就是如果现在不吃饱,晚上是不会给她加餐的,到时就得饿一晚上肚子了。 崔昭刚回府时,吃不惯京都菜肴,就喜欢吃些干硬味重的胡食,但这不合水土,她就经常上火,嘴里起燎泡、偶尔腹硬。 次数多了,崔衍便想让她改口,说了几次也没用后,他就一声不响地熬人。 定时进餐,桌上全是京都菜,院里一律不许放糕点零嘴,仆从也不准偷偷给她拿胡饼。 吃饭时,碗筷会摆上两副,他吃,她就看着,过了饭点就撤下,再不返场。 小时候的崔昭,远没有现在这么倔,更何况是面对崔衍。 对这个最喜欢的哥哥,她向来是心软的,没过两天,就认命吃上了京都菜,当然,也不排除确实太饿了。 崔衍向来是好说话的,但在有些方面,他却是一步不退。 要不说是兄妹呢,倔都倔得一样。 此时,崔昭看了他一眼,又提起筷子,低头吃起碗里的饭菜。 一旁的崔莹却撂筷起身,面色不愉,见状,郑夫人上前低声宽慰,母女二人说着什么,从崔昭身后经过。 崔莹停步,斜睨崔昭一眼,对郑夫人道:“母亲,我也要考太学,我不想随意同人定亲。” 郑夫人看了这两兄妹一眼,崔衍仍旧在不紧不慢擦手,没有抬眼。 她低声道:“说什么呢,这桩婚事是祖母和你爹寻觅许久的,哪里是随意?” “可崔昭她都能去……” “好了,过几日府上设宴,他们家也会来,你到时去见见不就知道了?王六郎一表人才,德学兼备,不比那个……不比旁人强?” 郑夫人又看了其他人一眼,带着崔莹离去:“别的话回去再说。” 家宴散去,很快只剩两人在桌边。 崔昭胃口向来不错,此时还在吃,崔衍就坐在一旁等她,偶尔抬手把菜换到她面前。 崔昭抬头瞥了一眼,又看向他:“你以后不会也这样吧?” 崔衍侧目:“什么样?” 崔昭指了指门外:“就像大伯母和崔莹那样,苦口婆心劝我嫁人,把没见过面的男人夸得天花乱坠。” 崔衍眼中浮起一点笑:“你觉得我是个苦口婆心的人?” 崔昭打量他,咋舌摇头:“你不是,你会直接想办法把我骗进花轿,然后我还得心甘情愿给你数钱。” 崔衍竟然点头:“向来是你数钱,不是吗?年节收的红封,我的那份可全都给你了。” “你又开始说话兜圈了。” 崔昭才不吃这一招,她三两下把饭吃完,擦嘴道:“请给我一个最准确、最直白、最不绕弯的回答。” “不会。” 崔衍看她:“先前就说好了,你的婚事,我不插手、也不会让旁人插手,一切按你的意愿来,哪怕你要寻个平民百姓,我也没有异议。” 崔昭勾了勾小指,提醒他,这是两人曾经勾指约定的事。 “你自己答应的,可别骗人。” 见她吃好,崔衍才放帕起身,声音轻缓。 “当哥哥的从不骗妹妹。”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谓,崔昭一怔,她抬头看去,却发现崔衍也在看她。 视线相触一瞬,却是她率先收回。 她没有应声,沉默片刻后,又从腰上解下那个鼓囊囊的钱袋,递给他。 崔衍也没有再说,只问道:“给我这个做什么?” 嘴上疑问,手却已经伸过去,刚接到钱袋,他便觉得手感不对。 里面的东西浑圆沉重,不可能是银子。 他又看了崔昭一眼,抬手解开,袋中露出一点橘色。 经过方才的沉默,崔昭此时有点不自在,她移开视线,挠了挠手道:“我记得你挺喜欢这种果子的,给你留了一个。” 留的是枝头最黄、屁股最圆的那个。 崔衍爱吃的不多,这种柑橘类的果子是其中之一,两人院里都种有一棵朱栾树,是他小时候就栽下的。 崔衍握着乳柑,有些意外,再抬眼时,崔昭已经跳到台阶下了。 她抬头看他,道:“走吧,回家。” 崔衍淡笑,握回乳柑:“好。” 5.少女心事 回去的时候,落了一日的雨已经停下,天边只挂了一层淡薄的余晖。 今日发生了不少事,回去的路上,崔衍以为崔昭会像往常一样,说个不停,可她没有。 她只是走在身旁,似在沉思,可到底在沉思什么,她不说,便没人知道。 崔衍侧目看了一眼,没有开口,两人就这般安静地回到宅院。 进了门,崔昭打算沐浴更衣,转头就瞥见崔衍走向库房,她驻足,奇怪问道:“你去库房做什么?” “取东西。” 崔昭更好奇:“什么东西?” 崔衍已经进了库房,传出的声音便显得空灵起来:“一把琴。” 崔昭不明所以,但她忙着去沐浴换衣,疑惑两声后,便进了浴房。 她沐浴向来很快,这次却因为有心事,所以泡久了一些。 等她擦着湿发,推门而出时,残日已经落山,只剩一片紫灰色的天幕,晕着一点天光。 院中,崔衍已经换上常服,正坐在朱栾树下,抱着怀里的琴调弦。 他们这个宅院不小,但伺候的仆从却不多,两人向来不喜欢太多人围着,入暮后,便只剩两个贴身的。 一个兰心,正在卧房整理,一个丰水,正在廊下点灯。 一盏盏灯火亮起,院中更加宁静,除了崔衍调琴发出的颤音之外,只余一点风声。 崔昭走过去,一屁股坐到秋千上,还顺手捞了一块梨酥。 “许久没见你弹琴了,怎么今天突然来了兴致?” 崔衍没有抬头,手上不停:“不是我要弹,这是给你的。” 秋千晃动的吱呀声一顿,她挪上前,惊声道:“又要学琴吗?我最近为了考学,可是一个人没惹、一点错没犯!” 崔衍低笑,没有开口,只以长指揉着细弦调试,奇怪的声音在他指下颤动,慢慢回到正常音调。 他这才抬眼,笑意未散:“太学要修六艺,等你课上学琴,要用到它的,我先看看这把琴还能不能用。” “原来是这样。” 崔昭松了口气,两腿一放,秋千立即晃了回去,枝头坠着的朱栾花苞也跟着轻摇。 她嚼着梨酥,静了片刻:“买一把便宜的不行吗?我琴艺很差,你知道的,不用特意修琴。” “不行。”崔衍话音平缓,“这琴是祖母当年送给父亲的,市面上能买到的都没它好。” 太学学子多是世家子弟,这次能进女学班的,定然也都是京都贵女,她用的东西就算不是最好的,却也不能太差。 琴是稀罕物,越好越贵。 换而言之,他们现在没钱买一把好琴。 崔府有钱,却不奢靡,各房例银皆有规制,他们每月也都能领到份例,但算下来并不多。 祖母尚在,虽然还未分家,但各房都已经陆续开始打理自己的家产,他们除了例银之外,还有额外的收入。 但崔昭兄妹二人,家中无长,再加上之前年幼,尚不能操持家业,便一直只拿例银和一点遗留的分红。 以他们现在的情况,要想买一把好琴,属实是要大出血,钱是有限的,自然不能在这里花太多。 崔昭明白的,便也没再纠结这事,只是沉默下来。 她想,她还差五十两,如果能想办法赚到,就可以…… 铮然一声,崔衍开始调试另一根弦,手上不停,话却是对崔昭说的。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崔昭收回思绪,又晃悠起来,秋千咯吱轻响:“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她想了想,认真开口:“我在想,成亲对我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听到这话,崔衍有一瞬的惊讶,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忽而低笑,眼中浮现些细碎笑意。 崔昭跳下秋千,走到石案旁坐下,直直看他:“你笑什么?这是很正经的问题!” 崔衍眸光微动,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慨:“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天不怕地不怕的崔昭,也开始思索这些事了。” 崔昭故作高深:“圣人言,我思故我在。” 崔衍垂眸调着琴,笑意不减:“好。那你想出答案了吗?成亲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麻烦。” 崔昭答得干脆。 “你我从小长大,自然知道我是什么性子,在家都要被指摘,还三天两头进祠堂,更何况是去别人家。” 彻底入夜,廊下的灯被一盏盏点明,晃着暖黄的光,映在两人眼中。 崔衍看她:“那今天见到秦夫人和陈璋,你有什么想法?” 崔昭趴在桌上,又拿起一块梨酥,塞进嘴里,含糊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崔衍拨了几下弦,继续定音调轸,他没有催促,只道:“那就慢慢想。” 崔昭想了半晌,指了指桌上的糕点:“在他们眼里,我不是崔昭,我是这盘点心,但我不想做点心,可是一盘点心又能做什么呢?” 这话乍一听弯弯绕绕,但意思却很明了。 崔衍一顿,抬眼看去。 崔昭沐浴不久,头发半湿,看似服帖地搭在脑袋上,却又有几根碎发从中翘起,家里人从小就说,这是反骨毛。 崔昭性子奇特,家里人也多为她的倔劲头疼,可他从不觉得。 都是头发,服服顺顺的有什么意思,错落挺翘几根才更有生机。 崔昭没注意到崔衍的视线,继续开口。 “在别人眼里,我是一盘点心,在祖母眼里,我是崔家大树中的一根枝条,母亲又说要做滚草……”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凌乱无章,但只有她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这些都是属于“崔昭”自己的烦恼,其实与崔衍无关。 于是崔昭停了嘴,又塞了一块梨酥,把话堵在喉口。 长大后,她有了太多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愁绪,可又不知如何对崔衍开口。毕竟,长大了,也该学会自己处理问题了。 崔昭长叹口气,起身回到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算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要是还在关外就好了,每天只用想怎么烤胡饼好吃,没有这么多烦恼。” 崔衍停手,看向那道摇晃的身影,一时无言。 时间一到,少女的心事就长成了路边细柳,东一枝,西一条,到处纠缠,繁杂无序,不再像边关的胡杨那般,只一个劲向上冒头。 这样的心事,旁人拨不动,挑不开,只能静静看着。 崔衍以前就有所耳闻,今日却是第一次面对,也是第一次不知如何应答。 仿佛越长大,他们便越没有以前亲密。 他罕见地沉默下来,崔昭却没有察觉,她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喃喃道。 “无拘无束的生活多好,你都不知道娘亲在塞外过得有多开心,都乐不思蜀了。” 语罢,崔衍目光微顿,手中琴弦发出一声诡异曲调,崔昭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然起身,看向崔衍。 静了片刻,他开口:“我确实不知道。” 触及往事,气氛忽然变得凝滞,谁也没有再开口。 崔昭抠着裙上纹路,默然许久后起身:“头发好像干得差不多了,我先回屋,你也早点休息。” “嗯。”崔衍垂眸,将琴横在腿上。 崔昭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欲言又止,神情懊恼,恨不得时光倒流,好让她把话吞回去。 但她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埋着头走到房门前。 她正要推门时,便听到一道轻缓的声线。 “崔昭。” 自从她不叫哥哥后,崔衍对她也是直呼其名,但和她说话的语调,总是和别人不同的。 她停住,回头看去。 崔衍坐在朱栾树下,身影溶在阴影里,空中明月倒映在地面积水中,被分割成数块,散落在他脚边。 他并未抬头,神情难辨,手上仍旧不急不缓地擦拭琴身尘灰,声音隔着寒凉的水汽传来,却并不冷。 他说:“少年时光珍贵,忧虑太多,反而会错过眼前。” “你只需要好好准备考学,如母亲那样享受学堂就好,其余的事,哥哥会处理。” …… 不论是她,还是他,都已经许久没有用起哥哥这个称谓。 几乎没人知道,他们之间,其实横着一道不知如何修复的裂痕。 崔昭视线落下来,手微微攥紧裙侧,应了一声,而后推门,闭拢。 庭院中,崔衍仍旧在擦拭琴身,长弦在锦帕下不时发出细响。 风吹过,枝头一朵朱栾花苞被拂下,正好落在琴弦之间,散着幽微清香。 崔衍垂目看了片刻,将它捻起,放到石桌上,继续拭琴。 门里门外,皆是同样的沉默。 只是一个盯着帐顶,一个望着旧琴。 6.春雨 “唉——” 想到那一晚不小心提到的事,崔昭长叹一声,把手里的书放下,看向院中花草。 她怎么就这么嘴快呢,哪壶不开提哪壶! “叹什么气?不好好温书,反倒是来盯着我这些花看了。” 廊下走出一人,身姿娉婷,兰衣香佩,手握书卷,正是崔昭的闺中好友,名叫郑相宜,亦是京都有名的才女。 崔昭仰头,把书盖到脸上:“我要叹气的事可太多了。” 郑相宜上前,把书揭开,笑盈盈道:“少叹气,没听过吗,今生叹口气,来世便要少享一天福。” 崔昭坐起身:“迷信,我娘说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来生,所以,只管眼前这一世就好。眼下,叹口气我才舒坦啊。” 郑相宜一直觉得崔昭说话有趣,此刻也忍不住掩唇:“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崔昭郁闷成这样?” 听到这句熟悉的话,崔昭更郁闷:“你怎么也这么说?” “也?”郑相宜扬眉,“这么说来,世间还有我另一个知己?” 崔昭拉长语调:“是啊,你和崔衍肯定有的聊。” 听到是谁,郑相宜就不意外了,她轻笑两声:“那我还是和你更知己一些。如何,银子还差多少?” “五十两。”崔昭把书放下,伸出一个巴掌,“都说一文钱难倒一个英雄汉,五十两都能难倒一个荆州了。” 闻言,郑相宜更开怀,片刻后,她看了看崔昭,又道。 “阿昭,那枚玉指环不便宜,你一不问哥哥要钱,二不外借,自己一个人凑到现在,只差五十两,已经很厉害了。 实在不行,就从我这里取罢,又不要你还。” “不行,借钱哪能不还?” 崔昭托着下颌,“不过,离崔衍生辰只有两个多月了,时间紧凑,我再试试,届时还没凑够,就先向你借,我往后再还。” 郑相宜点头:“随时都行,只是要你别逼自己太紧。” 崔昭不是自怨自艾的人,还没叹几声气,那双眼又活泛起来,朝气十足。 “考学过后,我就出门,看看有没有赚钱的门路。” 郑相宜疑惑道:“京都活计不少,可要两个月凑到五十两,这些大抵不行罢?” “我不是为了这个。” 崔昭坐在亭中,手中转着书本,看来的眼睛明亮。 “我母亲曾经说过,世道不好,要想活下去,人大多没有选择,但是可以这里要一点,那里要一点。 我打算出门试试,看能要到多少。” 郑相宜看着她,眉眼触动:“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崔昭说起崔莹那件事,目光微动,她站起身,看着亭中陈设的花盆。 这些都是郑相宜精心养护的名品香兰,一到下雨,便要搬入亭中,免得被风雨催折。 她道:“我最近才意识到,我比府上很多姊妹都更自由,这份自由,大半都是崔衍撑起来的。 从小到大,不管是考学还是犯错,都有他兜着。” “他对我太好了,好到……我都不太知道外面的模样。” 自从回到崔府后,崔衍便一直跟在她身后,从小到大,一直如此。 她能隐隐感觉到,自己似乎被划定在某个既定范围,这个范围有多广,取决于崔衍的视野。 小时候,她的范围在崔府,长大后,她的范围在京都。 崔昭聪敏,不可能没意识到,但她也理解,毕竟,父母双亡,他们只剩彼此一个血脉至亲了,自然是要珍惜的。 就像她也希望崔衍能平安顺遂,事事亨通。 崔昭蹲下,摸了摸香兰叶片:“可这怎么行呢,兄妹之间应该彼此扶持,不能只靠一人,那他也太累了。” “从小我就等着长大,长大了,厉害了,说不定有一天他也能依靠我。” 郑相宜神色动容,不由得感慨:“千金易得,情谊无价。阿昭,我周围的兄妹不少,可像你们这样扶持的,再没见过了。” 崔昭一怔:“不至于吧?” 郑相宜摇头;“怎么不至于?兄妹不同于姐妹,年岁一大,要避嫌不说,男女也玩不到一块儿去,来往自然就少了。 我和我哥,现在一个月最多见一次,见到了也烦对方。” 崔昭讶异:“一个月见一次?” 郑相宜点头:“崔府还没分家,你们还住在一处,所以平日来往多,等到分家或是他有了心上人之后,那真是各顾各的了。 兄妹之情,大多止于分家啊。” 崔昭转眼看她,而后才恍然:“对啊,他要是成亲的话,就得分家了。” 从小到大,她都没想过会有和崔衍分开的一天。 郑相宜说的没错,崔衍总会有个自己的家,家中有妻子、孩子,不可能一直待着一个“崔昭”。 崔昭动了动唇,忽然觉得嘴里干涩,她拉过茶杯,一口灌下,却还是觉得堵在喉咙里。 郑相宜宽慰道:“你们是我见过感情最好的兄妹,就算分开了,以后也能经常上门去看他啊,也不打紧。” 崔昭躺倒。 很好,她现在又又又多了一个新的忧愁。 望着乌云汇聚的天幕,她的心绪也变得湿黏黏的,糊作一团。 她想到什么,忽然道:“再过几年,崔府就要分家了,崔衍也会有自己的府邸,到时候我住哪里呢?” 郑相宜忍不住笑起来,轻点她的额头:“傻昭昭,你也要成家的啊。” 崔昭的眉头并没有因此松开,反而拧得更紧,她坐起身,沉默许久,眼中迷茫更甚。 “但是,没有崔衍的地方……也是家吗?” 这话任谁听来,都会觉得天真,可郑相宜最知道他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她没办法看轻这句话。 但是—— 她握住崔昭的手,眼神认真:“会的,昭昭,你会遇见一个对你很好的人,有一个自己的家,这两个不冲突。” 这话她不得不说。 兄弟姐妹是最亲的人,流着一样的血,但这是有时限的,总会到分别的那日,感情越深,越要做好准备。 一时间,亭外又开始落雨。 崔昭长叹一声,转身趴在阑干上,看向雨幕,舒朗的眉眼间仿佛也笼着一层淡淡的雾气。 “这春日的雨——真是落不尽啊。” …… 屋檐的雨如珠串坠下,有几颗飞溅到衣角,又被掸去。 崔衍走进堂屋,平姑将他的伞接过,两人一道走向后院。 “老太君已经在屋中等着了,郎君用过饭了吗?” 崔衍颔首:“用过了,祖母近来可好?” 平姑是崔老太君未出嫁时便跟着的侍女,在崔府许多年了,对这些小辈很是熟悉,对崔衍尤有几分欣赏。 她点头:“老太君身体很好,不用担忧,今日叫郎君来,就是想问些事。” 崔衍心里自然是不担忧的,这一场谈话,他已经等了许久。 进了后院,崔老太君正坐在池边喂鱼,几条锦鲤聚在一处,花团锦簇的,一眼便能看见。 平姑道:“夫人,三郎到了。” “过来罢。” 平姑上前,给他们沏好茶后,便带着其他人退回廊下,不远不近守着。 崔老太君看着自己这个孙儿,眼神十分平和,没有半点意满骄傲的意味。 “近来还在忙着办案吗?” 崔衍颔首:“是,不过都在收尾了,约莫再有两月就能结案。” 崔老太君点头,扔下一点鱼食:“天子借太学推行兼并教学、不分贵庶的事,你怎么看?” 崔衍道:“此事多变,尚不能定论,就算要出结果,也得再等三四年。” “可从先帝开始,就已经兴建学府,推行官学,招收天下寒门了,迄今可不短。” 崔老太君看着水中鱼影,声音缓沉。 “往年,科考及第的都是世家子弟,可官学办起来后,寒门子越发 多了。 尤其是你那年,除你之外,榜眼、探花皆是寒门……人要居安思危啊。” “祖母多虑了。” 这个时候,崔衍并不会发表意见,只垂着眼帘,装作不解话中意。 世家屹立百年,靠的便是垄断族学以及官场里错综复杂的牵连,但如今恩荫的事越来越少,荫补的职位品阶也在往下。 靠门第入仕,越来越严苛,或许到最后,世家望族也只剩科考这一条路,这条路上却不止他们。 ——但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崔氏未来如何、世家未来如何,他根本就不在意。 如果想沾崔氏的光,他入仕后就不会选大理寺。真正的世家子弟,几乎不会选九寺,忙碌辛苦不说,功绩也难出。 但对崔衍来说,这是他走出第一步的最好选择,如今的功绩,全是他自己搏来的,结交的友人、前辈,与崔氏也鲜有来往。 入仕之前,他便在谋算,谋算带崔昭离开崔府的那一日。 在他们自己的宅邸中,没有祠堂、没有家规、没有拘束,她就是府上主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一日正按部就班到来,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拿到该得的。 崔衍眉梢微扬,抬眼看向崔老太君。 她仍在感慨:“多虑?盛世之下,万物繁茂,反倒是大树招风难存。”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直到将鱼食全都喂尽后,这才看向崔衍。 “你很喜欢在大理寺办案?” 崔衍眸光微动,道:“无所谓喜欢,在其位,谋其事而已。不过,或许不日就要去其他地方看看了。” 崔老太君一顿,有些讶异:“我前不久才和你叔伯们商议此事,还未定论,你就已经有推测了?” 崔衍颔首:“如果估算得不错,约莫下月就会有眉目。” 崔老太君摩挲指尖:“为何?” “为了推行太学一事。” “去何处?” “挂入礼部。” “一定是你?” “一定是我。” 崔老太君沉吟许久,意味深长道:“你做事向来有分寸,这么笃定,祖母自然信你。若不然,我也不可能因为你作保,就同意崔昭考学。” 她深深看了崔衍一眼,默然良久后,这才抬手,平姑会意,立即回房取了个木匣来。 “父母罹难,你兄妹二人年纪又小,预备分给你们这房的家产,便一直没有划出。 我本来想着,等你娶妻之后,交给你妻打理,如今看来,倒也可以放手。 你们兄妹正值少年,用钱的地方多,先拿一些试试罢。” 崔老太君打开木匣,里面正是几张纸契。 “生意打理,要从小做起,其它几房都是如此,小的把持住,才有大的。 这是清河老家的几处布庄,先由你们操持,若是缺钱,也可以去账上支取,但年底要是亏了,后面便再不会有。” 崔衍垂目,神情平静:“多谢祖母。” 崔老太君点头:“晚点去找老刘看看账本,熟悉一下。” 她想了想,又道:“对了,后日的赏春宴,原是为崔莹与王六郎相看而设的,你大伯会请几位友人来家中,都是朝中长辈,届时,你和崔昭也一并去。” “是。” “今日要说的就这些了,回吧。” 崔衍接过锦盒,行礼后转身离去。 屋外,雨仍未停。 他撑伞走在小径中,路面湿滑,手里的锦盒却被拿得稳当。 该怎么说,一切虽然如设想一般顺利,但结果有些超乎他的意料。 他原本以为,经过这么一番推动,祖母会给他三两间铺子试试手,可今日一看,竟给了六家。 这么算来,崔昭太学一行的吃穿用度完全够了。 他唇角半扬,伞面轻抬,露出伞外倾倒的雨幕。 他想,春日真是生机勃发的季节,就连雨,都如此滋润。 7.注视 临近春分,府上要办一场赏春宴。 说是小宴,但众人心知肚明,这是崔莹定亲前的相看宴。 宴会就在后日,府上的仆从管事已经备好大半,此时正搬着花盆,整齐有序地从院外经过。 院里,崔昭坐在树下,手中拿着书背诵,偶尔回头瞥一眼。 多看一会儿,院门便会被仆从关上。 “娘子,认真温书。”仆从完全模仿崔衍的口吻,如此劝诫。 崔昭又转回身,啃起书来。 院里院外仿佛两个世界,与他们相比,崔昭最近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考学就在四月初,还剩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为了充分利用,崔昭得早起背书默诵,中午匆匆吃点,便要开始写崔衍留下的习题,等他放值回来,得给他过目。 晚上什么时辰睡,完全取决于当天的习题做得如何。 只是题都是崔衍出的,量大又难写,他们往往要鏖战到半夜。 临近中午,院里仆从开始准备餐食,崔昭也累瘫在秋千上,肚子时不时叫唤一声。 学习就是这样,看似坐了很久,其实脑子里已经犁了一亩地。 正晃悠着等饭时,兰心匆匆推门回来,一眼就锁定秋千上的身影,三两步上前,低声道。 “娘子,来信了!” 崔昭把书从脸上挪开,转眼看去:“什么信?” 兰心看了看周围,蹲下身,将信递给他,兴色道:“陈郎君的信。” 崔昭立即坐起身,拆开一看,落款人正是陈璋。 这段日子忙晕头了,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三两银子的外债没收! 兰心继续道:“方才门人通传,说府外有人要见我,我还以为是家中亲人,可去了一看,却是陈府的仆从。 他问了我的身份后,就把这封信交给我,还一并给了五两银子。” 崔昭奇怪道:“不是三两吗?” 信纸展开,只有短短两句话。 “乳柑难得,味道清甜芳香,一枚一两不过分,无需推脱。 另,崔娘子先前说的事,在下思来想去,决定答应,还望崔娘子不吝赐教。” 崔昭看着最后这句话,两眼一亮,温书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 陈璋的父亲虽然品阶不高,但管辖位置却不错,统管通州商道,家里反倒不缺钱。 她安心把信拥入怀中:“终于等到了,我就知道他会答应的。” 忐忑的等待,化成了暖心的银子。 兰心也跟着高兴,她从小便跟着崔昭,自然知道个中缘由:“咱们很快就能拿回那枚指环了!” 二人在秋千处窃笑,喜悦溢于言表。 不远处的大堂内,丰水端着饭菜路过,不时侧目打量,看了她们好几眼,只是无人发现。 崔昭笑过后,正打算去用膳,兰心却又拉住她,低声道:“娘子,我最近还发现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崔昭心中一动,又坐回去,问道:“你又发现什么了?” 兰心道:“这几日,你和郎君忙着备考,夜里要吃东西,我就常去后厨取饭,路过后门时,遇到了五娘子。” 崔昭讶异:“崔莹?她们去后门做什么,不会也是偷溜出府吧?” 兰心点头如啄米:“我看得真真的,那时她们刚从外边回来,我遇到了不止一次呢。” 崔昭疑惑:“以往我偷溜出府,只要崔莹知道,她都会告诉祖母,她是最不喜偷溜的,最近怎么……” 兰心迟疑道:“那,咱们也告回去?” 崔昭点她鼻头:“她不仁,我岂能不义?不过,你不好奇她去做什么了吗?” 兰心先是疑惑,而后拉住她手臂:“娘子,你不会也打算偷溜出去吧?现在忙着温书,哪有时间出门?” 崔昭站起身,走向饭堂:“谁说没有,我每天都有半个时辰的放风时间呢。” 她跨过门槛,坐下道:“傍晚就去看看,不管能不能见到,我都会按时回来的。” 兰心只犹豫了片刻,便立刻同意:“好,到时候就说咱们去逛夜市了。” 崔昭欣慰:“兰心,你成长了。” 主仆二人做事向来利落,午间打定主意,做完习题后,傍晚便一同溜到了后门。 两人赶到廊下时,恰巧见后门被掩上,崔昭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兰心则留在附近等门。 …… 夕阳高悬,院中霞光一片。 崔衍推门走入,目光随意扫过,院子里只有三四个仆从在打理,安静有序。 唯一可能导致失序的那个人全然不见踪影。 他看了一眼,阖上门,问道:“崔昭呢?” 有仆从抬头,回道:“娘子和兰心出门放风去了。” “今天么?” 崔衍有些意外,这几日崔昭都待在府里温书,没有出去过,怎么今日突然去外面玩了? 他放下手中食盒,侧目看向库房:“丰水,她们去做什么了?” 库房内,丰水正在整理弓箭,他闻声抬头,见崔衍回来了,立即将手中箭筒搬出,放到院中。 做好准备后,他才上前回答:“说是去逛晚市了。” 崔衍一顿,打量他的神情,心中了然:“那实际呢?” 丰水摇头:“实际不知,两人神神秘秘的。” 听到这个词,崔衍指尖微动,他转了转指环,收回目光。 丰水见状问道:“公子,咱们是去寻她,还是练箭?” 他敛眸:“练箭罢,她是个守时的人,到点会回来的。” 崔衍喜欢的事不多,其中一件就是射箭,每日放值回来,若无其他事,他总要练上许久,然后—— 丰水便要将家中发生的一切,全都说给他听,关于崔昭的,更要一字不落。 “今天娘子起得很早,用过饭后,没忍住睡了个回笼觉,不过被兰心拉起来了。 早上在院中背书,午间用膳后睡了两刻钟,下午做了公子留下的算数和赋论题,共用四尺纸六张,徽墨一钱……” 崔衍将外袍褪去,戴上腕甲和扳指,取过长弓,一边静静听着,一边低眸修整弓弦,碎发落到眼上,他眨动几下,又被风拂去。 他拉了拉弦,问:“写了这么多,她没有骂我?” 丰水顿了一下,但也习惯了,回答得婉转又直白。 “这……也不算骂吧,只说您出的题太偏太难了,根本不是普通水准,怀疑您去偷了考题,在悄悄给她透题。” 崔衍眼中浮起一点笑意,他随手取过一支箭矢,挽弓搭箭,轻声道:“想得倒美。” 他看着远处的箭靶,目光专注平直,而后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细微声鸣。 他目光锁定靶心,铮然一声,箭矢正中红心。 “继续。” 丰水回过神来,继续道:“娘子这一早都在温书,没有出门,潜心学到了中午,午饭前,兰心回来了—— 对了,今天中午吃得简单,尖椒牛肉、豆腐酿圆子、一份排骨,外加两个汤菜,都是娘子爱吃的。 她这几天吃得不多,但今天胃口额外好,菜都吃了,尤其是小排。” 饭菜是每天必须报备的,吃多、吃少,都要细细观察说来,就连喝水的频次也不能落下。 崔衍听着,手上不停,一道接一道的破空响声划过,一支又一支箭矢精准射.入靶心。 他淡声道:“明后日的肉膳中,多加些鲜菜,汤撤一份,换成百合莲子,肉圆换作蒸鱼,多哄她喝些水,以明前龙井作底。” “是。” 崔衍顿了片刻,又道:“近来她有些嗜睡了,食欲也不高,先换作这些,如果明日还是吃得不多,就请人来看诊。” “是。” 崔衍放了箭,目光一转,口吻轻淡:“那么,今天的胃口怎么突然好了?” 丰水悄然吸气,飞快看了他一眼,挠头道:“午饭前……有人给兰心送信,可她后来把信给了娘子,想来,应该是娘子的信。” 崔衍收回目光,看向箭靶:“郑四写的?” 郑相宜和崔昭时常写信来往,在府上不是秘密。 丰水摇头:“我去问过门房了,来人不是郑家仆从,看腰牌,是陈氏的,只有他家的会上金漆。 娘子看了信之后,美滋滋地抱进怀里,午间就胃口大开了。” 崔衍不语,拇指微微用力,弓弦立即勒上扳指,箭搭 弦上。 丰水低声道:“饭桌上,娘子和兰心说,准备在傍晚出门,像是要去见人,许是和那封信有关。” ——陈璋。 又是一箭发出,锋锐的箭簇映着寒光,精准而迅速地将上一支箭羽从尾部破开、撕裂、而后取代它,钉入准心。 “今晚去寻门房,让他们知道,信是给我的,免得又有闲话。” “是。” - 笃笃笃。 门外有人敲响枝干,兰心从廊下走出,三两句将门房支走,赶紧上前开门。 “娘子,只剩一刻钟不到,你可回来了!” 崔昭如一条滑鱼溜入门内,她摆了摆手,没有多说,拉着兰心匆匆向院中赶去。 兰心见她神色不对,心中好奇道:“娘子,她们也是溜出去玩了么?” 崔昭提着裙侧,走得飞快,她摇头:“崔莹没有这么俗气。” “那是去做什么了?” 崔昭四下看了看,临近院门前,她才低声道:“私会情郎去了。” 她出门跟了一段路,就见到崔莹与一书生在亭中相见,两人先是诉了一段衷肠,而后又冷了脸。 两刻钟不到,崔昭就经历了两人从相见、思念、吵架、哭泣、和好的全过程,看得她叹为观止、莫名其妙。 她虽然震惊于私会的事,但因为实在没开情窍,不大理解,蹲了没一会儿,就先行离开了。 兰心一脸吃惊,还来不及细问,崔昭便已经推门而入。 “这个点,崔衍肯定回来了。” 比起崔莹私会的事,她现在更担心被崔衍追问去向。 崔衍这个人,心眼比筛子多,诱问、试问、话里挖坑的事,他从小就无师自通,在他面前,她几乎没隐瞒过什么。 但这次不一样,到底是女儿家的私事,崔莹和崔衍又不是姐妹交,不好宣扬。 推开院门,便见书房的灯亮着。 崔衍坐在窗边,正低头检查她今日的习题功课。 听到声音,他隔窗看来,先是打量了崔昭一眼,又略扬下颌,便是示意她进书房的意思。 他看上去心情尚佳,见崔昭走进,对她道:“课业完成得不错,这几日若不松懈,进太学没有问题。” 他没有开口就问去向,崔昭松口气,又忍不住昂首:“那是自然,我考不进太学的机率,可就这么一点。” 她两指一捏,中间只留了一小条缝隙。 缝隙之间,崔衍抬眸,露出一双深静的眼。 他看了看她,没有追问逛夜市的事,只说:“在外面吃过晚饭了吗?” 崔昭透过这道缝隙看他,眯眼道:“没有。” 他从腿边提起食盒,放到桌上:“正好,这是我今日从福轩阁带回的,算是你这几天好好温书的奖励。” 崔昭眼睛一亮,按上食盒:“有几个菜?我可是饿了一个下午,别不够吃。” 崔衍拍开她的手,将饭菜摆出:“四菜一汤,还不够两个人吃吗?” 崔昭自有一番歪理:“不一定,没听过那话吗,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按娘亲的算法,我正是吃穷你的时候。” 崔衍眼都不抬,淡声道:“求之不得。” 崔昭:“……” 她戳了戳碗,学着他的口吻说了句求之不得:“以后进太学了,我也要这么和同门说话。” 顺便教陈璋学学,崔衍的做派有时候还是很唬人的。 听到这个,崔衍顿了顿,看向她,正色道:“我还没问过,你考太学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崔昭头也没抬:“不就是不想现在订亲、想去看学堂生活,诸如此类的。” 崔衍神色未变:“我想知道真正的原因。” 他相信崔昭知道,考学并不足以吓退想要结亲的人,而太学这般念着之乎者也、为科考而设的学府,也不会是她非考不可的地方。 他教了崔昭一年,知道她有多坚决,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想不通。 崔昭埋头吃了一口,才道:“没有其他原因。” 崔衍并不意外,他从善如流点头。 “那我换一个问题,你觉得陈璋如何?” “咳咳——” 8.朝阳 这句话毫无征兆,崔昭差点被呛住。 “怎么突然提起他?”她其实有些心虚。 崔衍只道:“他们来拜谢那日,你与他似乎还算谈得来,所以问问。” 原来是问这个,崔昭松了口气:“人还行吧,就是有些胆怯和木讷,多练一练就好。” “嗯。” 眼瘸。 崔衍在心中下了定论。 崔昭素来聪敏,没想到在这种事上反倒看不清,怯懦的人不会因为长大而变得勇猛,如若同他在一起,以后必定会被秦夫人欺压。 想了想,他只能侧面敲打:“心确实不坏,只是太听母亲的话,这不好。” 崔昭想也没想,顺口道:“人家这叫孝顺。” “这叫愚孝。” 崔昭夹起一块鱼肉,莫名其妙看他:“他气你了?” 她很少见到崔衍生气,更别提像这样颇有微词,不是他宽和良善,只是单纯地没把其他人放心上。 毕竟,他的善心和道德感是煮在同一锅的宽粉,大概只有崔昭捞起来过,其余人只有滑筷溅汤的份。 所以她才有些好奇,不知道陈璋有什么大本领,能让他这么点评。 崔衍淡声道:“气我的另有其人。” 崔昭更好奇,忍不住笑起来,立刻追问:“除了我还有谁会气你?” “……” 崔衍放下筷子,抬眼看她:“你和陈璋最近还有往来吗?” 崔昭笑意一顿,低头看菜:“没有啊。” 她只收了信,还没回,应该只有来,没有往吧。 崔衍静静看她,提起了筷子:“菜还合胃口吗?你最近好像吃得不多。” 他转了话题,崔昭便也顺势说起其他。 饭后,两人在书房重温今日的课业,明灯点起,映出两道身影,并没有靠近,中间留有半指宽的间隙。 这个时候,正适合信步闲谈。 院外会传来叔伯同孩子闲谈的低语,或是伯母与女儿赏花的笑声,听起来其乐融融,好不热闹。 院中只有两人,可他们也从不觉得冷清。 他们是如同日月一般相守的家人。 只是……崔衍侧目看去,崔昭正在认真思索算题。 此时,蝴蝶酥摆在她手边,清茶在她眼前,温热的水汽未断,熏着她鼓囊的侧颊、翘起的额发。 似乎和以前一样,只是,她也有了不能对“崔衍”说的秘密。 他们如同日月一般相守,时间一到,日月之间也逐渐开始东升西落。 但崔衍尚未习惯。 - 崔昭是一个话多的人,对崔衍尤其如此,不管身边发生什么,她都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就连檐下雏燕长大、院里朱栾结果,她也要趴在窗边同他闲谈几句。 但随着年岁渐增,她反而开始少言多思,有的时候,他甚至能看到她独自躺在秋千上,望天出神。 彼时,春风吹过,枝头新绿,崔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崔昭长大了。 她开始有了真正的烦恼,却不会再对他倾诉。 譬如上次院中闲谈,譬如昨夜的避而不答。 而他,面对这般纤细的少女心事,也应对得十分生涩,他并非不懂引导,而是难以把握其中的分寸。 他不是父母,亦不是姊妹,而是她的兄长。 这其中有着十分微妙的差别。 他们是兄妹、是亲人,却有男女之别,两人谈得深,便会逾矩,说得浅,她也没有问他的必要。 或许正是这点微妙,让她选择沉默。 平日和崔昭相处,他会注意分寸,但他以为,这是一种尊重,而不是因为顾虑男女大防不得不做。 他一直认为,兄妹之间,血脉相系,是不必为此顾虑的。 毕竟,别人是外男,哥哥就只是哥哥。 身旁友人有弟妹的,也曾对他说过兄妹之别,但他从未往心里去,在他的设想中,他和崔昭不会这样。 他们从来都是无话不谈的。 他自问是个开明的兄长,对崔昭虽有管教,却从未拘束限制半分。 她那些天马行空的出格想法,每每提起,他也从未说过一个不字,现在又何需对他藏起心事? 又或者,是因为事关陈璋,她才不愿详谈? 她已经到开情窍的时候了吗? 崔衍心头微动,望向晴好的天幕,乌眸中映着一轮初阳。 春天的日光并不炙热,隔着淡淡的云层和薄雾,反而有些涩然的凉意。 他想,崔昭就如同这春日朝阳,看着炽热,其实还很青涩,或许还未到时。 还未到时…… “陈录事,怎么今天看起来恹恹的,昨晚没休息好?” 两位同僚在院中休息,崔衍正在堂内翻看案卷,他不大在意地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陈录事叹气:“可不是,还是我女儿那事,老生常谈了,死活要和那个姓郭的在一起,闹得一晚没睡。” 刘主簿笑道:“也到年纪了,我儿子十五六时也这样,拉也拉不住。” 陈录事头痛:“那你说说,要怎么管才好,我就这一个孩子,管得紧了跟我发脾气,松了立马像风筝一样乱飞!” 崔衍眸光微动,手上在翻页,视线却久久未动。 刘主簿道:“教育孩子也是一门学问,要张弛有度,松紧由人。” 他的声音很快小了下来,两人正私语得起劲,忽然觉得肩上沉沉的,回头一看,便见崔衍隔窗看来。 青年身姿挺直,一双乌眸似墨,两片薄唇轻抿,院中竹影缭乱,鼻梁上的小痣在这影子中拂动,深静幽远。 “啊,少卿大人,可是我二人吵到你了,我们这就……” “并未。” 崔衍出声,他思索片刻,放下手中卷宗,走到两人身前。 “二位方才所言,可否再说一次?” 两人疑惑看去,崔衍便解释。 “再有三月,舍妹便要十六岁了,她如今这个年纪……有许多事我没办法理解,也不知如何看顾引导,二位可否指点一二?” 崔衍兄妹的身世,京中官员都有耳闻,两人心中也理解,只是不免有些惊讶。 崔衍平日里看着淡漠,没想到,真如传言中一般,对妹妹很上心。 刘主簿年岁更大,家中有四个孩子,倒是三人中最有经验的,便问道:“是近来发生什么变化了吗?” 崔衍颔首:“舍妹小时候天真烂漫,虽偶有鲁莽,但至少无忧无虑,少有心事,近来却经常沉默,偶尔出神,有些……” 他顿了片刻,似是不知如何形容。 两个同僚互看一眼,崔昭的名声他们是略有耳闻,她可不是“偶有鲁莽”,应该是胆大包天才对。 不过,崔衍身为兄长,这么说也理解,孩子再怎么调皮,在家人眼里总是好的。 刘主簿接下他的话:“是不是有些捉摸不透,感觉寡言了许多,一回家就钻房门里,不知道在做什么。 要不就坐院子里,发呆出神,有时候问话,她也会随口敷衍过去?” 崔衍点头,眼里终于露出几分人气,他立即道:“正是如此。” 刘主簿笑了两声,以过来人的身份抚掌:“这就是了,十六的儿子能当狗养,吃饱就行,但十六的女儿嘛,就是那纷飞的柳絮,心思繁着呢。” 陈录事追问:“那这女儿一天到底在想什么?” 刘主簿负手,摇头晃脑道:“想天、想地,想花为什么是红的、今天的鱼为什么没淋酱汁、手帕交生气了怎么办、要怎么才能出一本诗集、流芳百世。” 陈录事沉默片刻:“这其中有关联吗?” “就是没有关联,所以才要想啊。”刘主簿含笑回答,又看向崔衍,“崔少卿和妹妹之间,又有何处不理解呢?” 崔衍默然片刻,喉中转着许多托词,可最后出口时,却只有一句。 “她好像,没那么需要我了。” 这话一出,面前两人都笑起来,就连为女儿头疼的陈录事,都眼带释怀。 陈录事道:“因为她长大了,这是一定会的,哪怕是父母,也不可能永远为她拿主意,这是好事,不过该管的时候还得管。” 刘主簿点头:“十五六岁,正是试着展翅腾飞的时候,要怎么拍打翅膀,就随他们去吧,摔了也就摔了。 要学会放手,等到摔疼了,吃了教训,会回来找你的,也算吃一堑,长一智。” “……”崔衍摩挲指尖,“是么。” 可是,他为什么要看着崔昭摔下来? “崔少卿,且听我慢慢道来……” - 放值后,崔衍仍在思索这个问题。 陈、刘二人的育儿经验,确实有可取之处,但并不足以解开他的心结。 到家后,他推门入院,下意识望向树下,那个本该在此苦读的身影,又不见了。 “丰水。”崔衍看向院中,“崔昭呢?” 丰水放下笤帚,三两步上前:“娘子没出门,明日要开宴,老太君就把家中女眷叫去说话,她也去了。” 崔衍这才想起,明日要请王氏到府上赏花。 他顿了顿,点头:“知道了。今日我不在府上,有没有人送东西来?” 丰水点头:“有的,送了一个不小的木匣,是给您的吗?” “不是,晚间把匣子给兰心吧, 里面的东西是给崔昭的。” “是。”丰水又问,“公子,要用箭吗?” 崔衍沉默片刻,竟摇头:“不必,今日如何?” 丰水从善如流:“娘子今早又晚起了,不过不像是赖床,她一起来就打了几个喷嚏,我在院里都听见了。 我问要不要请大夫,可娘子又说无事,身上也不热不痒的,不用请。” “今日温书、做题、写赋文,一样没落,照样嘀咕了您几句,说的却是今日的题太简单,写着没滋味。” “餐食的话,都按您说的改了,今天素淡一些,娘子倒是喝了两碗百合莲子汤,但其余的吃得不多,拢共喝了三壶茶。” 闻言,崔衍停下脚步,侧目看去:“这两日夜里让兰心关好门窗,她喊闷也不要开,另外煮些姜茶,她应当是有些受凉了。” 丰水不解:“可是娘子看着挺精神的。” 崔衍走到屋中,脱下衣衫,换上常服,只道:“她向来如此,正是因为身体好,才只是受凉,而非风寒。 这两日看周大夫有没有时间,有的话,请他来看看。” “是。” 丰水应声后,欲言又止:“打喷嚏的事,公子还是假装不知吧,娘子今早特意叮嘱,不让告诉您,说了就露馅了。” 崔衍穿衣的动作慢下来。 忽然间,他又想起刘主簿的话。 “这个年岁的孩子,都是半个大人了,心里很有主意,千万不可对着来,有时候该放手,就适当放手。” “少卿大人,你也不过大她五岁,还很年轻,又怎么会不懂少年人的心思? 我们老了,十六岁已经太遥远,但你还近,好好回忆过往,应当就能理解了。” 想到这里,望着镜中的自己,崔衍一时有些出神。 他的十六岁—— 他的十六岁,或许也不大能理解。 他十六岁时,崔昭正好十一岁。 这是个很奇妙的年纪。 她开始快速抽条,个子长高了、力气变大了,但心智没有变化,还是孩童心性,和小时候一个样。 她仍旧看不惯这陈规烂矩的世家生活、看不惯不把人当人的祖母、看不惯人人都戴着假面。 她就像这古朴深潭中的一团火,来的那天就在燃烧,多少年过去了,也不见熄灭。 大伯母说,她不愧是母亲养大的,说话做派简直一模一样,让人难以理解。 但那时候,崔衍看着她,却从未阻拦,他心中隐秘地想,闹得再大又如何? 正因为这些陈规烂矩,其他人再觉得她出格,不是也得忍下吗? 不敢推破,那就忍着吧。 那时候,祠堂就是崔昭的第二个家,她被罚去反省、禁闭抄书,他则去担保捞人,如此反复。 十六岁的崔衍,一边忙着准备科考,一边要照顾崔昭,哪里顾得上少年春情,更别提心思萌动。 他的精力只能分作两份,小份给科考,大份给崔昭。 可以说,除了科考之外,他的整颗心几乎都悬在了崔昭身上。 还没来得及蠢蠢欲动,便中了进士,成了状元,在一番喧闹与嘈杂中,跨入更深更静的官场。 他几乎没有这样躁动又迷茫的少年时期,即便回到过去,他也没办法感同身受。 依两人所言,他应当要适当放手的。 可什么才是放手?什么程度才算放手? 他从没拘束崔昭,她想做的事,他也未曾阻拦,就连去考太学,他也为她作了保。 如此,还要怎么放手? 崔衍目光一转,看向窗外树影,陷入某种沉思。 不一会儿,院门被猛地推开,只听脚步,也知道是崔昭回来了。 “崔衍!崔衍!” 她的声音从院里传来,由远及近,疏旷开朗,没有半点阴霾。 这一刻,他忽然想到,崔昭是不同的,她不像任何人。 刘主簿说的或许有理,但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又怎么能用他们的儿女做模板,将崔昭框在其中? 他并不认同吃一堑长一智,更不乐见崔昭摔跟头,至少,现在还没到放手的时候。 不知道她的所思所想如何,她有了秘密又如何? 这不代表脱轨。 他应该再耐心一些,等她愿意开口的那天。他终究是她兄长,有些话不对他说,又要对谁说呢? 再等一等,崔昭仍旧是需要他的。 崔衍终于思考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萦绕心头的困惑霎时解开。 隔窗看去,便见崔昭向他奔来,一如既往。 她人还未至,清脆的声音便率先传来。 “崔衍,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9.相看 “崔衍!” 崔昭着一身胭脂罩白的衣裙,如一阵狂风穿院过廊,飘起的发带都追不上,她三两步冲到他的窗前,神色兴奋。 “告诉你一件事!”她撑着窗框,探头道,“祖母把我们喊去小聚,你猜我在席上见到谁了?” 崔衍多看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扣上腰封,这才算穿好衣袍。 他暂时没有时间思索,便问:“谁?” “崔晗!” 崔昭神色震惊,目光一直落在他面上,根本没注意他在换衣。 “自从她嫁人后,我都好几年没见到她了。” “……” 原来只是要说这个。 崔晗是崔莹的亲姐,今年二十有二,五年前出嫁,期间随夫君一道去了益州,年初才调职入京。 她今日回府,应当是准备参加明天的春日宴,同崔莹一道相看王六郎。 这其实不是崔衍想听的话,但见她反应如此大,心中也不免觉得奇怪。 他走出房门,问道:“崔晗大你许多,以前在府上也少有来往,你见到她为什么这么兴奋?” 崔昭跟着走到门口,她指了指自己睁圆的眼:“好好看看,我的表情是兴奋吗?这叫惊讶!” 崔衍依言和她对视,就在她继续睁眼的时候,他忽然俯身,靠近认真看了看,乌眸微动,而后淡声道:“没看出来。” 他还以为兄妹连心,他方才的所思所想,被她感应到了,所以才急匆匆跑来和他说些心里话。 ——别说心里话,这说的都是别人的事,顶多算个闲聊。 崔昭怔愣时,他直起身,越过她看向丰水:“直接把那个匣子拿来吧。” “是。” 他再回头时,却见崔昭已经走回窗边,一把捞出他的铜镜,对镜挤眉,疑惑道:“看起来不惊讶吗?” 崔衍失笑,略略弯唇道:“是我眼瘸,没看出来。” 崔昭放下镜子,嘀嘀咕咕走回:“你最近很奇怪。” “你也不遑多让。” 他顺口接话,这才仔细观察她,发现她确实神采奕奕、没有病容后,问道:“说说吧,方才惊讶什么?” 两人一起走在廊下,院中春光乍好。 崔昭也不再纠结方才的事,直道:“崔晗有孕了。” 崔衍回忆片刻:“这个倒是听过,好像是去岁冬月怀的。” 崔昭转身面朝他,倒着走,边走边说。 “之前过年的时候,还听大伯母提过,她说大姐姐身子弱,一直没能有孕,今日听闻这事,我本来还为她高兴,但是——” 她竖起食指,左右摆了摆,腕上银环轻晃,嘴角拉得极低,满脸不认同:“我又听到一个消息,她夫君去年纳了两房妾室。” 崔衍思忖片刻:“谢五郎二十有五,膝下一直无子女,家中自然是着急的,纳妾并不意外。” 他只是在分析纳妾的可能性,并未对这件事有什么见解,他其实也不大在意,眼下更注意的是崔昭倒走,会不会被绊倒。 看着她的神情,他又想起两位同僚的教导,心思一转,看向崔昭,问道:“你觉得不好?” 崔昭欲言又止:“我觉得不好。” 纳妾并不鲜见,府上的几位叔伯都有,崔昭以前见过,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纳妾,只跟着喊姨娘。 后来长大了,明白这事,心中便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她比划道:“两个人共用一个夫君,你不觉得奇怪吗?就是那种感觉,不知道你懂不懂,就像和别人共用一个茶杯,共穿一件小衣……” 崔衍一怔,好笑又好气,轻声道:“胡言。” 崔昭舔舔唇,两手一摊:“反正就这么个意思,大人们如此,我还没什么触动,可崔晗和我是同辈人…… 方才散宴时,我见到谢五郎,都不想看他了。” 崔衍看她,心里却在琢磨这件事,如果她不想要夫家纳妾,那就得寻一个全然倚靠崔氏的人。 如此看来,陈璋是不行的。 “那……”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崔昭继续道。 “不过,纳不纳妾,到底是别人家的事,崔晗都没有意见,我又何必不喜,只是——” 她转身,面向廊外,看着院中那棵朱栾。 “今天闲谈后,我觉得成亲比我想的还要无趣。 早上得给公婆问安,回院里待着,想法子解闷,中午一起吃饭,然后继续回院里待着,等夫君回来陪自己说话。 这种日子,我会闷死的。” 崔衍看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崔昭神色一变,面上的阴霾也一扫而空:“所以,我才想在一切落定之前出去看看。” 她回头看向崔衍,笑道:“还好有你这么一个亲人,要不然,我也未必能出府。” 周遭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院中枝叶的沙沙声。 崔衍静了片刻,反复咀嚼这句话,眼中率先浮起笑意,胸中连日沉积的郁气也顷刻散去,他扬眉道。 “哥哥不就是要这么用吗。” 崔昭一顿,转头看去,可崔衍已经越过她,走下回廊,到了院里。 丰水正把一个木匣放到桌上,他心情颇好地敲了敲,又回眸看她,语气轻巧:“过来看看吧。” 方才说了感性的话,崔昭正有些不好意思,可见崔衍面色坦然,她也松弛下来,上前道。 “这是什么?” 两人默契地翻过那页,一起看向这方木匣。 崔衍抬手打开,露出里面折叠齐整的衫裙。 崔昭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而后看他,意外道:“这是给我的?” 他点头:“先去试一试,看合不合身,若是不合,这几日还能返工。” 其实不可能不合身,但他还是让她去试衣。 崔昭觉得奇怪,但还是抱起木匣回屋。 崔衍坐在院中,等了一会儿,便见崔昭推门出来。 她选了一袭流银兰衫裙,淡兰色做底,外面纺着一层薄银纱,左右腕上各挂着一枚银环,在日色下泛着淡光。 她平日好亮色,很少穿这样清淡的衫裙,一眼看去,倒是显得稳重安静。 崔衍道:“感觉如何?合身吗?” 崔昭提了提裙侧,点头:“很合身,而且料子上乘……”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上乘了,哪怕是崔莹也不常穿这样的料子。 她又按着裙面摸了几把,三两步走到崔衍身前:“不是说要去太学了,咱们得省着用钱吗,匣子里有六七套呢,哪来的银子?” 崔衍唇角微扬:“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而且,我好像从没有短过你的吃穿。” 这倒是的。 两人自幼失怙,母亲宋元真来历不明,二人便没有外祖亲戚相帮,长这么大,银钱来源只有崔家,崔衍入仕后,还有他的俸禄和职田租金。 他们的钱和百姓相比,自然是不少,可和世家子弟相比,便差了许多。 但长这么大,崔昭几乎没有为此苦恼过,固然和她随性、不在乎外物有关,但和家中姊妹相比,她的吃穿用度也并不逊色。 从来都是崔莹她们有了什么好玩意,只要崔衍见到、听到,过几日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她房里。 她喜欢就玩,不喜欢也可以扔掉,崔衍只是把东西给她,处置却随她心意。 她不需要去顾虑这件东西如何难得、如何珍贵,一切只看自己喜好,就像崔莹她们一样。 很长一段时间里,崔昭眼中的崔衍都是带着一圈光的。 她觉得哥哥无所不能,比变戏法的还厉害——他是真的什么都能变出来,包括银子,要多少,变多少。 想到过去,崔昭五味杂陈,她点头道:“是没少过我什么……” 崔衍解释道:“祖母分了几间布庄给我们,我前两日让他们做的,今天刚好送到。” 听到这里,崔昭猛地抬头,一时间,心情不复杂了,原生家庭也不痛了,她看向崔衍的眼神大变样。 “你做了什么,竟然能从祖母手里把东西抠过来!” 崔衍没有细说:“一些小事而已。” 崔昭咋舌,祖母一直没有给他们分出家产,并非是吝啬独占,而是她为人本就谨慎多思,始终觉得他们年纪尚小,没有历练,不敢放手。 能从她手里拿下家产,还是老宅那边的,他做的绝不是一点小事。 崔昭思来想去,敏锐问 道:“是不是和月初那件事有关?” 月初春试,府上也有两个小辈赴考,一个崔六郎、一个崔七郎,考完后,众人追问结果,两人一语不发,这两日还在院里待着不出。 府里人心中清楚,不会考不上,但名次大抵难入前列了。 她道:“从前几年开始,寒门中选的人就越来越多,祖母一直在思量这些事,突然放权给你,要么是你要进六部了,要么是和科考有关。” 她倒是剖出了内因,崔衍意外却也不意外,他点头道:“确实和这些有关。” 她昂首笑道:“我就说嘛。” 崔昭平时看着大大咧咧,可向来敏锐聪慧,人就是这般,一体两面,足够聪敏的人,绝对不会老实安分。 崔衍静静看着她,思忖了好半晌,才道:“等你考学之后,晚间也待在府中罢,我教你看账。” 崔昭正理着裙上流苏,有些意外,她抬头问:“为什么?” 其实不为什么,他只是想多给崔昭铺一条路。 若是以后不愿成婚,便能接过他们这房的家产打理,这一生也可顺遂无忧。 只是她的未来还长,一切尚未定论,崔衍不想现在就定下一切,便只笼统道:“府中女眷都要学的。” 族中女子,最重要的就是学习如何管理中馈、操持家产,不过母亲亡故,崔昭无人教导,便由他来。 对她,他早已习惯亲力亲为。 崔昭轻叹,拖长语调:“是啊,都要学的,以后好为夫君打理家业。” 崔衍看她,向来冷淡的眉眼间,夹着一抹不同的温和。 “不止是为了这个。你不是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吗?不知道,那就多尝试。” “算账吗?”崔昭坐下,单手托腮道,“那我试过之后,还是不喜欢呢?” 崔衍顺手整理她的衣袖,又收回手,淡声道:“那就不喜欢。” 崔昭望着他,一时怔愣。 “喜欢就做,不喜欢就不做,我什么时候强迫过你。更何况,你这个脾气,难道我还捆得住吗?” 滴答一声,一滴雨坠下,打在崔昭脑门上,飞溅开来,她却一动不动,只眨了眨眼。 崔衍眸光微动,还是抬起手,将那滴水液擦去:“你还有很多时间去尝试,一切有我。” 要是不喜欢打理产业,那就和他一起待在府上,他已经照顾她太多年,继续照顾下去,又有什么难的。 “下雨了,先回屋。” 两人起身,一同走到廊下,他继续道。 “不过,账本还是要会看、会算的,与劳什子的夫君无关,这是一门谋生的手艺,学了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崔昭看着崔衍的背影,眼睫微动,含糊应了一声。 她又想到郑相宜那日说的话,心中不禁承认,小姑姑说的或许没错,她早就在无意中把崔衍当成标准了。 看啊,从小到大,崔衍就是这么对她的,受过这样的好,又怎么可能不拿出来和其他的“好”做对比? 找到和崔衍一样对她好的人,组成自己的家? 她以为,世上不会再有这样的人了。 她快步上前,和他并肩走在廊下,低头扯了扯裙面道:“明天的春宴,祖母特令我穿淡色,不准穿得红红绿绿的,我就穿这个吧。” 东西给她,自然是她说了算的,崔衍点头:“今日又落雨了,想来明日也会,记得加一件春袄。” 崔昭想到明日的事,随口道:“以后若还是轮到我,不知道又是什么场面,说不定会鸡飞狗跳。” 崔衍一顿,侧目看她,却没有接话。 嫁人后,便要如崔晗一般,长久待在夫家,经年才回,届时,他们才是一家人。 ——崔昭和别人是一家人? 这句话不论怎么听,都荒谬滑稽,像是梦话。 若是有人当面这么说,他大抵是不理解的,只会以为对方在发臆症。 既无实感,便也不必多想。 他道:“眼下顾好考学就行,其余的不必多虑。” 崔昭点头:“知道的,我只是随口感慨。” “随口也不行。” 崔昭:“……?” 10.春宴 翌日,到了赏春宴,又正值朝中休沐,几辆车马于午时停在府门前,一行人谈笑间便到了花苑。 虽然众人对宴会目的心知肚明,但为了礼数,这次还是请了三家人来。 一个是准备相看的王氏,另外两家则是崔大朝中的好友,他们聚在一旁的水榭中闲谈,小辈则在附近的亭台中相会。 不过,这种时候,诸如崔衍这般入仕的人,便算不上小辈行列,因此他也在水榭里清谈。 崔昭隔水看了一眼,又转回头,看向身旁。 除了府上小辈之外,还有王氏的几位家眷,她们闲聊着,话题不时转向另一边的亭台。 “早上还晴着呢,转眼就落雨了。” “别说落雨,就是砸冰雹也要来,我早就想让六郎和莹莹见一面了。” “你们看,两人当真是郎才女貌,十分合配。” 郑夫人笑道:“谁说不是,六郎今年中了探花,正是才学兼备,咱们莹莹也好,京中谁人不知她诗作俱佳。” 几人正感慨着,崔昭坐在一旁,吃着糕点,顺势看去。 另一边的亭台中,崔莹正和王六郎坐在桌边,同崔晗一道玩牌戏,远远看去,气氛和谐。 她看了半晌,倒有些奇怪,崔莹分明是心有所属,可看起来兴致竟然不错。 只是再好奇的心,也早就消解在这样的沉闷氛围中。 不止是成亲无趣,定亲前的相看更无趣。 春日仍旧有几分寒凉,故而每张桌上都温着一壶姜茶,崔昭饮了一杯,正打算悄然离席,便被郑夫人叫住。 “昭昭。”她转头看来,“你去对面亭里玩玩,你大姐姐有孕在身,让她歇息片刻。” 大伯和父亲是双生子,自小情谊深厚,对他们兄妹更是不错,崔昭也不好拂郑夫人的面,便点头应下。 郑夫人叫住她:“下雨了,让人给你拿把伞再去。” 崔昭摆了摆手:“不麻烦了,就在对面。” 她三两步跑过去,随手掸开雨珠,走到几人面前,丝滑融入,接替崔晗的位子,同另外两位玩起牌来。 其中一位夫人多看了一眼,这才道:“她就是崔衍的妹妹吧?看着变了许多。” 郑夫人颔首:“是她,你前几年来的时候,她还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呢,现在都长成大姑娘了,自然是不像。” 另外一人也转头看去,轻声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倒是和传闻中的不同,感觉乖巧许多。” 郑夫人摆手:“宴会上总要听话些,平日里一样淘气。” 几人笑起来:“少年人,是要调皮一些,长大就好了。” - 此刻,调皮的崔昭正在陪两人玩牌。 如果说,她先前听崔晗提起成亲后的生活,觉得无趣,那此时的相看会,就是十倍无趣。 彬彬有礼的两个人,说着彬彬有礼的话,打着彬彬有礼的牌。 可崔昭知道,崔莹并不是一个谦逊客气的人,而这个王六郎,眉梢微挑、惯性带笑,显然平日里也不这么安分。 都戴着假面,这样的相看又有什么意义? 她今天状态不好,早上起来就有些犯困发晕,但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相看宴,抵不住心中好奇,还是跟着来了。 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躺在房里大睡一场。 崔昭掩唇打了个呵欠,这是她第一次玩牌玩到想睡,脑子也有些转不动,池边凉风一吹,更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崔晗闻声看去,见她有些倦意,便道:“昭昭,雨停了,觉得闷的话,不如陪我走走,这次回府匆忙,还没来得及细看呢。” 崔昭抬头看去,有些意外。 她和崔晗差了六七岁,其实不大熟,忽然请她一同散步,莫不是在暗示她离开,好让崔莹两人单独相处? 不管是什么原因,只要能离开这里,崔昭都愿意答应。 “好。”她利落起身,向两人道别后,飞快离开。 因崔晗有孕,两人便绕着长廊走,崔昭也放缓脚步,合着她的步调,侍女在后方不远不近跟着,两人也不咸不淡聊了一路。 “听说,你要去考太学了?”崔晗转头看她。 崔昭点头:“下月初就要去了。” 崔晗啊了一声:“是崔衍去跟祖母担保的?” “是他。” “崔衍从小看着冷淡少言,但对家里人还是看护的,这也愿意让你去,真好。” 崔晗感慨着,又驻足看向廊外的石榴树。 “我喜欢吃石榴,父亲便特意命人种了这几棵,出嫁前,它们才刚刚开始结果,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吃上,就走了。” 崔昭道:“这有什么难的,你们已经搬回京都了,以后还想吃,回府就是。” 崔晗神情一顿,转头看她,浅笑道:“到底是孩子说的话,出了门,再想回来,可就不容易了。” 崔昭看她,心中也回过味来,便道:“这样,以后你再想吃,可以让人来寻我,我给你摘了去。” 崔晗有些意外,而后掩唇轻笑:“几年不见,确实是长大了,看来崔衍把你带得很好。” 话刚说完,崔昭又打了个喷嚏。 崔晗看了看周遭:“在池边吹了这么久的风,难免受凉,要不要去喝碗姜茶,歇歇脚?” 崔昭想了想,还是点头:“好。” “跟我来。” 崔晗带她去了旁侧的一处楼台,这里原本是给客人歇脚的地方,屋中也放有姜茶,刚落座,崔昭便喝了两杯,面色缓和不少。 崔晗奇道:“喝了两杯就不寒了?也是,你从小身体就好,这一点倒不像我们,莫不是因为长在关外?”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崔家的孩子,出生时大多体弱,有喘咳的病根。 有的经过大夫调理、再加上不停强身,大了就能康复,有的没调理过来,便会留下不算严重的病根。 崔衍如此,崔晗也如此。 只是经过多年修身,崔衍的病根去了,崔晗却因为幼时不爱吃药,父母又宠溺,便留了些旧疾。 但所有孩子里,只有崔昭从小身体康健,从无病痛。 崔昭又喝了一杯姜茶,点头道:“周大夫说,应当是关外干燥,拔了肺部的湿根,这才一直没有显现。” 崔晗低头,摸了摸腹部:“我想也是,不知道我的孩子会不会也有这样的病症,希望没有罢。” 她轻叹了声,又从侍女手中取过一块帔巾,递给崔昭:“今日风大,屋里也冷,还是披上吧。” 崔昭自是点头,她接过时,无意间扫过帔巾上的绣样,目光有片刻停顿。 她眨了眨眼,抬眸看向对面,崔晗被看得莫名时,她又收回目光,抬手把帔巾披上,继续搭话。 两人就在这间楼台闲谈,聊了许久。 …… 屋外的雨时停时落,直至天光昏黄时,一声闷雷从云中滚过。 轰隆声中,崔昭被惊醒。 她猛地坐起身来,转眼看向四周,楼台中昏暗一片,已经没了崔晗的身影,只有一点红泥小炉的火光。 她揉了揉干涩的眼,看向门外,一位 身着碧绿的侍女正背对她,守在门口。 听到屋中动静后,侍女回过身来,见她醒了,便走近道:“娘子,休息得如何,快到吃饭的……呀,你是六娘子!” 崔昭喉口干痒,便起身倒了杯姜茶,声音微哑:“你也可以叫我崔昭。” “不是……”侍女不可置信,又上前盯着她看了片刻,“我以为在这里休息的是五娘子,怎么会是您?” 崔昭摸了摸脸,有些发热,脑子也转慢了一些,她停顿半晌,才把这事思索出来,于是心中了然。 她放下茶杯,咳嗽两声,又扯下披着的锦布:“因为我用了这块帔巾?” 侍女慌忙点头:“这……大娘子说您今日劳累,在这里休息一会儿,让我来守着,如果你在这里,那五娘子去哪了?” 崔昭嗓音干哑:“我睡了一下午,你觉得我知道吗。” 侍女发觉不对,连声说着遭了遭了,便忙出门,刚出去,又回头对她道:“再有两刻钟就开饭了,您记得过去用饭。” 崔昭应了一声,又看着桌上茶壶,逸出一声轻叹。 “我说怎么把崔莹的帔巾给我,原来是为了这个,人都不知道走多久了,这晚饭还能安心吃吗。” 她几乎能猜出来,大抵就是崔莹准备跑路,打算找人做拖时间的替身,于是在一众姊妹中,选了她。 所以郑夫人会指名让她去玩牌戏,崔晗会叫她一起散步闲聊。 散步到这里,再披上崔莹的帔巾,进了楼台,旁人远远看去,还以为崔晗在和妹妹闲谈呢。 至于为什么选她—— 晚辈中,只有她家中无长,又爱乱跑,只要崔衍抽不开身,众人一忙起来,就不会有人想起“崔昭”。 她来代替崔莹,最不容易被发现。 崔昭打了个喷嚏,走到窗边,看着昏黑翻涌的云层,揉了揉鼻子,嘀咕道:“我也是有人找的好不好。” 只要等崔衍得空了,他肯定会来找她的。 她看向窗外的雨,一时无言,侍女慌乱中把伞也带走了,这要怎么去宴客厅? 或许是光线微弱,或许是察觉自己受凉,又或许在为被选中的事感慨,总之,崔昭此时心情有些低落。 可惜这次是大伯设的宴,来的都是府上小辈,宴上又自有仆从,便没让兰心他们同行,要是他们也在,就没这事了。 “数一百个数吧,还没人来找我,就顶着这块帔巾跑过去,不管多乱,饭还是要吃的。” 崔莹走了,宴客厅肯定有戏看,乐子最下饭了,她可不能错过,算算时间,现在说不准还在私下寻人呢。 她索性坐下,趴在窗框上,望着雨幕,开始数数。 只是在这种时候,她没有太多耐心,老实数到五十后,就已经拿起帔巾,做好冲出去的准备。 她一边动手,一边开始跳着数:“六十、六十五、七十……” 帔巾厚实宽大,能从头遮到半腰。 崔昭先用它笼住脑袋,确定不露风雨后,又盖好双肩,刚准备起身狂奔,便见一道浅色影子从旁投下,覆上她的鞋面。 片刻后,一双长靴出现在视野中。 崔昭一顿,看着这双熟悉的靴子,立即拨开垂下的帔巾,抬头看去,恰好望见一双深眸。 是崔衍。 他手中拿着纸伞,伞檐带水,正汇聚成一股小水流滑下,袍角也湿濡成深色,看起来似乎在雨中停留许久。 他掸去臂上水珠,而后垂眸看去,对上崔昭抬起的眼。 “怎么躲这儿来了?让人好找。” 11.背上 “谁躲了……” 崔昭一顿,想起崔莹的事,心里不是滋味,便把帔巾解开,起身含糊道,“我就是来这里避雨的。” 声音半哑,鼻音略重,眼睑下压。 崔衍双眼微睐,借着微弱天色看清她的神情后,他确定道:“你着凉了。” 崔昭再没否认,又打了个喷嚏:“是有点,回去喝点姜茶缓缓就好,这里的都被我喝完了。” 崔衍转眼看向里屋,扫过桌上的两个瓷杯时,目光一顿,又看向崔昭。 她倒是没注意,只一味地打喷嚏。 崔衍道:“待会儿让人给祖母带话吧,晚宴就不去了,我们回院里,先让周先生来看看。” 崔昭拢了拢帔巾:“还是去看看吧……你来之前,见到崔莹了吗?” 崔衍直白道:“我没注意。” 清谈过后,他出了水榭,视线在花苑扫了一圈,没见到崔昭后,便径直来寻人了,完全没有注意其他人的去向。 他掸去伞上水珠,顺口道:“突然提起她做什么,怎么,崔莹走了?” 崔昭:“……” 她就知道不能和崔衍多说话,他上辈子一定是属耗子的,见到漏洞就挖! 但话又说回来,事已至此,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崔昭向门口走去:“先去宴客厅吧,边走边说。” 崔衍来寻她,自然多带了一把伞,可看着崔昭的模样,他想了想,还是把其中一把放下。 “现在雨势不小,地上湿泞,你穿的绣鞋容易浸透,到时寒邪再入,病会加重的,想去宴客厅的话,就不要再沾水受凉了。” 崔昭抬脚,低头看了眼:“走路哪有不沾水的……” 她话音一顿,抬头看向崔衍,一时沉默。 这个空档,崔衍已经越过她,走到门口,他把伞递到崔昭手中,又弯身蹲下,声音平和。 “上来,我背你过去。” 崔昭眉心一跳,下意识攥紧伞柄,探头看了看门外,忙道:“我都多大了,还要你背过去,这不好。” 崔衍没有回头,淡声道:“他们早就去宴会厅避雨了,现在外面没什么人,不会被看到的。 要么回院,要么我背你去,选一个。” 崔昭沉默片刻。 她向来不大顾及男女之防,更何况,对她来说,崔衍是没有性别之分的。 他是哥哥、是长者、是最亲近的人,这些身份都无关男女。 而且,自从他们冷战过后,他就没有再背过她,她也没有再像小时候那样,撒娇说想要哥哥背。 突然这样,她还有些不习惯。 崔昭提着伞,走到他身后,不大熟练地比划了几个动作,怎么都觉得别扭,最后还是选择像小时候一样扑上去。 她快十六了,个头、身量都不是小时候能比的,再加上经常爬树溜墙,体质不弱,这么一扑,便如同飞石撞树,砰的一下。 崔昭:“……抱歉。” 崔衍:“……无碍。” 好在崔衍体格也不弱,他没有栽倒,只是晃了下。 她左手扶着他的肩膀,右手举起纸伞,崔衍托着她的腿起身,又顺手撑开伞柄,两人没有开口,却配合得默契。 屋外雨势哗然,他们就这样走入雨中。 静了片刻,崔衍开口:“是因为落了雷雨,才躲到这楼台来的吗?” 雨声中,他的声音顺着凉风传来,有些失真。 “什么?” 崔昭撑着伞,下意识向前靠近几分,听清后摇头:“不是,我这两年已经不怎么怕雷雨了,我是陪崔晗一起来的。” 靠近后,她又觉得有些奇怪。 虽说崔衍在她眼里没有性别之分,可上一次在他背上,还是十来岁的年纪,此时被他背起,又是不一样的感受。 她能明显感受到,崔衍又长高了,身形不再像少年时单薄,呼吸绵长轻缓,背着她走在湿滑的青石地上,是如此沉稳,如履平地。 崔昭眨了眨眼,不大自然地挺起身,离他远了点。 “你刚才不是有事要说吗?” 崔衍的声音又传来,他似乎也察觉到了风雨的影响,这次放大了音量。 崔昭又想起崔莹的事,便把方才的感受略过,立即道:“我觉得,崔莹可能已经离家很久了。” 伞下,她把今日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才把自己的推测说出来。 “你觉得我猜得对不对?” 崔衍托了她一下,思忖片刻:“大抵是了,只是亲事还未彻底定下,现在就走,有些心急了,她不是这样的人。 是不是有人在外面等她?” 崔昭忽然噤声,她想起撞见崔莹私会的事,眉头一跳,她不会跟着那个书生走了吧? “如果真的有人在外等她呢?” 崔衍静了片刻,昏黄雨幕中,他朝她偏了头,不知是说崔莹,还是说给她听。 “那她就走错路了。” - 临近宴客厅,崔衍没有直接上前,而是进了与之相连的长廊,把崔昭放下后,两人从廊下走去。 堂中点着明灯,人影交错,守在门口的仆从神情平静,偶尔还能听到里屋传来几声笑谈。 怎么看都不像出事了。 崔昭用手肘拐了拐身旁人,小声道:“不会是我猜错了吧?” 崔衍只道:“先进去看看。” 两人走到门前,仆从接过他们的伞,又从屋里取来两个汤婆子。 崔衍婉拒了自己的,只接过其中一个递给崔昭。 屋里大多数人已经落座,还有几个在窗边赏雨,气氛融洽。 崔昭扫了一眼,王六郎正与崔家长辈闲谈,崔老太君坐在正中,王氏女眷正笑着同她品茶。 看来看去,屋里也不见崔莹的身影。 两人进屋片刻,崔恒便注意到他们,立即抬手道:“阿衍、昭昭,来见一见王伯父,就差你们没见了。” 崔昭下意识看了崔衍一眼,原本他还在她身后,此刻便错开半步,走到她侧前方,带着她一道上前。 他行了万福礼,崔昭飞快瞥了一眼,也跟着行万福。 礼仪意味着亲疏,崔昭对朝中人不熟,这种时候,大多是崔衍带着她。 行过礼后,两人又对崔恒拱手:“大伯父。” 崔恒很是满意,笑着说好,而后转眼看向王良:“如何,你还没见过崔衍吧?他如今在大理寺就职,可是办成了不少要案。” 王良笑道:“崔兄又在点我,刑部与大理寺往来不少,我怎么可能没见过?崔少卿铁笔直断,自有章法,我今日来,也是为了真正见他一面啊。” 崔恒开怀,也打趣道:“你现在才来,我还怕你见不着他呢。” 王良又与崔衍闲谈几句,他答得滴水不漏,可注意力始终在身侧。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崔昭又打了两个喷嚏,他指尖微动,多看了一眼。 崔恒很快注意到,关切道:“怎么,你也受凉了?” 面对这个向来慈善的大伯父,崔昭便老实许多,她道:“有一点。” 崔恒轻叹:“今日温度骤降,受凉也不意外,就连莹莹也病倒了,这时候正在房里休息呢。 不然我让人送你们回去,免得凉成风寒。” 崔昭还没开口,崔衍便道:“不必了,大伯,眼下风雨愈大,与其冒雨回去,不如就在这里,待雨停了再回也不迟。” 崔恒看了看窗外,点头:“也是,那带昭昭去歇息会儿罢,桌上有姜糖水,桌下有炭盆,烤一烤,别再受寒了。” “好。”崔衍颔首,又向王良告礼后,才带着崔昭离开。 两人坐到桌边,崔昭看了看四周,疑惑道:“崔莹真的在房里休息吗?” 崔衍揭开茶壶,垂眸往里看了看,并没有用这些姜茶,而是起身取了些干姜回来,投入一旁的热壶中。 他盖上盖子:“你觉得呢?” 崔昭摸着下颌:“我觉得不对,崔晗见我进门,没有来解释为何留我一人,反而避开我,去了窗边闲谈。 郑夫人这么心疼女儿,也没注意到她,我刚才路过,只听到她问侍从,这雨怎么还不停。” “确实有异。” 崔衍点头,揭开瓷瓶,从中倒出一点清蜜,化在茶碗中:“不过,我猜崔莹还在府里。” 崔昭讶异:“为什么?她想以假乱真吗?” 崔衍将泡好的干姜茶倒出,同碗里清蜜混在一起,推到她面前。 “因为她还不明白,在崔家,很多路是走不通的。” 崔衍说得云里雾里,崔昭却在揣摩话里的意思,忽然间,她福至心灵,侧目看了坐在正中的崔老太君一眼。 老太太面上仍旧是一点淡笑,偶尔与人交谈,并无异样。 崔昭收回目光,捧着姜茶啜饮,又陷入思索,没再开口。 今晚风雨骤来,猝不及防,赏春是赏不了了,但好在崔府的晚宴不错,在雨声中畅谈,也别有一番意趣。 临近酉时,风雨忽歇,众人忙趁这个空档回家,互相告辞后,便都坐上马车离去。 崔昭已经有些撑不住,只觉得头重脚轻,正打算同崔衍回院时,便听崔老太君开口。 “客人虽走了,可我还余兴未尽,诸位呢?” 在一群认同的附和中,崔昭晕乎乎地摆手:“我尽了,我尽了。” 与其他人相比,这回答便十分突兀,众人转头看去,崔老太君也侧目。 她看了一眼,道:“身体不适,那便回去休息罢,我同其他人一道去探望崔莹。” 闻言,郑夫人脸色忽变,又很快压下。 但崔昭立刻精神了一分:“话又说回来,我也去 看看吧,左右也顺路。” 崔老太君笑了一声:“那便走罢。” 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但还是跟在后方,一同走去。 崔恒满头雾水,不明白自己母亲为何突然要去探望。 走到一半,他上前,低声道:“母亲,我们住东苑,这个方向是往西的。” 崔老太君没有停下:“我知道,去的就是西庭的偏院。” 一行人刚到,便见几个护卫持棍守着门前,气势赫赫。 崔老太君停在门口,侧目看向崔恒:“去吧,你病重的女儿就在里面呢。” 崔恒见状不对,眉头蹙起,又看了其余人一眼,径直上前推开院门。 叮当几声,门环晃动,院里露出两道身影。 崔昭探头去看,眸光一顿。 门内,坐着发丝凌乱、裙角泥泞的崔莹,以及一个同样狼狈的书生。 这是私奔。 在场的人几乎都意识到了这一点。 崔老太君走上前,木杖点地,发出有节律的笃声,沉闷厚重。 “我是特意等你们过了驿水亭,才让人拦截的。”她停在崔莹身前,“一路上吃干饼、坐驴车,被人打量盯看的滋味如何?” 崔莹双唇紧抿,沉默不语,攥起的手上有不少淤痕,院里凉风一过,她立刻抬手掩唇,咳了许久。 不远处的郑夫人看着她,两眼一红,立即上前给她披上自己的帔巾。 她回头看向崔老太君,眼中含泪:“母亲,莹莹还不懂事,她……是儿媳教导不周,与她无关的。” 崔老太君却没心软:“溺子如杀子,郑兰,今日过后,你也在院里好好反省。” 院中寂静无声,只余郑夫人止不住的啜泣。 崔莹靠着郑夫人,终于开了口:“与母亲无关,是我一人的主意,祖母要罚,就罚我罢。” 从头到尾,没有人看那个书生一眼。 崔恒站在一旁,唇抿了又抿,但见啜泣的妻女,还是转头向崔老太君求情,可还没说完,便被她抬手按下。 “你们以为联姻是为了害你们,可恰恰相反,崔家选中的媳妇女婿,哪个不是世家才子、贤良淑女?” 她看向崔莹。 “王六郎中了探花,不论是才学、德行还是家境,这个书生哪里比得过?你就这么看不上吗?” 崔莹默然许久,抬起微红的眼眶,声音暗哑:“我没说王郎君不好,可我不喜欢。” 闻言,崔老太君低笑:“又是所谓的喜欢。珠玉不要,净挑些碎石烂翠,喜欢能值几两金?够给你崔莹买一副药吗?” “你们出京前,这书生去了趟医馆,回来却告诉你缺一味药材,所以治咳疾的药没配成,想等到渭城再做打算。 连药钱都舍不得花,这就是你喜欢的?” 崔莹双手一紧,回头去看那书生,眼眶发红。 “往后禁足三月,好好反省,至于他,我会命人赶出京都,此后便不要见了。”她收回目光,又转身看向众人。 “崔昭得以考学的事,似乎让诸位浮躁不少,以为规矩可以逾越。 但我从未说过,她的婚事会就此搁置,你们也不必向她看齐。 就算想做些小动作,那也给我放聪明些,崔家的子辈,竟能想出私奔的昏招来,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比起私奔,似乎这种愚笨更令她生气。 崔老太君不愿再提,落下一句好好反省后,便带人离开。 这到底是大房的家务事,祖母走了,其余小辈也不便再待,低声同崔恒告礼后,便快步离去。 崔昭和崔衍站在门外,临走前,她看着扑在母亲怀中,终于放声哭泣的崔莹,不觉可笑,只有种唇亡齿寒的郁卒。 不否认崔家选的都是人中龙凤,可她始终以为,人不是只有一种选择,路也不止一条。 祖母的这番言行,隐晦地把所有的可能抹去,包上金银的外衣,只留下自己想给出的那条路。 恍惚间,她似乎又看到边关的夕阳和风沙,听到母亲说的那句。 “昭昭,在这个世道,很多人是没有选择的。” 就在方才,崔衍也告诉她:“在崔家,很多路是走不通的。” 可惜她是个铁脑壳、牛脾气,向来不听话,这条不通,那就另走一条,总有成的。 崔昭眼前有些昏沉,嘴里却还在喃喃:“我不会停下……” 在她昏睡之前,只听到一声轻叹,有人接住了她,而后在模糊中,她被人背起,埋首时,鼻尖漫过一点朱栾香。 她知道,这是崔衍的味道。 很久以前,她生病时,就曾包围在这样熟悉的味道中。 轰隆一声,雷鸣滚过,她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脑袋也搭在他肩上,沉沉睡去。 这个雨夜,崔昭久违地染了风寒,病倒在床。 12.雨夜 “把这封告假信函送去,回来时走杏花巷,买些梨酥和山楂膏回来。” “是。” 丰水带着手书匆匆离去,崔衍回到房中,周大夫正在给崔昭号脉。 他上前问道:“周先生,现在情况如何?” 周大夫收回手,捻了胡子,从药童手中接过纸笔,边写边回。 “令妹身体向来不错,这次也没有大碍,只是近来有些疲乏劳累,一时气虚,这才让风邪入体。” 听到这里,崔衍目光微顿,看向靠坐床头的少女。 她神情恹恹、双颊晕红,不时咳嗽几声,许是体热,屈起的腿正不大安分地在被子下挪动。 ……原来,她生病的源头竟是自己。 下月初就要考学,他和崔昭近来便经常温书、做题到半夜,仔细一算,至少有半个月了。 若不是他逼得紧,她也不至于疲累气虚…… 早在她嗜睡少食的时候,他就该察觉到的,若是前几日让她好好休息,昨晚就不会病倒了。 他还是做得不够。 崔昭原本在出神,听到他们的对话,看了崔衍一眼,回道:“也没有很累,就是落雨受凉了而已。” 昨夜,她被崔衍背回,丰水便外出请医,原本是要请周大夫的,可他恰巧不在,只好请其他医师来看诊开药。 那时是没有发热的,大夫也说无碍,谁知今早醒来就成了蒸熟的柿子。 周大夫背起医箱,对她指点道:“病者最忌嘴硬,不过确实没有大碍,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睡饱了,过几日就没事了。” 崔衍收回目光,薄唇微抿,从他手中接过药方,看过后,颔首道:“多谢周大夫。” 两人走到门外,周大夫笑道:“医者不言谢,而且是有你在,我才说发热无碍的。 最近几日吃清淡些,别乱跑、别熬夜,两三日也就好了。” “好,周先生慢走。” 崔衍付了诊金,将人送走后,便把药方递给兰心,让她去取药,而后又让洒扫的仆从暂退,待院中安静下来,他才回到房里。 崔昭已经躺下,被子被她不老实地踢开一角,半条左腿正搭在床栏上散热。 听到他的脚步声,半梦半醒的人下意识把腿收回。 崔衍有些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他端着清粥到床头,放下,而后俯身,摸了摸崔昭的额头,乌发随之落下,划过她的颊侧,冰凉柔顺。 崔昭正浑身冒火,一触到这点凉意,就忍不住偏头贴了过去,只是还没一会儿,他就直起了身。 她下意识伸手抓住,崔衍也没阻止,柔滑的发丝便被她虚虚拢在指间,散着沁人的凉意。 “额头没那么烫了。方才不是说饿吗,我让人送了粥来,先吃一些再睡。” 崔昭又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抓着他的头发,便晕乎乎松了手。 她撑着坐起身,崔衍本要去扶,但手伸出寸许,又缓缓收回。 崔昭探头看了一眼,又耸了耸鼻子,轻嗅道:“什么粥?怎么闻起来这么水?” “这是粥米汤,生病不能吃太稠的。” 崔衍抬起碗,刚准备叫兰心,顿了顿,还是自己舀起一勺,他没有吹,而是等它凉了一些才喂过去。 崔昭鼻塞喉干,舌头麻木,只能尝出一点咸淡,她也不管到底是什么粥,他送一口,她就吃一口。 “你告假了吗?”她出声问,然后又自己回答,“你肯定告假了。” 崔昭体格好,即便是冬日,哪怕在外面玩一天,她都不见得打个寒颤,因此也不常生病。 但每次生病,不管轻重,崔衍都会亲自照顾,哪怕是入仕后,也依旧如此。 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崔昭的认知中,家人就要这样互相照顾的,但她后来才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这样。 一碗稀粥不算多,崔昭喝一会儿、歇一会儿,也用了一刻钟,末了,她又缩回被子,看向紧闭的轩窗,打了个呵欠。 “风声好大。” 崔衍点头:“今日还要下一场雨。” 崔昭闭上眼,有气无力道:“希望不是昨天那样的雷雨……” “不会的。” 闻言,她睡了过去。 床边的人注视着她,静坐片刻,这才起身给她压好被角,而后又取来公务文书,一边守着,一边翻阅。 午时,兰心端着药碗进房,崔衍将她叫醒喝药,又喂了点梨酥,压住苦意后,她又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的风越发呼啸,温度也骤然降了下来,院里的朱栾树沙沙作响,钻入的风都带着潮意。 某一刻,窗台处落了雨声。 崔衍抬眸看去,他静等片刻,没听到雷鸣后,微蹙的眉头才渐渐松开。 暮时,天色昏黄,淅沥的雨已经停下,但风还未止。 崔昭途中醒过一次,仍旧是喝了粥,用了药,和他说了会儿话,又昏昏沉沉睡过去。 这一整日,崔衍都在床边看顾,未曾离开。 时间一到,他取下她额上的巾帕,重新沾了温水,擦去她额头、颈间、掌心的薄汗。 如此的细致照顾下,她的体温早已恢复正常,只是一直在睡。 他掖好被角、清洗巾帕时,窗外忽然闪过一道电光,随之而来的,便是炸开的雷声,比昨日更甚。 春雷骤响,电光闪动,酝酿一日的暴雨还是倾倒下来。 他动作微顿,回身看向崔昭。 昨日还好,但她现在神弱体虚,又为崔莹的事乱了心绪,说不准…… 原本还在梦中的人,忽而蹙起眉头,薄唇微张,呼吸略急,探出的手轻颤,额角霎时沁出冷汗。 他到床边,试图将睡梦中的人叫醒:“崔昭、崔昭——” 许是生病的缘故,她没有醒来,只是不停呓语,身子也止不住颤抖,眉头紧拧,掌心攥握,指尖压到发白,失了血色。 崔昭有心疾,雷雨夜便会如此,其实已经许久没复发了,只是今日体虚多思,这才引起旧症。 “爹爹、母亲——” 在一阵呓语中,她终于吐露出两个清晰的词,但仍旧没有醒来,反而还颤抖得更加厉害,眼角也沁出泪。 崔衍知道,她又被这样的雷雨夜勾起了回忆,那个几乎不敢细想的回忆。 又是一声惊雷滚过。 雷鸣间,他的手被抓住。 他垂眸看去,她只虚虚握住了他的两指,一如幼时,她那时还小,只能抓住他的半只手。 “哥哥……” 崔昭声音喑哑,低低啜泣着,迷蒙中,不断唤出这个已经数年没听过的称呼。 “……哥哥……” 屋外雷鸣不止,暴雨哗然,紧闭的窗框被风顶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昏黑的雨幕和树影映在窗上,缭乱张狂—— 崔衍终于启唇,逸出一声幽微轻叹,随后回握住崔昭的手。 他掀开衾被,俯身,像抱孩子一样,将崔昭竖着抱起,另一只手又提起被角,沉沉搭在她肩头,将她整个人拢住。 他像小时候一样,抱着她在房里来回走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轻哄。 “哥哥在。” “哥哥在……” 屋外雷雨依旧,风啸不止,但再暴戾的声息,也尽数淹没在这样的低声细语中,变得遥远静谧。 在这样的雨夜里,看着窗外闪动的电光,崔衍也不由得想到了过去。 他是在崔府出生的。 母亲宋元真来历不明,没有亲族,崔家自然不同意这门亲事,可父亲脾气倔强,还是同她拜了堂,成了亲。 彼时,父亲尚在江南军营任职,天高地远,两人过了一段逍遥的日子,直到后来,他被调回京都。 那时候,母亲已经怀上了他。 崔家不待见母亲,母亲也不稀罕,但有父亲从中调和,双方虽然关系冷淡,但也还算和气,崔老太君偶尔也会让人送些安胎的药。 日子如此过,直到六月,崔衍降生。 他小的 时候,身子不算好,时常咳喘,崔家的孩子多少都有这个毛病。 有的长大后自然就会好,有的则会留点病根,但也无大碍。 为了孩儿康健,宋元真选择留在崔府,好让名医为他调理身体。 一留就是三年,崔衍也过了三年父母疼爱的日子。 三年后,朝中发下一纸调令,命崔子修北上戍边,他不得不去。 宋元真本就不愿待在崔府,他要走,她更不可能独自留下,可崔衍…… 崔衍年幼,又体虚身弱,受不住长途跋涉,边关也没有能为他调理的大夫,他注定去不了。 在两边抉择中,宋元真还是去了边关,她没办法在崔家多待一日,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就这样,年幼的崔衍站在门前,同崔家众人一道目送行军远去,然后弯腰作揖,脆声道。 “儿崔衍,望父母平安归来。” 他们说过,每年春节都会回来,等他长大一些,能受得住舟车劳顿,便带他一起北上。 后来,父母每年都会寄信回来,两三月便有一封,每次都会写上很多话,足有半本册子这么厚。 但他们从未回来过。 他理解的,戍边之人,没办法随意回乡。 每年春节,崔衍都是和祖父、祖母一起吃年夜饭、守岁,然后在翌日清晨,一个人回到安静的小院。 他想,再等一等,等他再长大一些,就可以去边关找他们了。 崔衍等到了五岁,那一年,他们少见的只寄了两封信,临近年末,他才收到第三封。 他端坐在桌前,小心拆开信封,一张巴掌大的纸从中掉落,飘落在桌上。 他好奇拿起,纸上什么都没写,只有一个红泥印出的足印。 他不大清楚这是什么礼物,便拿起信纸寻找缘由,看到末尾,原本雀跃的眸光渐渐冷了下去。 那一天,毫无征兆的,他突然从信中得知,他有了一个妹妹,取名为昭。 妹妹和他同一天生辰。 多么有缘。 崔衍在桌边坐了一个下午,一语不发,只是静静看着那个极小的足印,几乎要将每一道细纹都记入脑中。 他想起来,这是母亲的习惯,他也有一张同样留存足印的信纸。 生辰一样,出身一样,但他知道,他们是不一样的。 她留在了边关,留在了父母身边,他则孤身待在千里之外的崔府。 临近傍晚,崔衍终于有了反应。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炉,将这张足印扔进去,安静看着它被点燃,被火焰吞没殆尽。 小时候的崔衍,对崔昭的唯一印象,就是讨厌。 崔昭没有崔家孩子的通病,她从小身体就好,体健如小牛犊,爬树翻墙无所不作,甚至在孩子堆里混出了“昭昭大王”的名号,经常气得父亲跳脚。 她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他讨厌她,她却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哥哥十分憧憬,好像在她的认知里,哥哥是一个多么崇高光辉的人。 父母寄来的信件中,时常会提起崔昭有多想见他这个哥哥,还请宋元真做了个崔衍布偶,每晚抱着才肯睡。 等到崔昭识字后,寄来的信件中,开始夹杂她写的信。 后来,年岁渐长,他的咳疾也调理好,再无病根,但他却没再提过要去边关的事。 他长大后才知道,如今太平盛世,戍边将领是可以两年一次、轻装回乡的。 他们从未归来,或许有其他缘由,或许,只是不想罢了。 这么多年过去,父母的模样其实早就模糊,他只是惯常收信,回上一封,心中已没有幼时的期冀,亦无半分波澜。 直到十二岁那年,仍旧是毫无征兆的,他忽然听闻了他们轻装回京的消息—— 或许并非突然,至少崔老太君是知情的,她没有为此惊讶。 她惊讶的是另一句话。 “崔子修一行人于小汤山遭遇匪祸,生死不明,速报!” 13.往事 遇袭的消息,是随行的家仆拼死送到附近县衙,又由县衙派人快马加鞭送到京都的。 崔老太君听闻时,已是暮间。 她当即将几位叔伯唤回,冷静清点了二十个身手好的家仆,一行人便准备随驰援的金羽卫同去。 在见到站在门前的崔衍时,她停下脚步,问了一句“可要同去”。 那时是怎样的心绪,崔衍都快要忘了,只知道是十分复杂的,心闷气短,如站云巅,就连指尖都在轻颤。 可心中竟如枯井一般无波,说不清是难过、悲痛还是麻木,脑海中回忆起的,是两张模糊的面孔,以及一张张数不清的信纸。 谁都能预料到,此行会见到什么。 他是个年仅十二的少年人,本可以不用亲眼面对,可祖母还是问了,他也还是点了头。 崔衍翻身上马,紧紧跟在金羽卫后方,在潮闷的水汽、翻滚的层云中策马而去。 小汤山离京都尚有一段距离,最近的一座城也在数里之外,属实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他们抵达山脚时,县衙接应的人早已经等在那里,见人到了,立即为众人带路上山。 早先下过一场雷雨,山间的路泥泞不堪,十分难行,崔衍跟在前方,走得飞快。 但越往里走,他的手便越颤。 混杂的泥水顺流而下,浸湿长靴,浑浊之中,夹杂着极为醒目的猩红,浓厚的腥味被山风吹来,令人作呕。 到了同山匪厮杀的位置时,只见重兵围守,一具具尸身排在空地,县尉见到来人,立即上前作揖,声音微颤。 “崔大人!我等赶到的时候,匪祸便已经停了,山中只留有这些尸身,雨势太大,冲了不少痕迹。 下官派人探查,只隐约见到有足印从北下山离去,不知是贼子还是崔将军的人……” 崔恒面色发白,他看着眼前场景,缓了几刻,这才问道:“可见到我二弟的尸身?” 县尉犹豫:“没有……不过,我们搜到了这个。” 他献出一对玉佩和令符,皆是崔子修的信物,上面血迹斑斑,还有被兵刃击出的碎纹。 崔恒两眼发晕,老三崔令远立即上前接过:“大哥,只是断物而已,二哥未必就出事了,他身手好,吉人自有天相……” 县尉立即开脱:“下官真是紧赶慢赶,不敢耽搁,奈何路远雨大……”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伴着呜咽的风声和细雨,只显得吵闹。 崔衍静静站在远处,睫上挂着雨珠,碎发贴在面颊,双手垂着,浑身冰冷,他几乎只能听到自己鼓动的心跳声。 崔恒压下悲痛,抬手打断这嘈杂:“行了!找人要紧,快快搜山,彻底搜一遍,万一他们还在山中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细雨中,一群人举着火把在山中搜寻,呼喊的声音传遍群山。 寻了将近一夜,他们确实找到了不少散落的尸身,可一一抬回辨认,却都不是崔子修和宋元真。 崔恒等人心里不知是喜是悲,没找到人,就意味着可能还活着,但也有可能被那帮贼子带走了。 “瑾之,不必担忧,这群匪徒若是将人绑走,反倒是好事,只要人还活着,就不怕他们冲着钱财来。” 崔恒只能如此安慰崔衍,这孩子一直没睡,既不说话,也不哭闹,平静得骇人,他都怕他出什么问题…… 要是崔衍也出了事,他怎么对得起二弟和弟妹! 崔恒忽然想到什么,惊声道。 “等等,老三,子修以前来过信,说他们还有一个女儿,此次有没有跟着来?若她没来,还在边关的话,我们得派人把她接回来!” 崔令远挠头,想了下:“应该是带着的罢,总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关外。” 闻言,崔衍眸光微动,僵冷的手攥紧两块玉牌,望向这片寂静的山林。 临近天明时,一声惊呼传来:“找到了、找到了!” 一名金羽卫冒雨奔来,直直跑到崔恒几人身前,拱手道:“大人,我们在山腰处发现一个洞穴,里面有人,还活着!” 崔恒大喜,声音哽咽,立即抬手道:“快带我们去!” 话音刚落,崔衍已经率先越过众人,跟上金羽卫的脚步,一路行至山腰处、洞穴前。 那是一个极其隐蔽的洞穴,入口狭窄幽高,杂草丛生,再加上山顶爬下的藤蔓,轻易就将洞口掩住。 数名金羽卫正举着火把清理,见他们到来,其中一人立即上前:“大人。” 这条路实在难走,崔恒气喘吁吁,但也不敢耽搁片刻,立即问道。 “如何?里面当真有人?确认过身份了吗?是不是崔将军?” 金羽卫拱手:“大人,要不是有个兄弟不慎摔到此处,我们也不知道这里还有个洞穴。 里面确实有人,不过洞口狭窄,火光照不了太远,只能模糊看到人影,叫了也没回应,暂时不能确定身份。 等藤蔓清理好,就能进去了。” 藤蔓交错勾缠,如同大网一般笼住入口,几乎不能进,谁也不知道里面的人是怎么钻入的。 很快,藤蔓便被清理干净,为首的金羽卫抽出佩刀,举着火把,走在前方开路。 这个洞穴不深,三四步的距离便能入内,内里别有洞天,认不出的灌木和藤蔓肆意生长,比洞外温暖干燥许多。 金羽卫望着中间那个身影,小心靠近,待看清洞中人后,皆是一怔。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女童,她靠坐着山石,浑身血色,身上满是细小的擦痕,看着瘦小,手也在颤抖。 她怀中,正艰难搂抱着两具早已闭目的尸身,一男一女。 男子身重数刀,断了一臂,女子同样负伤,不过两人面容还算安详。 金羽卫队领仔细看了看,随即认出这两人正是崔子修和宋元真。 众人沉默片刻,又看向那个女童。 察觉到他们的打量,她没有胆怯,而是直直仰头看来,一双眼亮得惊人,没有惊惧,只有愿意鱼死网破的怒意。 就像一只应激而孤勇的小兽,即便知道无用,但只要他们敢动,她也会扑上来作出最后一击。 “你们是谁?!”她的两手攥紧,沙哑地震声询问。 金羽卫不知道她的身份,一时无言,只向后看去。 崔恒几人赶来,先是见到这个女童,又仔细看向她怀里抱着的两人,眼眶顿时一红,声音颤抖。 “子修,是大哥来晚了!” 崔大、崔三兄弟两人心中悲痛,一时竟不敢上前。 女童不为所动,浑身紧绷,仍旧警惕看着几人,甚至松开手,起身将他们挡在身后。 悲呼在洞里回响,一道身影缓缓走进,冷风顺着洞口卷入,将他手里的火把吹得猎猎作响。 崔衍一进到洞中,视线便划过女童,落到那两具横陈的尸身上。 他终于又见到了父母。 记忆中模糊的面容,竟在这种时刻变得清晰。 他举着火,扶着洞壁,不敢再上前一步,但也没有像两位叔伯那般痛哭,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一双乌眸动也不动。 谁都没有在意这个女童。 她头发散乱,花衣成了血衣,肉眼可见的狼狈,虽然眼中有些泪花,却倔强地在众人面上巡视,时刻防备。 直到看见崔衍时,她的目光竟然停顿片刻,数息后,眼中凶光偃旗息鼓,尽数化作一汪清泪。 “哥哥!” 她一眼就认出了素未谋面的亲人。 紧绷的弦松开,她不再握拳,而是跑上前去,一把抱住崔衍,先前还咬牙的小姑娘,顿时嚎啕大哭起来。 “哥哥,爹爹阿娘走了,走了……” 那一天,崔衍第一次见到这个并不熟识的妹妹。 那一天,崔衍真的再等不到父母。 这件事震惊朝野,没过半月,附近的匪窝便被全部清除,参与这次暴乱的匪贼于冬日问斩。 崔家办了丧宴,崔衍和崔昭一同在灵堂跪了七日。 这七日里,崔衍没有流过一滴泪,但也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他只是平静地跪着,会谢礼、会叩首,礼数周全,无可指摘,只是不说话。 反倒是崔昭鼓着精神,虽然什么都不懂,但却十分乖巧,崔老太君让她道谢就道谢,让她叫人就叫人。 停灵过后,父母大葬入土,兄妹二人回到那个清静萧瑟的院落。 还没走出三步,崔衍便顿了脚步,忽而抬手扶着廊柱,喷出一口淤血。 崔昭大惊,立即冲上去扶着他:“哥哥你怎么了!” 崔衍没有回话,只是低眸看着她,视线渐渐涣散,而后倒在院中。 逐渐模糊的视野里,只留下片片冷寂的雪。 他想,再过两日,便该过年了。 …… 他是在深夜醒来的。 榻边轩窗半开,院中堆积的雪映着月色,晃入房中,没有点灯也明亮。 他眨了眨眼,想要抬手遮住这抹光亮,却发现有什么重重压在被子上。 他垂目看去,只见到一个毛茸茸、埋在被面上的脑袋。 那是崔昭的头。 他无声收回目光,把手从被子里抽出,缓缓撑坐起身,目光微转,拿起床头那杯水,刚入口,神情便有片刻怔愣。 水还是温的。 他目光微动,却没有去看崔昭,喝过水后,便径直看向窗外的雪景。 临近过年的雪是厚重的,只要足够寂静,便能够听见雪落的声音。 他每年都是听着这个声 音入睡的。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指尖微动,终于看向趴着的崔昭。 她睡得并没有那么安稳,眉头始终是蹙着的,眼下仍旧带有泪痕。 这几日,有人吊唁,她就上前谢礼,没人的时候,她就靠着他,同样不说话,只悄悄擦眼泪。 好像谁都会哭,只他不会。 他看见她流泪,却不出声询问,更没有安慰,只是以一种冷然的态度,一直旁观着。 就如同此时此刻。 她大抵在做噩梦,但他只是看着,有些无动于衷。 在某一刻,她惊醒过来,额角碎发乱翘,眼睛比核桃肿,两手紧紧抓着被子,迷茫地看了看四周。 发现他正一声不响地盯着她时,不由得惊了一跳。 她抚了抚胸口:“哥哥、不对,兄长,你怎么只瞪眼不说话,吓死我了。” 这是祖母告诉她的,她已经七岁,按礼该叫兄长,而不是哥哥。 崔衍依旧没有开口。 崔昭凑上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现他有神采后,才坐回去。 “大夫说你好几天没睡,太累了,再加上忧思过重,所以才有淤血,吐出来就好了。” 她似乎不在意崔衍的沉默,只自顾自说着。 “你饿吗?渴吗……哦,你已经喝过了,还要不要再来一杯,我给你留了热水哦!” 崔衍没有回应,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的雪。 崔昭撑着床,踮脚探头看向窗外。 “这里的雪很不一样呢! 关外的雪一下,就呼啦啦一片,京都的雪就轻柔很多,一团一团,一粒一粒,好看!” 崔衍无言,不接话,转头看向系好的帷帐。 “这个料子好软,在关外是要用来做衣服的,我们帐子是薄毛毡,那个挡风,每天睡醒都暖乎乎的。” 好像不管他看向何处,她都有话说。 崔衍深呼吸,闭上了眼。 “哥哥,你困了吗?我也困了!” 耳边传来窸窣声,崔衍立即睁眼看去,却见崔昭已经爬上了床。 “你做什么……”他忍无可忍,终于对崔昭说出了第一句话。 “困了,当然是要睡觉啊。” 崔昭顶着一对核桃眼,神态坦然。 “阿兄,你放心,我已经洗漱过了,香喷喷的。” 不给崔衍拒绝的机会,崔昭像只狡猾的猹,一个转身就钻进了锦被中。 刚进去,她就嗅到一种特别的香味,她记得,这是朱栾花的味道。 她就知道,哥哥一定是这个味道! “下去。”崔衍毫不留情开口。 崔昭转身背对着他,团成小小一个,打出的呼噜声却震天响。 “……” 崔衍闭目片刻,又睁开,“不要装睡,下去,你的房间在对面,已经收拾好了。” 被戳穿后,崔昭这才坐起身看他:“我不去,以前都是爹爹娘亲陪着我睡的……” “他们已经去世了。” 崔衍淡声打断她,声音温和,话却漠然:“我习惯一个人睡,不喜欢身边有人,要是不适应,就让侍女陪你。” 闻言,崔昭顿了顿,略圆的眼看向他,却没有生气。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满眼认真,“我是来陪你的,哥哥。” “昏睡的时候,你抓着大夫的袖子,大夫走了,你就抓我的袖子,抓得可紧了,我想倒水都走不开。” “你看起来很害怕啊。” 崔衍没想到她会说这话,一时怔神。 崔昭看他,黑白分明的眼中有理解、有坦然。 “爹爹和娘亲临终前说过,以后,就只有我们了,我们要彼此扶持,互相帮助。” “哥哥,我会陪着你的。” 她起身,抓起锦被罩在两人头顶,脆声道。 “娘亲说过,被子就是结界,只要躲在里面,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崔衍被被子压着,长发凌乱,双目却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她凑上前,小声道。 “哥哥,我叫崔昭,你还没叫过我的名字呢!” “昭昭如阳,烈烈如火的意思哦!” …… 窗外雷雨依旧,崔衍抱着人在房中来回走动。 惯用的朱栾香带着安抚的意味,幽幽侵入崔昭的梦中,她眉头渐松,痛苦的啜泣也停下。 她趴在崔衍肩头,又睡了过去。 崔衍静了片刻,等到耳边呼吸绵长后,抱着她坐到窗边,他看着缭乱的树影,拉过衾被,重新罩在崔昭的头上。 就像她以前做的那样。 簌簌风雨中,第一朵朱栾在枝头绽开,又旋转着落到窗台,清香四溢。 14.选择 雨夜过后,晴空一碧如洗,闷了一夜的雀鸟重新落上枝头。 叽喳声中,崔昭睁眼醒来,状态大好。 她先伸了个懒腰,在被子里滚了一圈,这才坐起身来,挥手将凑近的小雀赶走,指点道:“扰人清梦。” 不过,她昨晚做的也不是清梦。 她又梦到了那个雷雨夜,雨声和呐喊混在一处,伴着刀影,将她的梦境搅得黏腻腥甜。 就在这时,一点浅淡的朱栾香漫入,冲淡了这阵血雨腥风。 再后来,她从梦中转醒,只见到在床边守夜的兰心,没有其他身影,那点淡香,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崔昭探出头,看向打落在窗台的几朵朱栾花,嘀咕道:“闻到的应该是它们的味道吧。” 最好是它们的味道。 自从目睹那场匪祸之后,她就容易在雷雨夜受惊,时间一长,便成了心疾。 小时候,她一到雷雨夜就害怕,崔衍不得不来陪她。 刚开始,他也很不习惯,再加上向来冷淡寡言,雨夜时,就只会坐在床边守着,偶尔给她掖个被角。 再往后,他不知从哪学了哄睡。 崔昭一犯病,他就会把人抱起,在屋里来回踱步,在她耳边低语,用自己的声音掩盖雷鸣。 他说的很杂,有时是背书、有时是念诵自己写的策论,有时还会将老师的啰嗦话复述一遍,企图让她无聊困倦。 实在没办法,就在她耳边重复“不怕,哥哥在”,这一句向来有用。 后来,崔昭长大了些,崔衍也忙起了学业,她不想烦扰他,便试着自己克服,时日一久,也就不觉得害怕了。 崔衍白日里要上值,晚间要检查她的课业,如此来回,已经很忙碌了,要是昨晚被她缠住,都不知得累成什么样。 还好没有。 心中大石放下,崔昭便觉得肚里空空,她当即穿衣出门,去小厨房摸了些吃食,途径廊下,忽然被人喊住。 “崔昭。” 这语气一听就是崔衍。 她回头看了看,从库房中看到他的身影。 他透过窗台看来,打量她一眼:“怎么自己出来了,身体好了?” 崔昭点头:“好多了,兰心还在煎药,我就自己找了些吃的。” 她抱着一盘蛋饼上前,停在窗外,探头看了一眼,见他手里抱着几匹布,疑惑道:“这些是做什么用的?” 崔衍原本想让她回去休息,可见她气色尚好,便也没有多言,他将布匹堆放在木箱中。 “在准备你要用的拜师束脩。绢布十五匹,已经备好了。” 入太学,要向任课的师长送上拜师礼,按照礼制,一位师长需送绢布五匹、清酒一壶、肉脯一案。 崔昭动作一顿,盯着这些东西,喃喃道:“要不我以后做女先生吧,一个学生送一份,一年的布匹和肉脯都不愁了。” 崔衍抬眸,定定看了她几眼,而后收回目光,摇头低笑道:“钱串子。” 他合上木箱,道:“女学班的事,如果能延续下去,那以后的确会缺女先生,想做就好好温书,或许有机会。” 崔昭也就是顺口一说,她性子跳脱,是万万不想做师长的。 只是又听他提起女学班的事,她目光一动,问道:“去年,顾大人经常邀你们品酒赏月,就是在聊这件事吧?” 顾远芳是崔衍真正的老师,也是当朝尚书左仆射,名副其实的宰相,为人随和洒脱,好品名酒。 崔衍应了一声,没有否认,他忽然想起什么,眼中泛起一点笑意。 “说起老师,他对你印象很深啊。” 还不知道崔昭是何人时,顾远芳就见过她“舌战群儒”的威风样,后来得知是崔衍的妹妹,更是连声大笑,嚷着要来拜会。 崔昭咬了口饼,干巴巴道:“你这是转移话题。” 崔衍弯唇,垂眸将清酒和包好的肉脯放入另一个箱匣。 她又道:“不提这个,只说太学不分门第、兼并授课的事,祖母肯定让你游说顾大人,否了这件事吧? 她肯定要说,世家人才够用,何必多此一举,动摇人心。” 崔衍锁好箱子,有些意外地看向崔昭,看来她最近真是长大不少,连祖母的口吻都能揣测个七八分。 他点头:“祖母确实是这个意思,不止是她,同门的师兄弟,大半都是这个想法。动摇人心不是危言,而是事实。” 崔昭好奇道:“可今年还是推行了,是你们游说失败,还是上面坚持这么做?” 崔衍没有避着她,答道:“从先帝开始,兴建官府、筹措钱财,而后到天子,广推官学、纳天下学子。 很多年前,就已经有此预兆了,不论如何游说,结果都不会变。” “先前,老师也只是把我们聚在一处,没有多说,直接拿出两个签筒投签,同意的投左边,不同意的投右边。” 崔昭来了兴趣,饼也不吃了:“结果怎么样?是不是同意兼并的更多?” 崔衍摇头:“怎么会,自然是不同意的多,同门都不是趋炎附势之人,不会为了讨好他,就违心投签。 大家只是觉得,盛世之下,应当守住国本,不宜动摇,为此引发众人怨怼,并不划算。” 崔昭了然:“但事实没有按照投票结果来,看来顾大人心里早有答案了。” 崔衍只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崔昭又倚着窗台,朝他扬了扬下颌:“那你呢?你投的也是不同意?” 以他的立场和身份,自然也该是不同意的。 崔衍站在屋内,两人一窗之隔,他看去,崔昭的面色尚可,但还是带有几分病气,唇瓣略干,色泽微淡,那双眼却依旧灵润。 他指尖微动,清凌凌的目光笼到她面上,薄唇启合。 “我投的,是同意。” 崔昭两眼圆睁,很是吃惊:“为什么?” 倒不是反对这个举措,她只是没想到崔衍会同意,他心思虽重,但也没有这份操心寒门学子的闲心。 她又问:“你是早就猜到顾大人的心思,所以才这么投的?” 崔衍收回目光,清点她要用的文房四宝,答得漫不经心:“是啊,看来在你眼里,我才是趋炎附势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崔昭还是狐疑,她并不信这个答案,于是转身绕到库房中,开始追问缘由。 崔衍始终没有正面回答。 表态那日,顾远芳坐在屏风后,他们依次上前投签,签筒就两个,谁都不知道别人的选择,但谁都能看到结果。 轮到崔衍时,他拿着木签,看着两个签筒,顿了片刻,然后在老师诧异的目光中,扔进了“同意”的签筒。 当啷一声,里面的木筹不多,有他一支。 顾远芳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而后让他退下,继续叫人投签,出了结果,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出了屏风,同几个得意门生继续用膳。 吃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二人,顾远芳喝得醉意朦胧,忽然问起这根签子。 “我很意外,你先前一直都是不同意的,但在最后投签时,怎么变了?” 崔衍沉默数息,终于开口:“老师,你说的女子入学,圣上真是这么想的吗?” 顾远芳也不装醉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诧异道:“你是为了这个?” 崔衍无言。 无言就是承认。 顾远芳挠了挠头,还是透了底:“这个其实是王皇后的想法,但圣上开明,向来以才徳论人,就一并采纳了,这虽然不是变法的重点,但他确实不反对。 你是想让崔昭进太学?” 崔衍点头,在顾远芳狐疑的目光中,他忽然轻笑一声,双肩放松,眸光生动,竟然也饮了一杯清酒。 “我知道老师在想什么,但我没有这么高远,世家寒门之争,我身处其中,其实无可无不可。 选择同意,没什么重要的原因,只是为了这个。” 没什么重要原因。 他只是偶尔会想,在这样的世道,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崔昭这样的脾性,要怎么才能过得更好呢。 他不知道,那就先上学看看吧。 见得越多,懂得越多,路才会越广 ,反正,她不是经常念叨母亲上学的事吗。 既然憧憬好奇,那就去试一试,看一看,玩一玩。 这个念头不可自抑地涌上心头,心偏了,手就偏了。 顾远芳大笑:“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没有伪饰的本心啊,难得!” 笑过,他举杯看向明月,恣意洒脱,又带着无限感慨。 “规行矩步、处处恪守、事事深思,又有什么意思?瑾之,人生多一些这样的时候,才不算白来一遭哟。” - 离考学只剩七日不到,崔昭病好之后,就开始不停温书做题。 只是有过前车之鉴,崔衍没再让她熬夜,约莫到酉时,他便会让兰心熄灯,强制她回房休息。 如此反复,终于到了四月初。 院中朱栾纷纷结苞,在晨风中,崔昭坐上了送考的马车,进了考场。 钟声响起,试题发下,众人开始执笔作答。 考学没有科举这么复杂,一日便能考完,统共两张试题,一张是经纶,一张是杂学。 经纶考的是典籍的背诵和默书,杂学便难得多,文史、诗词、赋论一并考校。 辰时开考,途中可以一直写,也可以在原位休息,吃些东西补充体力,最晚至酉时交卷。 崔昭心无杂念,墨锭磨得飞快,埋头就是写,午间饿了,吃了点蛋饼垫肚子后,又继续奋笔疾书。 前面都还算顺畅,直到最后一道赋论,她忽然顿笔,读过题目后,几次提笔又放下,终于在日头泛红时,开始动笔。 酉时,停考的钟声响起,崔昭几乎是飘着走出太学。 兰心早早就在院门前等她,见到人后,她立即上前。 “娘子,这里人太多了,咱们的马车在巷外,郎君今日告假,一直在那里等着,就怕有什么意外。” 兰心还在说着什么,可崔昭眼下只觉得脑子发麻,转不动一点,她木木地跟在兰心身后,什么话都没听进去。 直到上了马车,她的神思才回来一点。 车内无人,隔离了外界的嘈杂,崔昭二话不说,倒头就睡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掀帘走入,手中提着一个极为精致的食盒,他看着早已熟睡的某人,目光缓和。 他轻声走入,将食盒放下,坐到崔昭的脑袋旁,用锦帕擦去她指尖的墨痕。 “公子,现在走吗?”帘外传来丰水的声音。 他轻声道:“再等等吧,让她好好睡一觉。” “是。” …… 崔昭做了个梦,梦中声音嘈杂,她转头一看,发现府里众人正在敲锣打鼓,庆祝放榜。 “太好了,崔昭没中,她去不了太学了!” “好好好,快去安排,看看哪家郎君适合她!” 崔昭心中急切,连忙上前翻看,可不论怎么找,布告的榜单中都没有她的名字。 “怎么回事?我明明都写了,考的我都背得很熟……” 她不可置信地翻动榜单,动作飞快。 有人凑上前道:“还不是因为你最后写的那篇赋文,题眼这么简单,崔衍都教过你好几次,但你最后还是没按他说的写,是你自作聪明!” 最后那一题? 崔昭又隐约听到崔衍的声音,她转头一看,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她的答题纸,正在细读她写的赋文。 崔昭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立马跳冲过去:“不准看啊!” 可梦里的崔衍就像会飞一样,不论她怎么伸手,都没办法把纸张抢回来。 “不准看……崔衍,还我……还我!” 跳起伸手的瞬间,崔昭从车榻上翻下,但没触地,而是被某人眼疾手快捞了起来。 她坐起身,还有些蒙,满脑子都是崔衍读了那篇赋文,心情无比复杂。 她缓了片刻,抬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不在崔府,而是在马车中。 “原来是梦……” 喃喃中,她听到书卷合上的声响,回头一看,崔衍就坐在后方。 他把书放到桌上,看着她,淡声道:“什么东西不准我看?” 15.赋文 崔昭又想到自己最后写的那篇赋文,两眼一闭,心中大呼后悔。 都说写文章最怕灵机一动,尤其是在考学的时候,她前面的题写得这么好,后面就更应该循规蹈矩,写些不会出错的赋文。 可她偏偏不是这样的人! 崔昭吐出一口气,睁眼,认命道:“梦里的事,忘了。” “……” 崔衍胸口似乎有片刻起伏,但他还是平静应了一声,又屈指叩响车壁,对丰水道:“她醒了,回府吧。” “是。”丰水和兰心对视一眼,没有多说,直御马回府。 天色已黑,他们没走主街,而是绕道走了行人更少的小道,一路平稳,窗外偶尔传来几句人声。 马车内,崔衍把食盒提出,一盘盘菜肴放到桌上,还散着热气。 他道:“算着你该醒了,便打包了一些餐食,趁热吃吧。” 崔昭这一觉睡得太沉、太久,第一次带回的饭菜都快冷了,她也没醒,他吃过后,又算着时间,重新去买了一份。 做了一天的题,崔昭自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她当即抄起筷子,准备大快朵颐,只是在夹起其中一块肉时,她顿了下,又放下木筷,双手合十。 她祈愿道,只要不让崔衍看到那篇赋文,信女愿吃素一月。 “……怎么突然许愿?” 崔衍布菜的动作一顿,觉得自己还是不太能理解这个年纪的少年人。 崔昭睁眼:“我在感谢你给我送来晚膳。” 这确实是真心话。 崔衍眼中带点笑意,他坦然收下这句话,问道:“今日考得如何?” 崔昭想了想,虽然做了个不详的梦,那篇赋文也有些出格,但不管是韵律还是行文都不差,不会太拖后腿。 她不怕梦中征兆,更相信自己的能力,清声道:“安心,能进。” 崔衍眉梢微扬:“这么笃定?” 崔昭点头,又提醒道:“这次女学班只取二十人,我的名次可能不会很高,但肯定能进。” 崔衍手把手教了她一年,最清楚她的水平,心中疑惑,但还是道:“未必如此,不过你也不用放在心上,目的达到就好。” “我知道。” 对她来说,只要能进太学,见到那个人,其余的都不重要。 - 考学批改,需要十日。 这十日里,崔昭要么去寻郑相宜,要么和崔衍一起学盘账,一忙起来,便彻底把自己作的赋文抛在脑后。 直到放榜那日,天光未明,她还在房中熟睡,崔衍就已经乘车到了太学。 不少学子和仆从早已等在门前,崔府也有侍从在这里候榜,他本不必来,可他还是想亲眼看看。 没一会儿,太学内便有人拿着名单出现,开始张贴。 人群立刻挤攘起来,马车无法靠近,他便让仆从等在附近,自己上前。 院门前,左右各立着一块布告栏,一长一短,长的是男子名录,短的则是女子名录。 甫一放榜,人群便向长栏涌去,崔衍在其中逆行,走向短栏。 这里也挤着不少人,好在他身量不低,三两步跨上阶梯,走到布告栏前,轻易便越过那些人的头顶,看向名榜。 人头攒动,遮住了名单的下半部分,可他没有从下往上找,而是下意识望向上方。 一眼,眸光便停顿下来。 甲第:崔昭 惊讶是有的,但还未反应过来,笑意便已经漫上眉眼,勾在唇角。 崔昭的水平如何,不会有人比他清楚,上次她说排位可能不高,他还有些意外,因为在他的预料中,她至少要入前五的。 但没有想到,会是第一。 他看着这个名字,眉梢微扬,垂着的指尖轻轻敲点,心情轻松得难以形容,就连转身的动作都透着轻盈。 他噙着淡笑,刚步下阶梯,便听到有人在叫他。 他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儒袍的中年人快步走来,眼角带笑,步履生风。 他有些意外,但还是止步,拱手喊道:“老师。” 来人正是当初在太学教导过他的师长,名唤赵兆,两人过去关系还算亲和。 赵兆上前,满面春风,他看向崔衍,打趣道:“怎么,亲自来看你妹妹的成绩?” 听到这个,崔衍眼中也染了笑意:“这个成绩,合该我亲自来看。” 赵兆朗声大笑,手指点了点他,而后换成大拇指:“不愧是两兄妹,哥哥是魁首,妹妹也不让须眉啊!” 崔衍笑意不减,道了声谢,又问:“老师叫住我,是有什么事吗?” 赵兆回道:“当然,但不是什么难事,而是一件趣事,正好遇见,便同你说了。这次考试的最后一题,你应该听说了罢?” 崔衍点头,他确实有所耳闻。 这次考试分为男女两卷,试题不同,但都不简单,差异最大的是最后一问,男卷是策论,女卷是赋论。 赵兆道:“因为是第一次出女卷,不知深浅,我们便保守了些,决定以孝为眼,文帝为母尝药为题,请做赋一篇。 毕竟以此为题,不容易出错。” 崔衍没有太惊讶,他给崔昭压了好几道题眼,其中就有忠孝。 赵兆摸着下颌:“这是老题,肯定有不少人押中,但是老题想要翻出新花样,反而不容易。 遮名批卷时,我们发现有一篇赋论写得十分清新精妙——你猜是谁的。” 崔衍含笑:“老师都这么问了,肯定是崔昭的。 她幼时在边关长大,性情跳脱,我二人父母亦是不同寻常,所以她写的赋论确实会有些不同。” 赵兆立即摆手:“非也非也,看看,你也不能免俗——她写的不是人。 你知道你妹妹的题目是什么吗?” 崔衍微怔,这下便有些意外了:“不知。” “《三春乌燕赋》!” 见他神情有变化,赵兆更加开怀。 “你看,你也觉得奇特罢? 有时候题头就是这么重要,在一众感思孝悌、父母不易中,忽然出现这个,如何不亮眼? 院长看到的时候,一下就好奇了,细细读了这篇赋论,很是喜欢。” “乌燕赋?”崔衍不解。 赵兆解释道:“这篇赋论说的是,她三次去寺庙祈福,见证的一桩奇事。” 第一次是冬初,未能南迁的雏燕落到庙前,僧人将它救下,又放到树巢中,那恰巧是乌鸟的居所,可它们没把雏燕赶走,反而为它取暖、喂食。 如此,巢中便有三只乌鸟、一只雏燕,鸟父母每日来回哺食,连带着小燕儿一起喂养。 第二次是冬末,她又去看。 巢穴还在,鸟也未走,还是三只乌鸟、一只雏燕,可喂养的一对父母,一只翅羽有伤,一只左眼被弹弓打伤,难以行动。 而后,是那只小乌鸟每日来回,寻食反哺,连带着小燕儿同喂。 第三次是暖春,雏燕该离开了,可她再去看时,大吃一惊。 三只乌鸟皆受弹弓所伤,无法活动,可这时候,竟是那只燕子外出觅食,反哺它们。 说到这里,赵兆不禁感慨:“乌鸟反哺,自古之事,可燕雀从无报恩之说。 但同乌鸟相处一季后,竟然就生出了反哺之心,如何不惊奇?” 崔衍听着,很快就从记忆中寻出了这件事。 那时候,还是他扶着梯子,好让崔昭爬上去给两只乌鸟包扎。 “这篇文,同僚都看了一遍,点题清新、韵脚极好,骈散错落有致,结尾感慨更是情深意切,实在是一篇好赋! 父母之孝、兄妹之恩,尽在一篇。 若没有这篇赋论,你妹妹怕是要落后些许,只能算乙第了。” 崔衍收回心神,淡笑道:“乙第也无妨,第一很好,第二也不差。” 赵兆目露欣赏,神情缓和:“听你这么说,我心中也放松许多。难得一见,我送送你罢,边走边谈。” 崔衍自然没有拒绝,两人避开人群,慢慢向外走去。 赵兆道:“今次开女学班,虽然争议颇多,可对我们做师长的来说,其实是很惊喜的。 赴考的女子中,虽然不少都是因为受到王皇后提点才来,但考试结果很好。 所谓佳人,才学不输男子。” 这一点崔衍倒是知晓。 在扩招一事颁布后,王皇后曾设过一场赏花宴,请了不少京都贵女前往,崔府适龄女眷中,恰巧只有崔昭生病,没能去成。 去了才知道,宴会名义上是赏花,可话里话外却是希望众人参加考学。 只是这些话并没有挑明,大家可以选择装傻,也可以同意。 当初劝服崔老太君商议时,他还特意提过这件事。 崔衍颔首:“老师说的是,才德不分人。 舍妹机敏聪慧,与常人相比,虽然有些跳脱,但为人赤诚,往后在太学,还望诸位师长能宽容看顾些。” 赵兆大笑:“看得出来,她是真心想考太学的,诚心向学之人,不必你说,我们也会看顾。 能以她们为鉴,继而推行至其余官学,如此才算得上盛世气韵啊。” 他感慨片刻,又看向崔衍:“对了,开学后,甲乙丙三等的文章都会张贴榜上,到时候可以来看看。 她可是在文里夸你是个好兄长,打算以后给你养老呢!” 崔衍原本还带笑,可听到这话后,不知想到什么,笑意渐淡,他摩挲指尖,只道:“老师说笑了。” 赵兆指点道:“谦虚了,京都里,谁不知道你对妹妹多好。父母亡故,你们兄妹二人愿意这样相互扶持,是很好的事…… 好了,人也送到巷口,就不多陪了,快回家报 喜去罢。” “是。” 拜别赵兆之后,崔衍乘车回家,路上却不停在想这篇赋文。 他无意识转动着指上的玉环,思绪又从赋文飘到那件事上。 ……他确实不算是一个好兄长。 - 回府后,崔衍正打算去找崔昭,便被一个仆从叫住。 他应该是等了许久,一见崔衍回来,便立即跟了上去:“郎君,老太君请您去一趟。” 崔衍自是没有理由拒绝的,到了崔老太君院里,他作揖道:“祖母。” 崔老太君正在用早饭,抬手问:“正好,要不要来吃一些?” 崔衍摇头:“不必,院里做了早膳的。” “行。”崔老太君也不假客气,“去看成绩回来?崔昭考得如何?” “榜首。” 崔老太君一顿,颇为意外地看去,连筷子都停了:“甲第?当真?” 崔衍颔首:“是。” 崔老太君忽而展颜,摇头笑道:“真是各人有各人的运势,考了榜首,那就好好进太学罢。” 她看向崔衍,正色道:“这次让你来,是想说说上次的事,你那时说这月就能听到的风声,我们已经提前知晓了,就先告诉你罢。” “这次太学推行兼并的事,上面预备选人监察,其中确实有你。” 崔老太君面色不错,眼中也带上几分满意:“他们想让你在礼部考功科兼任,品阶虽然不大,但往后月月都要面圣,是一个很好的位子。” 崔衍颔首:“多谢祖母告知。” 老太君一笑,话带深意:“往上走,想靠家里还是靠自己,我都没有意见,以你的资质,定然比你叔伯、父亲都走得远,有时候,该借力就借力。” “是。” 言尽于此,崔老太君没再多说,只道:“对了,还有崔昭的婚事。” “她的婚事,可是让我头疼很久,怎么挑都不合意。前不久问起,她说要找也得找个像兄长的,真是还没长大。” 崔衍一怔,眨了眨眼,心中惊讶,甚至有一瞬的空白。 连带着那篇赋文的出现,他今日已经是第二次讶然出神了。 崔老太君没注意,只道:“她这个牛脾气,我实在难选,你同僚多,在新秀中寻一寻,看有没有才学俱佳的,帮她相看一番。 如果有良人,就帮忙留意,省得说我独断专行。” 当然,如果实在找不到,她也只好独断专行了。 “去罢。” 崔衍离开了。 后面那些话,他其实没怎么听进去,只是被今日一番又一番的“兄长”惊得不轻。 已经是两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崔昭有多看重他这个哥哥。 他心绪浮动,在院门前站了一会儿,静下心后,这才推门而入。 刚进去,一道榴色身影便冲了上来。 “崔衍!你终于回来了,怎么样,我考得怎么样?” 崔昭一大早就醒了,以为崔衍很快就回来,所以没再让人去看榜。 谁知他中途被祖母拦下,两人热聊到现在才回来,急得她在院里乱转。 崔衍顿了片刻,回神道:“考得很好,是甲第,魁首。” 崔昭先是一愣,然后回过神来,猛地欢呼一声,兰心一下就红了眼,院里的仆从也都跟着庆贺。 “第一!第一!” 崔昭高兴得忘乎所以,带着院里的人一起高呼。 喊到一半,她凑到崔衍面前,满面红光,眼比琉璃亮。 “崔衍,要不是你,我也不会拿到这个名次,我就说嘛,所有人的哥哥里,你是最厉害的那个!” 竟然还有第三次,不过这次却是从崔昭自己的嘴里说出来。 “……”崔衍指尖微动,少见地不知该说什么,只道,“是你自己的功劳。” 崔昭有些得意,昂首挺胸道:“我当然知道,我就是谦虚一下!” 崔衍看着她这副神情,心中骤然一松,眼中笑意也跟着漫开,他递出自己准备好的红封,轻声道。 “恭喜夺魁,崔昭。” 崔昭两眼一弯,笑得见牙不见眼:“多谢!” 这算是近年来最好的消息,院里气氛欢快了好几日,直至上学那天,崔昭都还十分雀跃。 她趴在马车窗沿,看着街巷,碎发被风吹得高扬,满眼都是笑意。 崔衍看她,眉梢微扬,漫不经心道。 “听师长说,开学那日,前三的文章会贴到榜上,以糊名的方式,供大家学习,不知哪份是你的,我倒有些期待。” 一时间,笑容凝固在崔昭嘴角。 然后转移到崔衍的面上。 他支颐看向窗外,乌眸中泛起星星点点的笑意。 “什么?!” 崔昭惊坐起,心中顿时大悲,她白吃半个月的素了! 16.入学 怀着忐忑和悔恨的心情,两人还是到了太学。 太学在京都以西,基址宏阔,整体呈凹字形,学院林立左右,中间是一条平坦而狭长的经学道,入口处立着一块下马碑,车马不可通行。 两人下马,步入主道。 经学道上聚了不少人,多是些达官显贵陪同孩子前来。 崔衍看着淡漠,但人缘意外的不错,三两步便能遇见熟人,少不得停下清谈几句,崔昭便等在他身后。 偶尔提到她这次的成绩时,他便会侧身,露出她的身形,同人介绍,崔昭倒也不拘谨,坦然答话。 两人如此走走停停,到了门前,竟是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 “到了。”崔衍终于得空,抬头看向上方。 太学正门前有石梯数阶,并未塑像,匾额装饰雅致,上书“太学”二字,遒劲有力,颇具风骨。 此时,前三甲的文章,就张贴在正门前的告示栏上,不少人聚在那里品读,气氛火热。 崔昭收回目光,只摸摸鼻子,道:“就送到这里吧,太学里连仆从都不让带呢,我自己去就好。” 崔衍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没有戳穿,顺势点头,把书箱递给她:“好,午后散学,丰水会在碑外等你。” 崔昭摇头:“不用,今日我和相宜有约了。那个,你先前说涨零用钱的事……” 崔衍扬眉,点了点她提着的箱子:“涨了,在你荷包里,你从来都不爱挂这些。” 崔昭好动,什么压裙环佩、流苏荷包,通通是妨碍她的累赘,麻烦不说,碎了丢了更是心疼,所以她不常带。 崔衍打开书箱,整齐的书本下,压着一个双鲤荷包。 他垂眸拿起,两指随意绕过丝绦,而后微微拉开她腰上帛带,穿绳挽丝,将荷包系在她腰上。 动作快而自然,没有碰到她,荷包就已经系好。 他顿了片刻,又系了几枚环佩上去,道:“在外面,饰物不仅是饰物,有时候也代表着身份,还是挂着好。” 看碟下菜,自古都有。 系好收手后,他道:“今天不要逛晚了,早些回家。” 崔昭掂了掂荷包份量,很是震惊:“这是我一天的花销吗?!” “想得美。” 崔衍毫不留情,淡声道:“这是你一个月的花销,先前教你看账,自己也要会用才是,花钱多少,心里要有数。” 他顿了片刻,抬眸看她:“不够再和我说,也不必亏了自己。” 崔昭捧着钱袋,点头如啄米:“好好好!” 见她这样,崔衍也觉得好笑:“钱串子。去吧,我也要回去上值了。” 崔昭见他离开,悬着的心也放下,三两步跨上阶梯,进了太学。 另一边,还没走几步的崔衍停下,而后转身观望片刻,等她身影消失后,才不紧不慢地走上石阶。 他同众人一道站在木栏前,垂眸读起那篇《三春乌燕赋》,目光专注。 - 进了学堂,崔昭随意挑了个位子坐下后,便转头打量起来。 女学班进了二十人,一间学堂就能容下,一眼看去,几乎都是京中旧识,只是和她向来玩不到一起。 同崔昭的好奇相比,其余人的神色便复杂得多,少见喜色,更多的是垂目默然。 进太学是一件极有非议的事,不少人并非心甘情愿考入,若不是因为王皇后敲打,家中不得不举荐,她们也不会坐在这里。 崔昭看到一半,对上后桌的视线,才发现她是个生面孔。 这人打扮不俗,坐姿端正挺拔,没有散发插钗,而是梳了一个高马尾,穿着一身轻便的衫裙,扣着护腕,看着颇为神气。 崔昭好奇,多看了一眼,那人发现后,也直勾勾看着她,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对视了好半晌。 崔昭顿了顿,道:“我叫崔昭……” “万思思。”女子答得很快,神色却有些木楞。 崔昭觉得有趣,这人的装扮,一看就是武将之后,她正打算深聊,便见一位身着儒袍的师长推门而入,钟声也在这时响起,众人立即噤声。 来人面带笑意,气质亲和,唇上留着两撮八字胡,不显迂腐,反倒有些令人不反感的滑头和机敏。 同他一道进来的,还有一位绿衫女子。 师长看过众人,面带笑意,开门见山道:“我叫赵兆,是太学博士,也是诸位以后的经学课师长。” “这位——”他指向身旁的那名女子,“诸位应当识得,她就是谢婉清。” 京都的人,尤其是女子,几乎都听过这个名字。 谢婉清,年方十九,京都有名的才女,通诗词,懂书画,尤擅琵琶,颇得王皇后青睐。 赵兆解释:“今年特殊,我们便依贵人提议,特请了谢娘子来做助教。” 谢婉清向众人颔首,行了万福礼,眉目含笑。 虽然没有多言,但出落大方,举止有礼,就连崔昭都对她生出几分好感。 见谢婉清出现,众人神情才缓和不少,毕竟连她都来了太学,旁人还有什么好非议的,再议论,也论不到自己身上。 赵兆道:“来了太学,就都是同门了,不如互相认识一下。” 其实大半人都互相眼熟,即便没有交情,也曾在某些宴会上见过,认识起来倒是很快。 最让崔昭印象深刻的,自然是她的后桌,那个一脸正气、名叫万思思的姑娘。 她父亲三个月前才调到京都,她也才来不久,人生地不熟的,想要交些朋友,所以才考进太学。 这倒是一个十分特别的理由。 赵兆点头:“万娘子平日喜好什么?抚琴、看书还是读诗?诸位私下小聚时,或可一起。” 万思思听到小聚,立刻看向众人:“骑射习武,平日若有小聚,我可以同去。” “习武……”赵兆沉吟,目光在下方搜寻,一时无人应和。 突然间,一只手举起,腕上银环闪着细微的光。 “我也喜欢这个。” 声音清亮,带点笑意,赵兆循声看去,不免失笑:“崔昭,你会练武吗?” 崔昭收手,答得自然:“不会,但是和我喜欢不冲突啊。万娘子要是愿意,可去我府上射箭,我家里什么长弓都有。” 万思思愣了一瞬,转头看向她,抿唇应下:“好。” 崔昭扬眉:“那就定了。” 有人接话,不至于冷场,赵兆也乐见,他摸了摸两撮胡子,待所有人都介绍过后,才重新开口。 “如此,便都认识了,今日除了互相熟悉之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转身,抱起一个一臂高的木盒放到桌上。 “——那就是送信花笺。” 众人觉得新奇,便探头去看,可转来转去也只是一个普通木盒。 赵兆拍了拍木盒,解释道:“这可是今年准备的新奇玩意。” 古往今来,先贤皆爱以信手谈,太学便决定效仿,以此结友。 只需取一张字条,在上面绘出代表自己的信物,可以是一朵花、一根草,或者一个笔画,但不能写真名。 “画好后,放到箱中,再轮次上前抽取。 抽中谁,谁就是你未来一年的笔友,与此同时,也会有抽到你信物的人,给你写信。” “只要不暴露身份,信中可以随意言谈,不必顾及身份、地位,只从本心,以文会友、以诚相交。” 赵兆说完,看着这盒子轻叹一声。 这是为了兼并而设,本意是想抛开门第之别,搭起寒门与贵子的同门情谊,男学子甚至是一人抽五张,至于是否有效果…… 谁又知道呢。 不过,女学子不需顾及朝局,京中又向来盛行笔友,她们或许可以纯粹些。 “为作表率,我也会加入。”谢婉清上前,将自己的字条卷起,放到盒中,“像这样就好。” 这可是个新鲜事,众人眼中兴味浮现,纷纷持笔,但很快又陷入沉思,不知什么符号才能代表自己。 如果要画自己喜爱的事物,在场之人或许可以做到白描彩绘,栩栩如生,可要说代表自己的字符,却都犯了难。 崔昭也未能落笔,可她不是在纠结符号,而是看着信纸,有些出神。 她不喜欢写信。 京中贵女好交笔友,可她不是,除了偶尔与郑相宜传上一两封之外,再没写过。 她不想写信。 默然许久,赵兆恰巧走到她身旁,看了看:“这纸有什么问题吗?” 墨汁滴落,在纸面洇开一片,崔昭眸光微动,抬眼笑道:“没有,只是还没想好画什么。” 她不想写信,可更不想向人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想写信。 既入太学,便不必多生是非,她轻声吐息,开始凝神思索用什么符号代表自己。 一团火?一根草?还是一阵风? 都像她,却又都不那么准确,如果非要选一个…… 心念一动,她提笔在纸上画了一只燕子。 燕子朝阳,燕子衔草,燕子乘风,那就是它了吧。 赵兆巡视一番,确定没有类似的记号后,颔首道:“都卷好放进来。” “抽 到之后,至少每三日要写一封,聊什么都可以,学年结束,才会公布诸位的代表物。” 众人依次上前,轮到崔昭时,谢婉清伸手接过,将她的字条放入盒中。 信花笺一事过后,赵兆又开始说起太学的规矩、授课、课考,午时,他带着众人去食堂用过饭菜后,便径直游历起来。 太学不愧为天下第一学府,所授不止经纶,还有算科、律科、工艺、天文、以及医科等等,不胜枚举。 天子崇文,重视教育,崔昭先前就知道太学宽广,但实际游历时,还是不免震撼,一路上和万思思惊叹了不知几次。 “这里竟然还有这么大的鞠场。”万思思抬手指向右边,唏嘘道,“这在南部,只有营地才有。” 崔昭跃上阶梯,张目看去,长廊的另一侧,正有十数人在踢蹴鞠,呼声火热,围观的人更是不少,但在长廊下,亦有人捧书苦读,不受扰乱。 附近的曲水旁,一群人围桌弈棋,面色轻松,说笑不断。 崔昭一点点看过,心中忽想,这是一个全新的视界,如果一直待在崔府,她或许此生都见不到这些。 家门外,是一片全然不同的天地。 她不由感慨:“是啊,即便在京都长大,我也从未见过这些。” 不知道母亲以前读的学堂,是不是也如此。 临近暮时,终于散学,第一日进太学的新生们也踏上回家路。 和万思思告别后,崔昭去到下马碑,那里已经停了一辆古朴方正的马车,车帘上绣着兰纹。 崔昭扬起笑,向车夫示意后,便轻手轻脚溜到窗边,踩上车轮,一把掀开帘布。 “相宜!” 车中读书的人被惊得一颤,而后转头看她,眉头松开,笑骂道:“哪来的小贼,敢翻我的窗!” 崔昭趴在窗前,两眼一弯,摇头晃脑道:“我是偷香窃玉的大贼。” 郑相宜掩唇轻笑:“那请大贼走门吧,这小窗可进不来。” “却之不恭了。” 崔昭松手跃下马车,刚落地,便见一道黑影飞来,她躲闪不及,被砸了个正着。 她转头看去,砸中她的正是一个蹴鞠。 郑相宜一惊,探出头道:“阿昭,没事吧?” 崔昭抬手摸了摸额角,摇头道:“有点痛,但应该无事。” 说话间,两人听见一阵脚步声,转头看去,便见太学右侧偏门内跑出一个少年,朗眉星目,束着马尾,缠着抹额,笑容恣意。 他先看了一眼蹴鞠,又望向扶额的崔昭,意识到发生什么,但也没放心上,只道:“抱歉,我们不知道院外有人。” 郑相宜眉头蹙起,正要开口,崔昭便按下她,转眼打量这人。 而后,就在少年弯身时,她率先捡起蹴鞠,轻抛几下,突然提起裙角,抬腿把蹴鞠踢到左侧院墙内。 那里也是学宫所在,此时早已关门落锁。 崔昭扬眉一笑:“抱歉,我也不知道院里有没有人。” 少年神情错愕,似是没想到她这一脚能踢这么远,再回头时,她已经翻上马车,车夫也扬鞭离去。 他反应过来后,不禁觉得好笑,嘀咕道:“遇上猴子精了。” 没多久,门内又跑出一人,他满头是汗,双颊飞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没开口,少年便道。 “陈璋,来得正好,随我去翻墙捡球。” 累极的陈璋:“啊?” - 马车上,崔昭随便揉了揉额角,也就不管这事了,对她来说,这点皮外伤实在算不得什么。 郑相宜打湿手帕,给她擦着额角,但也不提这点烦人的插曲,只与她闲聊上学的趣事。 听到一半,她不免惊讶:“谢婉清去做了助教?她向来清高,不爱多事,怎么会愿意蹚这浑水?” 崔昭耸肩:“不知道,她母亲与王皇后是手帕交,关系向来不错,许是王皇后授意的,我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她,倒觉得是个不错的人。” “她风评确实也不错……” 郑相宜心中觉得奇怪,但一时也说不出所以然来,还在思索时,马车缓缓停下。 车夫道:“娘子,福安坊到了。” 到了地方,两人便都将此事抛之脑后,径直下车,走向其中一处玉坊。 那是一家不算宽大的铺面,但门前装点、店里陈设都十分精巧,莹白澄碧的美玉一列排出,样式并不落俗,反倒十分新颖。 两人入内,停在匣柜前,崔昭低身看去,清透的眼里映着一枚青碧色玉环。 她轻声道:“我又来了。” 17.静默 这是打算送崔衍的那枚玉指环。 郑相宜一同俯身看去,忍不住道:“一枚指环,竟比玉佩和发簪还贵,真是稀奇。” “这不是普通的指环。”崔昭点了点它,“它比一般指环更宽,特意用的和田青玉,更坚硬不说,还雕了浮纹,这是可以挂弦射箭的。” 崔衍好射箭,弓的轻重不同,射法不同,用的手指也会不同。 他一般都是用专门的扳指,以拇指勾弦,有时也会用到中间三指,轮换时,来回戴环不方便,食指和无名指的指环就不常取下。 刚开始,多是银的、铁的,后来被祖母敲打,便都换成了玉石。 再后来,入朝为官,无名指的也被取下,只在右手食指留一枚,合乎礼制。 无论如何也要留一枚,便是很喜欢了。 这枚指环已经付了定金,只要这个月内拿到那五十两,便能拿到手。 心中大事了了一桩,崔昭心情大好,她同郑相宜走出玉坊,笑道。 “别看崔衍一副清凌凌的样子,其实他以前很喜欢这些丁零当啷的东西。 一双手,至少有六七枚指环,还有那种挂了银链的,经常缠到我的头发。” 郑相宜讶异道:“我以前怎么从没见过?” “因为他只在院里戴。”崔昭抬头看向月色,“出了门,见了人,他就是崔郎君了,不能挂这些叮叮当当的东西。” 她一顿,转头看向郑相宜,眯眼一笑:“要不是有我,最后这枚指环都留不下来,我可是大功臣啊!” 郑相宜疑道:“你做什么了?” “你猜?” 她轻拍崔昭:“我才不猜,快告诉我!” 两人说笑着走入街市,边走边聊,这一逛就逛到入夜才回。 崔昭心情极好,进门时都是跳着的,刚进院里,便看到崔衍在书房的身影。 听到声音,他没有抬头,只翻书道:“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你呢。” 崔昭回答着,三两步奔到窗前,还带来一阵夜里清风,将他额前碎发拂开。 “吃了。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崔衍的声音轻缓,在夜里总显得有些冷淡,可这份淡意传到崔昭耳里,就成了翠玉相击的清润。 她其实很喜欢崔衍的声音。 她搭在窗框处,托腮笑道:“相宜难得出门,想多逛逛,我当然要舍命陪君子,一舍就到了夜里。” 崔衍抬眼,乌眸清泠:“你倒是舍得。” 言罢,他眸光一顿,只一眼,就看到了她额角红肿的擦痕。 虽然刻意拨了些碎发遮掩,若隐若现,可借着烛光,但他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崔衍将书反扣桌面,下颌微抬:“额角怎么伤了?” “啊?”崔昭这才想起来,她抬手拨弄几下额发,盖住伤痕,奇道:“这你也能看出来?” 他道:“我眼睛没出问题。” 崔昭理了理发,看他一眼:“就是走路上碰了一下,不是什么大事。诶,你怎么突然看起史书了?” 又在转移话题,这显然不是随意磕碰的。 崔衍静静盯了她好几息,胸口略微起伏后,才将追问压下。 “再过几日,我便要挂入礼部,协查监督太学兼并授课的事,变法在即,自然要多看看史记。” 他又把书翻开,问道:“今日在太学如何?” 这个问题方才打开崔昭的话匣,她眼睛一亮,竹筒倒豆般将今日见闻说出,什么信花笺、赵兆、经学六艺、万思思,还有太学的授课云云。 末了,她忍不住感慨:“太学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崔衍眉梢微动,抓住一个陌生字词:“万思思?” 崔昭道:“是我新交的友人,她还会骑射习武!” 听到这个名字,崔衍略作回忆,便想起万思思的父亲——新调入京都,接任金羽卫统领的万磊。 其人端方,家风清正,想必女儿的心性也不差,这个朋友倒是能交。 思及此,崔衍便没有多言,只道:“交到友人是好事。” 崔昭凑上前道:“我还请她来咱们家射箭呢!” 崔衍略一思索:“倒是可以,但是家里靶距不算长,想尽兴的话,带她去南营的箭场吧,用我的符牌就好。” 崔昭自是高兴:“好!” 崔衍的目光,不知第几次掠过那道伤痕,但因为被刻意遮掩,他便没有追问。 他只是一直在等,等崔昭告诉他。 聊了半晌,他还是开口:“就这些了?还有什么事想说吗?” 闻言,崔昭想到那枚玉指环,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摇头道:“其他就都是些琐事,不值一提了。” 崔衍收回目光,没有说话,书籍翻页后,才轻应一声。 “好。” * 夜里,崔昭早早就回房,不知和兰心在嘀咕什么,灯火许久未灭。 崔衍则独坐房中,望着窗外的树影,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房门被敲响,一室沉寂破开,他才转眼看去:“进。” 丰水推门而入,行了一礼:“公子。” 崔衍颔首,问道:“今日如何。” 他说得简单,旁人或许不懂,可丰水跟了他太久,早已心领神会。 “今日,车马不能进去,我就等在下马碑附近,但郑四娘子的马车也在那儿,我不敢靠近,就隔远看着。 “散学后,娘子出来,绕到了马车另一侧,车厢挡着,我什么也看不见,只隐约听到一点说笑声,然后、然后……” 崔衍一顿,抬眸看去:“怎么吞吞吐吐的,见到什么了?” “然后,我就见到一个男子笑着跑过去,吓得我立马跳车,绕到后面去看。” 丰水表情丰富,双手比划,说得绘声绘色。 “也不知这人是谁,和娘子有说有笑的,像是好友一般,没两句话,他们就玩上蹴鞠了,只是娘子脚力太好,一下就把球踢院里了。” 崔衍眉头微蹙:“你确定他们认识?” 丰水点头:“可不,我还见到上次来府上拜谢的陈郎君了,可能是通过他认识的。” “然后呢?” “然后——”丰水立即蔫了下去,心虚道,“陈郎君翻墙实在太好笑了,我光顾着看他,等想起来,郑娘子的马车已经跑出二里地了。” 崔衍没有说话,只看着窗外,指尖点着扶手。 嗒、嗒—— 丰水只觉得肩头越来越沉,这种沉寂几乎要把他压垮! 早知道,还管什么陈郎君,就是笑到肚痛,他也要御马跟上去! 不知过去多久,或许是几载,或许是一刻,丰水终于听到崔衍开口。 “知道了,去休息吧。” 话里没有愠怒和责怪,丰水如同溺水获救般,深吸口气,立即告退。 门被轻轻合上,崔衍也闭上了眼。 不知名的男子…… 他再度告诉自己,崔昭长大了,自然会有自己的秘密,他应该等,等她开口,等她向自己倾诉。 她是觉得他是个好兄长的,他不能辜负,不能做些多余的事。 话语一遍遍在脑海盘旋、重复,几乎没有停歇。 …… 夜深。 兰心吹灭灯火,抱着崔昭送她的小玩意出门,刚打了个呵欠,便听到有人叫她。 她转身看去,顿时惊呼一声,退了半步。 只见一人提灯站在廊下,目光清幽,身姿静立。 兰心先是一惊,觉得森然,直到看清人后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崔衍,她还以为是什么飘魂…… 她上前几步,又仔细辨认了下,这才放下心来。 崔衍少见地散着发,发丝里夹着几片朱栾细叶,指尖微白,不知在院里坐了多久,吹了多久的凉风。 她开口道:“公子,怎么悄没声地站在这儿……娘子刚睡下,您要找她吗?” “不必。” 崔衍抬手,掌心里握着一瓶药膏。 “先前见她头上有伤,磕碰得厉害,便寻了个效用广的药。她应该还没睡着,拿去擦一擦罢。” 兰心了然:“不用了公子,娘子是被蹴鞠擦了一下,不算严重,方才我们上过药了,明后日就能好。” 崔衍神色未变:“她今日去踢蹴鞠了?” 兰心撇嘴:“哪能啊,是有人不长眼误撞的,真是气人,也不知道怎么踢的。” “是么。”崔衍摩挲着提灯,在她忿忿不平时忽然打断,“明日要选课,她今晚买好要用的东西了吗?” 兰心一时没反应过来,摇头:“没有啊,娘子今晚只去了玉坊……” 她猛地顿住,下意识看了崔衍一眼,转移道:“娘子估计是忘了,我这就去准备,公子,要备哪些?” 崔衍递了张纸给她,不急不缓道:“按照我写的清单来。” “是。” 兰心匆匆离开了,崔衍却还留在原地,他静望着紧闭的房门,许久后才转身离开。 他方才确实在套话,但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这是他最擅长、也最简单的法子。 心事不知道就罢了,但她的一言一行、甚至于受伤之事,他作为兄长,肯定是要知晓才好的。 万一是受欺负了呢。 如果只是寻常磕碰,她为什么不自己说。 是觉得说了像在告状吗,还是,觉得和自家兄长说这些没意思? 现在不说,以后也不打算说了吗? 大事、小事、高兴的、烦闷的、困惑的、奇异的、和她有关的— — 她都打算挑挑拣拣,择些不重要的话来搪塞吗? 就像敷衍那些烦人的亲眷一样,来敷衍他这个哥哥。 崔衍回到卧房,房中无灯,沉暗得可以吞没光影。 他坐在其中,望着某处,久久未眠。 …… 翌日,两人乘车同去太学。 崔昭向来是早起困难的,一上车就枕着书箱呼呼大睡。 崔衍坐在对面,待她呼吸平稳后,悄然看去。 与他同乘,她自然是很安心的。 头一歪就枕上书箱,四肢放松张开,呈大字型,额发偶尔被风吹动,倾泻的日光从眼睫上擦过。 醒时好动的人,熟睡后反而十分安静,连翻身都不会。 崔衍静看了会儿,还是伸手将她叫醒:“到太学了。” 听到声音,崔昭悠悠转醒,她缓了会儿神,这才提起自己的书箱,准备下车。 崔衍开口:“今天我放值早,要顺道来接你吗?” 崔昭掀开车帘,回身看他,扬起一个笑,晨曦落在颊侧细绒上,晕出一点淡淡的白。 她脆声道:“不用,今天我还有其他事,你先回吧,晚些兰心会来等我的。” 崔衍看她:“还是和郑四出去?” 崔昭支吾片刻:“不是和她……你就别管了,我就是出去逛逛,不是干坏事,如果我戌时还没回来,你们就先吃,不用等我!” 似是怕他追问,她当即跃下车辕,一溜烟跑进了经学道。 小时候还黏着他,去哪都要跟着,恨不得当他尾巴的人,如今却连他开口都怕。 崔衍不语,只任高扬的帘布落下,缓缓遮住她的背影。 丰水拉着缰绳,如坐针毡,静不是,动也不是,直到车内传来崔衍的声音,他才如释重负。 “去大理寺。” “是!” 缰绳向左,马蹄哒哒,向北而去。 到了大理寺,丰水看着崔衍沉默下车,孤身入内的身影,思绪不免飘远。 崔衍其人,沉雅聪慧,神容俱秀,虽然性情淡了些,但在外颇有美名,德才兼备,是人人夸赞的君子。 他对仆从也很好,从不打骂,奖惩分明。 跟了崔衍这么久,人人都说他是崔衍的心腹,他面上答应,可心里却觉得不是。 他想,崔衍不会将任何一人当做心腹。 他能被看重,不过是因为在一众仆从里,他最机灵、记性最好——主要是记性好。 他最大的作用,就是能够事无巨细地汇报小主人的起居,大到功课出行,小到吃饭喝水,详尽至极。 崔衍会查岗,这已经是院里的惯例了。 这源于过往的一件旧事。 那时,崔昭回府不到一年,仆从觉得她调皮粗俗,又欺她年幼,家中无长,恼怒时便会出言讥讽,惹急了,甚至动过手。 小崔昭虽年幼,但也是个牛脾气。 那时候崔衍在备考太学,她就没去打扰,又觉得自己的事,应该自己解决,便自己和仆从斗了起来。 仆从讥讽一句,她要顶十句,仆从动手,她就一通乱拳,比案板上的鱼还难按,但到底年幼,还是吃了不少暗亏。 没多久,崔衍发现这件事,便命人将崔昭抱走,当众施以杖责,好一番震慑后,事情才了结。 从那以后,他时不时就会询问府上仆从,以免再发生类似的事。 时日一长,这便成了惯例。 再到后来,惯例成了日常,这差事也落到了丰水头上。 他是崔府家生子,从小就被分到这里,跟着崔衍的时间也最长。 他清楚崔衍是如何走到今日,也知道他有多看重这个唯一的亲人。 所以听到崔昭说不用管她时,他心里也十分感慨,感慨之外,又不由得想起了那件事。 那一日,他和兰心等人还在院里做事,原本一切和谐,和往日无异,直到崔衍从太学回来。 那时候,崔昭恰好在他书房。 不知发生了什么,没一会儿,房里传出崔昭愤怒而哽咽的质问,从未争吵过的两人,仿佛在那一日出现裂隙。 从那之后,二人冷战数月,崔昭再没叫过兄长,只直呼崔衍。 思及此,丰水也忍不住唉声叹气,拍了拍马儿:“长大就要走散,说不定我们以后也会这样。” “什么样?”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他一惊,转头看去,便见崔衍已经走到不远处。 他挠头一笑:“没什么,和马儿闲聊呢。公子,放值了,咱们直接回府吗?” 崔衍踏上车辕,却道:“往西。” 丰水以为他临时有约,便拉起缰绳,道:“好,咱们去哪家酒楼?” “不,去太学,看看她今日到底要做什么。” 第78章月亮 78、月亮崔昭忽然意 一室寂静。 崔老太君静看了她半响,扬眉道:“我向来知道你胆子大,却不知道你还胆大到翻了我的书房。 崔昭垂眉,起身行礼:“非常之事,唯有非常之手段,望祖母见谅。依家规,我会自己去祠堂待几日的。‘ 两人都不愚钝,崔昭能问出这话,必定没看过那封家书,而知道信里写了什么的,唯有她和崔子修夫妻二人,如此一来,就只可能偷看了回信。 崔老太君低哼一声:“就你把家规背得滚瓜烂熟,事到如今,罚你进祠堂有什么用,你也不是我崔家的孩子。“ 平姑看她一眼,小声道:“老太君,事情还未定论 崔老太君冷眼:“怎么了?她敢偷进我书房,我还不能壹她两句了?“ 崔昭又坐了回去,连声道:“能的能的,只要您愿意说,怎么噎都可以。“ 崔老太君也不再和她兜圈,径直问道:“你查这个做什么?“ 崔昭没有明说,她道:“父亲当初收到家书后,一连几日吃不好,睡不好,嘴上都起了燎泡,我实在想知道,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叮当一声,茶盏被重放到桌上。 崔老太君坐在位置上,静心思索许久,清明的目光看去,细细打量。 崔昭连身世暴露都顾不上,一早就急着来问询这件事,必定是在查什么,只是眼下不愿告诉她,能让她这么着急,莫非与崔子修他们的旧事有关 她的眉头缓缓燮起,唇抿成一条直线,视线也落到地毯的细纹上。 沉默许久后,她缓声开口:“那年年末之前,我确实给你们去过一封家书,还让你大伯找了个由头,让驿站加急送去的。“ 崔昭不由得坐直:“信中写的什么?“ 胸口起伏,崔老太君换了口气,声音也淡了起来。 "我说,崔衍瘤疾复发,咳喘不止,不少大夫都没能将病症压下,危在旦夕,命他们速回。“ 果然如此,若不然,父亲的回信里也不会提到看顾崔衍的事。 崔昭站起身:“所以,是您把他们骗回来了?“ 崔老太君抬眼看她,眉头燮起。 平姑轻叹一声,立即道:“六娘,老太君也不算骗人。 当时正值冬日,三郎受了风寒,惹得日疾复发,咳喘了许久也不见好,前后换了几位大夫、医了一个多月呢。 只是没有到危在旦夕的地步。" 崔昭一顿,没想到这件事是真的。 崔老太君移开目光,看向堂外,眸光微动:“也不用给我圆话,她的措辞没有错,我本意就是要借崔衍的事,把他们骗回来。“ 这封信,其实也是她心中的一根软刺,午夜梦回时,她也曾有过后悔,若是不叫他们回来,或许就不会遇上匪祸。 但也只是有过,如果再来一次,她还是会把这封信送出去。崔昭在内堂步几息,十分不解,抱臂道:"为什么?" 崔老太君抬眸:“因为崔家需要他。 崔昭立即道:“怎么可能,他说自己是家中弃子,所以才远赴边关,过自己的日子 崔老太君打断她:“是他先放弃崔府的。" 静了片刻,她才继续开口:“在最开始,我和你祖父都中意你父亲,想要他以后继任崔氏主家,他和你大伯是双生,由他来并无不可。“你这几位叔伯,其实都不算差,但要想担起崔氏,谋略、胆量、眼光、手段,缺一不可,其他人总是缺那么一些,只你父亲都有。不过,他不愿意,他中了你母亲的邪,不愿留在崔氏。“ 说到这里,崔老太君起身,走到院里的鱼池旁,静了半响才继续开口。 ‘走也就走了,崔氏家业大,由你大伯来担也并无不可,他这人除了柔慈心软之外,并无缺处,守家也可以。 “但后来的局势,你也知道了,从先帝开始,就有意兴建官学、广纳学子,给了不少寒门子学路,前几年更是开始拟定变法,暗指世家。风声大变,我们不可能固守不动,急流中,如你大伯这般的人,便不能堪用了。“ 她转眼看向崔昭:"我已经到这个年岁,又能撑几年?如果你是我,你会怎么做,是想方设法将你父亲召回来,还是任由崔氏卷入其中?“ 崔昭一时默然 局势如此,以祖母的性情而言,她势必会这么做。 崔老太君长叹一声,忽而轻问:“他们遇上匪祸,并非意外,是也不是?“ 崔昭静了片刻,喉舌发干,不知道怎么说,斟酌半响,她还是点了头。一时间,院里只余锦鲤翻波的水声,哗然间敲击着耳膜。 不知过去多久,崔老太君转身走向内堂,对她摆了摆手,叹息道:“话也问到了,你回吧,我有些事要想想。“ "至于你的事,我会发信出去,请族内长老一同评判,看是收你为养女,还是罢了,先回。“ 崔昭走了,离去时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祖母竟然没有追问自己,也没有大怒,看来她也有自己的顾虑,所谓的“好好想想”,也不过是需要重新权衡利弊。 是了,只要还卷在这世道一日,就不得不权衡利弊、审时度势,正如崔衍先前所言,活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他如此,祖母亦如此, 可崔昭不是,她心中只有一杆秤,秤上坐着父母和兄长,她是一颗铜豌豆,不会权衡利弊,她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凶手伏罪的结果。 她吐了口浊气,在院中缓了半响才推开院门,一抬眼,就见到一人立在树下。是崔衍。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到的,此时侧对着她,指尖卷着细叶,正垂眸听丰水低声汇报什么。想来,汇报的是她吧。 崔衍是一个思量极其周全的人,做事几乎不会露出把柄,可面对她时,时常会因为过于在意和急切,不时露出一点尾巴。一点被她看到的尾巴 她知道,丰水会在家中记下她的一举一动,然后汇报给崔衍。一开始她当然是不知道的,直到她第一次来月事。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前年年末的事,她已经十四岁了,来月事倒不是什么大事,在她十二三岁的时候,府上的姑姑便已经和她说过了。兰心比她大上两岁,也先有过经历,崔昭对此并不陌生。 只是那年冬末,天冷气寒,她如往常一样,仗着身体好,在院里跑来跑去,一杯杯细雪在半空撒开,冻得满手通红。跑到一半,便莫名觉得腰酸腹痛,兰心立即带她回去休息,当晚便来了月事。 主仆二人倒不觉得有什么,兰心很快就去熬姜枣汤,她也老实待在房中,一手捧着话本,一手捂着汤婆子,等她回来。兰心没等到,先等来了崔衍。 他没有进门,而是站在门口,廊下的灯笼将他的身影映在门上,莫名拉高拉长,垂下的长发也偶尔扬起,几欲罩满一整个房门。 但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着,手偶尔抬起又放下,像是欲言又止。崔昭看看话本中形容的精怪,又看看门上的影子。 少顷,她缩了身子,用书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崔衍?是你吗?“ 门外的人一顿,而后终于开口:“是我,兰心还没回来吗?“"没有。" 又是片刻的沉默,而后他开口:“我回来的路上买了些吃的,你若是起榻了,我便拿进 “郎君?”门外传来兰心的声音,“您是要找娘子吗?“ "不是。"崔衍声音平静,但又似乎和以前不一样,他把餐盒提给兰心,“回来路上买了些东西,你带给她罢。递完后,他转身离去,门上的影子也逐渐变小。 兰心一头雾水,提着两个食盒进门,一打开,左边是一碗姜枣汤,右边是一碗加了红糖的姜枣汤、一碗四物饮,以及一个长条的软布包。崔昭探头去看:“这是什么?" 兰心拿起看了片刻,了然:“娘子,这是温袋,里面装了炒热的吴茱萸和盐,用来热敷肚子最好用了。“ 两人对视片刻,崔昭问:“你告诉他了吗?“ 兰心立即摇头:“郎君刚刚才回来呢,我哪有时间说!“ 那他怎么知道的 她看了片刻,挪开汤婆子,把温袋搭在小腹上,一点熨帖的暖意散开,整个人顿时舒展不少,酸痛感也缓了许多。 那时候,她就猜是丰水说的,但这也不算小事,她也没有多想。但后来便不对劲了。 因为腰腹酸胀,她忽然觉得这床板太硬,不好睡,这本来是随口一说,可当晚兰心就扛回两床加棉的软垫,说是院里添置的。 她白日里说房里茶凉,晚上就有人搬来了小火炉,她说菜汤不好喝,第二日就换成了红糖酿饮,一次两次是巧合,多了便是有古怪。 观察了两日,崔昭很快就发现了“罪魁祸首”——丰水! 这个长耳怪,每天扛着个帚到处转悠,两只眼睛滴溜溜转,哪都去,就是不会离她太远。一等到崔衍放值,就立即绕到他身边去,扛着箭筒候在一旁,不知在说什么。 为了证实心中疑虑,崔昭故意在他面前许愿,一会儿想要话本,一会儿想吃红糖鸡蛋,今天要百合莲子汤,明天要崔莹他们玩的皮影人。无一例外,前一日说了,过个一两日就会有人送来。 丰水自然是没有这个权力,那就只可能是崔衍。那时候,崔昭就忽然意识到,崔衍在“看着”她。 即便他不在,他也仍日在“看着”她嬉笑玩乐、、“看着”她嗔怒愤、、“看着”她躺在秋干上、睡在小院中,“看着”薄汗划过她的下颌,,“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丰水就是他的眼睛,眼晴之后,是一道几乎不会挪开的目光。 不仅是崔府,仿佛只要她在京都,无论去哪,一回头,都能看到那道专注的视线,静静的、深幽的,就像是始终悬在夜幕中的弦月,她走,月亮也走。 如此,她就有了一轮永远跟着的、独属于自己的月亮。崔昭不由得想,她有一个很不同的哥哥。 她并没有指责的意思,她只是觉得,这是独属于崔衍表达关怀的方式,他只是太紧张、太不放心她了。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这其实是令她安心的,有时候,人能够大胆,不过就是有仰仗,这道目光就是如此。上太学后,这种目光缓和了几分,而今又重新落到丰水身上。 让丰水跟着她,应当是为了注意她的举止,以免她想不开,做些傻事吧,她都明白的。 崔昭上前,两人见她走来,便也收了话头,崔衍道:“问完了?祖母给你答案了吗?“ 他能猜到,她应该是要问家书的事。 崔昭点头:“都说了,祖母没打算瞒我,她还说,对我的处置,要等族中长老一同来商议,是走是留,全凭他们了。" 崔衍转身看她,目光静了片刻:“你呢,你想走还是留?“ 崔昭睁眼:“这由我说了算吗?“ 崔衍竟然点头:“如果我说,由你说了算呢,你要走还是留?“ 崔昭吸口气,指尖绕着裙边绦带,转身离去,崔衍便跟在她身旁,静等她的回答。走了几步,她开口:“我不知道。" 崔衍眸光微动,又听她道:“应该是留吧,毕竟你还在这里,我肯定是要和你在一起的。“ 崔衍眉头舒展,面色好了不少:“想留便留,府上没有人会多嘴。 对了,最近这段时日,都由丰水接你上下学,你不要乱走,放学后就和他回府。‘ 崔昭眉梢微挑,走过场般问了句:“为什么?" “因为入夏了,日头晒,你要是愿意,也可以顶着烈日回来。“ 她抱臂长叹一声:“我不想晒日,看来只能依你所言了。“ 崔衍觉得这话奇怪,侧目看了她一眼,但也没有多说, 他还在等,丰水方才说了她晚间要赴约的事,他在等她主动开口,自己要借机说一起去。等了片刻,他率先道:“晚上想吃什么?" “晚上…崔昭一顿,意识到什么,侧目看了他一眼,心中了然,她别开视线,“我没什么胃口,晚上不想吃。他点头:“那晚上我陪你下棋散心。“ 崔昭低头:“我不想下棋。"那你晚上要做什么?“" 这么快就图穷匕见了。 崔昭样装叹息:“应该是回房好好休息吧,毕竟明日就要去上学了。“ 丰水连看她数眼,又望向崔衍,抿起唇角,伸出三根手指,他发誓,他绝没有说谎!崔衍: 有时候,逗崔衍也别有一番意趣,崔昭好不容易把笑意吞下去,这才道:“不过,在休息之前,我还要出一趟府门。“ 他立即道:“做什么?" 崔昭伸出食指:“蒋伯约我密谈,说只要我一个人去,但我细想来,我们兄妹二人也不分彼此,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两个人也算一个人。崔衍,你和我一起去,怎么样?“ 崔衍打量她的神情,意识到她在做什么后,眉头微扬,转身离开。 崔衍愿不愿意不知道,反正蒋中易打开房门时,见到的是静立的青年。而后崔昭从他身后探头,笑道:“蒋伯,我们来了。“ 蒋中易看到两人,顿了又顿,而后缓了神色,认了一般:“罢了,都来也好,进吧。“ 他拉开门,里面是早就布好的菜肴,伴着一点浅淡的酒香。 两人刚坐下,便听他道:“时间急切,我也不与你们的寒暄兜圈了,昭昭,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崔昭抬眸,崔衍也一并看去。 蒋中易看着她,眸色沉沉::“昭昭,你是不是在查探什么。“ 作者有话说 三 第78章月亮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2个霸王票、737瓶营养液~ 61sama o X1 去学习。×1 去学习。×1(°°)×1 219803! 浅止。×1 去学习。×3 旧年。×1 土豆最好吃。×5 欢 没有月事情节的哥妹是不完整的!(暴言) 本章掉落红包补偿,后续会开始调整更新时间,尽量往早上靠拢 第79章 可怜 79、可怜可他不行,·· 这话说得直白,崔昭在心中敲了个警钟。 崔衍垂眸给二人斟茶,拂袖间,露出崔昭不解的神情,她道:“蒋伯怎么突然这么问,是发生什么了吗?“ 蒋中易打量她的神情,或许是看着太过诚恳,他一时也有些拿不准:“昨晚听你问那胡人班主,像是话里有话。“ 崔昭了然解释:"京都流言不少,我也只是对自己的身份太过在意,所以才会有些急切,问出了那些话. 蒋伯以为,我有什么话外之音要说?“ 这原本是试探,可蒋中易没有接话,他元自思索半响,才道:“不对不对,你肯定是知道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否则,戏班的人不会莫名针对你。崔昭看着他,继续追问:“知道什么?“ 崔衍坐在一旁,没有开口,但也抬眸看向蒋中易,神色安静。 蒋中易独自坐在对面,粗狂的眉拧了又拧,最后才放下,看着他们道:“知道你父母的事。“ 他饮尽一杯茶水:“你可知你母亲和黄裳的日事?“ 崔昭知道一些,但她还是摇头,只说不知,崔衍则凝神看向蒋中易,看起来是打算认真听的,他倒是真的不知道,蒋中易道:“黄裳不住安西首府,而是在一个边陲小城中,按理说,她和你母亲这辈子都碰不上面,可事有凑巧。 一次追袭中,你父母二人走散,被分头追击,你母亲恰好避进那座小城,是黄裳救了她,将她安置在地室,躲过了追兵。 逃过一劫后,她们两人相谈甚欢,就认了姊妹,成了好友。“ 崔衍眉头微动:“那崔昭呢?" 蒋中易看向崔昭,搓了搓手,斟酌道:"过了一年多,黄裳有了身孕,原本打算搬到首府生养,只是 只是她父亲来首府看房,回去的路上遇上沙暴,一命休陨,她母亲不能一人留在小城,便写信给你母亲,想来首府暂住。 回来的路上,一行人又遇突袭,她母亲受不住奔波,拼死生下她后,就故去了。“ 崔衍五指微屈,没有转头去看崔昭,只是搭下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崔昭倒是听宋元真说过这事,再听一次,心中虽然感慨,但并没有太多惊讶,她的心思大多落在蒋中易身上。 她问:“蒋伯,你们在边城受过很多次追袭吗,为什么我没有印象?又是谁在突袭?" 蒋中易摩看杯口,幽幽灯火映在眼中,他又想起了往事,一时有些出神。 好半响后,他才开口:“我一个一个说吧,你兄长应该知道,如今朝中党派纷争不小,皆在争论变法一事。 一边是寒门文臣为首的变法派,一边是世家为营的守日派,还有一些不偏不倚的中立之人,从先帝广修官学开始,纷争就已经暗起。 你父亲母亲,自然是支持变法的,尤其是你母亲。“ 崔昭默然片刻,没有太意外。 蒋中易把茶移开,径直倒了杯酒饮下:“党派之争,以前还算温和,只是在朝上打打机锋,暗中使使绊子。 官学彻底办起来后,入仕的寒门子弟增多,性质就变了。“ 他看了崔衍一眼,舔了舔唇,还是开口。 ‘世家立世最重要的筹码,就是学识,穷人读不起书,更论考取功名,加官进爵更是没影的事,官学办起来后,虽不至于动摇根基,但假以时日,定然是个极大的隐患。“"局势一变,他们也不再像以往那般小打小闹,开始设局、争斗、甚至是构陷,在你兄长出生的前几年,形势最为严峻。“ "后来,圣人登基,顾相上位,两人合力之下,才将暂且将局势平稳下来,不过仍日有暗流涌动,不然,你父母也不会被调往边关。“ 说到这里,便是崔衍了然,崔昭惊讶。 她扬眉道:"原来是因为这个。“ 蒋中易点头:“看着是提拔了,可这种世道调往边关,不就是明升暗降么,不过,对你们来说不算坏事。 “彼时朝中还不安定,你父亲既是变法一派,却又是崔氏的二郎君,放到哪边都是最容易构陷的,去边关反而是一种保护。“ 他看向崔衍:“这一点,你哥哥应当清楚。“ 崔昭一顿,转头看向崔衍,而后问道:“他也这般?“ 蒋中易点头,又摇头:“算也不算,顾相是他老师,谁都知道他是支持变法的,可他又是崔家子辈,处境倒是有些像你父亲,但比他好。"至少目前来看,你哥哥十分中立,可谓是万党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啊。“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有意看向崔衍,想要试问他的态度,可崔衍只是举杯饮茶,并没有要参与二人谈话的意思。蒋中易心中暗自摇头,又忍不住笑叹:崔子修啊,你儿子可比你滑头多了! 想到日人,他也忍不住起身,一手提着酒壶,一手自斟:“在有你们之前,你们爹娘便做过不少事,早就是守日党的眼中钉了。 我们先前就怀疑,那场匪祸或许不是意外,但说来惭愧,着手查了,却一无所获,最后也只能认下。“ 他饮了一杯,又到崔衍身旁,给他斟酒,崔衍要起身结果酒盅,却又被他按了回去。 蒋中易道:“坐吧,这杯酒,合该我们敬你。若不是因为这些乌糟事,哪会让你一个孩子留守京都数年 他长叹:“你父母想回京而不得,虽然无奈,但到底没有回来。 以前与你父亲共饮,他常对我说,不论是被迫还是自愿,没回就是没回,不以此做借口,他们二人确实愧对你许多,不求你原谅,只望你不要郁结于心。"可每每收到你的家书,他们心中便知道,不可能没有郁气。“ 崔衍看着那杯清酒,安静无言,但终究没有饮下,他收回目光,抬眸说出了进房后的第一句话。 “世伯,抱歉,明日还要上值,不宜饮酒,便以茶水代劳罢。" 他举起茶杯,略做示意后饮下。 这便是不打算收下酒中愧意了,蒋中易轻叹一声,也不强求,饮下杯酒,回到位置上。他看向崔昭,目光复杂,几乎饮下一整壶清酒后,才缓声开口。 党派斗争就是这般,每个人都不过是棋子,倾覆之间便可能殒命昭昭,如果你是在查探父母的死因,我希望你罢手。 崔昭眉头一动,正要开口,便有一手压在膝头,按住了她的动作。她侧目看了崔衍一眼,浅吸口气,只等蒋中易说完。 蒋中易轻叹:“"以我的立场,我自然是希望你能找到什么,能为你父母昭雪,可时局不会答应,我想你父母也不会答应。恰如昨夜,把戏团的事大抵就是背后有人指点,特意冲你而来。“ 崔昭燮眉,隐下自己手中的线索,只道:“可我什么都没查出来,冲我来有什么用?“ 蒋中易看向他们:“我知道你二人信不过我,我也不多解释,只是时隔多年,你突然生疑,难道会什么都没发现?这说不通。他们肯定是知晓你的动静,所以才开始动手。 ‘我不知道你寻到了什么,但这是一条很危险的路,再走下去,不知会遇上什么,若是你父母泉下有知,定然也不希望你以身犯险。崔昭没有接话,崔衍只是坐在她身旁,蒋中易实在太明白她这副神情,这是倔劲又犯了。 她还小的时候,认定要做什么事,也是这般抿着唇,坐在小板凳上,任凭崔子修怎么诱哄,她也不会分心片刻。 看着眼前两人,蒋中易没忍住笑一声,他将手中酒杯搁到桌上,低声笑骂一句,眉眼舒展开,这才伸手指点二人。“你们两兄妹,真是一个极其的滑、一个极其的倔。 我这人没读过几年书,也说不了大道理今日把你们叫来,就是想说说往事,能劝就劝,其余的,我也拦不住。“ 他抽出一张纸,不算规整地写了两句话。 这是与我们联络的方式,若是真的遇到麻烦,给我和你诸葛伯伯来信。‘ 崔昭伸手接过,又抬眸看了他一眼。 蒋中易道:“多年不见,我知道你们信不过我,但崔衍你尽可以去顾相那里打听,我们与你父亲绝对是同路人。““只是,昭昭,朝中的事波云诡,本与你无关的,我与你父母一样,不希望你受牵连,今日一叙,望你三思。‘ “三思 回去的路上,崔昭念叨着这两个字,轻叹:“这样的事,还用得着三思么,想不想我都会去做的。“ 她摩下颌,拐了拐崔衍:“你说,他们昨日做那些事是为了什么,警告我吗?“" 崔衍眸光微动,只道:“不,他们想要你离开崔府、离开京都。“ 崔昭一时没转过弯来::“为什么?" 崔衍眸光定定::“因为一个无处可去的流民,什么也做不到。“ “流民?”崔昭暂时还不适应这个称呼,“就算我离开崔家,应当也不至于沦落至此吧?我可以落到老师的户上。“ 崔衍摇头:“大雍律法对落籍分家的事规定得十分严格,余霜从边城来,你要落籍,就得去边城的县衙,前后这段时间,便是没有户头的流民,哪儿也不好去。“ 崔昭还在想办法:“"那." 崔衍忽而停下脚步,眸光流转,落到她面上::"那就留在崔氏,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何必舍近求远。崔昭扬眉:“我以什么身份留在崔府?“ 崔衍抬手:"养女、远亲、客卿、门生、恩人,世家大族,最不缺的就是关系,只要你想要,可以有一百种身份。" 崔昭失笑:““越说越离谱,我算什么恩人?“ “救命恩人。"崔衍目光不动,“黄裳救过母亲,你是她的遗孤,此等恩情,就算在崔府养老送终也未尝不可。‘ 崔昭一时语塞,迟疑道:“可能留户籍的,应该只有养女吧。“ "那就是养女。"崔衍看她,“我以前就说过,不论是什么,只要你想要,就一定会有。" 他抬起手,掌心对着崔昭,眼睫垂覆,瞳中的光辉隐灭。"这一次,还相信哥哥吗。“ 崔昭顿了片刻,扬起一个笑,抬手与他击掌:“当然啊!“ 她收回手,又道:“不过,你就不能走走后门,把我的籍贯落到老师那里吗?“ 相比起来,这个应当比说服族中长老更容易吧? 崔衍眸光微动,转身向前::“我查过了,余霜户头只有她一个人,加上你顶多两个,去了不冷清么。“ 崔昭不解:“你什么时候查的?“.”崔行不语。 两人到马车前,崔昭嘀咕:“一遇到这种问题你就不说话了,她本来一个人就冷清可怜,加上我不就正好热闹了吗?“ 崔衍脚步停驻:“那我呢。" 崔昭看他一眼,率先走上马车,他随后进帘,崔昭问道:“你怎么了?" 车中灯火幽微,崔衍坐到对面,与她膝头相碰、足尖相抵,听到她问这话,他眉心微,抵来的力道微重。他直直看着她,启唇道:“我就不可怜么?" 崔昭一顿,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什么意思。" 他道:“你走了,我们这房就只剩我一人,我难道就不冷清吗?她若要人热闹,自有其他同门或是弟子充数,但我只有一个妹妹。“ 余霜和他不一样,谁伴着都可以,可他不行,他只要崔昭。 他已经如此不贪心了,若是崔昭还觉得余霜好,那就太不公了。 崔昭从没见过这般眼神,她悄悄打量了崔衍好几眼,心中震惊,眨了眨眼后,立即道:“我选养女!“ 他定定看了她一眼,这才收回目光。目光看似收回,实则没有。 去往太学的途中,因为丰水要整日跟着她,不能送崔衍上值,所以他没有与她同乘。人不在,但留了眼睛。 丰水的两只眼,如同夜里挂着的两个灯笼,将她照得无所遁形,怕是吃了几块饼也被囊括进去。一路进了学堂,她都还能感受到那道灼灼目光。 崔昭权当没有看见,她先去了门前的信箱处,刚打开,里面除了只有几封写给她的来信外,再无其他,偌大的箱子,一时显得空荡。她拿过信件,心中泛起嘀咕,走到门口时,不由得一顿。 不小的学堂中,此时只坐了零星几人,加上她,总共四个,直到钟声响起时,也仍日不见其余学子进门。赵兆抱着书卷进门,略略扫了一眼,不由得轻叹。 崔昭也跟着抬头看向匾额,一时无言。女学班空了。 作者有话说 三 第79章 可怜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289瓶营养液~ "县涉银河.×5 浅止_×1 墓风._×1 61sama X1 一只元宵。×41 阳光透着甜 ×2 马上就到流宴了 Q0 第80章新人 80、新人她仰头问他 堂上只有赵兆,以及抱着书卷的谢婉清。 堂下坐着四人,只有万思思和崔昭是连着的,其余两人各自分散在东南两角,看起来零星凄惨,穿堂风都冷了不少。 赵兆捻胡,忍不住感慨:“真是草盛豆苗稀啊。“ 崔昭: 万思思没忍住,笑出了声,而后又觉得不好,赶紧埋头。 不用问,定然是众人陆续请了病假,说不准要病上好几个月了。 赵兆转身,把书卷放到案上,数落道:“有头疼不起的、有咳喘不治的、有浑身起疹子的,虽然不知道几位往后会有什么病症,但今日还能来学堂,我已经很欣慰了。“ 他抬手:“继续上课吧,就算只剩一个人,老师也会尽心授业解惑的。“ 前几日寿宴,崔昭请了几天的假,没能来学堂,这下忍不住问道:“思思,这几日都是这种光景吗?“ 万思思低声道:“从前日起,就只剩三个了,今天你来了才有四位。" 崔昭证愣片刻,看向周遭,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有些同门未必是真的不想来,大抵是家里阻拦,不得不称病。 太学改制,原本就是变法的一环,如今法令还未真正确定颁布,改制便出了问题,必定影响后续推行。 她又想起蒋中易说的那些话,不由得轻叹一声,女学班尚且如此,男学班必定更加复杂,只是朝中争斗,又何必拿学子开刀。思索间,赵兆清咳一声,看向崔昭:“如今学堂只有你们四个学生,说小话太明显了,老师想不听到也难,放课后再论吧。“ 万思思耳朵一红,立即装作看书,崔昭也回过神,小声抱歉后,准备从书箱中取出宣纸做笔记,伸手时,忽而碰到那几封信件。等等- 她一顿,抬头看向四周,不由得想:人都快走光了,笔友居然还在给她写信,那对方的身份不是显而易见吗?她收回手,将宣纸铺陈在桌面,忍不住看向其余几人。 留下的女学子里,除她之外,还有三个:万思思、杜若、顾锦心。 首先不可能是万思思,她知道万思思第一封信写的什么,其次也不会是另外两人。 杜若师承祖父,家中一律爱用草书,顾锦心是顾远芳的孙女,为人寡言少语,不像是多说的人,更重要的是,她没有哥哥。可这些信不会白来。 崔昭顿了顿,抬头看向案后的人,眉头缓缓扬起。没有记错的话,谢婉清也是参与了信花笺的。 用的簪花小楷、家中两个兄长、为人温婉,写的信自然也含蓄有礼,如此想来,第一封来信的措辞确实和她相符 她的笔友竟然是谢婉清吗! 谢婉清竟然是那种一口气给别人写十二封信的人?! 崔昭一时都不知该震惊哪个,但回过味之后,又莫名品出一丝古怪。 如今应当无人写信花笺了,可她还是坚持写信,这么做显然会暴露身份,难道她是故意的? 赵兆还在讲学,崔昭便没再研究,顺手在宣纸上画了一个圈后,开始专心听讲,直到放课后,她才上前打听。“谢娘子,几日不见,近来可好?“ 谢婉清正在整理书案,闻言笑道:“多谢崔娘子关怀,我近来倒是很好,只是学班病退的人太多,课后少人闲谈,偶尔也会有些寂蓼。” 崔昭一顿,这是要自己多去找她闲谈的意思? 她抿下这个猜想,只道:“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生了病。" 谢婉清莞尔,话里有话:“谁说不是,彼此体谅吧,我也差点生病呢,前几日都没能来太学,还以为以后都来不了了。“ 崔昭眉头微扬,有些意外::“谢娘子前几日也没来吗?“ 她摇头:“大夫说我‘体虚’,应当在家中好好休养,父亲便不许我来,若不是贵人叫我去商议曲水流觞的事,为我解了困,我怕是今日也来不了。“ 崔昭按着书箱,心中一凉。 谢婉清前几日没来太学,又在忙流宴,势必没有时间做其他的事,那这几封信是谁写的?到底是谁在和她传信? 她这段时间都是和这个人来往吗? 好奇之余,更多的却是心惊,送走谢婉清后,她忍不住思索起来。 女学班的人走了大半,那人却仍日往这里送信,显然是知道自己的“笔友”还在学堂,如今就剩这么几人,对方或许也猜出了她的身份。 可剩下几人中,谁都不符合,难道这个笔友不是女学班的人?崔昭越想越古怪,再联想到戏班的事,一时不敢大意。 挥别万思思后,她独自留在学堂内,伴装温书,待同门都离开后,才立即取出一封信,草草读过,提笔回复,又把信塞到箱中。做完这些,她提着书箱离开,走到附近一处隐秘的小亭后,隔着细竹远望。 那人既然猜出她是谁,还能把信送到箱里,今日势必要来取信,她准备守株待兔!她蹲守时,不远处的长廊下另有一人探出脑袋,疑惑看向她的背影。 丰水挠了挠头,不知道崔昭要做什么,只好跟着一起等,等到中途,他又忍不住在心中嘀咕。 这都散学了,公子说不准已经要到府上了,要是回去后一直没等到他们,指不定多着急呢,要不要提醒娘子,莫要贪玩,早些回府? 可这样未免太明目张胆,引得娘子生疑就不好了。 这边有人纠结成线团,那边的崔昭却恍然不觉,只一心看着信箱。 等到某一刻时,她终于看到一个人影往女学班走去,那人身形矮小、动作灵活,两条短腿倒腾得极快,眨眼间就到了信箱前。瞭望、开箱、取信、瞭望、溜走,动作行云流水,堪比老鼠上灯台! 崔昭两眼一瞪,看着这人溜过来,又溜过去,瞭望时露出样貌,十分眼熟,她立即认了出来。这不是书童小碗吗! 杜院长有锅碗瓢盆四个弟子,崔昭其实都不熟悉,但唯独这个小碗,因他经常来黄老院找杜仲玩耍,所以崔昭对他十分眼熟。为什么是他取走信件?他是自己看,还是替人取信的? 来不及多想,崔昭正打算追上去,便听到不远处有人在争辩。“我不是鬼祟之人,大人莫要冤枉,我有牌子的!“ 这声音十分熟悉,崔昭脚步一顿,回头看去,只见丰水抱头蹲在廊下,另有一玄衣男子站在身侧,不知在说些什么。崔昭:" 两相抉择下,她还是走了过去。 丰水蹲在一旁,原本还在告饶,一见到崔昭走过来,两眼一睁,立即以手遮面,蹲着走了两圈,绕到那男子身后,生动演绎了何为抱头鼠窜。崔昭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扫向一旁的男子。 姿容端庄,朗眉星目,样貌倒是很不错,只是神情过于冷峻,整个人都被衬出一股正直的意味,站在丰水身旁,活像判官。崔昭看过他腰间的令牌,出声道:“这位大人,是发生什么了吗?“ 那人正在查看手中的令,闻言抬眸看来,而后道:“你是方才蹲在亭中的人?" 声音也颇为正经森严,原本是寻常一句话,却说得像是盘问。 崔昭还没见过这样的人,心中不免觉得好笑,眉眼一时舒展开,她浅笑道:“是。“ 男子看她:“你鬼鬼祟祟蹲在那里做什么?" 崔昭站在廊下看他,答得正经:“喂蚊子。" "噗。"丰水没忍住笑出声,又觉得自己像在挑畔,看了男子一眼,立即憋了回去。 那人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回答,顿了片刻,侧目看向她肩上的书箱:“你是太学今年的女学子?"崔昭没有回答,而是看回去,反问道:“阁下是?" 男子勾起腰间令牌:“在下孟子真,曾经也是太学学子。 “啊,原来是学长。”崔昭也亮出自己的令牌,“女学班,崔昭。“ 听到这个名字,孟子真顿了片刻,又看了她几眼,而后凝眉收眼,看向丰水。崔昭道:“既然互明身份了,孟学长可否告知一二,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子真将丰水提起来,让他站好:“崔娘子鬼鬼累喂蚊子时,他也鬼鬼祟蹲在此处,像是在尾随,未免意外,我这才停下盘问。“ 他把令牌还给丰水,又问:“这位郎君,这块令牌的主人,应当是长我几年的学长所有,但你看起来不比我大。“ 这简直是把人架在火上烤! 什么长他几年的学长,这和把公子的名字刻在脑门上有什么区别!恰在这时,他又听到崔昭扬起的声音:“丰水,怎么是你?“ 丰水浑身燥热,汗都出来了,他转过身,看着眉眼带笑的崔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崩住神情,只露出一点幽怨。“娘子,是我。“ 孟子真看过两人,眉梢微扬:“二位认识?“ 看着丰水的表情,崔昭笑意不减,转头对孟子真道:“认识,他是我家中侍从。" 孟子真扫过她弯起的眼,又转向丰水:“既是家仆,为何躲在这里,还探头探脑的?“ 丰水立即抚掌:“冤枉啊大人,我原本在下马碑处等我家娘子,可迟迟不见她来,我心中担忧,这才亮了牌子,进来寻人。 我之所以蹲在这里,是找累了歇歇脚,而且找到人了,可不得盯着么,万一娘子又走了怎么办?“ 短短几息,便能造出这一番前后合理的说辞,丰水心中暗自握拳,他没给公子丢人! 他接过牌子,又敲了敲:"这牌子是我家郎君给的,就是为了应急用,绝不算外传!“ 这话没有错处,但孟子真肯定是不信的,他扫过丰水,又看向崔昭,却见她两手抱臂,笑吟吟地看着这人胡扯,心中便了然。他道:“你家郎君,是崔少卿?" 丰水立即点头:“是他是他,我们娘子正是他妹妹,我是来接她放学的,当真不是什么小贼!“ 既然不是尾随的恶人,那也没有必要追究了,孟子真点头,向两人拱手:“是在下误会了,二位见谅。‘ 崔昭也拱手回去:“大人也是好心,谈不上误会,更何况,是我们鬼鬼祟祟在先,平白耽搁你不少时间。" “没有耽搁什么,既然是误会,那在下便不多留了,告辞。"孟子真应了一声,又行过礼后才离开。待人走远后,丰水才立即松了口气:“真吓人,娘子,方才我不掏牌子,他还打算送我去官府呢!“ 崔昭屈指敲了他的脑袋:“谁让你鬼鬼祟祟的!“ 丰水一时语塞,小声道:“一直等不到您,我担心才进来的。" 崔昭不和他扯,转头看了走远的孟子真一眼,道:“没想到现在还有这么热心的人。“ 丰水嘀咕:“什么热心,吓人极了,那只手一抓着我,跟着铁爪似的,挣都挣不开。“ 两人一道往外走去,崔昭道:“我听说过他的名字,去岁状元,好像刚调入刑部不久,可能他们办案的都这样吧。“ 崔衍也是手劲很大。 走到一半,崔昭又忍不住咋舌:“早知道你有牌子,我就先去追那个人了!“ “那个人?"丰水揉着肩,想起那个偷溜的身影,“娘子是说小碗吗?“ 崔昭一顿,转眼看向丰水,很是意外:“你和他认识?" "认识一—”丰水眨了眨眼,喉口一动,“但不算很熟,他是院长的关门弟子,来过书院的人都知道。“ 好险! 他差点就把小碗给崔衍送过信的事说了,公子当初特意嘱咐过的,不许他提起这件事。 崔昭看了看他,收回目光:“你以后要是还来书院,就光明正大地等我,再这么偷偷摸摸,被人抓了,我可不管啊。" 丰水哀嚎:“娘子,我冤枉!" “他们还没回来吗?"崔衍抬眸看去。 兰心路过庭院,第十八次摇头:“郎君,门房说他们还没回呢,许是还在温书。“ 崔衍默然片刻,搁下毛笔。 他回府已经半个时辰了,却仍日不见崔昭和丰水的身影,心中不由升起一些燥意,即便是处理事务也没能压下。 梦中那个不告而别的身影,始终挥之不去,在崔昭身份定下之前,他实在难以安心。不如直接去接人。 崔衍做好决定,立即起身,只是还没动身,院门便被人推开,走进两道熟悉的身影。他抬眼,四目相对,她也看到了他。 崔衍站在树下,两袖盈着朱栾香,洒落一身日斑清影,双眸凝如墨玉,清凌凌地看着她。 她笑道:“我回来了!“ 丰水则是抿唇跟在身后,关好院门,那副肚胀的样子,一看就是有很多话要和他说。崔衍收回目光时,崔昭已然走到桌边。 她原本有话想说的,但扫过桌上的卷册后,喉舌立即被这些堆积的事务堵住,她抿唇道:“最近许多事都要你操劳,很累吧?“ 崔衍还没开口,丰水便道:"可不是,公子最近昼夜都在忙事,身子僵着呢,今早起来揉肩揉了好一会儿。" 崔昭原本是打算帮忙做事的,可听丰水这么一说,不由得道:“不然,我给你松解一番?"崔衍一顿,没有说话。 崔昭怕他不信,索性伸出双手:“这可是和我老师学的,松解筋骨一流。先前思思被她父亲罚去跑山,多亏我给她按过,这才不至于下不了床。" 她上前,两手撑在桌上,腕上银环轻坠,靠近时,压着的掌心随着力道微微起伏,如同两只鼓动待飞的轻蝶。 她仰头问他:“如何,要不要试试?‘ 眸光流转,落到她面上,他静看片刻,方才启唇。“好。“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新人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3个霸王票、615瓶营养液~ 61sama Y X1 AAA火鸡面十级爱好者。×1 AAA火观 阿九。×1 AAA火鸡面十级爱好者。×1 A 新人出场崔衍:TD 下一音上一音同日三加入十笑 81、起立“.....下作.. 81、起立“下作 崔昭有一双很清透的眼。 平时像杏仁一般棕褐,但到日色下,便会映照成浅色,旁人都说这种色泽像琥珀,崔衍却不大认同。他一直以为,崔昭的眼睛应当是蜜色的。 清淡冷黄的蜂蜜中,搅着一点浓稠的笑意,不必伸指探舌,只需她望过来,便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甘美。 那道目光总是框在淡黑睫羽下、酝酿在清透的眸子中,在眨动间翻滚,伴着一声拉长的“崔衍”后,直直向他望来。他也一直以为,她的目光是值得品尝的。 崔衍喉舌微动,唇上似乎也黏着这样的蜜糖,让他无法推拒。他只能点头:“好。" 妹妹帮哥哥,确是天经地义的。“你先坐!" 崔昭双眼一亮,立即将他按在石凳上,双手搭肩,正准备大展拳脚时,崔衍却转过头来,抬起眉眼看她,“只松解肩颈吗?你对万思思也是这样?“ 崔昭一顿,目光从他的双肩落下,看向收拢的腰线,忽然想起那日在柜中看到的景象,心中忽而一跳,搭上的手也立即收了回来。她摩指尖,道:“这不一样。" 崔衍目光不动,紧紧落在她面上,声如冷玉:“哪里不一样,她是你的友人,我不是,所以不一样?" 崔衍并不否认,他现在确实有一种隐秘的焦躁。 崔昭的身份揭露之后,他仍日是把她当妹妹的,他仍日将全部的心神倾注在她身上,可她呢,她能像以前那样把他当哥哥,全心全意对他吗?若是如此,梦里的她又为何要不告而别? 那夜和崔昭说的话,只是在抚慰她,可他没办法欺骗自己,没了亲缘的链接,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他又能凭借什么留下她? 哥哥不是哥哥,友人不是友人,若是崔家将她除籍,他甚至找不到一个确切的关系来形容彼此。不是兄妹,他们之间便什么都没有了。 每每想到这里,他心中便不由得生出一些恨意,恨那个老妇出现,恨自己当日心软,她想知道,便真的由着她知道了。 可恨来恨去,最恨的不过是他们当真毫无亲缘。没了亲缘,崔昭还会待他如一吗? 以前,任何人都可以是她哥哥,只他不同,因为他是她唯一的亲哥,现在呢,他和别人没有任何区别。可他现在仍日是她的兄长,既然可以对别人做全部,对哥哥更应如此,不是吗。 因她的拒绝,崔衍心中早已波澜迭起,崔昭却想,他竟然问哪里不一样,他和万思思能一样吗?她道:“思思与我同为女子,你是男子,这怎么能一样?" 崔衍垂眸,静了片刻,却道:“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话。你只会说,哥哥在你眼里只是哥哥,没有男女之别。“ 哥哥不是外男,所以可以肆意趴在他的背上,可以和他同撑一把伞,可以进他的房门,可以用他的筷著,可以在暴雨夜躲到他怀中。现在身份揭露,他不是哥哥,她便生了区别心。 他起身看她,乌眸深深,他的手反而搭到崔昭肩上,食指轻碰,捻去她发间夹杂的一片细嫩青竹。"难道在你眼里,已经不把我当亲兄长了吗?妹妹,不能这么对哥哥,你这样,哥哥会伤心的。“ 竹叶从颈侧划过,又被他扔开,掠过后颈的敏感处时,崔昭只觉得脊背发痒,下意识颤了一下。 她也不禁语塞,这话她确实说过,甚至就是数月前的事。可是 可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或许是在春猎、或许是在柜中、或许是好几次梦见崔衍,总之是在某一日,她忽然清晰意识到,哥哥也是男子。难道这也要和他说吗,未免太奇怪了! 崔昭道:‘我怎么可能不把你当哥哥,不对,你就是我哥哥,只是哪家妹妹会给哥松解全身的?这不合礼法!‘ 能说出这句,证明她真的没招了。 崔衍静看她数息,而后抬手,将丰水叫来,问道:“今日你也见到了,我周身不利,崔昭为我松解身子,可有不妥的地方?“ 丰水还在嘀咕孟子真的事,闻言一顿,摇头道:“没有啊,娘子小的时候,还经常给公子您踩背呢,这有什么的,是又有人嚼舌根了吗?“ 崔衍移开目光,又叫来兰心,将同样的话问了一遍。 兰心看看他们,道:“娘子以后是要做大夫的,少不得给人疏通筋络,提前以郎君练手,也并无不可难道不行吗?“ 崔衍转头看她,定论道:“你与我生分了吗?“ 崔昭一边觉得他们说的有理,可又没办法忽略心中的异样,两相纠结下,她抬手::“没有生分,我先去准备一下,你去躺着等我吧。“ 只是揉按筋络,崔衍也不知道有什么要准备的,但她能答应,不与他生分,这便够了。他让丰水将东西收到屋里,顺道问起他今日所见。 丰水一直在等这一刻,赶紧将今日的事倒出,最重要的就是那个孟子真。 在听到他说女学班只剩四人时,崔衍眸光微动,而后想起今日处理的公务,心下了然。 朝中斗争越发明显,如今隐有东风压倒西风的趋势,太学改制的事,又重新有了定论,准备取消统一授课,恢复以前的制度。高门贵子进上三门,寒门学子入下三门,如此看来,莫说人少了,往后女学班能否继续存在,都尚未定论。 说来,她还是很喜欢去太学的,若是学班彻底没了,心中势必伤怀。想到这里时,丰水恰巧说起孟子真的事,他心神一顿,转眸看去。“你说,他们已经见过了?“ “什么已经?“ 丰水不解,又道。 “娘子先前不认识这人,只是偶然遇到而已,这个孟大人实在骇人,问话就像审讯一样,我都不敢多说,娘子却还和他有说有笑的,当真厉害。“ 和孟子真有说有笑? 他在刑部见过这人,是一个认真谨慎、不苟言笑的性子,除却有些执外,倒是个才貌双全、德行上佳的人。 崔衍敛眸,走进房中,让丰水将东西放到桌上后,又从中抽出几封拜帖。拜帖上写着一个醒目的“段”字。 这是段临的姐姐送来的拜帖,为了感谢她寻鹿一事,特请她去段府小聚。 最开始,原本只是一封感谢信,但崔衍并没有转给崔昭,而是代她回了一封,算是领了心意。 回信之后,隔日就收到了他们的请帖,拒了一张,又来一张,像是非要把她邀去一般,崔衍便没再答复。若是以往,他定然会把这请帖转给崔昭,可春猎后,他便打定主意,不必再让段临和崔昭有任何交集。他拿着请帖,扫过两眼后,随手放入抽屉中,压在柜底。 反正崔昭也烦他,既然不需任何交集,那也不必寒喧来往,彻底断了就是。 做好这些,丰水也终于将自己今日的幽怨说尽,末了,还加一句:“最后,还好我机警,没有把您和小碗认识的事说出来。“ 他轻点桌面,声音清越:“你是说,她鬼鬼祟崇蹲在那里,不知道做什么,但你们最后看到了小碗?“ 丰水挠了挠头:“也不算最后,反正小碗跑过去的时候,我正好被孟大人提起后领,和他求饶时不小心让娘子发现,她就直接过来了。“ 崔衍静默几息:“知道了,既然她都同意你跟着,明日直接进学堂就是,去休息吧。“ 待丰水离开后,他站在桌边许久,指腹摩着这些案册,双唇微抿,似是在思索什么。 半响后,院里传来动静,他眸光微动,像是打定主意一般,坐到桌边、提笔墨,以小楷字写下一封传信。停笔时,崔昭也正好推门而入。 她看到崔衍还在桌边,便道:“怎么还在忙,快到床上躺着,我给你松解筋骨。“ 崔衍搁笔,转头看去,眸光顿了片刻。 崔昭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裙,腕袖束紧,乌发盘起,露出白净的脸,手中正端着一个瑞兽香炉,以及一本筋络图。确实准备得很庄重。 她把东西放下,发号施令:“把外袍褪了,只留里衣,保证你明日可以一身轻松上朝。 崔衍多看了她一眼,只将外袍褪到臂弯,露出一件月白内衫后,便伏身趴上床榻,侧目向她看去。散落的发丝间隙中,露出那道红白身影。 他的妹妹,正捧着一个瑞兽香炉,往里添了几块冰片,指尖无意间染上白灰,她便并指搓去,搓不尽,又凑近吹了几下,吹不完,这才拿出手帕,皱眉擦去。还是和小时候一个样,却又十分不同。 身量高挑许多,来回走动时,月白的发带垂在颈后,轻轻扫动,晃着晃着,她就到了眼前。崔昭俯下身,放好香炉,颇为满意地点了头。 她方才在房里做足了心理准备,虽然现在很难把崔衍看成无性别的人,可抛开妹妹这个身份,她还是一个准大夫啊,就当是给崔衍治病了。 她起身看去,人已经躺好,长长一条搭在榻上,看起来倒是很有韧劲。"你最近睡得怎么样,还会不会被梦魔住?“ 说话间,她按上他的肩头,找到几处关键的穴位,轻缓揉按起来。 "尚可。"“那就好。“ 炉中轻烟袅袅,是他熟悉的朱栾香,再带着一点冰片的凉意,闻起来十分醒神,繁杂的思绪也得到舒缓。杂念清空时,他便只能感受到眼下。 轻柔的手按在肩上,隔着一层轻薄的内衫,轻易就将她的体温传来,温热、柔软,与他浑然不同。掌心那点软肉也像是会呼吸一般,随着挤压的力道贴合、回缩,留下一点浅淡的余温。 如果崔衍此时的感受是柔软,那么崔昭便只觉得韧。就是那种捶打几十遍,肉质仍日紧弹的韧。 她是来给崔衍松解的,可不知为何,这处肌肉怎么按都没能松开,反而越发有紧绷的趋势,就像是他的肌理,在不自觉追逐她的掌心。 每次她抬手,他的两肩就会跟着抬起,贴上掌心后才会缓和,尽管弧度不大,可也是在发力,是以越按越硬。崔昭又试了好几次,仍日如此,她心中便想,崔衍可能是不太适应,毕竟在这之前,几乎没有人这样碰过他。"放松些。" 崔昭暂且放过这里,双手往下,按上他的后腰,怕他又紧张,便开口转移他的注意。 “对了,那个郴州的好友给你回信了吗?“ 她说的是寻找那个匪首的事。 崔衍一时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在腰后,每当她的指腹落下,便会有一种说出的痒意,从腰后顺着脊柱绵绵爬上来。 他有些昏神。“崔衍?“" 清脆的声音唤回神思,崔衍眼睫半睁,悄然吐息,而后道:“他先前回过一封信了,说找到些眉目,只是不大确定,让我们再等几日,确定之后,会给我传信。"“真的?!“ 崔昭十分惊讶,她原先以为希望渺茫,或许要找很久,或许那人已经不在郴州,但没想到,竟然真的会有音讯! 她下意识收了手,离开的瞬间,腰上的肌理抽搐片刻,差点就要跟着贴上去,好在被他的理智拉回,肌肉伸缩间,如同冷蛇疼挛。崔衍得了片刻喘息的机会,心中倍感意外,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反应会这么大。 崔昭见他动了一下,立刻回神,更加卖力地给他揉按起来。“那把戏团呢?你们这两日可有问出什么?“ 崔衍的面容隐在乌发下,她看不大清,只见他安静几息,才抿唇开口:“关于你的事,暂时还没有问出来,但拔出了其他的。""什么事?“ 崔昭现在的注意力都在他说的事上,后腰按过后,她还准备向下,手刚游移两寸,便骤然被他反手握住手腕。"我腿不酸,按肩就好。" 崔昭这才反应过来,立即收回手,落到他的后背。 老天知道,她根本没准备按臀腿的,只是方才有些走神,才顺手滑了下去。原本按下去的古怪感觉,此时又冒了出来。 崔衍的身形再度变得具体而真实,柔韧的温度透过衣衫,传入掌心,她按上的瞬间,登时沁出些薄汗。早知道就老实帮他做事,不提松解的事了,现在也不至于骑虎难下! 她抿唇,再度转移注意力::“你们问出了什么?“ 崔衍缓声道:“早在数月之前,京都便发生过一些奇异的凶案,有人说是闹鬼,可追查下来,我更怀疑是掩人耳目的戏法,后来常去把戏团,也是想查清这件事。“ 手又按到了肩上,崔衍闭了闭目,继续开口。 我们原本准备春猎回来,便将他们拘禁提审,可春猎时,发生了大黑出山的事。他顿了顿。 “庆平作为入京要道,向来繁华喧闹,远离深山,来此交易叫卖的猎户也远多于其他,按理说,几乎不会有大黑在附近游走。 回京后,我们觉得不对,便私下查探这件事,一查,便又落到他们头上。“难道是他们做的?!“ 崔衍应了一声:“今日已经拷问出来了,是他们设法把大黑引过来的,但只说是想给把戏团驯些野兽,以后好演出,并无他意。“ 崔昭十分惊讶:‘“他们到底什么来头?“ 崔衍摇头:“圣人准备借大的由头彻查,不管是什么来头,都保不住他们了,这次多少能抓住几只替罪羊。崔昭心念一转,便有了答案:"看来又是朝中争斗。 蒋伯说的没错,在那些人眼里,我只是一个小虾米,把戏团的事,是想给我一个下马威,在我什么都没查出来之前,先将我赶出京都,让我知难而退。“ 崔昭已经隐隐意识到,她面对的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整个难以撼动的党派,她要做的,无异于螳臂当车。 可就算如此,父母亡故一事,也一定有个罪魁祸首。党派纷争她管不到,但这件事她一定要翻! 心中这么想着,她咬牙抿唇,两手用力,将崔衍的双肩当作面团,狠狠揉捏发泄。 静默片刻后,房中溢出一声轻笑,崔衍反手按上崔昭的手:“这是你哥哥的肩膀,不是供你发泄的沙袋。‘ 崔昭不服:“沙袋比你软多了,你的肩不要再用力,一直绷着,怎么都按不开。“ 他扬眉:“或许是你技艺不够。““谁说的!“ 受了质疑,崔昭心中不服,立即松了松手腕,就在崔衍以为她会弯腰发力时,她提着裙角,跪坐上了床沿,裙摆开合间,便将他垂放的手臂吞入。 温热的小腿贴着臂弯,一点软肉擦过他的指尖,满裙馨香迎来,近在哭尺。她的手在腰间揉按,而后是脊间,又攀上蝴蝶骨,最后落到肩上。 她确实是用上了最好的手法、最佳的力道,全神贯注给他揉按时,腿上软肉压入他的掌心,她也完全没有注意到。可崔衍无法忽视。 他从没觉得崔昭的味道如此馥郁过,软肉一点点挤入他的指缝,盈满一片温热。在这熏陶中,崔衍眸光微动,眉头缓缓起,无声将手收回,他想,可以停手了。可崔昭没有。 她的手已经落到他的颈侧,她用掌根悉心松解,指节按进合适的穴位,认真揉按,仍日越按越紧绷,她终于忍不住,出声抱怨:“崔衍,你怎么哪都这么硬!“ 腰也是、肩也是,按上肩胛骨的时候,她几乎感觉他要挺起身来了! 在这声嗔怒般的抱怨中,崔衍忽然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变化,这变化不来自心神,而是出于下方。 他闭了闭眼,反手攘住崔昭的手:“不好按的话,就不按了,你若是实在想分担什么,就去书案上,照着左边的信纸,帮我誉抄几份。“ 崔昭回头看了一眼,这才收手起身,掌中之物染着他掌心的薄汗,也随之离去。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信纸,问道:“这是什么?" 崔衍仍日趴在床沿,手臂垂落下方,回道::“给处置你的族老们发的请函,邀他们来京都共议。" 崔昭纳罕:“怎么不让别人写,偏让你来?" 崔衍五指微微屈起,只道:"如今府上的事,有部分放到我这里了,让我们写,也不算坏事。‘ 听他声音不对,崔昭回头看他一眼,疑惑道:“你怎么了?" 崔衍起身,立即将外袍拉起,松松拢在身上,他没看她,只低头束好腰封,道:“你先写,照着誉抄十份。“ 崔昭提起笔,纳罕看他:“你要去哪?" 崔衍没有回答,出门去了,他走得不是很急,但又好像不轻松,到了院里,和丰水说过什么后,就进了浴房。晚饭前沐浴? 崔昭摇摇头,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信纸,正打算誉抄时,笔势一顿,又仔细看去。这个小楷字,怎么看着有些眼熟? 浴房中,丰水带人走入,倒了几桶寒凉的井水后,又一同退下。崔衍始终静坐在旁,沉默不语。 第82章【落雨】 82、【落雨】 她今天还能··· 朱栾沙沙,晃动的叶影爬上窗台,映在素白的信笺上。崔昭捻着信纸,看了又看,心中只觉得奇怪 崔衍向来用的都是行书,很少写楷体,以前教她练字时,倒是用中楷写过几本字帖,但都和这张信纸上的笔法不同。明明不同,可她看着却觉得熟悉,尤其是笔画间构 看到其中几个字时,她眉头忽然扬起,讶异间抬头看去,浴房的门仍日紧闭,崔衍还未出来。 她也顾不得多等,立即拿着信纸起身,匆匆走到自己房中,翻开书箱,取出今日的那几封来信,仔细对比起来。 两边的笔迹略有不同,左边的簪花楷体更为柔婉,右边的小楷更加清正,乍一看似乎不同,但仔细寻下来,里面竟有几个字是一模一样的。视线来回中,她的眉头微微燮起。 她的信大抵不是女学班的人在回,先前鬼鬼票票取信的人又是小碗,如今这两张字迹又有相同 崔昭一时间觉得荒谬,难道给她回信的人是崔衍不成?! 她搓着信纸,忽然又想起什么,立即转手拉开侧柜,在一堆信件中寻出一封,飞快展开,信纸边角沾着的米粒大小的墨点,就这么显露出来。 她先前看的时候,就觉得这墨痕眼熟,现在深思下来,不就是在庆平时,她在崔衍房中看到的几处墨痕吗?崔昭此时五味杂陈,既觉得荒谬,又觉得惊讶,这么久以来,和她通信的人难道都是崔衍?这怎么可能!她将侧柜中的信件全都拿了出来,粗略一数,足有二十六封! 她一封封拆开,重新翻读,可不论怎么看,都像是十六七的女郎在写信。 有时会感慨天晴,有时会忧愁轻蝶戏花,有时还会谈起身边趣事,字里行间尽是温婉与清甜,甚至还有几句闺怨诗呢 这么多愁善感,完全比她还像十六岁的少女! 若不是觉得这个笔友写信有意思,她又怎么会一直和“她”来往到现在,可眼下铁证如山,尤其是那几个一模一样的字,已经足够将他的身份钉死。 崔昭此时不知道该异笔友的事,还是该惊叹于崔衍的伪装。这么多信,到底从哪里开始是崔衍? 她翻动着,将那雷霆十二击抽出来,看了又看,几乎可以确定这是他写的,顺着这一封信继续往前,她停在第三封信上。 这是第一封抛开菜谱,开始和她谈论其他的信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话术,定然是他了。崔昭有些惬愣,这约莫是信花笺刚开始的时候,居然这么早吗? 崔衍怎么会突然成为她的笔友?她原来的笔友又是谁?他又为什么要换成自己的信?一时间,诸多疑问浮起,情绪也十分混杂,可崔昭看了又看,心中唯独没有愤怒。她两肩一松,坐回凳上,有些出神地看着这些信件。 刚开始时,笔友的来信并不真诚,字里行间带着目的,她也就随手敷衍几句,并未上心,可写到后面,对方态度真诚许多后,她也跟着用了心。不可否认的是,能和这个笔友通信到现在,她多少是对对方有好感的。 她甚至还思索过,若是到了学年末,彼此揭晓身份时,对方是以前与她关系极差的人,到时应该如何妥善收场。什么都想好了,现在却告诉她,笔友不是女学班的人,而是自己的哥哥 崔衍不是闲得无事可做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接手信件,其中大抵发生了什么,而他又不愿告诉她,这才自己“当了”笔友。 但究竟发生什么,对崔昭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左右不过是那些事。只是 她看着这些信纸,每一封都细心用着簪花小楷,回信的内容也十分恳切,从无敷衍的语句,那些给人相面的书页,想来也是他自己杜撰,用来打趣哄她的 看着这些,她实在没办法说出一个骗字,也不由得想起那些从未收到的回信。谁能想到,往年烧断的信件,竟然又在多年后重续。 她无声看了片刻,拿起一封默读,心中忽然想,原来这就是和崔衍传信的感觉吗?他写信竟是这样的?那段刻意忽略的过往,又在此刻显露,也不知是不是天意。 崔昭将摆开的信件收起,静坐半响,又看向浴房,那里的房门依旧紧闭。崔衍在里面应当泡了两刻钟,居然还没出来。 她收回目光,指腹摩着裙上的花纹,而后抿唇提笔,抽出一张信纸,只在上面写了两个字。【落雨】 倒没有什么深刻的寓意,只是形容她现在的心情。 这是传信以来,她第一次将自己的心思写上去,毕竟知道了笔友的真实身份,便也不必斟酌用词了。 但短短两个字,远比先前更加隐晦,谁又能想到这是她的心绪?可她现在只想写这个。崔昭又看了片刻,将信纸装入信封,准备明天放到信箱。 反正他也不知道身份暴露的事,不如就继续和他做笔友,说不准还能看到崔衍的另一面。想到这里,她又弯起唇角,抽出那张写了信纸。 "眉泪痕湿,不知心恨谁这居然是你会写的话。 崔昭一边皱眉,一边又觉得好笑,将信收好后,咋舌摇头,,“以后叫你哥哥好,还是阿姐好啊。 整理好心情,她拿着东西出门,路过浴房时,又看了一眼。房门幽闭,里面连一点水声都没有,静得吓人。 她回到崔衍房中,叫来丰水,忍不住问道:‘“他还在里面吗,我方才没有听到什么动静,不会是泡晕了吧?“ 丰水摇头:““娘子放心,我去问过的,公子没晕,只是让我走远点。“ 崔昭咤异:“他怎么了?" 丰水揣摩道:“可能是心情不好,公子郁闷的时候,都喜欢沐浴,不过这次用的冷水,应当是天气热了。‘ 冷水? ‘天热也不能用冷水啊,寒凉入体,以后要腿痛的。"崔昭扬眉,还要再说什么时,浴房门终于被拉开。 两人抬头看去,便见到崔衍着一身梅色走出,发簪未取,衣袍少见的有些松散,乌发垂在身后,颈侧勾着几缕黑丝。 注意到两人的视线,他抬眸看来,眼色淡冷,湿淋淋的,像是刚从水中爬出来,却又莫名带着一点靡色。他的目光带过丰水,落到崔昭身上,眼睫微微一压,定了一瞬后,又很快移走。 两人从没见过崔衍这副情态,一时都看得出神,直到他穿过回廊,走到身前时,两人才堪堪回神,崔衍身高腿长,肩线平直,几乎要高崔昭一个头,往身前一,便如同玉山耸立。 两人后知后觉抬头,看向心情比平时更不爽利的人。崔昭忍不住开口:“又有人惹你了?" "没有。"崔衍越过她,走向里屋,带起一阵清淡的朱栾香,只是今日的味道沁着些凉意。他道:“方才让你誉抄的信件,抄好了吗?“ 崔昭这才看向桌案,立即道:"方才有些事要做,所以还没抄好,现在就写。“"。" 他竟然什么都没说,也没问她做了什么。 只见他顿住脚步,站在屏风旁,背对着她,取出一块方币,开始擦拭潮湿的发尾。 从方才到现在,他周身都带着一种潮意,传来的气息却是寒凉的,就像是被冷水泡透了一般,指尖也跟着泛白。丰水道:“我还是去打些热水来。" 他转身走了,崔昭却还在看着他,提笔又放下:“要不要我帮你一起擦?这样快些。他顿了一瞬,又道:“不用,将信抄过去就好。“ 他始终背对着她,方巾拢着黑发,不止是面容不清晰,就连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薄雾传来。崔昭应声,奇怪看他一眼,转身开始抄写。 这都是寄给族老的信,除了称谓留白之外,其余的原样抄写就好,十份不算多,崔昭很快就停笔。 她拿起最后一张,将墨吹干后,又莫名有些感慨,便叹了一声。“怎么了?“ 淡凉的气息靠近,站在身后,与她似乎离得很近,朱栾香四面八方涌来,几乎将她围得密不透风。 崔昭正要转头,崔衍便径直从后方俯身,越过她,看向桌面信纸。"抄错了么。" 潮湿的发落到后颈,崔昭下意识瑟缩一瞬,但又很快直起身,她还没抬手,崔衍就率先将发丝拢走,退回她身后。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抄错,做什么叹气。“ 崔昭转身抬头,还没看到人,他就已经回到屏风旁,背对着她,半垂着头擦发,但不像是单纯的擦发,更像是在面壁。她今天还能见到崔衍的正面吗? 崔昭收回目光,道:“我只是在感慨,这把悬在头上的刀终于要落下来了。‘ 崔衍声音传来:“胡言,什么刀不刀的。“ 他顿了片刻:“便是真有刀落下,也有我先顶着,何时要你来操心了。" 崔昭看着这几封信纸,摇头打趣:“说不准他们一来,我很快就不能叫你哥哥了。“"。" 他总有一日要被她气过去。 崔昭弯眸,飞快将信纸收好,道:“要吃晚饭了,你弄好就出来吧,吃完我再和你一起处理其他事。“ 崔衍面对屏风,轻应了一声,而后便没再听到什么动静。 他擦发的动作顿了片刻,正要转头去看时,崔昭忽然从旁边蹄来,半弯着腰,仰着头,试图从散落的乌发中看清他的面容。"怎么一直背对我,是不是有什么猫腻!“ 崔衍下意识转身避开,她却上前一步,灵活追了过来,势要看清他的模样,他立即拉住她的后领,可崔昭一转,又绕到他面前。两人如此转闹几圈,终究是崔衍棋高一招,两指勾着她腕上银环,略一收拢,没有碰到她,也将她的手腕束到身后,彻底控住她 即便如此,他还是站在她身后,她什么也没看到,连一个对视都没有。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仍日有些距离。 “我不饿,待会儿的晚饭你们先吃,余下的事只需收个尾,我很快就弄好,还有,晚间我要处理朝中公务,便不需你帮手了,你安心做自己的事。“突然话好多! 崔昭心中讶异,觉得十分不对劲,说什么也要转过去,转到一半,便被他用指节抵住下颌,角力间,她只警到一点。 她看到了崔衍的双眼,幽然安静,正直白而隐晦地注视着自己。他分明一直在看她。 崔昭被推回后,眨了眨眼,便听他道:“崔昭,要入夜了,你该回去了。" 她原本想说些什么的,可听到这话之后,下意识咽了回去。 "那我走了,你要是有什么事,就让丰水来找我,缺人就说,不要自己做。“ 崔衍应了一声。 他松了手,指环擦过银镯,划出一声轻响。 他背过身,面向屏风,轻缓地擦着湿发,崔昭则是一脸莫名地离开了。 关门声响起时,崔衍走到床边,揭开香炉,拨弄几下,冰片顿时燃在一处,清凉的气息弥漫开来,慢慢掩盖住一切香味。 往后几日,崔昭如往常一般去太学,女学班的人就定在她们四人身上,没人再离开。但赵兆的神情却一日比一日严肃。 崔昭知道,不光是女学班的事,太学准备改回旧制的事,早在学子间传遍,已然引起一番不小的骚动。如今学子几乎分作两派,极少数人中立,情势竟与朝堂无二。 因这氛围剑拔弩张,鞠场上几乎无人踢球,往来学子也大多神情紧绷,太学不复往日祥和。 丰水怕牵连到她,整日守在学班外,散学后立马将她接走,要么回家,要么送到医馆,反正不敢在太学停留。 如此,崔昭也已经好几日没见到段临和陈璋了,不知具体情况如何。直到第六日,万思思也被勒令待在家中,学班只余三人。 第七日,赵兆长叹进门,看着堂下三人,双手拢袖,沉默许久之后,才苦笑道:“学班只余三人,按太学规定,不予开班 诸位娘子,女学班暂休,明日就不必来了,回罢。“ 堂中几人一时默然,坐到散学的时辰后,才各自离去。于是,临近生辰前,崔昭离开了学院,离开了女学班。 她站在信箱前,最后一次打开,里面仍日空落落的,只放了一封给她的回信。 都到这个时候了,崔昭索性倚着信箱,拆开回信,信上只回了四个字,她看着信纸,顿了片刻。【雨转天晴】 这是崔衍给她的回信他竟然看懂了她信里的意思 她忽然想,若抛开兄妹的身份,他们当个笔友也十分不错。 崔昭看着这四个字,扯开嘴角,感慨地笑了笑,将信收回书箱,轻声道:“"“这封信还真是来得及时。" 她站在空荡的学堂前,转头看去,眸光微动,好半响后,她道:“可惜,今日天气潮闷,怕是要下雨了丰水,走吧。“ 走了两步,丰水没有跟上来,她回头一看,却发现他还站在原地,似是在出神。崔昭上前:“你怎么了?今天早上就魂不守舍的。“ 丰水抬头看她,证愣片刻后,勉强笑道:“无事,娘子,方才是我有些走神了,咱们这就回吧!‘ 崔昭狐疑看他,两人一道乘车回府,因为途中丰水两次走错路,他们晚了半个时辰才到府上。进门时,门房看她的眼神也有些不对。 走入前厅时,便见几个长者站在院中,仆从们来回穿梭,将茶水送到几人手上。听到脚步声,他们也转过头来,目光缓缓落到崔昭身上。 崔昭步伐一缓,对视回去,眉梢轻扬。定论她的人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落雨】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4个霸王票、1195瓶营养液~ 柏霖雨路 ×1 ×40 屁屁不吃桃 ×20 快点 旧年。×10 小圆姐姐 ×20 快点恋爱! X10 哥妹生日6.20,马上要到了埃,就这样在风雨中庆生(bushi 本章掉落红包补偿 第83章追逐 (二合一) 83、追逐(二合一) )“很晚了,…· 崔昭大吃一惊,这是什么? 临近春分,府上要办一场赏春宴。说是小宴,但众人心知肚明,这是崔莹定亲前的相看宴。 宴会就在后日,府上的仆从管事已经备好大半,此时正搬着花盆,整齐有序地从院外经过。 院里,崔昭坐在树下,手中拿着书背诵,偶尔回头警一眼。多看一会儿,院门便会被仆从关上。 “娘子,认真温书。”仆从完全模仿崔衍的口吻,如此劝诫。崔昭又转回身,啃起书来。 院里院外仿佛两个世界,与他们相比,崔昭最近简直忙得脚不沾地。考学就在四月初,还剩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为了充分利用,崔昭得早起背书默诵,中午匆匆吃点,便要开始写崔衍留下的习题,等他放值回来,得给他过目。晚上什么时辰睡,完全取决于当天的习题做得如何。 只是题都是崔衍出的,量大又难写,他们往往要战到半夜。 临近中午,院里仆从开始准备餐食,崔昭也累瘫在秋千上,肚子时不时叫唤一声。学习就是这样,看似坐了很久,其实脑子里已经犁了一亩地。 正晃悠着等饭时,兰心匆匆推门回来,一眼就锁定秋千上的身影,三两步上前,低声道。“娘子,来信了!" 崔昭把书从脸上挪开,转眼看去:“什么信?” 兰心看了看周围,蹲下身,将信递给他,兴色道:“陈郎君的信。" 崔昭立即坐起身,拆开一看,落款人正是陈璋。 这段日子忙晕头了,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三两银子的外债没收! 兰心继续道:“方才门人通传,说府外有人要见我,我还以为是家中亲人,可去了一看,却是陈府的仆从。他问了我的身份后,就把这封信交给我,还一并给了五两银子。" 崔昭奇怪道:“不是三两吗?” 信纸展开,只有短短两句话。 “乳柑难得,味道清甜芳香,一枚一两不过分,无需推脱。 另,崔娘子先前说的事,在下思来想去,决定答应,还望崔娘子不吝赐教。’ 崔昭看着最后这句话,两眼一亮,温书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 陈璋的父亲虽然品阶不高,但管辖位置却不错,统管通州商道,家里反倒不缺钱。 她安心把信拥入怀中:“终于等到了,我就知道他会答应的。’ 志志的等待,化成了暖心的银子。 兰心也跟着高兴,她从小便跟着崔昭,自然知道个中缘由:“咱们很快就能拿回那枚指环了!” 二人在秋千处窃笑,喜悦溢于言表。 不远处的大堂内,丰水端着饭菜路过,不时侧目打量,看了她们好几眼,只是无人发现。 崔昭笑过后,正打算去用膳,兰心却又拉住她,低声道:“娘子,我最近还发现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崔昭心中一动,又坐回去,问道:“你又发现什么了?” 兰心道:“这几日,你和郎君忙着备考,夜里要吃东西,我就常去后厨取饭,路过后门时,遇到了五娘子。’ 崔昭讶异:“崔莹?她们去后门做什么,不会也是偷溜出府吧?” 兰心点头如啄米:“我看得真真的,那时她们刚从外边回来,我遇到了不止一次呢。” 崔昭疑惑:“以往我偷溜出府,只要崔莹知道,她都会告诉祖母,她是最不喜偷溜的,最近怎么·" 兰心迟疑道:“那,咱们也告回去?” 崔昭点她鼻头:“她不仁,我岂能不义?不过,你不好奇她去做什么了吗?” 兰心先是疑惑,而后拉住她手臂:“娘子,你不会也打算偷溜出去吧?现在忙着温书,哪有时间出门?” 崔昭站起身,走向饭堂:“谁说没有,我每天都有半个时辰的放风时间呢。” 她跨过门槛,坐下道:“傍晚就去看看,不管能不能见到,我都会按时回来的。” 兰心只犹豫了片刻,便立刻同意:“好,到时候就说咱们去逛夜市了。” 崔昭欣慰:“兰心,你成长了。” 主仆二人做事向来利落,午间打定主意,做完习题后,傍晚便一同溜到了后门。 两人赶到廊下时,恰巧见后门被掩上,崔昭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兰心则留在附近等门。夕阳高悬,院中霞光一片。 崔衍推门走入,目光随意扫过,院子里只有三四个仆从在打理,安静有序。 唯一可能导致失序的那个人全然不见踪影。他看了一眼,阖上门,问道:“崔昭呢?” 有仆从抬头,回道:“娘子和兰心出门放风去了。’“今天么?” 崔衍有些意外,这几日崔昭都待在府里温书,没有出去过,怎么今日突然去外面玩了?他放下手中食盒,侧目看向库房:“丰水,她们去做什么了?” 库房内,丰水正在整理弓箭,他闻声抬头,见崔衍回来了,立即将手中箭筒搬出,放到院中。 做好准备后,他才上前回答:“说是去逛晚市了。” 崔衍一顿,打量他的神情,心中了然:“那实际呢?” 丰水摇头:“实际不知,两人神神秘秘的。 听到这个词,崔衍指尖微动,他转了转指环,收回目光。 丰水见状问道:“公子,咱们是去寻她,还是练箭?他敛眸:“练箭罢,她是个守时的人,到点会回来的。” 崔衍喜欢的事不多,其中一件就是射箭,每日放值回来,若无其他事,他总要练上许久,然后丰水便要将家中发生的一切,全都说给他听,关于崔昭的,更要一字不落。 “今天娘子起得很早,用过饭后,没忍住睡了个回笼觉,不过被兰心拉起来了。 早上在院中背书,午间用膳后睡了两刻钟,下午做了公子留下的算数和赋论题,共用四尺纸六张,徽墨一钱··· 崔衍将外袍褪去,戴上腕甲和扳指,取过长弓,一边静静听着,一边低眸修整弓弦,碎发落到眼上,他眨动几下,又被风拂去。 他拉了拉弦,问:“写了这么多,她没有骂我?” 丰水顿了一下,但也习惯了,回答得婉转又直白。 “这·…·.··也不算骂吧,只说您出的题太偏太难了,根本不是普通水准,怀疑您去偷了考题,在悄悄给她透题。” 崔衍眼中浮起一点笑意,他随手取过一支箭矢,挽弓搭箭,轻声道:“想得倒美。” 他看着远处的箭靶,目光专注平直,而后弓弦被缓缓拉开,发出细微声鸣。他目光锁定靶心,铮然一声,箭矢正中红心。 丰水回过神来,继续道:“娘子这一早都在温书,没有出门,潜心学到了中午,午饭前,兰心回来了对了,今天中午吃得简单,尖椒牛肉、豆腐酿圆子、一份排骨,外加两个汤菜,都是娘子爱吃的。她这几天吃得不多,但今天胃口额外好,菜都吃了,尤其是小排。” 饭菜是每天必须报备的,吃多、吃少,都要细细观察说来,就连喝水的频次也不能落下。崔衍听着,手上不停,一道接一道的破空响声划过,一支又一支箭矢精准射.入靶心。 他淡声道:“明后日的肉膳中,多加些鲜菜,汤撤一份,换成百合莲子,肉圆换作蒸鱼,多哄她喝些水,以明前龙井作底。“是。” 崔衍顿了片刻,又道:“近来她有些嗜睡了,食欲也不高,先换作这些,如果明日还是吃得不多,就请人来看诊。”“是。” 崔衍放了箭,目光一转,口吻轻淡:“那么,今天的胃口怎么突然好了?” 丰水悄然吸气,飞快看了他一眼,挠头道:“午饭前·…·.·有人给兰心送信,可她后来把信给了娘子,想来,应该是娘子的信。” 崔衍收回目光,看向箭靶:“郑四写的?” 郑相宜和崔昭时常写信来往,在府上不是秘密。 丰水摇头:“我去问过门房了,来人不是郑家仆从,看腰牌,是陈氏的,只有他家的会上金漆。 娘子看了信之后,美滋滋地抱进怀里,午间就胃口大开了。" 崔衍不语,拇指微微用力,弓弦立即勒上扳指,箭搭弦上。 丰水低声道:“饭桌上,娘子和兰心说,准备在傍晚出门,像是要去见人,许是和那封信有关- 陈璋。 又是一箭发出,锋锐的箭簇映着寒光,精准而迅速地将上一支箭羽从尾部破开、撕裂、而后取代它,钉入准心。 “今晚去寻门房,让他们知道,信是给我的,免得又有闲话。” 笃笃笃。 门外有人敲响枝干,兰心从廊下走出,三两句将门房支走,赶紧上前开门。“娘子,只剩一刻钟不到,你可回来了!” 崔昭如一条滑鱼溜入门内,她摆了摆手,没有多说,拉着兰心匆匆向院中赶去。兰心见她神色不对,心中好奇道:“娘子,她们也是溜出去玩了么?’ 崔昭提着裙侧,走得飞快,她摇头:“崔莹没有这么俗气。”"“那是去做什么了?” 崔昭四下看了看,临近院门前,她才低声道:“私会情郎去了。 她出门跟了一段路,就见到崔莹与一书生在亭中相见,两人先是诉了一段衷肠,而后又冷了脸。 两刻钟不到,崔昭就经历了两人从相见、思念、吵架、哭泣、和好的全过程,看得她叹为观止、莫名其妙。她虽然震惊于私会的事,但因为实在没开情窍,不大理解,蹲了没一会儿,就先行离开了。 兰心一脸吃惊,还来不及细问,崔昭便已经推门而入。“这个点,崔衍肯定回来了。" 比起崔莹私会的事,她现在更担心被崔衍追问去向。 崔衍这个人,心眼比筛子多,诱问、试问、话里挖坑的事,他从小就无师自通,在他面前,她几乎没隐瞒过什么。 但这次不一样,到底是女儿家的私事,崔莹和崔衍又不是姐妹交,不好宣扬。推开院门,便见书房的灯亮着。 崔衍坐在窗边,正低头检查她今日的习题功课。 听到声音,他隔窗看来,先是打量了崔昭一眼,又略扬下颌,便是示意她进书房的意思。 他看上去心情尚佳,见崔昭走进,对她道:“课业完成得不错,这几日若不松懈,进太学没有问题。” 他没有开口就问去向,崔昭松口气,又忍不住昂首:“那是自然,我考不进太学的机率,可就这么一点。" 她两指一捏,中间只留了一小条缝隙。 缝隙之间,崔衍抬眸,露出一双深静的眼。 他看了看她,没有追问逛夜市的事,只说:“在外面吃过晚饭了吗?” 崔昭透过这道缝隙看他,眯眼道:“没有。" 他从腿边提起食盒,放到桌上:“正好,这是我今日从福轩阁带回的,算是你这几天好好温书的奖励。” 崔昭眼睛一亮,按上食盒:“有几个菜?我可是饿了一个下午,别不够吃。” 崔衍拍开她的手,将饭菜摆出:“四菜一汤,还不够两个人吃吗?” 崔昭自有一番歪理:“不一定,没听过那话吗,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按娘亲的算法,我正是吃穷你的时候。’ 崔衍眼都不抬,淡声道:“求之不得。" 崔昭:“" 她戳了戳碗,学着他的口吻说了句求之不得:“以后进太学了,我也要这么和同门说话。顺便教陈璋学学,崔衍的做派有时候还是很唬人的。 听到这个,崔衍顿了顿,看向她,正色道:“我还没问过,你考太学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崔昭头也没抬:“不就是不想现在订亲、想去看学堂生活,诸如此类的。” 崔衍神色未变:“我想知道真正的原因。 他相信崔昭知道,考学并不足以吓退想要结亲的人,而太学这般念着之乎者也、为科考而设的学府,也不会是她非考不可的地方。他教了崔昭一年,知道她有多坚决,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想不通。 崔昭埋头吃了一口,才道:“没有其他原因。崔衍并不意外,他从善如流点头。 “那我换一个问题,你觉得陈璋如何?”“咳咳 99 多看一会儿,院门便会被仆从关上。 “娘子,认真温书。”仆从完全模仿崔衍的口吻,如此劝诫。崔昭又转回身,啃起书来。 院里院外仿佛两个世界,与他们相比,崔昭最近简直忙得脚不沾地。考学就在四月初,还剩不到半个月的时间。 为了充分利用,崔昭得早起背书默诵,中午匆匆吃点,便要开始写崔衍留下的习题,等他放值回来,得给他过目。晚上什么时辰睡,完全取决于当天的习题做得如何。 只是题都是崔衍出的,量大又难写,他们往往要麋战到半夜。 临近中午,院里仆从开始准备餐食,崔昭也累瘫在秋千上,肚子时不时叫唤一声。学习就是这样,看似坐了很久,其实脑子里已经犁了一亩地。 正晃悠着等饭时,兰心匆匆推门回来,一眼就锁定秋千上的身影,三两步上前,低声道。“娘子,来信了!” 崔昭把书从脸上挪开,转眼看去:“什么信?” 兰心看了看周围,蹲下身,将信递给他,兴色道:“陈郎君的信。” 崔昭立即坐起身,拆开一看,落款人正是陈璋。 这段日子忙晕头了,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三两银子的外债没收! 兰心继续道:“方才门人通传,说府外有人要见我,我还以为是家中亲人,可去了一看,却是陈府的仆从。他问了我的身份后,就把这封信交给我,还一并给了五两银子。 崔昭奇怪道:“不是三两吗?信纸展开,只有短短两句话。 “乳柑难得,味道清甜芳香,一枚一两不过分,无需推脱。 另,崔娘子先前说的事,在下思来想去,决定答应,还望崔娘子不吝赐教。” 崔昭看着最后这句话,两眼一亮,温书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 陈璋的父亲虽然品阶不高,但管辖位置却不错,统管通州商道,家里反倒不缺钱。 她安心把信拥入怀中:“终于等到了,我就知道他会答应的。” 志芯的等待,化成了暖心的银子。 兰心也跟着高兴,她从小便跟着崔昭,自然知道个中缘由:“咱们很快就能拿回那枚指环了!” 二人在秋千处窃笑,喜悦溢于言表。 不远处的大堂内,丰水端着饭菜路过,不时侧自打量,看了她们好几眼,只是无人发现。 崔昭笑过后,正打算去用膳,兰心却又拉住她,低声道:“娘子,我最近还发现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崔昭心中一动,又坐回去,问道:“你又发现什么了?” 兰心道:“这几日,你和郎君忙着备考,夜里要吃东西,我就常去后厨取饭,路过后门时,遇到了五娘子。" 崔昭讶异:“崔莹?她们去后门做什么,不会也是偷溜出府吧? 兰心点头如啄米:“我看得真真的,那时她们刚从外边回来,我遇到了不止一次呢。” 崔昭疑惑:“以往我偷溜出府,只要崔莹知道,她都会告诉祖母,她是最不喜偷溜的,最近怎么·…·" 兰心迟疑道:“那,咱们也告回去?” 崔昭点她鼻头:“她不仁,我岂能不义?不过,你不好奇她去做什么了吗?” 兰心先是疑惑,而后拉住她手臂:“娘子,你不会也打算偷溜出去吧?现在忙着温书,哪有时间出门?” 崔昭站起身,走向饭堂:“谁说没有,我每天都有半个时辰的放风时间呢。” 她跨过门槛,坐下道:“傍晚就去看看,不管能不能见到,我都会按时回来的。’ 兰心只犹豫了片刻,便立刻同意:“好,到时候就说咱们去逛夜市了。崔昭欣慰:“兰心,你成长了。" 主仆二人做事向来利落,午间打定主意,做完习题后,傍晚便一同溜到了后门。 两人赶到廊下时,恰巧见后门被掩上,崔昭二话不说便跟了上去,兰心则留在附近等门。夕阳高悬,院中霞光一片。 崔衍推门走入,目光随意扫过,院子里只有三四个仆从在打理,安静有序。 唯一可能导致失序的那个人全然不见踪影。他看了一眼,阖上门,问道:“崔昭呢?” 有仆从抬头,回道:“娘子和兰心出门放风去了。“今天么?” 崔衍有些意外,这几日崔昭都待在府里温书,没有出去过,怎么今日突然去外面玩了?他放下手中食盒,侧目看向库房:“丰水,她们去做什么了?” 库房内,丰水正在整理弓箭,他闻声抬头,见崔衍回来了,立即将手中箭筒搬出,放到院中。做好准备后,他才上前回答:“说是去逛晚市了。” 崔衍一顿,打量他的神情,心中了然:“那实际呢?” 丰水摇头:“实际不知,两人神神秘秘的。" 听到这个词,崔衍指尖微动,他转了转指环,收回自光。 丰水见状问道:“公子,咱们是去寻她,还是练箭?” 他敛眸:“练箭罢,她是个守时的人,到点会回来的。" 崔衍喜欢的事不多,其中一件就是射箭,每日放值回来,若无其他事,他总要练上许久,然后丰水便要将家中发生的一切,全都说给他听,关于崔昭的,更要一字不落。 “今天娘子起得很早,用过饭后,没忍住睡了个回笼觉,不过被兰心拉起来了。 早上在院中背书,午间用膳后睡了两刻钟,下午做了公子留下的算数和赋论题,共用四尺纸六张,徽墨一钱··"” 崔衍将外袍褪去,戴上腕甲和扳指,取过长弓,一边静静听着,一边低眸修整弓弦,碎发落到眼上,他眨动几下,又被风拂去。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追逐 (二合一)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2302瓶营养液~ 橘子小老板。×1 LSHT X1 夜间暴雨。×20 67611096 大闹野猪林。×1 秋心人啊。×20 让我静静。×10 金鱼: 第84章许愿 84、许愿冷蛇吐信之 崔昭大吃一惊,这是什么? 雨中小池里,荷花未发,却已有荷叶轻摇,浙浙沥沥,景色清美。 池边有一小亭,亭中坐着几个妇人,正在赏景谈笑,她们身旁,还站着一个束冠佩玉的少年。其中一人引荐道:“陈璋,快上前来,让崔老太君看看你。’ 人群中心,正坐着一个精神翼铄的老妇,她神情平和,目无波澜,只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陈璋弯身行礼,略显紧张:“汝阳陈氏陈璋,见过崔老太君,闻您寿辰将至,预祝福寿安康。”“多谢挂怀。" 崔老太君含笑点头,又看向身侧,缓声道。 “崔昭呢,怎么还不来,人家特意来府上拜谢,要请她几次才到?”“应该·…”侍女一顿,抬眼看向亭外,松了口气,“来了来了,您听叮铃铃 浙沥的雨声中,还有一阵环佩碰撞的轻响传来,每每听到这般轻巧无序的脆玉声,府里人便知道是谁来了。众人话语暂歇,循声望去。 假山后,花.径旁,很快露出一个身影,乌木黑发,杏色衣衫,榴色裙面,在这细雨中颇为醒目。她正对身旁侍女低语,而后有所察觉,抬头看来,不期然对上众人的视线 她有些惊讶,似猫的双眼微睁,灵动有神,姣好的面容却有片刻扭曲,唇角一抽,又很快低头掩饰。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放缓步伐,规行矩步,腰上晃动的环佩方歇,脆玉声不再。有人对陈璋道:“她就是崔昭。” 陈璋母子对视一眼,又继续看去,目光不定。 崔昭低着头,心中长叹一声,走得极慢,但拢共就这么几步路,再拖,也还是到了亭中。 她扫过众人,行了一礼,开始念经:“祖母午安,大伯母、三叔母、四叔母、五叔母午安,小姑姑午安·…"” 崔家人丁兴旺,每次问安都像念经。但这次可不单单是来问安的。 再不情愿,她也得转头看向那对陌生母子,点头示意。 小姑姑崔慈引荐道:“昭昭,这是秦夫人,虽无亲缘,却也该叫声姨母,小时候还抱过你哥哥呢。 这是她的儿子,陈璋,和你同岁,明年就要参加科考了。崔昭耐着性子喊人:“姨母午安,陈兄午安。” 不知是谁笑了一声,大伯母郑氏拉了拉她的衣袖:“叫什么陈兄,要叫表兄。” 陈璋立即摆手:“无碍的,早闻崔娘子性情直爽,叫什么都好。” 郑氏含笑:“看来贤侄对昭昭早有了解,她向来心直口快,但为人赤诚,和你应当是谈得来的。" 崔昭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暗叹大伯母夸人的本事又精进了。以前气急的时候,说她是倔驴,现在反倒成赤诚了。 秦夫人看了看自家儿子,笑道:“聊得来的话,便去一旁清谈吧,恰巧也是同龄人,就不用在长辈这里拘着了。’ 几人笑谈时,崔老太君却开了口,语气喜怒不辨。 “今日雨大,来去又要沾湿衣衫,何必去受罪,左右也没有外人,就留在此处罢。”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雨声。 崔老太君却像没察觉般,抬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 秦夫人笑:“老太君说的是,这观鱼亭本来就大,在这里也不妨事,就那里吧。” 她指向亭边那张小桌,原本是用来下棋的,此时便成了两个小辈的落脚点。 崔昭倒不在意,大方坐下,陈璋却很拘谨,行礼后才落座。陈璋道:“崔娘子喝茶吗?” 他正要取茶壶,壶把却忽然被崔昭按住,她的腕上戴着一个银环,环碰瓶身,发出一声脆响。 他看去,正好对上一双明目,含光敛滟、炯炯有神,只是太过活泛,便显出一种不安分。崔昭笑道:“郎君客气了,我是主人家,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她挽袖斟茶,陈璋这才发现,她左右腕上各有一枚银环,样式相同,都刻着长生纹,看起来像是一对。陈璋点头收手,顺口找了个话题:“崔娘子喜欢银饰?” 斟茶后,崔昭抖了抖手,双袖散下,摇头道:“谈不上喜欢,不过这是父母送的诞辰礼,意义不同。” 她抬起左右手晃了下:“这是我的,这是崔衍的。” 崔衍是崔昭的兄长,这般直呼其名,倒显得十分不敬。 陈璋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也不好奇她为什么有两个银环,只接道。 我在太学研读时,倒是常听师长提起崔郎君,令兄才学俱佳,令人敬佩。 月前,我在太学发生了些事,还是他出面解决的,今日我同母亲上门,也是想来拜谢。" 崔昭眉头微扬,她听到的可不是这个说辞,明明是大伯母与秦夫人私交颇好,想给她和陈璋牵红线的。她伴装不知,问道:“怎么过了一月才来拜谢?” 陈璋一,有些尴尬,声音也小了不少:“这·……··这一月太忙,今日才得空。” 崔昭沉吟:“隔一月才来,看来也不诚心嘛。” “啊?”陈璋迷茫一瞬,而后面色胀红,支支吾吾说些托词,“不是,就是····诸事缠身,我们对崔郎君并无不诚” 崔昭笑了。 她向来不管什么笑不露齿,一笑就是全露,两眼弯得跟月牙似的,眼里透亮。 她摆手,腕上银环轻晃:“开玩笑的,我虽是他妹妹,但也承不了这份情,等他放值回来,你们再向他道谢吧。陈璋也意识到什么,讷讷应了一声。 来崔府之前,他就对崔昭有所了解,在旁人口中,她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时常语出惊人,翻墙溜门更是家常便饭。母亲早就对他提点过,他也做好准备,可真的见到人了,却发现自己还是有些招架不住。 他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见她们还在那里闲谈,便又收回目光。一回头,便又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眸。 崔昭看他,小声问道:“你去年考的太学,感觉怎么样,难考吗?” 陈璋不明所以,但听她提起,腰背又挺直了些:“太学是咱们大雍最好的官学,赴考学子如过江之鲫,自然是难考的。” 崔昭点头摸下巴,若有所思。 陈璋疑惑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崔昭看他,笑道:“自然是因为,再过一个月,就轮到我考了啊。”" 另一边,几人也谈及今年考学的事。 秦夫人惬在原地,下意识看向郑氏:“六娘要考太学的事,怎么先前没听说?” 郑氏也愣然,望向崔老太君:“母亲,先前不是说不准去吗?” 崔老太君转着手中的檀珠,目光锐而不利,她道:“我是不准的,但前不久,崔衍来找我,说了许多,又给她作了保,我也就不拦了。” 听到这里,秦夫人面色微变,笑意也淡了不少。 去年,太学忽然推行政令,宣布以后将撤去门第之别,统一考试、统一教学,贵子与寒门一同进出、一同修习,不再以出身划分。与此同时,会额外开设一间女学班。 政令变革、朝中争斗,都是府外朝堂的事,与她们后院女子沾不上边,她们也无意讨论,只是····· 秦夫人勉强笑道:“太学里皆是男子,整日同进同出的,难免会传出闲话,六娘是府上贵女,又何必去趟这个浑水?” 崔老太君没有看她,只回道:“他们兄妹二人,自幼失恬,如今家中是崔衍主事,有疑问的话,不如等他回来问问吧。 秦夫人脸色已经挂不住,奈何对面是崔老太君,再不悦,也得扬着笑附和。“长兄如父,三郎能说服老太君,必然是有他的道理,我便不多问了。 崔老太君没再接话,场面一时冷却下来,秦夫人见她神色淡淡,心中不免有些志志。 三夫人看过众人,出声打破沉默:“崔衍这孩子,向来有主意,他作保的事,定是不会出岔子的。" 有人递了梯子,郑氏立即解围。 “是了,咱们家的小辈中,就他最聪慧,八岁过了童子科不说,十七便一举夺魁,得了状元,前途无量。” 她看向秦夫人,笑道:“听我夫君说,他不久前升到大理少卿了,这个年岁坐到这个品级,就算是在崔家,也是少有的。’ 秦夫人双眼一亮:“是吗?” 崔老太君颔首:“崔衍去岁破了些大案,功勋一累,今年自然上去了。 郑氏看向秦夫人,笑道:“这不就是了,有这样的哥哥在,又是咱们崔家女,入不入学的又有何妨?阿昭不愁嫁。’ 秦夫人眉头舒展,面上又有光了:“六娘本来也好,自然不愁的。’ “崔家的婚事,也不需小辈来愁。”崔老太君忽而出声,目光却是看向自己的大儿媳郑氏。 “你女儿的婚事已经定了,下一个,就该帮崔昭相看,虽然她父母早亡,依靠不多,但我也不会偏心,她的夫婿不会比其他人差。” 郑氏听出言外之意,当即意识到自己自作主张,她看了秦夫人一眼,应了一声,没再说话。秦夫人双手微紧,笑道:“不知老太君的标准是什么?” 崔老太君没有发言,她身旁的妇人莞尔,开口道:“再不济,也得是京中名门新贵。’ 秦夫人转头看去,说话的正是崔老太君的小女儿,崔慈。 京都五姓七望的世家之中,崔氏为首,这个要求的确不过分。 她心头一冷,但还是装无事,问道:“那六娘呢,她是个什么想法?” 崔慈一顿,看向自家母亲,崔老太君却说得直白:“她不需要有什么想法,婚嫁一事,向来是父母之命。” 秦夫人松了口气,笑道:“问一问也无碍,老太君慈善,不如按她的心意去找,促成良缘,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崔老太君却莫名笑了一声,她看向秦夫人,目光莫测,竟然点头道:“好奇的话,那就把她叫来问问吧。 崔慈转头看向那两人,招了招手:“阿昭,过来,祖母有话要问你。’ 崔昭原本在问太学的事,闻言抬头,心中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看了陈璋一眼:“你就坐在此处,小姑姑没叫你,就是不想让你过去。” 陈璋屁股抬到一半,又坐了回去。 崔昭一人过去,崔慈看了独自坐着的陈璋一眼,点了点头:“倒是个聪明的。” 崔昭没有解释,只道:“不知祖母和姑姑要问什么?” 崔慈笑得柔和:“你也要满十六了,我们还没问过,你中意什么样的男子?在场都是女眷,尽管说来。” 崔昭有些讶异,她飞快看了秦夫人一眼,眼珠一转,故意道:“我中意,天下第一流的男子。’ 三夫人掩唇一笑:“你这孩子,倒是说说,怎么算第一流。” 崔昭搜肠刮肚,把所有不可能的词全都扯了出来。“所谓第一流,肯定要很厉害。 从小考过童子科,长大了中进士,官场阖、无往不利,学识俱佳、相貌不俗、心思敏锐、能言善辩、聪慧多智、谈吐有章、身形养眼、娜多姿·· 周围人忍不住掩面轻笑,氛围雾时轻松起来。 “停停停。”崔慈开怀极了,“婀娜多姿都出来了,你是来背书的?” 三夫人也笑骂:“这么多词,这是许愿来了。” 崔昭扬眉,看了崔老太君一眼,若有所指:“三伯母,不由我决定,又没法成真的事,可不就得靠许愿吗?’ 三夫人一顿,笑了笑,没有接话。 秦夫人看向崔昭,意味不明道:“六娘子怕是在说笑,世上哪有这样的人,总望天可不好。" 崔慈灵光一闪,想起什么似的:“谁说没有?” 众人一一包括崔昭一起看向她,其余人是好奇,崔昭则是惊讶。 这也能和人配上吗?她完全胡谄的!崔慈抚掌:“崔衍不就是这样的吗?” 她笑道:“咱们昭昭啊,是想找个像兄长那样的人呢!” 廊下走出一人,身姿娉婷,兰衣香佩,手握书卷,正是崔昭的闺中好友,名叫郑相宜,亦是京都有名的才女。崔昭仰头,把书盖到脸上:“我要叹气的事可太多了。” 郑相宜上前,把书揭开,笑盈盈道:“少叹气,没听过吗,今生叹口气,来世便要少享一天福。’ 崔昭坐起身:“迷信,我娘说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来生,所以,只管眼前这一世就好。眼下,叹口气我才舒坦啊。 郑相宜一直觉得崔昭说话有趣,此刻也忍不住掩唇:“到底是什么事,能让天不怕、地不怕的崔昭郁闷成这样?” 听到这句熟悉的话,崔昭更郁闷:“你怎么也这么说?” “也?”郑相宜扬眉,“这么说来,世间还有我另一个知己?” 崔昭拉长语调:“是啊,你和崔衍肯定有的聊。” 听到是谁,郑相宜就不意外了,她轻笑两声:“那我还是和你更知己一些。如何,银子还差多少?” “五十两。”崔昭把书放下,伸出一个巴掌,“都说一文钱难倒一个英雄汉,五十两都能难倒一个荆州了。闻言,郑相宜更开怀,片刻后,她看了看崔昭,又道。 “阿昭,那枚玉指环不便宜,你一不问哥哥要钱,二不外借,自己一个人凑到现在,只差五十两,已经很厉害了。 实在不行,就从我这里取罢,又不要你还。”“不行,借钱哪能不还?” 崔昭托着下颌,“不过,离崔衍生辰只有两个多月了,时间紧凑,我再试试,届时还没凑够,就先向你借,我往后再还。郑相宜点头:“随时都行,只是要你别逼自己太紧。” 崔昭不是自怨自艾的人,还没叹几声气,那双眼又活泛起来,朝气十足。“考学过后,我就出门,看看有没有赚钱的门路。’ 郑相宜疑惑道:“京都活计不少,可要两个月凑到五十两,这些大抵不行罢?”“我不是为了这个。” 崔昭坐在亭中,手中转着书本,看来的眼晴明亮。 ‘我母亲曾经说过,世道不好,要想活下去,人大多没有选择,但是可以这里要一点,那里要一点。我打算出门试试,看能要到多少。” 郑相宜看着她,眉眼触动:“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 崔昭说起崔莹那件事,目光微动,她站起身,看着亭中陈设的花盆。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许愿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062瓶营养液~ 酸辣美少女。×5 白日发梦。×1 青苹果奶绿。×5 白日发梦。X10 卿卿.。×6 游熹微。×1 差一步美满(bushi 我打算开的新文,感兴趣的小天使点进去收藏一个吧~ 和你们天灵根拼了!玩家和主角就是最配的人类观察报告(人外)强制沉沦(男师女徒) 欠金三两欠金三两欠金三两欠金三两 和你们天灵根拼玩家和主角就是人类观察报告强制沉沦(男师 了! 最配的(人外) 女徒) 85、绮思这么硬的嘴... 85、绮思这么硬的嘴 两人收拾东西,再次冒着風雨回房 廊下挂有几盏飘摇的方燎,不甚明亮,隐约晃动着二人的神情。 崔衍走在外侧,神色没有太大变化,但略垂着眼,指尖缓缓摩挲,不知在想什么 崔昭没再躲进帔風,而是靠着里侧,借他的身形遮雨,,和他隔着微妙的距离,两眼看着前方,微微发直,似是出神。 心不在焉的两人一齐踏进房门,崔昭下意识走到床前,崔衍则轉身合上房门。 她回神,看着自己这張小床,突然覺得崔衍说的没错,不管什么时候,床都应该买大些! 她一个人睡正好,但另加一个肩宽腿长的人,就实在局促了。 在此之前,她是準備和崔衍挤挤的,左右都是自己哥哥,暂住一晚也无碍,之前春猎不也如此吗? 可经过方才那件事,她忽然覺得别扭起来, 崔衍不过是想靠近说些小话,她那时候竟还以为他要做些别的,最难接受的,是她以为他要做些别的,可她竟然没有躲开 难道她对哥哥就这么不设防吗? 少女的心思已经亂如蓬柳,无从解起,随便一阵风都能将她搅成亂麻 正出神时,身后忽然想起一道清越的声音, “站着做什么? 崔昭下意识轉头看去,却见崔衍已经取下帔风,此时正抬眼看她,有些疑惑: "不困吗?’ 崔昭回神,挠了挠手,指尖绕着绦带,一副很忙的样子:“困啊,是该睡了, 你睡外面还是里面?" 崔衍看过她的神情,还是转身,抬手拉过几張长凳:“床榻太小,你我二人同眠不合适,我睡这里就好。 崔昭一顿,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小床,也顺势点头:“床确实有些小,不够睡两个人但这凳子也不好枕,要不我去给你开间病房?” 崔衍却道:“我今晚淋了雨,有些体虚,还是不要去染病气了,就这里罢。 他原本就没打算和崔昭同眠,尤其是这样一处只够一人下榻的地方,但要他离开这间房,那也是不行的。 拼好后,他起身问:“有没有多余的褥被,用那个铺垫就好。’”有的”他不愿意,崔昭不也好多劝,毕竟他们是兄妹,不是兄弟。 她打开箱柜,抱出一床软被,等铺好后,两人便各自躺下,吹灭了燈烛 夜还很长,本该是闲谈的好时机,他们应当有许多话说的,譬如崔昭今晚怎么会来医馆,譬如崔衍怎么会在雨夜寻人,臀如他到底做了什么 但谁都没有开口,除了雨声之外,屋里極其安靜。 崔昭在床上小声翻动,寇窓翠率的,崔衍听着她的动静,同样毫无睡意 他在自省。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当时到底想做什么 他过往最擅长的,便是極致的冷靜和自控力,正是因为这些,他才能站在崔昭身前,稳步走到今天 但这一而再的失控,却打破了他心中的笃定,带来一种说不清的自厌和困顿。 他闭了闭目,又在雨声中听到一阵绵长的呼吸,他转头看去,方才还在察察翠翠的人,现在却安静无比,一手垂下床榻,锦被歪了大半, 她居然睡了。 崔衍不知道自己在惊奇什么,现在本就是入睡的时点,他也应该闭眼的,但在阖目前,他已经率先走到床前,弯身抬起她的手腕。 他看着自己的手,逸出一声轻叹。 过往颇为自得的自控力,此刻就如同蜂蜡一般化开,滑腻地粘在她的手腕上,将他们黏在一处 他摇头,还是将她的手放回,俯身掖好被角,正準備离开时,便见崔昭蹙起眉头,猛地抬手,掀开被角 ,一把推在他的胸口,顿了片刻后,又无力垂回去 这是梦见什么了。 崔衍撑着床沿,抬手轻抚她的眉心,等到将眉间愁云都揉开后,正要收回手- 目光下移,看向那两瓣唇。 此时四下无灯,唇上早已没了先前的光点,可他看过去,仍旧觉得十分醒目,于是自控力再度融开,倾泻而下,将他的目光黏在那处, 崔昭平时嘴硬极了,他常被气得心乱,几乎没有注意到其他譬如,这么硬的嘴,看起来竟也是软的 就像她低下的脖颈、她晃起的手腕、她压来的腿一般,带着和他截然不同的软意 崔昭显然是在做梦,还在梦中说着什么,无声呓语,双唇抿起又微张,忽然间,一点指节压上她的下唇,止住了呓语。 崔衍轻声开口:“做噩梦了么,压住就好了,等一等,很快一_" 垂下的发遮住他的眉眼,只隐约露出那张半开的唇,手下之人已经没有再说话,只含糊发出一些气音,但屈起的指节没有停止,而是继续往里探入,直到碰上她更软的舌尖 轻轻一压,那点气音也无了。 被现实打断,梦境也跟着散去,崔昭眉心终于抚平,这才沉沉睡了过去。 但他的手还没有抽出来,仍旧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数息后,窗外滚过一点雷声,他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 他轻微吐息,缓缓将手撤回, 指节莹亮,带着一点水光,但她的房中已经没有擦手的方巾,而他的锦帕也在先前烧盡了。 崔衍毫无办法,只能将指节含进口中。 这没什么,哪个哥哥没吃过妹妹的剩饭,多的都吃盡了,还在乎这一点吗,只要是崔昭遗留的,他决计不会嫌弃,一定会吃个干净, 这时候,崔衍自有一番道理,并不觉得自己方才的举止奇怪,回到长凳上,他又开始回想那个中断的亲昵举动 他想,已经是第二次了,绝不再有第三次, 他是哥哥,如何能心思不净,对她做出这些旖旎之举?看来,该寻个时间去看看大夫了。 崔衍强制自己闭上眼,不再多想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崔昭就已经盯着帐顶,两眼瞪如铜铃 她是被昨晚的梦吓醒的。 不知道是不是睡前胡思乱想,以致于梦境也扭曲出那些荒唐事 梦中,她坐在纸莺上,正极速飛行,身后是一群不停追击她的妖怪,面目扭曲,没有人样,但每一只都撅着大嘴,准备凑上来亲一口。 它们大喊大叫:“崔昭,你是不是很想知道亲吻是什么感觉,香一个你就知道了!’ 崔昭在梦中大叫,她根本不想知道啊! 它们追,她逃,一不小心撞进一片柔韧中,她抬头看去,竟然是和山一样高的崔衍 他神情平静,从半空垂眸俯视她,两只眼如同悬月,始终注视着她, 崔昭飛在他的胸前,大喊一声:哥哥救命啊! 崔衍抬手一挥,那些妖怪便被强风吹走,崔昭忍不住叉腰大笑:谁还敢跟过来! 她得意转身时,就看到崔衍盯着她,而后慢慢俯身,忽然也撅起了嘴,给她吓得掉头就跑,可不论纸鸢飞得多快,崔衍始终跟在身后。 就在她快筋疲力尽时,一阵强风吹来,灌入她的口中,抵住舌尖再然后,她就不知道了。 直到天快亮时,她才猛地醒来。 这绝对是她对哥哥胡思乱,想的惩罚。 崔衍分明只是有话对她说,所以靠得近些,是她想歪了,猪油蒙心,所以崔衍在梦中惩罚了她 崔昭不敢再想,立即翻身起床,崔衍也因为她的动静醒来,两人对视片刻,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径直起身,准备洗漱 母亲常说,每年的生辰,都意味着一次新生,每个人都可以在这一天重启人生, 崔昭以前不觉得,现在却颇有感悟,好像是有什么在悄然变化。 二人吃过早膳后,告别余霜,准备回府,不过后门只有一匹马。 是崔衍昨晚骑来的。 他拍了拍马头,轻夸两句后,便率先上马,而后向她伸手:“走吧,回家。’ 崔昭顿了顿,拉住他的手,上马坐到他身后,但只揪着他的半片衣角,没敢多碰,和他一同回府。 到了府上,仆从对她的态度似乎也有了变化。 他们并没有把她当外人,但也不像以前一样简单当作六娘子,他们似乎对她更恭敬了,说话都要拱手。 “郎君、娘子,你们可算回来了,宫中今早来人,带着赐品,指名要见您,现在还在前厅等着呢,您快去吧。 崔昭神色疑惑,下意识看向崔衍,可他也摇头:“我不知此事,先去看看。 两人还没来得及歇息,便快步去了前厅,刚进屋中,就见到崔老太君及几位族老,正与一位红衣女官清谈, 她原本还在回话,一见崔昭出现,便立即抿唇起身,房中一时安静下来。 崔衍先动身,崔昭瞟他一眼,也跟着抬手行礼,他道:“秦尚宫安好。’ 秦儀抬手回礼:“崔少卿日安。’ 她起身,转眼看向崔昭,眼中带着亲和笑意,又道:“诸位不必拘谨,今日我来,没有什么公务,只是奉皇后之命,来给崔娘子送生辰礼。 她看向崔衍,浅笑道;“少卿大人也,不必多相,前几日晔下已经给大人贈过玉组佩,哥哥有了,为表心意,妹妹自然也要贈一组。 话虽如此,可在场之人都知道,这只是赠礼的托词,无论崔衍有没有收到,贵人都会给崔昭送上一组玉佩. 秦儀上前,展开锦盒,对崔昭道,”贵人有言:这是于阗采来的脂玉,雕的鸾鸟纹,寓意振翅高飞、不坠青云,下方缀的是红玛瑙珠串,也寄望娘子平安康健,欢喜无忧,若有困顿,亦可进宫相谈。 闻言,几位族老互看一眼,没有发话。 崔昭心中也颇为惊讶,但还是上前接过锦盒,福身谢礼: “多谢皇后关切。" 秦仪含笑点头,也对她祝贺道:“崔娘子,生辰福安。 她余光扫过周遭几人,开口道:”礼送到了,你在女学班的坚守,贵人全都看在眼里,崔氏有你这样的女郎,不枉名门,好生在府里准备吧,流觞宴见。 崔昭再度谢过,送走秦仪后,她回头,便见堂中众人看着她,神色各异。 除了崔衍。 旁人都在琢磨王皇后的用意,又或是惊讶于她对崔昭的不同,只有他望向她怀中的锦盒,眉头微动。 他想,收了这玉组佩,他的礼,崔昭还看得上吗。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绮思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86、指环(二合一)他想,他一... 86、指环(二合一)他想,他一 堂中一时无人发言,几位族老看向崔昭的目光變了又變,最后还是闭上嘴,没有再说 这时,崔老太君叩了叩木杖,对崔昭道。”昨日我们重新商议过,你仍旧可以留在崔府,但以什么身份留下,却要思索一番,给你一月的时间,回去好好想想,届时给我答复。 崔昭一顿;“由我决定嗎?‘ “是。 崔老太君看了两人一眼:“崔衍如今虽不是你血親,但对你倒是一如既往,他又给你作了保,我也只能认下。 但你要想好,若是要做崔家义女,姻親一事同样不由你说了算。 崔昭眉头微揚,正要开口,又听她道:“不过,也不全由我们说了算,你哥哥既然如此看顾你,那便有他一份责任。 闻言,崔衍神色微展,有些意外 崔老太君纳罕:“这么看我做什么,先前不是你说的嗎,往后崔昭的事,全都由你包揽,无人给她担责,也有你来担,我同意了。 对一个女儿家来说,没有比姻親更重要的大事。 说完,她又看向崔昭:"你呢,你願不願?‘ 崔昭自然是愿意的,若是交给崔家打理她的親事,说不準今年就给她定下了,但要是交给崔衍,那才是随她心意 毕竟,他亲口承诺过,一切按她的喜恶来,不会强求婚事。 如此一来,姻亲的隐患没了,她也不必顾忌崔府,可以重新认作义女往后还能和他做回兄妹! 崔昭道:“愿意的!" 崔老太君点头:“那就由崔家和他一起寻,即便你不是我崔家的子裴,但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也不会把你的婚事当做儿戏, “”月底的流觞宴,崔衍也去的话,让他给你把把关,你也十六了,不能再这么晃荡下去,要早早为以后做打算, 就算崔衍是你亲哥哥,也不可能管你一辈子,你明白嗎? 崔昭听出了弦外之音,这番话吊然有几分对她的关切,但她知道,其中更多的是一种提醒, 如今崔衍开始打理府上的事,祖母对他的期望定然不同了,若是打算以后让他接手崔氏,那她的存在,便是一种累赘 她与崔衍只差五岁,这样的年纪,决计没有哪个妻子愿意一直看顾。 好在崔昭早就想到这层,就算现在提及,她心中也不会再像先前那般迷惘. 她点头:“祖母,我都明白的,我已经十六了,往后也不会让他费心一辈子。 崔衍指尖微动,睫羽下压,掩住眸中波动 他知道,她準备逢年过节回来看他,但每年这么多节日,她当真能离开京都么 崔老太君自然不知道两人在想什么, 看崔昭听懂言外之意后,她便点头,又叫来平姑, “给他们吧。 平姑候在门外,闻言走进,手中拿着两个紅封,递给二人。 崔老太君道:“这是给你们的生辰礼,没什么花头,就是银子,拿去买些喜欢的吧。 崔衍颔首接下:“多谢祖母。’ 崔老太君摆摆手,正要离开时,又想起什么,轉头看向崔昭:“再问你一次,要不要寻回你原本的亲人? 崔昭看她,一时没有开口。 崔老太君道:“你生母出身颍州,又是读书人,想来有些家世,再加上名姓都有,找她的本家和夫家都不难. 说不進,除了亲生的祖父母之外,家中还有些兄弟姊妹,更是相认的话,我们帮你寻同去。 兄弟姊妹? 崔衍眉尾微揚,侧目看向崔昭, 她看起来是在认真思索,没多久,她道:“多谢祖母好意,但我想,还是不必了吧,我亲生父母早已离世,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不要打扰他们的生活了。 崔老太君没太意外:“我也是这么想的,你去了,处境反倒尴尬,不如待在家中。 她抬手:“行了,你昨晚无故离府的事,我暂且不计较,你们回去好好休息吧,女学班的事就翻页了,往后好好待在府里,靜待良缘。 崔昭不期待良缘,她只想看到崔衍收礼时的神情 两人回到院里,刚推开门,便见一道绿影扑上来,崔衍下意识上前半步,挡在崔昭身前, 崔昭从后方探头看去,只见曹水按着崔衍的手臂,两眼通紅,大哭道: “公子,娘子,你们可算同来了! 兰心也在后面抹泪 崔昭上前,疑感道:“府里发生什么事了?" 丰水抽噎:“府里没事,只是昨晚这么大的雨,我怕娘子你因为伤心,直接离开京都了,一晚上都没睡好。 崔昭失笑:“我只是去看诊,不是告诉门房了吗,他们没说? 豊水抹泪:“没呢,他们光说你走了,这些丧良心的,不会做门房不如让我去!" 崔昭一顿,下意识轉头看向崔衍,眉目讶异,她还以为崔衍是直接来医馆找她的,原来不是么 那他到底在雨中找了多久? 正看他时,崔衍没有多说,而是拉起丰水的手臂,让他自己擦擦,而后走向院中,问道:“你昨晚怎么突然去医馆了? 崔昭这才想起来,立即将东西放下,道:“因为昨晚有件非我不可的事。 她看了看周围,让仆从散去后,和崔衍一道走向小厨房 她凑近崔衍,小声道:“昨晚夜里,有一个受了外伤的患者找上门,指名要我师父给他诊治,说他打听过了,如今京都最懂外伤的就是她。 “我师父就出面给他看诊,看到一半,顿时发现不对,因为我以前向她提起过爹娘的伤情,所以她很有印象,诊治时便覺得和我说的很像,立即让人叫我去辨认。 崔衍正在挽袖,闻言一顿:“情况如何? 崔昭轻叹一声,顺手拿起一个萝卜,摇头道:“是很像,但可惜不是,这人是昨晚入的城,按照时间来算,他應该连城门都走不到,更别提后面还口吐白沫了。 她看向崔衍,咬掉萝卜尖:“看过病之后,老师说他是吃错东西,所以中了毒,和他的外伤无关。 不过,我準备研究一下他吃的东西,看能不能找出什么苗头。" 说到这里,崔昭看他一眼:“找到再和你说,先做饭。 生辰日,他们都要吃上一碗彼此做的长寿面,崔昭厨艺实在平平,这算是她最拿手的一道菜了, 崔衍也很少下厨,但手艺比她好得多,烧水下面时,崔昭又问:"你那个烟火棒从哪学的? "把戏团。 她纳罕:“你真是去学东西的?’ 崔衍轻笑一声: “我就不能又学戏法,又查证据。 崔昭倒是好奇了:“那你到底是学戏法为主,还是查案为主? 他顿了片刻:“稍后你就知道了。 说是稍后,但等两人吃过长寿面,崔昭回房准备一番,打算开始送礼时,都没听到他的答案,不过也不重要了, 比起其他事,她现在更担忧送礼。 往年她还小,钱都在崔衍那里管着,她手里只有零花,没有闲钱,所以每逢生辰,她只能送出比钱更“珍贵”的手作礼 警如她磨了一个月的石头玉环、悉心插的花束、荷塘最脆的一个菱角、以及一个赤诚温暖的拥抱,要足足抱滿一刻钟, 但今年不同,崔昭终于有钱了,可以补上崔衍去年的弱冠礼 这还是她第一次给崔衍送这么贵重的贺礼,攒了好多年的身家,全买了这一枚玉指环 她有些志忑,很怕崔衍感动得哭出来, 不过好在她已经预演过了,如果崔衍悄悄抹泪,她就和他一起抱头痛哭,感恩他这几年的艰辛不易 这么想着,她打开房门,往院里走去,崔衍已经坐在树下等她。 朱亦花悠攸落下,在卓上铺出小片纯白 崔昭三两步上前,坐到他身旁,放出锦盒:”可不要太过感动。 她一举揭开盒子,露出里面青白的指环 崔衍目光一顿,有些意外。 他在梦中见过这枚玉指环的,原来是崔昭详给他的生辰礼,难怪会一直戴在手上, 他弯眸:“原来是这个。 崔昭正等人感动呢,谁曾想崔衍不仅不惊讶,还一副释怀的神情, 她凑上前,很是挫败: “我这几年存的钱,全都用来买这个了,算是补上你的弱冠礼,你怎么一点反應都没有? 不喜欢吗 “喜欢。 崔衍看她,而后扬唇: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那几块石头现在还在我房里,更何况你今日送的是这么好的良玉。 他取下常佩的指环,放到一旁,又伸手上前:“我真的很喜欢。 崔昭仍旧对他的反應不大滿意,感慨片刻后,还是拿起指环,握住他的手腕,将玉指环套入他的食指 见她有些郁闷,崔衍唇角微扬,而后坐直身:“不想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吗? 崔昭托腮抬眼:“什么? 崔衍丛在树下,面上树影摇电,灿阳映在四周,倒颇有几分君子如玉的味道, 他屈指点了点崔昭的眉心,而后抬起右手,在她眼前开合片刻后,指尖一捻,一枚镶着青金石的金钗便出现在掌心 这叫瑟瑟钗,如今在京都都十分少见, 崔昭没忍住,惊呼一声,“你真去学戏法了! 他眼中含笑,又變出两枚钗头后,便起身将三枚瑟瑟钗一起插到崔昭的发中,轻声道,”金钗伴身,神清目明。 崔昭转头看去,他的手恰好收回,拂过她耳畔时,隐约听到一点脆响从耳边划过, 再回头,崔衍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串璎珞,璎珞以银丝串联,缀着许多海珠和宝石,十分精致华美。 他俯身,指背擦过她的侧颊,将璎珞戴到她的脖子上,”璎珞随形,百邪不侵。 崔昭现在真是应接不暇了,一下覺得崔衍技法高超,一下惊叹于贺礼的贵重,一下又覺得这几句话耳熟 到底在哪听过 走神片刻,崔衍就又从身后变出一对石榴玛瑙镯,戴到她手腕上,和银环碰在一外,”明镯加身,华贵无忧。 崔昭顿时想起来了,京中女郎成年时,父母都会赠一份及笄礼,同时也算是部分嫁妆,为女儿穿戴时,便会吟诵这样的祝词。 崔衍是给她送了嫁妆吗 雙镯戴上后,他见崔昭走神,便用膝头碰了碰她,抬起手,等她的目光又落到他身上时,他才继续变戏法。 手放到崔昭而后,轻易一动,就变出一对海珠耳坠,不是纯白的珠子,而是极其少见的霞珠,还磨了几片水晶做衬,十分漂亮 只是崔昭没有耳洞,他便捏了捏她的耳垂,并指一捻,便将耳坠挂在她耳上。 “耳铛落肩,清福不减。 他最后坐回石凳,掌心出现一串剔透的青玉琥珀石,他抬起来,在崔昭的眼旁比了比,雙眸忍不住眯起, 似以是很满意这个颜色 他道:“我可是寻了很久,才找到一样的色泽。 言罢,他蹲下身,撩起崔昭的裙摆,将串链系到崔昭的右踝,而后缓缓掌住。”足下踏玉,一生无虞。 说完,他站起身:“哥哥手艺有限,只能变出这些小东西,至于其他的臂钏、珠衣、佩玉,都装在锦盒中,晚上给你。 崔昭认出来了,有些珍珠是上次在庆平看上的, 这么多东西,崔衍至少准备了一年,她心中感动之余,又觉得自己送的那枚指环实在太普通,一时间觉得愧对。 她抹了抹眼,鼻音略重:“要不,你再等我一段时间,我只是觉得你喜欢射箭,所以送了这枚指环,但和你送的比起来,它实在太不起眼了,我再选更好的给你。 崔衍垂眸看她,手指微动,靜了又靜后,还是抬手揽上她的后背:“没有更好的了,崔昭,对我而言,它就是最好的, 这不是谦词,崔昭送他指环,的确是最合心的礼物, 她或许至今都不知道,这几枚指环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或许已经不记得旧事,但他是绝不会忘的, * 他的喜好不多,射箭算是一个,时常拉弓,就免不了戴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铁的、玉的、铜的、银的,七八个指环一同和银链挂在手上,以祖母的话来说,就是不伦不类,有辱门风 可他偏偏喜欢这些不同常流的东西 起初祖母还能视而不见,等他长到和叔伯一起外出宴客的年纪时,她才勒令他换了。 刚开始全都换成玉石,后面让他少挂一些,直到最后,便是一枚也不许留,他自然是不愿的 那日在大堂中,他第一次没有照做,就这么与崔老太君对峙起来,气氛颇为尴尬, 叔伯们自是不好劝的,说到底,他们也不是他的父母,府上真正管教他的人,其实当属崔老太君,其他人又怎好开口, 崔衍也知道的,毕竟侄子与叔伯总是隔着一些,而且他也在府上独身惯了,从没期望旁人能与他站在一处 他也不打算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但想来,至少要坚持片刻。 但也只是片刻 就在他准备取下指环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声音。 “不准给她!" 彼时崔衍一顿,转头看去,神情奇怪,他不明白崔昭要做什么。 崔老太君她颇为头痛地揉了揉额角,道:“你又要做什么。’ 崔昭抿唇上前,很不服气:“我反对!戴个饰品怎么了,边城还有套狼牙的呢,他就只剩这么一枚了,凭什么不准带?!" 崔老太君没把这个萝卜头放眼里,只道:”摘了。 崔衍看了崔昭一眼,转着掌上指环,竟没有应声 崔老太君扬眉: “我说摘了。 崔昭终于按捺不住,出声道:“就不摘!不准欺负我哥哥!' 她这么喊着,而后如同一阵风,飞速掠过崔衍的眼前,她双手握拳,紧咬着唇,满脸不忿地冲到祖母跟前,然后-脑袋顶了上去 就像周师傅捶打面点一般,那一头锤十分筋道有力,砰地一下撞上崔老太君的腹部 一时间,腰上的珠串如同面粉一般飞扬四散,哗啦啦地打上崔昭的面颊 但她还是往前冲,暗绿色的华服半裏着她的脑袋,她一口气将崔老太君顶回座椅 崔府从没有人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错愕惊诧,等反应过来时,立即手忙脚上前,叫喊着将她拉开。 就算被人抓住,崔昭也还在挣扎。 她满目通红,小小身躯被人抬起,双腿也不服输地胡乱蹬着,混乱中给这个一脚,打那个一巴掌,一下子就将这个规矩森严的崔府搅了个天翻地覆 在众人的叫喊声中,崔衍只是静静看着这一切,忽而笑了一声。 这声音极轻,没有任何人听见。 他其实也喜欢这种乱象,只是这番乱象来源于他不喜欢的妹妹 他的确是不喜欢崔昭的,可现在看着她受制,他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他只觉得崔昭有些笨, 一点也不像他会审时度势 刚回崔府不久,她就应该收敛伏低、装乖讨喜,怎么能为了陌生的哥哥出头 她当真有这么喜欢他吗? 啪 一声震耳的脆响将崔衍的深思唤回。 他眼睫微动,诧异看去,视线聚焦在那一群人中。 只见祖母紧紧盯着崔昭,第一次气得面红耳赤,想必祖母在此之前,从未见过如此大逆不道的人,所以在盛怒之下,凭着本能扇了崔昭一巴掌 然而这个才及腰高的女童仍旧咬着牙,就像山林中的小兽,脊背拱起,蓄势待发,浑然不怕她这一巴掌”软绵绵的,在边关你都打不死一只兔子! 你才不是我祖母,我没有你这样不讲理的祖母!你打我一次,我就顶你一次!你敢欺负我哥哥,我就半夜去你床头尿尿! 崔老太君更是气极,指尖不停虚点着崔昭,胸口起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简直荒谬、滑稽!在边关半点没学好,这不学无术的样子倒是和你娘一模-样!平姑,给我把她关到祠堂去反省,什么时候认错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四五个人才堪堪拉住一个崔昭,她们七嘴八舌应声,一人一腿地抱着崔昭离开 彼时的崔衍看着她,抿起唇,在她被人抱着经过时,忽而抬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一手握住崔昭,又抬头看向老太太,一双黑眸平静无波,而后他顿首、行礼、起身,姿容仪态挑不出半点错处 他开口,终于说出今晚的第一句话。 “祖母,此事本就因我而起,若要进祠堂,我也一起罢。 崔老太君怒目看去:“好一个兄妹情深,那你也去吧,你可要知道,你这个妹妹可是个犟骨头,说不准什么时候才服软,进了可就不好出来了。 崔衍没再开口,他行了一礼,弯身捡起崔昭蹬落的鞋子,和几个侍女一同离去 在那间寂静的祠堂中,他和崔昭同吃同睡,连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崔昭让丰水偷偷把他的指环带来,给他洗了一个最好看的玉环戴在指上,他往后再没换过。 崔老太君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倔,关了半个月之后,在叔伯们的劝告下将人放了出来,斥责了半日。 但那枚指环就这么留在他手上,再无人质问, 不过,出来的第二日,崔昭就偷溜进崔老太君的庭院,在书房里躲了一日,等到夜深后,悄悄摸到她的卧房,蹲在床头,浇了杯水。 这番举动可谓是在崔府飞速传遍,而后震惊京都,成了一桩趣谈, 崔衍对此不置一词,那一夜,他只专心看着手上的指环,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如今崔昭脱下旧的,为他换上了新的,他怎么会不喜欢呢 哪怕这个指环是纸折的,他也会视若珍宝。”好吧,你喜欢就好。 崔昭轻叹,直起身吸了吸鼻子,那些他亲手佩上的饰品也跟着轻晃,叮当作响 他看着她,揽着肩的手,不知何时落到她的腰后,他轻轻收拢,眼中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潮意,缓缓凝到崔昭垂着的眼、抿起的唇上 他轻声道:“我会永远戴着的。’ 他想,他一定是世间最幸福的哥哥”哥哥? 朱红的宫门前,守卫接过他们的請帖,仔细查验后,才还给崔昭, 他看着她,神色有一瞬奇怪,但还是笑道:“早就听闻崔少卿有个才学俱佳的妹妹了,原来就是娘子。 他侧过身,让二人入内:“流觞宴午时才开始,不过殿下已经在等候诸位了,宫道狭长,还請慢行。 崔昭谢过后,和崔衍一道走入,没到一半,便见前面有一道玄影 那人停步低头,不知在做什么。 路过时,崔昭好奇看了一眼,那人也正好抬头,一时间,四目相对,皆是一顿 1. 一01 87、谈笑(二合一)夫君、妻子.. 87、谈笑(二合一)夫君、妻子 立在一旁的正是孟子真。 他站在枝影下,手中攥着两条陈1的红娜, 繩上各坠着- 塊成色普通的璋玉,想来是他的腰饰, 他看到崔昭二人,神情并不意外,只是握着这两塊玉,向她颔首,回道:“崔娘子,又见面了。 他目光一抬,看向她身后的崔衍,同样颔首,道:“崔少卿,许久未见。 崔衍颔首回礼,走到崔昭身側,将她和孟子真隔开半个身位,问道:“孟主事,怎么独自站在这里,不去宴上嗎?‘ 孟子真抬起手中红繩,解释道:“讓二位见笑了,这两塊玉饰放得太久,郷结早已变得粉脆,不堪重负, 只是我来得匆忙,没有注意到,行走间丝绦崩断,脆玉坠地,我正想法子係回去。 虽然嘴里说着“见笑”,可他说这话时不卑不亢,并没有被人打量的困窘和尴尬 崔衍低眉看去,心中了然 他是听说过的,孟子真的確是去岁的状元,但也是实打实的寒门子,父母皆是农工,一字不识,他在因缘际会下拜了个教书先生,后又得县承资助,这才踏上求学路 家中无银,读书路有多艰辛自不必说,他夺魁一事,去年便热议了许久,后来太学改制能继续推行,其实和他高中一事也有些关联 如今他入仕一年有余,虽有俸禄,但靠那点钱在京都活着,实在捉襟见肘, 这样的家境,是没有余钱买配饰的,这两塊玉大抵是他家中祖传,存放了许多年,这才会突发意外。 崔昭虽不知孟子真的来历,但看到他掌中的玉饰,心中也有几分推测。 此时红绳断开,坠地的那块碎了半个角,原本就灰扑扑的玉石,现在看上去更加可怜,像是地摊捡来的角料 崔昭却没大在意,她低头看了看,断开的红绳搭在一处,她道:“郎君准备重续红绳嗎? 孟子真頓了頓,点头:“这样的宴会,单玉不好,所以我准备接回去,只是续接的绳结粗大难看,一时有些犹豫。 崔昭直接道:“若是这样,不如直接串一起。’ 孟子真低头看了看,那张严肃的面上,出现一丝疑惑:“还能串嗎? 在来京都之前,他几乎没有见过多少玉饰,就算是在家乡小城,那里的貴人也都是一条配饰一块玉,他从未见过玉组佩 到京都后,为了省钱,他更是深居简出、早起晚归,一心扑在公务上,整日都在刑部,更是无暇关注这些外物 “能啊。” 崔昭倒是很热心,语气也十分坦然,不会讓人覺得奇怪。 “串一起就叫组佩,京中赴宴也常有人这么穿戴的,两块玉上下坠着,大的在上,小的在下,丝绦坠在末尾就好。 原是这样。”孟子真恍然,他看向崔昭,認真抬手行礼,“多谢崔娘子直言。 崔昭覺得好笑:“没事没事,我刚来京都也这样,人家送的玛瑙串,我抬手就戴脖子上,惹出不少趣事呢! 说起这个,她眼中没有半点羞愧和尴尬,只有满满的回味。 笑话到她嘴里竟成了趣事,孟子真一愣,肃穆的脸上也泛起一丝笑意:“不论如何,还是要多谢崔娘子指点。 崔昭擺手:“要说起这些配饰,我也只是门外客,我哥哥比我精通多了,我算是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孟子真看了崔衍一眼,抬手道:“看来我还要谢谢身后的这位大师。 他面色正经,没有半分打趣的意思,崔昭看着他,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崔衍:"" 这笑声就像钉锤,一下又一下敲在他绷紧的弦上,震得人发晕。 他们两人倒是意外地聊得来, 崔衍指尖微动,出声道:“我也只知道些皮毛罢了。 他走上前,彻底将崔昭挡住,而后拿起孟子真手中的两枚玉饰,解开绳结,红线在指间绷直环绕后,轻巧将两块玉石係在一处,上下挂着 绷直环绕后, 崔昭绕到一旁,想看他怎么打结的,但脑袋刚探过去,便莫名被他的手肘抵住,轻轻一推,她就被迫缩头,退回半步, 如此反复两次后,她终于挤过去,但崔衍也系好了, 他将绳佩递给孟子真,抬手间恰巧将崔昭挡开,他道:“红绳確实有些粉旧了,但可以用绳结暂时加固,不是长久之计,但至少能安然度过这场宴席。 孟子真抬手:“多谢少卿相助。 崔衍道:"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你我都是同僚,这点小事不算什么,时辰不早,该赴宴了,孟主事可要与我们同行?’ 孟子真并不愚笨,他能听出话外之意,正准备找托词拒绝时,崔昭又探出头道: “一起吧,这么长的路,一个人走多无聊 啧。 很多时候,崔衍都想把崔昭的好心团在一起,存放自己身上,这样她就不会胡乱赠出去了 世上许多因缘,就是这样东赠西赠,赠出来的 毕竟,不是谁都像他和崔昭一样缘分命定,纵然没有亲缘,但在她还未出世时,他们就已经注定是兄妹了, 只是,崔昭若是愿意和孟子真来往,不也是她自己的意愿嗎,他又何必干涉 一个呼吸间,崔衍已是心念百轉,只是答案并不明晰。 听崔昭这般开口,孟子真也不好再推脱,只能点头:“那便一路吧。 崔衍回神,抬手道:“请。 这一路,崔衍走在中间,崔昭和孟子真分列两側,在她和孟子真闲聊之前,崔衍先开了口,和孟子真谈起公务 直到入了宴厅,崔昭也没能和孟子真说些什么。 曲水流觞宴在宮中举办,用的是王皇后自己的花庭,如今正值夏日,庭中芬芳满园,偶有花蝶穿过,中间是早前专门修筑的曲水池台 池畔放着软垫,又有籁簌泉流环绕,水上湮着褐色木托,池底清澈,数尾小鱼穿流而过,撞开点缀的花束 整个庭院谈不上华貴精致,但十分有生机,光是走进,崔昭就有种清风拂面、神清气爽的感覺, 花庭中已经坐了不少人,男子崔昭大多不認识,想来是朝中官员,女子她便認识许多,但除了谢婉清之外,都不算熟悉 只是郑相宜和万思思对相看无意,都悄然推了,是以这次并未出席 那些人各自聚在一处清谈,见崔昭三人入内时,没忍住,悄然側目,又很快收回 崔昭不大意外,他们必定是在看她。 她并非崔氏亲生子辈的事,早在前几日传遍京都,就连郑相宜和万思思这般不爱掺合流言的人,都有所听闻,还前后上门探望过她,见她无碍后,这才放心离开 他们应当没想到她今日还会来, 崔昭轻叹,王皇后先前给她送了如此贵重的生辰礼,她又怎能拂面不来。 不远处,王皇后正与谢婉清等人闲聊,有宫人上前低语后,她便看向花庭入口,见到崔昭二人与孟子真一起进来时,两眼一亮, 她心想,她还没给二人介绍,他们便已经认识了吗? 有人忍不住道:“没想到,崔少卿当真会来,这样的宴会,他以往都会推掉的。’ 谢婉清莞尔:“因为他妹妹来了,她一到,他必定也会到。 那人有些吃惊:“可崔昭不是已经" 说到这里,她意识到什么,立即收声,没有再说 开宴入席前,自然是要先拜会王皇后的,崔昭三人一并走到花亭前,抬手福身:“皇后日安。 王皇后莞尔,眉眼弯起:“庭中小宴而已,不必拘礼。 她看向崔昭,眼中笑意不减:“崔昭,生辰日送你的玉组佩可还喜欢? 这话一出,赴宴的人大都变了神情,忍不住看向崔昭,就连谢婉清都有些意外 崔昭立即道:“多谢殿下厚爱,玉佩莹润秀美,自是喜欢的。 王皇后颔首:“喜欢就好,我可是选了许久才点中这玉料,清透华蕴,很衬你。 崔昭实在意外,她也不知道王皇后为何对自己颇为青睐,难道只是因为太学的事: 正思索时,又听她道: “说来,你母亲也很喜欢这种玉料,如果她要送你生辰礼,想必也会挑这个。 崔昭抬眸看去,只对上一双温柔的笑眼,心中頓时明了 原来她和母亲是旧识么 崔昭回神,这才道:“殿下心善,臣女便代母亲谢过了。’ 王皇后看着她,颇有些怀念,意味深长道:“我始终都覺得你和你母亲是最像的,不论旁人怎么说,在我眼中,你始终是她的孩子。 这话说出来,言外之意已经十分明了。 崔昭也扬起一个笑:“我与殿下,所见略同。, 千皇后展颜竿开,能看出心情不错,她同头道;‘ "时间也差不名,该开寡了。 这话说出,就像是一直在等崔昭一样,她人一到,便可以开宴, 宫人陆续上前,将众人引到曲水旁落座,又有人往木托上擺放琼浆与糕点,偶尔还会夹杂几本诗册 众人心中明了,这次宴会是来相看的,若不想来,完全可以推拒,愿意出席,便也默认有寻觅良缘的心思, 曲水旁的软垫不分男女,也不分位次,可以混坐,只是崔昭被宫人带着,丛到了曲水排头,崔衍自是要和她丛一起的,刚屈膝跪丛,身旁便聚了些人 崔昭轉头看去,只见崔衍左邊的位置空悬,附近几个女子正在笑谈,像是闲聊,可谁都没有离开,都准备落坐他身旁, 她眨了眨眼,收回目光,抬头一看,便见孟子真独自在对面坐下。 曲水为圆,她坐的是排首,他坐的便算是排尾,周围几乎无人与他交谈,不过他也不在意,自在落坐后,便开始打量这曲水台,想来是第一次见 孟子真確实是第一次见,他看了看略显狭窄的台面,又看过漂过的木托,一时有些疑惑,不知筷著在何处, 正寻觅时,余光瞥见对面有什么晃动,他一顿,抬眼看去,却见崔昭把手放在腰侧,正悄悄和他招手 他有些不解,便见崔昭按住台面的雕花纹,轻轻用力,便将凸起的花纹卸开,原来内里是中空的,筷著、木夹和长盘都放在下方 她取出碗筷,默默竖起个大拇指,朝他摇摇头,又郑重点头, 像是也不理解这多此一举的摆设 "' 孟子真觉得有些好笑,但也只是在唇角抿了点笑意,而后照例揭开纹路,从中取出餐具 动作间,他又抬眼看了崔昭一眼。 其实在收到请帖时,他就听侍郎说过,贵人想给他和崔家六娘牵线,但也并无强迫之意,只是觉得他们十分合适,所以才动了念头,想讓他们在宴上结识 他家境贫寒、子然一身,在此之前,并不觉得自己和一个贵女能有什么合适的地方,故而也没放在心上 但不知是什么原因,自从知道这个消息后,他便开始到处听到崔昭的消息,好像身邊人突然中间都在议论她 她在京中流传许久的趣事、逸闻,甚至是关于她的流言,全都一股脑灌入他的脑子 谁都说,她不像贵女。 而后他才知道,原来从崔府寿宴开始,便有人猜测她的身份,众人这才开始谈论她, 直到前几日,对她的推测才终于有了定论, 如今看来,她似乎也并未因此受困。 他放下碗筷,朝崔昭点头致谢,她也点头,表示不用, 两人一举一动,其实已经算得上隐晦,可这仍旧落到崔衍的眼中,尤为醒目, 他一时无言,也没注意到身旁坐了谁,只是觉得有些潮闷 直到王皇后入座,同众人飞花吟诗,谈笑许久,他也没能从这番心绪中调轉, 曲水每转讨一圈,他至少就西看两人十次 孟子真就坐崔昭上游,遇上复杂些的吃食,他便会先看她,待她用上木夹或是竹筷吃过后,他才会学着动手 他显然也注意到崔昭爱吃什么,宫人从他身侧摆上佳肴时,他也会动一动托盘,让她夹得容易些 偶尔轮到崔昭接诗,她停顿时,他也会出声提醒,王皇后更是乐得如此,连点了两人数次,直到他们都答不出时,才会笑着让他们小罚一杯琼酿 两人之间,似乎蔓延着一种无声的默契。 这样的默契里,似乎是不需要一个哥哥存在的,若不然,崔昭也不会一次都没看他, "没枨到,他们倒是很般配。 身旁传来一道女声,崔衍侧目看去,这才发现坐在身旁的人竟是谢婉清。 崔衍坐姿清正,指骨如梅,上面圈着一枚青白的玉环,他没有回答,而是垂眸托住衣袖,顺手将崔昭吃了一半的糕点推回原位 谢婉清也不挫败,只是含笑道:“崔娘子看起来确实喜欢吃些甜食,我方才取了最后两块青玉糕,甜而不腻,劳烦郎君问一问崔娘子,可要一二? 若是以往,崔衍是不会问的,可他入座后便没和崔昭说过几句话,现在借口来了,他自然要问。 “劳谢娘子记挂家妹。' 他侧身按上崔昭的手臂,她顿了片刻,才转过头来,面上带着些笑:“怎么了?‘ 崔衍打量着她的神情,道: “谢娘子取了几块青玉糕,问你要不要吃一些? 崔昭后仰,越过他看向谢婉清,向她点头致谢后,对崔衍道: “我方才吃了不少,现在很饱了,你们吃吧,你也和她多聊一聊,不必顾及我。 " 崔衍静静看她,片刻后,她转回头,看花、看地、看水,清咳一声,就是不看他 他将瓷盘推回,道:“多谢娘子美意,她吃饱了。 “无事。”谢婉清莞尔收下,打趣道,“崔郎君也不必感慨,女儿家若是有了中意的人,是顾不上哥哥的。 这话传到任何一个兄长耳里,都只会引来一个无奈的笑,但崔衍不同,这话在他耳里无异于挑衅 他垂眸,淡声道: “哥哥与其他人总不一样的。 谢婉清轻笑:“郎君说笑了,这两者怎么能同比,一个是亲人,另一个一一是心上人,这从根本上就是不同的。 她看向潺潺流水,感慨道:“不过兄长也一样,不是吗?有了心上人之后,也是顾不上妹妹的。 “是么。”崔衍侧目看她,“若是谢娘子,是觉得兄长重要,还是心上人重要。 谢婉清一证,笑道:“二者不可比较,自然是都重要,但其中也有不同 若要我来说,便是就事论事,不同的事,便有不同的重要。 崔衍放下筷子,扬眉问道:“愿闻其详。 他确实不理解其中的分别,对他来说,就算都是亲人,也不会有比崔昭更重要的 谢婉清见他如此认真,心中意外,也不免觉得这模样有趣。 她道:“若是两人一起邀我同游,我会选心上人,若是一同向我求助,我会先帮兄长。”这样吗。 崔衍收回目光,那对他而言,就没有区别,同游的人是崔昭,偏帮的人也是崔昭。 那她又是怎么相的? 崔衍眸光微动,又开口问道:“谢娘子,若你的哥哥不是亲哥哥,在他和心上人之间,你还会这么选吗?‘ 谢婉清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没忍住看了崔昭一眼,宽慰道:“应当也是一样的。 崔衍应了一声,收回目光,他知道,对谢婉清来说,一定是不一样的 亲缘就是如此重要,光是凭借一身相同的血,就足以区分旁人和彼此,即便是死,入了地府,这一身血脉也不会更改 勾魂鬼上来,一眼就能认出,她是他的妹妹,他是她的哥哥,然后将他们带往一处,而不是以为他们毫无关系,让他们各自分开, 这样的牵连,他以前也有的。 但现在,他连表亲都不如,又如何能抵过所谓的心上人, 崔昭以后也会为了心上人,和他分别吗?但她说过,她不想成亲的 不想成亲,就可以一直和哥哥在一起,像以前那样,住在只有他们的宅邸、睡在他的臂弯,满心满眼都是哥哥。 崔衍只觉得心中越发潮闷难耐,时而鼓胀,似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用过膳,他正要和崔昭说些什么,还未动身,便有宫人上前。 “崔少卿,皇后请您过去,她有些话要说。 崔衍一顿,望向起身的王皇后,还未开口,崔昭便道,“你先士吧,我大高追看天 崔衍只能点头:“不要走远。 崔昭摆手:“知道知道,我会待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待她离开后,崔衍才跟着宫人去往长亭,同王皇后见面,此时她身边除了三两个宫人外,再无其他 一见到崔衍,她便弯眸:“坐吧,瑾之。 崔衍行礼后才落坐,他等了片刻,王皇后也只是拉着他说些家常事,像是在闲谈,他觉得不对,便道 "先前宫人说殿下有事要问,不知是什么?‘ 王皇后两手合拢,忍不住笑道:“其实没什么要事,只是想把你支走,好让你妹妹有空和人相处 你在她身边,像座玉山镇着,谁敢同她说话。 " 崔衍看着王皇后,一时无言,而后立即转头看去,崔昭确实还在他视线中,但她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孟子真。 王皇后很是欣慰:“我就知道昭昭喜欢这样的人,当初还担心是我乱点鸳鸯谱,如今看他们谈笑,我也算放心了。 见崔衍不语,她道:“当初听说你姑母说,她想找个和你一样的男子时,我立即就想到了子真,怎么样,是不是和你很像? 崔衍的视线落到二人身上,许久才回转。 “殿下谬赞,臣不若孟主事年轻意气,想来不像。 王皇后疑惑:“是么,倒是很多人都说你们像,不过性情确实有些出入,孟卿太直了,不如你柔滑多思,但你不觉得这点反而和昭昭很像吗? “夫妻之间,一定要底色相近才行,这才能共进退,否则以后容易同床异梦, "如此一来,孟卿气度像你,但是底色像她,一定很合昭昭的意, 这些话如同魔音一般,带着利齿,一点点刮过他的耳膜, "你看,他们方才在曲水台上多默契,现在又聊得这么开心,若是能成一桩良缘,往后去了九泉,我也不愧对你母亲。’”她总共就留下两个孩子,我自然是不担心你的,你前景大好、婚事更是好议,可昭昭不一样,我也希望她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崔昭的幸福,可以落在哥哥手里,当然也可以寄托到夫君手中, 夫君、妻子、哥哥、妹妹 王皇后看他,有些了然:“看来,你这个做哥哥的不满意他? 声音如同从天边传来,崔衍一时听得恍惚,难以分辨,可崔昭的笑声又像是近在咫尺,震得他心神散乱 他咬住舌尖,好让自己回神,片刻后,他开口 是,我不满意。 喉口微动后,他道:“但一切以家妹的意愿为主,她要是有了心上人,我不会阻拦。 真的吗?他忽然自问。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谈笑(二合一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2个霸王票、967瓶营养液 全歌苗革 ¥10 AAA小响而上级受力老。 1 AA^ 88、冤枉“崔昭,我... 88、冤枉“崔昭,我 "怎么在这里嗯鱼?" 崔昭在亭中坐着,原本在想崔衍的事,余光一瞥,便见到孟子真坐在石岸边,手中拿着些细碎糕点,正洒下喂鱼 孟子真肃色道: “躲一躲清靜。 崔昭趴在阑干上,有些疑惑:“難道有人找你闲聊嗎? 孟子真:“没有。 崔昭一时失笑,她脆声道:“我也没有。” 孟子真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似是在斟酌用词:“流觞宴不就是用来相看的嗎,现在才是真正开宴,你可以去和别人聊。 他顿了一瞬:“只要你愿意,没有人会拒绝和你闲谈的 他坐在这里,倒不是真的要躲清静,只是想躲开那些宮人,他固然感谢王皇后的记挂,但也确实不想因此耽误崔昭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是来赴宴 “我有这么会聊天嗎?‘ 崔昭轻笑一声: “我性情出格,好多人都怕我呢,以前我是崔家女,他们还会上来问几句,如今我不是了,就门前冷落咯。 如今她的身份尚未定夺,虽然仍旧待在崔府,受人称一声娘子,但肯定不能做回崔家親生女,这已经足够劝退許多人。 孟子真看她:“崔娘子看起来好像不大在意。‘ 崔昭点头:"本就不想要的东西,失了也无所谓。一辈子不成婚也无碍,等我老了,也收个和我一样聪慧心善的徒弟,晚年生活也很美的, 崔昭拜师学医的事,孟子真是听说过的,思及此,他有些失笑:”娘子是自己夸自己,还是替老师夸自己?‘ "都有,我也只是说出了老师的心声。”崔昭毫不羞赧,”这么算一算,以后还得好好赚錢,要养两个人呢。 孟子真有些好奇:”还有一个是谁?’ "崔衍啊。”崔昭指了指远处,“好歹也是我哥哥,万一他也没成親,晚年就交给我了。” 孟子真是真的笑了:”娘子和令兄,好像只差五岁,更何况,他不可能会沦落到靠别人的地步。' 崔昭听出些意味: "你很看好他? 孟子真拍了拍手,将糕点都洒上水面,起身走到亭中:“崔少卿不需要别人看好,旁人的眼光不会影响他的仕途。 他顿了顿,还是开口:”如今朝中局势紧张,世家子弟中,只有你哥哥还在往上走,这已经不靠简单的看好了。’ 谈起崔衍,崔昭就来了兴趣:“不是从大理寺跳到吏部嗎,我记得还降了两级,如何算往上走? “”不是这个。”孟子真坐在她对面,有些讶异,”娘子还不知道?那在下也不便多说,这也不是什么密事,往后会知道的。 崔昭打量他:“你还挺会卖关子? 孟子真摇头,说得直白:“你二人才是兄妹,我只是外人,不好多言。' 崔昭轻叹一声,也没再追问:“我知道他不会靠我养的,就是说说而已 赚錢多難啊,我这个水平,要想独当一面,至少还得再学七八年,这几年里,只能啃啃老师和哥哥了。 孟子真浅笑:“崔少卿看起来是愿意的。 崔昭一顿,也笑了笑:“其实这句也只是说说而已,等他成親后,我就不会再问他要钱了。 旁人听了,或許会觉得夸大其词,但孟子真却是認真点头 "赚钱的确很難,尤其是在京都,我今早赶到皇宫,实在来不及,便租了车马,车马费很貴,我要攒半个月才够坐一次。 崔昭看他: “赶来?你住哪?’ “租住南城。 “难怪会遇上我们,原来是来晚了。”崔昭又问,“你住南城的话,平时上值怎么办? 孟子真面色不改:“辰时上值,我每日卯时起,步行穿过大半个京都,赶在敲钟之前到刑部。 崔昭震惊:“不能租近一些吗? 孟子真摇头看她:“不能,即便是租住,京都的房僭也貴如天價。' 崔昭忽然想起崔衍,忍不住问道:“在京都另立府门,是不是也很难?’ 孟子真点头:“难如登天,靠俸禄的话,我这辈子都只能住在南城,越靠近东城和皇宫,房价便越贵,甚至有价无市,少有人会搬離的。 崔昭一时有些出神,崔衍曾经说过,崔氏分家,或许就是这几年了,他说,等她两年后離开太学,他会带她去往新的府邸 不过短短数月,女学班没了,她也不再是崔氏子辈,一切颠覆。 分家不分籍,崔衍永远都是崔氏子弟,她却已经是无名氏了。 “以后崔衍成亲了,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叫他妻子嫂嫂。 “自是能的。”孟子真认真想了想,又道,“而且,我觉得崔少卿未必会成亲,他至今也没传出什么逸闻,说不准他也扑在公务上,无心风月。 见崔昭看过来,他又补了一句:“至少在遇见心上人之前不会。' 崔昭失笑:“你还是第一个觉得他不一定会成亲的人。 孟子真看向池面:”人生在世,不过白驹过隙,其实时间很短,没办法事事体会,只能将有限的时间,投入热衷的事上 以他的性情,若非心悦,绝不会将就成婚,而像他这样的人,其实更难动情。 崔昭看着他,有些意外:“孟郎君看着不苟言笑的,心思倒是很细腻。 孟子真展颜:“经暦的事多了,人就会如此,但能不经暦,便不要经历吧像崔娘子这般赤忱,其实也很好。’ 崔昭笑道:“像你也不差啊,人贵在自洽,孟郎君心性远超常人,如今朝中势乱,必定也有你大展拳脚的时候, 孟子真颔首:“那就借娘子吉言了。 两道身影立在亭中,谈得正欢,亭中忽而传来一点轻微的脚步声,两人一同回头,便对上一双乌眸。 崔衍不知何时到了亭中,此时正站在花藤下,倚着廊柱,垂眸看着两人,目光幽靜,看不出什么波动 崔昭轻呼:“你什么时候来的? 崔衍眼睫微动,上前道:“刚来,要散宴了,我来叫你。 崔昭有些惊讶,探头看向亭外,确实有人在准备离席了:“居然就散宴了,我们聊了这么久吗?’ 孟子真也有些意外:“应当没多久”你们聊了一个半时辰。”崔衍开口,“孟主事倒是和家妹很拇缆 孟子真一顿,而后悄然移开半步,道:“只是崔娘子善谈,兼顾在下而已,时间不早,我也该回家了,二位自便。 他向崔昭颔首后,便离开了小亭。 崔衍仍旧看着崔昭,她看着他,有些愠色,但还是抿了唇,同他一道告别王皇后,而后出宫,上了马车。 崔昭终于开口:“你方才不该那样说话,这样点孟郎君,倒像是他特意来与我攀谈一样,孟郎君并非刻意行事的人。”' 马车悠悠,两人轻晃,乌发垂在肩头,拂来动去,却也没撼动崔衍的目光。 他仍旧定定看她,良久オ道:“所以,是在宴上相中他了吗? 崔昭一顿,不知道他是如何想到这里的,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直言说没相中,倒像是在贬低孟子真,可若说相中,她也没有这个意向 片刻后,她道:“哪能这么论,我们只是在闲谈而已。若是多聊几句就是相中,那你是不是也相中谢娘子了? 原本只是一个比方,崔衍却觉得是欲盖弥彰,她以前从不会迟疑的 他只道:“我不是来相看的。 崔昭扬眉,她就是希望他来宴上相看,所以才赴宴的。 她道:“那咱们不是白来了吗? "不白来啊。”崔衍轻声开口,摩挲着指环,“方才的确是我出言不逊了些,你觉得孟郎君如何?’ 崔昭轻叹:“我们只是在闲谈”你觉得他像我吗?" 车中一时安静下来,崔昭看向崔衍,目光微动,他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几乎要将她看穿, 崔昭率先移开目光: "倒是有人这么说,但我觉得你们不像。 两人对坐,这次简行的马车不算宽敞,他的膝头不可避免地抵住她,他开口,声音轻缓,却又像是紧逼。 "哪里不像? 崔昭認真想了想,道:“长得不像,性情不像,除了同样高中之外,哪都不像。非要作比的话,我觉得你更像长袖善舞的奸臣,他像冒死谏言的直臣。 崔衍平静道:“但你更欣赏直臣。” 崔昭没有否认,只道:“像不代表是,我只是觉得你比他更滑手一些,在朝堂上,这没什么不好。’ “"不重要了。 他忽然开口,而后直起身靠近她,右膝略略用力,便挤进她的双腿,停在半途 “我听到你和他谈话,为什么觉得我一定会成亲? 他先前就觉得奇怪,不知道崔昭为何总想着离府、总觉得他不会管她,今日听到他们闲聊,这才了然。 简直冤枉。 窦娥有他一半冤吗,整个六月竟然没有落一场雪。 崔昭靠着车壁,动了动腿,想要移开并拢,但他横亘中间,她实在难收腿,只好放弃, 她道:“为什么不会?不论是家里、还是朝中,你都没有不成亲的理由而且以前祖母问起,你也说过,婚事全凭家中做主。 “那些只是为了离府的托词。 点漆般的眸子,静静看了她许久,而后直起身,带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情绪。”崔昭,我和你不一样,我已经没办法成亲了。 崔昭一愣:“什么意思?‘ 崔衍双唇翕合,到底没有解釋,只说:“如果你中意孟子真再等一等罢,等今晚过去,若一切无碍,我不会阻拦你。” 车中一时安静,两人各有所思 不可否认,崔衍心中有些抗拒,他不确定今夜会不会夢见孟子真,但他希望不会 萝见他和崔昭,就意味着他们当真会有未来, 崔衍也无法解釋这其中的浮躁与不愿,段临和陈璋都在梦中出现过,可他从没有过今日这般复杂的心绪, 不得不说,王皇后看人很准,也是真心要给崔昭择选夫婿。 孟子真除了家世贫寒、性情过于正直之外,就连崔衍都挑不出其他错处,甚至于正直这一点,都和崔昭很合,因为她也是这样一个人。 至于家世,崔昭如今身份有变,两人再无门第之别,以崔衍的能力,以及孟子真的心性,他完全有余力提拔这个妹夫,只要能往上走,其余的便都不那么重要 不论以前还是现在,孟子真都是最合适她的人,甚至这整个流觞宴,就是为了给崔昭拉起这条红线。 可他不愿, 心绪起伏间,眼前忽然有些晕眩,熟悉的刺痛袭来,他终究还是闭目轻叹一声 他蹙眉看向窗外,一点暮色悬在天边,昭示着夜色到来。 车马摇晃间,他抬手扶额,崔昭察觉不对,立即凑上前看:“崔衍,崔衍 恍惚间,他倒在她的肩头,耳边的呼喊也如同隔着层潮水,闷闷传来,但仔细听来,并不是在叫他。 崔衍猛地睁眼,入目便是烈日与波光,但并不刺眼,潺潺溪水从眼前流过,拉开一道水幕,水幕之外,是崔昭低下的头 她半跪在溪边,看着躺在溪中的他。 “孟子真,我承认你水性好,可以出来了!" 又或者,她是在看孟子真。 哗然一声,孟子真从水底浮游起身,手中握着两尾鱼,湿身走上溪岸 他解释道:”你喜欢吃鱼,我就多抓些,不是在显摆水性。 崔昭蹲在岸边,身旁是一处篝火,她仰头看他,眼里带笑:“好吧,你抓鱼的本事也很好。 这是一道和以往都不同的目光, 不是看段临或者陈璋,也不像看他,这是一道独属于孟子真的目光,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冤枉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8个霸王票、1488瓶营养液~ Heimdallr。 X5 若化链迭 41635160 X5 90、无梦夫君就比哥... 90、无梦夫君就比哥 崔昭大吃一惊,这是什么? 她只是走在身旁,似在沉思,可到底在沉思什么、她不说,便没人知道, 崔衍侧目看了一眼,没有开口,两人就这般安静地回到宅院。 进了门,崔昭打算沐浴更衣,转头就瞥见崔衍走向库房,她驻足,奇怪问道:“你去库房做什么? “取东西。’ 崔昭更好奇:“什么东西?” 崔衍已经进了库房,传出的声音便显得空灵起来:“一把琴。 崔昭不明所以,但她忙着去沐浴换衣,疑惑两声后,便进了浴房 她沐浴向来很快,这次却因为有心事,所以泡久了一些。 等她擦着湿发,推门而出时.残日已经落山,只剩一片紫灰色的天幕,晕着一点天光 院中,崔衍已经换上常服,正坐在朱栾树下,抱着怀里的琴调弦。 他们这个宅院不小,但伺候的仆从却不多,两人向来不喜欢太多人围着,入暮后,便只剩两个贴身的。 一个兰心,正在卧房整理,一个丰水,正在廊下点灯。 一盏盏灯火亮起,院中更加宁静,除了崔衍调琴发出的颤音之外,只余一点风声 崔昭走过去,一屁股坐到秋千上,还顺手捞了一块梨酥, “許久没见你弹琴了,怎么今天突然来了兴致? 崔衍没有抬头,手上不停:“不是我要弹,这是给你的。’ 秋千晃动的吱呀声一顿,她挪上前,惊声道:“又要学琴吗? 我最近为了考学,可是一个人没惹、一点错没犯! 崔衍低笑,没有开口,只以长指揉着细弦调试,奇怪的声音在他指下颤动,慢慢回到正常音调。 他这才抬眼,笑意未散:“太学要修六艺,等你课上学琴,要用到它的,我先看看这把琴还能不能用。 “原来是这样。” 崔昭松了口气,两腿一放,秋千立即晃了回去,枝头坠着的朱栾花苞也跟着轻摇。 她嚼着梨酥,静了片刻:“买一把便宜的不行吗?我琴艺很差,你知道的,不用特意修琴。” “不行。”崔衍话音平缓,“这琴是祖母当年送给父亲的,市面上能买到的都没它好。 太学学子多是世家子弟,这次能进女学班的 定然也都是京都贵女,她用的东西就算不是最好的,却也不能太差 琴是稀罕物,越好越贵。 换而言之,他们现在没钱买一把好琴。 崔府有钱,却不奢靡,各房例銀皆有规制,他们每月也都能领到份例,但算下来并不多, 祖母尚在,雖然还未分家,但各房都已经陆续开始打理自己的家产,他们除了例銀之外,还有额外的收入 但崔昭兄妹二人,家中无长,再加上之前年幼,尚不能操持家业,便一直只拿例银和一点遗留的分红 以他们现在的情况,要想买一把好琴,属实是要大出血,钱是有限的,自然不能在这里花太多 崔昭明白的,便也没再纠结这事,只是沉默下来。 她想,她还差五十两,如果能想办法赚到,就可以 铮然一声,崔衍开始调试另一根弦,手上不停,话却是对崔昭说的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崔昭收回思绪,又晃悠起来,秋千咯吱轻响:“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她想了想,认真开口:“我在想,成亲对我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听到这话,崔衍有一瞬的惊讶,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忽而低笑,眼中浮现些细碎笑意 崔昭跳下秋千,走到石案旁坐下,直直看他:“你笑什么?这是很正经的问题! 崔衍眸光微动, 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慨:“没什么,我只是在想, 天不怕地不怕的崔昭,也开始思索这些事了。’ 崔昭故作高深・“冬人言。我思故我在。 崔衍垂眸调着琴,笑意不减:“好。那你想出答案了吗?成亲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麻烦。” 崔昭答得干脆。 “你我从小长大,自然知道我是什么性子,在家都要被指摘,还三天两头进祠堂,更何况是去别人家。’ 彻底入夜,廊下的灯被一盏盏点明,晃着暖黄的光,映在两人眼中 崔衍看她:“那今天见到秦夫人和陳璋,你有什么想法? 崔昭趴在桌上,又拿起一块梨酥,塞进嘴里,含糊道:“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崔衍拨了几下弦,继续定音调轸,他没有催促,只道:“那就慢慢想。 崔昭想了半晌,指了指桌上的糕点:“在他们眼里,我不是崔昭,我是这盘点心,但我不想做点心, 可是一盘点心又能做什么呢?’ 这话乍一听弯弯绕绕,但意思却很明了 崔衍一顿,抬眼看去 崔昭沐浴不久,头发半湿,看似服帖地搭在脑袋上,却又有几根碎发从中翘起,家里人从小就说,这是反骨毛, 崔昭性子奇特,家里人也多为她的倔劲头疼,可他从不觉得。 都是头发,服服顺顺的有什么意思,错落挺翘几根才更有生机 崔昭没注意到崔衍的視線,继续开口, “在别人眼里,我是一盘点心,在祖母眼里,我是崔家大树中的一根枝条,母亲又说要做滚草’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凌乱无章,但只有她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这些都是属于“崔昭”自己的烦恼,其实与崔衍无关 于是崔昭停了嘴,又塞了一块梨酥,把话堵在喉口。 长大后,她有了太多不知道从何说起的秋绪,可又不知如何对崔衍开口. 毕竟,长大了,也该学会自己處理问题了 崔昭长叹口气,起身回到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算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要是还在关外就好了,每天只用想怎么烤胡饼好吃,没有这么多烦恼。” 崔衍停手,看向那道摇晃的身影,一时无言。 时间一到,少女的心事就长成了路边细柳,东一枝,西一条,到虑纠缠,繁杂无序,不再像边关的胡杨那般,只一个劲向上冒头 这样的心事,旁人拨不动,挑不开,只能静静看着。 崔衍以前就有所耳闻,今日却是第一次面对,也是第一次不知如何应答 仿佛越长大,他们便越没有以前亲密。 他罕见地沉默下来,崔昭却没有察觉,她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喃喃道。 “无拘无束的生活多好,你都不知道娘亲在塞外过得有多开心,都乐不思蜀了。” 语罢,崔衍目光微顿,手中琴弦发出一声诡异曲调,崔昭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然起身,看向崔衍 静了片刻,他开口:“我确实不知道。” 触及往事,气氛忽然变得凝滞,誰也没有再开口 崔昭抠着裙上纹路,默然許久后起身:“头发好像干得差不多了,我先回屋,你也早点休息。” “嗯。”崔衍垂眸,将琴横在腿上。 崔昭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欲言又止,神情懊恼,恨不得时光倒流,好讓她把话吞回去 但她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埋着头走到房门前, 她正要推门时,便听到一道轻缓的声線 “崔昭。’ 自从她不叫哥哥后,崔衍对她也是直呼其名,但和她说话的语调,总是和别人不同的。 她停住,回头看去。 崔衍坐在朱栾树下 ,身影溶在阴影里,空中明月倒映在地面积水中,被分割成数块,散落在他脚达 他并未抬头,神情難辨,手上仍旧不急不缓地擦拭琴身尘灰,声音隔着寒凉的水汽传来,却并不冷 他说:“少年时光珍贵,忧虑太多,反而会错过眼前。 “你只需要好好准备考学,如母亲那样享受学堂就好,其余的事,哥哥会处理。’ 不论是她,还是他,都已经许久没有用起哥哥这个称谓。 几乎没人知道,他们之间,其实横着一道不知如何修复的裂痕。 崔昭視线落下来,手微微攥緊裙侧,应了一声,而后推门,闭拢 庭院中,崔衍仍旧在擦拭琴身,长弦在锦帕下不时发出细响。 风吹过,枝头-朵朱栾花苞被拂下,正好落在琴弦之间,散着幽微清香, 崔衍垂目看了片刻,将它捻起,放到石桌上,继续拭琴 门里门外,皆是同样的沉默。 只是一个盯着帐顶,一个望着旧琴。 偶尔提到她这次的成绩时,他便会侧身,露出她的身形,同人介绍,崔昭倒也不拘谨,坦然答话 两人如此走走停停,到了门前,竟是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 “到了。”崔衍终于得空,抬头看向上方。 太学正门前有石梯数阶,并未塑像 ,匾额装饰雅致,上书“太学”二字,遒劲有力,颇具风骨 此时,前三甲的文章, 就张贴在正门前的告示栏上,不少人聚在那里品读,气氛火热 崔昭收回目光,只摸摸鼻子,道:“就送到这里吧,太学里连仆从都不讓带呢,我自己去就好。’ 崔衍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没有戳穿,顺势点头,把书箱递给她:“好,午后散学,丰水会在碑外等你。” 崔昭摇头:“不用,今日我和相宜有约了。那个,你先前说涨零用钱的事.” 崔衍扬眉,点了点她提着的箱子:“涨了,在你荷包里,你从来都不爱挂这些。’ 崔昭好动,什么压裙环佩、流苏荷包,通通是妨碍她的累赘,麻烦不说,碎了丢了更是心疼,所以她不常带。 崔衍打开书箱,整齐的书本下,压着一个双鲤荷包。 他垂眸拿起,两指随意绕过丝绦,而后微微拉开她腰上帛带,穿绳挽丝,将荷包系在她腰上, 动作快而自然,没有碰到她,荷包就已经系好。 他顿了片刻,又系了几枚环佩上去,道:“在外面,饰物不仅是饰物,有时候也代表着身份,还是挂着好。” 看碟下菜,自古都有。 系好收手后,他道:“今天不要逛晚了,早些回家。” 崔昭掂了掂荷包份量,很是震惊:“这是我一天的花销吗?!" “想得美。’ 崔衍毫不留情,淡声道:“这是你一个月的花销,先前教你看账,自己也要会用才是,花钱多少,心里要有数。” 他顿了片刻,抬眸看她:“不够再和我说,也不必亏了自己。’ 崔昭捧着钱袋,点头如啄米:“好好好! 见她这样,崔衍也觉得好笑:“钱串子。去吧,我也要回去上值了。’ 崔昭见他离开,悬着的心也放下,三两步跨上阶梯,进了太学。 另一边,还没走几步的崔衍停下,而后转身观望片刻,等她身影消失后,才不緊不慢地走上石阶。 他同众人一道站在木栏前,垂眸读起那篇《三春乌燕赋》,目光专注。 进了学堂,崔昭随意挑了个位子坐下后,便转头打量起来, 女学班讲了一十人、一间学堂就能突下,一眼看夫。几.平都是京中旧识。口是和她向来玩不到一起。 同崔昭的好奇相比,其余人的神色便复杂得多,少见喜色,更多的是垂目默然。 进太学是一件极有非议的事,不少人并非心甘情愿考入,若不是因为王皇后敲打,家中不得不举荐,她们也不会坐在这里, 崔昭看到一半,对上后桌的视线,才发现她是个生面孔1, 这人打扮不俗,坐姿端正挺拔,没有散发插钗,而是梳了一个高馬尾,穿着一身轻便的衫裙,扣着护腕,看着颇为神气 崔昭好奇,多看了一眼,那人发现后,也直勾勾看着她,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对视了好半晌, 崔昭顿了顿,道:“我叫崔昭.” “万思思。”女子答得很快,神色却有些木楞。 崔昭觉得有趣,这人的装扮,一看就是武将之后,她正打算深聊,便见一位身着儒袍的师长推门而入,钟声也在这时响起,众人立即噤声, 来人面带笑意,气质亲和,唇上留着两撮八字胡,不显迂腐,反倒有些令人不反感的滑头和机敏 同他一道进来的,还有一位绿衫女子。 师长看过众人,面带笑意,开门见山道:“我叫赵兆,是大学博士,也是诸位以后的经学课师长。’ “这位一”他指向身旁的那名女子,“诸位应当识得,她就是谢婉清。’ 京都的人,尤其是女子,几乎都听过这个名字。 谢婉清,年方十九,京都有名的才女,通诗词,懂书画,尤擅琵琶,颇得王皇后青睐 赵兆解释;“今年特殊,我们便依贵人提议,特請了谢娘子来做助教。 谢婉清向众人颔首,行了万福礼,眉目含笑。 雖然没有多言,但出落大方,举止有礼,就连崔昭都对她生出几分好感。 见谢婉清出现,众人神情才缓和不少,毕竟连她都来了太学,旁人还有什么好非议的,再议论,也论不到自己身上。 赵兆道:“来了大学,就都是同门了,不如互相认识一下。’ 其实大半人都五相眼熟,即便没有交情,也曾在某些宴会上见过,认识起来倒是很快 最让崔昭印象深刻的,自然是她的后桌,那个一脸正气、名叫万思思的姑娘。 她父亲三个月前才调到京都,她也才来不久,人生地不熟的,想要交些朋友,所以才考进太学。 这倒是一个十分特别的理由。 赵兆点头:“万娘子平日喜好什么?抚琴、看书还是读诗?诸位私下小聚时,或可一起。” 万思思听到小聚,立刻看向众人:“骑射习武,平日若有小聚,我可以同去。’ ‘习武”赵兆沉吟,目光在下方搜寻,一时无人应和。 突然间,一只手举起,腕上银环闪着细微的光。 “我也喜欢这个。’ 声音清亮,带点笑意,赵兆循声看去,不免失笑:“崔昭,你会练武吗?’ 崔昭收手,答得自然:“不会,但是和我喜欢不冲突啊。万娘子要是愿意,可去我府上射箭,我家里什么长弓都有。” 万思思愣了一瞬,转头看向她,抿唇应下:“好。 崔昭扬眉:“那就定了。” 有人接话,不至于冷场,赵兆也乐见,他摸了摸两撮胡子,待所有人都介绍过后,才重新开口。 “如此,便都认识了,今日除了互相熟悉之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转身,抱起一个一臂高的木盒放到桌上, 那就是送信花笺。” 众人觉得新奇,便探头去看,可转来转去也只是一个普通木盒。 赵兆拍了拍木盒,解释道:“这可是今年准备的新奇玩意。” 古往今来,先贤皆爱以信手谈,太学便决定效仿,以此结友。 只需取一张字条,在上面绘出代表自己的信物,可以是一朵花、一根草,或者一个笔画,但不能写真名, “画好后,放到箱中,再轮次上前抽取。 抽中誰,谁就是你未来一年的笔友,与此同时,也会有抽到你信物的人,给你写信。” “只要不暴露身份,信中可以随意言谈,不必顾及身份、地位,只从本心,以文会友、以诚相交。 赵兆说完,看着这盒子轻叹一声 这是为了兼并而设,本意是想抛开门第之别,搭起寒门与贵子的同门情谊,男学子甚至是一人抽五张,至于是否有效果 e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0章无梦 感谢小天使们的7个霸王票、1222瓶营养液- 扑逃躺三正 X10 欢喜的彩狸 X5 hyh 土豆最好吃X5 杰西X1( 柏霖雨路, X1 比一更多一点,比二合一少一点,算一点五更(bushi 没想到上一章会引起争议,在这里说一下 首先崔昭崔衍之间肯定是彼此粗箭头,角色栏都只有他们,做的这些梦里,崔昭没有回过任何一个人,即便她现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也不代表有人能超过“崔衍”的地位。 面对孟的那句话,她在文中的反应不是害羞,而是有点尴尬和不好回答,后面孟让她不要多想, 也是打算维持在朋友关系的,所以两个人都心照不宣装没听到,总不能在逃命干正事的时候,突然开始感情纠葛。 至于牵手,按照昭和孟的性格,不可能一直牵着不放,崔昭不是这种人,孟同样不是,而且在逃命的时候牵手走,是不合剧情逻辑、角色逻辑的,后续描写都是崔衍的视角展开,什么披星戴月,并肩同行,都是他套上的词,逃命没有这么浪漫,两个人顶多是在走山路的时候互相帮衬,在他眼里就成 了一直牵着不过也是作者的锅,用了换视角的写法,但这样更能体现崔衍满出来的心绪,斟酌之后不打算删改。 其次是本文慢热的问题,其实免费章的时候就有读者提过,现在这个写文市场,慢热确实是不引人的,作者比大家更知道慢热不卖座,会劝退不少人,在开文之前,也反复纠结了很久,但还是这么写了,所以读者觉得慢热我都接受 看过我其他几本的读者应该知道,我每一本感情线的节奏和写法都不一样,因为cp不一样。 哥妹这本和其他cp不同的地方,就是关系和感情,因为天然的羁绊,他们早在其他cp认识之前,就已经把对方看作最重要的人了,这种感情不能简单定义成亲情或是爱情,但肯定是“爱”,但是对读者来说,衍昭之间浓烈的情感是陌生的,因为不认识他们,很容易会有“兄妹很多,他们怎么就这么 爱了”的想法,会让cp大失美味,本人不允许,所以写得很细,现在大家觉得情感浓烈,能够投入进来,就是上卷一点点铺出来的。 个人认为,只单纯用几句他们是兄妹,从小长大,对彼此感情很深来描述,是没有办法展露这种情感的,也没办法让大家相信后续会写的高潮剧情,所以分了上下卷来递进(是的…… 本文情感高潮并不是做梦,这顶多是个转变过渡),多方老量ウ下,洗了汶个节奏和写法 最后,还是会继续按照大纲写下去,写文看文的初心都是开心,如果觉得有疑虑的话,可以停下来囤囤文,观望一下后续再看,不论如何,还是感谢所有追更到现在的读者,peace & love 我打算开的新文,威以趣的小天伟占讲夫山藏一个吧 91、窥视贤夫远在天.. 91、窥视贤夫远在天 崔昭大吃一惊,这是什么? 她没说过! 崔昭想要开口解释,又发现崔衍确实符合方才那些词,于是无力闭嘴。 崔慈解围道:“这有什么怪的,有这么个兄长,又被他从小带大,心中自然会以他作标准,想找个一样好的夫婿 不过,昭昭,像你兄长这样的人可没几个,不好找啊。 “可不是呢。”秦夫人立即接话,她看向自家儿子、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 待人到了,她继续道:“小时候、不少人说我儿和三郎有些像呢。 崔昭一顿,转头看去,陈璋虽然有些內向拘谨,但模样确实周正清秀,可要是和崔衍比起来,实在看不出哪里像。 她忍不住看向郑氏:“大伯母,真的吗? 郑氏微妙沉默了一瞬,才道:“以前是有人这么说过,只是” 她望向秦夫人,笑道:“只是幼时都有些安靜,性格比较像罢了。你还没见过三郎吧?等他来了,你再看看,男儿也十八变啊。 秦夫人连吃两番闭门羹,心中已是不愉,可又不敢表露,只能把埋怨落到崔昭和崔衍头上 一个还没到场,就把他儿子比下去,一个到了场,但举止做派都十分出格。 要不是为了攀上崔府、攀上崔衍,她岂能看上崔昭?! 秦夫人不顾儿子暗示,又道:“说来,三郎样样都好,但怎么还未定亲?我还等着送礼呢。’ 崔慈听出她的口吻,面色当即淡下,只道:“正是样样都好,才难定下呢,不过,他可不用上门去攀谈。’ 秦夫人一时语塞,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便被崔老太君打断。 “雨停了。’ 一时间,众人噤声,转头看去,她正望向亭外,雨已经停下,只有檐角不时滑落的水珠 “原本只是来此避雨,怡巧遇上这事,倒让诸位拘谨了。” 语罢,崔老太君起身,将檀珠串套回手腕,看也没看秦夫人,只望向崔昭。 “也别说祖母专横,世家公子中,不是没有这样的人,我会寻一寻,也会把你的要求告诉崔衍,让他跟着一起找。” 崔昭一愣,不得不解释了:“祖母,那是小姑姑说的,不是我的原话!” “不重要。’ 崔老太君看她,目光深深。 “找到了,可就不能推脱了。不要以为考学的事够出格,就能吓退其他人,今日你也看到了,豺狼食肉,可是不管陈腐的。’ 她侧目看了秦夫人一眼,便动身離去,数名侍女连忙跟上。 出了观鱼亭时,她的声音远远傅来:“快放值了,他们也该回来了,想聊就聊罢,待会儿记得来大堂吃饭。 郑氏等人立即起身送行,唯有秦夫人还坐在原位。 方才那淡淡的一眼,看得她心惊肉跳,不敢回头, 京都繁华, 世家盘踞,其中以崔、卢、郑、王、谢五家为首,坐立其中, 多年前,她阴差阳错与郑夫人相识,继而来往,两人私交颇好,后来,她随夫君迁出京都,去往地方任职,时间一长,便断了联系 如今因为陈璋科考的事,她又重回京都,一来二去,又和郑氏搭上,这一搭,就不免动了些心思。 崔氏嫁娶,向来讲究门当户对,大多是五姓內部往来,或是与名门新贵结亲,无论怎么排,都轮不到陈氏。 但凡事总有意外。 她与郑氏闲谈,得知府中有个崔昭,性情倔强、行事出格,婚事难议,很令人头疼 那时,她便动了心思,再得知她是崔衍的妹妹后,当即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促成这门姻缘, 她自是没见过崔衍的,可此人不需见,处处都能听到他的傳闻。 自幼聪慧,在京都颇有声名,八岁过童子科,十七参加春试,便一举夺魁,踏入仕途。 入仕第一年任校书郎,第二年便擢选入大理寺,从寺丞到如今的大理少卿,也不过两三年光景,凭的也是实打实的功绩。 绕是五姓世家的公子中,也少见这样的人,以后未来不可限量。 至于崔昭一一这可是他一手带大的亲妹。 崔衍幼时,父母便远赴邊关驻守,而后有了崔昭。 他十二岁那年,父母携女一道回京,途中惨遭匪祸,双双亡故,只留下一个年仅七岁的幼妹 听郑夫人说,崔衍对这个亲妹很是照顾,从小管她吃喝、引导她明理念书,事事亲力亲为,不假人手, 都说长兄如父,哪怕是真的父亲,也不过如此了。 对妹妹这样上心,待她成婚后,难道会不照拂妹夫? 她心中本就有些期盼,在知道儿子得崔衍相助后,便立即备礼,想借拜谢之名,为陈璋与崔昭牵线。 崔昭性子不好,声名在外,夫家难寻,但他们不嫌弃啊。 谁知道,兴冲冲上门,还没见到崔衍,倒先吃了崔老太君的闭门羹。 方才同崔昭说的那些话,分明是没把他们看在眼里,避也不避,直白点出他们是豺狼。 如今的崔府,太爷已经病故,便由老太君当家,她原先以为只是个寡言的老太太,谁知会是个这样的人 秦夫人终于从那一眼中缓过劲来,她转头看去,其余人显然对她冷淡不少,就连郑夫人都凝着眉,没有和她说话 她摸着茶杯,正思索如何破冰时,倒是崔慈先开了口。 “秦夫人,先前听大嫂说,是崔衍帮了你们,这才上门拜谢的,但我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夫人又带起笑:“这就说来话长了- 一阿璋,眼下姨母们闲谈,不好待在这,正好雨停了,你去别处看看吧。’ 陈璋愣愣抬头,而后应声:“好。 他正要離去,崔昭也再坐不住,起身道:“来者是客,我同陈兄逛逛。’ 说完,不管身后人挽留,快步同陈璋离去 崔慈抬起手,又放下,笑道:“这孩子就是这样,一点儿也闲不住。’ 秦夫人含笑点头,她当然知道,不然也不会让陈璋离开 “我儿与三郎的事,还要从考太学说起' “你能考进太学,是用了崔衍的手书?”崔昭有些惊讶 陈璋点头:“是,说来惭愧,太学试题虽不像科考那般繁杂,但也不浅,我那时学得焦头烂额,还是母亲去借了崔学长、 不对,崔郎君的书给我。’ 崔昭思索片刻,了然:“是我大伯母帮你们借的?” “正是。”陈璋有些赧然,“郎君的书,虽然笔迹不多,但极有章法,他把书都梳理了一遍,背起来很容易,而且草写的策论也极有框架,我学了不少。” 崔昭颔首:“那你们来拜谢是?’ 陈璋抿唇:“其实也不是大事,先前在太学,有同学的玉章佩不见了,而我怡怡是最后一个出学堂的,便都以为是我。” 他忽然沉默,同崔昭走过花.径,见周遭没有什么人后,才继续道。 “后来师长带人去搜寝舍,竟然从我们房里找了出来当时实在百口莫辩,老师也对我很失望,嘈杂之中,崔郎君正好从廊下路过。’ “他是来找院长的,碰上这件事,便问了前因后果,又找了些人来问话,一个下午便将事情查清,还了我清白。’ 崔昭点头:“原来是这样。, 提起旧事,陈璋不知想到什么,愈发沉默,闲逛的兴致也没了。 他正想问问崔昭,要不要找个小亭休息时,转头便又见到那双明亮的眼。 崔昭提起腰佩,在手里乱转,眼睛却是看向他,她直白问道:“同门欺负你啊?” 陈璋一时分神,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他站稳后,耳廓涨红:“不是欺负我,只是巧合而已,我怡巧是最后一个出学堂,东西怡巧出现在我们寝舍一个寝窒室两人住呢。” 他越说声音越小, 崔昭嘀咕道:“原来太学里还会有这样的事。” 她转头看向身旁人,宽慰道:“别这么想,这种时候自我欺骗,就是帮着其他人一起欺负自己。 要直面真相,承认就是有人欺负我,那又如何?还回去就是了!” 陈璋默然,但也没再否认:“我与母亲独自待在京都,不好与人结怨。’ 崔昭停步看他:“谁让你自己去了?” 她抬手画了两个圈,比划道:“远交近攻懂不懂?京都里贵胄多如牛毛,谁能欺负你,就一定有人能欺负他,你和比他厉害的, 结交,哪怕不动手,也能震慑。’ 陈璋小心问道:“可是,这种人怎么结交? 崔昭看他,神色认真,而后捧起双手,似猫的眼轻眨:“五十两,包教包会,不行再退。” 陈璋:“" 他的脑子有一瞬空白,似乎有什么东西流走了。 就像是上一刻还在和他聊人生世事,下一刻她就掏出了钱袋,说:今日有空,帮人,只要米。 可崔昭怎么会缺钱。 这应当是戏言,但他竟然不覺得拘谨尴尬,只覺得奇妙,沉默片刻后,他没忍住笑出声来,说话也放开不少。 “崔娘子,你真是人如其名一名声的名。” 行事出格、难以预料,丝毫没有贵女做派,却又不显俗气,总而言之,就是很不安分。 崔昭收手:“我是认真要赚这笔钱的,不是逗你,你想好后,随时给我答复。 陈璋有些意外:“你.也会缺钱吗? 缺。很缺。 但崔昭不答反问:“金万三是咱们大雍首富,他还开了饺子馆呢,五文钱一碗,你觉得他缺钱吗?’ 陈璋飞快摇头。 崔昭摊手:“你看,首富都不放过三瓜两枣,何况我们?” 看她的模样,陈璋忍不住笑出来:“好,在下记住了,若有需要,我一定求问。” 崔昭立即道:“别让崔衍知道。” 不过一段路的距离,陈璋已经对崔昭改观,如果先前只是硬着头皮搭话,现在就是发心地想要闲谈了。 他是见过崔衍的,也听过坊间对崔昭的传言,他之前总觉得兄妹两人大相径庭,今日一见,相貌性情仍旧不像,却有种说不出的相似。 或许是因为都很聪敏巧言? 他说不出来,但忍不住生出一点好奇。 “我现在有点想知道,你为什么直呼崔郎君的名字,而不是叫他兄长?” 崔衍是京都君子,规行矩步、克己复礼,应该不会同意才是 他的心里闪过许多可能,然而,转过头看向崔昭时,这些猜测全都消散了。 她又捧起了手,神色认真:“五十两,我向你陈述我的原生伤痛、家庭纷争。” *4' 看来是不该问的,但陈璋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他觉得不妥,便清咳一声,转头四望,目光落到院中一棵橘树上, 他连忙转移话题:“京中很少能见到橘树,这棵竟然还结果了,难怪刚才闻到一点清香。’ 崔昭上下打量他一眼:“三两银子,我摘几个给你,这可是正宗的江陵乳柑,全京都就三棵。’ 陈璋无奈道:“我是说,崔娘子想吃的话,我打给你0! 他这句话还没说完,崔昭就已经熟练上树,猴子都未必有她快。 杏白的春衫在枝叶间隐现,榴色纱裙飘扬,随意挽起的发带缠着绿叶, 她忽然压低枝头,露出一张白净的脸,两眼一弯。 “怎么样,三两银子五个,要不要?’ 陈璋看着她,心中一动,他鬼使神差点了头:“要、要吧。” 崔昭一喜:“我摘给你,拿衣衫兜着。” 陈璋回过神来:“不可用衣衫,这不合礼,崔娘子你等等,我去找块巾帕,顺便给你拿个梯子,雨后树干湿滑’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快步走了,崔昭也没听清,只知道他要去找帕子。 “那我等你啊。’ 她大笑,顺手摘了颗乳柑剥开,放嘴里尝了尝,然后被酸得一颤。 “怎么回事,前两天吃不是挺甜的吗,难道这个还没熟?’ 崔昭秉持着诚信生意的态度,又试吃一个,更是被酸到拧眉。 “呸呸呸!” 她在树上乱动,滿枝的雨滴便被震落,淅淅沥沥的,在这碎響中,又传来一阵雨打伞面的笃笃声。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窥视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540瓶营养液~ 予你成歌, X] KRYSTAL郑秀晶今天SOLO了嘛X1 KRYSTAL郑秀晶今天SOLO了嘛X] Cx003 X1 常 崔衍对郑相宜:坐,请坐,请上坐 来晚了,本章红包掉落补偿 我打算开的新文,感兴趣的小天使点进去收藏一个吧. 92、明悟一个令人恶.. 92、明悟一个令人恶 沙沙 街道的风灌入車中,将掌下书页吹得哗然作响,声音缭乱, 崔衍静望着丰水,眼如深潭,整个人如同一尊玉像般,端坐在这乱风与哗然中,一动未动 丰水眼皮一跳,下意识缩叵回肩膀,敛下笑意,眼中显出几分不安和疑惑,没敢继续开口, 好半晌后,崔衍才有了动作,他緩缓推开卷起的书角,许是太过用力,书卷上烘干的墨字被推散,乌痕沾染,在哲白的指腹拉出一道瑕疵 他启唇,輕声问道:“谁教你这么说的, 见他这副情态,丰水顿时意识到自己先前会错意,心中悚然一惊,立即勒马停在道旁 时辰尚早,街上除了卖早食的人外,没有多少行人 他放下缰绳,转向車中,立即解释道:“公子,没有人教,是我自己假机灵,说出这句无心之言 丰水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原来真是他想龌龊了,公子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他比谁都知道,崔衍最在意的人就是崔昭,自己方才却说了那样輕佻的话,无異于在挑衅 他心中狂跳,不知鼓起多大的勇气,才能看向崔衍。 崔衍是个顶好的主子,平日里从不苛责仆从,工钱也给得大方,更没有什么无理要求,但若是惹他不愉,后果也更骇人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私下针对崔昭的仆从,最后受了什么样的责罚, 他、他不会也要被这么拷问一遍吧 他心中大悔,说话都带了些鼻音,但还是垂头。 "公子,是丰水想得龌龊,竟误会您对娘子有那种心思,的确是我的错,不管您要怎么责罚,丰水都認了。 叩首时,他不敢再抬头,但奇異的是,崔衍没有大怒,也没有立即出声斥责,而是又安静了数息 不久后,又有一道略显奇异声音传来,不似崔衍平时的声线, 但确实是他在说话, "什么叫误会我有那种心思?我有什么心思? 丰水低着头,以为崔衍是在讥讽自己,心中更是一沉,脑袋埋下:“公子,都是误会,现在我知道了,您根本没有那种心思! 不要再用问句反问他了,他的小心脏实在承受不住,是杀是剐给个痛快吧! 崔衍还是那句话:"什么心思?‘ 丰水心弦一崩,全都認了,小声嚅嗫道:“就是、就是误会您爱慕娘子 車中响起书页摩挲的声响,缓慢又磨人, 崔衍声音仍舊透着那种说不出的味道: “为什么这么想。’ 丰水抬手擦了擦汗:“就先前,我和娘子去院里送药,您对她说的那些话, 说到这里,他又觉得冤枉:“其实也不怪我,任谁听了都会误会。 那种话,只有憋得不行,忍不住吐露情意的人才会这么说。 仍舊是安静片刻,崔衍问他:“哪种情,哪种意。 丰水纳罕,心情也平复下来,他小心抬头看了一眼,对上一双沉银般的乌眸,只是额发被风拂乱,崔衍的眼也遮在其中,时隐时现 他有些结舌,声音更小:“就、就是郎情和妾意,您知道的, "' 良久,崔衍开口:“我不知道。那些话有什么不对。' 丰水默了又默,最后破罐破摔道:“这、哪家哥哥会对妹妹说这样的话,这种话和‘’一颗心都给了你’有什么区别 更别说您还想和他们夫妻住一起,这像话噍 他嘀咕道:“感情再好的兄妹,也是不能说,这种话的,这就越界了。 崔衍垂眸看他,抚平书角的手忽停。 丰水想起什么,又看他,宽慰道:"不过您和娘子不一样,我先前也有些不自在,觉得古怪,但思来想去,您和娘子又不是親生的,何必纠结 他把自己心路历程说出来:"您看,那表兄妹都能结親呢,您和娘子连表兄妹都不算,根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又有什么不行的。 崔衍垂眸看他,喉头微动,没有回答。 原来在别人眼里, 哪怕他和崔昭还冠着兄妹的名头, 实际上也早就没了关系,所以无论如何都无所谓。 可对他们来说,过往十数年又怎么算。 因为这个妹妹,他真切恨过、厌过、疼过、爱过 他们彼此搀扶走到今日,他是真心把崔昭当成自己亲妹的,别人可以想得洒脱,轻易就能断了这份情谊,可他做不到 别人在山外,他就在山中, 真就如此吗?他心底忽然冒出另一道声音。 如果他真的这么高洁,只把崔昭当妹妹看,又怎么会有那样下作的反应? 千方百计避开她的婚事,仅仅只是觉得没人配得上她吗,若是如此,如丰水所言,他又怎么会对崔昭说出那样的话? 如果当真心思澄明 夢中潜入那些人的身体时,他就不会生出一点隐秘的愉悦,不会在崔昭靠近他们时恍惚,以为她靠近的是自己 更不会在她抬起手时,仔细感受她的掌心、 每次醒来,他都会刻意忽略这样的心绪,只专注她的未来,但人是骗不了自己的, 再不愿承认,他也越界了。 叮的一声,夏风刮过,吹响车铃,余音不绝, 他想,对他而言,崔昭就不是妹妹了嗎?绝不是的,无论什么时候,她都会是他的妹妹 那他现在算什么呢,一个觊觎妹妹的下作货色? 崔衍思绪混乱,全然分不清他对崔昭到底是什么感情,他只是不停在想,他怎么能这样对崔昭, 他把她从小带大,和她相依为命,背着她走过数载春秋,在她眼里,他是她仅剩的、最重要的亲人 他怎么能对她生出这样龌龊的心思。 崔昭是他的妹妹他不能这样, 让其余人知道了,京都人要怎么看待她?让她知道了,她又要怎么看待自己? 一个令人恶心的哥哥。”丰水。”不知静默多久,他终于开口. 丰水立即抬头,只见崔衍闭着眼,而后缓缓睁开,神色看似无波,眸底却荡着暗流 他道:“我和崔昭,只是兄妹而已,不论有无关系,都只是兄妹。 今日的胡言,我就当没有听到,你也咽回肚子里,谁也不要说,尤其是崔昭。” 丰水一愣,不敢仔细琢磨这话,只顾着点头:“是是,先前是我异想天开,以后再不胡言了!' 他立即退出马车,放下车帘,沉重的帘布落下,遮住车中人的神情。 经过这一遭,丰水已经是心惊肉跳,他拉起缙绳,正要扬鞭,便听车中人道 “先去书肆,再去崔府,这本书花了,另买一本罢。 "是。”丰水御马离开,迎着冷风,忍不住嘀咕道,“又起风了。’ "娘子,今日怕是要下雨,咱们还是带把伞吧。 崔昭和蘭心二人准备出门,临行前,蘭心见天色有些沉闷,还是回去拿了把纸伞, 两人出门时,崔昭忍不住道:“你说你把书箱给丰水了?'”他们上值路上正好经过郑府,送去也方便。 蘭心点头,看了看崔昭,又道。”娘子不必多虑,丰水是个有分寸的,路上又有郎君管着,他不会乱看的。 崔昭抿唇,想来崔衍也不是那种好奇的人,就算看到是一箱话本,應当也不会乱翻。 她喃喃道:“應该不会吧。 蘭心疑惑:“娘子,您今天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 崔昭回神,还是摇了摇头:“只是做了个夢,有些没睡好。” 兰心轻叹:“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娘子定是最近太累了,才会做些不好的梦。’ 听起来更是奇怪了。 仔细想想,她白日里并没有想过崔衍,不过倒是和他待了很久, 可能是因为她十分熟识的男子,只他一个吧, 崔昭思来想去,觉得这个理由最合理,说起来,梦见自家哥哥,总比梦见其他人好,崔衍长得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小的时候,她还因为自己没有哥哥秀气,暗自伤心过一段时日, 兰心拢了拢兜风的衣袖,问道:”娘子,咱们今日去见谁?‘ 崔昭道:“孟郎君。 崔昭今日休息,原本打算约万思思和郑相宜出游的,只是天公不作美,晨间还只刮风,午时就變了天色,乌云淡淡,一副风雨欲来的样子, 她歇了心思,正准备去医馆时,又收到门房的传信,展开一看,竟是孟子真的约帖,请她去茶楼-叙,有正事相商 她倒不知,自己和他能有什么正事商谈,但既然下了帖子,她也不好不去 不过,他约的茶楼倒是不便宜。 进门前,崔昭仰头看了一眼匾额,忍不住为孟子真的钱袋捏了把汗, 见二人驻足,小厮立即迎上来,问过约客后,便将她们带到二楼包厢,崔昭更惊讶了。 进到包,厢后,她看向端丛在卓边的孟子直,忍不住咋舌, "孟郎君,真是深藏不露啊,这间茶楼包厢的花销,够你坐七八日的马车了,怎么约在这个地方?我粗茶也喝得的, 被这么打趣,孟子真也不尴尬,只是缓了眉眼,带起一点笑意,起身请崔昭坐下后,才解释道, “"这不是我订的,是其他人出的钱。 崔昭扬眉,问道:“谁? 孟子真抿唇:“不能明面见你的人,他们知道我和你相识,所以才托我来的 不过,昨日我给你下帖时,确实约的普通小店、, 崔昭很是疑惑,看了兰心一眼:“昨日府上接过我的拜帖吗? 兰心也一头雾水:“"未曾听闻。 崔昭看向孟子真,顿了顿: “那你岂不是空等许久? 孟子真肃容道:“无碍,我约的都是午后,没等太久,或许是门房忙忘了,不论如何,崔娘子到了就好。” 他起身,向崔昭作了一揖, “这是不能来相见的人,托我行的见面礼。’ 崔昭打量他几眼,凝眉问道: “到底是谁?, 孟子真坐下,斟酌片刻后,开门见山道:“崔娘子既在高门 ,想必听闻过朝中党派纷争,如今已是势同水火,女学班暂休,也与此有关。 崔昭点头:“这我倒是知道。 孟子真道:“其中一派,以顾相、杜大人为首,意欲推行變法,革新旧制,另一派,则是以谢、王、郑、李、赵为首的1党,另联合一众高门,不愿变法。 他看向崔昭,顿了顿:“变法的后果如何,崔娘子也应当知晓,我自是支持变法的,所以今日前来,也是代顾相相见。 崔昭虽然和顾遠芳只有一面之缘,但早就从崔衍口中听过他不少事, 孟子真道:"如今形势所迫,大人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不好与你相见,更不敢书信相传,便要我亲自与娘子会面, 他顿了顿,起身坐到崔昭身旁,低声道:“大人说,他知道娘子在找什么,若娘子愿意,我等愿倾力相助。 崔昭心头一跳,立即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但面上无异: “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人猜到你会装傻_" 说到这里,孟子真抬手致歉,继续道。 "他说,他已经从蒋大人那里套出话了,还望娘子不必多虑,我等必会协力翻案。 崔昭:"' 她不知道该感概蒋中易嘴松,还是该感叹顾遠芳和崔衍果真是师生, 孟子真道:“大人说,崔娘子要做的事,不止是他本身想的,也是我们一定会做的,若能翻案,便是我们起死回生的关键一子。 不论如何,就崔娘子这件事,我们势必在同一条船上,绝不反悔。 “今日我等毫无保留,如实相告,也是为了表明诚意,并无强迫的意思,只是人多的话,事情做得要快些,还望崔娘子三思。' 崔昭敛眸思索,没再开口. 一阵风过,吹过她的衣袍,卷到茶楼对面,将窗台上的兰草吹得左右摇摆。 顾遠芳抬手,将兰草扶住,朗声道:“真是风越冷,兰越盛。 他回头看向对座,笑道:"如何,今日给你办的这桌饯行宴,可还合口?" 崔衍抬手行礼,淡笑道:“老师给学生饯行,哪有挑口的,自然都好吃。 顾远芳抱臂感概:“果然,人还是要有个妹妹,和妹妹处久了,再冷的嘴都会变甜。 崔衍一顿,只道: “或许罢。 顾沅芳给他斟了杯洒,忽而道: “崔衍,你觉得你妹妹是个怎样的人。” 崔衍有些意外,将酒盏放下:“老师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你看,一提到她,你就开始竖刺了。” 顾远芳嘟囔道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见他不喝,顾远芳自己拿起酒盏,独自饮起来:“我知道你疑心重,也不想和你绕圈,起身,往下面看看罢 崔衍看他一眼,起身走到窗边,向下看去, 只见对面茶楼二层,开着一扇小窗,窗内遮着屏风,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恰巧能见到半边身影, 他一眼就认出了。 他回头,顾远芳笑道:“我把你妹妹也请来了。 e作者有话说 第92音明悟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2个霸王票、661瓶营养液~ 瑟琳的忠犬 X10 瑟琳的忠犬 X10 月涉银河 X10 瑟琳的忠犬X18 61sama X1月涉银河、X10 只看3 时间太晚,只好断在这里了看到要下雨,大家应该知道了,明天或者而后天做梦颐 本章掉落红包补偿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看书评回收藏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13260,还差2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灌溉营养液][安利TA 投近角情有宝投诉数抿浩假势诉涉主成年有害 93、卑劣聊得开心吗... 93、卑劣聊得开心吗 两楼之间只隔了一条街. 崔衍又仔细看去,发现崔昭坐在桌邊,正和对面交談,倒不像是有什么危险 顾远芳抿了口酒,十分好笑:“别擠着看了,是小孟,他们前几日刚见过,算是熟脸,我才让他去见崔昭的。 他向崔衍招手:“坐吧,难道我是什么不磊落的人嗎,还会拿你妹妹生事不成? 这话倒是真的,崔衍与顾远芳相识多年,对这个老師的品行很是了解,是个磊落洒脱的人,谋略在胸,但并无坏心 崔衍坐回桌邊,看向老者:“老師请我妹妹做什么? 顾远芳含笑,自斟自饮:“你也知道,我先前就很看中崔昭。”前不久,她并非亲生的事传遍京都,我觉得古怪,怕其中有什么蹊晓,或是有人恶意中伤,便在有的人进京述职时,特意问了一嘴 原本只是关切,谁知越问越怪,便套了几句话,意外得知一些秘闻。 崔衍眸光微动,思忖片刻后,无声叹气:”老師说的,是蒋大人罢?‘ 顾远芳大笑几声,坐到崔衍身邊:“我就知道你能猜出来。 崔衍心中了然,难怪那时候蒋中易急着离开,想必是收到了京中传令,要他入京述职,这才忙着折返,准备材料, 谁知道,二度入京时,顾远芳会拉着他问崔昭的事,蒋中易本就受过顾远芳提携,心中信任亲近,被套话也在情理之中 崔衍轻叹一声,有些无奈。 顾远芳看着他,眼中带笑,倒是像个睿智老头,看不出半点权臣风范:“无碍,若不是对我足够信任,他也不会说起这些 说实话,得知你妹妹在做这件大事,我心中颇感意外,但也十分欣赏。 崔衍抬眸看去。 顾远芳撩开衣袖,颇为感怀。 "你爹娘的事,我们当初也有疑虑,只是一切发生得太急太快,那又恰巧下了暴雨,有的没的,都被冲了个干净,赶到的时候,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除了崔昭。‘ 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崔昭最清楚,事发之后,大理寺的人也问过她,她口齿清晰,说得十分清楚,但也无用, 不过就是大概几时到的山头,山贼忽然出现拦路,崔子修等人和他们交談拉扯,没说几句,那些人便骤然发难,开始厮杀, 山匪截道,向来是没什么理由的,后来将附近的匪窝一网打尽,仔细盘问,也没能找出抢财之外的理由, 慢慢的,这事也就只能不了了之 顾远芳道; “我都快要以为只是一场意外了,却又突然听到这个消息,说实话,我心中是为你父母高興的。 说到这里,崔衍哪还需要多言,他已经明白了顾远芳的想法 正如蒋中易先前所言,崔子修和宋元真并非恶人,向来与人为善,身上没有什么纠葛,若是有人迫害,那必定是受黨派之争牵连 就和他们调离京都,数次被人追袭一样, 他们的事,如果不出意外,便是蕉黨一派所为,只是始终没有找到不是意外的证据,最后只能认作匪祸, 崔衍摩挲着指环: “所以,老師是想借助这件事,倒打一耙。 如今蕉党气盛,變法一事谣谣无期,若能重新翻案,抓出戕害崔子修二人的元义,定能重挫蕉党,说不准还能反败为胜 顾远芳没有否认: “确实如此,但我想要为子修二人翻案的心,也并不作伪。 他长叹一声,饮了杯酒:“在此之前,你父亲母亲亦是我们的盟友,若不是因为他们也支持變法,又如何会被卷入其中,遭此一劫 他起身,拍了拍崔衍的肩:“我知道你的意向,既不靠左,也不靠右,人各有志,我从不勉强,欣慰的是,至少你也不支持旧党, 今日请你妹妹来,也不是为了拉拢,否则,我就亲自去见她了。 我让小孟去,只是想告诉崔昭,她不是只有自己,这条船上还有我们这些人,一同携手合作,只会更快。 顾远芳望着风中孤兰,轻叹道:"如今局面惨淡,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等,变局之法,也只能寄托在这里, 翻案越快越好,我想,这点与你们应该是不谋而合的。 顾远芳解释时,崔衍也在心中思量。 他说的没错,无论如何,崔昭都是打算翻案的,只要她做到了,结果必然对顾沅芳之流有利,他们原本可以不跳出来,只隔岸观火的 只是不论是他们,还是崔昭,都没有多少时间能等了。 梦中的崔昭,独自一人寻了数年才找到关外,或許就是缺了这些关窍 想到这里,崔衍心中不免生出一些微妙 若不是因为他做了这些奇怪的梦,提前知晓她身份有异、会被除籍的事,他也不会向蒋中易求证,更不会将人引来,以至于让顾远芳等人知晓此事, 他忽然开始疑惑,自己做这个奇巧的梦,到底是为了什么?是要翻案,还是仅仅为了阻止崔昭离府: 崔衍没在这个时候多想,他收敛思绪,看向自家老师,问道:“今日这宴,还算饯行嗎? 顾远芳咋舌: “当然算,你这个年纪,能够做上巡察使,可不是什么常见的事,我这个当老师的能不好好祝贺一番嗎! 话音刚落,他又立即变了副脸色,搓手笑道: “话又说回来,师生多年,我就不能腆着这张老脸,找你拉拉关系吗? 崔衍一顿,側目看了窗外一眼,意有所指道:“老师不是已经另外找人了吗,怎么,孟主事的关系不够? 顾远芳揚眉:“他和崔昭什么关系,你和崔昭又是什么关系?亲疏远近我还分不清吗! 就算你们现在不是亲兄妹了,你说话肯定也是最顶用的。 崔衍眉梢微揚,没有否认。 顾远芳又道:“崔昭到底发现了什么,无人知晓,我们想帮她都无从入手,待她回去后,肯定要问过你的意见,你就让她同意和我们协手,如何? 说实话,崔衍并不觉得这是坏事,顾远芳敢直接和他说清楚,也是知晓其中利害。 从崔昭决定插手翻案的时候,她就已经注定要卷入两党之争了,如今再顾虑这个,实在没有必要, 而且,只从把戏团-事上看,对方必定已经盯上崔昭,这种时候,不可能再单打独斗, 衡量过后,崔衍看向顾远芳,淡笑道: “老师独自在家里思索許久吧 不然也不会贸然和我摊开利害。 顾远芳听懂他的意思,斟了杯酒递给他:“和聪明人商谈,自然要事事考量清楚,我没有坑害你们的理由,你知道的。 这次,崔衍倒是双手接讨杯著 “”老师的话,我会转告她,但如何选择,还是看她自己。’ 不过,想来她是会答应的。 窗外传来簌簌声响,酝酿了一日的雨终于落下,台上的剑兰也沾了清露 崔衍側目看了一眼,而后举起杯盞,终于饮下清酒。 顾远芳倒确实是为了给他践行而来,这件事提过一次后,便算翻页,往后也只是和他谈起巡察使一职,提点些需要注意的事 如此来回,竟然谈到傍晚,雨仍旧未停。 顾远芳好酒,又向来和崔衍聊得来,興起之间,一个下午就饮了两坛,尽管崔衍对此无意,也举杯数次,喝下不少 饮到后面,顾远芳诗兴大发,当即给崔衍做了一首离别赋, 既是给他饯行,也是另一种送别,从江南回来后,崔衍就要真正踏入六部,身份变换后,他们未必能像今日这般单纯做师生了。 顾远芳抬手,双颊酡红:“在我所有的学生里,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天资好、不迂腐、圆滑聪慧,甚至为人寡欲冷淡,从不会利欲熏心 我无数次想把你拉拢过来,却都败了,为师心中遗憾啊。 崔衍看着他,默然片刻:“老师,为了变法一事操芳半生,值得吗? 顾远芳摇头,起身走到窗边: “没有值不值得,等你有了为之执着的事,就会明白我今日的心绪。 他看着雨幕,十分感慨”人啊,无法忽視自己真正的心声。 即便你知道前方艰难险阻,知道这个选择或许是错的、你不该如此,可在最后一刻,你还是会顺从 越刻意忽視,心声便越响亮,所有人都不会听见,但只有你知道,它从没有断过。 听到这话,崔衍眸光微动,而后压下眼底暗涌 少顷,他拿起杯盏,走到窗边,同顾远芳举杯。”不论如何,今日都要感谢老师前来饯行,往日情分,不论到什么时候,瑾之都不会忘却。 顾远芳含笑,和他碰杯:“不忘最好,但要是到不得已的时候,该忘就忘吧,你是我的学生,不是我的影子。 他洒脱挥袖,饮尽后坐回桌边,唱起了送别的小曲。 崔衍眼中浮起一点笑意,也饮尽杯中酒,正要回去时,余光忽然瞥见两道身影 他顿住脚步,垂眸看向街道 "今天的雨居然下了这么久。”崔昭忍不住嘀咕, 她收回目光,看向孟子真,道:“孟郎君,兰心已经去租車了, 现在时辰也不早,待会儿就乘車回去吧,明日还要上值呢。 她将桌上的东西摆好:”你请我吃茶点,我便请你坐車, ,如此正好。‘ 她与孟子真不顺路,一东一南,所以打算租两辆車。 孟子真扬眉:“不可,这茶点是顾大人请的,我并未出力" 崔昭抬手:“可他是借你的面子约的我,怎么能说你没出力? 左右我也要乘车回去,你不答应的话,我只好亲自送你回去了。”这”孟子真顿了片刻,“多谢崔娘子。 崔昭莞尔:“不必谢,至于今日的事,我对朝中局势所知不多,不好贸然回答,等回去问过家里人后,再做答复罢。’ 孟子真点头:“自是如此。 两人正在包房中静等,没多久,房门被叩响,小厮快步走进,向两人抬手行礼,干笑道。 “二位贵客,现在雨大,楼中避雨的客人多了不少,包房不够用了,您二位看是续包还是暂退 孟子真伸手摸了钱袋,神色一顿,看向崔昭,她的钱袋都在兰心那里,腰上更是空空如也 两人相视片刻,扬唇一笑,崔昭道: “看来我们只好暂退一步,来日再攻城吧。 孟子真被这话逗笑,也弯了眼,起身抬手,和崔昭一道走出房门。 到了楼下,才知道小厮的话没有夸大,楼下搐满了避雨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小厮向他们点头致歉后,便将另外几人迎到包房, 两人刚下楼,就被裹进人群中,孟子真立即站在崔昭身旁,伸手挡开一点空隙,但也没有碰到她, 楼中又擠又闷,掌柜也不好赶人,只能在柜台后看着 他们起初还在里侧,挤着挤着就被顶到门口,两人对视一眼,摇头苦笑 门口迎着风雨,总会吹来些恼人的雨丝,崔昭抹去水珠,看向四周,发现除了茶楼之外,对面酒楼也挤了人 不过酒楼搭了飞檐,檐下宽阔, 也有几人在那里避雨 她想了想,对孟子真道:“我们去对面躲-躲,如何? 茶楼里闷挤,门口吹雨,真不如去对面檐下等着, 孟子真明白她的意思,没有拒绝,想了想,还是道:“也好,只是途中仍旧有雨,崔娘子不弃的话,可以暂搭我的外袍。 崔昭摆手:“这多麻烦,雨势不大,左右就四五步,埋头一冲就到了。 说完,她就率先做了示范,掩住脑袋,炮弹一样冲到对面檐下,转身对他扬起个笑,招了招手, 孟子真有些失笑,也学着她的样子,埋头冲了过去。 崔昭道:“如何,这里比茶楼舒服多了吧? 孟子真正要点头,却发现崔昭头上、肩头仍旧挂了不少雨珠,他从袖中取出唯一一块锦帕,递给崔昭”还是擦一擦吧。 他又解释:”娘子放心,这是侍郎大人赠我的云锦,用来充面子的,我从未用过。 崔昭觉得好笑但也道了谢:“同头我让家里人环你一块新的, 孟子真也没为此争执,只是低眉一笑。 崔昭躲在桅下,偶尔也看向街口、笙兰心驱车来接,其余时候,便是和他闲聊 对于京都许多奇怪的规矩,两人倒是很有共鸣,一提起就聊个没完, "还有这个锦帕,都是擦水的小物件,但擦脸要用丝的,擦嘴得用方巾,擦手要用合棉,都不能混用,一个人出门,至少带四五条帕子,一挂起来都成招财树了。 她把锦帕遮在头上,扬头道:“若是这样被我祖母看见,我今晚就要进祠堂反省了。 孟子直忍俊不林。 说到这里,渐小雨势已然彻底停下,街口也陆续有马车赶来, 崔昭便走出飞檐,向外看去,正打量时,忽然有一滴水珠落到鼻尖,轻轻崩开 不是雨,因为散着一点淡淡的清酒香。 崔昭疑惑,抬头看去,一打眼就见到了倚在窗边的崔衍。 他口中衔着杯盏,垂来的目色专注,不知在那里看了多久 见她看去,他便取下杯盏,启唇,无声说了什么, 崔昭没有看懂,但他看到崔衍离开窗边,没多久,就到了楼下,将两人带回包房。 崔衍做什么都很迅速,他将喝醉的顾远芳托给孟子真,留下银钱后,便带崔昭离开酒楼。 没多久,丰水从街口御马而来,身侧丛着一脸无语、感着眉头的兰心 就这般,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崔昭就已经被安排清楚,坐进了只有他们的马车 车内清幽,散着朱栾香,不过染了些微酒意,这味道便不再清爽,反而透着一种酿过头的醇厚, 不过浅闻一下,便觉得燥热。 崔衍没有开口,只是坐靠车角,乌发垂下,眸子半阖,离她足有一米沅 崔昭此时莫名不敢凑近,但又好奇,便抵了抵他的足尖,问道:“崔衍,你别装睡,方才在楼上说什么呢?我不会读唇。 崔衍睁眼,果然目色清明,只看她一眼,便移开视线。 "没什么。 “我不信。 她没忍住起身,挪坐到他身旁:“你说啊,我不会和你生气,你是不是嘀咕我? 崔昭像猫一样,正经出口的话,她没兴趣听,一旦遮遮掩掩,她就忍不住凑上来。 他分明知道的,可还是这么说了,他不敢过去,却说这样的话将人引过来, 卑尖, 心中这般说着,视线却已经不受控地落到她身上,崔衍看去,乌眸一错不错, 恰在此时,马车转道,崔昭又被他看得有些走神,一不注意,便撞到他肩上, 顷刻间,他是指尖就缠到了她的银环上,像是冷蛇吞食一般迅谏,但又很快退去 他的手落在她身侧,几乎将她拢住,而后垂眸:“我说,聊得开心吗,崔昭。 作者有话说 第93音电坐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3个霸王票、798瓶营养液~ 一颗梨子、X1 38764925 X2 白日发梦、X10 61sama X1月涉银河 38764925 X5 大闹野猪林、x1 有的人根本离不开一秒,恨不得把人嗦一遍吧 4 剧情线不重要但还是要讨一下的,梦就是下音了⑥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看书评回收藏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13260,还差2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灌溉营养液][安利TA] 投诉色情有害投诉数据造假投诉涉未成年有害 昵称: undefined 是会 94、不言崔衍独坐廊... 94、不言崔衍独坐廊 清香茎靡讨头,也会令人发是 那种几乎被酿熟的味道裹挟周身,崔昭忍不住侧身,又看了他片刻,总觉得崔衍有些不同,却又说不出什么变化 她道:"怎么问这个,你站在窗邊不是都看到了吗? 两相对视之下,这次却是他先移开目光 崔衍起身撩开窗布,顺势坐在窗旁,清凉的风绕过他的发丝,忽然卷入车中,冲散了这不同寻常的氛围 他这才回眸,逆光看她,”檐角挡着,我什么都没看到。’ 这倒是实话,他看着两人在门前说笑,而后意气风发地冲到酒楼,躲在飞檐之下,身形一并被遮挡大半,他只看到了两处靠近的袍角 不如说,他只看到了一眼,目光便全都聚到她身上,再容不下其他, 荷色衫裙在飞檐下旋开、收拢,青绿丝绦来回轻摆,如同藕荷开绽,脚邊积水荡起涟漪,倒映着她的身影 他拿着杯盞,静靜看着,眼底倒映着这一副如画的景色,落雨如珠,仿佛每一滴坠下的雨中,都有一个崔昭 或许本該如此,世上就該满是崔昭,云是她、风是她、雨是她,且之所及的一切,都应当由她构成, 高兴时,她便是灿阳,悲切时,她便是寒云,发怒了,她亦是雷电光火 而他就悠然走在这样的世间,行也见君,坐也见君。 "" 崔衍眸光微动,相要收回目光,却无法做到 在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在脑海中设想她此时的神情、语气。 旋开的裙摆如同一朵朵清荷,仿佛就绽在身旁,她仰着头看他,而后搭上他的臂膀,凑上前来,拉长语调,喊一声崔衍 想到此处,提着杯蠡的手忽然一动,杯中酒液立即倾洒,温凉的水珠从指尖流到手背,而后滑到掌心滴落,湿润了一片玉色 他应当要去处理一下的,可目光胶粘一般,如何都移不开 他似乎越来越收不回目光了,这是不对的, 如此想着,他却仍旧看着崔昭,而后張嘴探舌、将杯盏衔抿到唇齿间,取出方巾擦拭水液, 他想,反正现在无人窥见。 谁知在这个时候,雨势停下,崔昭竟然从檐下探出身子,望向街口,掌中最后一滴酒水,就如同他的目光一般,直直向她而去 滴答一下,她仰起头,终于看向了他, 崔衍心中一动,没有撤回目光,而是取下杯盏,向她说了一句话。 但那句话并不是问她聊得开不开心 听到他的话,崔昭也必同原位,同道: “聊得尚可,孟郎君说话也蛮有意思的。 她想到什么,又道:“不过他今日约我,不是单纯和我闲聊,他是代顾大人来商谈的。 崔衍倚在窗邊,发丝卷起,在他眼前飘过,迷乱视線, 他点头:“我知道,今日老师约我来酒楼会面,已经和我说过这件事。 崔昭倒也没有太惊讶,她看向崔衍,又坐了过去,小声问:“你觉得怎么样? 崔衍抬手撩开窗布,又起身坐到车角:“你怎么想的? 崔昭一頓,看看自己身侧,心中纳罕,不明白崔衍这是做什么。 “我觉得顾相是个很坦诚的人,至少都没有瞒着你我,什么都摊开来说。”她嘴上这般说着,身子却已经飞快蹿到崔衍身邊 她看着他,小声道:“我思来想去,觉得可以答应,反正_ 崔衍不动声色挪了位置,崔昭两眼一瞪,倔劲上来,立即追了过去,两人就这般在车中来回挪动,嘴上不停, 她道:"反正我已经被对面盯上,还吃了个下马威,说不定早就成了他们眼里的祸患,何必再顾虑其他,毕竟 她从后方攀住崔衍的肩头,将人按在位置上,一腿立着,一腿跪在他身后,而后俯身,飞快在他耳边说完剩下的话”毕竟母亲说过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在翻案一事上我们目标相同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多个朋友多条路所以我决定答应! 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崔昭差点没哽上来,她撑着崔衍的肩,在他耳边吸气吐息,终于缓了过来, 她抚着胸口道:“你觉得怎么样? " 崔衍面向车窗,碎发在崔昭眼前轻扬,许久后,他轻叹一声:“你想怎么选都行,万事有我,答应他们,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不需回头,仅凭呼吸就足以确定她的位置,他抬手,精準点中崔昭的额心,将人推回,”崔昭,你已经十六了,不能再这样。 眉心触上一点温凉,她被推后许多,崔昭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不能再这样追着他咬耳朵说话, 难怪他方才挪来挪去,到处避她, 他说的没错,兄妹之间亦有分别,可先前她这么说的时候,他还十分不赞同呢! 道理如此,可崔昭现在听着,心中却有种钝钝酸酸的感觉,一想到自己之前还说了哥哥最重要的话,转头他就这样,她心中很是不服, 她抿唇埋头,将他的手顶了回去:“我没做什么。 崔衍自然不会和她较劲,被顶回后,他便張开掌心,原本是想按住她的额头,可低估了二人之间的差距,手一张,便按住了她大半张脸 这举动,頓时唤醒了崔昭那段热脸贴冷人的记忆,她那时候想靠近崔衍,或是和他同眠,都会被他无声避开,或是直接拦住 她头一偏,和小时候一样,精準咬上他的虎口泄气,而后轻哼松开,坐到一旁,不再说话, " 崔衍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心潮起伏,他将手拢回袖下,转身看向崔昭,视線无声压下,便将人看得心虚 崔昭轻咳声,也撩开自己身后的窗布,侧坐着将头探出去,再没回头 崔衍视線移下,原本是相收同月光,可往下便看到她震出的足踝,白藕一般轻晃,一眼看去,总易得有此容荡 他摩挲着指环,没有再看 因今日落雨,回程的街道车马拥堵,走走停停间,崔昭便有些意兴阑珊 她想,崔衍虽然少言,但其实很会接话,和他一起闲谈时,她从不会觉得无聊,哪怕谁都不说话,只是一人看书、一人躺倒,都十分惬意 但现在这般安靜,反倒讓人觉得拘束, 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好好坐回车中,抬眼一看,崔衍像是比她还困,早就靠着车壁,闭目睡了过去 崔昭顿了片刻,小声道:“崔衍? 对面的人毫无动静,车内荼靡的味道被吹散,便又只剩下浅淡的朱栾香。 时至今日,崔昭都没有想通,总觉得崔衍这样人,应该是用京都盛行的什么沉水香、檀木香、麝香,实在小众些,也该是冰凉的瑞脑香 檀木香、 这些沉郁的香味,似乎与他更合衬。 可他偏偏用了朱栾,京都郎君中,只有他用这个熏香。 清新怡人,闻久了甚至还有丝丝甜意,实在很難和他联系起来,但习惯之后,又会觉得这个味道最适合他 崔昭不是原本就喜欢汶种味道的,她对香味并无偏好,只是因为崔衍爱用,所以她才会喜欢类似的橘柑香 没柤到柑橘沁酒之后,会是这种讓人迷醉的味道 崔昭方才就闻得有些迷糊,只是没有明说,她一边看着崔衍,一边摸着下颌,天马行空。 方才压住崔衍时,她才真切意识到,两人体质差距有多大。 崔衍的手也比以前宽大修长许多,以前还能咬到他的第一个指节,现在却不行了。 还有他的视线 同样是她不听话,以前的目光,和方才那道压来的视线,亦有些微妙的不同, 崔昭无法准确区分,只能说,方才那道目光其实没有吓到她,比以前更柔和,但是也更缠人,她看两眼就忍不住转身 崔昭索性躺下,抱臂侧目,还在打量他 她想,崔衍似乎没以前那么有威慑了,但又变成了另一种不同的意味,仍旧讓她不敢造次, 他的视线里到底掺了什么? 想到这里,崔昭忽然一顿,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把脑子里那些纠缠的想法拍散 她怎么忽然开始钻研崔衍了,怪哉怪哉! 崔昭只觉得那个梦颇有威力,竟然让她直到今日都还在念叨这些,她不敢再多想,立即清空思绪,强行睡了过去 这边刚闭目不久,那边又睁开了眼。 眼底浮着一点水色、眼下飞红,目光沅不如平时清明,就连呼吸都乱,了 他自然威受到了崔昭的打量,被她的目光点点抚讨的感受,真是妙不可言 崔衍望着她,静了片刻,而后起身離开,坐到车辕上,直到回了崔府,他也没再进去 回去已是暮间,又开始淅淅沥沥落雨, 叫醒崔昭后,几人回到院中,因这雨势,也没有再待在院中闲聊,便都各自回房, 崔昭不日便要一同南巡,她和蘭心得提前做些准备,崔衍则是去了书房,处理往后遗留的事 他摊开卷纸,开始草拟判词。 把戏团一案,倒是已经审出结果,但不如人意,最后也只挂在京中一个兵部郎中身上。 依他的证词,是他接触把戏团,要几人想办法在春猎时引来大黑,而后自己上手猎捕,以此在圣人面前博得功绩 就连揭露崔昭身份的事,他也画押承认,缘由是当初在兵部时,曾和崔子修有过仇怨,如今意外得知崔昭的事,想借此出口恶气,- 应罪过,他一人全都担下,依律法量刑,抄家充公,鞭刑五十,牢狱十载, 可他家中并无父母,亦无儿女,只有一个患病的妻子,前不久也已经和離,妻子早已回了娘家修养, 崔衍搁笔,看了片刻。 党争之下,这样的事实在不算鲜见,但于此人而言,又实在不值。 即便知道这人是为了给妻子条活路,所以才选择担责,但崔衍仍旧觉得不值,人只有活着,才有余下意义,只留一旧人在世,往后她又如何自处? 思及此,他又想到崔昭, 即便他不动身,她也是一定要南下寻人的,先前那些人已经借把戏团一事示警过,一旦她有异动,必定会惊动那些人 说不定,还会和父亲母亲一样,招致追袭,和他一路,有兵卫随行,总要安全些 这次南下,至少在他们坐船彻底离开京都道之前,都不能让人发现异样,所以崔昭不能和他一起登船。 若是不得不剥离妹妹这个名头,崔昭于他而言,又是什么身份 崔衍没有再细想下去,也不能再想,自从被点破之后,当真是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无论做什么都要想到她 出了书房,他下意识向右走去,正要推门时,听到房中傅来崔昭和蘭心的声音,他才恍然停手,抬眸看去。 这是崔昭的房间,他似乎走得太顺道了。 正要离开时,忽然听到蘭心开口:“娘子,您觉得孟郎君怎么样? 于是脚步钉地,難以挪动 崔昭的声音清透,隔着房门傅来:”人挺不错的,怎么问起这个?" 兰心像是在干活,静了片刻オ开口:“娘子,我问的不是品性,当然品行也重要 “我还是直说罢,是平姑让我来问的,她想知道您对孟郎君是不是有意,若是有,也可为你们牵线搭桥。 顿了顿,她又道:“平姑悄悄提的,说老太君觉得孟郎君不错,就是家世差了点,如果你有意的话,往后嫁过去,府上照样给你添嫁妆 品不是按照娘子的规格,但也不菲,有了汶些木钱,日子会載过越好的。 崔昭道:“孟郎君人的确很好,但我对他无意,祖母若是看好他,想出钱资助、揽作门客的话,尽管做就是,何必拿我当借口。 "更何况我已经答应崔衍,以后留在府上了。 崔衍唇角微动,眸光清和 他扬唇等了片刻,准备离开时,又听到一串轻快的脚步声,正是崔昭。 脚步声停下后,房中傅来她的声音”兰心,你也看过那本书吧,我实在有些困惑,你说,为什么王生和秦香这么喜欢亲嘴 難道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可是人人都有嘴,自己也有,上下一抿不就是了,何必啃别人的?" 兰心支吾片刻,最后咋舌:“哎呀,娘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崔昭道:“好奇啊,你看书的时候难道不会好奇这些吗,不就两张嘴贴在一起,是不是还有什么奇妙之处?”娘子,我哪里知道兰心被她问得羞涩,不敢多留,两人在房里追问躲闪起来 等兰心笑着开门时,门外早已空无一人。 她赶紧回身拉紧房门,不让崔昭出来:“娘子,你别为难我了,小心让人听见。 没多久,房门打开,兰心又被崔昭拉了回去 嬉闹声被两道房门隔绝,没再传出一点,崔衍坐在房中,侧目一看,铜镜清楚映出他的面色 他的视线微垂,落到镜中,但根起的却不是自己的唇 心间砰然 他当即敛眸,将台面铜镜扣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胸中已是平静一片 他想,真是越来越过了。 他独自提着一盏灯,披着外袍,在雨声中穿过长廊,去到后院的祠堂。 对妹妹抱有这样不洁的心思,实在该罚 堂中灯火明亮,轻烟袅娜,他取过三灶香, 向父母牌位奉讨后,便走到一旁的经卷台,研罡提笔,开始抄经, 抄到一半,他看到经书中夹着的纸张,上面写着不少政经和诗句 他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崔昭先前被罚入祠堂时,顺手帶来的,是为了考学而写,纸的背面有一个大大的日召, " 崔衍将纸折起,夹到最后一页。 快抄过第一遍时,灯台上系着数根细线飘来,轻搔他的手背。 这也是崔昭无聊时系的,她说这里偏远,夜里寒凉,灯台也要围上披帛, 他装作不知,只继续抄经,第一遍、第二遍、第三遍搔动的痒意始终没被缓解,已经成了一种折磨般的软痛 经纸见底时,又震出卓上刻着的一个小字 “早 祠堂是崔昭的第二个家,这里到外都是她的痕沐 崔衍终于搁笔,轻叹一声,但在看到这个字的瞬间,他却忽然想,她现在在做什么 心神晃动时,眼前的烛火也摇曳起来, 崔衍忽然有些发晕,熟悉的刺痛传来,针扎一般浸没他的身形 是不是又要梦见她和孟子真了 崔衍也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心绪,恍惚间,他仿佛倒入一堆轻纱中,不知从何处来的风吹过,纱幔拂过他的身体, 沙沙- 风吹枝叶的声音传来,崔衍在这响动中睁开眼,入目便是一片说不出的灿阳, 这次见到的日色,终于不再像先前看到的那般寒冷僵硬 他正站在一个陌生的房中,陈设精致华贵,四周窗门紧闭,明亮的日色映入,房中摆放的所有物件似乎都在煜煜生辉, 一切都太过明亮温暖,很不像他的梦, 在这幻梦般的光亮中,房中却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潮热 身后传来一点声响,像是有人登上床榻,步履缓慢,衣物摩挲,同样拖出沙沙声, 暖房、紧闭的门窗、放置的床榻,这一切都昭示得太过明显,崔衍眸光微动,一时竟没有转身 是孟子真吗 心中这般想着时,他忽然发现自己仍旧站在原地,并没有处在任何一人体内, 数个梦境中,只有一次,他没有与人相合, “认错吗。 静谧的房中,忽然响起一道无比熟悉的声音,那是他, 崔衍眼皮一跳,竟在这时下意识屏住呼吸,他不由自主地转身,看见了此生都不会忘却的一幕 青绿的床幔垂下,遮住了左边人的身形,右边床幔却高高钩起,全然露出床榻上的面貌与身形 芙蓉帳暖,春情浮动中,他看见了自己 一个极其孟|浪的自己。 梦中的他长发披散,只堪堪穿了一件银绸外袍,腰帶系得松垮,右边衣袍更是已经滑到臂弯,露出大片风光, 他并非是坐或躺,而是双膝打开,直着身子,跪坐在床尾,他的腿上搭着一条银红的襦裙,裙下两腿分在两侧,若隐若现, 他按着裙角,明明已经眼下飞红一片,青热难耐,却还是垂眸看着帳内 他再次哑声:“错了吗? 没有人同答、只能听到一些细微的声响,帷幔鼓动,像是帐中那人在动作 崔衍看着汶一慕指小尘微动 梦中的自己眉头微动轻声道:“不听话。 片刻后,他抬手,帐中逸出一声变调的呼.吸,银红的襦裙从他手背上滑下,露出一只捻着玉芙蓉的手 那是由青玉做底,雕刻出的一支十分逼真的玉芙蓉。 长一掌有余,枝干有些曲折,顶头的芙蓉花并不大,却十分圆润湮亮,此时还沾着一些明显的露水,栩栩如生 “我们约好的,不听话做了错事,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依旧要罚,只是不进祠堂,换一种惩戒方式而已。 “打你骂你,我如何舍得,只能这样了。 "认错的话,就要说出来,说出来,我就罢手,不想认的话,今日就多到几次罢,哥哥会给你数着的- 已经是第二次了。' 梦中的自己看向帐中人,将那枝玉芙蓉衔入口中,缓缓俯身到了裙.底。 帐中人忽然动身,带起的气流终于将纱幔掀开,露出面容 那是崔昭,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裙下传出,带着一种特别的黏|腻,亦有轻微的喟叹,如同一点点吞噬后餍足的怪物, 他没有看崔昭的面容,却也能听到她压低,但又越来載明显的泣音,她忽地抬腿弓身,踩在他的肩头 那个不知差耻的人,竟然反手握住她的足踝,摩挲着,轻声道 "崔昭,食不言,寝不语” 不知多久后,他从层层叠叠的裙摆中起身,乌眸凝碧,唇色滋润嫣然,面上带着-种飘然的迷醉,鼻梁上的小痣点着一滴水色,十分晃人 他亦有些失神,双目难以聚焦,散散地看着崔昭,轻声道 “第三次。 啪的一声,崔昭抬脚踩在他肩上,但似乎并不重,他也噙着一点笑,抿去唇上水色,任她发泄 她终于开口,嗓音微哑,有些恼羞:"崔衍! 轰隆一声,雷电劈开天幕,簌雨落下,崔衍在这声轻叱中睁眼 祠堂依旧冷清,烛光暗了大半,轻烟漠漠,溢满四周 这夜,崔衍独坐廊下,听了一夜的雨,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不言 示所有文的作证 感谢小天使们的10个霸王票、1842瓶营养液・ 61sama 余歌堇心X1 Yan X5 bae X106047663 雨泽苍山 X10 Ya. X10 顾扶梓X9 我是谁呀X5 出出出出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看书评回收藏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13260,还差2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灌溉营养液][安利TA] 投诉色情有害投诉数据造假投诉涉未成年有害 昵称:undefined 地oIhe0121holmQniotin101iio 95、乱书仿佛每个字... 95、乱书仿佛每个字 落雨新洗,窗明几净, 天边终于探出第一缕曦光,静坐一夜的人也微动眼睫,抬眸看去, 往日乌黑的眼,此时仿佛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叫人看不清其中神色 他轻吸口气,动了动僵硬的指节和身躯,两手微張,不敢屈起,仿佛只要收握,掌中就会抓住什么细瘦之物 不同于旁观的夢,他是真切抓握过崔昭的腿,看起来纤长,但微微握,便能攥住柔软的肉 夢中的自己动手时,他仿佛也回忆起了那样的触感,于是指尖也忍不住抽动 但这是不該的,他当初握住崔昭的腿,是为了给她擦拭伤口,而不是为了做这样的龌龊的事 即便静坐一夜,但他现在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做这样一个夢。 梦中的人是他吗?不,那简直是一个瘋子。 一个被情|欲充斥大脑,按住自己妹妹,恨不得和她融在一處的瘋子。 他怎么能这样对崔昭,这样对他聪慧、无辜、又可怜的妹妹,她都已经如此不适了,他竟然还要说那些话 空荡一夜的胃有些反酸,只是欲吐无物,便只能涌起一些恶心晕眩的感觉。 他如游魂一般走在廊下,在穿过小径,准备踏入祠堂时,一滴雨珠从屋檐垂落,恰好打在那粒浅淡的小痣上, 只是一瞬,他立即就想起了梦中所见,于是眸光微动。 他站在门前静了片刻,而后竟然抬手,触碰那滴雨珠,清水立即順着他的指尖滑下,隐入掌中, 可梦中的水液没有它十分可怜他,所以愿意留在鼻梁上,滋润着那粒小痣、 " 崔衍闭了闭眼,心绪更加繁杂, 祠堂中青烟沉沉,燃尽的香火飘到门前,就像是要罚他心思不正一般,这味道异常呛鼻,直冲面门,他忍不住轻咳起来 在这烟雾中,他关上木门,走到经卷台前,昨夜抄写的一切早已干涸,宣纸上遍布的经文字迹,却是这里一笔,那里一笔,缭亂无章,十分丑陋- 眼看去,仿佛每个字都是变了形的昭字, 崔衍默然看了片刻,索性接过檐下雨水,随意润好早已干涸的砚台,提起枯笔,偏要勉强,继续以此抄写经文, 刺鼻的青烟仍旧没有放过他,轻咳声不时响起,尽管崔昭不是親生,可在此之前,府上没人把她当做外人,想来这些先祖亦是 他们是要惩罚他的,父親母亲更是如此。 不仅仅是罚梦中那个孟浪的疯子,也是在罚现在的他, 惩罚他在看到那样的场面时,心中分明是在唾弃、斥责那个疯子,身体却不由自主有了反应 他竟然在想那滴水液的味道,在回味崔昭怒斥的声音,在观摩那朵玉芙蓉 他和那个疯子没什么区别,那就是他 崔衍眼睫轻动,笔势却快得孩人,经书抄了一張又一张,仍旧是笔法缭亂,到最后,几乎全是以狂草写就, 经文不长,抄完一卷又开始下一卷,写到后面,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抄的哪卷经,赎的什么罪,或許是世间的罪全都犯了一遍,所以他都得写, 抄到最后,经文彻底变形,《华严经》成了《与妹书》 整卷都是崔昭的名字,缭乱地写着她何时回府、何时与他相认,两人又说过哪些话,那些印象深刻的字句,此时如同流水泄出,倾洒满篇 某一刻,曦光透过云层,斜斜探入轩窗,落在经卷台上, 崔衍执笔,緊緊盯着这几张纸,因为写得太久,持笔的手微微颤抖,笔上墨水凝结,在纸上滴出一片浓黑, 最后,他在唯一一處空白写下崔昭二字, 咣当一声,竭力的手再也无法握笔,指尖一松,狼毫从手中脱落,在净白纸上摔出细碎墨点,如同喷出的血雾一般 老笔滚下桌案,在地板上不停滚动,直到撞上门槛才停下,飞墨流了一地。 崔衍侧目看去,脱力的手还在轻颤,他不知在想什么, 恰在这时,祠堂门外传来一陣脚步声,轻快急促,伴着一点清脆的声响 崔衍眼睫微动,吱呀一声,紧闭的房门被推开”崔衍?" 崔昭探头看向房中,见到他时才松口气:“你果然在这里,丰水找你都找晕了。' 她抬脚走入,裙角摆动间,鞋底碾过笔尖,挤出囤积许久的墨汁,它们喷涌而出,再难以收回 崔衍望着那滩浓稠的墨汁,眼中意味难明,他缓缓抬眸,视线順着鞋履往上,落在崔昭脸上,因她是逆光而入,他也只好微微眯眸, 崔昭自然也感觉不对,她低头提裙,挪开一步,看到了被踩扁的毛笔, 她舔了舔唇,抬眼看他:“我不是故意的, 裙摆拂动间,又露出那道足踝. 崔昭弯身捡起毛笔,走到崔衍身旁,顺道探头看了一眼,有些吃惊. 好一幅鬼画符! 这上面的字已经连草体都不算了,勾丝牵连间毫无章法,就像是一个个晦涩的符号,離人写的字已经很远了, 她放下笔,忍不住开口:“你这写的都是什么?" "没什么。 她一靠近,他便站起身,将桌上的纸上一卷,顿了顿,还是投入燒纸用的铜盆之中,倾下蜡油,一炬点燃 看着她狐疑的神情,崔衍敛回目光,道:“只是抄写的一些经卷。" 崔昭可不信,要论抄经,整个崔府她排第二,无人敢排第一,祠堂里的经文,没人比她更熟悉, 她抱臂看了一眼,哼笑:"少蒙人,前面那些写起来没头没尾、不留气口的,倒是像经文,但方才オ那几张,有疏有密,绝不是经书。 看着倒是很像是写信。 她以己度人,推测道:“你是不是想爹娘了,所以昨晚才突然来这里,写了一夜的心里话,现在想焼给他们看?’ 崔衍:"不是。 他顿了顿,抬眸看了父母的牌位一眼,竟很快移开,没有再看,罕见的有些心虚, 若是真的烧了就能看到他不敢想两人会是什么神情,以母亲风风火火的性子,怕是今晚就要来梦里抨击他了 想到这里,崔衍指尖微动,可他到底没有灭去铜盆中的焰火。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想父母看到,还是不想他们看到, 崔衍心绪繁杂时,崔昭却觉得有点奇怪,不,她觉得崔衍最近越来越奇怪 她道:“你昨晚来这里做什么?' 闻言,崔衍一顿,起身看她:“你怎么知道我昨晚来的? 崔昭快速眨了两下眼:“我猜的。 其实不是。 她昨晚在马车里睡了許久,回房后便十分清醒,毫无睡意,索性和兰心一起整理南下的行囊。 途中又提起话本的事,心中十分好奇,忍不住从兰心那里摸了好些话本。 只是不知为何,昨晚看得十分没有滋味, 正出神时,便从窗缝中见到一人提灯走过,不必多看,她一眼就认出了崔衍 这人晚上不睡,不知要去做什么,崔昭心中好奇,便直接放下话本,偷偷跟了上去。 以崔衍的警惕心,按理说早該发现她的,可他心不在焉,走到祠堂,推门进去,都没发现身后跟着一条尾巴, 崔昭好奇,在院外偷偷看了许久,可崔衍进了祠堂,就只是坐下抄经,什么也没做。 她等了许久,不见里面人出来,一时犯困,便也回去睡了。 直到今早,丰水天塌一样在院里到处找崔衍,一脸自责,嘴里嚷嚷着什么“不该胡言乱语”、“多嘴多嘴”、”想不开” 崔昭上前一问,才知道是他昨天说了错话。 丰水十分后悔:“早知道我就不说那些,就算我和公子心知肚明,也不该点破的,他这么的一个人,要是一时想不开,夜里起来就吊了怎么办! 崔昭追问:“你说什么了? 丰水支支吾吾,半晌挤不出一句,只是求她一起找人, 崔昭也只好来祠堂,免得崔衍没事,丰水先上吊了, 崔衍看她,自然不信是她猜的,只是稍微一想,他便明了,崔昭能这么快找过来,必定是昨晚见到他进祠堂了。 他没有戳穿,只道:“猜得很准。 一时间,两人竟然又沉默下来,像是各有所思,言行中也透着一些不自然,这在以前是极其少见的 少顷,崔昭先开口:“先回去吧,再见不到你,丰水都要急哭了。 崔衍垂眸,看着崔昭,越看着她,他就越厌恶梦中的自己,可再厌恶,他也无法将视线移开 "嗯。 两人穿过长廊,一同回程,中间隔了半臂的距離 崔衍道:“这次南下,带些贴身之物和衣裙就好,其余的都在路上购置,不用带太多東西。 崔昭侧目看他一眼,好像从昨日开始,他就有些避着她了。 她应了一声,靠近些许 崔衍无声退开,又道:”怕旧党发现你有异动,命人追袭,出发的时候,你最好不要露面,远行的事,也不必告知府上 兰心就留在院里,暂时稳佳其他人,至少要拖到我们行船离开京都道。”好。 崔昭跟着靠近一步。 崔衍却在这时抬腿,加快步伐: “后日就要出发了,我这两天要加急处理不少公务,大抵会晚归,不用等我用饭,你们先吃就好。 崔昭吸口气,立即追上去,回答得十分有力:"知道了!’ 两人像是在竞走一般,一个走得比一个快,话没说上两句,竟然就回到院里, 崔昭体力不差,可这么走一通,还是有些气喘吁吁,她叉腰喘|息,看着崔衍,刚要开口,这人便呲溜一下滑进房门,不视见踪影 " 她抬手点了点他的房门,乱挥了两拳,这才转身回房、 看来她真的惹崔衍了,崔昭很有些疑惑,她忍不住感慨,真是宽粉身,海底针,一捞就立马漂走了。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崔昭并不怕惹恼崔衍,或是和他争执吵架,她心中清楚,不论如何,崔衍都不会真的和她生气,顶多是罚她两句 这些事可以日后再问,现在紧要的就是收拾東西,准备南下。 如崔衍所言,崔昭没有带太多东西,预备轻装简行, 当日,崔衍果真没有回来吃晚饭,这不是第一次,但这种时刻少得可怜,以至于崔昭竟然有些不习惯 好像没了崔衍,饭菜都要少两分香味 第二日,她将南下的事悄悄告诉余霜,同她道别,又如往日一般在医馆学医问诊. 晚间回去时,崔衍仍旧未归。 等她准备入睡了,才听到门闩响动,院中传来丰水的说话声。 第三日,南下当天,巡察队伍出发很早,崔昭混在一群忙碌的仆从中,没来得及看什么送行的仪仗,便在晨雾中跟着丰水和其他人上了大船。 便在晨雾中 没多久,仆从离去,只留下几个官员的贴身侍从,崔昭和丰水就是其一。 陣阵号角声中,崔衍为首的一行人登船,而后帆布高扬,大船顺风离去 e!作者有话说 第95章乱书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2个霸王票、797瓶营养液~ 一颗梨子、 X13 余歌堇, X] raty X10扑逃躺 61sama' X1爱与泪柔X5 瑟琳的忠犬 X10 每次写完爆发章节,都会萎靡好久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看书评回收藏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13260,还差2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灌溉营养液][安利TA 投诉色情有害投诉数据造假投诉涉未成年有害 昵称: undefined 评分:O2分|鲜花一捧O1分|一朵小花●吩分|交流灌水O0分|别字捉虫O-1分|一块小砖O-2分|砖头-堆。111d出上1。 96、同船“你这样躲.. 96、同船“你这样躲 上船后,待其余人离开,丰水便带着崔昭走向船舱 他边走边道”娘子,咱们要从京都去往江南,走水路是最快的,巡察不比游玩,行进速度会快上许多,途中只靠岸两次,略做休整,算下来,半个多月就能到。 这些话都是崔衍说的,要他转告崔昭,还要他换换语气,最好不要透露是他的话 但丰水没能做到,他实在不知道怎么换语气,崔衍只说了一遍,能把这些话一字不漏记下来,都算他灵光, 果然,崔昭看他:“这么简明的语气,崔衍讓你说的? 丰水点头,想了想:“半个多月也不短,公子是怕您坐船无聊,这才提前说的。 他想,旁人总说他是崔衍的心腹,他以前还会谦虚几句,现在真打算当一当了, 丰水拢袖轻叹,又道:“公子向来很关心您的。 崔昭点头:“我知道,但是" 船舱过道狭窄,刚好够两人通过,即便还未出发,大船也仍旧在水面浮沉,晃动间,崔昭抬手扶住舱门,停步緩了緩, 她闭了闭眼:“丰水,先不提那些,你覺不覺得在船里走路也轻飄飄的? 从甲板走到船舱,半刻钟不到,但她却觉得脚步越来越轻,整个人有种要飞起来的错觉 丰水纳罕:“咱们在水上,自然是轻飘飘的。” 他一頓,探头看了崔昭一眼,疑惑道:“娘子,您是不是量船?‘ 眼前的狭道都出了重影,口中津液发幹,胸悶气短,是有些发量。 崔昭伸手按了按虎口的穴位,清醒半分,她扶额道:”好像是有点。 恍惚中,她听到丰水出声感慨:“公子真是您等等,早先他就讓我备了好多果脯,我隨身带了些,这些压船量最好。 察睾几声后,崔昭嗅到了一股倒牙的酸味,气悶的感觉立即被压了下去,她立即接过两块,放进口中 是酸杏和陈皮幹,都是她喜欢吃的, 在舌上压了片刻后,整个人缓和不少,崔昭也抬了抬手,示意丰水继续往前走 丰水将纸包都递给崔昭,又把话都抖了出来,”"公子先前便说,您从小在边关长大,入就后也没出过远门,不知道会不会量船,就讓我备了不少东西呢。 崔昭嚼着果脯,頓了頓,声音放低了些:“他向来心細。 丰水也忍不住吹捧起来:“岂止是細,我觉得公子已臻化境,心如藕丝了,您跟我来。 他带着崔昭向前:“这次巡察,兵卫最多,船舱大多都供他们休息了,隨行的几位官员,便一人一间,我们小仆就住在另一边的耳房。 到了其中一间舱门前,他停住脚步。”娘子,如今身份不同,您和公子也不好再同居一处,正好分隔两间,他是这次的巡察使,按理住的是最大的一间,但是一’ 说完,他推开舱门,一脸請君细看的自豪神情:“这间房让给您了,他住隔壁,房中陈设是按照公子的吩咐,重新领人换过的。 崔昭咬着果脯,探头看向两间紧邻的舱房,眸光忽顿, 虽说是最大的一间,但也是船舱,和地上的客房比不了,不过也不算小了, 两间舱房,一左一右,一小-大,被中间那道轻薄的木壁分作两半, 左房中只摆了一张小床,一处用来洗漱的柜架,以及一张规整的桌案,十分简明 右边便宽敞精致许多,放着一张沉软的小床、一个矮柜、一个梳妆台,柜上摆有不少柑橘和果脯包,床头挂着几个香袋,远远一闻,便是熏干炮制过的朱栾花 在靠窗的那侧,同样也有一张桌案,不过上面摆了两盆花草,以及她随身的医书- 左一右,如同两个世界,她睡哪边不言而喻, 丰水进门,迫不及待介绍:“这些朱栾花是特意摆来的,怕您晕船睡不着,用这些熏雨总要舒服些,还有橘子,航船必须带的,您记得一天吃一个。 “这帷幔做得极好,不透光的,一拉上,就算门外有人经过,也只能看到左边,看不到右边。”还有这两盆文竹,虽然有些无趣,但十分耐活,路上也能看些绿色养眼。 他转身看向崔昭,忍不住咋舌: “娘子,我就没见过这么心细的人! 崔昭自然也有些吃惊,这么一弄,她不像是千里追凶的, 倒像是跟着游山玩水的人 真是跟着崔衍混,一天吃九顿。 这几日她和崔衍都没能说上几句话,她心中十分不解,也有些说不出的躁意,可见到这些,心中燥意顿时散了大半, 而后换成另一种郁闷。 趁着他们还没上船,崔昭止住丰水吹捧的话,低声问道:“丰水,你和我透透底,我最近是不是又惹崔衍不悦了?‘ 丰水挠头:”娘子怎么会这么想? 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公子对娘子几乎没有真的生气过,就算是那次争吵,他也是沉郁更多,并没有生崔昭的气 这不是喜欢惨了嗎,又怎么会和她生气,难道他又理解错了? 崔昭抿唇坐到桌边,语气闷闷:“没惹他生气,那他这几天怎么总躲着我?’ 丰水想了想,迟疑道:“也没有躲着吧,公子这几日的确很忙。 他这两天也忙得晕头转向,但回想起来,两人似乎确实没好好说过几句话, 见丰水也说不出什么,崔昭轻叹一声,也没再问,反正要行船半个多月,往后再问崔衍就是, 正在这时,岸边号角声响起,甲板上隐隐传来齐整的脚步声 丰水道:“要发船了。 没多久,窗外水波晃起,协船在旁,一并离京。 若说船停时,崔昭只是有些飘然,那现在行船,不停起伏摇晃中,她便切实头晕腦胀起来,坐着都勉強 丰水赶紧让她躺下休息,自己则按崔衍先前的交代,去厨房取缓解晕船的汤药 波浪迭起,东风器急,行船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和同僚寒暄过后,终于各自告别,崔衍立即去到船舱,恰巧遇上了端着药碗的丰水 他一顿,立即明了:“她晕船了,情况如何? 丰水忙不迭点头,和他一起向舱房走去:”晕得厉害,不过好在没吐,只是有些动不了身, 公子,兰心没来,要是娘子晚上还晕得厉害,那就得您去看顾了。 崔衍按住玉指环,轻应一声,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到了房中,丰水放下药碗离开,便只剩他们二人, 崔衍也顾不得其他,坐到床边,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心,还没开口,崔昭便已经凑了过来, 腦袋往他掌心钻,耷拉的眼微微扬起,眯眸看向他,露出一点浅色的瞳仁,看起来蔫头耷脑的,”你忙完了? 她顺手抓了一块杏干含进,干皱酸涩的果脯入口,很快被津液滋润充盈起来,在她齿间隐现 崔衍眸光微动:“嗯。 刻后,崔昭揉了揉额角,将他的手拨下:”晕船是不会发热的。” 他垂眸看她,落下的袖袍搭在她身上,遮了大半,他开口: "我知道。 崔昭不解:“那你探什么?‘ “以防万一。 崔衍说得坦荡,但又移开视线,被拨开的手再度抬起,轻落在她肩旁,“还晕么?我扶你起来喝药,还是自己起来? 崔昭摆了摆手,含着酸脯,自己试着撑起身体,但刚坐直,便又跟着这船一起左右摇晃起来, 看到这一幕,崔衍再过忧思沉郁,也忍不住浮起一点细碎笑意 他取过药勺,淡笑道:“不倒翁,还能喝药嗎。”能喝。 崔昭点头,晃动中按住崔衍的腿,借力稳住身形,而后撑着倚靠床栏,只是床在船上,仍旧是晃的。 她眉心微蹙,看起来并不舒服,攥住床栏的手也有些无力,分明是在強撑,却也不愿意让他扶一扶。 "" 崔衍敛容,静看着她,指尖微动,问道:“还能喝吗?‘”可以。”崔昭仍旧勉强开口,但撑了片刻后,她忍不住道,“还是扶一下吧。’ 崔衍神色这才好看一些,他将人扶到怀中,一勺一勺喂药,又道:“方才怎么不直接让我扶你,偏要自己起来? 崔昭沉默片刻:“你已经做很多了,总不能一直麻烦你,而且是我自己要跟来的,结果还晕船,往后半月还劳你分心照顾 我想,喝药还是能自己喝的,没想到喝药也不行。 崔衍想也未想:“你是我妹妹,照顾你是应当的。 不知为何,现在听到他这句话,崔昭却没有以往那般自然,她敛眸喝药,没有回答 少顷,她又开口,像是在嘀咕:“那你前几日怎么不和我说话,总躲着我。 一声吞咽后,她开口:“你这样躲着我,我也会伤心的。 因是背对着崔衍,有些话便好出口,她向来也坦然,没有掩饰自己心中的担忧和秋绪,她偶尔也会忍不住想,崔衍是不是不想管她了 毕竟,他们现在已经不是亲生兄妹,他们其实什么关系都没有。 "" 心中仿佛被攥了一把。 崔衍喂药的手一顿,垂眸看去,只能见到她喝药的动作,侧颊鼓起又放平, 他没想到崔昭会这么想。 他默了一瞬,开口道:“只是最近太忙而已。" 崔昭亲近又放松地倚在他怀中,闻言,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脑袋搭在他的臂弯,全然将他当做最信赖的人 仿佛他一定不会对她做什么, 她问:“真的吗?‘ "嗯。 崔昭抬眼,只能看到一-双漆过的黑眸,眸中平静安和,没有半点不悦 她又回过头,这才道:“那就好,我还以为我们没了关系,惹你生气之后,就没有天然的赦免权了。 崔衍眼睫微动,继续喂药. 红褐的药汁轻碰,她便会微微开口,然后将整勺汁水含入、吃进,发出一点吞咽的轻声, 他抿了抿唇:“什么是天然的赦免权? 崔昭开口:"就是哥哥永远不会对妹妹生气,这是独属于妹妹的赦免权,毕竟再生气,他们也还是亲人。 “是我们。”他继续喂药,“我还是你哥哥,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崔昭。 末了,他擦去崔昭唇边的药汁,鬼使神差加上一句, “我从来没有真的对你生气过,不管身份如何,你永远都有这个赦免权。’ 他收回手,望着她微扬的眼睫,膝盖抵着柔韧的腰肢,船只沉浮间,他的目光也随之轻晃, 他轻声道:“你这样避着我,不让我照顾你,我也会伤心的。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同船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587瓶营养液~ 61sama X1 下香菜雨吧 X] == X50 周周 X10 下香菜雨吧X1 在梦里头X2 三千字奉上,本人还会站起来的 大概下一章就到目的地了,船上时光不会多写 ps:明悟那一章,崔衍就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了哦,现在只是不能接受,抗拒中,但是一边抗拒,一边忍不住贴上去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看书评回收藏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13260,还差2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灌溉营养液][安利TA] 投诉色情有害投诉数据造假投诉涉未成年有害 昵称: undefined 评分:O2分|鲜花一捧O1分|一朵小花●0分|交流灌水O0分|别字捉虫O-1分|一块小砖O-2分|砖头一堆 11地些e 97B5... 97B5 船身沉浮,这句低语漫入崔昭的耳中,似乎将她耳尖也泡热不少 类似的话,崔衍以前不是没有说过,可现在听来却十分不同 譬如语气和声调。和以前相比,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这种微妙所在,以崔昭目前的阅历,暂且揣测不出,耳后气息拂过,倒是有些痒, 她下意识偏头,正打算蹭蹭耳朵,这才发现自己还靠在崔衍的臂弯, eng: 7-ER 若是在以前,她会点头,告诉自己当然可以,她和崔衍都不会觉得不对,因为他们是兄妹,以前崔衍就是这样抱 着她喂药,如今情势所迫,也不是不可以 但是现在,崔昭反而无法笃定。 不仅仅是因为身份改变,莫说两人没有关系,哪怕他们现在还是兄妹,这在她心中仍旧是一笔糊涂账。 对于两人之间该有的边界,她早就十分混乱,混淆不清了。 到底什么可以,什么算逾矩,在他们这里,通通是模糊的,从小就如此,已经杂糅数十年,如今更是难分 这样可以吗,这样不可以吗? 崔衍可以这样进她的房门吗?她可以躺在他怀里吗?哥哥会这样照顧晕船的妹妹吗?船中也有侍女,为什么不讓她们来? 如果是郑相宜和郑嘉年,他们会这样吗 TJ. 可他们又不是郑相宜和郑嘉年。 崔昭本来就晕,现在一想到这些,更是思绪混乱,胸中仿佛在翻江倒海,眼前也一阵阵发黑 她下意识推开崔衍的手,按扶着他的腿,探身去拿床柜上的酸杏,起身的瞬间,掌下的肌理有一瞬绷紧,而后又松开 昏沉中,崔衍的手按上了自己的側腰,掌心锢着腰線,指尖轻抵着椎骨,一手将自己撑住 崔昭腰后敏感,下意识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可又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这才回过味来 b7IT 神思不清中,她迟疑地收回手,崔衍站起身,放下见底的药碗,拿过果脯纸包,又坐回床沿,顺道将人带回 “想吃的话,只管和我说就好,不必自己去拿。”他取出一块杏干,递到崔昭嘴边,“方才说的话,怎么就忘了? 崔昭现在晕得厉害,什么胡思乱想都没了,只顧着吃下果脯,压住反胃的酸意, 唇瓣一含,便将杏干衔入口中,咸酸的滋味泛开,整个人顿时缓了过来 崔衍却有一瞬出神,两片唇瓣一触即分,可那感觉却像是钉在了指尖,重重压着,挥之不去 崔昭好些了,也不再乱想,只按着他的手腕,恹恹问道:“崔衍,那你之后还躲我吗?. LASEUA 片刻后,他终是轻歎一声,低声道:“不会了。 崔昭都这般问了,他还能如何回答,万事總是以她为先的,之前的挣扎和自省,也只能暂且后退 或许,他也不必刻意回避,只要像以前那样就好, 只是如今思绪失衡,再回望过去,崔衍一时也找不准心态,甚至想不起自己是如何用平常心对待崔昭的 和现在有什么区别吗? 思索间,崔昭点点头,说话也有气无力的。 "那就好,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就要直白说出来,藏在心里,没人会知道的,我又不是什么小气的人,要是有错,我肯定会认 听到这话,崔衍压住心绪,刻意不讓自己回想那个荒唐的梦。 崔昭揉了揉额角,想躺下休息,但还是撑着精神开口,再次重复:“你这样躲着我,我真的很难过。 他低應一声:“以后不会这样了。”那就好。 得了他的承诺,崔昭胡乱点头,这才撑起身,爬进薄被中,视線散乱地看他,眼中有些歡意 “抱歉,我也不知道自己会晕得这么厉害。你是来巡察的,路上肯定有许多事要做,让丰水寻个侍女来照顧就好,不必分心。 崔衍没有回答,只是幫她掖好被角:“好好休息 崔昭也顶不住这种眩晕感,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床畔,崔衍静静看去,他想,哪有把妹妹交给别人照顧的道理,哥哥不是天生就该为妹妹劳心费神吗? 莫说是晕船照顾,他巴不得包揽崔昭的一切,亲自喂她吃飯、为她洗衣,天热扇风,天冷起炉,最好事事都倚靠他、離不得他 要是世上只有他一人能满足她,那就更好了,他根本不会觉得麻烦, " is?. 崔衍眸光微动,立即收回视线,他告诉自己,只是哥哥照顾妹妹而已,算不得太过亲近,晕船又不是小事,旁人哪有哥哥尽心 不论如何,他会掌控好分寸, 如此想着,他指尖微动,垂眸看了片刻后,缓缓将黏着的糖渍的指尖含入,滋味咸甜 Hig 她从小在边关长大,只见过骆驼,很少见船,到了崔府后,虽然没再出远门,但也是坐过轻舟游湖的,她没想到自己上船后会这么晕 更没想到自己会在船上,过上衣来伸手、飯来张口的日子。 起初,崔衍还会離开一段时间,与其余几位官员商议巡察一事,商议好后,便开始久居房中,只偶尔出去。 每日晨间,天蒙蒙亮,她还没醒,崔衍就已经起床離房,抱着几卷公务到她的房中,一边處理,一边等她醒来 崔昭睡意昏沉,自是起不来的,但也不能一直躺在床上,總要梳理洗漱一番。 他会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将她叫醒,等人晕乎乎坐起后,便熟练地俯身,给她披上外袍、辫好垂发,扶着下床。 洗漱更是一手操办,巾帕要多湿、盐枝要多长,全是他来处理,将崔昭洗净后,还要取过一盒脂膏,站在她身旁,垂着眼,一点点抹到她面上”湖风潮湿冷厉,擦一些,以免干裂。 他是如此解释的,但崔昭不在意这些小事,也就随他去了。 毕竟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她也不能得寸进尺、指指点点。 洗漱过后,便是崔衍心情最好的时候,他要扶着崔昭,在舱里走动一刻钟,算是舒筋活络,免得瘀堵 这种时候,崔昭总觉得自己像个提线木偶,怎么转都在他手心里 活络身体不久,丰水便会送来饭菜,然后很快退下 崔昭也是没办法自己吃的,因为崔衍喜欢喂饭,这是一个意外发现, 她晕得难以动弹时,是他让丰水打了清粥来,又将人环在怀中,一点点喂入 从那之后,她就失去了瓷勺和竹筷,两手空空,只等饭来。 他说:“在船上也要吃好,等你什么时候拿筷子不晃了,再自己吃。 有几分道理,崔昭看在他尽心的份上,也认了 就算到了夜里,崔衍也不会轻易离开,她睡前看到他守在床边,半夜醒了,也会见他披着大氅,坐在桌边,闭目浅眠,等她熟睡之后,他才会离开 他说要照顾她,所以从早到晚都守着。 时日一长,崔昭也会有些恍惚,仿佛这个舱房就是整个世间,世间只有他们二人。 崔昭看得出来,崔衍是很享受的 他享受掌控她的一切、享受这里只有他们、享受她的依赖,甚至有些甘之如饴。 她想,哪怕是有救命之恩的仆从,或许都做不到这个地步 9- 崔衍对她实在太好,好到有些无以为报 如此想着,崔昭不禁轻歎一声,怕是给他养老也不够报答了 DX? 不远处传来崔衍的声音。 崔昭盘坐在床,身上裹着被子,抬眼看去,崔衍长身玉立,正在桌边剥石榴 窗外仍8是起伏的山河,但她再看到这样的场景,已经不会昏头反胃了 其实她前几日就已经适應下来,不再需要照顾,但她竟然不知道怎么说,好像一开口,就会打破崔衍的好心情。 嫣红的石榴籽落入碗中,伴着潮水声,叮叮咚咚的 崔昭紧了紧被子,委婉道:“没什么,我们还要在水上漂多久?” 崔衍垂眸,汁水染红指尖,静了片刻后,他淡声道:“想下船了? 崔昭摇头:“我是想在下船之前,去甲板看看,坐船这么久,我都还不知道外面是什么光景,坐大船的机会可不多。 崔衍侧目看她一眼,将最后一粒剥下,净手后走过去,半蹲下身,屈指轻叩床沿。 H,h/R,f7. 她迟疑挪了两下,琢磨怎么婉拒时,崔衍掀眸看她,有些疑惑:“不是要去甲板看看吗?‘ 她憋了憋,忽然张开两手,一把甩掉薄被:“今早起来,突然觉得气血十定,想来这晕船症好了,我还是自己穿吧。 崔衍仰眸看她,下颌微揚:“在床上走一走,不晃就是好了。””崔昭一顿,“也不是全好了,但鞋还是能自己穿的。 崔衍不语,只抬眸看她。 崔昭挪上前,垂下左腿,弯身捞鞋时,又有一瞬晕眩,很快被崔衍扶住 他握住她的脚踝,低眉道:"听话些。 他抬手,崔昭按住他的手臂:“我不喜欢别人让我听话,我还是自己穿吧,你都累这么多天了,歇一歇。 崔衍头也没抬,长指一勾,便将藕色绣鞋提回,从善如流道:“好,那我求你听话。 崔昭被噎了一瞬,想收腿: "__#!.”没用我也求。 他轻描淡写说着,攥着崔昭的腿,熟练又轻易地给她穿上鞋子, “再过两日就要到潭州了,届时,我们会在潭州的驿馆落脚 江南西道向来太平,出发前便拟定文巡,由我主坐潭州,另派两人去往洪州、饶州巡察,其余州府将一應案卷送来审理 “等案卷全部送来,大抵要十日,这期间,我们就以暗访的名义,去往郴州探查,会有人来接应。 崔昭看着他.一时有些失语,她眉头微揚:"你都安排好了? 他想,有他在,崔昭就不必和梦中一样颠沛流离,饿得连个馒头都买不起。 但崔昭却有些失落,这一路上,她不仅没帮上什么忙,还要崔衍分心照顾 总觉得十分心思,他至少花了八分给她,只能余下两分去处理其他事情 HB. 崔衍正淡着眉眼,给她提鞋穿袜,折起的裙角也会被仔细展平,裙上丝绦更是要理清楚。 她忽然想起,在很久之前,他就已经这样对她了。 那时候十一二岁,正是开始抽条的时候,院里开始熬制骨汤,每天她都要吃掉半碗脆排骨 但她不知道抽条时会腿痛,还以为是得了什么病,隐忍几日后,还是告诉了崔衍 她苦着脸,指着自己的腿,十分伤怀: “崔衍,我可能要病殁了。 崔衍一顿,不知道她又有什么“奇思妙想”,也如今日一般蹲下身,撩开她的裤腿,仔细看了看, “少说胡话,没伤没痛的,到底怎么了。 崔昭几欲落泪,很是悲切: “我得老寒腿了!“ 崔衍无语看她一眼,起身就走,崔昭立即一瘸一拐追上去:“不是胡说!我最近每天晚上都腿疼,一抽一抽的,晚上都睡不好觉,兰心说她阿爷也这样。 听了她的话,崔衍也蹙起眉头,等到了夜里,便和崔昭一起看看怎么回事。 观察一两日后,他便笃定,是崔昭抽条太快,这才会抽筋。 他说,夜里按一按就好了,院里也会加制骨汤,好好给她补补, 崔昭那时候信了,但怎么揉都没用,整宿睡不好,白日便忍不住在课上偷睡,如此反复两次,崔衍便认了。 他夜里亲自来给她按腿,说来也奇怪,她按没用,兰心按也没用,偏偏是崔衍来按,这种抽痛便好上许多 TRt 他给她按了好几个月,后来骨汤补多了,她才不再抽痛。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垂着眉眼,神色淡然,任由几缕额发落到眼上,但此时此刻,又好像多了什么 那种微妙的好奇再次出现,崔昭顿了顿,忽然抬手,拨开他的额发,想要分辨清楚, 但刚掀开,就对上他抬起的乌眸。 崔衍唇线翕张,却没有出声,崔昭立即挥手,帮他撩开其他发丝,干声道:“我怕你看不清,帮你理理头发。 “嗯。”崔衍应了一声,敛眸起身:“还想去甲板看看吗?‘ 4 崔衍回身取过瓷碗,将石榴递给崔昭,而后帮她辫好头发,伸手道:“走罢。 快到潭州了,该知道崔昭离京的人,应当早就知道,没有再躲藏的必要,既然她想看,那便去看, 只是出了门,崔昭便不再扶着他,而是试着自己走向甲板。 临走前,崔衍回头看向这间舱房,一时竟然有些恍惚 于他而言,短短十八日,就像是一场幻梦,如今快要到岸,房外不再只有他和崔昭,这梦便也该结束了, 他静静走在崔昭身后,跟着她的步伐,一同走上甲板, 船上风帆高扬,湖面波光粼粼,崔昭扶着船舷,惊叹这潮美的风光,他却忍不住侧目,悄然看向她。 如果梦预示着未来,那是不是说明,他和崔昭 一片湖鸟鸣啼,扰动池水,惊叫着飞向远处 崔昭忍不住惊呼,回头要他去看,满目兴色,他也收回目光,仰头看去 白羽掠过,转眼便是三日。 船队穿过量霆,在一声声吹响的号角中,抵达潭州。 岸上早有前来接洽的州府和各方县丞,靠岸后,崔衍扫过众人,见到了躬身行礼的好友 他起身,看向崔衍,扬起一个笑,在见到他身后的女郎时,眉头微扬, 他想,这肯定就是崔昭了。 作者有话说 97 470 E 感谢小天使们的576瓶营养液- 61sama v x 睡个好觉x mob xI E 愿者上钩x10 x 柏霖雨路X] 崔衍这十几天过美了呀 77,Ht0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13260,还差2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灌溉营养液][安利TA] 投诉色情有害投诉数据造假投诉涉未成年有害 *: undefined 98、再梦她看到了自... 98、再梦她看到了自 张机只盯着崔昭看了片刻,视线中便出现一双乌眸,静静回视他。 他有些纳罕,没想到多年不见,崔衍还是这么护着妹妹 不过眼下这般情形,崔昭还算是他的妹妹么? 张机没有多相,只是谣谣拱手,同崔衍点头相识后,便垂头混在一众官員中,一时泯然 崔衍也收回目光,船靠岸前,他回头看向崔昭,问道:“能走么? 崔昭立即点头:“能的能的,我已经好很多了,你去做自己的事,不必分心。 又是这句话,崔衍不大爱听,他眸光流转,看向前方:“这不叫分心。 崔昭看他一眼,又探头望向前方,悄声问道:“你那个郴州的友人到了嗎? 到了的,脑袋最圆的那个就是他。”崔衍頓了頓,目光平直,“你这才叫分心。 “我哪分心了? 崔昭不解,但也容不得二人多说,一声号角吹过,大船已然靠岸。 州府带着数位县永一同上前,向前来巡察的几人行礼后,望向崔衍,眉开眼笑:“这位就是崔大人吧,真是久闻大名,不如一见! 崔昭很少见到崔衍的另一面,此时不由得好奇看去, 崔衍眉眼微展,抬手回礼,整个人淡而不冷,風姿清正,但确实和平时有些区别,整个人太过平静,莫名少了几分人味。 他道:“胡大人谬赞,早市繁忙,还是不要堵在这里了,边走边说罢。 "自然自然!" 州府立即抬手相请,边走边道:“我等先前收到文巡的旨意,附近不少地县的账册和案卷都已经送过来,但偏远些的还在路上,劳诸位再等些时日。 “无碍。 崔衍寒暄着,侧目看了豐水一眼,他立即会意,悄然将崔昭带離人群。 潭州早市繁华,此时已经有不少摊贩汇集,很是热闹。 豊水道:”娘子,潭州路远, 咱们难得来一次,就不跟着他们了,左右就是闲谈公务,没什么趣味,不如趁这个机会逛逛。 他拍了拍腰袋:“公子昨晚给钱了,您想要什么随便买,不够的记账上。’ 不必猜也知道,是崔衍要他这么做的,大抵是觉得她在船上敝了几日,十分可怜,所以才想让她多逛逛, 只是崔昭实在没有这份闲心,她回头去看,拐了拐豐水 '曹水,你快和我一起找找,看谁的脑袋最圆。 “啊?”丰水探头,仔細看了看,“好像都一样。 恰在这时,有人插话:“我目力尚好,二位不如托我来寻,只要一两银子。 崔昭一顿,和丰水一起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瘦削的男子站在身后,容貌端正,穿着简洁,没有太多神情,但脸颊微微凹陷,手骨也很是干瘦,像是几日没吃饱的样子。 丰水跨步,挡在崔昭身前,拱手道: “郎君是?’ 这人看向崔昭,琢磨片刻,还是拱手道:“在下张机,是崔衍昔日同窗,受他所托,今日带崔娘子一览潭州。 还是不要问她收钱了,要是让崔衍知道,铁定又要盯着自己了。 崔昭了然,明白这就是自己要找的人,不得不说,他的脑袋确实很圆。 她两眼一亮,道:“多谢张郎君美意,只是我实在无心游玩,我们不如寻个安静的地方,聊些别的事?‘ 张机抬手:“在下知道娘子想问什么,和我来罢,这里不便多说。 崔昭自然明白,立即带着丰水,跟在他身后,一起左转右拐了好几条街,张机仍舊是左右打量,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崔昭忍不住开口:“郎君是在找隐秘的地方嗎? 找这么久,当真谨慎。 闻言,张机转头看了她一眼,摇头道:“不是,我在找最盅的食楼。 话落,他停在一处临湖搭建的高楼前,崔昭抬头看去,匾额上写着“寶蟹楼”三字, 张机满意了,这才带着崔昭进去,定了个包房,请她入座。 他道:“现在已经七月下旬了,第一批肥蟹必定会送到这家,娘子有口福了。 崔昭久在京都,也很少食蟹,她也好奇:“味道很好吗? “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来。”张机神色坦然, “你哥说今日遊城的花销都由他一人承担,我也就不客气了。’ 丰水扬眉,正要说什么,崔昭却觉得有意思,张机这人说话直白,她也就不绕弯子。 "我还以为和他关系好的同窗,都会是富家子弟。’ 张机给二人斟茶,摇头道:“都有,他交友不看家世,只看性情。 崔昭倒是好奇:“哪种性情? 张机顿了顿,思忖道:“与常人不同的性情,譬如我这般的。” 说这话时,他神情没有什么起伏,目光也十分平直,确实有几分意思,但崔昭现在无心关注 她转头看了一眼,丰水立即去门外守着,免得旁人靠近 门阖上后,崔昭立即道: “既然都是亲友,那我也不与郎君兜圈子了,先前崔衍托郎君寻的人,如今还在郴州吗?‘ 张机点头道:”在的,二位尽管放心,人丢不了。’ 崔昭又问:“不知这人是什么背景,又是何时回的郴州? 张机想了想,既然崔衍说可以事无巨細告诉她,那他也不必隐瞒,”这人叫做胡元虎,原本是农户,多年前内涝,田地被冲没了,父母也一并離世,只剩他们兄弟几人,没多久,他就独自离开了郴州。 多年没有音讯,直到五年前,他又回了家,找里正做登记,重新分了田地,而后就-直在口岸做纤夫,谋生至今。 崔昭眉头蹙起:“纤夫?他没钱吗? 张机迟疑片刻:“虽然纤夫的工钱不算低,但肯定是没钱才去做的。 崔昭心中越发奇怪,这人若是当年涉嫌围攻的匪首,不可能没拿好处,又怎么会缺点到去做纤夫 崔昭又问:“他如今可有家室?” 张机摇头:“没有,仍舊独身。 崔昭觉得奇怪,下意识摩挲起杯沿来,这样的人,若是没有找错的话,要如何让他吐露真言? 正思索时,张机忽而道:“百闻不如一见,今日看到你,我仿佛又看到了你哥以前。 看得人莫名有些胃痛。 他道:“崔衍思量的时候,也喜欢汶么磨杯角。 崔昭抬眸,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而后会心一笑:“近朱者赤嘛。 张机岿然不动:“或者说,近墨者黑。 崔昭敛回心神,问道; “崔衍在太学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人? ‘聪慧、勤勉、魁首、黑心、爱妹。 短短十个字,足以概括崔衍的前半生,光凭这句评价,他就从郑嘉年那里赚了五十两, 崔昭一时没反应过来:“最后那两个字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张机看着她,目无波澜,“和他关系亲近的人都知道,他有一个很疼宠的妹妹。”他以前散学就走,不常应约出去游玩,都是为了回去照顾家人,也就是你。 后来你们吵架,他住回太学,夜里辗转反侧,好久才能睡过去,由此便可见一斑了。 崔昭扬眉:“你怎么知道我们吵过架”因为我就是那个倒霉的同房人。 “那还是我第一次见他这么神思不属,十分沉郁,后来细问之下,才知道你说不要他做哥哥了,但具体发生什么,他又不说,只说自己伤了你的心。 我看他的心也好不到哪里去。’ 崔昭握着竹筷,一时无言, 房门被叩响,小厮端着膏蟹走进,布好菜后又离去, 他看了崔昭一眼,宽慰道:”都是旧事了,他是兄长,自然要多担待些,谁家兄妹不吵嘴两句? 后面你们和好,他又立即搬回去了,再没见他伤怀过。 崔昭眨眨眼,整个人燕了两分, 张机看得心惊,立即请她动筷,转移话题:“那个,快尝尝,他家最拿手的就是熟腌醉蟹,之前总听别人说是人间美味,今日总算能試試。”啊,好。 崔昭有些走神,和张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说的多是崔衍的太学生活 在张机口中,少年时的崔衍虽然冷淡,但也颇具意气,被人挑衅时,也会出声应战, 若说人就像寶石,面面不同,那她的每一面,几乎都落在崔衍的眼中,让他看得一清二楚,可他的其余面目,她却是不知道的, 以前崔昭觉得没什么,看到兄长那面就好,可现在,她却生出数不尽的好奇, 她甚至想,要是她和崔衍同岁就好了,可以一起上学、一起谈笑 醉蟹、醉虾吃了一只又-只,崔衍的事迹也听说一个又一个,不知多久后,她有些两眼发花 张机第一次吃这些东西,心中没数,此时也扶着额头,对着花瓶数落崔衍的罪行。 进门的丰水:" 崔大人,这是我们潭州出名的醉蟹,今日桌上这些,至少都是八两膏蟹,虾也很肥, 都是十年花雕腌熟,虽然有些醉人,但十分鲜美,快试试。 崔衍口腹之欲向来不强,尽管桌上佳肴遍布,他也提不起多少兴趣,膏蟹吃了几口便罢手。 他想,崔昭倒是喜好美食,先前应当提醒丰水,膏蟹寒凉,让她少吃才是, 偶尔分心时,又有人上前拜会敬酒,崔衍敛神,点头寒暄几句后,便以茶相代,他向来节制,公务在身时,更不会多喝 官員心中明了,也不强求,敬酒后又退去。 房中人声鼎沸,窗外暮色将近,崔衍偶尔瞥过一眼,只见大片夕光挂在天边,却不是绯色,而是澄黄如金 潭州多山水,晚景向来汶船,这本不奇怪,可崔衍看了片刻,却忽然有些发是 他下意识抬手撑住桌沿,眼前沉沉暗了一瞬。 “哎,崔大人,您这是怎么了? 一旁的官员立即伸手扶住他,崔衍闭了闭眼,心中奇怪时,忽然感到一点熟悉的刺痛 梦竟然要在此时做梦吗? 身旁人道:“是不是醉了?快快搭把手,扶大人去楊上歇歇!" 崔衍闭眼前,只看到窗外那片澄黄的天光, 这一次,崔衍没在梦中立即醒来,他如同游魂一般,在寂静的梦中沉浮许久,始终没有落下。 他眼前所见,唯有一片绚丽的金黄,如同方才看到的天色一般 这片色彩侵染着他的视野,如水波漫开,渐渐由金转黄,而后沉淀,变成秋日枯叶一般的赭黄,最后如雨落下,化作细密的土色 崔衍终干踩上实地,他刚睁开眼,便见到漫天的周沙 他转头看去,周遭是一片空旷的沙土地,遮天蔽日的尘沙中,生着几棵即将枯死的杨树,几只秃鹫从头顶飛过,振翅声呼啸, 他抬头看去,目光随之移动,緩缓落在前方那座城池上 尽管是在梦中,風沙于他无碍,但崔衍还是抬起衣袖,遮挡前行, 越往前走,风沙便越发真实,狂风卷起他的衣袖,吹冷他的双肩,沙土打在身上,响声簌簌 终于,他抵过风沙,走到那座孤高的城门前,在昏漠的尘土中,他抬头,隐约看到“渭城”二字 这就是渭城 崔衍一顿,乌眸下移,看向城门, 漠漠尘沙中,一道榴色身影缓缓出现在城门处,她站在门前,看向城外黄沙,裙角在风中飛扬, 看不清神情,但崔衍能认出来,那就是崔昭, 汶这次的梦中,只有她一个人, 崔衍眉头微蹙,想要上前看个究竟,却忽然被黄沙席卷吞没,沉入土中, 他猛地惊醒睁眼,看向四周,接风的官员正抬着他的肩和腿,看起来像是要把他挪到长榻上 见他醒来,其中一人立即道:“崔大人,您醒了?‘ 崔衍闭了闭眼,起身,发现头有些痛,他刚伸手一探,身旁官员便立即俯首:“大人,我不是故意磕到您的,完全是意外啊!” 崔衍却没多理会,只抬了抬手,表示无碍,他回想这个梦境,心中竟莫名觉得惴惴, 明明梦中只有崔昭一人,再无其他,她也已经到了渭城,一切都如她所想,为何他还是觉得不安 如此昏沉而短暂的梦,又想预示什么 崔衍没有再等,他揉了揉额角,以醉酒休息的名义,和其他同僚道别后,便径直回了驿馆。 他先前和丰水嘱咐过,不论去哪游玩,都要半个时辰向驿馆报一次行踪,以免他不知几人踪迹, 见到驿馆官员,问讨话后,他又立即去往宝解楼, 暮色漫漫,他翻身下马,正好撞上急匆匆下楼的丰水. 一见到他,丰水意外道:“公子,您怎么来了,大事不好,娘子她" 没等丰水说完,崔衍直接越过他,三步并作两步,去到二楼,快步走向唯一开门的包房 立在门前,他看到了蹲坐在凳子上,正在眼前举着一只蟹腿的崔昭。 "" 崔衍心中石头落下,抬腿走向里间,垂眸看去 崔昭半睁着眼,将吃空的蟹腿对准眼前,正透过狭窄的小洞,漫天寻找明月, 只是现在还没天里,她什么都找不到. 眼前忽然一暗,她顺着向上看去,这个狭小的洞中,慢慢露出崔衍的面容, 她看到了自己的月亮, 崔昭眨了眨眼,放下蟹腿,直直看去。 她看着他,却又没在看他,眼神是涣散的,颊下飞红,整个人蹲在凳上晃悠 恰在此时,丰水也飞快赶到,他不敢进门,只站在门外,小声补完自己的话 "公子,大事不好,娘子吃醉蟹吃太多,把自己吃晕了。 崔衍:“”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再梦 是示所右文的作迁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464瓶营养液~ 61sama X1 爱吃饭的鱼X1 寻阳解上X 爱吃饭的鱼、X4 雲淡風清998 X] 寻阳解上ッX] 本章红包掉落补偿罚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看书评回收藏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13260,还差2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灌溉营养液1[安利TA] 投诉色情有害投诉数据造假投诉涉未成年有害 昵称: undefined 000 99、心声终于倾泄,... 99、心声终于倾泄, 醉蟹当真能吃晕吗。 这两人身体力行告诉他,能的,只要吃得够多 77.TEZKg1t4tD 这两人倒还有些分寸,知道膏蟹寒凉,没有多吃,但也十分馋嘴,醉虾醉鱼通通没有放过,甚至还专门要了一壶花雕 崔衍眉梢微扬,一手輕搭在崔昭肩头,稳住她的身形,而后又回头看去,张机正蹲在花瓶前嘀咕 他显然是把那个瓶子当成崔昭了,开口便是崔娘子,下一句紧接你哥哥不做人,断断续续控诉他的罪行,说得情真意切 这些话崔衍早就听出茧子了,并不过耳,但转念一想,難道他们先前一直在谈论自己? 是崔昭问起的.还是张机自己多嘴提的: 崔衍心中微动,又很快压下,他转眼看向丰水:“醉了便醉了罢,别站在门外了,进来把人扶走。 "툹!' 丰水点头如捣蒜,踩着小碎步到桌邊,下意识准备搀扶崔昭,而后頓了頓,抬眼对上崔衍的目光时,茅塞顿开,立刻绕过两人,走到张机身邊 "张郎君,天色不早了,咱们走吧? 张机抬起头,整个人晕沉沉的,但还记得钱的事:“记得找你家郎君报款 k: “郎君放心,今日楼中的一应吃喝,都由我家公子包揽,我方才已经结账了,咱们立馬就能走。 张机看到崔衍,立即起身,他酒品不错,没有拉着崔衍说话,只是向他点头,能屈能伸道:“懂得结账,你很好,我一直在你妹妹面前夸你。 丰水:“ ? 张机抚了抚胸口:“看在我说这么多好话的份上,能不能再打包一些。”可以的郎君,咱们这就去打包。" 丰水不敢再让张机说话,将人撑着出门,只留下崔衍二人。 如今夕阳落山,天幕染着一片烟紫色,余留的日光洒入,屋中不算昏暗。 崔昭又在眯眼看他,崔衍取走蟹腿,让她看向自己,而后没忍住,屈指敲了敲她的头,声音清越”醉鬼,该回家了。 崔昭恍惚片刻,一时没反应过来:"你是谁啊,我没有家。 "你怎么没有家。”崔衍将她从凳子上拉起来,“好好睁眼看看,我是谁。 崔昭盯着他,视线凝聚片刻,又很快散开,她回过神来,也不再攔着他的手,只道: T. tK 崔衍低笑一声,俯身帮她整理衣裙,漫不经心道: "ikIBt 他抬手,指尖在崔昭掌邊停了片刻,还是上移, 一手攥住她的臂弯,一手扶着她的肩头:"“你醉了,该回去好好休息了。 崔昭没有动身,仍旧站在原地,她有些迷茫道:“我没有哥哥,我根本就不姓崔 崔衍仍旧浮着点笑意,见拉不动人,他索性走到她身前,拉住她的手腕, 俯身用力,便把人背到背上, "FE7 他开口发话,崔昭便下意识环着他的脖颈。 他掂了掂背上的人,抬腿出门: “你不姓崔,那你姓什么。” 崔昭伏在他肩头,想了片刻:“我怎么知道,又没有人告诉我,他们说的时候,你又不是不在场 少顷,她忽然开口: “我不姓崔了,我就可以自己选一个,我要姓诸葛,这个一听就是聪明人。 崔衍从善如流道:“好,那你就叫诸葛昭。 崔昭转眼,看向他的側脸:“你是我哥哥,你肯定要跟我姓的,你以后就叫诸葛衍。 崔衍下楼,輕摇头:“難听。‘ 崔昭不满,抬手捏住他的耳垂:“跟我姓怎么会難听,那你想姓什么? 此时两人正在楼梯拐角,上下都没有人,崔衍忽然停步,眸光流转间,他側首,将自己的耳垂从她手中移开 他輕声道:“崔昭,不能这样。" “什么样?”她醉醺醺的,并不明白,“不能捏你耳朵吗?为什么?‘ 崔衍唇线微动,在这可能被发现的静谧中,他忽而道:“流言可畏至少不能在别人面前这样。 崔昭眯眼看去,两腿夹着他的腰,借力攀向前,小声附耳道:“什么流言? 天色转暗,小厮正在楼下点灯,交错的光影映在崔衍面上,缓緩变换 他背着崔昭,头微微后仰,而后一偏,薄唇便附到她凑来的耳邊,轻声道:“礼记有言,男女不杂坐、不亲授 细痒的气息拂过耳畔,崔昭缩回身子,下頜再次搭在他肩上:“我不爱听这些规矩。 崔衍没有接话,兀自思索什么,静了片刻后,他开口: “可以不爱听,但不能不做,好好待着,不要动手脚,好吗? tcMTHE: "TSE49? "Tt "+6?' 崔衍敛眸:“有些地方是不能碰的,就像你的脖颈和后腰一样。 崔昭两眼微睁,心神虽然有些混沌,但也立即明白他的意思,老实收手, 崔衍背着人下了楼,丰水正在櫃台处等着打包。 他看向来人,指了指门口:“公子,馬车已经叫来了,张郎君就在车中,你们也快上去吧,我稍后就来。 门前停着一辆馬车,崔衍点点头,正要离开,又看向丰水。 “再买一些吧,难得来一次潭州,你也尝尝这里的味道 “多谢公子!”丰水两眼一亮,没有矫情推脱,立即让掌櫃再打包一份 崔衍背着崔昭上车,张机已经躺在车中,整个人如同一根细长竹竿,完全占据了整个右侧,崔衍只能到左边 他将崔昭放下,她原本是要说什么的,但见到熟睡的张机后,便也没再开口,只坐着出神,目无焦距 她虽然表面脾性倔强,但内里向来心善柔和,和他截然不同 没多久,丰水坐到车辕,和车夫说了位置后,便向驛馆而去 一路上,崔昭都在发呆出神,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 HEs. 他有时在想自己与崔昭,有时在想那个夢,正出神时,肩头忽然一沉, 他侧目看去,只见崔昭的下頜搭在他肩上,一雙琥珀色的眸子盈盈盯着他,像是在看什么难得一见的东西 " 崔衍立即收回目光,他想,他现在才是清醒的,他应该要攔住她的,可不论心中如何催促,他都没有抬手 何必抬手阻拦,崔昭只是有些醉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7-t7. 到驛馆时,他率先起身,将崔昭背下马车,同丰水嘱咐道:“张机也是此行官员,在驿馆落脚,你去柜台那里询问,会有人给你指路的。 k.F. 崔衍在驿馆给崔昭开了一间房,就在他的隔壁,小厮为二人引路,到地方后,他要了一碗醒酒汤,小厮没敢多看,弯身行礼离去。 崔衍推开了崔昭的房门,房中已经备好清水,他看了片刻,转身把崔昭放到床上。 沉淀一路,崔昭眼下的绯色不仅没退,反而越发酡红,花雕就是这样,越沉越醉 她盘腿坐在床边,眼前都是重影,柜子转来转去,但旁边的那个身影却不动如山。 崔衍穿着一身梅色衣袍,乌发半簪,正在浸湿锦帕,还会不时回头看她一眼。 一看到他,她的目光就挪不开。 崔昭很难形容这种感觉,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但只崔衍没有,他就像通天柱一样,撑着整个颠倒的世界。 崔衍、崔衍 他为什么不能和自己一样,叫诸葛衍,是因为不姓诸葛,他也很聪明吗,但是当她哥哥,肯定要和她一起姓的, BTtR. 不做哥哥,那他想做什么? 崔昭神思飞散,已经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没多久,崔衍绞干湿帕,走了过来,人倒是不颠倒,但多了许多重影,恍惚中,她似乎看到了四五个崔衍 他走到面前,俯下身,正要给她擦脸,崔昭忽然抬手,一把将他的脸夹在掌心 她喃喃道:“还是只有一个崔衍吧,一个就够了。 潮热的掌心搭在脸侧,崔衍眉心跳了一瞬,他轻吸口气,垂眸看着这个眼神涣散的人,顿了顿,开口 "BoB. 这也是一个久违的称谓,争吵过后,他就再也没有这样叫过崔昭。 崔昭迷蒙看他: "T? 崔衍道:“方才不是说过吗,不要这样。 崔昭眨了眨眼,捧着他的脸,靠近几分,奇怪问道:“那你为什么不拉开? 崔昭只是醉了,不是笨了,她仍旧一针见血切中要害, “你不是说我醉了吗,你是清醒的,为什么不自己动手,反倒要为难我这个醉鬼 #: “你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吧。 崔衍仍旧沉默,但视线却锁在她面上。 崔昭道:“你说不能在别人面前这样,可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还有一些柜子、箱子、桌子” 她一走神,注意力就被引开,转头去数房中的桌椅板凳 转头不久,下颌就被抵住,而后轻轻推动,将她的脑袋转回,她又对上那双墨玉般的清目, 他轻声道:“你太容易分心了,阿昭。 该看他的时候不看,不该看的时候,就一直盯着不放. 崔昭不明所以看他,崔衍喉口微动,而后抵住指尖,定住她的下颌,巾帕搭上她的脸,遮住那双澄澈的眼 “方才是我胡说,不论有没有人,都不能这样,我是你哥哥。 “我做什么了?”崔昭不解,又莫名郁闷, “你不是我亲哥哥,说不定,我在家中还有其他哥哥呢。 他给她擦脸,她的声音便断断续续,”我不想认回原籍,也是因为你,我要是走了,你以后怎么办,你就只能和崔望、崔莹他们做兄妹了,多可怜啊。 崔衍收手,重新看向她:“你是这么想的?‘ 崔昭也望去,她的额发被巾帕擦过,此时便蓬蓬地翘起来,面目清净,两眼若琉璃。 她抬手,再次夹住崔衍的脸,然后凑上去,揽着他的脖颈,和他脸颊蹭脸颊 “我可怜的哥哥,只剩我一个人了,对我又这么好,我怎么能离开他,去认别的人呢。 她醉了,说的话也有些含糊,崔衍却能把每个字都记在心中 这些话就像是钉锤,一下又一下敲上来,本就薄弱的心防,几乎就要被凿开 他蛊惑人的本事,其实不及她一半, 始终放在她身旁的手,微微抽动,缓缓缠落到她腰后,他轻抬下颌,让她蹭得更舒服, 天色彻底暗下,房中无灯,漫开一片温沉的黑暗,他几乎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阿昭.妹妹.卿卿" 心声终于倾泄,但再开口,便要覆水难收了。 顷刻间,崔衍睁眼,立即从这片温热中起身,面对崔昭疑惑的目光,他移开视线,要她在这里暂等片刻后,转身离去,像是落荒而逃 崔昭眨了眨眼,没多久,一位梳着长辫的女妇走进,向她福身。”娘子,崔大人命我来照顾您,可要换衣?" T,.: 房门紧闭,夜风袭窗。 崔衍坐在桌边,堆积的卷宗已经批阅大半,他只能用这样的办法转移注意 否则,他也不知道要如何止住汹涌的心声 自以为在控制,但其实他早就放任自己沉沦了,船上的十八日,他到底怎么想的,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正因为清楚,所以他才不敢再待下去。 笔势越来越慢,他不敢去隔壁,只能让那个老妇一刻钟来呈报一次,尽管如此,他仍旧觉得不够 想看她,想看她,想看她他恨不得摘下一只眼睛,放到她掌心,这样就能时时刻刻看着她 他又想到那个夢境,若说先前是觉得荒谬、唾弃、不忍,那么现在,便真切加了一份嫉恨进去。 世上竟有他这般卑劣的人,一边觊觎妹妹,一边嫉恨自己。 灯火摇曳中,房门被叩响,老妇推门走进,向他福身:“大人,娘子已经解酒睡下了,可还有其他事要吩咐?“ 崔衍默然片刻:“有劳,她睡下便无事了。 崔衍回眸看去,床榻上空空如也,明明就在昨日,她还睡在他身旁 短短十八日,他养出了一个不好的习惯。 崔衍没再给自己找借口,他起身推门,悄然走到崔昭房中,在床边静望许久,而后探指,在她唇上摩挲片刻后,才转身离开, 是夜,他将指尖放到唇边,阖目睡去。 他又做梦了,梦中仍旧是那一片黄沙,崔昭仍旧站在城门下,不同的是,她的面容终于变得清晰,城门下也不止她一人。 黄沙之中,她背着包袱,腰上挂着几柄刀具,身后跟着几个面目不清护卫。 其中一人上前询问:“崔娘子,还有多久到,追袭之人太多,我们务必抓紧了。 崔昭望向前方,握住一把匕首,清声道:“很快了。 一阵风过,黄沙漫天,他们翻身上马,踏着飞沙消失在荒漠中,崔衍凝眉看去,身形却无法追随上前 不知多久后,城内传来一阵马蹄声,尘烟滚滚中,一群黑衣蒙面人拉着马绳,飞驰而出,追着崔昭等人的足迹而去 他们身侧的利刃锋锐,映着日光,刺入眼中。 刹那间,崔衍捂着双目醒来,明明没有梦见什么,他的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透,浑身坠着一阵莫名的冷意 他转头看去,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没多久,房门被叩响,声音有些急切,崔衍闭了闭眼:“进。 丰水快步走入,手中拿着一封信件,忙道:“公子,方才我在驿馆外被人拦住,他塞了这封信给我,要我立即转给娘子,但她还未醒,只好转给您了! 崔衍接过,拆开信封,先望向落款, 信尾只有一个字,“孟”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心声 FE 感谢小天使们的2个霸王票、397瓶营养液- 一颗梨子 X10 周周x5 今天也是不想努力的小刁呢x10 ER vx5 周周X9 61sama v x1 雲淡風清998x M 100、刀伤他始终站在... 100、刀伤他始终站在 是日,不需旁人唤醒,崔昭就已经起身坐在床头 她直直望着前方,目无焦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走了有一会儿。 好歹毒的毫解,怎么会如此醉人! 她实在忍不住腹诽,早知道这种东西能把人吃醉,她绝不会碰! 回忆起昨晚的情形,崔昭万分后悔,这种心绪不亚于之前大喊”你是我重要的人” 她没有失忆,自然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自己被毒螃蟹醉倒,记得崔衍来酒楼寻人,她还知道崔衍背了她,把她从酒楼一路背到驿站,给她擦脸,让人来照顾 这些画面都能大致回忆起来,但他途中叽里咕噜说了什么,却只有零星印象, 脑海中唯二清晰的画面,就是蟹腿后的那张脸,以及马车中他的侧颜 光是回想,她都忍不住汗颜。 盯了他一路不说,她竟然还直接凑到他肩头,回忆起来,崔衍一直抿唇不语,眼也垂着,一直没有看她,神色尴尬 如此就算了,回到房中,她也没有罢手,竟然抱着他的脑袋就蹭了上去 一想到这里,崔昭简直如坐针毡, 她至今也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这样的举动,与轻薄何异?崔衍没有直接推开她,已经算是很有肚量了 崔昭翻身下床,喝了杯冷茶,她现在有些庆幸昨夜醉酒,要是待会儿崔衍问起来,她就推脱记不清。 正想着,房门忽然被叩响”崔昭,醒了嗎? 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崔昭差点呛水,她轻咳两声,抬头应道:“醒了的。 房门推开,崔衍走了进来,他下意识看向崔昭,目光扫过她单薄的衣裙、半踩的绣鞋后,頓了片刻,顺手将房门合上 被擱在门外的丰水:? 他挠了挠头,便按崔衍先前的吩咐,转身去叫张机, 崔昭早就习惯崔衍进房,心中只想着昨夜自己做的出格事, 并未意识到自己的穿着不妥, 她打量崔衍的神情,反应过来:“有什么急事嗎? 崔衍也未多说,目光只落在她的脸上,没有乱动,他把手里的信递出, “今早有人传给丰水的密信,应当是孟子真写给你的。 闻言,崔昭心中一凛,立即抛开杂念,接过信件细看, [崔娘子,在你二人離京第三日,崔府便传出你远行的消息,而后京中有人异动,于当夜疾驰出京,经我等彻夜核查,正是舊黨一派, 情勢所迫,我等商议后,立即飞鸽传书,将此事告知于你。 蕉黉手下能手颇多,勢必命人追襲,不论你再做什么,万望小心,若需驰援,可向江南西道水军司去信,以东风,为密令,必有人前来相肚 孟) 江南水军司,不就是蒋中易麾下嗎: 思忖片刻后,崔昭心中了然, 先前与孟子真谈过后,她还是决定接受递来的旗帜,与他们协力合作,要想翻案,这样肯定更快 朝中黨派如何争斗,她管不到,单论翻案一事,父母二人极有可能受旧党追襲遇害,只是党派过大,暂时不能锁定真凶 只凭这一点,她天然就要站在旧党对面,但也不意味着要将手中的线索和盘托出,是以,她只告诉孟子真等人,自己打算同下江南,但并没有说出目的, 想必他们也知道她的顾虑,所以才向她指了“蒋中易”这人,不论如何,她多少还是信他几分的 崔昭合上信纸,抿唇思忖许久,对崔衍道:“算算时间,若是他们也以飞鸽传书,说不定这两日就收到信了,我们还是要快一些,以免出意外 不如,你先在这里辦事,我和张郎君一起去郴州,不论如何,几日后一定回来。 两地離得不远,快马加鞭,六日就能到。 崔衍不置可否,又问:“信中提起驰援的事,你怎么相,要不要和蒋伯通信? 崔昭也在思量这件事,考虑到最后,她道:“从水军司赶来,路上也要时间,我们明后日给他送一封信,等人到了,我们差不多也回程,正好可以接应我们。 她頓了頓,问道:“这个辦法怎么样?”可以。” 崔衍静看着她,忽而相起昨日做的梦,要是没有这个梦境,他应当会同意让她和张机同去,再派此好手跟随,毕音两地确实不沅,郴州又是张机的地盘,难以出事 可做了这个梦,他便没办法放心了 崔衍收起信纸,只道; “送信可以,但去郴州的事,我和你们一起。 崔昭扬眉:“你现在和我们一起去了,巡察的事怎么办,虽是文巡,但你也不能不在潭州。 崔衍点燃信纸投入铜岔中:"先前就说过了,我会以暗訪的名义出行。 崔昭蹙眉:“可你才刚到潭州,第二日就远行暗訪,这是可以的吗? 崔衍正要开口,房门便被叩响,门外传来张机的声音”那个,听闻有事寻我这好像是崔娘子的房间,我先去隔壁等你们,不急啊,二位有话慢慢说。 崔昭看了崔衍一眼,只道:“我先换衣,暗訪的事待会儿再说。 她转身、听到崔衍離开的脚步声时,又忽铁相起什么立即将他叫住, “崔衍” 崔衍回头,有些疑惑。 崔昭绞着腰上丝缘,又指了指屏风:”你暂时待在房中吧,我去后面换衣就好,免得你和张机通气。 她对巡察使的职责并不熟悉,也不知道其中的规矩 但崔衍之前说起暗访时,原意是他们在潭州待上几日,再以暗访的名义离城,若是可以直接离开,又何必多此一举,想来是不能的 正好张机来了,可以仔细问问,为免他们串通,还是将人留住更好, 崔衍一顿,应声后,还是背对屏风,没有再离开 崔昭换衣的速度很快,叮铃几声后,她便已经从屏风后出来,只是鞋子还没穿好,单脚跳着,指尖勾着鞋后 崔衍看了一眼,移回目光, 崔昭提好鞋子,三两步上前,直接拉着崔衍的臂弯,将人帶到了隔壁, 张机已经等在房中,他看了两人一眼,微微松气:“方才靠近门框,听到你们的声音,还以为是在争执,不是就好。 崔衍上前,向他眨了眨眼:“不是。 张机愣,像是接收到什么,下意识越过他,看向崔昭 崔昭开门见山:“张郎君, 事情有变,我们最好今日就出发去郴州,但崔衍也打算以暗访的名义同行,我想问问,他作为巡察使,可以这么早离开吗? 张机顿时明白崔衍那句“不是”的意思。 他舔舔唇,看了两人一眼,还是道:“最好不要这么早离开。 崔衍扬眉看他,指尖轻点桌面,张机吸了口气,瘦削的脸颊更窄, 他假装没看到,绕到崔昭身后,解释道”吊然条例没有明文规定,但按照寻常规矩来说,巡察使到了地方州府,至少也西丛镇几,日. 處理些公务文书,意思一下,看有没有人来敲登闻鼓。 他停步,看向崔昭:“所以,你哥哥最好还是留下,或者我们多等几日。 崔昭凝眉:“不能再等。 不怕那些人冲她来,就怕那些人去寻匪首,若是率先将他帶走,那便是竹篮打水了。 崔衍敛眸,将桌上宰卷分开: “文书案卷,我昨晚已经處理不少了,潭州民风不错,州府也十分尽责,应当无人击鼓,即便有,也还有另外两个官员坐镇。 他抬眼看向两人:“我要去,孰轻孰重,我分得清。 张机和崔昭对视一眼,轻叹道:“谁又能攔下你呢 张机确实是为他好,如今朝中两党斗争,崔衍本就危险,全凭他足够清正狡猾,才立足至今,巡察一事,福祸相依,若是让人抓到错处,参他一本,回去可就不是升迁了, 但孰轻孰重,他早已经分出来,自然是妹妹更重要 张机看向二人:“那就一起吧,准備准備,是间出发。 日色当头,张机先行去往城外,崔昭随后,会面时,彼此都有些惊讶 张机没想到崔昭会騎马,崔昭没枨到他也颇有派头 城外林中,张机双手拢袖,騎着一匹瘦马,整个人像一根直挺的细竹竿,但在他身后,配有五位身形矫健、气势不俗的人,一看就是高手, 有了这几人衬托,連帶着张机都显得挺拔起来。 这还是那个饱受欺负、連吃帶拿的人吗 张机道:“巡察一事特殊,只能带这几,人来接应,等到了郴州,便没这么少了。 崔昭感慨:“无碍,在质不在量。 张机好奇道:“你竟会騎马,崔衍教的?' 崔昭含笑:“不是,先前春猎时,一个善骑的好友教的,她教得很好,虽然我现在算不上精通,但远骑还是没问题的, 张机了然:“看来教你的是女郎。 崔昭一顿;“张郎君怎么知道? 张机笑而不语,听远处传来一陣马蹄声,他道:“崔衍也到了,准備出发罢。 崔昭回头看去,七八人打马而来,为首的正是崔衍,他以暗访的名义出行,自然也会带些精锐,如此一来,也算成了一支迅猛的小队 张机拉起缰绳:”看你这架势,此行不简单啊,要加钱,不过看在你妹妹的份上,只涨三成。 崔衍侧目看了崔昭一眼,浅笑道:“不必。 张机展颜:“那更好说,走罢。 一行人扬鞭打马,径直南去, 潭州至郴州,若走官道,只需六日,这是崔昭第一次骑马远行,不论是马上疾行,还是在山野休整,她都适应得不错,更别提还有崔衍照顾 有他在,她白日里只管御马,夜里也只需披着他的大警,便能安心熟睡,吃的更不用提,还没开口,崔衍就已经准备好 休整时,他也会让崔昭上马,教她如何在远行中卸力, 路上有崔、张二人引路,再加上天公作美,一行人快马加鞭,连骑四日,进程竟比预想的更快,直到第四日晚,天色便不算好了。 临近傍晚,天幕已是黑压压一片,山雨欲来, 几人只好停在一处破庙前,准备在此休整渡夜。 张机揉着腰道:“翻羽讨这座山,其实就算进讲了郴州地界,速度快的话,明天夜里就能赶到城中,到时有府兵护着,就不必这么戒备了。 崔昭下马,揉了揉肩颈,抬头打量这处庙宇 虽然在山野中,但其实不算破旧,屋顶只漏了一个铜盆大小的洞,四周窗纸还算完好,门也尚且能用, 庙中立了一尊观音石像,只是左右的灵童已经不见,石像也有些残缺。 张机抓了几个馒头,供奉上前,念道:“路遇荒庙,多少参拜一下,也好保我们平安。 崔昭抬头看了一眼,迟疑道:“这好像是送子观音。 张机认真拜了三下:”一样的,都是神佛,都是观音,能保佑就行。” 崔昭看他几眼,而后觉得有理,便也上前作揖三下,不管有没有用,拜拜也不妨事, 两人作損时,崔衍就在庙外,他掠过一眼,没有上前,他向来不信这些 两人拜完出门时,篝火也已经燃起,肉干搭在火边,沁上水,立即炙出一点淡香,崔昭蹲守在旁,十分期待 一行人轻装简行,带到大多是干粮,不常吃到肉食,乍一闻到香味,馋虫都被吊出来了, 崔衍眼中带笑:“等进城后,先带你去酒楼饱腹, 崔昭摇头:“还不是先去找那个匪首,然后再去酒楼。 张机看着两人,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他试着插话:“不如先把我的尾款付了。’ 三人相视,一并失笑。 张机感慨:"有些怀念以前了。””怀念在太学的日子吗?”崔昭好奇。 张机严肃摇头:“不,怀念上学的时光和同窗,但是不怀念上学,念书的苦,我已经没办法再吃一偏 崔昭来了兴致: “和崔衍做同窗有意思吗? 崔衍眸光微动,侧目看了她一眼, 看来上次也是崔昭先提起的, 两人显然是之前没聊尽兴,如今更是肆无忌惮,当着他的面聊起了过往 崔衍没有打断,只是抬眸看了看天色,心中升起几分警惕。 似乎每次到雨夜,都会发生许多意外的事,或好或坏,但在这样的荒野,遇上落雨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与二人闲谈,又不时看看天色,但直到天黑,这沉闷的雨也没落下, 没多久,庙中燃着篝火,几人各自睡去,只留下两个守夜的护卫,但崔衍和张机还醒着, 张机道:“讨往的经验告诉我,汶种夜晚坏是再憋醒此, 崔衍不语,只是望着门外。 忽然间,一人翻身坐起,走到张机身旁,低声道:“大人,有动静。” 庙外隐雷陣阵,风声骤起,庙中沉寂一片,众人心神如同拉紧的细弦,缓缓绷起,崔昭等人也醒了过来,无声望向外间 寂静中,崔衍取下一把弓弩,放到崔昭手里, 轰隆一声,电光晃过,幕然照出门外聚集的身影,刹那间,拉紧的细弦骤断,一群黑衣人破门而入, 崔衍立即拿起弓弩,连出三箭,连中三人。 一时间雷声阵阵,晃过的刀光如同掣电,短兵交接的声音此起彼伏, 张机带的都是好手,以一敌二也不落下风,崔衍随行的精锐护卫也同样勇猛,张机也不似看起来这么瘦弱,其至能在其中周旋 崔衍没有贸然上前,他始终挡在崔昭身前,利落卜磐拦住垄来的人 只是那些黑衣人目的明确,每个人的眼睛都只盯着崔昭,发狂一般向她袭去, 一时间势如破竹,逼近过去 崔昭抬眼,看不到刀光剑影、看不到那些狠厉的目光、涌动的血色,她只能看到崔衍的肩背,他紧贴着,把她遮得密不透风 越是急迫,崔衍便械是冷静,他的弩箭太快太准,丝毫不懂心兹手软,乌眸漠然凝视前方,每一支都直冲喉,眨眼间便能击倒两人, 只是努笛有限,最后古短毓射出后、他文即抛开己怒拔出K首、掩着崔昭后很 此时庙中黑衣人已经少了大半,尽管谁都没有退意,但已然落了下风 随行的护卫大喝向前,刀声更响, 砰然一声,旁侧的纸窗被猛然撞开,一人拿着长刀跃入,直奔崔昭, 崔衍转身仰对,只是K,首落了下风他立即道;"上香台。 崔昭二话不说,转身翻上香案,准备躲到观音像后,但刀具太长,挡开崔衍的匕首后,还是用刀尖撩伤了崔昭的小腿 醒目的鲜红从腿上滑落,濡湿裙摆。 崔衍眸光一动,忽而想到了父母的旧事,心脏顿时狂跳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00音刀作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367瓶营养液~ 61cama“X" 雲淡風清998 X £3954969X’ 83854968 萌混过关X3 (ロ°)X15 可恶,准备这章写到亲亲的,但是来不及了,下章吧,手速什么时候能再快点@ 太音红句掉落补偿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看书评回收藏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13260,还差2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灌溉营养液][安利TA] 投诉色情有害投诉数据造假投诉涉未成年有害 昵称:undefined. _1。 101、悟道一缕银丝从..... 101、悟道一缕银丝从 刀上是否有毒? 崔昭忍痛躲到石像后方,提起裙角,看到那一道两指长的伤痕时,心中也忽然冒出这个疑问 只是她的心态和崔衍完全不同,她希望有毒,最好是一模一样的毒 崔昭心念百转,动作却没有片刻犹豫 她立即解下发带,利落绑住膝盖上方,又从腰间荷包中抽出一条粗褐的长筋绳, 微微拉伸,緊缠到伤口上方一寸。 这是余霜给她的放血绳,以牛皮和长筋熬做,柔韧有弹性,刚系緊,鲜红的血色便混着些许碎肉涌出。 疼痛袭来,,崔昭也只是緊抿唇角,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右手搭着自己的腕脉。 在她解发带的同时,石像另一侧响动未停 坚硬的匕首划过刀刃,径直插入黑衣人肩头,在一声痛呼中,崔衍立即夺过长刀,反手划破黑衣人的前胸 他緊紧注视着这人的神情,没看见一丝變换后,鼓动的心跳才缓和几分 即便是慷慨赴死之人,只要知道刀上有毒,被划伤后也绝不会如此无动于衷 崔衍轻声吐息,而后抬起长刀,刃尖点在这人的肩骨下方,以一种难言的力道,径直贯穿,将人钉在了地上 他闭了闭目,額角已经沁出些薄汗,轻颤的手仍旧握着刀柄,深深换气后,才終于遏制住自己杀心 不能急,他告诉自己,留这人片刻,必须要看他会不会毒发 崔衍松开手,转头看了一眼。 伏击的黑衣人要么毙命,要么已经负伤逃走,战况已经停下,他携着紧密的心跳,垂着雙手,去到篝火旁,弯身提起崔昭的随身包袱,走回香台 崔昭就躲在觀音像后, 崔衍来不及收敛神情,便直接出现在她面前:“你带的药都在这里,刀上是否有 看到蹲坐着的崔昭时,他声音暮然一滞。 向来跟在他身后的人,此时額头上沁满薄汗,却一手搭脉,没有呼痛、没有慌乱,两眼专注看着腿上伤痕,神色冷靜,仿佛鲜血直流的不是她 她摈头,示意崔衍不更说话,又笑了几息后,才缓缓收手, 她说:“刀上无毒。 而后她又拧起眉头,喃喃道:“既然要来杀我,为什么不用同样的毒, “崔昭。 崔衍声音微哑,将她神思唤回,吐息片刻后,他才开口:“再想寻出毒源,也不能以自己为引。' 他将包袱解开,语速稍快:“你带的药都在这里,现在就止血上药。 崔昭这才回神,她伸手接过时,顺道抬头看了一眼,眸光就此顿住, 明明受伤的是她,崔衍的状况却比她更差,额角发丝湿濡,眸中蒙着雾色,就连眼睫都湿沉沉的,整个人像是从水中捞出 他垂眸看着她,唇角拉成一条直线,面上血色全无 “若是怕疼,就由我来上药,用哪一瓶? 包袱中装着一个木盒,他提膝单跪上香台,发丝垂下,苍白的指尖从瓶瓶罐罐上划过,她仍旧能看出一点轻微的颤动 崔昭心中一紧,下意识握住他的手腕,就连腕上也几乎没有熱意 她顿了顿,缓声道:“刀上无毒,只是划出一条口子而已,血都是我方才逼出来的,伤痕实际没有这么深我来就好,你先歇歇。 她取出小刀和药,冷靜清创,而后撑着给自己止血上药,一声没出 崔衍却有一种取而代之的错覺,他隐隐覺得腿上发痛,直到缠上纱布后,那种痛意才缓缓褪去, 崔昭做得很快,她系好布条,抬眼弯起一点笑,宽慰道:“小伤而已,看你吓得,过两日就好了。 鼓胀的心跳終于开始回落,崔衍看着她,取出手帕,给她擦去薄汗. 崔昭眸光一闪,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却没有避开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在这石像方寸间,只有一点衣物摩挲的声响, 擦汗也只是几息,缓过来后,崔昭撑着石像起身,崔衍立即仰头看去,抬手扶着她的手臂, 崔昭探头向外看了一眼,手搭上崔衍肩头:“带我过去吧,还有人受伤了。” 黑衣人已经退去,随行的护卫有几人受伤, 但他们处理伤口,想来是不如她细致的 崔衍什么也没说,将她抱下,却没有松手,指尖勾起那个小药箱,带她过去 路过那个呻.吟的黑衣人时,崔昭没忍住,侧目看了一眼,崔衍也停下脚步 他幽微叹息,轻声道:“我不是一个很好的哥哥,原本不想让你看见的 崔昭立即转头,望向上方,假装没看见 往上看,便见到微微垂首的观音像,闭目拈花,神色柔慈,像是靜静看着他们, 一声刀尖入肉的黏腻声响起,而后是漏風般的呼气声,下一刻便又恢复寂静 她相,崔衍还是很好的 崔衍收回手,继续托住她的膝弯,将她带到伤重的护卫面前, 总有七人受伤,有轻有重,但好在性命无虞 和崔衍一道,不方便诊治,崔昭便自己下地,一个个问诊治伤,崔衍便跟在她身后,在她起身或是下蹲时搭手,没有出言 張机大战一场,累得靠在窗邊喘气,转头看到这一幕,心中不免奇怪 歇了半晌后,他上前,指着其中一个伤重的人,道:“我们身上只有疮药,还需不需其他的? 崔昭点头:“疮药不够,还得去找些退熱的药兑煮。 先前春猎时,她去山中寻过草药,如今找药辨药的功夫还算不错,受伤清熱的药草也常见,这山林中定然有 崔昭起身:“柴胡葛根都好找,跟我去吧。 張机下意识看了崔衍一眼,道:“你受了伤,先歇会儿,我们去找来。” 崔昭问:“你们认识?‘ 張机搖头, 崔昭点头:“那就是了,我觉得好找,不代表你们好找,我只是划了条口子,至少还能走路,不碍事的 而且,往后还要赶路两日,今日受伤的人最好再用些清创退热的药,早去早回吧。 崔衍点头,張机也不再反对,毕竟崔昭说的十分有理,而后没有受伤的人带着火把,一道出门寻药 崔昭寻药的确很熟练,看过地形后,便带人一路向前,沿途摘了不少,回到破庙后,她也撑着精神,给伤惠制药换药,忙了许久。 崔衍始終无声待在一旁,她要做什么,他便先接过手。 直到最后煎药时,她才終于忍不住,闭眼揉了揉额角。 张机道:“夜还长呢,你先去休息吧,我们来煎药就好,煎好了再叫你一起。 崔昭也没有再撑,由崔衍扶着回了破庙,庙中已经被清理过,只留有一点淡淡的血味,其余人也在外间商议今日的事,无人回来。 崔昭披着大氅,又困又累,但在睡过去之前,她悄然看了崔衍一眼, 他垂眸燃着火堆,不知在根什么 崔昭怕他又先前那般担忧,便叮嘱道:“受伤之后是得好好休息,如果待会儿我有些发热的话,就用手帕沾水,擦擦额头和掌心,把热气散掉就好。 崔衍敛眸,转头,以为她在顾虑熟睡后的事,轻声道:“我知道,安心休息,我会守在这里的, 崔昭拢着大氅,点点头,庙中有些血色,不好躺下,她便倚着崔衍,闭上了眼, 片刻后,她又睁开,飞快把崔衍的手抵到火邊,让他取暖后, 便又立即闭眼睡去 寒凉的手映着火光,慢慢回暖,指尖也终于泛起血色 崔衍侧目看去,崔昭倚着他的手臂,脑袋半垂,鼻尖点着暖色的火光,两手拉紧大氅,显然还没睡着, 他燃着火,无声静待,约莫一刻钟后,她的呼吸终于绵长起来。 也是这时,崔衍望着火堆,雙唇翕合,片刻后,他缓缓移开手臂,倚着她的人便从肩头滑到胸前,他的手也落到她的肩头 "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看她。 酝酿许久的雨还没落下,潮風阵阵,从破漏的窗口吹进,又被他挡去大半 崔衍的心情很复杂。 在很久以前,准备科考的时候,为了拿下魁首,他付出很多,后来踏入官场,在尔虞我诈中行走,他也从末放慢脚步 他是哥哥,所以他必须走在前面,必须尽快长大,直到能够为她遮挡風雨。 这样的速度并不容易,途中亦有许多艰难,但他从未在意过,也不曾后悔,一切磨难,都被他视为必经之路 人要相长大,是不得不历经风霜的,见到和他一样的人,他也从不怜悯。 他想,这都是应该的, 但今日看到崔昭冷静逼血时,他心神一震,竟有些滞涩, 别人生长,自然要历经风霜,但崔昭不一样,她是在他身下长大的,所有的磨难, 不是该由他来承担吗,怎么落到她身上, 就像那意外的一刀,本来应到落到他身上的 是他不好, 崔衍低眸,拨开她的碎发,轻声道:“是哥哥没用。 崔昭早就睡熟,被他一碰,便动了动眉头,俯身趴到他膝头,侧首睡了过去 崔衍抬手,轻轻梳理她的发丝,冰凉的触感绕过指间,带来一点令人冷静的凉意 “阿昭,是哥哥不好。”不会有下次了。 每说一句,他的手便收紧一分,崔昭很快就又到他怀里, 她仰着头,靠在他怀中,鼻间满是朱栾清甜的味道,面上飞红,睡得更沉 崔衍看着她,视线被粘黏一般,没有移开片刻。 他看了看,眉头微蹙,抬手触上她的额头,有些发热 正在这时,张机推门走进,他打眼一看,觉得奇怪,但这两人感情向来不错,崔昭又受了伤,这样似乎也无可厚非, 纠结中,张机提着竹筒,走到崔衍身边,这期间,崔衍竞然一次都没抬头。 张机咋舌,小声道:“可以了,要看多久,就算是你妹妹,也不能这样盯着。 崔衍掀眸看他一眼,静了片刻:“我知道。 “知道就好。 张机不知道自己否打正着,说了什么,只提起竹筒,在他面前晃晃, “我来送药,退热的药煎好了,没有碗筷,就用竹筒装着了,不管有没有发热,喝些药总是好的。 崔衍收回目光,又看向她,摇了摇:“崔昭、崔昭?"”难怪睡得这么沉,原来不是困了,是昏了。”张机探头,放大音量,“昭妹,起来喝药了!’ 崔昭眉头微动,伸手拉了拉衣领。 "”崔衍抬眸,盯得张机后很两步 他揣手道:“总得喝药啊,没带勺子,装药的还是个竹筒要不我摘些竹叶来,折个小勺? 崔衍不语,张机却觉得可以,立即转身:“等等啊,竹叶有绒毛,我另找片大叶子,你试试叫醒她。 崔衍又叫了几声,崔昭只是睁了睁眼,又睡过去。 他拿着竹筒,看着怀里晕沉沉的人,沉默了许久。 轰隆一声,潮闷许久的夜色终于响起雷鸣,吹进的风也越来越大,竖起的火光登时在风中摇曳。 崔昭先前解下的发带也风旋中打卷,绕过崔衍的手腕,吹向房梁 被拂过的指尖微动,缓缓按在崔昭腰间。 张机摘了几片叶子,路过破窗时,正要开口,便骤然见一道电光闪过,屋中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 他颤了一下,看向天色,立即念了一声佛号,又转回头,忽而顿住, 只见破庙之中,崔衍抱着人,坐在觀音像下,姿态虔诚,如同一个悟道之人。 披开的长发垂下,他的神情有一半都掩在阴影里,从侧面看去,只能见到他轻抿的唇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崔衍动了。 他举起竹筒,先是自己含了一口药汁,唇上的汁液被火光照亮, 十分醒目,但那一双眼却藏在晦暗中,难以窥见, 而后,他的膝盖微微屈起,崔昭本就躺在他腿上,此时便被他抬高, 他的右手环在她的侧脸处,手掌合拢,将她固定住,然后俯下身 张机倒吸口气,手中叶片散落。 垂下的乌发遮掩了一切,阻拦了他的目光,但那点以唇舌渡药的声音却清晰可闻, 他甚至听得出来,这样的一口药,崔衍没有一口气全渡过去,而是如同大鸟哺喂雏鸟一般,一点、一点地交出,几乎不会让她呛咳 呼啦一声,破漏的纸窗被一件外袍遮住,有脚步声快速离去 崔衍没有抬头,他不在意,他全然放纵自己满心沉溺其中 酸苦的药汁忽然變得香甜,他就像是终于吃到夢寐以求的佳着,渡一口,舔一下,喉间逸出一点压抑的轻|喘, 原来他不是食欲寡淡,只是以前从没吃到如此美味- 口药汁不多,亦恋亦不舍地濂过去后,他抿过她的下唇,缓缓抬首,一缕银丝从厚上相连,又在顷刻间断开 "' 他极轻地喟叹一声,周身轻颤,仿佛灵魂都得到满足 他眼中蒙着雾气,低头看去,崔昭被这酸苦味麻得皱眉,似是想要吐出,可惜方才已经被他压着舌头,硬生生将药咽了下去,再想吐也没有了。 他抬手,拇指从她唇上擦过,将溢出的药汁抹去。 他静静看着崔昭,眼瞳有些颤动,他什么也没说,但那样暗涌疯狂的目光,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残破的观音立在身后,梁上发带吹下,蒙上石像眼睛,香案上的烛台被他衣角牵绊,咕噜一声滚落坠地 崔衍却像没听见一般,看了崔昭半晌,又喝下第二口药 他俯首含上她的双唇,继续第三口、第四口 一时间,破庙中除了奇异的喘息之外,便只余雷鸣。 副药并不算多 崔衍却将沂喂了两刻钟,直到终于开始落雨时,他才缓缓起身,将干涸的竹筒扔讲火堆中 噼啪一声,星火溅在指边,他却浑不在意,仍旧起伏的胸膛,昭示着他的情动。 那个荒唐的萝境中,她虽然在轻斥,但并不是厌恶的口吻,如果她不愿意,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那个地步的 梦中之事,是她应允的, 或许,她其实愿意宽恕一个卑劣的哥哥,或许,她也愿意 不,她愿意的。 梦境可变,但也可以不变,为什么不让未来成真? 丰水说的对,他何必舍近求远,难道世上还有比他更爱崔昭的人吗,不会有了, 哥哥难道就不能做寸夫?没有汶样的道理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崔昭,没有人比他更疼爱崔昭,没有人像他一样,可以全然奉献出自己的身心- 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崔昭的夫君。 既是哥哥,又是夫君,亲上加亲,往后生同念,死同穴,世间再没有比他们题绊更深的人,唯有彼此,也只有彼此 他抬手碰上唇上水液,探舌卷去,一时间,他似乎也能共情梦中那个迷醉的自己 他的妹妹,实在是很好吃。 崔昭崔昭 心墙已经彻底破裂,他抱着怀中的人,奔涌而出的情绪承在目光中,笼罩在崔昭周围,几乎要将她溺入其中 落雨不断,外间的人全都回到庙中避雨,见到崔衍二人时,虽然有些讶异,但并末多想 崔衍动作规矩,只是揽着她,空中弥漫着一阵草药味,一看就是刚喂讨药”大人,还好吗?”有人前来探问 “无碍。 “那就好。 忙了大半夜,其余人各自找了地方躺下,准备休息,崔衍仍旧抱着崔昭,指腹摩挲着她的手臂, 许久之后,张机,才抖擞着回来,一看到崔衍,他就顿足噤声”你 崔衍抬眸看去,没有开口,但张机看得出来,他的目光变了,里面带着一种奇异的色彩,如同神龙点睛,整个人都有了说不出的气韵 张机敝了又敉,指责的话都到嘴了,但一相到二人实际没有亲缘,又觉得自己理云 他深吸口气,独自找个地方躺下,辗转反侧, 崔衍却不在意,他望向崔昭,指腹划过她的鼻梁、唇瓣,而后揉在唇角,微微用力,指腹便陷入其中, 同样的雨夜,崔衍静坐一夜,但不再挣扎。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悟道 是示所右文的作沃 感谢小天使们的6个霸王票、1229瓶营养液 每天一点早睡人口x10 萌混过关X5 菇菇 X26 Heimdallr w X10 61sama. #X1鱼颜柒X1 Heimdallr X10 崔衍:火力全开 脆枣,准备面对开屏的某人吧!!6 本章依旧红包补偿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看书评回收藏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13260,还差2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灌溉营养液][安利TA] 投诉色情有害投诉数据造假投诉涉未成年有害 昵称:undefined 评分:O2分|鲜花-捧O1分|一朵小花@吩|交流灌水O吩分|别宇捉虫O-1分|一块小砖O-2分|砖头一堆 102、银环“好像有人... 102、银环“好像有人 清晨雨驻,微风阵阵。 崔昭睡醒睁眼,入目便是线条流利的下颌 她反应片刻,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崔衍怀中,他们的位置也变了,从原先的火堆旁,挪到了石像下的香案处 难道是她夜里嫌冷,硬钻到这里的?这又是可以的嗎? 她抬眸,原本是想看看崔衍,可越过他的下颌,却见到了一条摇摇欲坠的系带 那是她的发带,此时正缠在菩萨指尖,迎风而动 她眨眼,正好对上观音半垂的石目,虽然没有点睛,但神态十分灵动温和,看得崔昭眼皮一跳,耳廓微红。 虽然她什么都没做,但莫名心虚, 崔昭当即想要起身,但又怕吵醒崔衍,毕竟这个姿态实在不合适,不敢想他要是也醒了,两人面面相觑,会有多尴尬, 她看了看周遭,準备扶住香案,悄悄借力起身,可剛扬手,便被制住了。 她低头一扫,腕上两枚銀環又被崔衍勾着,修长的手指探入環中,微微一弯,正好卡在腕骨和銀環之间,嵌得严丝合缝。 长指和银环一起,两者相合,如同一对为她量身打造的镣铐 崔昭竟然觉得意料之中。 她看了又看,很难不怀疑,崔衍当初把另一枚银环赠她时,不会就有这个打算吧,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勾着了, 崔昭正思索怎么解开时,半抱着她的人忽然动身,而后睁眼 崔衍剛醒来时,有一瞬恍惚,捜着她的手下意识收紧,和她四目相对后,捜着的五指微动,力道却没有片刻变化”醒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沉,不如平时清越,但却有种莫名的韵味。 “刚醒 崔昭直觉有什么不对,但又体味不出来,只能含糊应一声,而后动手,示意他鬆开。 崔衍却像是不明白,淡冷的眉梢微扬,以眼神询问, 这眼神也全然不同,若说先前和她对视片刻,他自己就会收回,那现在就是把视线盯在她身上了,但又拿捏得极好,不会让人觉得直白冒犯 就像是隔雾看花,但她是被看的那个。 崔昭轻叹,抖了抖手腕,崔衍才像忽然反应过来一般,抽回两指。 他道:“夜里睡得熟,怕你掉下去,这才勾着。 崔昭揉了揉手腕,问道: “我不是靠着你睡的嗎?” 崔衍背靠案台,垂眸看她,左膝无声半抬,抵在她的后腰,让她坐得舒服些,最好忘了现在坐在他腿中, 他只道:“睡着的人,哪里坐得住,总不免东倒西歪、垂头钓鱼。 话是真话,但也和事实没有关系,这么一说,崔昭便以为是自己没坐住,崔衍无奈之下,才帮她换了姿势 这属于无奈之举。 崔昭心想,只是迫于无奈,这也不算出格吧? 她偷偷看了观音像一眼,摸了摸鼻子,一时忘了起身, 崔衍望着她的一切神情、动作,就差全部刻在眼底,搭在她附近的指尖微动,慢慢游曳向前,碰上她的裙带, 他现在甚至不大理解以前的自己, 他本就是要全身心去爱护崔昭的,是哥哥、是丈夫又有什么区别,一个名头而已,何必拘泥,现在这样不是比以前好上百倍吗? 他不必远离她,她也不会为此心傷。 以前,他是哥哥,往后,他是偕老之人,他们还会有数不清的未来。 崔衍心情已经好了一整夜,他眼睫半压,抬起手,摸了摸崔昭的额头”昨夜你有些发热,不过喝过药就好多了,现在觉得如何? 崔昭抬眼看他,自己摸了摸额头,摇头道:“我现在浑身清爽,温度正常,无碍的。 她这才想起什么, 轉头一看,庙中只有他们二人。”其他人呢? 崔衍道:“应该是出去準备了,他们担心还会有伏击,所以昨晚商议趁早出发,尽快赶到郴州。 “那我们也 崔昭也打算早点出发,但一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还在崔衍怀中。 她心头一跳,和他对视片刻后,清咳一声,略显慌乱起身,只是忘了腿上有傷,借力不成,又坐了回去,她两手胡乱一撑,无意按到崔衍腹下一 "" 还没来得及感受,崔昭便伸直五指,原地弹起,扶着案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也该准备出发了我先去了。 她一口气说完,轉身就走,左手始终繃直,嘴唇紧抿,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直到出门也没有回头 房门合拢,将那雙沉靜而专注的乌眸关在屋中。 天光乍明,一行人便已经重整衣装,此时不少人正在庙中井口打水,准备出发 崔昭的水囊自是在崔衍手中,他此刻也在井边,为两人装水 崔昭腿脚不便,就坐在石上,等他回来, 刚歇片刻,就有人在背后转悠,她转头一看,却是拧着眉头、从今早就沉默不語的张機, “张大哥,你这是怎么了? 同行数日,两人相熟,又性情相投,便免去娘子郎君的称呼,如同郑嘉年一般互称。 张機欲言又止,有口难开,他能怎么说,这个崔衍简直是个赤佬啊! 自己亲妹妹、不对,他们不是亲生的,虽然两人只差了五岁,但也是崔衍一手带大的,如同亲妹,他竟然 张機咬牙切齿,出气如牛,他把话都吞回去,上前道:“昭妹,如今你腿上有伤,还能骑马吗? 崔昭看了看腿,同样犹疑:“虽然只是一条口子,但骑马要用脚蹬,一使劲,伤口容易崩开,应当不好骑。 张機舔唇:“那你 崔昭道:“无妨,我和崔衍同骑就好。” 就是和他同骑才不好! 他就是纠结这个,若是之前,那就直接和崔衍一道,以二人的关系,并无不妥,但偏偏昨晚看到了不该看的 此时再让他们同骑,无异于肉包子打狗, 可若不和崔衍一道,她更不可能和其他人同骑,这简直是无解的困局,秋得他早饭都没怎么吃, 张机头痛时,却见崔昭突然挺直背,警醒地看向四周。 他望了望,正色道:“怎么了? 崔昭蹙眉道:“好像有人在看我。” 从方才开始,她便有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被密宓麻麻的视线笼置观望,密不诱风看得她竖起一点寒毛, 可转头看去,又没发现什么异样的动靜, 张机也立即看向四周,面色警惕,直到望向水井,对上那一雙沉银般的乌眸时,警惕尽数化作无語。 他挡在崔昭身后,凝眉看去,双指点点自己的眼,又点点崔衍,表示自己会一直盯着他。 崔衍没理,只是抬手点了点下唇,示意他少言, 张机气得撸袖,崔衍却已经打好水,径直走到二人之间,他静看了张机片刻,又唤来马匹,将水囊挂在鞍上, 当面道:“能上马吗?’ 崔昭一顿,起身试了试:“不大行。” 崔衍点头,自己先翻身上马,又垂眸看向两人,朝张机微抬下颌。 “劳烦张大哥搭把手,助我妹妹上马。 语气倒是平常,可张机怎么听怎么不对,他腹诽两句,心中的恼怒也退了几分 还好,崔衍尚有理智,打算让人坐在身后,而不是像昨晚那般揽在怀中,不然他真以为这人疯魔了。 张机缓了面色,对崔昭道:“来吧昭妹,我推你上马。 崔昭伤的右腿,此时便用左腿踩着脚蹬,张机扶着她的手臂,崔衍伸手拉着她掌心,略一用力,她便轻鬆上马,坐到崔衍身后。 张机稍稍放心,一步三回头,而后翻身上马, 崔昭还是第一次坐崔衍身后,这人平时看着肩宽腿长,坐着也高她一个头,长发一扬,便挡了大半天光, 她眨眨眼,收回目光,又看向下方,马鞍不算大,坐两人稍显狭窄,只要她稍稍松气,繃紧的腰腹-放,便有种被挤在崔衍和马鞍之间的错觉 "" 若是以往,她不会注意这么多,现在却觉得处处敏感 崔昭悄悄吸气,再次绷紧小腹,给二人一丝喘息的空间 片刻后,崔衍的声音传来:“要走了。 崔昭回神,立即应了一声,她反手拉住身后的马鞍,放到崔衍腰側的腿也微微收紧。 第一匹马嘶鸣一声,扬蹄离开时,崔衍回头看她:“这样不好骑马。 崔昭反应过来,下意识道:“这样会不会不大好? 崔衍转回头,看着前方,清声道:“骑马都是这样的,以你我的关系,怎么会不好。’ 也是, 崔昭松手,掌心在他腰边游移片刻,在找位置下手,此时,第三、第四匹马相继离开,崔衍却没有催促,也没有动手,只是安静等着 对崔昭,他总是有十倍、百倍的耐心 终于在某一刻,她选定位置,是他腰线的凹陷处,那里束着条一掌宽的皮革腰封,搭在此处,既不会越界,也好抓握 “坐好了吗?”他的声音随风传来 崔昭应声:“好了! 风声中,似是传来一点似有若无的低笑,崔衍扬鞭,同时精准勾佳银环,将她的手从腰側拉到腹前,让她搂住他后,跑马前行。 他的确很有耐心,但妹妹若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他也会无声纠正。 哪有人骑马不搂腰的 双手环腹的瞬间,崔昭又想起晨间的意外,左手犹如火烧,绷直不是,抱住也不是,已经开始跑马,颠簸之间,她也放弃挣扎,索性抱住 用力时,掌下的肌理似有片刻抽动,但这反应太快,崔昭还没来得及察觉,便已经悄然褪去。 此时滋味如何,只有崔衍一人知道。 疾风吹过身侧,扬起一点清淡的朱栾香,乌发轻扬,拂过他舒展的眉眼、略弯的唇角,以及扣着胸饰的衣襟 衣襟之下,露出半截月色,那是崔昭的发带 e作者有话说 第102音银环 是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2个霸王票、400瓶营养液~ Heimdallr X1 61sama X] Yan X5 余歌董 云柒 X1 Heimdallr x10 Heimdallr X10 张机: 103、痒意她的视线仿.. 103、痒意她的视线仿 郴州已经离得不远,约莫两日的路程 为免再受伏击,张机换了一条更近、更险的小道,将路程缩到一日半。 期间,几人只是稍作休整,草草吃了些东西,待马匹休憩好后,便日夜兼程,速度更快,抵达郴州城外时,正值清晨,城门尚未开启, 张机勒马抬手,示意众人原地休息 刚下马,他便见到崔衍将崔昭扶坐到石上,两人低声说着什么,他一个箭步上面,借着身如竹竿的优势,顺利插到两人之间, 崔衍:"" 他正在包中取药,准備给崔昭重新包扎,见状看了张机一眼,眼中浮起一点笑意,又继续配药,没说什么 张机清咳一声,只道:“等进了郴州,就是我们的地盘了,到时住到州府府上,就不用再担忧袭击的事。 崔昭却另有忧思,那些人在破庙设伏,倒像是特意等着的,但按理说,知道他们要去的郴州的人,只有她、崔衍、张机,甚至出发的时间都是临时决定的, 那些人又是如何提前出发,等在前方? 除非,他们已经猜出匪首的事,所以并没有来拦截他们,而是先去了郴州,所以才会等在郴州附近, 崔昭立即问道:“张大哥,先前没有细问, 我们托你寻的人,如今是被看守某处,还是只是派人监視他?” 张机拢袖,看了垂眸配药的某人一眼,道:“先前给你哥哥去信,问他如何打算,还报了价,他只说看着此人,等你们来。 崔衍神色未动,崔昭却心头一跳,起身道:“那他现在岂不是已经遇害?! 张机失笑,摆手請她坐下,这些小孩还是逗一逗有意思。 他转口道:"不过,你哥哥寄来的银票,正是看守的价位,安心吧,那人早就被我藏起来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旁人就是掘地三尺也挖不出来。 张机始终没问他们找人缘由,但时至今日,结合那个纤夫的过往,他也隱隱猜出一些 他轻叹道:"不过,这人是个倔骨头,防備心极重,請他入瓮都费了好一番功夫,你们要想从他嘴里挖出什么,可不容易。’ 崔昭松了口气,她按住身旁的长布包,只道:“无碍,到时先与他談一談,谈不拢,也有办法让他开口。 见状,张机不免咋舌。 崔昭雖然模样不像崔衍,但举手投足间都留有他的痕迹,有时候一挑眉、一抬眼,就知道她与他关系匪浅, 不过,崔衍也不遑多让, 他看看两人,也说不清是他像她,还是她像他, 张机心中也另有忧愁,这两人显然有正事要做,也在突破的关口,他要是贸然把崔衍的龌龊心思挑明,扰了两人关系,岂不是妨碍正事? 这种时候,他忽然有点想郑嘉年,要是这个人在,说不定会有办法 张机一顿,立即摇了摇头,这个人要是在,十有八九不会阻止,他不仅不覺得奇怪,说不准还要火上浇油,说些“旁人的眼光算什么,自己幸福最重要”的歪理, 张机有些郁闷,同窗数载,到头来发现只有自己是正常人, 他侧目看去,不正常的崔衍已经起身,手中拿着傷药和紗纱布,抬腿绕过他,半蹲在崔昭身前。”行了一夜,該换药了。’ 他声音如常,如馨玉一般,泠泠清越,半点看不出那晚的放浪模样,但语調又有不同,带着一种仿不出来的親昵. 张机骤然起身,欲言又止,就算不是親妹,人家也还没答应他,这人就这般不值钱地贴上去,以前那个贵公子被他吃了? 他心情复杂,一边覺得崔昭可怜,不知道哥哥心思龌龊,一边覺得崔衍自轻,恨不得买三送一,把自己当赠品送过去, 张机看不过眼,一口气堵在喉口,不上不下,又怕自己说漏嘴,当即找了个借口离开。 崔昭看着他的背影,颇为疑惑: “他怎么了?‘ 崔衍头也没抬:“离家太久,近乡情怯罢了一一該上药了,崔昭。 他抬眼,将崔昭的視线唤回,落到自己身上, 先前的药倒是崔昭自己上的,但不知什么时候,药罐就到了崔衍手里。 他先是帮她拿着,而后问她如何处理,问着问着,就莫名其妙成了上药的人,等崔昭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上药两次了, 这是第三次,崔衍已经很熟练。 他半蹲在崔昭身前,挡着身后的人,将裙角提到膝上,温凉的掌心熟练扣住足踝,药勺剜起药膏,一点点敷在傷处 伤口已经愈合,这药膏是软化疤痕的,是以没有结痂,只是连成一条淡粉的新疤 他指尖轻碰,划过一点痛痒的触感,但还是痒意更多,崔昭下意识收腿挪动,但被他的掌心定住,于是只能偏腿. 她低头看去,碎发落到崔衍眼上,他垂着双目,鼻上小痣也微微下移,唇角轻抿,像是在专心上药,只是无意碰触。 她的目光在那小痣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崔衍唇角。 其实昨日晨间醒来时,她在那里见到一道细痕,十分微小,就像是被什么轻轻啮过,破了点皮,带着点靡色, 她那时不敢细看,晃眼便过了。 此时近在眼前,她又忍不住打量起来,她有些不解,怎么会有这种痕迹 正打量着,崔衍忽然抬眸,直直看来,目光相接时,她的视线仿佛被什么吞吃一遍,擦出一种奇异的痒意, 崔昭顿时移开目光,眨了眨,想把这种感觉挤走,无果后,只能伸手揉眼。 "这样对眼睛不好,少揉。‘ 崔衍把她的手拉下,是以前常听的话语,崔昭终于舒服不少,她道:“这就对了,你以后还是这么和我说话吧,方才低着音調,总觉得怪怪的。 崔衍没有回答,只是专心纏好紗布,缓声道:“我向来是这么说话的,若是觉得奇怪,我以后会多说,久了就习惯了。 崔昭:"" 崔衍说话,又怪又有道理,逻辑雖然自成一派,但是十分通畅,她琢磨片刻,竟然没觉出不对。 他抬头看她,目若点漆,看久了,崔昭有种快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他抬手,目光移到她的鬓角,拂开垂下的碎发:“你也要好好听我说话,记住这个语调,不能总觉得哥哥说话奇怪。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指腹擦过下颌,又是另一种痒。 崔昭今日已经痒过太多地方,尽管崔衍已经收手,什么也没做,可残留的触感堆积,在他指腹划过的一刻爆发,她就像是在芦苇中滚了一圈,若有似无的痒意流遍周身, 崔昭下意识动了动肩颈,把自己腿收回,起身道:“休息差不多了,准备走吧。 崔衍确实不是有意的,也不知道崔昭怎么了,只是看着她离开,时不时挠挠手臂、碰碰后腰的动作,眼睛轻眨,而后看向自己的手,眉头微扬,忽而了然 晨间,城门大开,张机亮出令牌后,几人便骑马越入, 虽然是暗访,但郴州并没有要翻查的地方,行踪也已经暴露,出于安全考量,崔衍还是去见了当地州府,住进驿館, 安顿过后,三人一并出门,由张机带路,径直去见匪首 崔昭来了兴趣,问道:“张大哥,你先前说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地方,是在哪里?‘ 张机拢袖:"你猜? 崔昭猜了一路,什么监牢、地室、书房,甚至是連州府大人的床底都猜了,依旧不对。 张机带着两人走街串巷,到了一处医館前,这才点了点屋中:“大隐隐于市,人就在里面。 崔昭纳罕,转头看去,这应该是当地最大的医馆,足有三层楼,一楼大堂内更是人来人往,一連坐了五六个大夫,挤着不少病人。 崔衍也扬眉,有些意外。 “随我来。 张机和医馆的人点头示意后,便带着两人走上三楼,三楼只有几个房间,每一个都十分宽大,里面整齐摆着一排排长榻,楊上躺着不少病人,一览无余 崔昭跟在身后,扫了一眼,这才发现都是重病之人,烧伤的、断腿的、昏迷的,大多纏着绷带,躺在榻上,由家人或者药童照顾 所以,那个匪首不会是 “就是他。 张机站定,指向榻上那个周身射打着石膏、脸上缠满白纱的人,向两人示意。 " "" 张机咋舌:“什么表情,悄悄把人打折了,鼻青脸肿地往医馆里一扔,谁知道他在这里,我说是张三,他就是张三。 每天只要花些小钱,就有人照顾看守,他也跑不了,甚至不会引起注意,就是亲娘来了也认不出,不好吗? 他看着崔昭,苦心指教:“昭妹,这就叫性价比。 崔昭看着他,心中当即释然,难怪他和崔衍能成朋友,原来也不是常人。 她感慨:“活到老,学到老。 张机道:“当初为了把他骗到荒郊野岭,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他家里人以为他失踪,还来官府问过。 崔昭一顿:“他们看起来如何?" 张机抱臂:“不如何,虽然报官了,但看起来并不着急,我私下问过,听说这人以前在外干过不好的营生,亲眷对他态度很微妙。” 他看了看周围:“隔壁有个小房间,把他抬进去问话吧,我给你守门。 崔衍点头,两人合力将人挪到房中,屋门一关,窗影投下,横七竖八地映在昏睡之人身上。 张机先前给人打过招呼,时不时就来下点迷药,是以这人大多时候都是昏昏沉沉的。 崔昭看了片刻,上前掐住他的人中,又用银针点上颈oo位,昏睡的人抽搐一瞬,缓缓醒来, 崔衍立即上前,站在崔昭身旁,和她一道看去, 男人面上裏着布带,蹙眉睁眼,先是打量四周,确定环境位置后,这才看向他们。 他打量着两人,面上既无惊慌,也无恐惧,只是冷冷盯着他们,低声道。 “一位是?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痒意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1个霸王票、699瓶营养液~ 一颗梨子X20 炒鸡蛋X] 33904349 X] 61sama、 X1荔猫三太子X3 33904349 X5 今天有事,小小一章奉上一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看书评回收藏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13260,还差2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灌溉营养液][安利TA] 投诉色情有害投诉数据造假投诉涉未成年有害 昵称: undefined 1114 1111111」 1111 11111 104、牵绊她和崔衍平... 104、牵绊她和崔衍平 房中狭窄,泛着一股酸苦的药臭 崔昭看着他,口中仿佛也尝到这种滋味,从舌根苦到齿间,汇成一种令人作呕的酸意 尽管这人缠着布条,只震着一双阴热的三白眼,辨不清容貌,但她也无比确认,一定是他 那个雷鸣的暴雨夜,出声与父亲母亲交涉的人,就是他,她绝不会忘记这个声音! 一时间,心中郁气翻涌,鼓动的血流从耳边淌过,簌簌响动,崔昭喉口微动,垂下的手也緩缓收紧,握在身側。 少年人的初线太讨直白,眼中的奴意如同夜里一盏明灯.高高点在眉心、恨不得将他一并烧没 胡元虎看过她手中的布包,目色凝重,忍不住打量起来 他行走至今,苟活至今,自问足够谨慎,但没曾想,那日还是着了那瘦竹竿的道,被他诓骗到城外,毒打一頓,再醒来,就到了这處医馆 他已经在医馆待了一月有余,石膏拆了又筑,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这分明就是另一种囚禁。 他当然清楚,自己一定是被仇人所擒,可他树敌无数, 一时间竟也不知道是谁动的手, 定然不会是那个瘦竹竿,他可以笃定,自己以前从未见过他。 直至今日见到这两人,才终于了然,恐怕他们才是自己真正的仇家 尤其是这个小娘子,牙骨紧咬,眼中怒火昭昭,他实在太熟悉这种眼神,他已经见过不知几次 他们是来找他寻仇的。 他目光微动,再次扫过崔昭手中的布包,佯装不知:“二位一直、不言语,还带着刀来,不知是何意味。 这人声音沙哑,说话结舌含糊,速度也慢. 崔衍没有回答,只是取出剪子,三两下去除这人脸上白布,终于露出此人相貌,高鼻小眼,额发微卷,确实有胡人轮廓 他抬手,挟在这人下颌處,微微用力,这人便不受控地张嘴,合手一挤,口中又吐出一截舌头, 舌头并不完整,舌尖有缺了小截,每一處都和张青说的对上了,确是此人, 崔衍收手,取出锦帕擦了擦手,側目看了崔昭一眼,骤然见到她眼中点着两簇火光,当即怔了片刻。 他側身,手背碰上她紧握的手,轻轻动了动 这不是安撫,而是与她同站一处 他开口道: “你就是胡元虎?多年前你远走郴州,辗转多地,落草为寇,后来留在庆平附近,组了一个匪帮,从此以劫道为生,是这样吗? 胡元虎八风不动,也不知是被石膏禁锢,无法动弹,还是本就镇定。 他结舌道:“你们是、谁,如果不是、官府的人,我没必要、回答。’ 每听到他说一句,崔昭胸口便翻涌一次,实在没有耐心和他兜圈子,出声道”"你是谁,有没有做过匪徒,你我心中都清楚,我们也不会在这上面和你纠缠,我只问一件事。 她拿起手上那个长布包,微微抖,布条散落,露出一柄锋锐的长刀 这是破庙遇袭后,她专门收起来的 她转了刀柄,以薄刃相对,刃面两侧映着两双不同的眼, 一边清透愠怒,一边阴鸷冷寒。 崔昭清声道:“九年前,在庆平小汤山,你带人劫道,拦下崔氏夫妇,在动手之前,刃上是不是涂毒了? 胡元虎看着她,眉梢不由得一动,他根起来了,他也曾见讨这样一双眼 他带人拦下崔子修二人时,他们身后,正挡着一个女童,她就站在两人中间,以一种十分不屈的目光看他。 許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孩子,他竟然也记到现在。 原来是她 同样的一道目光,却比那时候更亮、更列 胡元虎眨眼:“我不知道、二位在、说什么。但你们无缘无故伤人、这笔账,又怎么算, 崔衍审讯多年,这样的人不知现见过几个,他们一概是拒不认罪、巧言推脱,不见棺材不落泪,有的甚至见了棺材也不落泪, 这人恐怕就是第二种。 崔衍淡声道:“覺得委屈的话,那就去报官,到时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胡元虎頓了片刻,还未开口,崔昭便拨开崔衍,走了出来。 "和你这样的人,实在没有和谈的必要,我只想知道两件事,当初和你联系的,是朝中哪位人物,还有,刃上涂的到底是什么毒。 崔衍侧目看她,頓了片刻,还是站在她身侧,没有再说 胡元虎目光闪烁,正要继续胡扯,便见崔昭举起长刀,低眸打量片刻 他嗤笑:“光天化日,小娘子莫不是要动私刑,我不答话,便要剜我一刀?‘ 崔昭抬眸,声音再无平日朝气,少见地泛着一点冷:“我知道你不怕,我也不会这么做。”你知道这把刀从哪里来吗?”她按着刀背,避开锋刃, “我们赶来郴州的路上,遇上了一次伏击,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胡元虎眉梢微动,没有接话, 崔昭继续道。 “他们埋伏在前,十有八九是先到了郴州,只是没找到你,,不敢无功而返,所以掉头伏击我们,他们要找你做什么,你心中应该清楚, 你做事有功,所以朝中有人运作,在当年剿匪的时候,留了你一命,但我如今找来了,你就成了证人,命以后还能不能留住,便不好说了。 刃光转动,在两人面前划过,崔昭上前,没有温情劝告,反而说得直白, "但你知道,我也不可能留你性命,如今腹背受敌,自然是拖延更好,在你开口之前,我没办法动你一_ 崔昭顿步,话锋一转。 “所以,我准備先下手,拿你家人开刀。 胡元虎一滞,扬眉看她,目光幽幽 崔昭却只看着这把刀:“这次伏击,他们准備用同样的方法对付我,刃上也下了毒,但我命大,没有受伤,反而得了证物。 她收刀入鞘,直直看去:“毒有多猛,相信你比我更清楚,只要轻轻一划,慢慢等待,再好的件作也查不出中毒迹象,到时,就是一家人莫名暴毙,但罪有应得 因为他们不得不替另一个人承担罪业。 胡元虎凝眉看她,没有再装傻:“你不敢,这、是杀害无辜的人。 崔昭目光不退:“我当然敢,你无故杀我父母,我自然也可以报仇报怨,拿你家人偿罪,要怪就怪他们命不好,摊上你这么一个亲眷。 房中一时陷入死寂,胡元虎视线游移,最后定在那把长刀上。 許久之后,他慢慢摇头,喃喃自语,但因为舌头有缺,说出的话便十分模糊,如同念咒一般,崔昭二人实在听不清楚 胡元虎摇头,越摇越快,像是在说服自己什么,摇到最后,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看向崔昭。 “不,刀上不可能、有毒,你骗我。你尽管、去杀,我不会说。 崔衍目光微动,崔昭却只是一笑:“是吗,既然你这么笃定,那就等着吧,今天晚上,我就扛着死尸来找你 你熬一天,我杀一人,不知道你有几个亲属,够你熬几日。' 胡元虎抿唇,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崔昭面色冰冷,又小心拿起刀,重新缠上布条,拉起崔衍的手,径直离开此处 吱呀一声,房门紧闭,两人站在门外。 张机离得近,自然听了不少,他看着崔昭的目光都复杂起来,顿了顿,小声问道:“昭妹,你当真要动手? 崔昭点头:“当然,我今晚就动手。 张机下意識抬头,见崔衍微微摇头后,才悄然松口气,”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去我家中。 他走到窗边,打了手势后,转身带两人下楼:“我们到过医馆,这里就不安全了,现在就让人把他转到地室。 崔昭轻应了一声,仍旧有些出神,今日见到这人,那个雨夜便浮现眼前,她一时间又感受到那种潮冷的湿意 她恍惚下楼,无意識紧握刀柄,整个人一阵阵发冷时,手背处忽然碰上一点温熱 这温度原本淡涼如玉,可她此时面无血色,浑身泛冷,相比起来,这种温润的涼意竟也显得暖熱珍贵, 不必侧目,她也知道是谁, 崔昭眸光微动,双唇抿成一线时,紧绷的肩头却緩缓沉下来,攥起的指尖也半松 那只手像是知道她的意思,先用指腹撫了抚她的手背,而后掌心贴上,将她的手整个包住,指尖向里一扣,便将长刀卸到自己手中 崔昭僵冷的手终于张开,发力的肌理得到放松,张开片刻后,下意识就要蜷回,可还未收拢,那抹凉意便又探入掌中 她眼睫微动,侧目看去。 层层獭爨的衣袖下,她的手被崔衍轻握住,就像小时候拉着她一样,掌心交叠地牽着,走得平稳安定, 她小时候很喜欢牽着崔衍,但不止是因为他是自己最喜欢的哥哥 少年时的崔衍,有着和她的同龄人截然不同的一双手,干净秀美、温凉如玉,就像是府中最好的一尊玉手像 夏天摸着清凉,冬天摸着润人,崔昭最喜欢捧着玩,只是崔衍不大喜欢,忍不了多久就要抽回手,假装有事要做 那时候,她能好好牽着他的时刻,就是在冬日。 每日清晨,府里都要落下一层厚厚的雪,堆满一路,仆从们还来不及全部铲除,他们就要踏过雪路,去祖母院中听讲 最初都是慢慢走去的,直到有一次,崔昭赖床赖了一个钟头,两人出门的时间晚了,就得小跑赶去 她个子不高,两条小短腿却倒腾得快,崔衍覺得好笑,又怕她踩滑摔倒,索性伸手牽住她,两人一道赶路, 从那之后,崔昭就会时不时赖床了,之前那次是无意,往后却都是故意 冬日里,她裏着被子,辗转偷笑,期待着和哥哥牵手, 只要和崔衍牵手,她似乎无论如何也不会摔倒。 只要抬头,就能看到他站在旁边的身影,他总是比她高上許多,只要牵手,无论天塌地陷、地动山摇,她都不会有事 时至今日,对于崔昭而言,这已经成了一种独特的安抚,不论如何惶恐、紧张、痛苦,只要和他牵住,一切就都能忍受 她永远不会只有自己 崔昭顿了片刻,也如以前那般回握,直到崔衍拉着她走到楼下,忽然间,轻握的手变换,以一种缓慢温吞,但不可抗拒的力道,一根一根地探入她的指间,与她十指相扣 广袖宽大,遮住了纠缠的每一根手指。 崔昭一顿,却没有侧目去看他,五指松了又紧,像是在握一块即将燃起的银碳,不知该如何,不知可不可以。 走出医馆,崔衍道: “按你想的来做就好,不用担忧,我们还有时间。 烧灼的银碳,似乎又变回了玉石,她可以握住,可温度到底不同了。 崔衍往日温凉的手,此时也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热意,他包裏着她的手,游走在逾矩的边縁,像哥哥牵着妹妹,却又不尽相同 崔昭来不及分辨,便一道进了马车,去往张机家中。 三人对坐,看着对面的张机,崔昭忽然有种别样的感覺,堆叠的袖摆下,崔衍尚且牵着她, 这样肯定是不可以的, 张机不像郑嘉年,与崔衍已是几年不见,不知道她和崔衍平日如何相处,要是窥见,说不准要多想 崔昭指尖轻动,略略用力,想要抽手,牵着她的手顿了片刻,便悄然松开,如游蛇回巢,缓缓退去。 崔昭独自静了片刻,思绪又回到那匪首身上,崔衍却垂下眼,望着温热的指尖。 张机坐在对面,几乎将一切尽收眼底,在他看来,必定是崔衍先动手,而崔昭不愿,方才才会挣得用力 哈哈,崔衍,登徒子! 直不知道他在相什么! 张机深吸口气,堵住了嘴,实在堵得慌,腿便不停抖起来,算是分散注意力 崔衍在他眼中,尽管心黑善谋,但至少有基本的德行,不会胡来,平时冷冷清清的,也算一枝高岭花,可如今呢?! 他实在不知道好友是如何误入歧途的 他劝慰自己,现在有正事要做,绝不能说些分心的话,但等他们从那人口出撬出秘密后,他必定要将这人的贼心告诉崔昭 临近宅邸前,张机才终于缓和心情。 他轻吐口气,看着二人,尤其是盯着崔衍:“对了,有个人还未向你引见过,这次到我家中,正好认识。 崔衍看他,立即明了。 果不其然,张机开口,咬字十分清晰:“我尚未过门的妻子,许棠,不过以前与我没有关系。’ 这话说出来,就像是在敲打崔衍,可惜对面是个金铸的人,莫说话语敲打,就是上钉锤都不会皱一下眉, 崔衍点头:“久闻其名,今日正好一见。 崔昭回过神来,看向张机,有些意外:“张大哥,你已经订亲了?" 张机点头,仍旧是口齿清晰:“去年六月订的,她以前与我并无关系,因缘巧合下认识,得以结成良缘,这才是真正的天作之合啊昭妹 崔昭立即出声恭喜: “茫茫人海中相识,自然是天意。 张机又看向崔衍:“你觉得呢? 崔衍敛眸,毫不受力:“确是良缘,只是前面十几年都没能遇见,缘分到底浅薄了些,不如出生即有的来得深厚。 张机气笑了,他伸指点了点这人 方才每一句话都像是暗箭,直冲崔衍膝头而去,只是他太滑溜,每一箭都戳偏了。 马车停下,张机一个闪身走到两人之间,待崔昭下车后,才慢吞吞让开崔衍 三人到了府前,崔昭一时惊叹: “原来你家就在州府旁边。 “这里安全啊,有危险叫一声,旁边的府兵就来了。”张机上前叩门,”住上司旁边,总比其他地方舒心,缺什么要什么,上门去问就好。 他回头,教导崔昭:“这叫花别人的钱,办自己的事。 崔昭恍然大悟。 崔衍上前,挡开张机,淡声道:“少给我妹妹涩输些否理。 张机眉头倒竖:“我还能比你歪吗!你 他忍下话,继续叩门,没多久,门便从里打开,露出一张面容。 开门的是一位女郎,约莫二十左右,想来就是张机的末婚妻子,只是样貌不似崔昭想的那般 许棠容貌端秃,但个头不低,身形颇为矫健,和张机这根疳竹竿比起来,整个人有生气多了 她看向两人,也不拘谨:“早听闻你们要来,饭菜都备好了,請进吧 崔昭正要抬腿,便见张机面上带笑,滑到许棠身边,以一种和先前不同的语调,与自己的妻子低语 好熟悉的口吻, 崔昭心中疑惑,抬头看去,她很难形容这种微妙的相似感, "走吧。”崔衍平静开口, 崔昭只好点头,跟着进门,走到一半,又见到前面两人靠在一处,旁若无人般牵起手, 崔昭: “" 果然,她不能再和崔衍牵手了,这是只有丈夫和妻子才会做的。 崔昭敛回思绪,指尖动了一下,却又觉得有些空荡,方才那般十指紧握的感觉,其实很好,但还是不要再做了。 到了桌边,张机和许棠才分开,他们坐在崔昭二人对面,提起先前的事, 张机神色凝重:“你方才说的什么意思,你真的要动手? 郴州虽然偏远,却不是法外之地,绑人事小,杀人可就不同了,你要动手,我到时也不能不抓。 崔昭思忖片刻:“我不会下毒,但今晚仍旧打算下手,张大哥,你放心,我可以保证不伤人,只是诈一诈他。 张机蹙眉:“他会信吗?‘ 崔昭抿唇:“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把人一个个垒到他面前,不信也得信。” 崔衍点头:“我都同意。 事关二人父母,张机也没有再劝,便点头应下: "在不伤人的前提下,你们尽管去做,几日时间我还是拖得的。 三人一拍即合,决定夜里行动。 等待的这段时间,崔昭、崔衍便留在府上做准备。 这还是崔昭第一次和同龄的夫妻相处,原本她并不好奇,但张机二人实在有些腻歪,低语间,她也会偶尔打量一眼 看着两人在院中相拥、私语,诉说着一月未见的思念 刚开始,她还是偶尔看一眼,后来便忍不住打量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越看越熟悉 崔昭拧着眉头,忽然觉得口舌干涸,便倒了杯茶,只是目光一直落到院外,没有收回 看着看着,她两眼一瞪,当即想起来 什么熟不熟悉,她和崔衍平时不就这样吗! 咣当一声,茶汤倾倒,冒着热意的水液倾流满桌,淌到裙上,浸湿一片 崔昭还没反应过来,茶壶便被崔衍提走 他止住滴落的茶水,又取出手帕,俯身为她擦拭裙上热茶 而后,他掌着她的腿,五指有意无意收拢,抬眼看来,乌眸幽若。 他轻淡问道: “怎么了,崔昭。 f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牵纠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感谢小天使们的2个霸王票、555瓶营养液 月涉银河X10 61sama、 X 珞珞珞珞子、x: (°口’)X10 创飞全世界 X: 轩X1 昭开窍进度+1+1,好像之前提过,对昭来说,转变其实更难,因为她是个正常人(X ps:又请了一天假,再见了我的全勤,本章红包掉落,缅怀一下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看书评回收藏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13260,还差2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灌溉营养液][安利TA] 投诉色情有害投诉数据造假投诉涉未成年有害 昵称:undefined 105、夫妻“好哥哥,.. 105、夫妻“好哥哥, 崔昭眨了眨眼,望向身前之人,一时竟有些恍惚 如织的乌发在眼前垂落散开,将院中日色分割成数道光片,淅淅沥沥地洒在她面上,落到瞳孔中, 小时候,她会在崔衍沐浴过后,躺在他腿上,透过那细密的发丝,望向天际 UXZTxZBSTATX, 她以为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今日再看,却好像多了一分说不出的旖旎和遐思 她不该有这种感触。 她怎么能覺得她和崔衍,像張机和许棠呢? 崔衍打量她的神色,目光略有变换,按住腿的手也缓缓离开,换回平日的语调,仿佛方才抬眼问话的人不是他 T? bast,fbBHe1tt 相处,他都是斟酌再斟酌,谨小慎微 ,ftbt,t. t,Bbub 名义上还是兄妹,但实质不是,崔昭先前担忧她失去了妹妹的特权,可他又何尝不是失去了兄长的殊荣? 要是真兄妹还好,若她不愿意,他还是她的哥哥,可假的呢,没了血缘牵连,关係便比冰还脆弱,她不愿意,关系失衡, 就再也回不到当初 她再也不会认他,不会把他当做兄长 以前他总覺得梦里的自己无用,不仅放任崔昭离开,就连找妹妹都要花上许多时间,可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他恨不得再做几次梦,看看梦中的自己到底做对了什么,才引得崔昭低头。 T, 崔衍少见的束手束脚起来,他忽然开始反省, 今日好像是有些放纵了,反省之下,平缓的心却又渐渐鼓动起来 tTE 他看着她,心中缓缓地想,最好不要这样,“我讨厌你”这种话,之前听过一次就够了,他没办法再听到第二次。 崔衍直起身,视线却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崔昭明明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他却越发惴惴不安,血液在耳邊奔涌,抓握她的那只手青筋搏动,僵直地按着桌沿, 他看着崔昭的唇,心脏飞快鼓动,声音却如常平靜,他问了第三次。 "-t? 崔昭本来有些心虚的,但不过几息之间,崔衍竟然连问三句,她的这点心虚便化作莫名 她只是多看了几眼,这人反應怎么比她还大 崔昭站起身,看了看裙面,这才回道:“没什么,只是想到了小时候,我躺在你腿上,你也是这样长发垂垂。 istttT. 崔衍发麻的指尖微动,总算有了几分血色,他轻應一声,抓到话中关键,垂眸整理桌面,淡声问道:“你喜欢长发?多长的? "齐肩、齐腰,还是齐臀? 崔昭一顿,不知道怎么会扯到这里,她看了看崔衍的乌发,衡量道:“也谈不上喜欢与否,差不多就好。‘ 崔衍却不满意这个回答,人都有偏好,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如若没有记错,梦中他便是散发的,他实在太了解自己,肯定是她喜欢,他才故意这样,否则,鱼水之欢间,长发其实并不方便 那时他俯身,乌发细细密密滑下,如同春柳一般钻入她的手中,缠着她的指节和掌根,又在某个时刻,被她如同勒馬一般抓紧、恨斥 她喜欢的,梦中乌发齐腰,散如天丝,恰是他现在的长度 1b:,1. ftb:g? 崔昭正因为自己的遐思倍感愧疚,立即摇头:“不必,出门在外,就不讲究这些了。 崔衍颔首,指尖摩挲,没再开口 屋中忽然安靜下来,崔昭却有些坐立難安,往日不是没有这样的时刻,可从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難捱。 她将草草饮茶,匆忙起身,嘴上说着想再了 解匪首的亲眷,腿已经迈出几丈远,还没等他回答,人就已经到了院中 在和崔衍独处,以及被迫观摩夫妻之间,她毅然选了后者 崔衍也没有追出,只是坐在屋中静静打量,没多久,張机便站到崔昭身后,和二人说笑,彻底挡住了这道隐晦的目光 崔衍敛眸,恰巧望见桌上薄透的瓷杯,杯中还残留一些冷茶,口沿湿润。 他眸色幽微,抿了抿早就干涸的唇,而后撩袖捻杯,如同往日沏茶品茗那般,就着那点水色,将剩下半杯茶水饮尽 一时间,如同恶鬼吞入观音露,周身业火暂熄 他想,他果真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 夜色刚临,鹧鸪惊飞。 崔昭带着準备好的東西,和崔衍一道带人去了城邊 胡元虎和他的亲眷一并挤在外城老宅,宅邸不大,陈旧破败,虽然能遮些风雨,却防不住小贼。 #Z 翻过院墙后,崔昭小声感慨:“这就叫练兵千日,用在一时,不过要是能像话本子里那样,有些奇妙的内力,轻轻一跳,就能翻墙越瓦,那就更好了。 k. 崔衍紧了紧绳索,院外有人回应后,他才问道:“若是真有,教你学了去,往后还有人能找到你嗎? 崔昭拍拍裙角,话语自然:“自然不能,但可以找你啊,找到你不就相当于找到我嗎。 话音落,两人都顿了片刻,目光交错瞬间,又各自分开,望向夜色。 见崔昭低头,他又补了一句:“确该如此,你我总是要在一起的。 崔昭没有接话,她摸了摸包中物件,转了话题:“天色不早了,先动手吧。 绳索晃动间,又有六人攀爬入内,这几人正是张机派来的好手,他们向崔昭二人点头后,便矮身走入夜色 对崔昭而言,做出死于刀毒的假象并不难,毕竟她先前跟着余霜,正专研此道,只要将人掠来,再配以麻药和埋针闭穴,就能做出气若游丝的状态 于身体无碍,但脉搏与气息间的差别,医者之外的人,是辨认不出来的, 他们原本打算直接将人掳走,带给崔昭 可她还是跟着来了,她准备探一探胡元虎的卧房 这人敢笃定刀上无毒,想来对此十分熟悉,说不定能从房中找出什么蛛丝馬迹 老宅不大,如同村头连房一般,是由几处屋基拼出来的,没有前庭后院,只在中间辟了一处略宽的空地,搭着竹架,种了些瓜果 那些好手已经潜入熄灯的卧室,准备将人打晕带走,崔昭二人则去了右邊偏房 这个房间最小,里面也没有声息 EIR-4bB 两人没带开锁的针具,索性从窗口翻进,崔昭先行,崔衍随后,一进屋,她便借着月色,寻找灯台。 屋中陈设简单,没有书桌,灯台放在床头,崔昭刚一靠近,便瞥见床上放着双人枕,床尾堆着几件旧衣,衣中垂出一条粗布裙。 崔昭一顿,看向崔衍,他自然也明白过来,这不是胡元虎的房间 他如今还剩一位老父、一对兄嫂,两个侄儿,算下来,这间小屋竟是他兄嫂在住,可现在屋里没人 两人心覺不对,正要离开,院里便传来开门声,人声嘈杂。 崔昭两人立即上前,透过门缝看去,只见两人提着灯笼,站在门口,门外像是他们的邻居,围着十来人。 Л: “实在找不到人就算了,说不定他又和以前一样,不告而别,去了其他地方,你们也宽心些,随他去吧 众人七嘴八舌劝着,两夫妻轻叹,也道:“多谢诸位帮忙,往后便不再寻了,待我夫妻二人准备几日,宴谢大家。 又是几句寒暄后,两人送客关门,独自回房,动作轻微,像是怕吵醒屋中人。 门外还有邻居在,那些好手不好贸然出面,只能看着他们走向小屋。 崔昭二话不说,拉着崔衍躲进衣柜。 衣柜狭窄,她只能往里挤,三两下就将自己塞进崔衍怀中,黑暗中,身后人接住她,清淡的吐息拂过耳后。 他道:“怎么每次都躲进柜子?‘ 两人心照不宣,假装从未经历的往事,竟在这种时候被他重提。 崔昭一顿,想要侧目看他,可现在姿势局促,不好转身,她只能看向前方 "Rkttbn 崔衍意味不明地沉吟一声,他没有多说,而是顺着崔昭的视线看去 片刻后,房门推开,走进两人,他们点起烛火,一室骤明。 0-,SSA 女子神色疲惫,蹙眉道:“以后不要再找了,走了也好,他一回来,我们便过得不安生。 男子沉默片刻,伸手揽住她:“可他到底是我弟弟,家中老宅,也是他出钱修缮的,不然我们哪住得了这样的院子。 女子闷声道:“那钱到底怎么来的,你肯定比我清楚,绝不是什么正道来路。 男子面色为难:“但至少是钱,两个孩子秋季就要入学了,虽然官学减了学费,可往后的书本笔墨都要跟子,他先前说了,愿意供他们读书。 女子靠近他,腿搭上去,低声道:“反正现在人不在,把他的銀子找出来。 男子没有答应,只是千笑两声:“万一他没走呢,要是让他知道阿柳,你累了吧,我给你按按,再找七日,要是还没有,我就带你去找银子。 女子终于退一步,轻哼一声 吱呀一声,她双腿离地,倒在床上,手臂软软垂下,如同细柳。 "FTF7 男子半跪在床邊,给她按起手臂,按着按着,手便落到腰间,松开系带 ". 崔昭眨了眨眼,眉头微扬,她不是来听这种秘事的,更何况崔衍也在 轻淡的呼吸还在颈后拂动,细细扰着她的碎发,方才还没发觉,现在便觉得这气息恼人 算算时间,那些邻居也应当回家了,崔昭正打算推门走出,忽然又听男子开口 "累成这样,我去给你配些神仙水来? 一听到这个,她又立即缩回去,一动一静间,身后人始終无声,任由她动作,就像是一具毫无知觉的玉像 "不要。”女子开口,柳眉倒竖,“这東西泡一泡就浑身舒坦,消困解乏,我说多少次了,要是你肯拿去卖, 咱们至于求他吗? 7RR(T. 暗色中,崔昭毫无避嫌的意识,目光炯炯,就怕他们突然把所谓的神仙水掏出来。 她紧紧盯着,眼前忽然一暗,温凉的手遮着双目,平缓的心跳响在耳边,轻淡的呼吸更是拂过颈侧,带着一点潮意 K3. fE:"7K. 崔昭还来不及反驳,便只听得柜外的荤声哄骗,而后是女子的嗔怒:“不准!让你把神仙水拿出来你也不愿意,那就去求他好了!‘ 不过这些声音没能完全传到崔昭耳中。 她耳边有一道更近、更清晰的呼吸声,绵长、轻缓,始终未退,淡淡的气音笼着耳廓,像是给所有入耳的东西罩了一层滤纱,听得十分朦胧 片刻后,她的右耳被遮住,耳垂被指背无意划过,沁着一点凉。 不堪入耳的荤词模糊,嗔怒的喘.息也融入他的呼吸,崔昭几乎要误以为是崔衍在轻.喘,滤开这些,她只听得到两人断续的对话”阿柳,不是我不想拿 "你又想说这东西是你母亲从关外带来的,不是常物,卖了定会引来官府追查?但你做过什么亏心事,又何必怕官府追查?怕的是你弟弟吧! “阿柳,慎言! 两人忽然争吵起来,床榻晃动,响起一阵莫名的吱呀声。 这声音像是挤在崔昭的齿间,听得人牙酸,没多久,房门忽然被推开,两人惊惶看去,还来不及出声,便已经被人击晕。 崔昭立即扒开崔衍的手,向外看去,正是随他们同来的人。 几人将两夫妻扛起,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崔大人、崔娘子? “我们在这儿!“ 来不及管耳边的声音,崔昭当即推开柜门,跨步走出。 为首之人略松口气:“娘子,人都带好了,现在回吗?‘ 崔昭摇头:“你们先去,我还有些东西要寻,到时在府上会合。 几人自是听她的,点头应下后,便各自扛着人,趁夜离去。 2T Xa X# 出衍 中市0 余下的话凝在喉间,再难出口, 窄柜中,崔衍屈腿而坐,双目仍旧闭着, 明明穿着整齐,可那些粗布衣衫披挂在他肩头,生生将人墜出几分孟浪之姿 他的额角、颈上,全都黏着几缕发丝,柜中泛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潮热,生生将人蒸成这副模样 片刻后,他睁眼,那双眸子像是被什么洗过,净如乌银,却比柜中还潮。 他开口:“好,找神仙水。 崔昭觉得他有些恍惚,像是神游天外之人,堪堪将魂魄拉回,但七魂六魄还未归位 他攀着柜门,抬腿踏出,高挑的身形顿时舒展开 他没有看崔昭,越过她片刻,又回头道:“不找吗?‘ 崔昭这才眨眼,转身走到床边,像是在翻东西,却迟迟没有动手,她点头回神:“找啊,现在就找。 两人在一个时辰内翻遍了这个小宅,终于觅得六瓶奇怪的药液,带回了张机家中 崔衍事情不少做,但魂似乎也没完全回来,到了张机府上,商议过后,几人各自回房时,他仍旧是有些飘忽的 张机看他的眼神越发不对,可囿于天色,不好细问,便也回到房中 是夜,月明星稀,一切顺利,各人沉入梦乡 飘然睡去的崔衍,睡前照了半个时辰的镜子,想要在梦中重见自己与崔昭,想要知道自己是如何和她在一起的 可那晚的旖旎如同幻觉,再未出现,梦中仍旧只能见到那场黄沙 渺然的沙漠中,崔昭打马骑行,不知疲累一般向前,没有回头,没有停下。 终于,不知在哪一时刻,她勒马停下,望着眼前之物 崔衍也抬头看去,但眼前除了一道闪烁的亮光外,什么也没有,可他知道,崔昭分明是看见了什么。 她翻身下马,走入光中,崔衍立即跟了上去。 恍惚间,光芒如帷帐落下,层层叠叠垂在他面上,他伸手撩开,却握住了许多柳条 再往前,他穿过垂落的柳枝,骤然踏入一地春色 清波吹过的湖边,杨柳依依,地上蔓着青草,褐色的木椅、桌案放在树下,风光惬意。 他坐在桌边研茶,低垂着眉眼,看不清神情。 春风中,一道清脆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 崔衍转身看去,澄碧的湖岸旁,小舟轻晃,兰心抬手挡住崔昭,就怕她蹿过去,丰水更是死死抱住船绳,一副敢上船就投河的模样 崔昭缚着衣衫,挽着罗袖,无奈之下,她提裙转身,赤足向他跑来。 她越过自己,奔到梦中人的身旁,抬手从后抱住他,摇来晃去 “不是说今天游湖可以下水吗,怎么又不让了! “那是你老师说的,不是我说的。 她不饶:“老师说话不是更权威吗?我已经可以下水了!‘ 崔衍八风不动,仍旧垂眸磨茶:“不行。 崔昭哀嚎一声,又开始扒着他乱晃:“我好不容易能来这里踏青,你就放我一马吧! “好哥哥,好夫君,好崔衍 E 第105章夫妻 V## 感谢小天使们的6个霜干票、1359瓶营养液。 每天一点早睡人口x10 阿天x1 鱼颜柒xI 白釉帕斯特 (°ロ’)X1阿天X] x1 无尽夏\X1只看爽文x; F: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13260,还差2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灌溉营养液] [安利TA] 投诉色情有害投诉数据造假投诉涉未成年有害 ĐE #: undefined we toto.aiao a 106、爱我生来就是.. 106、爱我生来就是 崔昭大吃一惊,这是什么?她只是走在身旁,似在沉思,可到底在沉思什么,她不说,便没人知道, 崔衍側目看了一眼,没有开口,两人就这般安靜地回到宅院 进了门,崔昭打算沐浴更衣,转头就瞥见崔衍走向库房,她驻足,奇怪问道:“你去库房做什么? “取东西。” 崔昭更好奇:“什么东西?‘ 崔衍已经进了库房,传出的声音便顯得空灵起来:“一把琴。’ 崔昭不明所以,但她忙着去沐浴换衣,疑惑两声后,便进了浴房。 她沐浴向来很快,这次却因为有心事,所以泡久了一些 等她擦着湿发,推门而出时,残日已经落山,只剩一片紫灰色的天幕,晕着一点天光 院中,崔衍已经换上常服,正坐在朱栾树下,抱着怀里的琴调弦。 他们这个宅院不小,但伺候的仆从却不多,两人向来不喜欢太多人围着,入暮后,便只剩两个贴身的。 一个兰心,正在卧房整理,一个丰水,正在廊下点灯。 盏盏灯火亮起,院中更加宁靜,除了崔衍调琴发出的颤音之外,只余一点风声 崔昭走过去,一屁股坐到秋千上,还顺手捞了一块梨酥 “许久没见你弹琴了,怎么今天突然来了兴致? 崔衍没有抬头,手上不停:“不是我要弹,这是给你的。’ 秋千晃动的吱呀声一顿,她挪上前,惊声道:“又要学琴吗?我最近为了考学,可是一个人没惹、一点错没犯! 崔衍低笑,没有开口,只以长指揉着細弦调试,奇怪的声音在他指下颤动,慢慢回到正常音调。 他这才抬眼,笑意未散:“太学要修六艺,等你课上学琴,要用到它的,我先看看这把琴还能不能用。 “原来是这样。’ 崔昭鬆了口气,两腿一放,秋千立即晃了回去,枝头坠着的朱栾花苞也跟着轻摇。 她嚼着梨酥,静了片刻:“买一把便宜的不行吗?我琴艺很差,你知道的,不用特意修琴。’ “不行。”崔衍话音平缓,“这琴是祖母当年送给父亲的,市面上能买到的都没它好。 太学学子多是世家子弟,这次能进女学班的,定然也都是京都贵女,她用的东西就算不是最好的,却也不能太差 琴是稀罕物,越好越贵。 换而言之,他们现在没钱买一把好琴。 崔府有钱,却不奢靡,各房例银皆有规制,他们每月也都能领到份例,但算下来并不多 祖母尚在,虽然还未分家,但各房都已经陆续开始打理自己的家产,他们除了例银之外,还有额外的收入 但崔昭兄妹二人,家中无长,再加上之前年幼,尚不能操持家业,便一直只拿例银和一点遗留的分红 以他们现在的情况,要想买一把好琴,属实是要大出血,钱是有限的,自然不能在这里花太多 崔昭明白的,便也没再纠结这事,只是沉默下来, 她相,她还差五十两,如果能相办法赚到,就可以 铮然一声,崔衍开始调试另一根弦,手上不停,话却是对崔昭说的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崔昭收回思绪,又晃悠起来,秋千咯吱轻响:“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她相了相,认真开口:“我在相,成亲对我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听到这话,崔衍有一瞬的惊讶,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忽而低笑,眼中浮现些細碎笑意, 崔昭跳下秋千,走到石案旁坐下,直直看他:“你笑什么?这是很正经的问题! 崔衍眸光微动,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慨:“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天不怕地不怕的崔昭,也开始思索这些事了。’ 崔昭故作高深:“圣人言,我思故我在。’ 崔衍垂眸调着琴,笑意不减:“好。那你想出答案了吗?成亲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麻烦。” 崔昭答得干脆。 “你我从小长大,自然知道我是什么性子,在家都要被指摘,还三天两头进祠堂,更何况是去别人家。’ 彻底入夜,廊下的灯被一盏盏点明,晃着暖黄的光,映在两人眼中 崔衍看她:“那今天见到秦夫人和陈璋,你有什么想法? 崔昭趴在桌上,又拿起一块梨酥,塞进嘴里,含糊道:“我不知道該怎么说。 崔衍拨了几下弦,继续定音调轸,他没有催促,只道:“那就慢慢想。’ 崔昭想了半晌,指了指桌上的糕点:“在他们眼里,我不是崔昭,我是这盘点心,但我不想做点心,可是一盘点心又能做什么呢? 这话乍一听弯弯绕绕,但意思却很明了。 崔衍一顿,抬眼看去。 崔昭沐浴不久,头发半湿,看似服帖地搭在脑袋上,却又有几根碎发从中翘起,家里人从小就说,这是反骨毛。 崔昭性子奇特,家里人也多为她的倔劲头疼,可他从不觉得 都是头发,服服顺顺的有什么意思,错落挺翘几根才更有生机 崔昭没注意到崔衍的视线,继续开口。 “在别人眼里,我是一盘点心,在祖母眼里,我是崔家大树中的一根枝条,母亲又说要做滚草”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凌乱无章,但只有她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这些都是属干“崔昭”自己的烦恼,其实与崔衍无关, 于是崔昭停了嘴,又寒了一块梨酥,把话堵在喉口 长大后,她有了太多不知道从何说起的愁绪,可又不知如何对崔衍开口。 毕竟,长大了,也該学会自己處理问题了。 崔昭长叹口气,起身问到秋千上,有一下沿一下地晃着 “算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吧。要是还在关外就好了,每天只用想怎么烤胡饼好吃,没有这么多烦恼。 崔衍停手,看向那道摇晃的身影,一时无言。 时间一到,少女的心事就长成了路边细柳,东一枝,西一条,到處纠缠,繁杂无序,不再像边关的胡杨那般,只一个劲向上冒头 这样的心事,旁人拨不动,挑不开,只能静静看着。 崔衍以前就有所耳闻,今日却是第一次面对,也是第一次不知如何应答 仿佛越长大,他们便越没有以前亲密。 他罕见地沉默下来,崔昭却没有察觉,她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喃喃道 “无拘无束的生活多好,你都不知道娘亲在塞外过得有多开心,都乐不思蜀了。’ 語罢,崔衍目光微顿,手中琴弦发出一声诡异曲调,崔昭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然起身,看向崔衍。 静了片刻,他开口:“我确实不知道。’ 触及往事,气氛忽然变得凝滞,谁也没有再开口。 崔昭抠着裙上纹路,默然许久后起身:“头发好像干得差不多了,我先回屋,你也早点休息。’ “嗯。”崔衍垂眸,将琴橫在腿上 崔昭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欲言又止,神情懊恼,恨不得时光倒流,好让她把话吞回去 但她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埋着头走到房门前。 她正要推门时,便听到一道轻缓的声线 “崔昭。 自从她不叫哥哥后,崔衍对她也是直呼其名,但和她说话的語调,总是和别人不同的, 她停住,回头看去 他并未抬头,神情难辨,手上仍旧不急不缙地擦拭琴身尘灰,声音隔着寒凉的水汽传来,却并不冷 他说:“少年时光珍贵,忧虑太多,反而会错过眼前。’ “你只需要好好准备考学,如母亲那样享受学堂就好,其余的事,哥哥会处理。’ 不论是她,还是他,都已经许久没有用起哥哥这个称谓。 几乎没人知道,他们之间,其实横着一道不知如何修复的裂痕。 崔昭视线落下来,手微微攥紧裙側,应了一声,而后推门,闭拢 庭院中,崔衍仍旧在擦拭琴身,长弦在锦帕下不时发出细响 风吹过,枝头一朵朱栾花苞被拂下,正好落在琴弦之间,散着幽微清香 崔衍垂目看了片刻,将它捻起,放到石桌上,继续拭琴。 门里门外,皆是同样的沉默。 只是一个盯着帐顶,一个望着旧琴。 偶尔提到她这次的成绩时,他便会侧身,露出她的身形,同人介绍,崔昭倒也不拘谨,坦然答话。 两人如此走走停停,到了门前,竟是一句话也没来得及说。 “到了。”崔衍终于得空,抬头看向上方。 太学正门前有石梯数阶,并未塑像,匾额装饰雅致,上书“太学”二字,道劲有力,颇具风骨。 此时,前三甲的文章,就张贴在正门前的告示栏上,不少人聚在那里品读,气氛火热 崔昭收回目光,只摸摸鼻子,道:“就送到这里吧,太学里连仆从都不让帶呢,我自己去就好。’ 崔衍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没有戳穿,顺势点头,把书箱递给她:“好,午后散学,丰水会在碑外等你。 崔昭摇头:“不用,今日我和相宜有约了。那个,你先前说涨零用钱的事 崔衍扬眉,点了点她提着的箱子:“涨了,在你荷包里,你从来都不愛挂这些。’ 崔昭好动,什么压裙环佩、流苏荷包,通通是妨碍她的累赘,麻烦不说,碎了丢了更是心疼,所以她不常帶。 崔衍打开书箱,整齐的书本下,压着一个双鲤荷包, 他垂眸拿起,两指随意绕过丝绦,而后微微拉开她腰上帛带,穿绳挽丝,将荷包系在她腰上 动作快而自然,没有碰到她,荷包就已经系好。 他顿了片刻,又系了几枚环佩上去,道:“在外面,饰物不仅是饰物,有时候也代表着身份,还是挂着好。’ 看碟下菜,自古都有。 系好收手后,他道:“今天不要逛晚了,早些回家。” 崔昭掂了掂荷包份量,很是震惊:“这是我一天的花销吗?!" “想得美。” 崔衍毫不留情,淡声道:“这是你一个月的花销,先前教你看账,自己也要会用才是,花钱多少,心里要有数。’ 他顿了片刻,抬眸看她:“不够再和我说,也不必亏了自己。’ 崔昭捧着钱袋,点头如啄米:“好好好! 见她这样,崔衍也觉得好笑:“钱串子。去吧,我也要回去上值了。” 崔昭见他离开,悬着的心也放下,三两步跨上阶梯,进了太学。 另一边,还没走几步的崔衍停下,而后转身观望片刻,等她身影消失后,才不紧不慢地走上石阶 他同众人一道站在木栏前,垂眸读起那篇《三春乌燕赋》,目光专注。 进了学堂,崔昭随意挑了个位子坐下后,便转头打量起来。 女学班进了二十人,一间学堂就能容下, 一眼看去,几乎都是京中旧识,只是和她向来玩不到一起 同崔昭的好寿相比、其全人的神伍便复丸得名。小见壹色,雨名的是垂日默夕。 进太学是一件极有非议的事,不不少人并非心甘情願考入,若不是因为王皇后敲打,家中不得不举荐,她们也不会坐在这里, 崔昭看到一半,对上后桌的视线,才发现她是个生面孔。 汶人打扮不俗、坐姿端正挺拔,没有散发插钗,而是梳了一个高马尾,穿着一身轻便的衫裙,扣着护腕,看着颇为神气 崔昭好奇,多看了一眼,那人发现后,也直勾勾看着她,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对视了好半晌, 崔昭顿了顿,道:“我叫崔昭’ “万思思。”女子答得很快,神色却有些木楞。 崔昭觉得有趣,这人的装扮,一看就是武将之后,她正打算深聊,便见一位身着儒袍的师长推门而入,钟声也在这时响起,众人立即噤声, 来人面带笑意,气质亲和,唇上留着两撮八字胡,不顯迁腐,反倒有些令人不反感的滑头和机敏。 同他一道进来的,还有一位绿衫女子。 师长看过众人,面带笑意,开门见山道:“我叫赵兆,是太学博士,也是诸位以后的经学课师长。’ “这位一”他指向身旁的那名女子,“诸位应当识得,她就是谢婉清。’ 京都的人,尤其是女子,几乎都听过这个名字。 谢婉清,年方十九,京都有名的才女,通诗词,懂书画,尤擅琵琶,颇得王皇后青睐, 赵兆解释:“今年特殊,我们便依贵人提议,特请了谢娘子来做助教。’ 谢婉清向众人颔首,行了万福礼,眉目含笑 虽然没有多言,但出落大方,举止有礼,就连崔昭都对她生出几分好感。 见谢婉清出现,众人神情才缓和不少,毕竟连她都来了太学,旁人还有什么好非议的,再议论,也论不到自己身上 赵兆道:“来了太学,就都是同门了,不如互相认识一下。’ 其实大半人都互相眼熟,即便没有交情,也曾在某些宴会上见过,认识起来倒是很快 最让崔昭印象深刻的,自然是她的后桌,那个一脸正气、名叫万思思的姑娘 她父亲三个月前才调到京都,她也才来不久,人生地不熟的,想要交些朋友,所以才考进太学 这倒是一个十分特别的理由。 赵兆点头:“万娘子平日喜好什么?抚琴、看书还是读诗?诸位私下小聚时,或可一起。” 万思思听到小聚,立刻看向众人:“骑射习武,平日若有小聚,我可以同去。 “习武”赵兆沉吟,目光在下方搜尋,一时无人应和 突然间,一只手举起,腕上银环闪着细微的光 “我也喜欢这个。” 声音清亮,带点笑意,赵兆循声看去,不免失笑:“崔昭,你会练武吗?’ 崔昭收手,答得自然:“不会,但是和我喜欢不冲突啊。万娘子要是願意,可去我府上射箭,我家里什么长弓都有。’ 万思思愣了一瞬,转头看向她,抿唇应下:“好。 崔昭扬眉:“那就定了。’ 有人接话,不至于冷场,赵兆也乐见,他摸了摸两撮胡子,待所有人都介绍过后,才重新开口。 “如此,便都认识了,今日除了互相熟悉之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转身,抱起一个一臂高的木盒放到桌上。 那就是送信花笺。’ 众人觉得新奇,便探头去看,可转来转去也只是一个普通木盒 赵兆拍了拍木盒,解释道:“这可是今年准备的新奇玩意。 古往今来,先贤皆愛以信手谈,太学便决定效仿,以此结友 只需取一张字条,在上面绘出代表自己的信物,可以是一朵花、一根草,或者一个笔画,但不能写真名 “画好后,放到箱中,再轮次上前抽取 抽中谁,谁就是你未来一年的笔友,与此同时,也会有抽到你信物的人,给你写信。’ “只要不暴露身份,信中可以随意言谈,不必顾及身份、地位,只从本心,以文会友、以诚相交。 ef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6章爱 感谢小天使们的7个霸王票、1551瓶营养液~ 宁夏X1阿琳X1 65506156 X1( 岁穗X] 毛绒绒荣、 X10 小鹿小璐X1 长安明月 张机:图图网因备期期网国2 崔衍:格物致知.jpg 本章红包掉落补偿 我打算开的新文,感兴趣的小天使点进去收藏一个吧- 被逆徒复活后 被逆徒复活尼后 强制沉沦(男师 玩家和主角就是 和你们天灵根拼 女徒 最配的 下一章上一章回目录加入书签 看书评回收藏首页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13260,还差2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灌溉营养液][安利TA] 投诉色情有害投诉数据造假投诉涉未成年有害 昵称: undefin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