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师兄如明月》 1、第 1 章 雾缠山腰,云挂松梢,风过处,露出半间宫殿,一道飞檐,雾合时,又都化作了烟。 鸟鸣听上去湿漉漉的,钟声从云里来,也不知在哪。 “哎,守这山门,真是无趣透了。”一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悬在半空,盘腿坐在一把大剑上,朝身旁正啃着果子的女子抱怨道。 女子漫不经心地咬了口果子,随口应了一声:“反正也就轮值一个月。” “像咱们这种没后台的弟子,能接到的也就这种活了。”男子满腹牢骚,话锋一转,“要是像那温言一样……” 话没说完,女子神色一凛,沉声打断:“噤声!” 没过多久,云雾缭绕的山间,一道撑着伞的人影若隐若现,正朝着山门缓缓行来。 那人渐渐走近,伞沿微抬,露出一张秀眉明目的清俊面孔。 “温师弟,出任务回来了?”那男子利落地从剑上一跃而下,热络地迎上前去。 “况师兄,卫师姐,怎么是你们在此轮值?”被唤作温师弟的男子唇角微弯,慢悠悠地开口,眼中含着浅浅笑意。 “还不是……”况师兄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卫师姐连忙打断他:“温师弟,此次任务可还顺利?路途劳顿,不如早些去歇息吧。” 温师弟微微颔首:“那么,我先告辞了。” 他依旧撑着那把伞,缓步踏入山门。 行至门内,他从腰间小袋中轻轻一抹,一道青芒自掌心浮现,旋即涨大成一片翠色叶片。 他抬脚踩了上去,转瞬飘然远去。 待温师弟走远,卫师姐才板起脸来:“况师兄,你这老毛病怎么就是改不了?这般口无遮拦,方才那些话,若是被温师弟听去了,免不了……” “我也就是随口说说……”况师兄讪讪地辩解了一句,又嘟囔道,“可我也没说错啊。若不是沈师兄处处顾着他,就凭他的资质……” “行了,”卫师姐截断他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这样的话,以后少提。” “是是是,知道啦!”况师兄满不在乎地应了一句。 他却不知,方才被他与卫师姐议论的那位“温师弟”,此刻正面无表情地独行于归途。 那张清俊的面容上,笑意早已消散殆尽,眸中唯余一片彻骨的冷意,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区区废物,也敢在背后妄议于我?” 温言生平最恨的,便是旁人将他修炼上的每一分进益,都归功于师兄沈禹溪。 这次任务,分明是他费尽了心思才拿到手的,为了完成它,更是几乎搭上了全部精力。 旁人轻飘飘一句“若不是沈师兄处处顾着他……”,便将他所有的努力尽数抹杀。 温言想到此处,握着伞柄的细长手指不由得攥紧,指节泛出浅浅的红,如同上好的白玉沁出了血丝。 可恨,实在可恨! 温言只觉胸口一堵,几乎喘不上气来。 他停下御器,悬于半空,闭目调息了好一阵,待那口郁结之气渐渐散去,才重新催动翠叶,继续往洞府而去。 他的洞府坐落于苍梧峰东面一片僻静的竹林深处,溪水自门前潺潺流过,月光洒下时,竹影婆娑如画。 看似清幽雅致,只是离大多数同门太远,远到偶尔受伤归来,也无人知晓。 毕竟筑基期修士,宗门自会划拨居所,而此地甚少有同门会选,过于偏僻不说,灵气浓度也相对不足。 温言原先并不住在这里,他本跟着师兄沈禹溪,住在靠近宗门灵脉主支的上好地段。 只是前几个月,他以喜爱竹林清幽兼有功法需要配合为由,才搬来了这处偏僻之地。 温言收起翠叶与伞,神色淡淡地正要踏入洞府,余光却瞥见竹林间一道熟悉的身影。 青袍猎猎,身姿如松,正静静地望向他。 面上的冷意一瞬间消融殆尽,温言眸中漾起浅浅的笑意,脚步也不由得快了几分:“师兄,你怎么来了?” “软软,何时搬回去?你先前只说住上数月。”青袍男子开门见山。 “师兄,莫要如此唤我!”温言瞪了男子一眼。 “为何?自幼便是这般叫你,何况又不曾在外人面前这般唤过。”青袍男子不以为意。 温言心下气闷。 这话他已说过不知多少次,师兄独独偏爱这个他不喜的小名。 小名来自温言软语这个成语,于是师兄人前唤他“小语”,人后便一口一个“软软”,任他如何抗议,师兄只是不听。 温言所有师兄当中,唯一能让他省去姓氏,只唤一声“师兄”的,便只有沈禹溪一人。 毕竟他们二人自幼便相识,后来因缘际会,拜入同一师门,沈禹溪便成了他名正言顺的师兄。 “再缓些时日吧。那《玉林经竹琉璃心经》参悟不易,单是入门便已艰深,或许待我筑基中期,方可窥其门径,眼下我刚筑基不久,此经于我,终究是难了些。” 温言解释罢,抬手一招,解了洞府禁制。 “师兄,我分明给过你进出令牌,为何不入内等候?” “不过是抽空过来看看你,听闻你接了那狮心狂人的通缉令,我心下有些不安。”沈禹溪淡淡地一笑。 温言点点头,只说了句“已将那狮心狂人拿下了,明日去领赏便是”,便再无多言。 沈禹溪见他神色如常,气息运转如意,应是没有受伤的,虽有心再问几句,到底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道了句,“既如此,我先走了,宗门那还有要事”,便转身踏剑而去。 青芒转瞬消失在竹林尽头。 温言立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远去,面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待那抹青色彻底不见,他的脸已如寒潭般平静,看不出半分方才的温润。 他转身踏入洞府。 山洞入口不大,进去却别有洞天。 石壁被法术打磨得光滑如镜,顶上嵌着几颗夜明珠,洒下柔和的光晕。 左手边是一张紫竹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卷功法玉简,右手边是一方石案,案上搁着一只青瓷香炉,炉中残香未散,清冽的松柏气还萦绕在空气中。 石壁一侧开有一道小门,穿过门是一方小小的庭院,四壁陡峭,露天无顶。 庭中凿了一口池塘,池水引自山间清泉,碧幽幽的,上面种着几株白莲,花开得正好,冷冷清清地浮在水面上,不见半点热闹的意思。 卧室在池塘的另一侧,里头摆着一张石床,床上铺着素白的云锦被褥。 床头悬着一幅水墨山水,画的是孤舟独钓,意境清冷。 推开卧室的窗,正对着那方池塘,莲花就在窗下,抬眼便能看见。 清雅,简约,不沾半点烟火气。 这些全是沈禹溪的喜好。 温言立于洞府中央,四顾环视,眸若寒潭,冷如腊月霜风。 他不喜欢这样。 他不喜欢素白的被褥,不喜欢那幅孤舟独钓的画,不喜欢香炉里永远只燃松柏香。 他想要金丝镶玉的屏风,想要鲛绡纱帐里绣满缠枝莲,想要满室暖香,想要奢华得一眼望去便觉得晃眼的东西。 可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沈禹溪生性喜静好雅,最爱的便是一袭青袍,清清爽爽,不染纤尘。 于是他也穿了青袍,住了石洞,闻了松香,把一身的骄奢念头全压进了骨头缝里,面上还要端着一副与世无争的淡泊模样。 他甚至快忘了,自己本应该是宋温言。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这是爹给他取的名字,寄望他如君子般温润端方。 可那只是名字,不是他。 他爹也是,实在天真得可笑。 都身处尔虞我诈的修真界了,做君子?只怕死得更快。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君子,从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更不会是。 他生在修真小家族宋家,族中最高的修为不过是他爹的筑基后期,在这大宗门里,根本不够看。 而沈禹溪出身沈家,那是曾经出过元婴修士,如今金丹后期老祖坐镇的大家族,同他家比起来,沈家绝对是庞然大物。 小时候,他爹带着他去沈家拜访,他怯生生地站在父亲身后,一抬眼,便看见一个相貌俊逸的少年正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那便是沈禹溪。 那时的沈禹溪也不过是个少年,身量却已生得极高,温言站在他面前,堪堪只到他胸口。 他看了温言许久,忽然笑了,如朗月出云,如清风入怀。 “听说你叫温言?那我给你取个小名如何……温言软语,不如就叫软语吧。” 温言当时便涨红了脸,想反驳,却在沈家那气派的殿堂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好好好,沈师侄这名字取得好,软语,软语,听着就亲切。”他爹宋长卿已经笑呵呵地接了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明显的高兴,仿佛沈禹溪给自家儿子取个小名,是天大的赏脸。 温言瞪大眼睛看向自己的父亲,满腹委屈和愤怒全堵在喉咙口。 爹!你怎么还叫上了! 明明他的小名叫晏晏,“软语”算什么玩意,也配做他的小名? 可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出声。 沈家这殿堂太气派了,气派到他站在这里,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软语。”俊逸少年又唤了一声,唇角弯起,像得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2、第 2 章 左右两排侍女眼神里全是看热闹的意味。 她们明明什么都没做,温言却觉得那些目光像一根根针,扎得他脊背发硬,动都不敢动。 温言嗫喏半天,脸颊烧得发烫,屈辱如潮水般涌上来,淹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没法拒绝这个新小名,哪怕他打心底不愿意。 从那时起,他便学会了一个道理,形势比人强,不得不低头。 再度回忆起从前的温言缓缓走到石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那素白的被褥,眼中闪过一丝厌烦,又很快压了下去。 室内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 …… 《玉林经竹琉璃心经》是他刚入筑基时,沈禹溪花费了偌大精力又通过不少人脉才为他寻来的功法。 此经与他的三灵根资质——木、水、火,恰好契合,仿佛量身定做一般。 据说修炼到精深处,能生出一种名为“琉璃玉竹焰”的异火,通体碧透,温而不燥,既可炼丹,也可对敌,端的是一门不可多得的上乘功法。 温言当时拿到这部心经时,心里也是有点感动的。 沈禹溪为了这部功法,辗转托了好几位金丹期的前辈,又亲自去了一趟东海坊市,与人周旋了数十日,才将这部心经完好无损地带了回来。 彼时温言刚筑基成功,根基未稳,正愁没有合适的功法可修,沈禹溪便如及时雨一般,将这部心经递到了他面前。 “好好练。”沈禹溪当时只说了这三个字。 可温言知道,这三个字背后藏着多少心思。 也正是因为知道,他才更难受。 这部心经他练了数月,日夜参悟,不敢有一日懈怠。 竹林里的每一片叶子都快被他看熟了,那卷玉简前面的内容翻来覆去地读,几乎能倒背如流。 可那所谓的入门,至今仍像隔着层纱,看得到,摸不着。 他天赋不够,他自己清楚。 三灵根在这宗门里,实在算不上什么出挑的资质,更别提他灵根纯度也普通,悟性更是寻常。 那些双灵根、异灵根、天灵根的弟子,就像师兄沈禹溪,雷系天灵根,灵根纯度达到了九,要知道满值也才十,可见资质多么优异出众。 这些天之骄子练什么功法都比他快上数截,而他拼尽全力,也不过堪堪跟上别人的步伐。 修真界太看重资质了,努力在天赋面前,不值一提。 修真界还看家世,哪怕是头猪,只要资源堆得够,也能生生喂到金丹期。 现实就是这般残酷。 可温言没法不努力,努力了,好歹还有个盼头,不努力,这辈子就只能是个炼气期修士,永远仰人鼻息。 他受不了这个。 可即便他拼了命地努力,换来的不是认可,而是众人的妄议与轻慢。 所以他恨。 恨别人把这一切都归结于“沈师兄处处顾着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明明已经拼了命,却还是不够好。 恨到现在,甚至……恨上了沈禹溪。 …… 第二日,温言一早便出了洞府,御着翠叶往云梦峰而去。 云梦峰是宗门发布与交付悬赏任务的地方,平日里最为热闹。 峰顶建着一座宽敞的大殿,殿中竖着数面巨大的水幕,上面密密麻麻滚动着各类任务。 从采集灵药到诛杀妖兽,从追捕逃犯到护卫商队,应有尽有。 此刻殿内已有不少内门弟子三三两两地聚在水幕前,挑挑拣拣,议论纷纷。 温言踏入大殿的瞬间,嘈杂声明显低了一截。 他今日仍是一袭青袍,面容清俊,眉目淡然,看不出半分情绪。 可那些目光已经齐刷刷地落了过来,有羡慕,有嫉妒,有不屑,甚至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敌视。 温言一概无视,目不斜视地走向交付任务的执事柜台。 “胡师兄,我交付一下狮心狂人的悬赏任务。”他眼睫低垂,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衬得那张清俊的脸愈发白净如玉。 柜台后坐着一位面容圆润的青年执事,正是胡师兄,筑基后期的修为,平日里待人还算和气。 他闻言抬起头,笑眯眯地道:“哦?温师弟已经拿下了?那狮心狂人可是筑基中期,凶名在外,温师弟好本事啊。” 温言没有多言,只是往腰间的储物袋上轻轻一抹。 一道光芒闪过,他手中已多了一物,一头发杂乱、双目圆瞪的丑陋男子头颅,脖颈断面处血迹未干,仍往下滴着暗红的液体。 温言面色如常地将那血淋淋的头颅放在了桌上。 “砰”的一声轻响,四周又安静了几分。 胡师兄俯身端详了一番,随即掐了个法诀,一道灵光从指间飞出,没入头颅之中。 片刻后,灵光回返,他满意地点点头:“确实是狮心狂人的头颅,气息吻合,做不得假。温师弟,任务完成得漂亮。” 他抬手从柜台下取出一只储物袋,里面是任务对应的灵石和相关奖励,同时接过温言递来的令牌。 温言正要接过,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师兄,你可要检查清楚一点。” 话音落下,一位身着白袍的英俊男子踱步走来,面容含笑,姿态闲适,正是张亦衡,宗门有名的双灵根弟子,筑基中期修为,素来与温言不对付。 “这狮心狂人可是散修中有名的硬茬,温师弟才筑基多久?满打满算不过数月。恐怕……”张亦衡拖长了尾音,笑意更深,“这任务没那么简单吧?” 殿内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转了过来,看好戏的意味十足。 温言看着张亦衡那张欠揍的脸,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反倒轻笑了一声。 “胡师兄,既然张师兄说得有道理,那便麻烦您再检查一遍吧。”他语气轻松,甚至还带着几分诚恳,“师弟我可不想让胡师兄因为查验不严而受罚呢。” 胡师兄看看温言,又看看张亦衡,略一沉吟,到底还是又掐了个法诀,仔仔细细地重新查验了一遍。 结果自然是一样的。 “确实是狮心狂人无疑。”胡师兄肯定说道,将那储物袋和令牌推向温言,“温师弟,这是你的奖励,收好。” 温言接过后,朝胡师兄微微颔首,却并不急着走。 他走到水幕前,目光掠过一行行任务,片刻后抬手一点,又接下了一个。 白芒落入令牌的瞬间,他才收起令牌,转身往外走。 路过张亦衡身侧时,他脚步忽然一顿,偏头看了过去。 那一眼,淡得像一阵风,轻飘飘地拂过张亦衡的脸。 张亦衡面上不显,心下却不自觉地打了个突。 那一瞬间,他竟莫名有些发怵。 这念头让他羞恼交加。 他张亦衡岂能被一个靠师兄庇护的废物吓住? 他怒目回瞪,可温言早已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走出了大殿,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切,没爹没娘的孤儿!高傲个什么劲!” 身后那道轻蔑的声音落进耳中,温言步伐未变,只是走出大殿的刹那,眼底掠过一道寒光,又被他生生压了下去。 张亦衡,仗着有个金丹期的祖父当后台,这些年欺他多少回了?哪一次不是仗着那点家世耀武扬威? 说到底,不过是嫉妒沈禹溪待他好罢了。 且等着罢。 这笔账,他一笔一笔都记着。 终有一日,他定要亲手杀了此人,才消心头之恨。 回到洞府后,温言并未急着动身。 他将那枚新接到任务的令牌搁在书案上,自己则盘膝坐于石床之上,闭目调息。 上次斩杀狮心狂人,看似干净利落,实则凶险万分。 那狂人虽是筑基中期,却修了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他费了好大一番周折,又借着竹林地形的便利,提前设下法阵,才以一张罕见的中阶符箓破了他的命门,一击得手。 说到底,是运气。 可运气这东西,最是靠不住。 温言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眉头微微皱起。 这次接的任务,是斩杀一个诨号“鬼手”的散修。 此人同样是筑基中期,却比狮心狂人难缠得多。 他不修正面功夫,专精暗杀与遁术,一双肉掌淬了剧毒,中者若无解药,三日之内必溃烂而死。 更令人发指的是,此人贪得无厌,曾在一夜之间屠尽两个炼气期的小家族,男女老少无一幸免,只为了掠夺宝物。 而他生平最痛恨的就是这等为了宝物而灭人全族之事,因为……宋家就是这么没的。 附近诸宗自然容不下此等祸害,早早便挂了悬赏,以作门下弟子历练之用。 毕竟,修真之路,本就是白骨铺就,今日不敢对敌,明日便是他人的垫脚石。 可冲着丰厚奖励,接了任务的弟子不少,回来的却寥寥无几。 那几个回来的,要么缺胳膊少腿,要么疯疯癫癫,嘴里只会反复念叨“鬼手……鬼手……”。 久而久之,这个任务便悬在了不少宗门的水幕高处,赏金一涨再涨,却越来越少人敢接。 温言今日接下它,不是冲动。 鬼手再难缠,也不过是个散修,无门无派,无依无靠。 他没有金丹期的祖父当后台,没有大家族为他提供庇护。 杀了他,不会有人来找麻烦,不会有人跳出来说“你动了我的人”。 这种人,死了便是死了。 温言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敲了敲石床边缘。 他需要更多的实战磨炼,需要更快的突破,需要让那些人闭嘴。 让张亦衡闭嘴,让所有在背后嚼舌根的人统统闭嘴。 而鬼手,就是他下一个垫脚石。 他起身走到石案前,重新拿起令牌,神识探入其中,将任务详情又细细看了一遍。 鬼手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宗门以东千里外的雾岭一带,那里地势险峻,瘴气弥漫,是邪修散修们藏身的好去处。 “雾岭……”温言低声念了一句,将令牌收入袖中,又从那紫竹书架上取了几枚玉简,一一过目,确认上面几门辅助法术已练得纯熟,这才稍稍安心。 他走到洞府门口,抬眼看了一下天色。 今日已晚,明日一早便动身。 在此之前,他还要再做一件事,去坊市买一瓶上好的解毒丹。 对付鬼手这样的毒修,有备无患,总不会错。 不过,他转念一想,先前那些弟子,难道就没人想到备解毒丹? 只怕不是没备,而是备了也没用。 鬼手的毒,怕没那么简单。 温言在床上思来想去,心中纠结要不要去找沈禹溪一趟。 他那儿……兴许有更好的解毒丹。 虽然不想什么事都指望沈禹溪,可鬼手的毒不是闹着玩的,万一……万一呢? 3、第 3 章 翻来覆去了一夜,温言终究没有休息好。 虽说进阶到了筑基期,早已脱离五谷轮回,不食不寝也不至于伤身,可心神不宁却是另一回事。 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两件事,鬼手的毒,和沈禹溪那张俊逸出众的脸。 去找他,势必要听几句“怎么不早些来”“一个人逞什么强”之类的话。 不去,万一那解毒丹真不管用,雾岭的瘴气加上鬼手的毒掌,怕是有命去没命回。 他是很努力很拼命,但也不是不怕死。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 温言睁开眼,眼底带着浅浅的青痕,叹了口气,起身理了理衣袍。 到底还是去了。 沈禹溪的洞府出入令牌,早早给了他,所以抵达后,温言自然而然地进了洞府。 一入眼,是同他现在洞府差不多的摆设。 紫竹书架、青瓷香炉、素色屏风,连那石案上搁着的香炉都是同款,只不过更大些,更精致些。 真是看得他头疼。 沈禹溪正盘膝坐在蒲团上打坐,周身灵气氤氲,显然正在修炼。 听到动静,他缓缓睁开眼,一双深邃的眸子落在温言身上,随即漾开了笑意。 “软软,你怎么来了?” 一听到这个令他糟心的称呼,温言不由得低下头,眼睫垂落,将那瞬间涌上的烦躁与不悦统统遮在眼底。 心情顿时不好起来。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如常:“师兄,我接了个任务,要去雾岭对付鬼手,听说他的毒掌不好对付,想问问你这里有没有上好些的解毒丹。” 沈禹溪闻言,笑意微微敛了几分,眉头轻蹙:“鬼手?那个屠了两个炼气家族的散修?” “嗯。” “你一个人去?” 温言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他生性敏感,已是从沈禹溪的言语中,听出了些许不快。 沈禹溪沉默了片刻,随即从蒲团上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前,拉开抽屉翻找起来。 他背对着温言,语气听不出喜怒:“鬼手此人,修为虽是筑基中期,但一身毒功颇为棘手。宗门里筑基后期的弟子都有去无回,你倒好,一个人就敢接。” 温言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他不想听这些。 沈禹溪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白玉小瓶,转过身来递给他:“这是三品解毒丹,金丹期以下的毒都能解。对付鬼手,足够了。” 温言伸手接过,指尖触到沈禹溪的手心时微微一缩,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玉瓶收入袖中:“多谢师兄。” “谢什么。”沈禹溪看着他,眸光里带着几分无奈,“软软,你若是缺什么,直接来取便是,不必非要等到出任务了才想起我。” 温言低着头,浓密眼睫轻轻颤了颤,没有答话。 他心里清楚,沈禹溪这话是好意。 然而,善意愈浓,他胸口放着的那颗小石头便愈沉,仿佛要将他整颗心都压得坠下去。 “我知道了。”他简短地应了一声,转身便要走。 “软软。”沈禹溪忽然叫住了他。 温言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小心些。” 温言攥了攥袖中的白玉瓶,步子没有停,径直走出了洞府。 温言离开不久后,一道青光也悄无声息地出了洞府,朝着与温言相同的方向去了。 而温言这边,东西是早就收拾好了的。 昨日从云梦峰回来后,他便将储物袋重新规整了一遍,符箓、丹药、法器一应俱全,只等出发。 出宗门时,守门的正是之前轮值的况师兄和卫师姐,两人见他行色匆匆,倒也没多问,只道了句“温师弟小心”,便放了行。 出了山门,温言御起翠叶,一路向东。 千里的路程,哪怕是以筑基修士的速度,也要飞上数天。 翠叶在云层中穿行,脚下是连绵的山川与河流,偶尔能看见几座凡人的城镇,炊烟袅袅,人间烟火气十足。 温言无心观赏这些,只一味催动法器,赶路要紧。 途中,他特意绕了一趟路,去了一座名叫青溪坊的修真坊市。 这坊市不大,位于几座宗门势力的交界处,鱼龙混杂,却也因此常有外面买不到的好东西。 温言来过几次,还算熟悉。 他在坊市中穿行,避开那些吆喝叫卖的热闹摊位,径直走进了一家不起眼的丹药铺子。 “哟,客官来了!”掌柜的是个中年修士,筑基初期,一张圆脸上堆满了笑,“要点什么?” “静心丹,宁神香。”温言言简意赅,“存货快用完了,各来三个月的量。” 掌柜的眼睛一亮,这可是一笔不小的生意。 他连忙从柜台下翻出几只玉盒,殷勤地摆开:“客官您看,这是上好的静心丹,三品,一粒管七天,宁神香也是上品,点上一支,心神宁定,修炼事半功倍……” 温言拿起一粒丹药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看了看成色,微微点头:“还行,多少灵石?” “静心丹一瓶二十粒,一百二十灵石。宁神香一盒十支,八十灵石。您要三个月的量,静心丹得……” “太贵了。”温言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静心丹一瓶八十,宁神香一盒五十。行的话我就要了,不行我去别家。” 这家惯会漫天要价,他已是习惯了砍价。 掌柜的脸上的笑僵了片刻,随即又堆了上来:“客官您这价砍得也太狠了……这样,静心丹一百,宁神香七十,不能再少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地杀了半盏茶的工夫。 最终,温言以静心丹九十灵石一瓶、宁神香六十灵石一盒的价格,拿下了三个月的量。 掌柜的苦着脸把东西包好,嘴里嘟囔着“亏了亏了”,手上却没半点犹豫。 温言付了灵石,正要走,掌柜的忽然叫住他:“客官且慢!您今日买了不少东西,小店正好有个添头送给您。” 他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兽皮,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边角已经破损得厉害。 “这是一张上古丹方,小店收了多年,一直没人识货,今日与客官有缘,就当白送了。” 温言接过来扫了一眼,字迹古奥,缺了将近三分之一的内容,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丹方。 他本不想要,但转念一想,白送的东西不要白不要,便随手塞进了储物袋。 反正这家店,隔三差五做完生意后,都会送点添头拉拢老客户。 “多谢掌柜。” 他转身出了铺子,沿着坊市的主街往外走。 经过一家法器店时,他又停下脚步,进去买了几张中阶符箓和十来张低阶符箓,花了他将近两百灵石,心疼得直抽气。 但该花的灵石,不能省。 出了坊市,温言重新御起翠叶,继续东行。 雾岭已在千里之外,而前面等着他的,是那个让无数宗门弟子有去无回的鬼手。 …… 数日后,温言停在半空中,已是到了雾岭外围。 放眼望去,山岭连绵,古木参天,层层叠叠的灰白色瘴气像一条条巨大的蟒蛇,盘踞在沟壑与密林之间,缓缓蠕动。 阳光被遮蔽了大半,只有几道稀薄的光柱从瘴气的缝隙中勉强透下来,落在地上,惨白得像死人脸。 温言没有贸然进入。 他悬在半空,仔细打量了一番地形,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里面记载着雾岭的大致地貌。 这是他在宗门藏书阁花了一百点贡献换来的,虽不算详尽,但也够用。 鬼手最后一次被目击的位置在雾岭深处的一片废弃矿洞附近,那里瘴气最浓,地形复杂,极易设伏。 他思量片刻,从腰间摸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粒淡黄色的除瘴丹,送入口中。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蔓延至四肢百骸,皮肤表面隐隐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这是药力生效的征兆,可保他在瘴气中自由行动六个时辰。 温言收起翠叶,落在地面上,又取出一张低阶清风符拍在身上。 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道轻风环绕周身,将身周的瘴气吹散了些许,视野顿时清晰了几分。 一切准备就绪,他这才小心翼翼地向雾岭深处走去。 岭中没有路,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踏在什么恶心的东西上。 四周很安静,静得有些不正常。 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风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温言的每一步都放得很轻,神识全力散开,笼罩着方圆数十丈。 可惜四周皆是浓稠的瘴气,神识探进去如同泥牛入海,收效甚微。 没过多久,他便放弃了。 与其白白浪费神识,不如省着些。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的工夫,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的瘴气中,隐隐约约露出几根白色的东西。 温言屏住呼吸,缓缓靠近,瞳孔微张。 那是几根骨头,人的骨头,散落在腐叶间,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泛着惨白。 骨头上残留着几片碎裂的布帛,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制式法袍的颜色。 应该是某个宗门弟子。 温言蹲下身,用一根树枝拨开腐叶,又发现了更多的东西。 一只破损的储物袋,里面空空如也,一柄断成两截的法剑,剑刃上残留着暗紫色的污渍,像是某种剧毒腐蚀过的痕迹。 他站起身,面色沉了下来。 这人多半是鬼手杀的。 不过也不一定,雾岭里藏着的邪修散修多了去了,那些人见了宗门弟子,跟饿狼见了肉似的,下手从不留情。 温言早有准备。 入岭之前,他换下了那身招眼的宗门法袍,改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袍子。 又使了个敛容术,把那张太过惹眼的俊脸变成了一张普普通通的路人脸,扔进人堆里,保管没人多看一眼。 温言将断剑放回原处,没有动那遗骸。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瘴气,落在更深处。 矿洞,还在前面。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继续前行。 没过多久,温言便听到了隐隐的打斗声。 那声音从瘴气深处传来,夹杂着法术炸开的轰鸣与金属撞击的脆响,断断续续,被浓雾吞掉了大半。 温言脸色微变,脚步一顿,整个人瞬间绷紧。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先闪身到一棵大树后,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匹轻薄的白纱。 这是他在坊市花了不少灵石买来的隐纱,品阶不高,却有个实用的用处,往身上一披,便能遮去身形与气息,只要不动用灵力,筑基中期的修士也很难发现。 白纱披落的瞬间,温言整个人便从原地消失了。 4、第 4 章 温言屏息凝神,循着打斗声的方向慢慢摸了过去。 他不敢靠得太近,这种级别的斗法,余波容易让他暴露。 隐纱披在身上,他整个人与周围的瘴气融为一体,每一步都踩得极轻极稳。 走了约莫百来步,前方的瘴气骤然稀薄了许多。 一道又一道的风刃与土墙在林中炸开,法术碰撞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温言躲在一棵两人合抱粗的古树后面,探出半个头,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起来。 果然是有人在打斗,而且打得很激烈。 场中有两人,一个是满脸络腮胡子的壮硕男子,另一个则是身姿婀娜的娇美女修。 女修压着男修打,攻势凌厉,一招接一招,完全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因为法术的冲击,四周的瘴气被短暂清空了一大片,温言将两人的相貌看得清清楚楚。 那络腮胡男子,尽管半张脸都被胡子遮住了,但五官轮廓没什么变化。 温言越看越眼熟,忽然想起来了。 这不是通缉悬赏令上的一名邪修吗? 叫什么来着……清风上人。 对,就是这个名号。 温言在水幕上见过此人的影像,悬赏金额虽然不如鬼手,但也相当可观。 此人听说本是某个修真小家族的弟子,家族没落后,就直接沦为了散修。 灵根倒是不错,是风灵根,可惜灵根纯度不高,哪怕是拜入宗门,也只能当个普通内门弟子,得不到什么资源倾斜。 清风上人也不屑拜入宗门,他直接当了劫修。 毕竟曾经出身修真家族,多少有点底蕴,再加上那件贴合自身灵根的顶阶法器,手段又狠辣无情,很快便成了附近小有名气的劫修,专挑落单的宗门弟子下手。 不过对面这女子也是很有本事,竟然能压着清风上人打。 温言目光转向那女修,仔细打量起来。 她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容貌极为出众,五官精致如画,一头青丝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她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宗门法袍,法袍上绣着的纹饰温言并不陌生,那是天音宗内门弟子的标志。 天音宗,与他们宗门相距不远,两家素来交好,偶尔还会有弟子联合历练。 她手上驱使着一件顶阶法器,温言看了几眼,隐约觉得那像是一方土黄色的小印,悬在半空中不断旋转,每次落下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得地面裂开一道道深沟。 土属性的法术本就克制风属性,难怪清风上人被压得抬不起头。 “你这小娘皮,老子只是看你长得漂亮,不舍得伤了你,没想到你还愈发来劲了!”清风上人被一记土印砸得连退数步,灰头土脸地骂道,“别以为老子真拿你没办法!” 那女修面无表情,手上法诀不停,冷声道:“你把鬼手的尸体和储物玉佩交出来,我就让你走。” 什么?鬼手的尸体? 温言躲在树后,听到这句话,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这次来雾岭,就是为了杀鬼手领悬赏的。 结果人还没找到,就被人捷足先登了? 而且听这女修的意思,鬼手已经死了?尸体还在清风上人手里? 温言嘴角微微抽搐,心里五味杂陈。 费了这么大劲,跑了上千里路,买丹药买符箓花了几百灵石,结果白跑一趟? 不,不对。 他很快冷静下来。 鬼手死了也好,省得他亲自动手冒险。 清风上人抢了鬼手的尸体,无非是为了鬼手内容丰厚的储物玉佩。 据说鬼手的储物玉佩藏在体内,这可真是个狠人。 那女修追着清风上人要尸体,估计是和他一样,接了悬赏任务,为了奖励。 两个人都想要的东西,他为什么不能要? 温言眼珠子转了转,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不如等二人斗得差不多了,他再出来坐享渔翁之利。 反正他披着隐纱,他们发现不了。 等到两败俱伤,他再出手,不管是清风上人还是那女修,都得把鬼手的尸体给他吐出来。 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温言靠在树干上,抱臂看戏,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场中,清风上人已经被逼到了绝境。 他身上的法袍破了好几处,左臂上有一道深深的血痕,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滴。 那件顶阶的风属性法器是一把翠绿色的扇子,每次挥动都能召来数道凌厉的风刃,可对面那方土印实在太克制他了。 风刃打在土墙上,溅起一片尘土,根本伤不到那女修分毫。 “交出鬼手的尸体,我可以饶你一命。”那女修的声音依然冷得像冰碴子。 “呸!”清风上人啐了一口,“老子辛辛苦苦抢来的,凭什么给你?你算个什么东西?” 女修不再多言,手指掐诀的速度骤然加快。 那方土印在半空中猛地旋转起来,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随即带着毁天灭地般的气势,朝清风上人当头砸下。 清风上人大骇,连忙挥动翠扇在头顶凝出一面风盾。 “轰!”地一声,土印砸在风盾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风盾只撑了数息便碎裂开来,清风上人被震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一棵大树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那女修身形一闪,瞬间欺近,一柄短剑抵在了清风上人的咽喉处。 “最后一次,鬼手的尸体,交出来。” 女修没有直接杀清风上人,倒不是心慈手软。 只因此人修习过一门秘术,能将自身性命与身上那件顶阶法器绑定在一起。 人死器毁,她费了这么大劲,除了鬼手的尸体和储物玉佩,自然还想更多。 清风上人口中应着“好好好,我给你”,嗓音里满是示弱与妥协。 他一边往腰间的储物袋摸去,一边用余光死死盯着抵在咽喉处的那柄短剑,眸中闪过一丝凶狠之色,像是一条被逼入绝境的毒蛇,正在等待最后反噬的时机。 那女修微微松了一口气,短剑却没有收回,依然稳稳地抵在他喉间。 就在清风上人的手触到储物袋的瞬间,他猛地抬头,露出一张狰狞扭曲的脸,嘴角扯出一个疯狂的笑。 “去死吧!” 他手上一翻,顿时一颗漆黑无比的圆珠出现在掌心。 那圆珠不过拇指大小,通体乌黑,表面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转,像是什么封印在珠子里的狂暴力量正在苏醒,随时都要破壳而出。 “血雷珠!”那女修看清了那颗珠子,顿时脸色剧变,瞳孔骤然紧缩,满是惊恐与不可置信。 她当即就想抽身后退,可清风上人哪里会给她这个机会? 他死死攥着那颗血雷珠,狞笑着将体内的灵力疯狂灌入其中。 珠子的表面瞬间亮起一道道刺目的红光,像是一只狰狞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空气中的灵气开始剧烈震荡,无形的压迫感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涌去。 温言躲在树后,看到那颗珠子的瞬间,头皮一阵发麻。 血雷珠?这种东西不是早就失传了吗? 据说是一种上古秘法炼制的消耗性法器,炼制时需要抽取修士的精血与魂魄为引,威力极大,哪怕是金丹期的修士挨上一颗,也得脱层皮。 更可怕的是,这种珠子一旦激发,方圆数十丈内都会被炸成齑粉,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 这清风上人是真的疯了,这是要同归于尽! 温言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要跑。 可已经来不及了。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震得附近的雾岭都在颤抖。 一道炽烈的白光从血雷珠炸开的位置瞬间扩散开来,吞噬了周围的一切。 狂暴的灵力冲击波如海啸般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所过之处,树木连根拔起,岩石化为齑粉,地面被生生刮去了一层又一层。 浓烈的瘴气被冲击波一扫而空,露出了雾岭从未有过的清明天空。 温言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狠狠撞在自己身上,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抛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又翻滚了十几丈远,撞在一棵半截被炸断的树干上才停了下来。 身上的隐纱早已不知被冲击波卷到了哪里去,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全是血腥味。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每一口都带出不少血沫。 “……这清风上人还挺狠的。” 真不愧是附近有名的劫修,估摸着自己多半没有活路,便当机立断,直接拉着对手同归于尽。 温言咬着牙,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站稳了身形。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抬头望去,整个人顿时愣在了原地。 只见刚才两人对峙的地方,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深深的大坑。 那大坑足有数十丈宽,三四丈深,坑底一片焦黑,边缘的泥土被高温烧成了玻璃状,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幽幽的光。 大坑周围数十丈内,所有的树木、岩石、植被全部消失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焦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大地上生生抠去了一块。 太惨烈了。 温言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缓缓朝大坑走去。 他走到坑边,探头往下看。 坑底除了焦黑的泥土和一些散落的碎骨残骸,几乎什么都没有。 清风上人的那件翠扇法器,被炸成了碎片,散落在坑底的各个角落,灵气全无,彻底毁了。 那女修的土印也没了踪影,估计和它的主人一样,化为了齑粉。 “可惜了那两件顶阶法器。”温言叹了口气,心中闪过一丝惋惜。 不过转念一想,这也正常。 血雷珠的威力连金丹期修士都能重创,何况是区区筑基期的法器?能留下几片碎渣已经算是材质坚韧了。 温言没有急着下去,而是先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粒疗伤丹服下,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势。 左臂被震得有些错位,肋骨也断了两根,内腑受了不小的震荡,但总体还算好,不至于影响行动。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正准备下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残留的储物袋或者法器碎片,余光忽然瞥见大坑边缘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温言走过去,蹲下身,拨开表面的浮土。 一只白玉小瓶,半埋在泥土里,瓶身布满了裂纹,但还是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瓶身上隐隐能看出天音宗的法印纹饰,应该是那女修储物袋中的东西。 没想到在这般大动静的爆炸中,还能残留下来。 温言拿起玉瓶,拧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药香飘了出来。 他倒出一粒看了看,是三品培元丹,对筑基期修士固本培元有奇效,市面上少说也要五六十中品灵石一颗。 他毫不客气地把玉瓶塞进了自己的储物袋。 然后又在周围搜了一圈,零零碎碎捡到了一些东西,几块法器碎片,两只被炸得变了形的储物袋(里面空空如也,估计东西全毁了),还有半截烧焦的玉簪。 至于清风上人和那女修的尸体,那是一点都没剩下。 血雷珠的威力太大了,血肉之躯在那种级别的爆炸面前,连渣都留不下。 温言在坑底站了一会儿,确认再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后,转身爬了上去。 他坐在坑边,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这次雾岭之行,真是一波三折。 本来是想杀鬼手的,结果鬼手被人捷足先登了。 想当黄雀坐收渔翁之利,结果两只螳螂同归于尽了。 不过也好。 虽然没有拿到鬼手的人头,但他好歹捡到了那女修的培元丹,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能卖点灵石,也不算白来一趟。 温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正准备离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女修刚才说,鬼手的储物玉佩藏在体内。 清风上人抢了鬼手的尸体,尸体在他的储物袋中,刚才又在血雷珠的爆炸中化为齑粉,那储物玉佩呢? 这种藏在体内的储物法器,材质往往极为特殊,寻常的攻击都很难毁坏,就算是血雷珠,也不一定能将其彻底摧毁。 温言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地扫向大坑的每一个角落。 如果……那储物玉佩还在的话。 5、第 5 章 温言的目光在大坑底部一寸一寸地扫过,果然一抹极淡的白色从泥土中露了出来,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心头一跳,连忙跳下坑底,快步走到那抹白色跟前,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挖了起来。 周围的泥土已经被爆炸的高温烧得板结,硬得像石头一样,他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那东西完整地抠了出来。 真是一枚玉佩,通体莹白,触手生温,表面隐隐有灵光流转,在这片焦黑的废墟中显得格格不入。 玉佩的材质极为特殊,温言用指甲刮了刮,竟然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难怪能在血雷珠的爆炸中完好无损。 这就是鬼手的储物玉佩。 据说此人将毕生积蓄全部藏于体内这枚玉佩中,如今看来,传言不虚。 温言握紧玉佩,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动。 虽然没有拿到鬼手的人头,但这枚玉佩的价值,恐怕远超任务本身的悬赏。 本来他接这个任务,除了奖励和此人恶行外,也有这枚储物玉佩的原因。 他将玉佩贴身收好,又从坑底爬了上来。 然而,就在他刚刚站稳的瞬间,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这位道友,这枚储物玉佩,可否交由妾身?” 温言浑身一僵,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一个美妇正站在距离他不过十余丈远的地方,一袭绛紫色的长裙勾勒出玲珑有致的身段,面容姣好,眉目含春,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缓缓地朝他走来。 她出现的时机太过诡异,温言方才明明已经用神识扫过四周,确认没有任何活物才敢动手挖玉佩的。 这美妇要么是用了什么高明的隐匿手段,要么就是刚刚才抵达此处,无论哪一种,都说明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 温言神识悄无声息地探出,触及那美妇的瞬间,心头猛地一沉。 筑基后期。 这美妇竟然是筑基后期。 以他如今筑基初期的修为,对上筑基后期,本就是九死一生。 更何况他刚刚被血雷珠的余波震伤,左臂错位,肋骨断了两根,内腑震荡未愈,灵力也损耗了大半。 别说打了,连跑都未必跑得掉。 温言面色沉了下来,心中飞快地盘算着各种可能。 硬碰硬肯定不行,求饶更是死路一条。 这种人,你越是示弱,她越得寸进尺。 不如先稳住她,再找机会脱身。 “交与不交,我不都是一个下场么?”温言冷声道,目光警惕地盯着那美妇,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的储物袋。 美妇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明媚。 她上下打量着温言,目光从他脸上缓缓滑过,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贪婪,像是在看一件心仪的货物。 “哎哟,这么俊俏的小郎君,妾身可舍不得伤了你。”她掩唇轻笑,声音柔得像蜜糖,“不如这样罢,道友让妾身下一道禁制,乖乖做妾身的炉鼎,妾身便饶你一命,如何?” 炉鼎。 这两个字落在温言耳中,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他心底最深处。 他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眸中怒火翻涌。 “想得美。”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温言知道自己长得好。 从小到大,这张脸给他带来的麻烦和屈辱远比好处要多得多。 小时候在沈家,沈禹溪给他取那个糟心的小名,不过是开始。 真正让他刻骨铭心的,是几年前那次。 那时他不过炼气后期,外出做任务,被一个路过的筑基初期邪修盯上了。 那人修炼采补之术,看中了他的根骨与容貌,直接将他擒住。 若不是沈禹溪及时赶到,他恐怕早已沦为那人的禁脔,生不如死。 那次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夜不能寐,闭上眼就是那邪修狞笑的脸。 也是从那时起,他不仅恨上了鬼手这种灭人全族的畜生,更恨上了所有修炼采阴补阳之术的修士。 炉鼎? 他在心中冷笑。 修真界中,炉鼎之事甚是流行,甚至被很多人视作光明正大的修炼方式。 毕竟,采补之术确实能快速提升修为,那些实力强大者,谁会去管炉鼎是什么想法? 在他们眼里,炉鼎不过是消耗品,用坏了换一个便是。 可他不是炉鼎。 他永远不会是任何人的炉鼎。 让他做炉鼎,不如去死。 “敬酒不吃吃罚酒。”美妇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既然你找死,那妾身便成全你。”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翻,一道猩红色的灵光从袖中激射而出,直奔温言面门而来。 温言早有防备,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向侧方翻滚出去,堪堪避开了那道灵光。 灵光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击中身后一棵焦黑的树干,树干瞬间被腐蚀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边缘冒着刺鼻的白烟。 毒功。 温言心中一凛,这美妇不仅修为高,手段还极其毒辣。 他来不及多想,迅速从储物袋中抽出两张符箓,一甩手便朝美妇掷了出去。 两张烈焰符在空中炸开,化作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球,一左一右朝美妇包抄而去。 美妇不屑地轻哼一声,纤手一挥,一面猩红色的灵气护盾在身前凝聚成形。 火球撞在护盾上,爆出漫天火星,护盾纹丝不动。 “就这点本事?”美妇嗤笑一声,身形一闪,竟直接从火光中穿过,五指成爪,朝温言咽喉抓来。 温言瞳孔微缩,手中法诀急掐,翠叶法器从储物袋中飞出,化作一道青光挡在身前。 美妇的五指抓在翠叶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翠叶表面灵光狂闪,险些被她一掌拍飞。 温言借着这一挡之力,再次拉开距离,同时从袖中摸出一张金甲符拍在身上。 符箓化作一道金色光罩,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美妇看了看自己微微发红的指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顶阶防御法器?倒是小瞧了你。” 她舔了舔嘴唇,目光更加炽热:“看来你身上的好东西不少,妾身真是越来越中意你了。” 温言没有答话,只是死死盯着她,手中的翠叶法器悬浮在身前,蓄势待发。 他应该撑不了多久了,翠叶虽是顶阶法器,但他的灵力不足以支撑长时间的催动,金甲符的效果也只有一盏茶的工夫。 必须速战速决,或者找机会逃走。 美妇显然不打算给他喘息的机会,她双手翻飞,一道道猩红色的灵光如毒蛇般从她袖中窜出,从四面八方朝温言缠去。 温言咬牙催动翠叶,青光与猩红灵光在半空中剧烈碰撞,发出密集的爆裂声。 翠叶不愧是顶阶法器,竟然硬生生挡住了大部分攻击,但每一次碰撞,温言的灵力便被消耗一分。 没过多久,他便感觉体内的灵力开始告急,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美妇显然看出了他的窘境,攻势更加凌厉。 一道灵光突破了翠叶的防御,狠狠击在温言肩头,金甲符的光罩剧烈震颤,虽然没有碎裂,但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连退数步,喉头一甜,险些喷出一口血。 “小郎君,何必硬撑呢?”美妇一边攻击,一边笑吟吟地说道,“乖乖从了妾身。” “闭嘴!”温言低喝一声,猛地从储物袋中抽出一张中阶雷符,朝美妇掷去。 雷符在空中炸开,化作一道粗壮的蓝色电弧,带着雷鸣般的轰鸣声朝美妇劈去。 美妇脸色微变,连忙闪身躲避,电弧擦着她的衣角掠过,将她身后的地面炸出一个半丈宽的大坑。 美妇低头看了一眼被烧焦的衣角,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了。 “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那就别怪妾身心狠手辣了。”她冷冷说道,双手在身前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周身的灵气开始剧烈涌动,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她身上散发出来。 温言心知不妙,这是要放大招了。 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挡不住筑基后期的全力一击。 他咬了咬牙,手伸进储物袋,摸到了那只装着血龙丹的小瓷瓶。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血龙丹。 服用后能在短时间内将修为强行提升一个小境界,但代价是药效过后会有长达数日的虚弱期,若是使用不当,甚至大概率会伤及根基。 他本来不想用这颗药的,但现在…… “这位道友。”一道清朗的男声从远处传来,“莫要欺辱我师弟。” 话音未落,一道紫色的雷霆从天而降,带着摧枯拉朽之势,径直劈在那美妇身上。 “啊!” 美妇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紫雷劈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翻滚了数圈才停下来。 她身上的绛紫色长裙被烧得焦黑一片,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散落开来,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那道紫雷的威力太强了,强到连筑基后期的护体灵光都挡不住。 温言愣住了。 他认得这道紫雷。 沈禹溪是雷系天灵根,灵根纯度九,修炼的是一部名为《紫霄上清神雷诀》的上乘功法。 他的雷法有一个极其明显的特征,那就是紫雷。 整个宗门,能将这雷法修炼到紫雷境界的筑基期修士,屈指可数。 果然,一道青色的身影从瘴气中走出,不紧不慢,步履从容。 沈禹溪今日仍是一袭青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眉目间带着几分平日里不常见的冷意。 他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法剑,剑身上隐隐有紫色电弧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美妇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地看着沈禹溪,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是沈禹溪?”她颤声问道。 沈禹溪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走到温言身前,侧身将他挡在身后。 他偏过头,看了温言一眼,眸光中的冷意微微融化了几分。 “师弟,没事吧?” 温言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不想承认,但在这一刻,看到沈禹溪出现在面前的这一刻,他心底确实生出了一丝隐秘的安心。 但为何……偏偏又是这番狼狈凄惨的模样被沈禹溪看到。 “还好。”温言低下头,身体微微颤抖,看上去柔弱又可怜。 他太清楚了,每回自己露出这副姿态,沈禹溪总会对他更好一些。 这也是他家族覆灭后,能苟全性命且安身立命的主因。 6、第 6 章 在他们二人聊天时,美妇已经偷偷遁走了。 沈禹溪的注意力全在温言身上,那美妇倒也机灵,趁着这个空当,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瞬间消失在瘴气之中。 血遁术乃是极为罕见的逃命秘术,以损耗数年的修为和小部分精血为代价换得瞬息百里的遁速,就算是金丹期修士也未必追得上。 雷法虽对邪修最为克制,但血遁术发动太快,沈禹溪反应过来时,那美妇早已不见了踪影。 “跑得倒快。”沈禹溪收回目光,语气淡淡,似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一个筑基后期的邪修而已,他记住她的气息,日后自然有机会算账。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温言身上。 “软软,你伤得很重。” 这个称呼又回来了。 温言这会已经伤势重到懒得去抗议这个小名了。 他只觉浑身上下的骨头像被人拆散了又重新拼回去,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 左臂虽然刚才被自己接上了,但动一下还是钻心地疼,肋骨处传来阵阵闷痛,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沈禹溪看着他惨白的脸色,眉头微微皱起,眼中又闪过一丝不快。 不是对温言,是对那个逃走的邪修。 伤到他师弟的人,会付出应有的代价。 “先找个地方疗伤。”沈禹溪四下扫了一眼,很快在附近寻到一处天然洞穴。 洞口不大,向内延伸约莫数丈,还算干燥。 他带着温言进了洞,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几面阵旗,在洞口布下一道禁制,隔绝了外面的瘴气与可能存在的妖兽。 “坐好,好好打坐。”沈禹溪在洞壁上嵌了一颗夜明珠,柔和的光芒洒满了整个洞穴。 温言依言盘膝坐下,刚要闭眼,沈禹溪已经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玉瓶,倒出一粒丹药递到他面前。 “软软,服这个,效果更快。” 温言低头一看,那丹药通体莹白,表面隐隐有金色的纹路流转,散发出一股清冽的药香。 这是四品九宣木丹,市面上有价无市,一颗就抵得上他小部分身家了。 “谢谢师兄。” 温言坦然接下,送入口中。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功法,引导药力修复体内受损的经脉与骨骼。 反正接受过太多沈禹溪的好意了,早已习惯,不必推辞,也不必感激涕零。 推辞反而显得矫情,感激涕零更不是他的风格。 不如坦然受之,至少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沈禹溪在他对面盘膝坐下,却没有入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复杂。 过了许久,他终于开口,打破了洞中的寂静。 “软软,我知道,你因为家族之事,格外痛恨鬼手这类修士,但也不能因此将自己置于险境。毕竟以你现在的修为,去对付他太勉强了。” 他微微叹了口气,盯着温言继续说道:“你做事向来要强,什么事都想自己扛,可有些事,不是你现在能应付的。” 温言垂下眼睫,抿唇不语。 家族之事……十几年过去了,沈禹溪还是不了解他。 他选择杀鬼手,确实有家族覆灭的缘故,毕竟宋家虽小,也是被人灭门的。 他恨所有滥杀无辜的邪修,这一点沈禹溪没说错。 但沈禹溪不知道的是,那点藏在心中,恨屋及乌的恨意早就在十几年里被消磨得所剩无几了。 他杀鬼手,更多的原因是为了悬赏,为了那枚储物玉佩里的财富,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 不过这样也好,沈禹溪误会他的动机,反而更方便他继续从沈禹溪这里获得好处。 家族覆灭,他自然是伤心的,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他早就没那么难过了。 日子总要过,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更何况,在家族中,他从来都不是被偏爱的那个。 没办法,谁让他有个优秀的大哥呢。 他大哥叫宋青云,冰灵根,灵根纯度八,十岁炼气三层,十五岁炼气大圆满,十八岁筑基成功。 名字取得同他分外不一样,青云,平步青云。 他叫温言,温其如玉。 这个名字说不上随意,只是……没有期望。 不像大哥的“青云”,平步青云,满载着父亲的殷殷期盼。 而“温其如玉”,不过是夸他性子温和罢了,与修炼、与成就、与他将来能走多远,没有半点关系。 在小家族里,他是大哥的陪衬,是可有可无的次子。 一直到十岁为止,他得到的所有东西,排序永远排在大哥后面。 灵石是大哥挑剩下的,丹药是大哥用不完的,就连过年时长辈给的红包,大哥都比他多好几倍。 所以家族覆灭,他确实伤心,但伤心的程度远没有沈禹溪以为的那么深。 没办法,谁让他骨子里就是这种人。 凉薄、自私、冷漠、精于算计。 与其哭着怀念已经没了的东西,不如笑着把能捞到手的全捞进自己口袋里。 “你那静心丹少服用一些。”沈禹溪见温言不语,以为他被说中了心事,语气放柔了几分,“我知道你心境有破绽,修炼时容易静不下心,但静心丹服多了,对身体有碍,长此以往,反而会影响修炼根基。” 沈禹溪忍这个问题很久了。 师弟修炼极为努力,但也太过依赖丹药。 静心丹虽然能帮助修士进入深度冥想状态,提高修炼效率,但服用过多,会对神识产生一定的损伤,严重的甚至会导致识海不稳,走火入魔。 偏生温言听不进去,说了多少次都不改。 “我知道的,师兄。” 温言抬起头,对着沈禹溪微微一笑,笑容清浅,像枝头初绽的梨花,干净又无害。 然后他闭上眼,专心运转药力疗伤。 沈禹溪看着他这副乖巧的模样,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也跟着闭上眼睛,为他护法。 洞中陷入一片安静。 只有夜明珠柔和的微光,静静地照着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 温言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体内药力流转,断骨处的酥麻感越来越明显,疼痛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 他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静心丹服得多?呵呵。 当然是装的了。 他每次服用静心丹的时候,都会刻意在沈禹溪面前表现得过分依赖丹药。 久而久之,沈禹溪就会觉得他心境有破绽,需要静心丹来压制。 沈禹溪越是这么想,就越会心疼他,越会主动给他丹药、功法等等各种资源。 而他,只需要在适当的时候露出那副“柔弱可怜”的模样,沈禹溪就会把一切都准备好送到他面前。 静心丹他当然吃了,但远没有沈禹溪以为的那么多。 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借着服用静心丹的名义,在洞府里闭门不出,实际上是在修炼别的法术。 那些沈禹溪未必会赞成但却能让他更快变强的法术。 至于心境破绽…… 温言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他的心境有什么破绽? 十岁以后,他从陪衬的次子沦落到家族覆灭后的孤儿,哪怕在家族中,他不受重视,那也跟之后“寄人篱下”“忍辱负重”的日子分外不同,可是又如何呢,他还是从被人看不起的三灵根熬到筑基成功。 若不是还要在沈禹溪面前装,他绝对会将从前嘲笑过欺负过他的人,一一都惩罚过去。 什么屈辱没受过,什么苦没吃过,区区一点修炼上的阻碍,也配叫心境破绽? 至于家族覆灭,他确实没那么在意。 在意又怎样?在意了那些人能活过来?在意了他爹就能多看他一眼?在意了他大哥就能把那句“晏晏资质差了些,无妨,家族还有不少产业,晏晏可以去打理。”收回去? 不能。 与其在意那些已经失去的,不如想想怎么拿到更多自己没有的。 这世上唯一靠得住的,只有自己的实力。 温言暗暗运转灵力,将那枚四品疗伤丹的药力完全吸收。 断骨处传来一阵麻痒,那是骨骼正在愈合的征兆。 他内视己身,看见肋骨上的裂纹正在快速消失,断裂的骨头重新长在了一起,比之前更加坚固。 快了,再过一天,他就能完全恢复。 到时候,他要找个机会单独研究那枚储物玉佩,看看鬼手到底留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希望不会让他失望。 洞外的瘴气在夜风中缓缓涌动,月光时隐时现。 远处的雾岭深处,隐约传来几声妖兽的低吼,被禁制隔绝在外面,传不进洞中。 洞内,沈禹溪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似乎已经入定。 他那张俊逸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一下,证明他还醒着。 温言悄悄睁开一只眼,看了沈禹溪一眼,又迅速闭上。 眼下先安心疗伤吧,至少现在,有这个人护着,他什么都不用怕。 虽然这种“被护着”的感觉,既让他安心,又让他厌恶。 安心的是,他知道沈禹溪不会害他,厌恶的是,他需要沈禹溪的保护才能安全地活着。 不过没关系。 总有一天,他会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保护。 总有一天…… 7、第 7 章 “软软,既然都来到雾岭了,不如我们去凤尾镇。我听说那儿的拍卖会压轴宝物是一块银罗矿,正好拍下来给你升阶金丝翠屏伞。” 沈禹溪驾驭着一条青色飞舟,载着温言。 这会他们已经出了雾岭,正朝着沈禹溪口中的凤尾镇而去。 飞舟速度极快,比温言的翠叶快了一倍不止,而且极为平稳,坐在上面几乎感觉不到风。 “师兄,真的吗?”温言不由得心生欣喜,眼睛都亮了几分,“我那柄伞就差这个材料,可以升阶到顶级法器了。” 有了两件顶级防御法器,以后对上筑基中后期的修士,他至少不会像这次一样被打得那么狼狈。 “嗯,我特意去打听过了。”沈禹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还有半个月时间才举行拍卖会,我们就顺便在凤尾镇待到拍卖会开始吧,你正好也趁这段时间松快松快。” “好。”温言点点头,表示同意。 飞舟一路向东,穿过连绵的山脉与河流,最终在黄昏时分抵达了凤尾镇。 凤尾镇以出产凤尾灵竹而得名,是方圆千里内最大的修士聚集地之一。 整座镇子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楼阁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远远望去,像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镇中灵气充沛,比广丰宗外围的洞府还要浓郁几分,街道上人来人往,繁华程度远超温言的想象。 沈禹溪熟门熟路地带着温言穿过几条主街,拐进一条幽静的巷子,在一处精致的宅院前停了下来。 宅院不大,但处处透着讲究。 门前立着两只玉雕的麒麟,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沈府”二字,笔力遒劲。 门口站着两个炼气期的仆从,见沈禹溪走来,连忙躬身行礼,态度极度恭敬。 沈家在这儿竟然也有产业? 温言跟在沈禹溪身后走进宅院,目光在四周扫过。 青砖黛瓦,曲径回廊,院中种着几株低阶凤尾灵竹,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低调的奢华,是真正世家大族才会有的刻在骨子里的讲究。 真是家大业大。 温言心想,那淡淡的嫉妒感又冒了出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口。 沈禹溪此人,生得俊逸,出身修真大族,又是族长独子。 修真者子嗣艰难,尤以灵根婴儿为甚。 金丹以上,几无生育,寻常孩儿,多诞于修士金丹之前。 而沈禹溪,偏是沈家族长进阶金丹之后,方与夫人所出。 灵根资质又好,雷系天灵根,纯度九,悟性更是绝佳。 不过十五六岁就筑基了,二十来岁便进阶到了筑基中期,金丹期绝对是指日可待。 在沈家,他的地位太高了,不止是未来族长,更多的是族人指望他能进阶元婴期,带领沈家更进一步。 他是真正的天之骄子,不像他…… 温言垂下眼睫,将那丝嫉妒压了回去。 就是因为沈禹溪如此有权势,所以在他家族覆灭后,才能直接将他带在身边。 甚至凭借沈禹溪的关系,两人还拜了同一个师傅,也就是广丰宗的掌门。 广丰宗是附近少有的大型宗门,门内有数位元婴期长老,数十位金丹期修士,在方圆万里内都算得上顶尖势力。 能拜掌门为师,是多少弟子求都求不来的机缘。 可惜,掌门虽是元婴期修士,但对温言态度很一般。 因为温言不是掌门想收的,是沈禹溪求着掌门,才勉强收下的。 掌门本来只打算收沈禹溪一个弟子,对这个“附赠品”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温言对此也不在乎。 掌门不待见他,他也没把掌门当回事。 反正在这种元婴期大佬眼里,他不过是个碍于情面收下的累赘。 等他以后修炼有成,自然也不会反馈到师傅。 大家各走各的路,谁也不欠谁。 不过话说回来,等他修炼到元婴期,恐怕师傅都要坐化了吧? 温言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软软,你的房间在东侧第二间。”沈禹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转头看去,只见沈禹溪挥了挥手,四周伺候的仆从便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哦,好,师兄,那我先去休息了。”温言收回思绪,抬脚就要往东厢房走。 “等等。”沈禹溪叫住了他。 温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沈禹溪走到正厅的椅子前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温言过来:“坐。” 温言不解其意,但还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怎么了,师兄?”他还想赶紧回房去看看那枚储物玉佩里的东西呢。 “那女子是附近邪修中有名的紫月夫人。”沈禹溪正色道,“先前你同她争斗,我怕她会留什么阴险手段在你身上。” 温言闻言,心中微微一紧。 紫月夫人?他怎么没听过这个名号,难道是没在宗门悬赏令上? 不过能让沈禹溪专门提出来,想必不是普通的邪修。 一个筑基后期的邪修,还是筑基后期中的佼佼者,在自己手上吃了亏。 虽然那亏是沈禹溪给的,但在对方眼里,这笔账恐怕要记在他头上。 在自己筑基中期前,最好别再遇到她了。 “把手伸出来,我检查一下。”沈禹溪示意道。 温言心中有些不情愿。 他人的灵力流入自己体内,对他这种性格的人来说,总归觉得不自在。 但以往沈禹溪都是这么做的,他眼下也不好拒绝,毕竟以后还要“利用”沈禹溪。 他伸出手,任由沈禹溪扣住他的手腕。 一道温和的灵力从沈禹溪的指尖渡入,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温言对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从小到大,沈禹溪不知这样探查过他的身体多少次,每一次他都觉得像是被人剥开了衣裳,里里外外看了个通透。 沈禹溪的灵力在他体内绕了数圈,最终停在他的丹田处,细细地探查了一番,确认没有问题后,这才收回手。 “还好,没有留下什么暗手。”沈禹溪微微松了口气,眉头却没有完全舒展开,“不过你体内的灵力有些不稳,这段时间不要急着修炼,先稳固根基再说。” “知道了,师兄。”温言站起身,朝沈禹溪微微颔首,“那我先回房了。” “软软。”沈禹溪又叫住了他。 温言脚步一顿,偏过头看他。 沈禹溪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简,递了过来:“这是凤尾镇的地图,标注了坊市、丹药铺和法器店之类的位置,你要是闷了,可以出去逛逛,不要一直闷在屋子里。” 温言接过玉简,心中微微一怔。 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那丝复杂的情绪,低声道了句“多谢师兄”,便转身出了门。 沈禹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扶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温言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在床边坐下。 这间屋子比他在宗门里的洞府豪华数倍。 雕花的紫檀木床,绣着缠枝莲的鲛绡帐,地上铺着厚厚的白狐皮地毯,角落里的博山炉正燃着上好的沉香,清冽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奢华,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 不过隔壁沈禹溪的房间,想来还是他喜爱的风格。 沈家财大气粗,无论到哪处产业,都会特意留一间专属于沈禹溪的房间,里面的一桌一椅、一屏一帘,全按他的喜好布置。 温言收回目光,心情甚好。 总算不是那清雅至极,令他生烦的摆设了。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从坑底挖出来的储物玉佩,握在掌心细细端详。 玉佩通体莹白,触手生温,表面隐隐有灵光流转,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试着将神识探入其中,却发现玉佩表面有一道极强的禁制,将他的神识挡在了外面。 鬼手果然谨慎,储物玉佩还下了禁制。 温言皱了皱眉,又试了几次,结果都一样。 他的神识不够强,根本无法破开这道禁制。 这倒是奇怪了。 鬼手人都死了,按说这玉佩上的禁制失了主人,威力该大不如前才是。 怎么还是纹丝不动? 看来得另想办法了。 他将玉佩重新贴身收好,又取出血雷珠爆炸后捡到的白玉瓶,倒出一粒培元丹看了看,确认没问题后才放回去。 这些丹药虽然品阶不低,但对他现在来说用处不大。 他需要的不是固本培元的丹药,而是能提升修为,加快修炼速度的东西。 整理完手头的东西,温言在床边坐下,闭目调息。 他没有急着修炼,而是先服了一粒静心丹,让自己进入深度冥想状态。 丹药入腹,一股清凉的气息直冲天灵盖,整个人仿佛泡在冰水里,所有的杂念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这种感觉很好。 好到他觉得有些上瘾。 不知过了多久,温言缓缓睁开眼,长出了一口气。 他从静心丹的效果中脱离出来,感觉自己像是睡了很长一觉,精神饱满,体内灵力的运转也比之前顺畅了许多。 静心丹确实是好东西,可惜沈禹溪不让他多吃。 温言嘴角微微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8、第 8 章 沈禹溪说什么“静心丹服多了对身体有碍”,怕他走火入魔? 可他温言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走火入魔过? 他的心境要是真有什么破绽,早就在那次差点被人抓去当炉鼎的时候就崩了。 那一次,他被关在一间暗无天日的密室里,手脚被锁灵链捆着,灵力用不出来,根本挣脱不了束缚,就连自杀都不行。 那个邪修狞笑着走近他,伸手摸他的脸,说“资质虽然差了点,但长成这样,当炉鼎也够用了”。 他永远记得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贪婪和令人恶心的觊觎。 也永远记得,沈禹溪破门而入的那一刻。 浑身浴血,眼中满是暴怒,一剑将那人劈成了两半。 沈禹溪抱起他,解开他身上的锁链,把他的头按在怀里,一遍一遍地说“没事了”“没事了”。 可他心里想的却是,又来了,又被沈禹溪救了,又一次被沈禹溪看见他陷入淤泥之中。 这样的情况太多次了。 宋家没了那天,他跪在废墟里哭得撕心裂肺,沈禹溪在边上看着。 拜师那天,掌门那句“那行吧,为师就答应你,收下这个三灵根。”落下时,他脸上一闪而过的失落和眸中的不甘,沈禹溪看在眼里。 他的可怜,他的凄惨,他所有不想示人的狼狈模样,沈禹溪全都见过,一样不落。 从那次之后,他愈发不想再让沈禹溪看到这般模样。 可同紫月夫人争斗差点死了的时候,沈禹溪又看到了,又一次救了他。 温言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幸亏静心丹效果还在,终究是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回去。 温言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窗外是一个精致的小院,种着几株青竹,月光洒在竹叶上,泛着清冷的光。 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之声,是凤尾镇的夜市还在热闹。 接下来的几天,温言大多时间都待在房间里修炼,偶尔出门在凤尾镇里逛逛,熟悉地形,顺便打听消息。 沈禹溪似乎很忙,白天很少在宅子里,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只有到晚上,他才会回来,带着温言一起用膳, 虽然筑基修士早已不需要进食,但沈禹溪说“来都来了,不尝尝当地的美食岂不可惜”。 凤尾镇的美食确实不错,有一道凤尾竹荪汤,用新鲜的凤尾竹荪和灵兽骨慢火熬制,汤色清亮,入口鲜甜,喝完之后浑身暖洋洋的,仿佛连灵力都活跃了几分。 还有一道雾岭玉菇凉据说产自雾岭深处的千年古木上,产量极少,口感脆嫩,带着一股独特的清香。 温言吃着这些精致的菜肴,心中却在想,沈禹溪到底花了多少灵石。 这些灵膳,每一道都价值不菲,寻常筑基修士一个月做任务赚来的钱都未必够吃一顿。 而沈禹溪眼睛都不眨一下,点了满满一桌。 这就是差距。 他垂下眼,夹起一块玉菇放进嘴里,嚼了嚼,味道确实不错。 “软软,不合胃口?”沈禹溪见他吃得心不在焉,开口问道。 “没有,很好吃。”温言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沈禹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饭后,两人各自回房。 温言继续研究那枚储物玉佩,试了无数次,依然无法破开禁制。 他有些烦躁,将玉佩扔回储物袋,倒在床上看着帐顶发呆。 实力不够,连一枚玉佩里的东西都拿不到。 真是可笑。 …… 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拍卖会的前一天晚上,沈禹溪敲响了温言的房门。 “软软,明天拍卖会巳时开始,我们要早些出发。”沈禹溪站在门口,看着温言。 “好,知道了。”温言垂眸应下。 沈禹溪点了点头,又道:“明天拍卖会上可能会有不少筑基后期甚至金丹期的修士,你跟在我身边,不要乱跑。” “好的,师兄。”温言应道。 他当然不会乱跑。 凤尾镇虽然繁华,但鱼龙混杂,以他筑基初期的修为,在这里什么都不是,跟在沈禹溪身边才是最安全的。 这种想法让他感到恶心,但又不得不承认是事实。 …… 翌日,天刚蒙蒙亮,温言便起了床。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青袍,将头发束好,又检查了一遍储物袋里的东西,确认一切就绪后,才出了门。 沈禹溪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和青色相间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腰带,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温言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果然,人靠衣装,不过沈禹溪这个人,身型高大挺拔,穿什么都好看,不像他,清瘦文弱。 温言心中那丝淡淡的嫉妒又冒了出来。 “走吧。”沈禹溪看到温言出来,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温和的笑。 两人出了宅子,沿着凤尾镇的主街往东走。 拍卖会场位于镇中心的一座宏伟建筑内,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修士,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温言跟在沈禹溪身后,走进了会场。 拍卖会场比想象中的还要大,内部分为三层。 一楼是普通席,密密麻麻摆满了椅子,坐着的大多是筑基期的修士,二楼是雅座,专为金丹期修士和大型势力准备,三楼则是贵宾包厢,据说只有元婴期的修士才有资格入座。 沈禹溪没有去二楼,而是带着温言在一楼找了两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银罗矿这种东西,来拍的人不会太多,我们坐在下面就够了。”沈禹溪低声解释道。 温言点了点头,目光在会场中扫了一圈,忽然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郑凌霄,宗门内又一个看不起他,轻视他的人。 他竟然也来了。 郑凌霄正走向二楼的一间雅座里,身边还跟着一个白须白发的老者,那老者气息深沉,看不出深浅,但能坐在二楼雅座的,至少也是金丹期的修为。 温言收回目光,垂下眼睫。 郑凌霄这种大家族的子弟,来这种拍卖会自然是要坐雅座的,而他,只能跟在沈禹溪身后,坐在一楼。 差距,无处不在的差距。 沈禹溪似乎注意到了温言的异样,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 看到郑凌霄的瞬间,沈禹溪的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 “不用理会他。”沈禹溪淡淡道,声音很轻,只有温言听得见。 “嗯。”温言应了一声,收敛了心神。 拍卖会很快开始了。 台上的拍卖师是一位筑基后期的中年男子,口若悬河,将每一件拍品都吹得天花乱坠。 温言听着听着,便有些走神,目光不时飘向二楼的雅座。 郑凌霄正跟那老者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像只得意洋洋的孔雀。 温言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拍卖会进行到一半,终于轮到了银罗矿,今天的压轴宝物之一。 “诸位道友,接下来这件拍品,是今天拍卖会倒数第二件压轴宝物——银罗矿!”拍卖师的声音陡然拔高,“银罗矿,极品炼器材料,适用于木属性、水属性法器的升阶,能极大提升法器的防御属性,可将上品法器升阶为顶级法器!起拍价,一千下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低于一百下品灵石!” 话音未落,会场中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出价声。 “一千一!” “一千二!” “一千五!” “两千!” 温言听着这些数字,心中发紧,他身上可没这么多灵石。 一件顶级法器也不过数千下品灵石而已,但这一件材料马上要突破两千了。 沈禹溪却面不改色,等价格涨到三千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喊道。 “五千。” 会场中安静了一瞬。 五千下品灵石,买一块银罗矿? 这个价格已经溢价不少了。 “五千一次,五千两次——”拍卖师的声音在会场中回荡。 “六千。”二楼雅座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温言猛地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郑凌霄正坐在雅座里,似笑非笑地看向他们这边。 他在故意抬价。 温言攥紧了拳头,心中怒火翻涌。 沈禹溪面色不变,“七千。” “八千。”郑凌霄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万。”沈禹溪淡淡道。 会场中再次安静下来。 一万下品灵石,买一块银罗矿,实在离谱。 郑凌霄似乎还想再加价,但他身边的老者低声说了句什么,郑凌霄脸色变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再出口加价。 “一万一次,一万两次,一万三次——成交!恭喜这位道友拍得银罗矿!” 拍卖师的木槌落下,温言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也跟着落了地。 沈禹溪偏过头,对他笑了一下:“拿到了。” 温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一万下品灵石。 沈禹溪眼睛都不眨一下,就为他花了出去。 而他连还都还不起。 温言垂下眼,将那股复杂的情绪压回心底,低声道:“谢谢师兄。” “谢什么。”沈禹溪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你的金丝翠屏伞升阶到顶阶防御法器,以后出任务我也放心些。” 温言没有躲开,也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感激?愧疚?嫉妒?还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却让他窒息的压迫感? 都有,又好像都没有。 拍完银罗矿后,两人提前离开会场,沿着主街往回走。 夜风微凉,街上的行人比白天少了许多,只有几家酒肆和丹药铺还亮着灯。 “软软,你先回去,我还有事要办。”沈禹溪在街角停下脚步,对温言说道。 温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往宅子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沈禹溪已经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温言站在空旷的街道上,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带来一丝凉意。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轮皎洁的明月,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沈禹溪对他越好,他就越恨,他就越嫉妒。 9、第 9 章 先是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不要脸,恨自己明明恶心透了这种被人施舍的感觉,却还是离不了他。 又嫉妒沈禹溪,嫉妒他什么都有,嫉妒他什么都好,嫉妒他随随便便拿出一点来,就够自己感恩戴德半辈子。 不,他不会感恩戴德的。 谁让沈禹溪喜欢对他好?这是沈禹溪自己愿意的。 可嫉妒了十几年,嫉妒到了现在,却成了恨。 过多的善意会滋养出什么? 会滋养出理所当然,滋养出不知好歹,滋养出一个受尽恩惠却满腹怨气的人。 就像他这样,沈禹溪给得越多,他越觉得自己像个乞丐,沈禹溪对他越好,他越恨自己为什么不是沈禹溪。 说到底,他就是这么自私凉薄,天生就是这么坏,骨子里都坏透了。 温言低下头,嘴角微弯,继续往前走。 …… “事情办好了?”沈禹溪端起一杯清茶,悠悠升起的雾气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是的,少族长。”底下的修士毕恭毕敬地回道。 “不错。”沈禹溪放下茶盏。 底下修士这才退了下去。 随即一个淡淡的人影出现在沈禹溪不远处。 “少族长,这紫月夫人藏匿得很深,连老夫都没能找到她。”说话的竟是一位金丹期修士,须发皆白,面容清瘦,周身气息深沉如渊。 “莫老,是找不到还是不想找。”沈禹溪脸上毫无表情,同他面对温言时时刻带笑意的神情截然不同,乍一眼望去,十足的冷漠,仿佛变了个人一样。 “少族长,老夫的职责就是保护你的安危,那紫月夫人……”莫老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迟疑,“她背后似乎牵扯到月华宗,若贸然动手,恐怕会给少族长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好了,反正此人已死,月华宗也查不到我们。”沈禹溪打断了他,站起身,离开了正堂。 莫老站在原地,看着沈禹溪离去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即身形一闪,消失在阴影之中。 …… 沈禹溪来到正堂,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院中凤尾竹的清香。 他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月亮,月光清冷,洒在他脸上,将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映得像一尊玉雕。 他在那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温言的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软软,睡了吗?” 门内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温言的声音:“没有,师兄,怎么了?” “开门。” 门从里面打开了。 温言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白色的中衣,头发散在肩后,脸上还带着几分方才调息后的红润。 他看到沈禹溪,微微侧身让开了路。 沈禹溪走了进去,在桌边坐下。 温言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带着几分疑惑:“师兄,这么晚了,有事?” 沈禹溪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说话。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放在桌上,推到了温言面前。 “这是什么?”温言拿起玉瓶,拧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飘了出来。 他倒出一粒看了看,瞳孔微微一张,这是一枚四品培元丹,品相极好,丹纹清晰,比他在坑底捡到的那瓶高了一个档次。 “刚才让人去买的。”沈禹溪淡淡道,“你的根基不稳,需要好好固本培元。这瓶丹药够你吃几个月了,吃完之后,应该能把根基补上来。” “不要再继续修炼了,知道了吗?” 温言握着玉瓶,指尖微微收紧。 又是这样。 “谢谢师兄。”温言低下头,浓密眼睫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不必。”沈禹溪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软软,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回宗门。”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温言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瓶,眸光微动。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温言便起了床。 他依旧是一身青袍,院子里,沈禹溪已经等在那里了。 “走吧。”沈禹溪看到温言出来,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又是这个笑。 烦人,真是烦人! “好。” 两人出了宅院,沿着凤尾镇的主街往外走。 清晨的镇子还没有完全醒来,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位已经支了起来,热气腾腾的炊烟在晨风中飘散。 出了镇子,沈禹溪抬手祭出飞舟。 青色飞舟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静静悬浮在半空中。 两人先后登上飞舟,沈禹溪掐了个法诀,飞舟缓缓升空,朝着广丰宗的方向飞去。 飞舟在云层中穿行,脚下是连绵的山川与河流,晨光照在云海上,泛起一片金色的光。 温言站在飞舟一侧,望着远处的天际,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禹溪站在他身侧,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站着,任凭晨风拂面,衣袍猎猎。 不知过了多久,温言忽然开口:“师兄。” 沈禹溪偏过头看他:“嗯?” “你说,一个人如果受了太多恩惠,却还不起,该怎么办?” 沈禹溪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就不要还。” “不要还?”温言转过头,看着他,“那不就成了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沈禹溪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师弟,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不必现在就急着把所有的账都算清楚。” 温言看着他那双深邃明亮如星辰的眼睛,心中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微微松了一下。 但只是一下,一下而已。 “我知道了。”他移开目光,重新望向远方的天际。 沈禹溪没有再说话,也转过身,望向另一侧的天空。 飞舟在云层中穿行,越飞越远,渐渐消失在晨光之中。 …… 本来温言打算一回到宗门就开始修炼的,可沈禹溪再三叮嘱他,必须先固本培元,把根基夯实了再说。 别的都好说,一提到“影响根基”四个字,温言那颗急着修炼的心,也不得不暂时按捺下来。 根基若是出了问题,往后的路就走不远了。 只能老老实实地开始服用药,固本培元。 沈禹溪给的那瓶四品培元丹,他暂时没吃,而是先把坑底得的那瓶先用掉。 每日服用一粒,早晚各打坐一个时辰,引导药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转。 培元丹的药性温和,一点一点地渗入四肢百骸,像春雨润物,无声无息。 头几天都没有什么感觉,到了第七天,温言才明显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比之前凝实了许多。 原先像是一团松散的水雾,现在则像是被压紧了一些,虽然距离沈禹溪说的“根基稳固”还差得远,但至少有了变化。 他将这个变化告诉了沈禹溪。 沈禹溪听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不错,继续服用,培元丹的药效要一个月才能完全显现,你先吃满一个月,我再看看你的情况。” “知道了,师兄。”温言应道。 他心里其实有些着急。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放在以前,他可以用这一个月完成至少两个悬赏任务,赚上一笔灵石和贡献点。 虽然沈禹溪不时会给他灵石、丹药、法器之类的修炼资源,可又没个固定日子,温言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这个月有,下个月还有没有?全凭沈禹溪的心情。 与其这样悬着一颗心,不如自己老老实实做任务,赚灵石来得安稳。 可现在,为了夯实根基,任务没得做,只能安分地待在洞府里。 空闲的时候,他就拿出那枚储物玉佩,试着破解上面的禁制。 鬼手虽然已经陨落,但禁制依然坚固,他的神识一次次被挡在外面,始终无法突入。 温言试了各种办法,甚至尝试用神识强行冲击,结果只是让自己的神识一阵刺痛,禁制却纹丝不动。 “该死。”他揉了揉太阳穴,将玉佩收了起来。 看来,靠他自己是打不开这枚玉佩了。 得另想办法。 温言将这件事暂且放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半个月。 这天,温言正在洞府中打坐,忽然听见禁制有所波动。 他睁开眼,神识探出,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禹溪来了。 温言起身,走出洞府,看见沈禹溪正站在竹林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 “师兄,你怎么来了?”温言迎了上去。 “来看看你。”沈禹溪将食盒递给他,“顺便给你带点东西。” 温言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灵粥,粥里加了灵枣、枸杞、桂圆等物,散发着一股清甜的香气。 “这是……” “凤尾镇带回来的灵米,熬了一夜才出效果,你每天服用药,伤胃气,喝点灵粥养养。” 温言看着那碗灵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愣着干什么?趁热喝。”沈禹溪在竹林边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温言端着食盒,在他身边坐下,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粥很甜。 甜得有些发苦。 10、第 10 章 “师兄。”温言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盘旋在他心中许久,一直没问,怕问了沈禹溪一个心情不好之下,便会收回他得到的所有好处。 如今他依旧没有说出口,“没什么。” 沈禹溪侧首看向他,“怎么了,最近有点奇奇怪怪的。” 竹林里的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几片竹叶落在两人肩头。 温言垂下眼,没有说话。 一碗粥喝完,温言将食盒还给沈禹溪,站起身,拍了拍落在衣袍上的竹叶。 “师兄,我送你。” “不用。”沈禹溪也站起身,“你好好炼化丹药,别偷偷修炼。” 温言笑了笑:“我知道。” 沈禹溪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然后转身离开。 温言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竹叶,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转身,回了洞府。 …… 三个月了。 他在洞府里闷了整整三个月,日日服用培元丹,夜夜打坐调息,枯燥得像一潭死水。 好在培元丹的功效显著,他的根基终于夯实了,可以继续向前走了。 这期间,他还把金丝翠屏伞和翠叶法器都交给了沈禹溪,托他找人重新炼制。 金丝翠屏伞用了新拍来的银罗矿,顺利升阶到了顶阶法器,防御力度直接拉满。 而翠叶法器,主要是沈禹溪说,反正你已经有金丝翠屏伞作为防御法器了,翠叶不如也重新炼制一下,专门用来赶路和逃命。 温言向来不可能拒绝沈禹溪的各种要求,毕竟他得到的好处多多。 于是翠叶法器被送进了炼器房,半个月后出来时,已经模样大变。 新法器通体青翠,形如柳叶,边缘镶着一圈淡金色的纹路,飞行时身后会拖出一道细细的金光,颇为好看。 沈禹溪还给起了个新名字,金缕飞霜叶。 跟金丝翠屏伞一个起法,听着就贵气。 温言握着这柄新法器,心里那点因为两件防御法器变一件的不满也就烟消云散了。 金丝翠屏伞升阶到了顶阶法器,金缕飞霜叶是顶阶飞行法器,再加上他手上的几件攻击法器,防御、攻击、飞行,三个方向都没有短板了。 正是出去做任务、赚灵石的好时候啊。 结果沈禹溪来这么一出。 “嗯?让我去参加回南谷那儿的秘境?”温言听到沈禹溪通讯玉简中的消息,秀眉微蹙。 说实话,他不想去。 回南谷秘境,他早就听说过。 每三十年开启一次,只允许筑基期修士进入,方圆数千里内的宗门、家族、散修都会蜂拥而至。 秘境里面灵草遍地,矿藏丰富,甚至传闻还有上古修士留下的洞府遗迹,确实是好东西。 可好东西往往和要命二字挂钩。 宗门弟子进入秘境,主要目的是为了给宗门谋利,比如那些外界罕见甚至已经断绝的灵草,一株就能炼制金丹期,甚至元婴期所需要的丹药。 但秘境危险性太高了,进去的人,能活着出来的最多只有四分之一。 有时候运气不好,全军覆没也不是没有先例。 温言翻了翻宗门记载的秘境资料,越看越心惊。 那些死在秘境里的人,哪个不是宗门和家族精心培养的精英?可进去了,照样出不来。 秘境里的危险不只是来自妖兽、禁制、恶劣的环境,更多的,是来自同类。 会来参加秘境的宗门弟子,哪个身上不是数件顶阶法器? 有些大家族出身的弟子,甚至带着半法宝进去。 小家族出身的弟子,为了给家族争夺资源,拼命准备得东西比宗门弟子还狠。 而那些散修,更是心机深沉,个个都是不要命的存在。 进这种地方,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沈禹溪日子过得好好的,干嘛非得要去参加秘境?自己去不说,还要把他拖下水。 真是气人。 温言将通讯玉简丢到一旁,心中郁结难消。 本来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结果现在倒好,要去参加什么秘境。 真是烦死了。 温言站起身,在洞府里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沈禹溪这个人,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他既然要去回南谷秘境,肯定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温言停下脚步,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 还能是什么理由? 八成是他们那个师傅的意思。 广丰宗掌门,元婴期修士,收沈禹溪为亲传弟子,对他寄予厚望。 至于温言自己,不过是碍于沈禹溪的面子才被顺带收下的添头,掌门对他的态度一直不咸不淡,他也懒得在意。 可掌门对沈禹溪就不一样了。 让沈禹溪去秘境,一来可以让他攒声望,在秘境里夺得灵草、发现遗迹、击杀敌对修士,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功绩,对沈禹溪日后接掌掌门之位大有裨益。 二来嘛……那秘境里,可能有掌门需要的东西。 温言眯了眯眼。 一个筑基期修士才能进入的秘境, 里面能有什么东西是元婴期修士需要的?灵草?元婴期修士什么灵草弄不到,犯得着让弟子冒险去秘境里找? 高阶功法?可能性也不大,掌门据说修炼的是宗门最为顶级的雷系功法,回南谷秘境曾经出土的东西哪配同这相比。 除非…… 不是掌门自己需要,而是掌门要为沈禹溪铺路。 秘境里有某种东西,对沈禹溪的修炼大有裨益,比如某种罕见的雷系灵物,比如某种能提升灵根纯度的天材地宝。 这些东西外界根本没有,只有秘境里才有。 掌门想让沈禹溪拿到那些东西,所以才让他去秘境。 至于他…… 温言冷笑了一声。 掌门才不在乎他去不去。 甚至,掌门可能巴不得他死在秘境里,省得沈禹溪身边总跟着一个拖后腿的附赠品。 温言攥紧了拳头。 他不怕掌门看不起他,反正他也没把掌门当回事,但他不能死在秘境里。 他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不甘心就这么送掉性命。 既然躲不掉,那就做好准备。 温言拿起通讯玉简,给沈禹溪回了一条消息。 “知道了,师兄。什么时候出发?” 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后,玉简飞回,沈禹溪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半个月后。这半个月你好好准备,缺什么跟我说。” 温言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重新坐回书案前。 半个月的时间,他要做三件事。 第一,把身上所有的法器、丹药、符箓、阵旗全部清点一遍,缺什么补什么。 金丝翠屏伞和金缕飞霜叶已经准备好了,攻击法器也需要再检查一下,确保万无一失。 第二,打听回南谷秘境的情报。 哪些宗门会去,哪些散修不好惹,秘境里的地形地貌、妖兽分布、禁制类型,知道得越多,活下来的概率就越大。 第三……那枚鬼手的储物玉佩。 温言从怀中摸出那枚玉佩,握在掌心。 玉佩通体莹白,触手生温,表面灵光流转,一如初见。 这三个月里,他试了无数次,始终没能破开上面的禁制。 每次神识探入,都被一道无形的墙壁挡了回来,撞得他脑仁生疼。 几次强行破解的尝试都以失败告终,最后一次甚至震伤了他的神识,头疼了整整两天。 但这不代表他就拿它没办法了。 温言站起身,走到紫竹书架前,从最里层抽出一枚玉简。 这是他花了五百贡献点从宗门藏书阁换来的禁制破解术入门,里面记载了几种针对主人已死后的禁制破解之法。 鬼手已死,这枚玉佩上的禁制就是无主之物,只是这禁制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实在威力不小,哪怕是残存的力量也相当顽固,这才挡得住他的神识。 如果能找到禁制的薄弱点,用巧劲而不是蛮力,兴许就能打开。 还有半个月时间。 温言翻开玉简,开始逐字逐句地研读。 他一定要在秘境开启之前,打开这枚玉佩。 因为那里面,可能有他活命的本钱。 这日,温言正坐在洞府中研究禁制,忽然感觉到禁制传来一阵波动。 他迅速将玉佩和玉简收进储物袋,起身迎了出去。 来的人不是沈禹溪,而是一个陌生的修士。 那修士筑基中期的修为,穿着一身灰袍,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那种。 他见到温言,躬身行了一礼,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递了过来。 “温公子,少族长让属下将此物送来。” 温言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淡青色的玉符,玉符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散发着一股温和的灵光。 “这是什么?”温言问道。 “回禀温公子,这是护身玉符,是少族长特意去请门中炼器长老炼制的。佩戴此符,可在危急时刻自动激发一道护体光罩,能抵挡筑基后期全力一击。” 温言握着玉符的手指微微收紧。 能抵挡筑基后期全力一击的护身玉符,品阶至少也是四品,请炼器长老出手炼制,代价不菲。 沈禹溪连这个都想到了。 11、第 11 章 “替我谢谢师兄。”温言将玉符收好,面上不动声色。 那修士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温言回到洞府中,将玉符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贴身放好。 沈禹溪对他,真是好得无可挑剔。 但那又如何? …… 功夫不负有心人。 去秘境的前一天,温言终于将那枚玉佩上的禁制给破解了。 最后一道禁制碎开的瞬间,玉佩表面灵光骤然一盛,随即恢复了平静。 温言只觉得整个人像是冬天里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又冷又痛。 他顾不上头疼,立刻将神识探了进去。 然后,他愣住了。 储物玉佩里的空间比他想象的大得多,足有一间屋子那么宽敞。 灵石堆成了小山,下品灵石粗略一扫,少说也有一万之多,中品灵石数百块,整整齐齐地码在角落里,就连上品灵石都有那么几块,莹莹地泛着光。 丹药数十瓶,品种多样,等阶不一。 法器也有七八件,品阶不算太高,但胜在种类齐全。 攻击的、防御的、辅助的,甚至还有一件隐匿气息的披风,品阶虽然只是中品,但胜在功能实用。 玉简更是堆了满满一层架子,温言随手拿起一枚扫了一眼,里面记载的是一门筑基期修炼的功法,品阶普通,没什么出彩的。 他又拿起几枚看了看,有些是法术,有些是杂记,甚至还有几枚是炼丹的入门心得。 温言嘴角微微上扬。 这鬼手,还真是个多面手。 杀人放火不耽误,还抽空学炼丹? 不过转念一想,鬼手连着屠了两个炼气小家族,抢来的东西自然少不了。 能有这么丰厚的积蓄,也算理所应当。 那些被灭门的小家族,一辈子的积蓄全落进了鬼手的口袋,如今又落进了他的口袋。 温言心情大好,服用了一颗弥补神识的丹药后,仔仔细细地将玉佩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 下品灵石一万两千余,中品灵石四百三十块,上品灵石五块。 光是这些灵石,就够他在坊市里买两三件顶阶法器了。 法器七件,品阶最高的是一件顶阶攻击法器,是一柄短剑,剑身漆黑如墨,隐隐透着一股寒气。 温言拿在手里试了试,灵力灌入其中,剑尖立刻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好东西。” 虽然他手上不缺攻击法器,但多一件总没坏处。 实在不行,拿去卖了也能换不少灵石。 至于那些玉简,温言暂时没时间细看,等从秘境回来,再慢慢研究。 唯一让温言有些疑惑的是,鬼手资源这么丰富,法器、丹药、符箓样样不缺,怎么会被清风上人给杀了? 难道是被黑吃黑了? 清风上人虽然是筑基中期,但论真实实力,恐怕不是鬼手的对手。 除非清风上人用了什么阴险手段,或者鬼手当时状态不佳,才着了道。 温言也就这么想了一下,也没去细想。 反正最后这好处是落到了他的手中,管它过程如何呢。 他将玉佩里里的法器和小部分灵石转移到了自己的储物袋中,其他灵石和玉简依旧留在里面。 至于那枚玉佩本身,因为材质特殊,但眼下他也不知道怎么像鬼手一样,将玉佩弄进自己的体内,只好塞进袖子中。 做完这一切,温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储物袋,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笔横财,够他用很久了。 有了这些灵石,他就可以买更多修炼所需的东西,丹药、符箓、法阵材料,甚至可以考虑买一件半法宝。 半法宝,那可是比顶阶法器还要高一个档次的东西。 整个广丰宗的筑基期弟子里,拥有半法宝的也没几个。 温言坐在石床上,望着窗外的白莲发呆。 明天就要出发去回南谷秘境了。 之前他心里还有些没底,现在嘛…… 有这么多灵石和法器傍身,还有……沈禹溪送的玉符,至少活命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 参加回南谷秘境的筑基期修士倒是不少,足足有四十来个。 不过并不都是宗门弟子,也有附属修真家族的修士,一同随宗门弟子出发。 他们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衣着各异,神态间带着几分拘谨,与宗门的内门弟子身上那股子与生俱来的矜贵截然不同。 沈禹溪排在最前列,一袭青袍,身姿挺拔,如鹤立鸡群。 温言到达集合地点的时候,已经是最晚了。 昨夜为了破解那该死的禁制,他的神识几乎被榨干了,脑袋像裂开了一样,一阵一阵地抽痛,胃里更是翻江倒海,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若不是那颗弥补神识丹药出了效果,他估计都没法清点完玉佩里的东西。 但神识恢复得依旧没那么快,主要弥补神识的丹药他就备了那么一颗。 好在从玉佩里翻出了一瓶养神丹,效果出乎意料的好,服下后沉沉睡了一夜,今早醒来时,神识已经恢复了七七八八。 他踩着金缕飞霜叶落下时,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温言面色如常,收起飞霜叶,不紧不慢地走向队伍。 “小语,过来我这边。”沈禹溪一看见他,便开口招呼。 温言脚步微顿。 在外人面前,沈禹溪从来不会叫他那个羞耻的小名。 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显得亲近,又不会让温言难堪。 这份分寸感,不过是沈禹溪众多体贴中的一种罢了。 他走过去,在沈禹溪身侧站定。 按照入门情况,他是掌门门下唯二的弟子,哪怕不受宠,处于被无视的状态,但地位也摆在那里。 排位时,他自然而然地站在了沈禹溪后面的位置。 就是这位置,成了他被众多同门仇视的原因之一。 一个三灵根,一个资质平平的外来户,凭什么站在掌门弟子的位置上? 凭什么排在所有人前面?凭什么让沈禹溪师兄亲自开口招呼? 温言不用抬头,都能感受到那些目光,有羡慕,有嫉妒,有不屑,有敌视。 每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都会被这般注视,他早就习惯了。 温言垂下眼睫,面色平静,像是浑然不觉。 “人到齐了。”队伍最前方,一位金丹期的长老扫了一眼众人,“出发。” 众人纷纷祭出法器,一时间灵光闪烁,各色光芒交相辉映。 沈禹溪祭出飞舟,率先登了上去。 温言紧随其后,在飞舟一角坐下,闭目养神。 飞舟升空,朝着回南谷的方向疾驰而去。 温言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玉佩。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远处几个弟子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也不知道沈师兄看上他什么……” “……听说掌门本来不想收的,是沈师兄……” “……三灵根也能去秘境?送死罢了……” 温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极浅,转瞬即逝。 送死? 谁死,还不一定呢。 若是有机会…… “小语,看你面色有些苍白,最近没有擅自修炼吧?”沈禹溪关切地回过头。 “没事,不过是修炼法术耗了些神。”温言神色淡淡,“根基已经稳固,可以正常修炼了,师兄不必担忧。” “那便好。”沈禹溪便不再说话,专心驾驶飞舟。 被沈禹溪这么一打岔,温言心中的戾气倒是消散了不少。 他心中微叹了口气,又从储物袋中摸出一颗安神丹服下。 这丹比起静心丹来,更偏向于修补心境上的裂痕。 不过效果并不大就是了。毕竟心境破绽这种东西,哪有那么容易弥补的。 温言确实有那么一点心境破绽。 不多,就那么一丝。 那一丝破绽,像头发丝一样细,平时藏得严严实实。 可每到夜深人静,独处一室的时候,它就会悄悄冒出来。 但并不是来自什么家族覆灭的创伤,也不是差点沦为炉鼎的阴影,而是不甘。 不甘自己的资质不如人,不甘自己的出身不如人,不甘自己拼尽全力却还是追不上那些天之骄子的脚步。 这种不甘,日积月累,便成了心头的刺,拔不掉也咽不下。 安神丹入腹,一股清凉的气息缓缓升腾,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温言闭着眼,感受着那股凉意在识海中蔓延,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平那些起伏的波澜。 效果确实不大,但聊胜于无。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想看来这安神丹以后得经常服用了。 飞舟还在前行,远处的天际线渐渐泛起一抹鱼肚白。 温言睁开眼,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眸底漾起一丝薄雾般的冷意。 不管怎么样,这秘境是非进去不可了。 既然去了,就不能死在里面。 毕竟鬼手送了他这么大一份礼,他若还不能活着从秘境里出来,那也太对不起那些被灭门的小家族了。 想到这里,温言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股冷冷的,带着不服输的劲儿。 飞舟继续向前,晨光渐渐洒满了云海,将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温言闭上眼睛,不再多想,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12、第 12 章 回南谷的秘境入口,在一棵大树上,说是一棵树,其实更像一座山。 那树干粗得几十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枝叶层层叠叠,像一片悬浮在半空中的绿色云朵。 秘境入口就在某一片看似普通的树叶上,若非几位金丹期修士同时施法,寻常修士根本找不到确切位置。 除了广丰宗的弟子外,还有其他宗门的弟子也陆续赶到。 天璇宗、月华宗、落霞门……大大小小七八个宗门,加上散修和修真家族的人,乌泱泱地聚在树下,足有数百人之多。 温言站在广丰宗的队伍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天璇宗的弟子穿着一身淡蓝色法袍,气质清冷,月华宗的弟子则是月白色长袍,腰间系着银色的丝绦。 至于落霞门,弟子们的法袍上绣着晚霞纹样,看起来最为华丽。 这三个宗门同广丰宗一起,算是东霖这边,势力相当的大型宗门了。 数百名筑基期修士汇聚于此,各色法袍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色彩斑斓的画卷。 不过这画卷应该很快就会变得残缺不全。 几位金丹期的领队聚在一起,低声商议了几句,随即各自退到自家宗门队伍前方。 广丰宗带队的是一位白发中年男子,面容清瘦,气质儒雅,是宗门内的卫长老,金丹中期修为。 他上前一步,与其他几位金丹期修士同时掐诀施法。 数道灵光从不同方向同时射向那片树叶。 树叶微微一颤,发出淡淡的金光,随即从枝头脱落,轻飘飘地飞向半空。 在飞到最高处时,那片不过巴掌大小的树叶忽然暴涨,化作一个巨大的光圈,足有数丈之长,悬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光圈内壁流光溢彩,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样子,只有一股古老而苍茫的气息从光圈中渗透出来,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几位金丹期修士面色都有些发白,显然施法消耗不小。 那位白发中年男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神色疲惫地挥了挥手:“好了,都进去吧。记住,秘境开启时间为三个月,三个月后,必须回到出口附近,否则……哼,你们都懂。” 话音刚落,各宗门的弟子便开始陆续进入。 温言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光圈,身影消失在流光之中。 有的神色从容,仿佛只是去自家后花园,有的面色凝重,脚步迟疑,显然对秘境中的危险心知肚明,还有的面露狂热,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仿佛里面遍地都是宝物,只等着他去捡。 广丰宗的队伍也开始动了。 “沈师侄,一切多加小心。”卫长老来到沈禹溪面前,语气郑重地叮嘱道。 作为掌门亲传弟子,沈禹溪在宗门内的地位远超普通内门弟子,连金丹期长老对他都格外客气。 “是,弟子明白。”沈禹溪微微颔首,神色从容。 温言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沉默不语。 卫长老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像掠过一块可有可无的石头,没有停留,也没有多说什么。 温言早已习惯这种待遇,面色如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软软。” 沈禹溪的声音忽然在他脑海中响起,是神识传音。 温言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不远处的沈禹溪,他正在与卫长老说话,面上不动声色,甚至没有往温言这边看一眼。 “秘境里要多加小心,千万别冒进,知道了吗?” 温言垂下眼睫,微微点了点头。 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觉得沈禹溪一定是看到了。 交代完毕,沈禹溪转身朝光圈走去。 他的步伐不急不缓,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青色的背影修长而挺拔。 温言跟在他身后,也朝光圈走去。 走到光圈前时,沈禹溪忽然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快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温言看清了,沈禹溪的眼中似乎带着一丝浓重的担忧。 温言怔了一瞬,随即收回心神,在沈禹溪进去后,他也跟着抬脚迈进了光圈。 踏入光圈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他整个人裹住,狠狠地往里一拽。 温言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流光溢彩,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某种低沉的嗡鸣,五脏六腑像是被人翻了个个儿,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他咬牙忍着那股恶心,紧紧闭着眼睛,任凭那股力量带着他往前飞。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吸力骤然消失,温言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往下坠去。 他猛地睁开眼,迅速运转灵力,稳住了身形。 脚下是一片陌生的土地。 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却有一种柔和的光芒洒满大地,像是黄昏时分的光线,温暖而朦胧。 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山间云雾缭绕,隐约可见古木参天、瀑布飞泻。 近处是一片开阔的草地,青草没过脚踝,风一吹,掀起层层绿色的波浪。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灵气浓郁至极,比宗门内的洞府强了何止十倍。 温言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回南谷的秘境。 他环顾四周,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沈禹溪自然不在。 温言心中微微一紧,随即又释然了。 秘境传送本就是随机的,能传送到一起才奇怪。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护身玉符,贴身戴好,又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件隐匿气息的披风披在身上。 金丝翠屏伞握在手中,蓄势待发,一切准备就绪。 温言抬起头,目光扫过远处的山峦和密林,眼底那丝薄雾般的冷意又浮了上来。 没想到啊没想到,那几个废物身边跟着的狗腿小喽啰这次也来参加秘境了。 可惜张亦衡那几个正主没进来,不然…… 温言微微摇了摇头,又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不过也好,先拿那几人开刀吧,权当收点利息。 以他清俊端丽的相貌,这笑意本该如枝头梨花般清雅出尘,可此刻却让人想起冬日雪地里绽放的红梅。 美则美矣,花瓣上却沾着殷红的血色,带着一股莫名的寒意。 不急,秘境三个月,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温言将披风的兜帽拉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他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渐渐淡去,像一滴水融入湖面,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茫茫草原之中。 …… 秘境之中,灵气氤氲,草木葱茏。 一片低矮的丘陵,稀疏的林木间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伴随着妖兽愤怒的嘶吼和法术炸开的轰鸣。 丘陵下方有一处天然的水潭,水潭边正上演着一场激烈的厮杀。 一头体型庞大的铁背犀牛正横冲直撞,它身长足有两丈,浑身覆着铁灰色的厚皮,头顶一根独角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寒光。 这种妖兽以防御力著称,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寻常法器打在它身上,连道白印都留不下。 而与它对战的,是三个筑基初期的修士。 三人的配合虽然不算默契,但胜在人多,勉强压制住了那头铁背犀牛。 铁背犀牛被火焰烧得暴怒,低吼一声,四蹄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朝一位清瘦青年撞了过去。 独角上凝聚出一团土黄色的光芒,那是它天赋神通“裂地冲”即将发动的征兆。 “快闪开!”使鞭的修士大喊一声,手中长鞭化作一道灵光缠住了铁背犀牛的后腿,试图拖住它的冲势。 清瘦青年脸色一变,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向侧方翻滚出去。 铁背犀牛的独角擦着他的衣袍掠过,轰然撞在他身后的一块巨石上。 巨石瞬间碎裂,碎石四溅,尘土飞扬。 清瘦青年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有些发白,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狠色。 他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张符箓,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符上,符箓瞬间燃烧起来,化作一道赤红色的光柱,狠狠击在铁背犀牛的腹部。 那是中阶破甲符,价值不菲。 铁背犀牛最脆弱的部位就是腹部。破甲符的光柱穿透了它厚厚的皮甲,在它腹部炸开一个血洞,腥臭的血液喷涌而出。 铁背犀牛发出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终于轰然倒地。 “呼……”清瘦青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不过如此。” 铁背犀牛的尸体横亘在不远处,腥臭的血液渗进泥土,将潭边的青草染成了暗红色。 使刀和使鞭的两个修士正蹲在尸体旁,小心翼翼地剥离独角与厚皮,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清瘦青年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看了一眼自己衣袍上被划破的口子,心中一阵肉疼,这件法袍虽不是顶阶,却也花了他不少灵石。 不过,值了。 铁背犀牛的独角,足够他将那柄火属性法剑再升一个小阶。 等出了秘境,他在宗门里的实力排名又能往前挪几位。 想到这里,清瘦青年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他转过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远处的树林。 那片树林静悄悄的,灰白色的天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几只不知名的飞鸟从林间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远处。 清瘦青年眯了眯眼,盯着那片树林看了片刻。 13、第 13 章 不知为何,他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违和感,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片安静的树林里,正隔着枝叶,无声无息地看着他。 他皱了皱眉,放出神识探了过去。 树林里空空荡荡,除了一些低阶的小兽和普通的草木,什么也没有。 “看什么呢?”使刀的修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有人?” “没有。”清瘦青年摇了摇头,收回目光,自嘲地笑了笑,“可能是错觉。” 秘境里草木皆兵,他大概是太紧张了。 使刀的修士拍了拍他的肩膀:“东西分好了,该走了。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万一引来其他人就麻烦了。” “嗯。”清瘦青年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那片树林一眼。 树林依旧安静,风吹过,枝叶轻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收回目光,转身跟着两个同伴离开了。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又回头看了一眼。 还是什么都没有。 清瘦青年摇了摇头,不再多想,快步跟了上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目光反复扫过的那片树林深处,一双清亮的眸子正静静地盯着他。 那眸子清冷如霜,不含半分温度,像是潜伏在暗处的蛇,耐心地,不动声色地,注视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而他,浑然不觉。 “不好对付啊,竟然有三个人。”温言靠在一棵大树后,将兜帽压得更低了些,眉头微微蹙起。 以一敌三,他不是没有胜算,但风险太大。 万一打斗中闹出动静,引来其他人,那就得不偿失了。 温言没敢再耽搁,确认三人离开的方向后,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幸好,没让他等太久。 清瘦青年陈长行,同样是张亦衡身边的常客,筑基初期,风火灵根,但因为火属性灵根纯度高,所以修炼的是一门火属性功法,攻击力不弱。 三人在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后,发现了一处灵草生长的洞穴。 洞口隐蔽在一道瀑布后面,若非那头守护妖兽的嘶吼声透了出来,寻常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三人商议了片刻,觉得以三敌一胜算不小,便闯了进去。 温言没有跟进去。 他藏在瀑布外的一块巨石后面,侧耳倾听。 洞内传来剧烈的灵力波动和妖兽的咆哮,夹杂着法术炸开的轰鸣。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一道人影从瀑布中狼狈地冲了出来,浑身是血,是那个使刀的修士。 “不行!这畜生太强了,快撤!”他朝洞内喊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朝远处遁去。 紧接着,第二个人也跑了出来,是那个使鞭的修士,左臂似乎受了伤,脸色苍白,跟着使刀修士的方向追了过去。 温言没有动,他在等。 果然,又过了片刻,陈长行踉踉跄跄地从瀑布中走了出来。 他的衣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胸口处有一道深深的爪痕,鲜血顺着衣襟往下淌,染红了大半个身子。 他捂著伤口,面色惨白,咬着牙四处张望了一眼,两个同伴已经不见了踪影。 “该死的,这两个……”陈长行低声骂了一句,扶着岩壁,一瘸一拐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温言的嘴角微微弯起。 机会终于来了。 他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影子,始终与陈长行保持着数十丈的距离,不近不远。 陈长行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在一处山壁前停了下来。 山壁上有一个天然的裂缝,勉强能容一人侧身进入。 他警惕地朝四周张望了一圈,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侧身钻了进去。 温言等了一会儿,悄然靠近。 他站在山壁裂缝外,放出神识探入其中,却被反弹了回来。 洞口的灵力波动表明,陈长行在入口处布下了一道禁制。 不过这道禁制嘛…… 温言眯了眯眼,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根青竹状的法器。 他将灵力灌入青竹中,青竹表面亮起一层淡绿色的光芒,竹尖对准禁制的薄弱处,轻轻一戳。 “啵”的一声轻响,禁制应声而碎。 “谁?”陈长行猛地睁开眼,脸色微白,右手已经握住了那柄火红色的长剑。 他盯着洞口,瞳孔微微收缩,一个头戴兜帽的身影正从裂缝外走进来,脚步不紧不慢,像是来串门的老熟人。 “陈师兄,是我啊。” 温言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俊端丽的脸,眉眼含笑,像是真的只是来打个招呼。 陈长行看清来人的瞬间,眼中的警惕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以为然。 他上下打量了温言一眼,语气轻慢:“哦,是你啊,温师弟,有什么事吗?” 一个刚进阶筑基不久的三灵根废物,也敢在他面前装神弄鬼? 不过贸然前来,此人来意不善。 陈长行心中冷笑,手上的长剑并没有收起。 他虽然不是张亦衡那样的天之骄子,但对付温言这种货色,他还是有信心的。 “自然是……”温言笑了笑,那笑意在脸上绽开,本该如梨花般清雅,此刻却带着一股森冷的寒意。 “取你狗命!” 话音未落,温言手中的青竹骤然激射而出,直取陈长行胸口,青竹破空,带着尖锐的啸声,速度快得惊人。 陈长行脸色大变,猛地侧身闪避。 青竹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狠狠钉在他身后的石壁上,石壁瞬间炸开一个大洞,碎石四溅。 “你疯了!”陈长行惊怒交加,猛地站起身,手中火红长剑一挥,一道炽热的火焰剑气朝温言席卷而来。 那剑气裹挟着灼热的高温,所过之处,空气都扭曲变形。 温言早有准备,脚下一蹬,身形向侧方飘出数尺,堪堪避开了剑气。 与此同时,他右手一翻,金丝翠屏伞从储物袋中飞出,悬在他身前缓缓旋转,伞面展开,金光流转,将紧随剑气而来的几道火焰余波尽数挡下。 火焰撞在伞面上,发出“嗤嗤”的声响,金丝翠屏伞纹丝不动,连一道灼痕都没留下。 陈长行心下震惊无比。 顶阶防御法器?温言什么时候有这种东西了? 但他来不及多想,温言的攻击已经到了。 温言左手掐诀,青竹从石壁中自行拔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再次朝陈长行刺去。 与此同时,他从储物袋中抽出那柄从鬼手玉佩里得来的黑色短剑,灵力灌入其中,剑尖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霜。 水克火,这柄冰属性短剑,正是陈长行火属性功法的克星。 两件法器,一前一后,封死了陈长行的退路。 陈长行咬了咬牙,手中长剑猛地往地上一插,一道火红色的光罩从剑身扩散开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青竹撞在光罩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光罩剧烈颤抖了几下,却没有碎裂。 黑色短剑紧随而至,剑尖刺在光罩上,冰霜与火焰相撞,发出“滋滋”的声响,白雾弥漫。 陈长行借着这个机会,从储物袋中摸出一张符箓,猛地朝温言掷去。 符箓在半空中炸开,化作数道火蛇,从不同方向朝温言扑去。 温言神色不变,金丝翠屏伞自行飞至身前,伞面再次展开,将火蛇尽数挡下。 与此同时,他身形一闪,绕到了陈长行的侧面,黑色短剑再次刺出。 这一剑又快又狠,角度刁钻,直取陈长行肋下。 陈长行来不及闪避,只得挥剑格挡。 两剑相交,火星四溅,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陈长行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连退数步,背脊撞上了石壁。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温言。 这柄冰属性短剑对他的火属性功法克制得太明显了,每一次碰撞,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灵力被对方的寒气压制,运转起来滞涩无比。 温言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收回黑色短剑,双手掐诀,青竹和短剑同时飞起,一左一右,朝陈长行夹击而去。 与此同时,金丝翠屏伞悬在他头顶,伞面缓缓旋转,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三件法器,攻防一体,配合得天衣无缝。 陈长行越打越心惊。 温言的法器太多了。 一件顶阶防御法器,两件顶阶攻击法器,每一件都不是普通筑基修士能拥有的。 而且那柄冰属性短剑完全克制他的火属性功法,他的火焰剑气打出去,还没碰到温言就被金丝翠屏伞挡了下来,而温言的冰属性攻击却一次次穿透他的防御,让他的灵力运转越来越慢。 而他刚刚在与妖兽的战斗中受了伤,灵力消耗大半,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不能再拖了。 陈长行咬了咬牙,从储物袋中摸出一枚赤红色的丹药,一口吞下。 丹药入腹,他的气息骤然暴涨,眼中泛起一层猩红色的光芒。 这是燃血丹,以损耗修为为代价,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战力。 “既然你找死,我就成全你!”陈长行低吼一声,手中长剑上的火焰猛地窜高数尺,整个人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球,朝温言扑了过来。 温言眸光一凛,不退反进。 14、第 14 章 温言没有答话,只是加快了攻势。 又过了几招,陈长行终于力竭。 他手中的长剑被温言一剑挑飞,整个人跌坐在地,背靠着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衣袍已经被血浸透,胸口、手臂、肩膀到处都是伤口,有的地方还结着薄薄的冰霜,狼狈至极。 温言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黑色短剑抵在他的咽喉处。 “温……温师弟……”陈长行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你我同门……何必……何必赶尽杀绝?” 温言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杀意,没有恨意,只有一片冰冷。 那种冰冷让陈长行心底发寒。 “你……你到底想怎样?”陈长行颤声道。 “我想怎样?”温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陈师兄,你在宗门里跟着张亦衡,没少在背后嚼我的舌根吧?” 陈长行脸色一白:“我……我那是……” “你说我资质不行,说我靠沈禹溪才有今日,说我是沈禹溪养的一条狗。这些话,我都知道。还有我筑基之前,宗门任务,无论我接什么,你们都要从中作梗。说穿了,不过是打心底里瞧不起我罢了。”温言说到最后,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些狗腿废物和他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吧。 “我……我错了!”陈长行猛地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温师弟,不,温师兄,你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我出去以后,一定给你当牛做马……” “出去?”温言打断了他,嘴角微微弯起,“你以为,你还能出去?” “什么?”陈长行愣住了。 “如今这样,到底谁才是狗呢,哈哈哈哈哈……”温言蓦然大笑出声。 陈长行浑身一僵,抬起头,对上温言那双虽是笑着但满是冰冷的眸子,终于意识到,这个人,是真的要杀他。 “你……你这个疯子!”陈长行猛地从地上弹起,朝洞口扑去。 温言没有拦他。 陈长行刚跑到洞口,一道金光闪过,金丝翠屏伞从天而降,伞面展开,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陈长行一头撞在伞面上,被弹了回来,摔了个四仰八叉。 “不……不要……”他挣扎着往后缩,眼中满是恐惧。 温言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 “陈师兄,下辈子记住,有些人啊,可不能惹。” 黑色短剑闪过一道寒光。 陈长行的瞳孔骤然放大,嘴巴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哈……哈哈……”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而癫狂,嘴角溢出鲜血,“温言,你以为杀了我就能怎么样?你不过是个爬了沈禹溪床的玩物!不过就是个炉鼎!你以为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还不是因为……” 温言的眸光一寒,短剑猛地往前一送。 陈长行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还残留着那抹癫狂的笑意,身体缓缓滑落,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动弹。 温言站起身,低头看着陈长行的尸体,眼底的冷意浓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炉鼎,又是这两个字。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戾气压了回去,弯腰从陈长行腰间扯下储物袋,又将那柄火红长剑收好,转身朝洞口走去。 走到洞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那具尸体一眼,纤白指尖弹出一缕火焰,落于尸身,顷刻燃尽。 火光在身后渐渐熄灭,最后一点余烬也消散在了灰白色的天光里。 温言走出洞穴,重新将兜帽拉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山风吹过,带走了衣袍上沾染的些许焦糊气味,也将心底那团翻涌的火一点点压了下去。 他站在洞口,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秘境里的空气清冷而湿润,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与方才洞中那股血腥味截然不同。 温言任由那股凉意在胸腔中回荡了片刻,才缓缓睁开眼。 爽快,真是说不出的爽快。 陈长行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模样,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倒映出的恐惧,还有那句“温师兄”。 温言想起这些,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叫啊,再叫啊。 在宗门里不是叫得很欢么?不是一口一个“三灵根废物”么?怎么临死前,反倒叫起“温师兄”来了? 温言垂下眼睫,看着自己白皙修长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一丝方才施法后的温热。 这些人,嘴上说着瞧不起他,可真到了生死关头,跪得比谁都快。 狗腿子就是狗腿子,平日里仗着主子的势耀武扬威,没了主子,什么都不是。 不过…… 温言嘴角的弧度微微僵了一下。 陈长行临死前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你以为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为什么? 温言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十岁那年,他爹带他去沈家拜访,然后沈禹溪留他在沈家小住一段时间,结果他爹回去没多久,宋家就被人灭了满门,他莫名其妙地逃过了一死。 沈家帮他查了,没查到真凶。 谁干的,为什么干,至今都是个谜。 后来他就改名为温言,被沈禹溪带在身边,吃穿用度、修炼资源,样样都给备齐了。 两人算是从小一起长大,说是沈禹溪一手把他带大的都不为过。 这些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可温言总觉得,沈禹溪对他的好,好得有些过了头。 好到让他不安。 好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他温言就是爬了沈禹溪的床,才换来今天的一切。 “况且我根本……”他低声喃喃了一句,却没有说完。 根本什么? 根本没爬沈禹溪的床? 还是根本没资格爬沈禹溪的床? 温言摇了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管怎样,陈长行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至于其他人怎么想,他管不着,也不在乎。 他摸了摸腰间的储物袋。 陈长行的储物袋和那柄火红长剑都在里面,回去之后清点一下,应该能卖不少灵石。 还有陈长行之前分到的那份铁背犀牛材料,也一并落入了他的手中。 这笔买卖,不亏。 温言收回思绪,抬脚离开了这片区域。 秘境里的时间过得很快。 温言没有急着去寻找下一个目标,而是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将陈长行的储物袋仔细清点了一遍。 里面东西不多,看来他没把全身家当都带在身上,只有一千来块下品灵石,几瓶普通的丹药,几枚低阶符箓,还有那柄火红长剑,品阶不低,是顶阶法器,卖了能值不少灵石。 不过得去黑市卖,省得被人查出跟脚。 毕竟宗门若是发现他残杀同门,这罪名可轻不了,势必要受到重罚。 温言将东西一一收好,又取出那枚养神丹服下,闭目调息了半个时辰,将方才打斗中消耗的灵力补了回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起身,继续在秘境中游荡。 接下来的几天,温言远远地看到了几波其他宗门的修士,有结伴同行的,也有独来独往的,都在为秘境中的灵草和矿藏奔波。 温言没有与他们发生冲突,也没有暴露自己的踪迹。 披风上的隐匿阵法帮了他很大的忙,每次他远远地感知到有人靠近,便会提前绕开,或者找一处隐蔽的地方藏起来。 他不想节外生枝。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很明确。 过了数天后,温言在一处山谷中,终于遇到了第二个人。 那人也是广丰宗的弟子,名叫魏恒,筑基初期,土灵根,平日里不怎么说话,存在感极低。 温言对他印象不深,只知道此人也是张亦衡身边的小喽啰之一,但不像陈长行那样张扬,属于那种“主子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的类型。 魏恒正蹲在一条溪流边,似乎在采摘什么灵草。 温言藏在远处的树林里,透过枝叶的缝隙,静静地观察着他。 魏恒身边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一个。 他落单了。 温言的嘴角微微弯起。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耐心地等了半个时辰,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才无声无息地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魏恒的警觉性比陈长行高得多,温言刚走出树林,他便猛地转过身来,手中已经握住了法器。 “谁?” 温言没有回答,只是不紧不慢地朝他走去。 兜帽遮住了他的脸,灰袍裹住了他的身形,只有一双清亮的眸子露在外面,冷冷地盯着魏恒。 魏恒眯了眯眼,上下打量了温言一番,似乎认出了那件灰袍,又似乎没有。 他手中的法器没有放下,但脸上的警惕稍稍松懈了几分。 “广丰宗的?”他问道。 温言点了点头。 魏恒皱了皱眉:“你是哪个师……” 话没说完,温言动了。 金丝翠屏伞从储物袋中飞出,化作一道金光,直取魏恒面门。 与此同时,黑色短剑从另一侧刺出,封死了魏恒的退路。 魏恒脸色大变,猛地向侧方翻滚,堪堪避过了两件法器的夹击。 他从地上爬起来,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兜帽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那张清秀至极的面容。 “温言?”魏恒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你疯了!” 15、第 15 章 温言没有答话,只是加快了攻势。 两件法器在空中飞舞,一攻一守,配合得天衣无缝。 金丝翠屏伞挡下了魏恒所有的反击,黑色短剑则一次次刺向他的要害。 魏恒的修为不比陈长行强多少,心性更是远不如陈长行。 他修炼的土属性功法本就不擅长速战速决,被温言的冰属性短剑克得死死的,没过多久便落入了下风。 “温言!你杀了我,张师兄不会放过你的!”魏恒一边抵挡,一边嘶声喊道。 温言听到这话,嘴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张师兄?张亦衡? 他连张亦衡都想杀,还在乎多杀一个狗腿子? 黑色短剑猛地刺穿魏恒的防御,扎进了他的肩胛骨。 魏恒惨叫一声,手中法器脱手飞出,整个人跌坐在地,鲜血顺着肩膀往下淌。 “你……你……”魏恒捂着伤口,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 温言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陈长行已经先你一步走了。”温言的声音又轻又软,在这般情形下却显得那么可怖,“你应该感谢他,至少让你在路上有个伴。” 魏恒的瞳孔骤然放大。 温言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黑色短剑一闪而过。 魏恒的身体缓缓滑落,倒在了溪流边,溪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温言将魏恒的储物袋收好,弹出一缕火焰,将尸体烧成了灰烬。 他站在溪流边,看着火光一点点熄灭,又看了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倒影模糊而苍白,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 秘境里大概还有两个月时间,足够他把这次参加的狗腿子一个个找出来,一个个杀干净。 温言拉低兜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树林深处。 …… 沈禹溪微微皱眉,目光从妖兽的尸体上抬起,扫过周围几个赶过来的同门。 “诸位师弟师妹,你们一路过来,都没看到温师弟吗?” 他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急,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当他用这种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语气说话时,恰恰说明他已经在压着情绪了。 不远处,那头妖兽的尸体还横在地上,血流了一地,将附近的青草染成了暗红色。 妖兽体型庞大,形似巨蜥,背上覆着厚厚一层鳞甲,是一只筑基后期的铁甲蜥。 沈禹溪刚才独自一人将其斩杀,剑上连一滴血都没沾,衣袍依旧干干净净。 卫霄神色恭敬地回道:“沈师兄,我们的确没有看到温师弟。” 他的语气很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小心。 毕竟沈禹溪是他们之中修为最高的,如今已经是筑基中期巅峰,半只脚都快踏入筑基后期了。 更何况他是掌门的亲传弟子,几乎是内定的宗门首席,地位比他们这些普通内门弟子高了不知多少。 只是……卫霄心里有些嘀咕。 沈师兄对温言也太过照顾了,都到秘境里了,还不忘问。 那温言虽然也是掌门弟子,可谁不知道他不过是个附带的? 一个三灵根,修为平平,进了秘境怕不是早就躲到哪个角落里去了,哪值得沈师兄这般惦记。 但他不敢说出口,毕竟以往在沈师兄面前诋毁温言的那位弟子,这会被发配到某个修真镇上养老去了。 也就宋师兄他们敢这么暗地里欺负温言。 沈禹溪收回目光,落在妖兽的尸体上。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先把这只妖兽有用之处取出来,它头上那只角给我留着。” 那只独角通体漆黑,质地坚硬,泛着幽幽的冷光,是炼制针类法器的上佳材料。 沈禹溪心里盘算着,等出了秘境,找人炼几根细针,留给温言防身用。 温言手中法器虽多,但针类法器轻巧隐蔽,最适合他这种身形灵巧的修士。 卫霄连忙应了一声,招呼其他几人上前肢解妖兽尸体。 沈禹溪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的密林,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秘境传送是随机的,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忍不住去想,温言此刻在哪?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受伤? 以他那点修为和刚稳固不久的根基,在这遍地妖兽,处处危机的秘境里,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沈禹溪越想越不放心,甚至有些后悔让温言跟了进来。 可秘境中有一物,对温言修炼大有裨益,且那灵物采摘后必须当场炼制成丹,一个时辰内服下才有效用。 他得赶紧找到温言才是。 “好了,下手迅速一些。”沈禹溪收回思绪,朝卫霄等人说道,“处理完这边,我们往那边去看看。” 他抬手指向东南方向。 那边是一片连绵的山脉,山间云雾缭绕,隐约能看到几道灵光闪过,像是有人在那边交手。 沈禹溪的神识隐约探到那边有一丝熟悉的灵力波动,若有若无,毕竟隔得太远了,而且似乎被人刻意遮掩了。 但他不能确定。 沈禹溪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软软,你到底在哪? …… 温言捂着胸口,脸色惨白,背靠在一棵粗大的古树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该死,真是该死。 他怎么也没想到,张士声身上竟然藏着一张一参煞雷符。 毕竟是雷系符箓威力极大,筑基期修士挨上一张,不死也得脱层皮,而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中了招。 温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衣袍已经被炸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被灼伤的血肉。 伤口不算太深,但真正麻烦的不是外伤,而是那道渗入体内的煞气。 它像一条阴冷的蛇,钻进他的经脉里,盘踞在丹田附近,每一次灵力运转都会牵动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咬了咬牙,从储物袋中摸出一粒疗伤丹服下,又催动灵力试图将那股煞气逼出去。 可那煞气顽固得很,像是生了根,死死地黏在他的经脉壁上,怎么驱都驱不散。 “该死的……”温言低声咒骂了一句。 好在,张士声已经死了。 那人临死前还想跑,被他用凌霄玉竹钉穿了膝盖,又补了一剑,彻底了结。 若是让张士声逃了,等他出了秘境,把消息传到张亦衡耳中和宗门那里,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现在嘛……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温言闭了闭眼,将胸口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 他伸手往袖中摸了下,又取出一枚祛煞丹服下。 这丹药是鬼手玉佩里翻出来的,品阶不高,但对付普通的煞气应该足够了。 然而,丹药入腹后,那股煞气只是微微松动了一下,便又恢复了原状,丝毫没有消散的意思。 温言的心沉了下去。 这煞气比他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他扶着树干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 方才斩杀张士声消耗了不少灵力,再加上煞气在体内作祟,他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难受的。 但他不能在这里久留。 方才的打斗动静不小,万一引来其他人,以他现在的状态,恐怕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温言将兜帽重新拉低,咬着牙,一步一步地朝密林深处走去。 他得找个安全地方疗伤,把那该死的煞气逼出来。 不然的话,别说继续杀人了,他连这秘境都未必能活着走出去。 温言刚走出没多远,脚步便猛地顿住了。 前方隐隐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步子不紧不慢,像是正在搜寻什么。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丝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如松间风,如月下泉。 是沈禹溪。 温言脸色微变,几乎是本能地闪身藏到了一棵大树后,屏住了呼吸。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伤,衣袍上的焦痕和血迹还没来得及处理,面色也白得有些过分。 这副模样若是被沈禹溪看到,少不得又要被追问一通。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说辞,就听见沈禹溪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这里有些不对劲,且看看。” 紧接着是卫霄的声音:“沈师兄,这边是有什么异常吗?” 另一位女修安逸凝也开口道:“对啊沈师兄,这边好像没什么灵力波动,况且地图上记载,这边没什么珍贵灵药生长。” 温言咬了咬牙,知道躲不下去了。 以沈禹溪的神识强度,他若再藏,反而更惹人起疑。 趁几人交谈的间隙,他动作利落地扯下破损外袍,换了件干净的,又将神色迅速调整妥当。 苍白褪去,冷意收敛,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欣喜。 前后不过几息工夫,他便从树后转了出来,笑意盈盈。 “师兄,你们怎么来了。” 他穿着一袭青袍,腰间系着一根同色到颜色略深的腰带,将本就纤细的腰肢衬得愈发不盈一握。 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株嫩生生的脆竹,清瘦挺拔,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单薄。 沈禹溪看到他的一瞬间,眉间那抹紧锁的褶皱明显松开了几分。 他快步走上前来,目光上上下下地将温言打量了一遍,最后停在他微白的脸色上。 “你怎么在这里?受伤了?” 温言摇了摇头:“没有,不过是方才遇到一只妖兽,交手时灵力消耗有些大,有些脱力罢了。” 沈禹溪微微眯了眯眼,显然没有全信。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伸手在温言的肩头轻轻按了一下,温声道:“没事就好,我正好要往东南边去,你既然在这里,便一起吧。” “好。”温言乖巧地点点头。 他跟在沈禹溪身侧,余光扫过身后的卫霄和安逸凝,将那些人眼底的打量与不以为然尽收眼底。 温言垂下眼睫,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一起走?这也是他现身的原因之一。 至少跟着沈禹溪,暂时不用担心遇到什么致命的危险。 16、第 16 章 洞穴中,夜明珠柔和的光芒洒在每个人脸上,将各自的神色都照得分明。 卫霄和安逸凝坐在靠洞口的位置,闭目调息,呼吸绵长,显然已经入定。 温言坐在洞穴深处,背靠着石壁,双手搭在膝上,看似也在打坐,实则满脑子都是体内那丝挥之不去的煞气。 它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丹田附近,不碰还好,一碰便是一阵钻心的疼。 温言试了几次,想用灵力将它包裹住逼出去,可每次灵力触碰到它,那煞气便猛地一缩,像是有灵性一般,反而往经脉更深处钻了几分。 “……”温言咬紧了后槽牙,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不敢再轻易尝试了,再这么硬来,煞气若是钻入丹田深处,恐怕连根基都要受损。 “师弟,近日你似乎神色烦忧。” 清朗的声音忽然在他耳畔响起,温言猛地睁开眼,看见沈禹溪不知何时已经起身,正站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英俊眉眼间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关切。 其他人还在打坐,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温言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微微摇了摇头:“师兄莫要担心,我无事。” 沈禹溪却没有就此打住,他在温言身侧坐下,“你这几日都不怎么出手,杀妖兽也好,采灵草也罢,都站在一旁看着,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到底是从十岁后一块长大,相依相伴,在某些方面真是足够了解他。 温言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有师兄在,我何必多费力气?况且之前刚稳固根基不久,师兄不是说了要我注意休养么?” 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带了几分理所当然的依赖,像是真的在践行沈禹溪的叮嘱。 沈禹溪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假。 片刻后,他轻轻叹了口气:“你若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知道了。”温言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 沈禹溪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了。 温言垂下眼,将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 告诉沈禹溪?他倒是想,毕竟沈禹溪主修雷法,想必这煞雷入体导致煞气残留,必定清楚解决之法。 可问题就在此,体内这煞气是一参煞雷符留下的,若是被沈禹溪知道他挨了那么一下,必定追问缘由。 他总不能说,自己是因为杀张士声才中的招吧? 更不能说,他已经杀了陈长行、魏恒,还在秘境里搜罗那些跟张亦衡走得近的狗腿子。 多说多错,不如不说。 温言闭上眼,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体内。 煞气依旧盘踞在丹田附近,像一条冬眠的蛇,不动声色地蜷缩着。 他试着不去触碰它,让它暂时安分地待着,等出了秘境再想办法解决。 可每次灵力运转到丹田附近,都会不自觉地牵动它,让那股刺痛如影随形地跟着他,怎么都甩不掉。 根本没办法动用太多灵力,这也太糟糕了。 接下来的几日,温言依旧保持着“有师兄在,何须我动手”的姿态。 遇到妖兽,他站得远远的,偶尔装模作样地掐个法诀,实则连灵力都没怎么调动。 采灵草时,他跟在沈禹溪身后,沈禹溪弯腰去摘,他便立在旁边,一副乖巧等待的模样。 沈禹溪对此没有半点怨言,反倒时不时地回头看他,问他累不累、脸色怎么又白了些。 温言每次都笑着摇头:“师兄,我没事。” 他越是这副样子,卫霄和安逸凝的脸色就越发难看。 这日,一行人走到一处山谷中休息,沈禹溪去前方探路,留了几人在原地休整。 卫霄坐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一边喝水一边瞥着温言,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了句:“有些人,仗着师兄宠着,连手都懒得伸了。” 安逸凝没说话,但嘴角撇了一下,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 温言正在闭目养神,听到这话,连眼皮都没抬。 卫霄见他不接茬,以为他心虚,声音又大了几分:“我说,这秘境里危机四伏,可不是来度假的。有些人别以为跟着沈师兄就能安然无恙,到时候真遇上什么危险,拖累的还是大家。” 温言这才缓缓睁开眼,看向卫霄。 他的目光不冷不热,既没有愤怒,也没有羞恼,只是平静如水地看着卫霄。 “卫师兄说得对。”温言开口,嗓音中还带着一丝笑意,“所以我这不是把机会都留给你们了吗?杀妖兽、采灵草,功劳都是你们的,我不过是跟着沾光罢了。卫师兄该高兴才是。” 卫霄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出什么话来,只得冷哼一声,别过了脸。 温言重新闭上眼,心下腹诽。 这群废物,也就只敢嘴上逞能了。 真要让他们单独对上张士声手里那张一参煞雷符,怕不是连命都保不住,可他不同,他不仅活下来了,还把那人的储物袋收得干干净净。 至于煞气…… 温言微微蹙眉。 他这几日留意了体内的变化,发现那煞气似乎对灵气的浓度有反应。 秘境中的灵气本就浓郁,而越靠近灵气充沛的地方,煞气就越发活跃,刺痛感也越明显。 相反,在灵气稀薄一些的地方,它便安分许多,像是陷入了沉睡。 难道灵气越浓,煞气就越活跃? 温言将这个发现暗暗记在心里。 若真是如此,那他暂时还不能去灵气过于充沛的地方,得先找一处灵气适中之处,等煞气沉静下来,再想办法慢慢祛除。 “想什么呢?” 沈禹溪不知何时回来了,站在他面前,微微低头看着他。 温言一愣,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没什么。” 沈禹溪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递过来一只小玉瓶:“方才在山谷深处发现了一株凝露草,顺手炼了一瓶灵液,对恢复灵力有些用。你喝一些。” 温言接过玉瓶,瓶身还带着沈禹溪掌心的余温。 他拧开瓶塞,一股清冽的灵气扑面而来,浅绿色的灵液在瓶中轻轻晃动,像是融化的翡翠。 “……谢谢师兄。” 他仰头喝了一口,灵液入腹,化作一道温和的气流,沿着经脉缓缓扩散开来。 温言只觉得浑身上下一阵舒泰,连日来因为煞气纠缠而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几分。 可紧接着,那股气流经过丹田时,与煞气轻轻一碰,温言浑身一颤,那股熟悉的刺痛感又来了。 他面上平静无波,将玉瓶还给沈禹溪,笑了笑:“好多了。” 沈禹溪盯着他看了两息,目光里带着一丝轻微审视,但终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招呼其他人准备出发。 温言站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这煞气,再不祛除,迟早要坏事。 他得赶紧想个办法,在秘境里找到能解决的法子,或者,找到一件能暂时压制煞气的宝物。 否则,等出了秘境回到宗门,他顶着这一身的暗伤,别说继续杀人了,连正常的修炼都会受影响。 …… 沈禹溪握着一张老旧的地图,指尖在某处点了点,凝眉沉思片刻,对卫霄等人说道:“我要去此处取一样东西,你们在此地等候,不要走远,注意安全。” 卫霄连忙应道:“是,师兄放心。” 安逸凝也点了点头,目光却在温言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打量。 温言原本正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心中猜测沈禹溪大约是找到了那件灵物的线索,要独自前去取来。 毕竟掌门让沈禹溪进这秘境,目的就在于此。他便也点了点头,作势要坐回原处继续等待。 沈禹溪却忽然侧过头,看向他:“小语,你和我一块去。” 温言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眸,对上沈禹溪那双沉静的眼睛,一时间竟找不出合适的借口拒绝。 他体内煞气未清,灵力运转受限,若真的跟去取那灵物,万一途中动起手来,他恐怕难以遮掩。 更何况,那煞气对灵气浓度敏感,越是灵气浓郁的地方,它便越发活跃,到时候痛起来他连站都站不稳,如何瞒得过沈禹溪? “我……”温言张了张嘴,想说“我在此等师兄便好”,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以沈禹溪的性格,既然开了口,就是认定了要带他去,推脱反而惹人起疑。 “怎么了?”沈禹溪微微挑眉,“不想去?” “没有。”温言很快调整好神色,露出向来乖巧至极的笑容,“只是以为师兄要独自去取那宝物,我便在此等候便是。” “那东西不太容易取,你在旁边也能帮上忙。”沈禹溪说得极其自然。 温言心中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好。” 他站起身,跟在沈禹溪身后,在卫霄和安逸凝写满“凭什么”的目光中,不紧不慢地离开了临时洞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谷边缘的密林往深处走去,这里不方便御剑飞行,但以筑基期修士的速度,倒也不慢。 况且沈禹溪的步伐也像是在刻意迁就温言的速度。 温言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暗暗留意体内的煞气,暂且还算安分,没有因为周遭灵气的浓度变化而剧烈反应。 他微微松了口气。 “软软。”沈禹溪忽然开口。 “嗯?” “你当真没什么事瞒着我?” 沈禹溪没有回头,语气轻松随意。 可温言知道,沈禹溪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师兄怎么又来了?我能有什么事瞒着你?从小到大,我什么事你不知道?”温言脸上挂起笑容。 沈禹溪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温言在他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觉得那道挺拔的背影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也是。”沈禹溪终于开口,语气淡淡的,“你从小便是这样,什么事都写在脸上,想瞒也瞒不住。” 温言心中冷笑。 写在脸上?若真是如此,他杀陈长行、魏恒、张士声的时候,脸上可没有半分迟疑。 沈禹溪若是看到了,怕不是要以为自己看错了人。 可他没有接话,只一味地沉默。 毕竟沈禹溪刚才那话,好像很了解他一样,真令人生气。 两人又走了一阵,大概一个多时辰过去,前方的密林渐渐变得稀疏,露出一片开阔的山谷。 山谷中央有一汪碧绿色的水潭,水潭中央生着一株通体赤红的灵草,叶片上流转着淡淡的光芒,像是燃烧的火焰凝成了实质。 “就是那个。”沈禹溪抬手指向那株赤红灵草,“赤焰草,天生能吸收火属性灵气,秘境中极为罕见,百年才发芽,千年到成熟期。” 温言看着那株赤焰草,心中却没有任何惊喜。 他满脑子都是煞气的事,哪有心思关心灵草不灵草。 沈禹溪转身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脸上片刻,忽然道:“你在此处等我,我去取来。若有危险,你先退走,不必管我。” 温言点了点头,正要应下,忽然感觉丹田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那煞气像是被什么惊动了,猛地翻涌了一下,疼得他浑身一僵。 好在沈禹溪已经转身朝水潭走去,没有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僵硬。 温言咬着牙,将涌到嘴边的闷哼硬生生咽了回去,额头渗出一层薄汗。 该死,偏偏是这个时候。 17、第 17 章 温言忍着丹田处翻涌的刺痛,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棵粗大的古树后面。 方才那一瞬间的煞气翻涌几乎让他站不稳,此刻靠着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等那股钻心的疼痛缓过去,才重新睁开眼,看向水潭的方向。 赤焰草还在水潭中央静静摇曳,赤红色的叶片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而沈禹溪已经走到了水潭边,正要踏入其中。 就在这时,水潭中央忽然泛起一圈涟漪,紧接着,一道红白相间的影子猛地从水底窜出,直扑沈禹溪的面门! 温言瞳孔微缩。 那是一条蛇,足有手臂粗细,身长近丈,通体鳞片一截赤红、一截莹白,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它盘踞在赤焰草旁边,头颅高高昂起,冰冷的竖瞳死死盯着沈禹溪,嘶嘶地吐着信子。 赤练蛇,四阶妖兽,相当于人类筑基后期的修为。 温言在宗门典籍中见过记载,赤练蛇性喜炎热,常年盘踞在火属性灵物周围,以吸收灵物的火气修炼。 眼前这条体型不小,至少修炼了数百年,恐怕已经接近四阶巅峰,若是寻常筑基后期修士遇上,恐怕讨不了好。 可沈禹溪不是寻常修士。 温言靠在树干上,压下心底刚才那丝慌乱,冷眼看着。 果然沈禹溪面对赤练蛇的突袭,面色没有丝毫慌乱,他身形微微一侧,赤练蛇的血盆大口擦着他的衣袍掠过,扑了个空。 与此同时,他右手已经握住剑柄,一道紫色剑光从鞘中弹出,带着雷鸣般的轰鸣声,径直斩向赤练蛇的七寸! 赤练蛇反应极快,蛇身猛地一扭,堪堪避开了剑锋,剑光落在水面上,炸开一道数丈高的水柱,水花四溅。 赤练蛇似乎被激怒了,嘶鸣一声,口中喷出一团赤红色的毒雾,朝沈禹溪笼罩而去。 沈禹溪脚下一蹬,身形拔地而起,在半空中一个翻转,避开了毒雾。 他左手掐诀,一道紫色的电弧从指尖激射而出,精准地命中赤练蛇的尾部。 电弧炸开,赤练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尾部鳞片焦黑了一片。 温言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抿紧。 沈禹溪的雷法太强了,紫霄雷诀在他手中施展开来,每一道电弧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打在赤练蛇身上,留下一片片焦黑的伤口。 赤练蛇虽然皮糙肉厚,毒功了得,但在雷法的克制下,根本近不了沈禹溪的身。 沈禹溪甚至没有动用那柄法剑的全部威力,只是凭借身法和雷法,就将一头四阶妖兽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温言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这该死的煞气搅得他不得安宁,可就算没有煞气,他冲上去又能做什么?对上这条赤练蛇,以他的修为,恐怕撑不了几招就要狼狈逃窜。 而沈禹溪呢? 沈禹溪打得从容不迫,衣袍上连一道划痕都没留下。 这就是差距。 温言的目光落在沈禹溪身上,看着他凌空而立,紫雷环绕的身影,心中的那根刺又深了几分。 沈禹溪太优秀了,优秀到让人觉得,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照亮别人,就像天上的明月。 可当皎洁的月光洒下来,落在人身上,却只会让人更加清晰地看清自己的低微和不堪。 他嫉妒沈禹溪。 从十岁那年第一次在沈家见到这个俊朗少年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嫉妒了。 嫉妒他的家世,嫉妒他的天赋,嫉妒他受人敬仰,嫉妒他永远从容、永远强大、永远不需要靠任何人。 十几年过去了,这份嫉妒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长越深。 温言垂下眼,不再看沈禹溪,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体内的煞气上。 煞气还在隐隐作痛,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提醒着他此刻的虚弱。 不知过了多久,水潭那边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温言抬眼看去,只见沈禹溪的紫色剑光已经击穿了赤练蛇的七寸,赤练蛇庞大的身躯轰然落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它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了。 沈禹溪落在水潭边,收回长剑,衣袍上依旧干干净净,连一滴水珠都没有沾上。 他转过身,目光在温言藏身的方向停留了一瞬。 温言心头一紧,迅速站直了身体,从树后走了出来,脸上换上那副乖巧的笑容:“师兄真厉害。” 沈禹溪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将赤焰草小心翼翼地采摘下来,放入一只特制的玉盒中。 温言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低头做事的模样,心底那个声音又冒了出来。 沈禹溪,你怎么可以这么优秀,你怎么能这么优秀。 却衬得他是多么阴暗不堪。 “恭喜师兄得到千年灵草。” 温言面上挂着得体的笑意,语气轻快得像是在恭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他心底那团翻涌的嫉妒和自厌,几乎要将他的声音压得变形。 他只能拼命维持着嘴角的弧度,不让沈禹溪看出任何端倪。 沈禹溪没有立刻接话,他将玉盒收好,转身看向温言,目光落在温言脸上,停了片刻。 那目光晦暗不明。 温言心下一跳。 他从未见过沈禹溪用这种眼神看他,说不清是审视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不似平日那般温和。 向来温柔以待的人,一旦冷下脸,会让人觉得格外不安。 “师兄,”温言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嗓音里带着一丝微微的紧绷,“为何这般看我?” 沈禹溪没有回答,他上前一步,在温言反应过来之前,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师兄!”温言心头一紧,本能地想挣开,但沈禹溪的手掌像铁钳一样箍着他,纹丝不动。 他连喊了几声,沈禹溪却充耳不闻,拉着他大步走向不远处的一棵巨大的古树。 那树干粗得数人合抱不来,根部有一个天然的树洞,洞口被垂落的藤蔓遮住大半,里面空间颇为宽敞。 沈禹溪将温言扯进树洞,随即抬手布下一道禁制,将洞口封得严严实实。 树洞内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几缕灰白的天光从藤蔓缝隙中漏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温言背靠着粗糙的树壁,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看着沈禹溪转过身来,那张平日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冷得像一尊玉雕。 “师弟,”沈禹溪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为何不同我说实话?” 虽然他讨厌沈禹溪在两人相处时喊他“软软”,觉得那称呼黏腻又羞耻,可此时此刻,这声冷淡疏离的“师弟”落在耳中,却让他心底猛地空了一截。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说不清是安全感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那两个字比方才那阵煞气的刺痛还要让人难受几分。 他咬着唇,垂下眼,不敢再看沈禹溪。 “什么……什么实话?” “你干了什么事,你心里不清楚吗?” 温言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干了什么事?他干了太多事了。 杀了陈长行,杀了魏恒,杀了张士声,还把他们的储物袋搜刮得一干二净。 难道沈禹溪发现了? 不可能,进入秘境后沈禹溪一直没同他在一起,如何知道这些事? 可若不是这件事,还能是什么? 温言低下头,一张素白的小脸慢慢垂了下去,不敢再看沈禹溪的眼睛。 他喉咙发干,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说辞,却一个都说不出口。 沈禹溪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无奈,还有几分显而易见的心疼。 他重新握住温言的手腕,这次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将手指搭在脉门上,一道温和的灵力渡了进去。 温言浑身一僵。 那灵力沿着经脉游走,很快便触到了盘踞在丹田附近的那团煞气。 沈禹溪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你体内有煞雷残留的煞气。”他沉声道,带着明显的不快,“为何不同我说?为何要忍着疼痛?” 温言愣住了。 原来……他说的是这件事。 温言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提一口气。 他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几分,但很快又意识到,沈禹溪知道了煞气的事,就一定会追问这煞气从何而来。 “我……”温言垂下眼,斟酌着措辞,“是之前在秘境里遇到一个修士,交手时他使了一参煞雷符,我不小心中了招。那人已经被我杀了,只是这煞气……”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过几日便会自行消散。” “自行消散?”沈禹溪嗓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一参煞雷符留下的煞气,若是自行消散,至少要半年以上。你这般拖下去,煞气只会越钻越深,到时候伤了根基,你拿什么补回来?” 温言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沈禹溪看着他这副脸色微白的模样,那丝怒意又化作了心疼。 他松开温言的手腕,默然片刻,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白玉小瓶,递了过去:“这里面有三颗雷元丹,专门祛除雷煞之气。你每日服一颗,连服三日,煞气应当能消散大半。” 温言接过玉瓶,指尖触到沈禹溪掌心时微微缩了一下:“……多谢师兄。” 沈禹溪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沉沉的,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嘴边,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片刻后,他转身解开禁制,走出了树洞。 灰白的天光从藤蔓缝隙中漏进来,在温言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瓶,瓶身温润,还残留着沈禹溪掌心的余温。 他不想认错。 认错就像是在说,他做错了事,他需要被原谅。 可他不觉得自己错了,他只是不想让沈禹溪知道他干了什么,不想让沈禹溪为他的事操心,更不想让沈禹溪觉得自己是个需要时时照看的累赘。 可沈禹溪偏偏要管。 沈禹溪偏偏要在意他受没受伤、疼不疼、需不需要帮忙。 沈禹溪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自己欠了太多。欠得越多,越还不清,越抬不起头。 他不想欠沈禹溪的。 可他已经欠了十几年了。 温言咬了咬唇,心底那团翻涌的情绪像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明明先前他还理直气壮地想,沈禹溪对他好,是沈禹溪自己愿意的,他没必要还,也没必要放在心上。 可…… 就在这时,丹田处那团煞气毫无征兆地翻涌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温言只觉得一股冰寒刺骨的痛从丹田直窜而上,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眼前一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一声低低的痛呼从喉咙里溢了出来。 “唔……” 他还没来得及摸出雷元丹,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冲了进来,一把扶住了他下滑的身体。 沈禹溪的手臂稳稳地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半揽在怀里。 “软软。” 沈禹溪低头看着他,眉头紧皱,语气却比方才缓和了许多:“我给你护法,你先服用雷元丹。” 温言抬眸,对上沈禹溪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面映着他的倒影,苍白、狼狈、毫无准备。 他看见自己此刻的模样,像一个在泥潭里挣扎的人,被沈禹溪伸手拉了一把,却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 “……嗯。” 他低下头,不再看沈禹溪,颤着手拧开玉瓶,倒出一粒雷元丹送入口中。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气息从丹田处升腾而起,与那团煞气撞在一起。 温言浑身一颤,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那股剧烈的疼痛却在逐渐消退,像是被温热的药力一点点融化驱散。 沈禹溪没有松开他,依旧稳稳地扶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腕脉上,时刻关注着药力的流转。 温言闭着眼,感受着那股温热在经脉中缓缓蔓延,将煞气一点一点地蚕食殆尽。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刺痛终于暂时退了下去。 温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浑身上下的紧绷感也随之松弛下来。 沈禹溪这才松开手,却没有退开太远,依旧坐在他身侧,神色比方才柔和了几分:“感觉如何?” “好多了。”温言声音有些沙哑,“……谢师兄。” 沈禹溪看了他片刻,忽然伸出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一下:“下次再有这种事,不要瞒着我。” 温言低下头,没有说话。 沈禹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靠在他身侧坐下,闭上了眼:“软软,你休息一会儿,我守着你。” 温言侧过脸,看着沈禹溪闭目养神的侧脸,光线暗,看不清他的表情。 18、第 18 章 “师兄,你进这秘境,是为了这赤焰草么?” 千年灵草,确实值得专程进来一趟。 温言问得随意,像是随口一提。 沈禹溪睁开眼,目光落在洞顶的藤蔓上,“自然不是。赤焰草虽难得,但还不至于让我专程跑一趟。算算日子,倒是快了……” 他忽然顿住,侧过头看了温言一眼,像是想到了什么,站起身来:“软软,你先在此处待着,我去去就回。先前等待的同门,我去说一声,让他们自去寻灵草便是。” 温言还没来得及开口,沈禹溪已经走到洞口,抬手在洞口布下一道禁制,回头叮嘱道:“你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便消失在了藤蔓之外。 树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温言靠在树壁上,盯着洞口那道禁制,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那几个废物同门,何必还专程去说一声?让他们自生自灭不就好了。 反正秘境里死几个人再正常不过,卫霄也好,安逸凝也罢,他巴不得他们永远出不去。 沈禹溪总是这般,喜好做师兄风范,事事周全,处处妥帖,连对那种货色都肯多费一句口舌。 不过…… 温言微微眯起眼,方才沈禹溪说“自然不是”时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千年灵草在他眼中不过是个顺带的东西。 那真正让他进这秘境的东西,该是什么品阶? 温言心底那股酸涩的嫉妒又涌了上来。 师傅对沈禹溪可真好。 千年灵草都只是顺带,真正的那件东西,恐怕是能让筑基修士脱胎换骨的天材地宝。 掌门把沈禹溪当明珠捧着,什么好东西都往他怀里塞。 而自己呢?不过是颗顺手捡来的石头,丢在角落里,连多看一眼都嫌费事。 温言冷冷地笑了一声,闭上眼睛,不再去想。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洞口传来一阵轻微的灵力波动,禁制被解开了。 沈禹溪欣然走进来,衣袍上沾了些许露水,神色却比方才舒展了几分。 “软软,休息好了么?” 他温声道,语气柔和,仿佛先前的冷脸只是温言的一个错觉。 温言睁开眼,看着沈禹溪那张恢复如常的俊朗面容,心底那丝不自在稍稍退了些。 他点了点头:“好了。” 沈禹溪走上前,自然地牵住了温言的手腕,带着他往洞外走。 温言垂眸看了一眼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没有挣开。 两人走出树洞,沿着山谷边缘继续往深处走去。 沈禹溪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些,温言跟在他身侧,余光瞥见他神色间带着几分隐约的期待,不由得心下疑惑。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沈禹溪忽然开口:“软软,若是运气好的话,你的水灵根纯度能往上升一些,达到同木灵根差不多的程度。” 温言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看着沈禹溪的背影。 沈禹溪走出两步,发现温言没有跟上,回过头来,对上他那双满是惊愕的眼睛,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怎么,不想要?” 温言喉咙发紧,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师兄说的是真的?” 提升灵根纯度的灵物,这种东西在修真界可谓是有价无市、万金难求。 多少修士终其一生都困在灵根纯度不够的桎梏里,明明有天赋有资源,却因为灵根纯度差了一线,死活跨不过那道坎。 若是能提升灵根纯度,哪怕只是提升一点点,修炼速度、法术威力、突破瓶颈的几率都会有质的飞跃。 可这种东西太稀少了,稀少到每次出现都会引发一场腥风血雨,金丹期修士都会为之拼命,更别说筑基期了。 而沈禹溪方才说“若是运气好的话”,仿佛那东西不是什么稀世珍宝,只是一件顺路就能拿到的小玩意儿。 温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脚边的泥土,心中那团思绪复杂得连他自己都理不清。 沈禹溪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站在他面前等了一会儿,才温声道:“走吧,那东西有守护妖兽,我一个人未必能应付,需要你帮忙。” 温言抬起头,对上沈禹溪那双温和的眼睛,过了片刻,才哑声道:“……好。” 他跟在沈禹溪身后,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沉重了几分,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一路过去,沈禹溪几乎没有停歇。 两人先是御器飞行了约莫数个时辰,又落回地面,七拐八拐地穿过几处密林和峡谷,绕过不少隐匿的禁制与天然的险地,终于来到了一处山涧之中。 山涧入口狭窄,两侧石壁陡峭如削,只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容一人侧身通过。 温言跟着沈禹溪钻过那道缝隙,眼前豁然开朗,却并不见什么奇景。 山涧内部地势平坦,草木稀疏,溪水潺潺从石缝中流出,汇成一条细细的浅溪,在灰白的天光下泛着微光。 处处都是寻常至极的景象,连一块嶙峋的奇石都没有。 温言环顾四周,心中疑惑不断升起。 这般普通的地方,真有沈禹溪所说的那种灵物? 他本想开口询问,但目光落在沈禹溪脸上时,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禹溪神色罕见地带着一丝焦急。 此人向来行事沉稳内敛,哪怕面对那条筑基后期的赤练蛇,也不过是云淡风轻地拔剑斩之。 可此刻,他的眉间微微拧着,目光四下扫视,似乎在争分夺秒地确认什么。 温言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便不再开口,只沉默地跟在身后。 沈禹溪手上有一张奇特的地图,那地图薄如蝉翼,通体透明,微微漾着水色的光芒,像一朵盛开的莲花,浮在他的掌心上缓缓旋转。 沈禹溪的目光在地图和石洞之间来回扫动,带着温言在一众石洞之间穿梭。 那些石洞密密麻麻地散布在山涧两侧的石壁上,足有上千个,从表面来看几乎没有区别。 洞口大小相仿,形状相似,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 温言看得眼晕,沈禹溪却似乎有所依据,每到一处洞口便停下,对照着手中的水莲地图看一会儿,然后摇头走开。 如此反复了几十次,沈禹溪终于在一处洞口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地图,又抬头看了看洞口,嘴角微微弯起,嗓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欣喜:“是这个。” 温言还没来得及细看,沈禹溪已经将手中的水莲地图抛向空中。 那地图在空中展开,化作一片柔和的水色霞光,将两人笼罩其中。 温言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托起,随即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卷入了那片霞光之中。 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已经完全变了。 他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域之上,脚下是清透见底的湖水,深不见底,像一块巨大的水晶,映着不知从何而来的柔和光芒。 四周空荡荡的,天与水的界限模糊不清,水色与天色融为一体,让人分不清方向。 而原本拉着他的手的沈禹溪,不见了踪影。 温言:“……” 沈禹溪竟然这般不靠谱! 如今他悬在水面上方数尺处,脚底离水面不过一尺,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从水面升腾而起的湿润水汽。 他放出神识探向四周,方圆百丈内空空荡荡,只有水和水,以及那柔和得有些诡异的光。 温言提高了警惕,因为他体内的煞气经过路途中一次炼化,目前还差最后一步才能完全祛除干净,若是突然冒出一只妖兽来,以他目前的状态,大概率是打不过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慢慢移动身形,贴着水面往前方飘去。 这片水域不知有多大,他飞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依旧望不到边际。 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没有丝毫波澜,甚至没有一丝风。 温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正当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困在了什么幻阵中时,前方的水面忽然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紧接着,一个修长的身影从水底缓缓升起。 水花从那人身上滑落,露出一张温言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沈禹溪从水中浮出,衣袍湿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挺拔的身形。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温言身上,唇角微微弯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师弟,找到你了。” 温言冷冷地撇了他一眼,抬手一招,一根青色竹子出现在他手中。 那竹子通体青翠,表面流转着淡淡的灵光,正是凌霄玉竹。 温言灌注灵力,猛地一挥,霎时间,数百根细长的竹影从竹身中迸射而出,铺天盖地地朝沈禹溪袭去。 每一根竹影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密密麻麻,如暴雨倾盆,将沈禹溪整个人笼罩其中。 “师弟,你为何这般……” 沈禹溪的惊呼声还未落下,竹影已经穿透了他的身体。 一道又一道,穿过他的胸口、肩胛、腰腹,带出汩汩的鲜血。 殷红的血液从他身上涌出,瞬间染红了大半片水面。 他的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神情,像是没想到温言会突然对他出手。 紧接着,他的身体向后倒去,整个人坠入了水中。 水面泛起一圈深色的涟漪,暗红的血色在水中缓缓扩散开来,像一朵绽开的花。 那抹深色越来越大,越来越浓,片刻之间便将周围的水域染得一片浑浊。 温言收回凌霄玉竹,悬在水面上方,冷眼看着那具沉入水底的身影。 师弟? 温言扯了扯嘴角,只觉得可笑。 方才沈禹溪从水底浮出来的时候,第一句喊的是“师弟”,而不是“软软”。 两人独处时,沈禹溪从来只会喊那个令他嫌恶的小名,那声“软软”几乎没有断过。 也就先前他隐瞒伤势,沈禹溪才会这般生气,但也就生气一小会。 在外人面前,他会收敛一些,换作“小语”或者“师弟”。 方才那一声“师弟”,听着客气又陌生,偏偏又在独处时喊出口,这破绽太过明显,想装作没注意到都难。 温言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被血染红的水域,眸底没有半分波动。 鬼知道这是什么幻阵,幻化出沈禹溪的模样来试探他。 若是方才他露出一丝动摇或信任,恐怕此刻已经被这幻阵吞噬了。 他不再看那片血色,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去。 既然这里的水域无边无际,那出口必然藏在某个被刻意隐藏的角落。 幻阵再高明,也总有破绽。 他飞出一段距离后,身后那片血色渐渐淡去,水面重新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言没有回头,眸光沉静如冰。 沈禹溪这会都没有出现在他面前,该不会被幻阵给困住了吧? 从他方才的经历可以推断,在沈禹溪那边,必定也出现了幻化出的“温言”。 幻阵的手法如出一辙,无非是造出一个与真人别无二致的假象,来试探入阵者的心防。 他被幻化出的“沈禹溪”试探了一番,那沈禹溪自然也会被幻化出的“他”所试探。 不过…… 温言微微眯起眼。 他对于沈禹溪,向来是喊师兄的,无论是人前人后,那声“师兄”从未断过。 可若是幻阵造出一个假的温言,那幻影开口时,会喊他什么呢? 会不会像方才那个假沈禹溪一样,露出破绽? 沈禹溪该不会真上当了吧。 温言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紧了几分。 他加快速度,朝着水域更深处飞去。 不管沈禹溪那边是什么情况,他都得先找到阵眼所在,把这片诡异的水域破了再说。 “软软?”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侧前方响起。 温言猛地转头,循声望去。 19、第 19 章 第19章 第19章[VIP] “师兄?”温言迟疑地开口, 语气里带着三分试探,七分防备。 谁知道这幻阵会不会升级? 万一它通过方才沈禹溪那边的试探,已经知晓了他的小名, 这会儿直接设下更精密的陷阱呢? 这般厉害的幻境, 修真界也不是没有先例。 毕竟此处藏着能提升灵根纯度的灵物, 出现再高明的幻阵都合情合理。 “怎么了?软软?是出了什么事了吗?” 沈禹溪见温言一脸防备,顿时面露疑惑,大步朝着温言走来, 神色间满是关切。 温言见了这情形, 当即冷下脸来。 得了, 又一个冒牌货。 这次这冒牌货倒是学聪明了, 竟然知晓了他的小名, 看来沈禹溪过幻阵时,大概率把他这个称呼给暴露了。 但终究是冒牌货,脑子终究不够清醒。 若是真正的沈禹溪现身,必然不会这般问。 两人一同进入幻阵, 沈禹溪岂会不知道他就在这里面? 怎么会问“怎么了”这种话? 沈禹溪可不是什么心思单纯之人。 他行事向来谨慎细心,温言跟了他这么多年,最清楚不过。 温言不再犹豫, 再次驱使凌霄玉竹,青翠的竹身化作一道凌厉的流光,直刺那冒牌货的心口。 那幻影甚至来不及闪避,便被竹影贯穿,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化作一片水色碎光, 消散在了空中。 果然,实力不堪一击。 温言收回凌霄玉竹, 看着那片碎光缓缓落入水中,融进镜面般的水面,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微微皱起眉,心底的警惕又拔高了几分。 这幻阵比他想象的要麻烦得多。 不仅会复制入阵者的形貌和声音,还能通过试探获取信息,逐步修正破绽。 第一次的冒牌货还只知道喊“师弟”,第二次就已经学会了叫“软软”。 若是再多来几次,它会不会连沈禹溪的语气和习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温言攥紧了手中的凌霄玉竹,咬了咬牙。 不能在这里干等了,必须找到阵眼,破阵而出。 否则被困得越久,幻阵收集的信息就越多,到时候真假难辨,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继续往前飞去,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寸水面。 这片水域看似无边无际,但既然是阵法,便一定有边界和核心。 水莲地图将他们传送至此,说明此地与那灵物息息相关,阵眼大概率就在灵物所在之处。 他只要朝着灵气最浓郁的方向去,应该不会错。 温言闭上眼,感受着周围灵气流动的细微变化。 果然,西南方向的水面上隐约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与别处略有不同。 他睁开眼,转向西南,加快速度飞去。 又飞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的水面上忽然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岛屿。 说是岛屿,其实不过是一块方圆数丈的礁石,通体呈淡蓝色,像是被水浸泡了千万年的玉石。 礁石中央生着一株通体晶莹的植物,不过半尺来高,叶片如水晶般剔透,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光芒,照亮了周围数尺的水面。 那光芒柔和而清冷,像是月光凝聚而成的实体。 温言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虽不知道那是什么灵物,但那浓郁的水灵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凝成实质,让他体内的灵力都跟着活泼了几分。 这恐怕就是沈禹溪说的那件东西了。 温言压下心底的激动,没有贸然靠近。 他悬停在礁石数丈之外,先放出神识仔细探了一圈,确认周围没有埋伏的妖兽或禁制,这才缓缓落在那块礁石上。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那株水晶般的植物。 叶片薄如蝉翼,在清冷的光线下微微颤动,根茎处有一圈圈细密的纹路,隐约勾勒出某种古老玄妙的纹样,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岁月感。 温言伸出手,刚想触碰那叶片,身后的水面忽然传来一道破水声。 他猛地转身,凌霄玉竹已经横在身前。 “是我。” 水花四溅中,一道修长的身影从水中升起。 这次没有衣袍湿透的狼狈模样,那人身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灵气护罩,将水隔绝在外,衣袍和发丝都是干的。 他站在水面上,看着温言,目光带着几分无奈和如释重负。 “软软,别动手。” 温言盯着他,没有放下凌霄玉竹。 沈禹溪察觉到他的防备,也不急着靠近,只是站在数丈之外,微微叹了口气:“方才我被幻阵困住了,造了一个假的你出来。我花了些时间才破开,好不容易找到这边来,你这是遇到几个了?” 温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沈禹溪的眼睛,仔细辨认对方的神色和语气。 那张脸上带着他熟悉的疲惫和关切,目光坦荡,没有任何闪烁。 “两个。”温言终于开口,“第一个叫我师弟,第二个叫我软软。” 沈禹溪闻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第二个应该是我那边暴露的。那幻阵能读取入阵者的记忆,我喊了你一声……” “好了,师兄。”温言打断他,语气淡淡的,“不用解释。” 他收回凌霄玉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株水晶植物:“这应该就是你说的灵物了。” 沈禹溪走上前来,在他身侧蹲下,目光落在那株植物上,眼底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是它。水元晶莲,三千年才能成熟。待我将它粗粗炼制一番,等你服下之后,能提升水灵根纯度。你在秘境中服用,再有此处浓郁的水灵气辅助,效果最好。” 温言微皱眉,低头看向沈禹溪。 “师兄,你好像受伤了。” 温言本不想说出口的。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那株水元晶莲上,竭力让自己不去在意鼻尖那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可那气味极淡,却挥之不去,像一根细丝缠在空气里,由不得他忽视。 沈禹溪正蹲在水元晶莲前,小心翼翼地剥开根茎处的泥土,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被你发现了。不过只是点小伤而已,不碍事。” 他的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受的伤只是小伤而已。 但……这怎么可能。 沈禹溪身上带着的丹药,品阶从来都是上乘。 别说是小伤,便是筋骨断裂、内腑震荡,以他储物袋里的存货,也能在半个时辰内恢复得七七八八。 可他到了此刻,那血腥气依旧萦绕在空气里,没能完全消散。 只能说明一件事,那道伤,远没有他说的那么轻。 能让他身上的丹药都来不及治愈的伤势,要么是极深,要么是残余了什么难以祛除的力量。 温言的目光落在沈禹溪微微泛白的指尖上,心中沉甸甸的情绪又搅动了一下,随即被他压了回去。 他没有再追问下去,只是看着沈禹溪继续低头忙碌。 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指灵巧地拨开淡蓝色的泥土,小心翼翼地护住晶莲的根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水元晶莲的叶片在他指尖微微颤动,散发着清冷柔和的光芒,映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张本就俊逸的面容衬得愈发如玉般温润。 温言看着那双在炼丹和采药中无比灵巧的手,心底那团才刚冒上来的一丝感动,又被浓稠如粥的嫉妒给压了下去。 沈禹溪的炼丹术极好,悟性极高。 若非他是雷系天灵根,资质太过出众,师傅舍不得让他走炼丹师的路子,恐怕他早就成了高阶炼丹师了。 哪怕只是空闲时间偶尔炼制几炉丹药,他的水平也提升得极快,寻常专修炼丹数十年的修士都未必比得上他。 温言记得有一回,他在沈禹溪的洞府里看见一炉炼废的丹药,随口问了一句。 沈禹溪说那是他第一次尝试炼制四品丹药,丹火没控制好,废了一炉。 可温言后来才知道,寻常修士第一次炼制四品丹药,十炉能成一炉便算天资不俗了,而沈禹溪口中的“废了一炉”,不过是药材损耗了八成,剩下的二成依旧成丹了。 真真是令人嫉妒至极的天赋。 灵根资质好也就罢了,连在修真百艺上都悟性极高。 不光是炼丹,符箓、阵法、炼器,沈禹溪都有涉猎,且样样都拿得出手。 宗门里那些专精一道的弟子,花了几十年钻研的东西,沈禹溪不过是闲暇时看了几眼,便比他们做得还好。 温言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微舒一口气,将不断翻涌的情绪压了压,怕心境出现破绽,连忙换上一副关切的神情,开口道:“师兄,你这伤若不处理,怕是不利于接下来的行动。要不你先疗伤,我来采摘这晶莲?” 他话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语气又轻又软,似是真心实意地为沈禹溪考虑。 沈禹溪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未停,只温声回了句:“不必,我自有分寸。这水元晶莲采摘后须在一个时辰内炼制服用,耽搁不得。你先调息,将体内残余的煞气彻底炼化干净,等服用晶莲时效果才最好。” 温言闻言,便不再多言,在礁石上盘膝坐下,闭上了眼。 他确实需要将最后那点煞气炼化干净。 方才一路过来,他服下的雷元丹已经炼化了大部分,还剩一丝残余盘踞在经脉深处。 若不彻底清除,服用水元晶莲时药力与煞气相冲,恐怕会影响吸收的效果。 他沉下心,运转灵力,将那丝残存的煞气一点一点地包裹住,缓缓消融。 而身旁,沈禹溪依旧在低头忙碌。 温言闭着眼,看不见他的动作,却能听见他指尖拨动泥土时细微的声响,和那株晶莲叶片被小心摘下时几不可闻的轻响。 空气中那缕血腥气似乎又浓了一分。 温言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 这是沈禹溪自己愿意的,沈禹溪要对他好,那是沈禹溪自己的事,不需要因此感动。 可这几句话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让他开始心烦意乱。 “……好了。” 沈禹溪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 温言睁开眼,看见沈禹溪手中托着一只灵光流转的玉盒,那株水元晶莲静静地躺在盒中,叶片上的蓝色光芒比方才更盛,将沈禹溪的面容映得有些朦胧。 “我现在开始初炼,大约需要半个时辰。你继续炼化煞气,炼化完了便等着服用。” 沈禹溪说着,已经在礁石上盘膝坐下,将玉盒置于膝前,双手掐诀,一团淡紫色的灵火从掌心缓缓升起,包裹住了那株晶莲。 温言看着他专注炼药的模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轻声道:“……师兄,你的伤……” “不碍事。”沈禹溪打断了他,语气依旧温和,“你专心炼化煞气就好。” 温言垂下眼,不再说话。 可他鼻尖那缕淡淡的血腥气,始终没有散去。 20、第 20 章 第20章 第20章[VIP] 淡紫色的灵火在沈禹溪掌心跳跃了约莫半个时辰, 最终缓缓收敛,凝成三颗圆润的丹药。 那三颗丹药通体呈淡蓝色,表面光洁如珠, 并无丹纹流转。 这是粗炼, 为了避免药力在炼制过程中逸散, 只求将水元晶莲的精华锁在丹丸之中,不求成色品相。 其实整株灵药直接服用下去,对人体也无甚危害, 只是并不能全部被吸收, 会浪费大半药力, 物尽其用之下, 没人会浪费这般珍贵的灵药。 况且分成三颗丹药服用, 也是为了避免灵力爆体。 水元晶莲的药力太过浓郁,若一次全部吞服,筑基期修士的经脉未必承受得住。 修士一生也只能服用这么一次水元晶莲,第二次便再无效果了。 沈禹溪面带笑意, 将其中一颗递到温言面前:“软软,快服下,趁药力正盛。” 温言接过丹药, 指尖触到那微凉的药丸时,微微顿了一下。 沈禹溪随即又取出一颗,自己服下,喉结轻轻滚动,神色平静。 他见温言还在看着自己不服用丹药,便多解释了一句:“这颗是我自己的, 金水生雷,我的雷灵根也能受益。剩下一颗带回去给师父。” 温言点了点头, 没有多问,将丹药送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清凉的灵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随即如潮水般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温言只觉得浑身一轻,经脉中那股因煞气残留而带来的滞涩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丹田处的灵力开始自发地运转起来,比平日快了数倍,像是一条被堵了许久的河流忽然疏通,欢快地往前奔涌。 他闭上眼,开始引导药力在经脉中游走。 沈禹溪也在他身侧盘膝坐下,同样闭目调息,雷灵根的药力流转极为霸道,连周遭的空气都被牵动得微微震颤。 两人之间隔着不过一臂的距离,各自沉入灵根淬炼的波动之中,再无言语。 淡蓝色的礁石上,只剩下两道安静的身影。 温言先醒了过来。 体内那股清凉的药力已经彻底融入经脉,水灵根像是被一场春雨洗过,变得清透而灵动。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水灵根纯度的提升,虽然还差木灵根一点点,但已比从前好了太多。 温言微微握了握拳,灵力运转顺畅无比,再无半分迟滞。 可鼻尖那缕淡淡的血腥气,依旧没有完全散去。 比先前淡了许多,像是被水元晶莲的药力冲刷过一回,但终究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痕迹,像一根细线,轻轻地,顽固地缠在空气里。 温言微微皱眉,目光落在沈禹溪身上。 他还闭着眼,呼吸平稳,面容在光芒下显得格外清隽。 “师兄,我看看你的伤。” 话一出口,温言心下微微一怔。 沈禹溪睁开眼,对上温言那双清亮的眸子,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惯常的温和笑意。 他没有多问,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温言还没想好怎么应对,便见沈禹溪抬手,解开了衣襟。 动作自然随意,衣袍的系带被拉开,外袍微微向两侧滑落,露出底下那层薄薄的白色中衣。 中衣上洇着一片暗色的痕迹,已经干涸了大半,但形状却分明。 从肩胛处斜斜地延伸至腰侧,像一道被刻意藏起来的裂痕。 沈禹溪将中衣也褪下来时,温言的目光便直直地撞上了那道伤口。 伤口不算长,大约数寸左右,从肩胛下方斜斜划过,边缘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但周围的皮肉依旧泛着不正常的青紫,应该是被什么阴寒的力量侵蚀过。 沈禹溪的肌肤平日里是那种干净的白皙,此刻被伤口的青紫和暗红的血痂衬着,便显得格外刺眼。 温言的视线却不自觉地飘开了。 他只看了那伤口一瞬,目光便落在了旁边。 沈禹溪的肩背线条流畅而紧实,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分明,像是被刀削过一样利落。 腰身收得很窄,却并不单薄,薄薄一层肌肉覆在骨骼上,既不夸张也不羸弱,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一具成年男子的身体。 温言的目光顺着那道腰线往下滑了一寸,又猛地收回来。 他垂下眼,喉间微微发紧,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明只是想看伤口的,方才那句“我看看你的伤”说得坦坦荡荡,此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了土,不明所以,又痒痒地挠着他的胸腔。 “……谁伤的?”他开口道。 “方才破阵的时候,幻境里那个假你,手里拿的也是凌霄玉竹。”沈禹溪说着,眸中闪过一丝不自在,像是有些赧然。 温言的纤长睫毛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瓶品阶颇高的外伤药膏,拧开瓶塞,用指尖挑了一点,朝沈禹溪的伤口探去。 温言的指尖触到他的肩背时,能感觉到那微凉的皮肤下传来的温度,带着一种属于沈禹溪特有的温热。 他的动作很轻,将药膏一点一点地涂抹在伤口边缘,指腹下的肌肤微微绷紧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下来。 温言低着头,目光落在伤口上,余光却止不住地飘向旁边那些完好的皮肤。 沈禹溪的肩背在他眼前,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像山脊连绵,又像被月光洗过的石壁,清冷而坚实。 他的心跳不知什么时候变快了一些,像是有只小兔子在胸腔里轻轻敲着,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好了。” 温言收回手,将药膏瓶塞好,视线落在别处,不再看沈禹溪。 他的耳根有些发热,但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方才炼化药力时气血涌动,与沈禹溪没有半点关系。 沈禹溪微微弯起唇角:“谢谢软软。” 温言别过脸,“师兄何必如此客气,只是上个药而已。” 从前他出外历练,身上带伤归来时,多是沈禹溪替他敷药。 他早已习惯那般亲近,从不觉得有何不妥。 可如今换了角色,轮到他替沈禹溪上药,指尖落在那人肩背上时,却无端地有些发颤。 温言微微咬牙,心中没来由地有些恼火。 怪只怪沈禹溪受伤的次数太少,让他连给别人上药这种小事都做不熟练。 沈禹溪听言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重新系好衣袍,那道伤口和那片光裸的肩背一并被遮了回去。 温言的目光隐晦地落在他肩头那片被衣料重新遮住的区域,又淡淡地移开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药膏瓶,那是沈禹溪从前替他寻来的,效果极好,再深的伤口用上几天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温言心想这样最好,这般好看的背,若是留下伤疤,那也太可惜了。 他向来不喜欢自己身上留疤,所以沈禹溪才特意寻了这瓶药膏来。 如今倒也用在沈禹溪自己身上了。 “师兄。”温言收回思绪,抬眸看向沈禹溪,“我看你伤口上还有一些阴邪之气残留,你要不在此将它祛除了,如何?” 沈禹溪闻言,微微点头:“也好,先前为了赶紧找到水元晶莲,我只是暂时将其压制住,还未彻底祛除。” “你替我护法。” 温言不再多言,重新在礁石上坐下,闭目养神。 沈禹溪盘膝坐在他身侧,闭目运转灵力,开始祛除伤口处残余的邪气。 温言虽然闭着眼,却能感受到身旁那股灵力运转时带起的细微波动,比方才服用丹药时平稳了许多。 他没有睁开眼,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平缓的呼吸声,心下宁静不少。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沈禹溪的气息恢复了平稳,他睁开眼,活动了一下肩胛,“软软,我好了。” 温言这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那便好。” “那我们赶紧离开此处。” 沈禹溪站起身,抬手掐了个法诀,礁石周围的水域开始微微震颤,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紧接着,一道水色的光芒从礁石下方升起,将两人包裹其中。 温言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再次被那股熟悉的托举之力卷起,朝着不知名的方向而去。 等他再睁开眼时,周围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不再是那片无边无际的水域,而是一片陌生的森林。 森林中的树木高大而古老,枝繁叶茂,遮住了大半天空,只有几缕灰白的天光从叶缝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草木的清香,远处隐约传来几声不知名妖兽的低吼。 温言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微微松了口气。 他思索了片刻,心下有了计较。 那些跟在张亦衡身后的狗腿子,进入秘境的被他杀了几个,剩下的应该也不足为虑了。 下次若有机会再继续收拾,眼下暂且不必急于一时。 不如就安心跟在沈禹溪身边吧。 温言想到这里,目光落在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上。 沈禹溪正在查看手中的地图,似乎在辨认方向,没有注意到他打量的目光。 温言收回视线,心中其实很清楚。 就算他想同沈禹溪分开探索秘境,沈禹溪也不会同意的。 从前便是如此。 他接那些难度较高的任务时,沈禹溪但凡有空,都会陪在他身边,替他兜底。 哪怕他嘴上说着“师兄不必跟来”,沈禹溪也总会“恰好”出现在任务途中,“恰好”帮他化解最危险的那一关。 那些“恰好”多了,温言便也懒得再推拒了。 直到他进阶筑基,沈禹溪给了他几件顶阶法器护身,心里放心不少,有几次才没有跟过来。 可如今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之中,沈禹溪定然会相伴左右的。 温言想到这里,心底那道复杂情绪又微微翻涌了一下,像一团棉絮被人轻轻拨动,飘散了又聚拢回来。 他分不清那是什么,像嫉妒,像恨,像感激,几种东西搅在一起,又酸又涩。 他皱了皱眉,将那团纷乱的情绪碾碎了咽回去,不再细想。 “软软,”沈禹溪收起地图,回头看了他一眼,“这边走。前面应该有一处灵泉,去那里休整一下。” 温言收回思绪,跟了上去:“好。” 走了一个多时辰,路上杀了数头偷袭的妖兽。 “师兄,我们要去寻同门吗?”温言跟在身后问道,语气随意。 沈禹溪没有回头,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从容:“有机会碰到,便带上他们。” 温言脸色微沉,似有阴雨罩上眉梢。 可恶!为何老是要照顾那些废物? 卫霄也好,安逸凝也罢,一路上除了拖后腿,便是用那种“你凭什么”的眼神打量他。 沈禹溪明明心里也清楚这些人是什么货色,却还要摆出那副师兄风范,说什么“有机会碰到便带上”,好像宗门里每一个弟子都是他要护着的对象。 温言攥了攥袖口,心底那团刚被碾碎的情绪又翻涌上来。 他垂下眼,盯着沈禹溪的靴尖踩过一片潮湿的青苔,心想那些废物若是识相,最好自己远远地躲开,别让他再看见。 否则他不介意以后再顺手收拾几个。 “软软?”沈禹溪察觉到身后脚步声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温言抬起头,脸上已换回那副乖巧淡然的神情:“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片森林看起来不太平,若是遇上同门,他们未必能应付得来。”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像是在为同门担忧。 沈禹溪似乎没有起疑,只是点了点头:“所以遇上了便带上,好歹有个照应。” 温言垂下眼,不再接话。 心底那团翻涌的情绪已经被他牢牢按住了,像一只被盖回盒子里的虫,暂时安静了下来。 他跟在沈禹溪身后,目光轻轻地落在那道高大挺拔的背影上,步子不紧不慢,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沈禹溪啊沈禹溪,你总是这样,事事周全,处处妥帖。 可你对所有人都这般好,那你的好……所以我同那些废物有什么根本上的区别吗? 温言想到这里,眸光又冷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感情流太难写了,卡文非常严重。 20-30 第21章 第21章[VIP] 好不容易找到那处灵泉眼, 温言远远便看见了泉边有人影晃动。 等走近了些,便看清是四位身着落霞门法袍的弟子,正围坐在泉眼旁, 显然已经在此休整了不短的时间。 那灵泉眼不大, 只有丈许见方, 泉水清冽,冒着氤氲的白色水汽,灵气浓郁得几乎肉眼可见。 沈禹溪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那几人身上, 尚未开口, 对面已经有人先出了声。 那领头的是个面容白皙的年轻男子, 筑基中期修为, 腰间悬着一柄碧色长刀,气度颇为不凡。 他上下打量了沈禹溪和温言一眼,目光在温言脸上多停了一瞬,随即笑着拱了拱手:“原来是广丰宗的沈道友。这处灵泉眼是我们先到的, 已经占了有些时候了,还望沈道友行个方便,另寻他处。” 他语气客气, 笑意也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白,这里已经有人了,你们另找地方吧。 沈禹溪在附近修真界名声不小,出身修真大家族沈家,又是广丰宗掌门大弟子, 绝对的天之骄子。 寻常修士见了,多少会给几分面子。 但这会儿落霞门人多势众, 对面一共四人,其中三个筑基中期,一个筑基初期,而沈禹溪这边不过两人,身后的同门更是只有筑基初期,怎么看都是他们占理又占势。 沈禹溪神色未变,只是淡淡道:“这处灵泉眼并非有主之物,谁先到便是谁的。”他顿了顿,目光冷淡地扫过那四人,“不过几位若是执意不让,那便别怪我不客气。”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对面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那领头弟子脸色沉了下来,冷笑道:“沈禹溪,你还没到筑基后期呢,就敢这般大放厥词?”他扫了一眼沈禹溪身后的温言,语气里的不屑又浓了几分,“你带着个筑基初期的师弟,便敢这般口出狂言?二对四,你真当自己能赢?” 温言站在沈禹溪身后,听到这话,面色不变,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 沈禹溪也没有再多说,只是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剑没有出鞘,衣袍也没有被风吹动,可就是这一步,让对面四人的神色同时变了。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沈禹溪身上缓缓散开,像夜色降临前最后一抹沉沉的暮色,不声不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对面四人的脸色变了又变,那领头弟子的笑意已经彻底僵在了脸上。 沈禹溪方才那一步踏出时散开的气势,分明已经逼近了筑基后期的门槛,根本不是寻常筑基中期能比的。 更何况此人身上未必没有半法宝,以沈家的底蕴和广丰宗掌门的偏爱,沈禹溪身上若没有几件压箱底的东西,反倒奇怪了。 那领头弟子咬了咬牙,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狠话已经放出去了,若不战而退,传出去落霞门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若真打起来,对着沈禹溪,他实在没什么胜算。 于是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越过了沈禹溪,落在了他身后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似乎只是筑基初期,身上气息还带着些许不稳,像刚进阶不久。 这样一个除了相貌出色外,境界不高的弟子,拿捏起来应当不难。 他心中迅速盘算了一番,让其他三人缠住沈禹溪,自己速战速决拿下这个师弟,到时候以人为质,沈禹溪再厉害也得投鼠忌器。 毕竟沈禹溪可是掌门弟子,未来的广丰宗大师兄,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同门师弟死在面前而无动于衷。 温言向来对旁人的目光极为敏感,那领头弟子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时,他便已经察觉到了。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估量,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温言心中冷笑一声,好啊,把自己当成软柿子了是吧?看他不…… 他微微垂下眼,不动声色地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寒光。 沈禹溪似乎也察觉到了对面那人的目光偏移,微微侧了侧身,将温言挡得更严实了些。 “我再问一次,让还是不让?” 那领头弟子硬着头皮,咬牙道:“不让!落霞门的弟子,没有未战先退的道理!” 话音未落,他身后三人已经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各色法器灵光浮现,显然准备动手。 沈禹溪眸光微微一沉,右手心已是浮现一抹紫光。 温言在他身后,指尖无声地握住了袖中的凌霄玉竹,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既然有人非要送上门来,那他成全便是。 话音未落,那领头弟子身形一晃,已经越过沈禹溪身侧,直扑温言而来。 他手中那柄碧色长刀出鞘的瞬间,刀身上爆开一层墨绿色的灵光,刀气凝成一道近丈长的光刃,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温言当头斩下。 筑基中期的全力一刀,地面的青草被刀风压得倒伏一片,碎石四溅。 温言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迎了一步。 凌霄玉竹从袖中飞出,青翠的竹身在半空中骤然暴涨,化作一道青光屏障。 刀气砍在竹影上,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温言只觉得虎口一麻,整个人被那股冲击力推得连退了数步,脚跟在湿软的泥土上犁出数道浅沟。 但温言没有慌,他毕竟做过不少斩杀恶人的通缉悬赏任务,心态向来很稳。 他稳住身形的同时,左手已经掐诀,金丝翠屏伞从储物袋中飞出,伞面在头顶展开,金芒流转,将他整个人罩在其中。 那领头弟子紧随而至的第二刀横扫过来,砍在伞面上,发出一连串金铁交击的脆响,伞面纹丝不动,反倒震得那领头弟子虎口一痛,长刀险些脱手。 “顶阶法器?”那领头弟子脸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化作更浓的狠色。 他手中长刀翻转,连劈数刀,刀气一道比一道凌厉,像数片墨绿色的浪潮,层层叠叠地朝温言涌来。 温言催动金丝翠屏伞将其尽数挡下,同时脚下步法一变,身形如游鱼般侧移出数尺,绕到了那领头弟子的侧面。 他右手探入袖中,再抽出时,黑色短剑已经握在掌中,剑尖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霜,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刺对方肋下。 这一剑角度刁钻,时机也掐得极准,那人仓促间只得侧身闪避,黑色短剑擦着他的衣袍划过,虽然没有刺中皮肉,却将他腰间的束带连同半边衣襟一并割裂,露出内里的护身软甲。 那领头弟子低头看了一眼被割裂的衣袍,脸色更加阴沉。 他不再留手,长刀高举,刀身上墨绿色的光芒骤然炽烈,似有什么东西在刀中苏醒。 刀尖朝下,猛地朝温言头顶劈落,这一刀的威势远超方才,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温言瞳孔微缩,金丝翠屏伞合拢,伞尖朝上,迎向那劈落的长刀。 刀伞相撞的瞬间,一圈无形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爆开,脚下的泥土被掀飞了一层,周围几棵小树被余波震得拦腰折断。 温言只觉得一股巨力从伞身传来,压得他双臂发麻,膝盖微弯,脚下的地面又陷下去半寸。 但金丝翠屏伞毕竟是顶阶防御法器,那领头弟子的全力一刀终究没能破开伞面的防御。 刀气被卸去大半,剩下的余波从伞面两侧滑开,在温言身后的地面上劈出两道深深的裂痕。 那领头弟子一击不中,正要变招再攻,温言的凌霄玉竹却已经无声无息地从他脚边钻出,像一根潜伏已久的青蛇,猛地弹射而起,猛地击中了他握刀的手腕。 竹尖上的灵光炸开,那领头弟子痛呼一声,长刀脱手飞出,在半空中打了几个转,斜斜地插进泥土里,刀柄还在嗡嗡震颤。 他捂着手腕,脸色煞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竟然在正面对战中击落了他的兵器。 他快速从袖中摸出一张泛着银光的符箓拍在身上,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密林深处遁去。 那符箓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消失在了视野尽头,剩下的三名弟子见状,也纷纷收了法器,紧随其后逃窜而去。 温言站在原地,缓缓收回凌霄玉竹和金丝翠屏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的手腕有些发酸,体内灵力也消耗了不少,但那又如何? 筑基中期又怎样,照样被他打得落荒而逃。 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明显弧度,看向那领头弟子逃遁的方向,眼底带着几分不屑。 沈禹溪这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拍了拍他肩头的灰土:“软软,真厉害。” 温言那点得意瞬间冷了下去。 他偏过头,看着沈禹溪衣袍整洁,气息平稳的模样,心底那股憋闷又涌了上来。 连法剑都没出,那三名弟子根本拦不住他。 说什么“真厉害”,不过是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罢了。 “师兄也不帮忙,就眼睁睁看着我被那人打。”温言别过脸,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几分不满。 沈禹溪闻言,唇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不是很好的一块磨刀石么?你进阶筑基后,虽然也接过几次悬赏任务,但对手多是散修,路数杂乱。方才那人是落霞门内门弟子,刀法有传承有章法,比你从前遇到的那些散修强得多。你自己难道没觉得,打着打着便顺手了些?” 温言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沈禹溪说的确实是实话。 方才与那领头弟子交手时,他确实在短短几招之内便摸清了对方的刀法路数,从最初的被动防御到后来的主动反击,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流水一样,是他从前在悬赏任务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心里那点不满虽然还在,但已经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瘪了大半。 沈禹溪说得对,那确实是一块磨刀石,而且是一块质量颇佳的磨刀石。 温言不再看他,弯腰将那柄插在地上的碧色长刀拔了出来。 刀身通体碧绿,泛着幽幽的冷光,入手沉甸甸的,比它看起来要重上不少。 他挥了两下,觉得手感不错,虽然他的法器已经够多了,但白捡的东西不要白不要,拿去黑市卖也能换不少灵石,便随手将它收进了储物袋中。 沈禹溪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贪财小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朝泉眼走去:“过来泡泡灵泉,方才消耗不小,正好补一补。” 说完,沈禹溪在泉眼边站定,抬手掐了个法诀,数道灵光从他指尖飞出,没入四周的泥土与树木之中。 一道无形的屏障缓缓升起,将灵泉眼周围数丈的空间笼罩其中。 那禁制布得极为精细,是他惯来使用的阵法之一。 从外面看,此处不过是寻常的林间空地,既无灵气波动,也无活人气息,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但只要有人踏入禁制范围,沈禹溪便能第一时间察觉。 温言微微挑眉,看了一眼那禁制的布置手法,没有多说什么,只脱了靴袜在泉边坐下。 泉眼的水汽氤氲而上,落在肌肤上带着微微的凉意。 温言将双脚浸入水中,一股清冽的灵气顺着脚底缓缓渗入经脉,方才打斗中消耗的灵力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 他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沈禹溪在他身侧坐下,片刻后忽然开口:“这灵泉眼灵气充沛,若能搬迁到宗门去,放置在你那偏僻洞府,倒是一处极好的修炼之地。” 温言睁开眼,转头看向他:“搬迁灵泉?师兄说的是真的?” 沈禹溪点了点头:“我手中有一门阵法,可将小型的灵脉或灵泉整体迁走,只是需要一些特殊的材料和时间。这处泉眼不算大,正好符合条件。” 温言眸光一亮,方才打斗带来的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清澈见底的泉水,又抬眼看向沈禹溪,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真心实意:“那还等什么?师兄,需要我做什么?” 沈禹溪看着他这副热切着急的模样,轻笑了一声:“先把灵气补足再说,不急这一时半刻。” 第22章 第22章[VIP] “好吧。”温言有些不甘心, 但出手的人是沈禹溪,他又不会这招,只好眼巴巴地等着。 他重新将双脚浸入泉水中, 闭着眼感受那股清冽的灵气一点一点地渗入经脉, 将方才打斗中消耗的灵力缓缓补回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 沈禹溪睁开眼,站起身来,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应布阵材料, 开始在那灵泉眼四周忙碌起来。 他的动作快而精准, 每一枚阵旗都插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灵力流转之间, 地面隐隐泛出淡蓝色的纹路。 温言在一旁看着, 目光落在沈禹溪俯身布阵时微微弓起的脊背上,那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料隐约可见,似山脊连绵。 温言多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低头拨弄自己的袖口。 又过了将近一个时辰,沈禹溪终于直起身,将最后一面阵旗插入泥土中, 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好了。” 他转头看向温言,“软软,迁移时或许动静不小,你去四周巡视一番,勿让他人干扰。”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几张淡金色的符箓递了过来, “这几张顺移符给你,若遇不敌之人, 此符可瞬息遁出数十里。” 温言毫不客气地接过符箓,一眼便看出这东西品阶不低。 顺移符在市面上极为罕见,每一张都价值不菲,更别说一次就给了好几张。 他指尖捏着那薄薄的符纸,心知肚明,这多半是师父给沈禹溪的保命之物,让他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中防身的。 沈禹溪自己都未必舍得用,如今却整整齐齐地塞进了他手里。 温言将符箓妥帖地收进储物袋,心想这几张符箓,落到他手里,那自然就是他的了。 沈禹溪既然给了他,便没有要回去的道理。 况且沈禹溪将此符给他,本意也是让他消耗用的,他若不用,沈禹溪总不能强行让他用。 “师兄放心,我必当全力以赴。”温言得了几张珍贵的符箓,当即喜笑颜开,眉眼间的那点阴云一扫而空。 沈禹溪看着他那副见财眼开的小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用全力以赴,别让自己受伤就行。” 温言眨了眨眼,应了声好,转身便朝密林深处走去。 身后传来沈禹溪低声念诀的声音,那灵泉眼四周的阵旗开始微微震颤,地面传来细微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从沉睡中缓缓苏醒。 温言没有回头,脚步轻快地踏入了树林之中。 灵泉眼所在的这片密林不算太大,但植被茂密,藤蔓缠绕,视野多有遮挡。 温言沿着外围走了一圈,放出神识仔细探查了方圆百丈的范围,并未发现任何修士或妖兽靠近的痕迹。 他找了一棵视野开阔的大树,轻身跃了上去,靠在枝杈间,静静地注视着四周的动静。 沈禹溪布下的那套阵法已经开始运转了。 隔着层层树木,温言能看见灵泉眼方向的地面正在微微隆起,那些淡蓝色的纹路逐渐亮起,像一条条发光的溪流在地底游走。 空气中有一种沉闷的低响,整片大地都在轻轻颤抖。 温言看着那方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顺移符。 他原本以为,沈禹溪花了这么大力气,又是采赤焰草、又是取水元晶莲、又是搬迁灵泉,定然会有些私心。 可到头来,赤焰草说给师父就给了,水元晶莲分他一颗、自己一颗、师父一颗,如今连这灵泉眼都是要搬去给他用的。 温言垂着眼,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涩。 他闭了闭眼,将那缕不合时宜的酸涩从心头拂开,像挥走一只无端绕在耳边的飞虫。 就在这时,他余光忽然瞥见树林边缘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温言猛地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那片区域。 那光芒一闪即逝,像是某种法器表面的反光,又像是阳光穿过叶缝时造成的错觉。 但温言没有放松警惕,他屏住呼吸,指尖已经无声地握住了凌霄玉竹。 片刻后,一个身穿散修服饰的年轻男子从树后探出头来,应该是被方才灵泉方向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那人修为不高,只有筑基初期,目光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似乎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温言看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没有动作。 筑基初期,不足为虑,他甚至连出手都懒得出手。 那散修在林子边缘站了一会儿,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转身离开了。 温言看着他消失在树丛中,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沈禹溪的方向。 那地的蓝光越来越盛,嗡鸣声也越来越响,已经有几片树叶被震得簌簌落下,在空中打着旋儿飘散。 他靠在树干上,听着那越来越响的嗡鸣,心底那团复杂的东西又微微漾了一下。 温言垂下眼睫,心中想着,等灵泉搬到了他的洞府里,他应该会很高兴。 可此刻,他心中那点高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也冒不了头。 他分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那感觉让他有些不安,便索性不再去想。 没想到这般大动静,竟然没有引来任何人,这让温言心下有些奇怪。 他本以为至少会有一两个被动静吸引过来的修士,可他巡视期间,除了那个筑基初期的散修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便再无人靠近。 不应该啊。 温言眉间带着几分郁色,踩着落叶回到沈禹溪身边,将心中的疑问说了出来。 沈禹溪淡声回了一句:“这会应该是秘境中心区正在抢夺灵药,秘境的注意力都被那边吸引过去了。我们这会过去,或许还能吃点残羹剩饭。”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中心区那些争抢与他们毫无关系。 温言的目光却已经不在这句话上了。 沈禹溪的右手掌心正悬浮着一团白色球状光团,散发着莹莹微光,灵气惊人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那光团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沈禹溪掌心跳动着,甚至如水一样,水滴汇聚成小泉,从他掌心边缘滑落,一路顺着他的袖口流淌进去,在青色衣料上留下一道湿痕。 温言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沈禹溪的手上。 那确实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却不突兀,皮肤是那种干净的白皙,隐隐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在莹白的光团映照下,像是上好的玉石里嵌着一缕极细的丝线。 指尖微微泛着浅红,是方才布阵时沾染的泥土还未完全拭去,反而给那双手添了几分生动。 温言的目光顺着那双手往上移,落在了他的小臂上。 袖口被灵泉水沾湿了一片,薄薄的衣料贴在皮肤上,隐约勾勒出手臂的线条。 沈禹溪的手臂不像那些专修体术的修士那样肌肉虬结,而是匀称修长的,带着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线条干净利落,像一柄被反复打磨过的剑。 温言多看了两眼,直到沈禹溪将那团光球收入一只特制的玉盒中,他才猛然回过神,移开了目光。 “软软,看什么?”沈禹溪将玉盒收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温言面不改色,“我是在看那灵泉,已经被你收好了?” “嗯。”沈禹溪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走吧,我们去中心区看看同门伤亡情况。” 温言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目光却不自觉地又飘向了沈禹溪那只方才握着光团的手。 如今那只手只是垂在身侧,袖口遮掩之下,只露出半截白皙修长的手指,却让他心里那股才刚压下去的痒意又浮了上来。 好想刮一下,甚至想刮得狠一些,看看那薄薄的皮肉底下,骨头是不是也生得和外面一样灵秀好看。 温言想到这里,瞬间觉得自己有些荒唐,随即便抬起手,低头打量起自己的手指来。 比起沈禹溪那双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他的手指显得纤细许多,白皙得近乎透明,指节圆润,像是刚从清水里捞出来的葱玉,连指甲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看着看着,不由皱了皱眉,这只手好看是好看,却少了沈禹溪那双手的力道与棱角,乍一看去,竟有些不似一个男子的手。 他放下手,不再看了,心底升起一丝烦闷。 可恶!为何连手都比不过沈禹溪! 温言盯着身前差了一个身位的沈禹溪,心底那股烦闷越涌越旺。 沈禹溪的身形高大挺拔,肩宽腰窄,背脊笔直如松,比他整整大了一圈。 两人站在一起时,他总要仰起头才能对上沈禹溪的眼睛,像一株长在古树旁边的细竹,怎么看都差了不止一个量级。 除了身形差距,相貌也不是一个风格。 他实在生得过于清俊,眉眼如墨笔勾勒,鼻梁秀挺,下颌线条柔和得近乎精致,连唇色都比寻常男子淡上几分,像一幅被人细细描了许久的水墨画,好看是好看,却总让人觉得少了几分凌厉的锋芒和自如的洒脱。 而沈禹溪哪怕相貌同样出众,五官轮廓却比他深了几分,眉骨高挺,下颌线利落分明,带着一股天生的沉稳与力道,像山脊被月光一照,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难怪宗门里那些同门总在背后说他靠脸吃饭,说他生得一副好皮囊,旁的本事一概没有,末了还要酸上一句——真不知道沈师兄看中他什么,明明沈师兄自己也生得那样出色。 本来他觉得这些人讲话都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纯粹是嫉妒他站得比他们高,跟沈禹溪关系比他们近,才拿这副皮囊说事。 可如今连他自己都觉得,那些话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站在沈禹溪身后,看着那道宽阔挺拔的背影,越看越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比不过那个人。 除开家世和灵根资质,身高比不过,气魄比不过,连手都比不过。 这副清俊得过分的相貌,放在沈禹溪面前,便更显得轻飘飘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风一吹就不知落在哪里了。 温言垂下眼,心底那股嫉妒又翻涌上来,像一团被捂了许久的火,闷闷地烧着,熏得他眼眶发酸。 温言不由得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嵌进掌心,传来一阵刺痛。 痛楚让他清醒了几分,却没能把心底那团火烧灭。 总有一天,他会让所有人闭嘴。 他不是靠这张脸活着的,他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虽然现在还没什么本事,但总有一天会有的。 温言咬了咬唇,将那团翻涌的嫉妒重新压回最深处,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软软,此地没有高空禁制,我们御器飞行过去吧。”沈禹溪回过头,清朗的声音落进温言耳中。 温言怔了一瞬,才点了点头:“好。” ==========作者有话说:========== 明天就入v啦,从19章开始倒v,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23章 第23章[VIP] 两人御器升空后, 脚下的密林便如一片绿色的海,在灰白的天光下向远处铺展开去。 越往秘境中心飞去,地势便越开阔, 林木渐渐稀疏,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起伏的丘陵, 丘陵之间散落着几座残破的石殿。 石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蔓,檐角断裂,柱身倾颓, 像是被岁月啃噬了千年的骨架, 沉默地矗立在荒草之间。 那便是前古修士留下的洞府遗迹。 秘境中这样的洞府并不少见, 但大多禁制重重, 贸然闯入只会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温言远远地望了几眼, 便移开了目光。 他不是不想进去碰碰运气,只是眼下中心区的动静太大了,隔着数十里都能看见那边灵光冲天,各色法术的光芒在天际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光网, 偶尔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震得脚下的空气都在微微发颤。 “人不少。”沈禹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温言点了点头, 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那片灵光交织的区域。 远远能看见数十道人影在丘陵之间穿梭追逐,法术的余波将地面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尘土弥漫,灵光飞溅,像一锅被搅得沸反盈天的热汤。 有人在争抢一株通体赤红的灵草, 有人在抢夺一只半残的玉简,还有人围着一座刚刚破开禁制的洞府入口大打出手, 刀光剑影交错,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温言看着那混乱的场面,正要问沈禹溪是否要下去,余光却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道身影穿着广丰宗的内门弟子法袍,被两个散修逼到一处断崖边,狼狈地闪避着接连不断的攻击,身上已经挂了彩。 是卫霄。 温言眯了眯眼,嘴角微微一扯。 他本来是不想管的,可沈禹溪已经看到那边了。 温言便只当没看见卫霄那张灰扑扑的脸,目光越过那片混乱的战场,落在一座半塌的石殿上。 那石殿的门口被人轰开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入口,隐约有灵光从深处透出。 温言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师兄,那边那座洞府还没人进去过。” “软软,待会再去那边洞府。”沈禹溪说完,已经驱动飞行法器向下落去,“卫师弟恐有危险,我先去帮他。” 温言心中暗骂一声,晦气!废物果真是废物,被两个散修逼成这样,若是他,决计不会如此狼狈。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沈禹溪一同落了下去。 卫霄正被逼到断崖边缘,背靠着嶙峋的岩石,脸上已经见了血,法袍上也被划破了几道口子,手中的长剑堪堪挡住其中一名散修的短刃,却被另一人从侧翼攻来,眼看便要躲不过去。 沈禹溪落在断崖上时,右手已经泛起一层紫光,一道电弧从指尖弹出,精准地劈在那侧翼散修的短刃上,电弧炸开,那散修虎口一麻,短刃险些脱手飞出,整个人被震得连退数步。 两名散修看清来人是沈禹溪,又见那熟悉的一手紫雷,脸色顿时变了。 沈禹溪在附近修真界的名气不小,紫霄雷诀更是招牌,寻常散修不愿轻易招惹这种有宗门有背景的天之骄子。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废话,收了法器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遁去。 卫霄靠着断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见到沈禹溪时,眼中浮起一抹劫后余生的感激:“多谢沈师兄相救。”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沈禹溪身后的温言,目光闪了闪,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垂下头,低声道,“也多谢温师弟。” 话中的不甘之意明显。 温言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淡淡地别过了脸。 他心中还在想那座半塌的殿堂,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好东西可捡。 沈禹溪却靠近卫霄,半蹲着打量起卫霄身上的伤势,问他这伤是怎么回事,身上的丹药还够不够用。 温言站在一旁,听着沈禹溪那一句接一句的关切问候,心底那股烦闷又涌了上来。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那座殿堂的方向,心想沈禹溪什么时候才能问完。 若是问上半个时辰,那洞府里的东西怕是早被别人搬空了。 幸好沈禹溪还算有点分寸,不过问了片刻,又给了卫霄一瓶丹药,便站起身来,似乎准备离开。 温言刚要松一口气,却听见卫霄开口道:“沈师兄,我如今身上有伤,一个人在这中心区也危险,不知能否跟着你们一道?” 温言当即有些不快,但他向来擅长隐藏情绪,这会只淡淡开口道:“卫师兄,你如今身上有伤,行动不便,我们待会要去探索那座洞府,里面禁制重重,恐有危险。你跟着一道,万一遇到什么突发状况,恐怕反而容易拖累大家。” 这话说得并不重,语气也平和,但意思却明明白白。 卫霄不是蠢笨之人,当即听出了暗示之意,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反驳,却被沈禹溪打断:“小语说的是,卫师弟,你身上有伤,还是先找个安全之处休整为好。我与小语去探那座洞府,若有收获,回来再分你一份。” 温言听到这话,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平淡如水。 卫霄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应了声:“是,多谢沈师兄。” 沈禹溪朝他点了点头,便转身带着温言朝那座石殿的方向而去。 走出几步后,温言微侧过脸,朝向卫霄的方向,无声地勾了勾唇角。 那弧度极淡,一闪即逝,像是风过水面时的一道波纹,快得让人来不及看清。 卫霄却恰好捕捉到了那一瞬,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攥紧了手中的剑,却终究没有追上来。 温言收回目光,脚步轻快地跟在沈禹溪身后,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两人凌空飞入那座半塌的石殿,尚未落地,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声。 温言脸色微沉。 方才从远处看,那石殿门口只有一层淡淡的灵光透出,他还以为无人捷足先登,没想到里头已经挤了好几家宗门的弟子。 他目光扫过殿内,认出其中有月华宗的人,也有天璇宗的人,还有两个落霞门的弟子,正围着一座石台争得面红耳赤。 石台上放着一只半开的玉匣,灵光正是从匣中溢出的。 温言心中微叹了口气,看来这趟又要白跑了。 月华宗一名女修最先注意到他们的到来,目光在沈禹溪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扬声道:“哎哟,竟是沈道友来了。广丰宗的大忙人,怎么也有空来这破地方凑热闹?” 沈禹溪在殿门口站定,神色不慌不忙:“月华宗的苏道友说笑了。这秘境本就是无主之地,有缘者得之,何来凑热闹一说?” 那苏姓女修挑了挑眉:“沈道友倒是会说话。不过我们几家已经在这争了有一阵了,沈道友来得晚,按规矩,怕是排不上号。” 沈禹溪笑了笑:“苏道友这话说得不对。我虽来得晚,可这石殿的禁制是被几位合力打开的,并非哪一家独占。既然是无主之物,那便人人有份。怎么,月华宗是想将这洞府里的东西都包圆了?” 这话直接苏姓女修的意思堵了回去。 她脸色微变,正要再开口,一旁天璇宗的弟子插了句话:“沈道友说得有理,这洞府是大家一起打开的,谁都有份。月华宗若是想独吞,怕是说不过去。” 天璇宗本就和月华宗不对付,这会自然乐得站在沈禹溪这边。 更何况沈禹溪的实力在附近修真界早已是出了名的,以往宗门之间的比斗,只要有他出战,广丰宗便从未输过。 那些年各派弟子轮流上台,一个个被他紫雷劈得灰头土脸,到最后各宗长老都不愿再派弟子上去自取其辱了。 他可以说是东霖这一带年轻一辈中公认的顶级天才,旁人见他出手,便先怯了三分。 落霞门的两名弟子对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但到底没有说话。 他们方才在沈禹溪手里吃过亏,这会不敢贸然出头。 苏姓女修见形势不利,冷笑了一声:“既然沈道友这么说,那便各凭本事吧。我倒要看看,沈道友能从这里拿走什么。” 说着,她便往石台方向退了一步,摆出一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 沈禹溪却并不急,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温言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安抚。 温言站在他身后,将方才那一番唇枪舌战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对沈禹溪那张嘴又多了几分认识。 他原以为沈禹溪行事周全,待人温和,从不在人前落谁的面子。 可今日这一番唇枪舌战下来,他才发现沈禹溪阴阳怪气起来,也能把人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那副不动声色的神情,语气也温温和和的,可每一句话都恰好踩在对方的痛脚上,让人想发火都找不到由头。 温言站在他身后,将方才那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中,心底那点烦闷忽然散了大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宝们,以后更新时间在晚上9点后,实在卡文,就现写现发了。 搞了个抽奖活动,大家感兴趣参加一下呀。 第24章 第24章[VIP] 话音未落, 那苏姓女修已经率先动了手。 她手腕一翻,一道银白色的灵光从袖中激射而出,直奔沈禹溪而去。 月华宗的功法素来以轻灵诡变著称, 这一击又快又刁, 角度刁钻得几乎让人来不及反应。 沈禹溪却像是早有预料, 身形未动,只是右手轻轻抬起,掌心紫光一闪, 那道银白灵光便被一道电弧生生截住, 在半空中炸开, 化作一片细碎的光点消散无踪。 “苏道友,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沈禹溪冷冷地撇了她一眼。 苏姓女修一击不中, 脸色更加难看,却也不再多说,只是退后半步,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银色的短匕。 天璇宗的弟子见状, 也各自祭出法器,虽然嘴上说着站在沈禹溪这边,但显然也不打算让沈禹溪独吞那玉匣。 落霞门的两人对视一眼, 退到了角落,摆出一副隔岸观火的姿态。 温言站在沈禹溪身后,冷眼看着局势的变化,心底飞快地盘算着。 殿内一时灵光大盛,数道法器光芒交错碰撞,轰鸣声在石殿内来回震荡, 震得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沈禹溪的紫雷确实惊人,一道粗壮的紫色电弧横扫而过, 逼得苏姓女修和天璇宗的弟子不得不连连后退,衣袍上被电得焦黑了好几处,狼狈不堪。 可他们虽然被劈得灰头土脸,却没有一个人肯真的退走。 那玉匣中透出的灵光实在太过诱人,隔着数丈都能感受到那股浓郁精纯的灵气,怎肯相让。 温言的目光也落在那玉匣上,心中暗暗估量着。 那灵光的气息不像是法器,倒更像是什么天材地宝,比一般玄阶灵物所散发的灵气还要纯厚几分。 若是能得到,恐怕对修为大有裨益。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石殿侧方的一道阴影。 那阴影紧贴着石壁,无声无息地向前移动,速度快得像一缕烟,若不是温言恰好站在那个角度,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人穿着暗灰色的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连面容都遮在兜帽之下,气息收敛得几乎像一块石头。 温言瞳孔微微一缩,那人的目标很明确,是石台。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没有出声提醒沈禹溪,也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悄悄地将手探入袖中,握住了凌霄玉竹的尾端。 那灰袍修士趁着殿内激战正酣,几步便潜到了石台附近,一只枯瘦的手从斗篷下探出,直奔那只玉匣而去。 温言等的就是这一刻。 凌霄玉竹从袖中激射而出,化作一道青翠的光芒,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精准地刺向那只伸向玉匣的手。 那灰袍修士显然没想到会有人一直盯着他,仓促间只得收回手臂,身形猛地向后一撤,堪堪避开了竹尖。 但他避开了凌霄玉竹,却没能避开沈禹溪的注意力。 沈禹溪几乎是同一瞬间便察觉了异样,右手剑光一横,一道紫色电弧从剑尖弹出,直逼那灰袍修士的落脚点。 电弧在地面炸开,碎石四溅,那灰袍修士被逼得连退数步,兜帽在电弧的冲击下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 殿内其余几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灰袍修士身上。 苏姓女修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沉了下来:“哪来的散修,敢在我们眼皮底下偷东西?” 那灰袍修士没有答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温言一眼,那目光冷得像毒蛇,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灰影,从石殿侧面的裂缝中钻了出去,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外面的丘陵之间。 殿内安静了一瞬。 温言收回凌霄玉竹,面色如常,仿佛只是随手驱走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他心底却将那灰袍修士的目光记了下来,毕竟那人临走前看他的那一眼,绝不会是善意的。 沈禹溪走过来,低声问了一句:“小语,没事吧?” “没事。”温言摇了摇头,“他跑得倒快。” 苏姓女修冷笑了一声:“倒是便宜你了,若不是你打草惊蛇,我们说不定还能把那老东西抓来问问。” 她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已经重新落回了那只玉匣上,显然并不打算因为方才那段插曲便放弃争夺。 温言没有理会她,只是侧过头,看了沈禹溪一眼。 沈禹溪微微点了点头,眸光微暗。 温言便垂下眼,安静地站在他身后。 沈禹溪目光扫过殿内那些依旧不肯退去的身影,眼底那点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耗尽。 方才那番争夺已经持续了不短的时间,紫雷虽然将众人劈得灰头土脸,可这些人像是铁了心要耗到底,谁也不肯先走。 苏姓女修虽然被电得衣袍焦黑,却依旧握着短匕虎视眈眈,天璇宗那几人也各自攥着法器,目光紧锁石台上的玉匣,随时准备再扑上去。 况且刚才还对软软出言不逊,着实是可恨。 温言看着沈禹溪微微沉下来的眉眼,心中隐约预感到了什么。 他认识沈禹溪这么多年,知道他面上越是平静,心里恐怕越是有些不耐起来。 果然,沈禹溪向前走了一步。 他这一步让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了几分。 他抬手,指尖在空中缓缓划出一道弧线,一道比方才粗壮数倍的紫色电弧在他掌心凝聚成形,电弧跳动之间发出的嗡鸣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 那道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原本温和的眉眼映得有些冷厉。 “最后问一次。”沈禹溪的声音沉了下来,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像山雨欲来前最后一刻的沉寂,“让,还是不让?” 苏姓女修看着他掌心跳动的紫雷,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说出“不让”二字。 天璇宗那几人对视了一眼,手中的法器不约而同地放低了几分。 他们心里清楚得很,方才沈禹溪出手不过是应付,若是他动了真格,这紫雷的威力恐怕就不是烧焦衣袍那么简单了。 落霞门那两个弟子更是二话不说,直接收了法器,往后退了好几步,摆出一副“我们不参与”的姿态。 殿内安静了片刻。 苏姓女修咬着唇,目光在那玉匣和沈禹溪之间来回游移了几回,最终冷哼一声:“沈禹溪,你厉害。今日这笔账,我月华宗记下了。” 她说罢,收起短匕,转身便朝殿外走去,头也不回。 天璇宗那几人见状,也不再坚持,纷纷收了法器,鱼贯而出。 温言站在沈禹溪身后,看着那些人一个个离去的身影,心中那点微妙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他从前只知道沈禹溪的雷法厉害,却不知道当一个人实力强到一定程度时,连多余的话都不必多说,甚至不必真正出手,便能让人主动退避三舍。 殿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沈禹溪收回掌心那道电弧,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将方才积攒的威压一并卸了下来。 他转身看向石台,那只半开的玉匣静静地躺在原处,里面的灵光依旧温和而绵长地溢出来,在灰暗的石殿中显得格外明亮。 “软软,来看看。”沈禹溪对温言招了招手。 温言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低头看向那只玉匣。 匣身通体青黑,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应该是某种古老的封印。 方才被众人争抢时灵光四溢,此刻却安静了许多,像是在等着被真正有缘的人打开。 沈禹溪没有急着伸手去碰,而是先仔细打量了一圈,确认没有残留的禁制后,才将玉匣完全打开。 匣中躺着一枚通体碧绿的玉简,玉简表面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隐隐有一股清冽的药香从缝隙中透出来。 竟然不是天材地宝? 温言眸光一沉,有些郁闷。 沈禹溪拿起玉简,神识探入其中,片刻后,他眉眼微微一松:“是一张上古丹方,记录了一种罕见六品丹药的炼制之法。” 温言心中一动。 六品丹方,放在外面也算是难得的好东西了,虽然不是他想象中那种天材地宝,但能炼制出六品丹药的方子,卖给炼丹师也能换不少灵石。 总比空手而归强,更何况沈禹溪方才以一己之力逼退那么多人的场面,已经让他看得足够尽兴了。 他看了一眼那玉简,没有伸手去接:“师兄留着吧,我拿了也用不上。” 沈禹溪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将玉简收进了储物袋中,又在那石台周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再遗漏什么东西后,才直起身来:“走吧,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温言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那座石殿。 灰白的天光重新落在两人身上,殿外的风吹散了衣袍上沾的灰尘,远处丘陵之间的灵光已经比方才散去了不少,中心区的争夺似乎也渐渐接近了尾声。 温言跟在沈禹溪身后走了几步,目光落在那道宽阔的背影上,忽然开口:“师兄,方才那月华宗的女修说什么‘记下了’,以后会不会找你的麻烦?” 沈禹溪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说道,“她记不记,我都无所谓,倒是你,方才那灰袍修士看你的那一眼,不太寻常。这后半个月,你多留些神,警惕他偷袭你,若是有机会,将其击杀是最好了。” 温言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我知道。” 他垂下眼,心底那团才刚压下去的东西又悄悄翻了个身,像一只蜷在角落里的猫,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又不动了。 他分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这种感觉不坏,便任由它待在那里。 第25章 第25章[VIP] “师兄, 你们可算出来了。”卫霄这会见他们走出石殿,便带着广丰宗几个弟子眼巴巴地凑了上来。 他身上的伤已经简单处理过了,换了件干净的外袍, 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 精神倒是比方才好了不少。 沈禹溪目光一扫, 发现除了卫霄之外,还有三名师弟师妹也在他身旁,一个个神色疲惫, 衣袍上或多或少都带了战斗的痕迹, 不过没丧命已是不错了。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语气微冷:“卫师弟, 我不是让你远离中心区?怎么又回来了, 还带了他们几个。” 卫霄被这话堵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本是打算走的,可走了一段路便遇上了他们几个, 想着中心区虽然乱,但人多好歹有个照应,就在外围等师兄出来……” 他身旁一名女修也跟着点头附和:“沈师兄, 我们几个本来分散在各处寻灵草,后来中心区打得太厉害,我们便聚到了一起,卫师兄说您也在这边,我们便过来等着了。” 温言站在沈禹溪身后,听着这一番解释, 面上不显,心底却轻轻嗤了一声。 什么人多有个照应, 分明是怕自己落单了没人护着,才巴巴地凑到沈禹溪身边来。 但他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站在沈禹溪身后,低眉垂眸。 沈禹溪没有追究卫霄的话,只是又问了一句:“如今还剩下几位同门?除了你们几个,还有谁没见着?” 卫霄连忙回道:“除了我们几个,还有五位师弟在东南方向,之前传讯说找到了一处灵草生长地,正在那边守着,等我们过去汇合。其他的……” 他顿了一下,目光飞快地从沈禹溪脸上掠过,又垂了下去,“其他的,还没联系上。” 沈禹溪点了点头,神色不变,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说了一些什么,温言没有仔细听,目光越过沈禹溪的肩头,望向远处那片渐渐安静下来的丘陵。 方才还灵光冲天的中心区,此刻已经只剩下零星几道光芒,像一锅煮沸的水终于被撤去了火,慢慢归于平静。 他收回目光,心想这秘境还有半个月,希望接下来的日子,会比方才轻松一些。 “小语,小语!” 温言被那声音从游离中拽了回来,一抬眼,正撞上沈禹溪微皱的眉心和俯视的目光。 “怎么了,师兄?”温言眨了眨眼,对上沈禹溪那副微微沉下来的眉眼,心里隐约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果然,沈禹溪看了他片刻,语气微带严厉:“小语,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但秘境之中处处危机,方才那散修临走前看你的那一眼你也看到了,绝非善类。你若总是走神,万一他藏在暗处伺机偷袭,你连反应都来不及。” 温言被他说得有些理亏,方才他确实走神了。 沈禹溪若是没有喊他,他恐怕还要再站上好一会儿才能回过神来。 “师兄,我记住了。”他低头应道,语气乖顺。 沈禹溪见他这副模样,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灰袍修士不会轻易罢休。你坏了他在石殿中的事,他必定记恨在心。这后半个月你跟在我身边,不要落单。” 温言点了点头:“知道了,师兄。” 他嘴上应着,心底却不自觉地想,那灰袍修士若真敢来,他未必会输。 他在秘境里连筑基中期都打过,一个藏头露尾的散修,能厉害到哪去? 他心中有底,便没将沈禹溪的话太过放在心上,但面上还是摆出一副听话的模样,不让沈禹溪再多念叨。 卫霄等人站在几步之外,隐约听到沈禹溪在叮嘱温言小心行事,看向温言的目光里藏着几分复杂,蕴含着嫉恨,不服,羡慕等等情绪。 温言察觉到了,却懒得理会,只当没看见。 身后跟了几个废物同门,温言心中不是特别愉快。 卫霄倒也罢了,另外那三个师弟师妹,一路上不是在问这灵草能不能采,便是问那只妖兽会不会追上来,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像一群被惊扰了的麻雀,聒噪得让人生厌。 他面上不显,只安静地跟在沈禹溪身侧,低眉垂目,一副乖巧师弟的模样,心底却已升起一丝戾气。 奈何沈禹溪却颇有大师兄风范,一听见有人喊“沈师兄”,便停下脚步耐心解答,语气温和,看不出半分不耐烦。 温言在一旁听着,心中戾气更盛,却到底没有出言驱赶。 他在沈禹溪面前向来扮作温顺懂事的样子,若突然开口让那些人滚远些,反倒像是走火入魔一般。 一行人沿着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前行,穿过几片稀疏的林地,绕过一座低矮的山丘,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草木葱茏的山谷,谷中灵草遍地,各色灵光在草木之间星星点点地闪烁,像是一地碎落的宝石。 溪水从谷中流过,水声潺潺,带着一股清冽的药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温言抬眼望去,只见谷中长着不少外界罕见的灵草,虽然品阶不算极高,但胜在数量可观。 若是将这些全部采回去,也能换不少灵石。 沈禹溪站在谷口扫了一眼,颇为满意,回头对众人道:“这处灵草生长地不小,大家分头采摘,不要走远,遇到危险便发信号。” 众人应了一声,便各自散开。 温言看着卫霄等人走进谷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朝一处灵草较为密集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禹溪的背影,见他正弯腰查看一株灵草的长势,便收回视线,专心对付眼前那片灵草。 他蹲下身,伸手去摘一株通体泛紫的灵草,指尖刚触到叶片,余光便瞥见谷口方向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灰影一闪而过。 温言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那个方向。 灰影已经不见了,像是他看花了眼。 他垂眸敛目,神色未改,眼底却已淬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还真跟上来了? 温言伸手摘下一旁的杂草,指尖轻轻一捻,掐出淡绿色的汁水,在指腹上晕开一小片湿润。 他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扫过谷口的方向。 方才那道灰影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但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那灰袍散修果然跟过来了。 自己不过是从石殿中拦了他一下,他便记恨到了现在,连沈禹溪和这么多广丰宗弟子都在场,他也敢跟过来。 温言心底冷笑了一声,将手中那株被掐断的杂草随手丢在地上。 既然这人这么不死心,不如给他个机会。 否则他一路跟在暗处,像条甩不掉的毒蛇,什么时候冷不丁咬上一口,反倒麻烦。 若是能把他引出来,一刀解决了,既省了后患,也让广丰宗这些废物看看,他温言不是只会躲在师兄身后的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汁,朝沈禹溪的方向看了一眼。 沈禹溪正背对着他,在几丈外弯腰查看一株灵草,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动静。 温言收回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朝谷中更深处走了几步,渐渐脱离了其他人的视线范围。 他选了一处被几丛灌木遮挡的角落,停下脚步,蹲下身继续采摘灵草,像是完全不知道身后有人正盯着他。 他指尖落在叶片上,动作平常,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仔细捕捉着周围的动静。 身后的灌木丛中,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窸窣,若不是他刻意在等,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声音。 温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他将那株灵草连根拔起,放进储物袋中,然后站起身,像是准备换个地方继续采摘。 就在这时,一道灰色的影子从灌木丛中猛地扑出,枯瘦的手掌直取他的后颈。 眼看就要触及,一道金光骤然在温言身后展开,伞面猛地张开,将那枯瘦手掌连同袭来的劲风一并挡下。 手掌撞在伞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响,金光微微颤了一下,纹丝不动。 灰袍修士一击不成,身形在空中一转,像一只巨大的灰色蝙蝠,悄无声息地落在一丈之外。 兜帽下的面容依旧看不真切,只露出半截枯瘦苍白的下巴,那双眼睛却格外亮,如同两粒淬了毒的黑石子,死死地盯着温言。 温言转过身来,金丝翠屏伞收回手中,伞尖斜斜点地,面上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跟了一路,总算肯出来了?” 灰袍修士没有答话,只是一言不发地再次扑了上来。 他的身法比方才更加诡异,整个人像一片飘忽不定的灰雾,在灌木丛间左右闪避,忽左忽右,让人难以判断他的真正来路。 温言眼也不眨,金丝翠屏伞再次展开,护住周身,同时凌霄玉竹从袖中无声滑出,化作一道青光直取那灰影的腿侧。 灰袍修士凌空侧翻,避开了凌霄玉竹,枯瘦的手指却顺势弹出一道黑色的细线,朝温言面门射来。 温言侧头避开,那黑线擦着他的耳畔飞过,落在他身后的灌木上,灌木瞬间枯萎了一大片,冒着缕缕青烟。 第26章 第26章[VIP] 温言见此脸色一沉, 杀心更盛。 这灰袍修士身上气息确是筑基中期,方才那几招下来,身法诡谲, 手段阴毒, 一介散修能有这般本事, 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但他并不慌乱,毕竟身上从沈禹溪那儿得来的宝物甚多,单是那几张顺移符便足够保命, 更别说还有别的压箱底的手段。 温言趁着灰袍修士被金丝翠屏伞逼退的空隙, 右手往腰间一抹, 一张淡金色的符箓已然捏在指间。 那是沈禹溪给他的定身符, 品阶不低, 虽不能久困筑基中期的修士,但定住对方数息便已足够。 “去。”温言低声一喝,符箓化作一道金光,快如电光, 直直没入灰袍修士的胸口。 那人的身形骤然一僵,像是被无形的锁链捆住了四肢,动作硬生生卡在了半空中。 温言抓住这一瞬的间隙, 凌霄玉竹再度出手,青翠的竹身化作一道凌厉的寒芒,直取灰袍修士的心口。 竹尖带着破空的尖啸,距离对方的衣袍只剩不到半尺,就在此时,那灰袍修士的脸上忽然浮起一个诡异的笑容。 兜帽下的嘴角缓缓咧开, 露出一排枯黄的牙齿,眼中泛起一层诡谲的粉色光芒。 紧接着, 一团浓稠的粉色雾气从他袖中炸开,像一朵盛开的妖花,瞬间便将两人之间的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那雾气带着一股甜腻腻的异香,直往鼻腔里钻,闻起来像是熟透的花瓣在腐烂,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头皮发麻。 温言反应极快,当即屏住呼吸,身形向后暴退数尺,金丝翠屏伞在身前展开,将雾气挡在伞面之外。 但他的余光瞥见那雾气接触到伞面时,竟像是活物一般,顺着伞缘缓缓蠕动,像无数条细小的触手,正在寻找缝隙往里钻。 温言微微一惊,这雾气不对劲。 他透过渐渐弥漫的粉雾,看见那灰袍修士的身影正在雾气中迅速淡化,像一滴墨落入水中,眨眼间便没了踪迹。 只剩下一声沙哑低沉的轻笑,若有若无地回荡在灌木丛之间,钻进他的耳中,像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后颈。 温言攥紧了凌霄玉竹,冷沉地盯着那片正在缓缓散去的粉雾。 好一会儿,他才低低说了一句:“……逃得倒快。” 温言回到沈禹溪身旁时,面上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他弯腰继续摘了几株灵草,动作从容,仿佛方才那场交手只是一段不足为道的小插曲。 沈禹溪本在几丈外查看一株灵草的长势,可等温言走近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放下手中的灵草,转过身来,眉头微微蹙起,拉住了温言的手腕。 “小语,你身上怎么……”沈禹溪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他的肩头与颈侧。 “嗯?”温言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并未发现什么异样,“怎么了?” “身上带有桃花阴煞之气。”沈禹溪的语气沉了几分。 “什么?!”温言当即一惊,脸色微变。 他明明用金丝翠屏伞将那粉色雾气尽数挡在了外面,连一丝缝隙都没漏过,为何还会有煞气沾上?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头,触感如常,并无异样,但沈禹溪既然说了有,那便一定是有的。 “方才那灰袍修士找上你了?”沈禹溪说着,已经将一道温和的灵力渡入温言腕间的经脉中,沿着他的手臂缓缓游走,试图探查那煞气的位置。 温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想偷袭我,被我挡了回去。那粉雾是他最后脱身的手段,我明明已经挡住了,不知为何还是沾上了。” 沈禹溪的灵力在他体内转了一圈,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那煞气附着得极深,像一层薄薄的蛛网,贴在他的经脉表面,不痛不痒,却也极难祛除。 “这煞气有些难缠,等秘境出去再说,解决的法子……倒是有些麻烦。” 温言听他这么说,心知不是三言两语能解决的事,便也不再追问,只点了点头:“好。” 接下来的半个月,沈禹溪果然再也不让温言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采灵草时温言跟在他身侧,休息时两人也只隔着一臂的距离,连卫霄等人偶尔投来的目光温言都懒得理会了。 那灰袍修士再也没有出现过,像是彻底消失在了秘境之中。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转眼便到了秘境关闭的日子。 众人沿着来路回到出口,各自被传送出那片灰白色的天光。 温言落在广丰宗的山门前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想总算是活着出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喘匀这口气,便见沈禹溪快步走过来,拉着他的手腕往洞府方向而去。 温言被他带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开口:“师兄,怎么了?” 沈禹溪没有回头,只低声回了一句:“那煞气不能拖了。” 回到洞府后,沈禹溪关上门,转身看向温言。 “软软,把衣裳脱了。”温言一怔,抬眸对上沈禹溪那副郑重的神情,没有多问,只抬手解开了衣襟的系带。 脱到只剩下贴身薄衫时,温言的动作顿住了。 他指尖停在衣襟边缘,眼睫微抬,看向沈禹溪,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师兄,还要……?” “自然。”沈禹溪的回答干脆利落,目光却已经落在他衣领处,眉头紧锁。 温言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微微敞开的领口间。 那一片白皙的胸口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朵桃花。花瓣是极淡的粉色,边缘泛着一层朦胧的光晕,像是轻轻晕染上去的,一瓣一瓣层次分明,连花蕊都清晰可见。 那桃花安静地开在他锁骨下方寸许的位置,不痛不痒,甚至连一丝异样的感觉都没有,若不是沈禹溪提醒,他恐怕直到现在都不会发现。 温言盯着那朵桃花看了片刻,神色微微变了。 这花像是从他皮肤底下长出来的一样,边缘的粉色与周围的白皙肌肤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画上去的,哪是生出来的。 更让他心底发沉的是,那花瓣的形状似乎还在微微变化。 方才他低头时,花苞还微微合拢,此刻已经彻底舒展盛开了,像是一朵真的桃花正在他胸口上慢慢绽放。 温言伸手想碰一下那花瓣,指尖还没触到,便被沈禹溪轻轻拦住了。 “别碰。”沈禹溪眸色阴沉,“这桃花煞气会随着触碰蔓延。” 温言收回手,目光却还定定地落在那朵花上。 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也从未听过哪门哪派的功法会在人身上种出桃花来。 他抬起头看向沈禹溪:“师兄,这是什么?” 沈禹溪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应该是那灰袍修士临脱身时,借着粉雾在你身上种下的桃花印。这印本身不伤人,但施印之人可以通过它在暗中感知你的位置,时日久了,甚至会借这印逐渐侵蚀你的神魂,将你变成他的傀儡。” 温言闻言,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师兄,要如何祛除此印?”温言问。 沈禹溪看着他胸口那朵已经彻底盛开的桃花,眸色沉了沉:“有一种解法,但需你配合。软软,你先去床上,把上半身的衣物除尽,莫要动用灵力。我去洞府一趟取些东西,去去就回。” 温言点了点头:“好。” 沈禹溪转身出了洞府,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温言独自站在洞府中央,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朵桃花,花瓣此刻已经舒展开到了极致,边缘的粉光微微流转,像是有生命的活物在呼吸一般。 他收回目光,走到石床边坐下,按照吩咐将上半身的衣物除尽,只留一条长裤,盘膝坐在床上。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洞府外传来脚步声。 沈禹溪推门进来,手中多了一只精致的小罐,通体黑釉,表面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走到床前,在温言身后坐下,示意温言背对着他。 温言依言转过身去,将光裸的背脊朝向沈禹溪。 洞府内的夜明珠光芒柔和,落在他白皙的后背上,将那流畅的肩线、微微隆起的肩胛骨、一路收窄下去的腰身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的背脊线条极干净,像一截被细细打磨过的玉竹,清瘦却不嶙峋,每一节脊骨的轮廓都若隐若现地浮在薄薄的皮肤下面。 沈禹溪打开那只小罐,一股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 罐中是鲜红如血的膏体,质地浓稠,散发着极淡的凉意。 他指尖沾了一些,轻轻落在温言的肩胛骨之间。 温言微微一颤,那膏药触到皮肤时,像是有一片薄冰贴了上来,凉意从接触的那一点迅速向四周蔓延,却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滑腻。 沈禹溪的温热指尖沿着他的脊椎线一笔一笔地向下移动,开始画符。 温言能感觉到他的力道极轻,像在用笔尖在宣纸上游走,每一下都精准而克制。 鲜红的膏体在他后背上蜿蜒成复杂的纹路,像一张正在铺开的网,缓缓覆上他的背脊。 那种触感细细密密地攒动着,像无数根极细的丝线轻轻拉扯着他的皮肤,让人无端地有些发紧。 温言安静地坐着,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指尖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而沈禹溪的指尖在他背上划过最后一笔时,他的目光却在那片如玉的背脊上停了一瞬。 温言的背很好看,干净得像一块品质极佳的美玉,肌肤细腻,腰线收得紧窄,在那片柔和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从前替温言上过那么多次药,却极少像现在这样,将整片背脊毫无遮挡地看在眼里。 软软从小便容易羞赧,以往替他上药时,衣裳刚褪到肩头,他便侧过身去,目光飘忽不定,耳根那一小片皮肤总是烧得通红。 明明只是上个药,偏要闹出一副被欺负了的神情,让他又好笑又无奈。 如今倒是一片淡然,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连耳尖都不曾动一下。 沈禹溪看着那截白皙的脖颈,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指尖残留的膏药触感更是有些发烫起来。 随即,他不着痕迹地收回手,盖上了那只小罐,声音平静如常:“好了,符已经画完了。接下来一个时辰内不要动,让药力渗进去。我守着你。” 温言嗯了一声,依旧背对着他,盘膝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洞府内安静下来,只余呼吸声。 沈禹溪的目光落在他肩胛骨下方那道浅浅的凹陷处,又移开了。 第27章 第27章[VIP] 那鲜红的膏体在温言白皙的背上蜿蜒成一幅复杂的符纹, 像是用朱砂在素白的宣纸上落下的最后一笔。 从肩胛骨之间起始,沿着脊椎一路向下,在腰窝处收束成一个圆润的弧度, 红色的纹路与雪白的肌肤形成鲜明的对比, 像雪地上绽开的红梅, 又像一张细细编织的红网,将那截玉竹般的背脊温柔地拢在其中。 沈禹溪不敢细看,又闭上了眼。 但即便闭上了眼, 那幅画面依旧清清楚楚地浮在他眼前。 白皙的底色上, 鲜红的纹路蜿蜒交错, 每一笔的走向他都记得分明。 他甚至记得自己指尖划过那些纹路时, 指腹下传来的微微紧绷感, 就像温言的背脊在他笔下落了一瞬的颤,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沈禹溪坐在床沿,背靠着石壁,呼吸放得极轻极缓, 似乎想借着平稳的吐纳将心头那点微妙的涟漪压下去。 但那幅画面却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挥之不去。 沈禹溪忍不住再次睁开眼,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温言的后背上, 贪婪地,细细地描摹了一遍那道鲜红的符纹,连腰窝处微微凹陷的弧度也没放过。 那幅红色的符纹依旧静静伏在他的肌肤上,像一只正安睡的红蝶,收拢着翅膀。 沈禹溪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这才缓缓阖上眼帘。 只是因为药力尚未渗透, 他才需守着,没有别的什么。 可心中却是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像雪白背上的红线一样,怎么也擦不掉了。 一个时辰后,温言缓缓睁开眼。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朵栩栩如生的桃花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微微松了口气,抬手便要去拿搭在床边的衣裳。 “软软,等等。”沈禹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随即一只手越过他的肩侧,轻轻拦住了他伸向衣裳的动作。 温言微微侧过头,从沈禹溪的角度看去,只能看见他纤密的眼睫微微垂着,下颌的线条柔润而清晰,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他停住了动作,偏过头看向沈禹溪:“怎么了,师兄?” “……药膏还没擦,我给你擦掉。”沈禹溪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日低了些,微微有些暗哑。 温言怔了一下,才想起背上还覆着那层鲜红的药膏。 他方才一心只想着胸口的桃花是否消退了,倒把这件事忘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重新坐正,将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等着沈禹溪的动作。 沈禹溪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抬手掐了个水系法术,清冽的水珠从指尖落下,将布巾浸湿。 他拧了拧布巾,折好,轻轻覆上温言的肩胛骨。 温言感觉到湿润的布巾贴上来时,微微僵了一瞬,那触感与方才药膏的凉滑不同,是清透的凉意,带着一点点柔软的压力,沿着他的脊椎缓缓向下移动。 沈禹溪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似的,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残留在皮肤上的药膏。 湿布巾划过的地方,露出底下被药力浸润过后的肌肤,泛着淡淡的红润,像刚被温水洗过的暖玉。 洞府内安静得出奇,只有布巾摩擦皮肤时细碎的声响。 温言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面前的石壁上,却什么也没有看进眼里。 沈禹溪的手指隔着布巾偶尔触到他的皮肤,温热的、带着微微的力道,落在肩胛骨上时像一个小小的停顿,然后又继续向下。 他的耳根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地烫了起来,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将眼睫低垂,视线落在自己搭在膝上的指尖上。 沈禹溪擦到他腰窝处时,动作明显地慢了一拍。 那块布巾在微微凹陷的弧度上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了一瞬,才继续向下擦去,收尾,最后轻轻按在腰侧,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他收回手,将布巾放在一旁,:“好了。” 温言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转过身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光滑如新的胸口,过了片刻,才起身将那件薄衫重新披上。 沈禹溪背对着他,将布巾收进储物袋,动作不急不慢。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洞府里那股安静的气息,却似乎比方才多了一些什么。 “软软,那我先回去了,你多休息。”沈禹溪转过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沉稳。 “好。”温言坐在床边,薄衫的系带已经松松地系上了,衣领还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光滑的胸口。 他望着沈禹溪的背影,目光在那道宽阔的肩线上停了片刻,又垂了下去。 沈禹溪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脸来:“那桃花印虽然消了,但施印之人或许还能感应到残余的气息。你这几日若有什么异样,立刻告诉我。” “知道了,师兄。”温言应道,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沈禹溪不再多说什么,抬步走出了洞府。禁制在洞口微微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温言独自坐在石床上,听着洞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领,指尖在那片光滑的皮肤上轻轻碰了一下,什么也没有摸到。 桃花没有了,药膏也擦干净了,可他总觉得那朵花的形状还浅浅地留在那里,像一层看不见的印痕,怎么也擦不掉。 他垂下眼,将衣襟拢好,躺回了床上,望着洞顶的夜明珠,许久没有合眼。 而沈禹溪走出洞府后,在竹林边站了片刻。 夜风吹动竹叶,沙沙作响,月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前方那条回去的路,却许久没有迈出脚步。 …… 回宗门后,温言便没怎么出过门了,一心闭关修炼。 筑基初期的修为在这偌大的广丰宗里实在有些不够看,这次秘境之行虽然收获颇丰,却也让他更清楚地意识到,他离沈禹溪的距离,比他以为的还要远上许多。 闭关的日子枯燥而漫长,每日除了打坐调息、运转灵力,便是反复参悟那门《玉林经竹琉璃心经》。 或许是水元晶莲提升水灵根纯度的缘故,他的修炼进度比从前快了不少,灵力运转时的滞涩感明显减轻了,连带着灵气的吸纳速度也提升了一截。 更让温言惊喜的是,那门一直卡在门槛上的功法,终于有了好消息。 《玉林经竹琉璃心经》入门极难,他在筑基之后便得了这门功法,却怎么也摸不到门道。 那些晦涩的经文和图录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却始终像隔着一层薄纱,看得见却触不着。 直到这几日,或许是闭关的沉淀起了作用,那层薄纱终于被他轻轻掀开了一角。 一日清晨,他在打坐中忽然感觉到丹田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随即一股温润的灵力沿着经脉自行运转起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流畅感。 他睁开眼,掌心朝上,试着运转心经中的第一层心法。 一缕青翠色的灵光从他掌心缓缓浮现,像一株刚刚破土的幼苗,轻轻摇曳了一下,便稳稳地悬浮在指尖。 温言盯着那一小簇灵光,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才缓缓弯起一个弧度。 他握了握拳,将那灵光收了回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入门了,虽然还只是第一层,但门一旦打开,前六层的修炼便会顺畅许多。 他总算在这条路上,迈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 温言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指尖微微收拢,将那点温热的余韵握在手心里,又闭眼沉入下一轮修炼中。 温言安心闭关期间,沈禹溪也没往他这儿来。 他起初并不在意,只当沈禹溪也有自己的事要忙,毕竟从秘境中带回的那颗水元晶莲,沈禹溪自己也服用了,想来也在闭关消化药力。 温言便也沉下心,一门心思扑在修炼上,从第一层心法渐渐摸索到了第二层的门槛,虽然还不算稳固,但比起先前停滞不前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 等他终于从闭关中出来,筑基初期的修为已经稳稳地迈入了初期巅峰,距离中期只差临门一脚。 便计划着去云梦峰接个任务,既能赚些灵石,也能在实战中打磨一下新入门的功法。 可刚一踏入云梦峰的大殿,便听见几个内门弟子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压得不低,恰好足够让他听清。 “……听说了吗?沈师兄已经成功突破到筑基后期了。” “这么快?他才从秘境回来多久?好像才几个月功夫。” “你不知道,沈师兄在秘境里得了机缘,出来后闭关不过月余便突破了。掌门那边据说也颇为满意,已经在考虑让他正式接任大师兄的位置了。” “这不是迟早的事么?以沈师兄的天赋和家世,宗门大师兄的位置本来就是他囊中之物。只等进阶金丹,便正式定下来了。” 温言站在大殿门口,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继续往任务水幕的方向走去,步子依旧一如平常。 他走到水幕前,目光在一行行任务上扫过,却一个字也没有真正看进去。 他闭关了这么久,拼尽全力才将筑基初期推到了巅峰,而沈禹溪短短月余便从筑基中期突破到了后期,再过些时日进阶金丹,便是名正言顺的宗门大师兄了。 到时候,沈禹溪站在更高的地方,会有更多的人仰望他、追随他、唤他大师兄。 而自己呢?还是那个筑基初期的师弟,依旧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温言看着水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任务,慢慢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好一会儿才松开,抬手接下了一个离宗门较远的悬赏任务。 他转身走出大殿时,面色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双眼睛里,又悄悄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寒霜,如冬日即临。 第28章 第28章[VIP] “你说小语已经出门了?” 沈禹溪端坐在殿上, 手中还握着一卷刚翻开的玉简,听到这话,指尖微微一顿。 他面色微沉, 不复先前疏朗端雅的神态, 眉头之间压着一道浅浅的痕迹, 像是湖面上刚凝了一层薄冰。 “是,少族长。属下去时,温公子洞府门口的禁制紧闭, 问过附近巡守的弟子, 说是他昨日便接了任务离开了宗门, 似乎是往东边去的, 具体去向并未详说。”底下的修士垂首而立, 声音恭谨,不敢多看一眼沈禹溪此刻的表情。 沈禹溪听完,沉默了片刻,指尖在玉简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才罢了罢手:“知道了,下去吧。” 那修士如蒙大赦,躬身退出了殿门。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角落里的香炉还升着袅袅的青烟,淡淡的松柏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沈禹溪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殿门的方向,眼底那道沉沉的痕迹却没有消退。 他闭关数月,出来时修为已经稳固在筑基后期,本想着先去看看温言的情况, 却被告知对方已经出门做任务去了。 他原以为温言还在闭关,便没有急着去打扰, 打算等自己这边的事情了结再去寻他,没成想竟是错开了。 沈禹溪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简的边缘。 沈家是修真大家族,他又是掌门大弟子,沈氏旁支有不少弟子也拜入了广丰宗,在宗门中势力不容小觑。 他若真想打听温言去了哪里,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再去追问。 他了解温言,温言不愿意被找到的时候,总能藏得很好,若是强行找他,恐怕还会不高兴。 与其兴师动众地派人去追,不如等他自行回来。 沈禹溪将那卷玉简重新翻开,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却好一会儿没有翻动一页。 殿外的风穿堂而过,将案上的一本书的书页轻轻掀起一角,又落了下去。 …… 浓绿苍翠的山脚下,细密的雨丝笼成白茫茫的雾气。 树林阴翳,繁茂枝叶被雨水浸成了浓郁的墨绿,像是被人泼了一整砚台的青墨,浓得化不开。 温言撑着伞,抬眼望向这座略带一丝诡谲的山脉,灰白色的雨雾缠绕在山腰处,像一条缓缓蠕动的巨蟒,将整座山拢在怀里。 他没有犹豫太久,抬步没入了那片浓绿之中。 这次接的任务,是击杀一头名为“青鳞蜃兽”的妖兽。 这种妖兽生性狡诈,擅长在雨雾中制造幻象,迷惑猎物的感知,将人引入沼泽或悬崖,再慢慢吞噬。 它身上的鳞片和妖丹都是极好的炼器材料,悬赏金额不低,只是位置偏僻,加上蜃兽难缠,寻常修士不愿意跑这么远来接这个任务。 温言倒是不在意,他正需要一个足够棘手的对手来打磨新入门的功法,青鳞蜃兽正好合适。 雨还在下,落在层层叠叠的树叶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头顶不停地低语。 温言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径往上走,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泡得松软,每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腥甜。 那是蜃兽特有的气味,像某种腐烂的花瓣泡在水里太久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温言停下脚步,微微侧耳。 雨声之外,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更深处轻轻蠕动,有点像一条巨大的蛇正缓缓滑过湿漉漉的地面。 他没有急着前进,而是站在原地,静静地感应了片刻,才重新迈开步子,朝着那股腥甜气味最浓的方向走去。 雨雾越来越浓,将他的身影渐渐吞没,只余一把青色的伞面在墨绿色的林间若隐若现。 温言收起了伞,雨水顺着他的衣袍边缘滑落,在脚下汇成细小的水流。 他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上,目光扫过四周浓密的树影,指尖无声地探入袖中,握住了凌霄玉竹的尾端。 忽然,前方约莫数丈处的雨雾猛地翻涌了一下,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雾气中缓缓抬起了头。 紧接着,一道青灰色的影子从雾中扑出,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轮廓,带着一股潮湿的腥风。 温言早有防备,脚下步法一转,身形侧移数尺,那道影子擦着他的肩侧掠过,落在他身后的一片灌木丛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灌木被压塌了一大片。 温言回身看去,终于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青鳞蜃兽,身长近丈,通体覆着青灰色的鳞片,在雨雾中泛着潮湿的冷光。 它的头型有些像蛇,却又比蛇更宽扁,一双竖瞳泛着浑浊的黄色,死死地锁在温言身上。 运气倒是不错,进山才几个时辰就碰上了正主,省得他在雨雾里瞎转悠。 虽说赶路花了几十天,可这一趟若是成了,那些时日便也不算白费。 这任务接得好,既能磨炼功法,又不用面对沈禹溪,省得看见他修为精进的模样心里堵得慌。 一举两得,实在划算。 温言冷冷盯着蜃兽,心中却是想起沈禹溪。 蜃兽一击不中,似乎有些恼怒,低低地嘶鸣了一声,再次扑来。 温言不再闪避,凌霄玉竹从袖中弹出,青翠的竹身在雨雾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直刺蜃兽的颈侧。 蜃兽身形一扭,竹尖擦着鳞片划过,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只在鳞片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温言微微皱眉,这畜生的鳞片比想象中还要硬。 他收回凌霄玉竹,趁着蜃兽调整姿态的空隙,双手迅速掐诀,体内那股青翠色的灵力沿着经脉奔涌而出。 这是《玉林经竹琉璃心经》入门后衍生出的第一门秘术。 他将灵力凝于掌心,一道青色的光纹在他指间迅速成形,随即化作数道细长的青芒,如骤雨般朝蜃兽射去。 青芒落在蜃兽身上,发出密集的闷响,鳞片被击出数个凹陷的小坑,虽然没有穿透,却也让蜃兽吃痛地嘶吼了一声,庞大的身躯微微后缩。 温言顿时心中有了数,这门秘术虽然还只是初阶,但威力已经相当可观。 他趁势而上,凌霄玉竹再度刺出,这次不再硬碰硬地攻击鳞片,而是专挑蜃兽鳞片之间的缝隙下手。 竹尖精准地刺入蜃兽颈侧一处鳞片边缘的软肉,带出一股暗红色的血液。 蜃兽吃痛,猛地甩头,一道青灰色的雾气从它口中喷出,朝温言笼罩而来。 温言早有准备,金丝翠屏伞在身前展开,将雾气尽数挡下。 他趁着蜃兽喷吐雾气后短暂的虚弱期,再次催动秘术,青芒凝成一道更粗的灵光,如同青竹破土而出,直直洞穿了蜃兽的颈侧。 蜃兽发出一声低沉的哀鸣,庞大的身躯摇晃了几下,终于轰然倒地,砸起一片泥水。 温言收回凌霄玉竹和伞,站在原地微微喘了口气,低头看着蜃兽的尸体,神色舒缓不少。 他蹲下身,将蜃兽的妖丹和鳞片一一剥离收好,动作利落,熟练至极。 以往炼气期时,做过不少解剖妖兽之事。 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滑落,混着暗红色的兽血,在指缝间蜿蜒成细小的溪流。 他洗净了手上的血迹,直起身来,望了一眼雨雾蒙蒙的山林,忽然不想急着回去了。 不若在此山修炼一段时间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像生了根一样,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如今虽然已经摸到了第二层功法的门槛,但灵力运转还不够纯熟,回宗门之后难免要面对那些同门的目光,更要面对沈禹溪。 若是在这里安静地修炼些时日,等功法再稳固一些再回去,倒也不迟。 温言垂下眼,思量了片刻。 等他回去的时候,沈禹溪大约已经进阶金丹了吧。 那株水元晶莲药力极其浓厚,哪怕一分为三,其中一份除了提升灵根纯度之外,也足以让筑基后期的沈禹溪更进一步了。 哪怕那一份药力还不够,不还有师父那里么。 师父对沈禹溪的疼爱几乎到了偏心的地步,想必会把沈禹溪上供的那一份,也继续用在心爱的徒弟身上。 两份水元晶莲的药力叠加,沈禹溪进阶金丹,不过是时间问题。 温言想到这里,唇线微抿,秀眉轻蹙,像是咽下了一口说不清的涩意,他转身往山林而去。 雨雾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那身影吞没于墨绿深处,像一叶孤舟沉入苍茫烟水,再看不见踪影。 山林空寂,惟余雨声,愈发衬得形单影只。 …… “你确定小语接了这任务?” 沈禹溪从座椅上站起身来,手中一本古籍已经被搁在案上,连翻开的页角都顾不上合拢。 底下的修士连忙躬身回道:“回少族长,属下确实验证过了。温公子在云梦峰接的任务记录上写的是青鳞蜃兽,地点标注在东边数千里外的苍雾山,可……”他顿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不敢抬头看沈禹溪。 “属下还打听到一个消息,苍雾山那边近几个月出现了数道空间裂缝……” 此事,沈禹溪前不久刚知道,毕竟宗门已发了警示,提醒弟子近期不要靠近那片区域。 如今才知温言竟是接了这任务…… 他闭关近一年,刚炼化完第一份水元晶莲的药力,修为已经隐隐触到了金丹期的门槛。 他本打算服用第二份,正式闭关冲击金丹,那闭关少则数年,多则十数年。 毕竟金丹期进阶艰难,哪怕他灵根资质甚好,也需要多做准备。 便想着在闭关之前去见温言一面,看看他近况如何,免得自己长时间不出关,心里不安。 可他刚出关,便得知温言已经将近一年没有回过宗门了。 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想及此处,沈禹溪瞬间脸色阴沉如雷雨。 第29章 第29章[VIP] 苍雾山的雨雾终年不散, 但山林深处却有一处小小的山谷,四面被陡峭的岩壁围合,像一只拢起的手掌, 将那一片草木与溪流护在掌心。 山谷里雾气比外面淡了许多, 偶尔有几缕阳光从云隙间漏下来, 落在青苔覆盖的石头上,泛起一层湿润的暖意。 温言在这里已经住了将近一年了,他在谷中寻了一处岩洞, 用沈禹溪给的一套品阶不错的阵法将洞口封住, 又在外围布了几道简单的禁制, 便将此处当作了临时的洞府。 阵法虽不算顶尖, 却足以隔绝妖兽的侵扰, 也足以让他安心入定。 这日清晨,他如往常一样盘膝坐在洞中,双目微阖,气息平稳。 体内那股青翠色的灵力沿着经脉缓缓运转, 比半年前又凝实了许多,像一条不知疲倦的溪流,一遍一遍地冲刷着经脉的每一个角落。 温言不知道坐了多久, 只觉得丹田处微微一热,随即那股灵力像是突破了某道无形的屏障,骤然奔涌开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顺畅感,在他体内流转了数圈,才缓缓归于平静。 他睁开眼, 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那股灵力的流转比从前快了将近数成, 温润而充盈,他试着催动功法,一道青翠色的灵光从指尖浮现,比先前更加清透凝实,如一株已经扎稳了根的幼苗,正在安静地生长。 总算筑基中期了。 温言轻轻呼出一口气,眸中翠光一闪,他在这里整整待了快一年了,除了偶尔出去猎杀几头不长眼的妖兽之外,其余时间几乎都泡在修炼里。 没有同门的闲言碎语,没有沈禹溪压在他头顶,安静得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这种感觉意外地不坏。 他站起身来,走到洞口,抬手撤开禁制,外面的雨雾便如潮水般涌了进来,带着草木湿润的气息和淡淡的泥土味道。 温言站在洞口,望着远处那片灰白色的雨幕,忽然觉得这一年的时间,似乎也没有白费。 他抬起手,接了一滴从岩缝间滑落的水珠,冰凉的水滴落在掌心,顺着掌纹缓缓滑开,像一条细小的溪流,不知流向哪里。 是不是该回去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温言正看着掌心的水珠渗进指缝间,消失不见。 他其实还想继续在这儿待下去,这里安静干净,没有那些令他心烦的视线和声音。 可他太久不回宗门,恐怕……沈禹溪会担心吧。 温言想到这里,眼睫低垂,眸中那抹青翠色的灵光化作片片细小的竹叶,在眼底无声地散开又聚拢。 明明他躲出来就是为了不想面对沈禹溪的,可这一瞬间,他脑海里还是浮现出沈禹溪微皱的眉头和沉下来的眼神,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也能感受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 他垂下眼,将掌心那滴残留的水珠拭去,转身回了洞中,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瓶丹药、几件换洗衣袍、那套阵法和禁制用的阵旗,一并收进储物袋里,不过片刻便清理干净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岩洞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住了将近一年的地方,石壁上还留着他打坐时靠出来的浅浅痕迹,地面上有一小块被他踩得光滑的石头,像是一枚安静的印章,印着他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 温言收回目光,转身走出洞口,抬手将那套阵法与禁制一并撤去,露出岩洞原本的模样,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雨雾重新涌了进来,将洞口连同他留下的所有痕迹一并吞没。 他站在雨雾中,抬头望了一眼灰白色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抬手祭出金缕飞霜叶,青色的灵光在雨幕中亮起一道细长的弧线,他抬脚踏了上去,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宗门的方向飞去。 雨雾在他身后缓缓覆上,那一年寂静的光阴便随之沉入了苍茫深处。 谁知刚出山,雨雾尚未完全散尽,温言便撞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温言的动作猛地顿住,金缕飞霜叶在脚下滑出一小段距离,随即停稳。 他看清了那人的面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脱口而出:“师兄?你怎么来了?” 沈禹溪眉目冷淡,面色比往日沉了几分,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覆在原本温和的眉眼上。 他看着温言,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确认他没有受伤后,那层冷淡才稍稍化开了一些,带着几分质问:“你许久没回宗门,我担心你做任务出了事,便过来看看。” 温言被他这样看着,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他垂下眼,避开沈禹溪的视线,低声道:“任务早就做完了,我在山里多待了些时日……修炼。” 沈禹溪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片刻后,他才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些:“我知道你在修炼,但你一走便是近一年,宗门那边也没有消息,我难免会多想。” “况且苍雾山这边出了空间裂缝的消息,你应当也知道。” 温言抿了抿唇,没有反驳。 他确实知道,只是他待的山谷深处并未受到影响,他便没有放在心上。 可此刻被沈禹溪当面点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来的躲避,似乎有些过了头。 他站在飞霜叶上,低垂着眼睫,指尖轻轻攥着袖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沈禹溪看着他这副模样,眸中那点冷淡终于彻底散了,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既然回来了,便回去吧。我也该闭关了。” 闭关?这就要冲击金丹了吗? 温言敏锐地捕捉到沈禹溪话语中的那两个字,目光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多停了片刻。 他这才注意到,沈禹溪周身的气息比一年前更加深沉内敛,灵压隐隐已经逼近了筑基后期的巅峰。 温言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闷闷的,带着一丝莫名涩意。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这么快……就要冲击金丹了吗?” 沈禹溪没有否认,只微微点了点头:“水元晶莲的药力已经炼化得差不多了,若不趁势而上,反倒浪费了这份机缘。” 他说得轻描淡写,在他口中冲击金丹似乎只是一件顺理成章的小事,语气里更是听不出半分紧张或忐忑。 温言没有接话。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金缕飞霜叶边缘那一圈细碎的金光在雨雾中微微闪烁,心里却在想,不愧是东霖这边最出名的天之骄子。 旁人筑基后期到金丹,哪个不是闭关十数年甚至数十年,耗费无数天材地宝,还要提心吊胆地赌上几分运气。 可沈禹溪呢?雷系天灵根,纯度高,宗门掌门的亲传弟子,沈家的少族长,如今又有水元晶莲的药力加持。 他冲击金丹,只怕不会有太多波折。 片刻后他才抬起头,看向沈禹溪,弯了弯嘴角:“那便祝师兄早日金丹大成。” 沈禹溪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宗门的方向飞去。 温言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越飞越远的背影,雨雾在他眼前弥漫,将那挺拔的身影一点一点地吞没。 他站了一会儿,才重新催动飞霜叶,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谁知沈禹溪脚下雷光闪动,越飞越快。 “师兄,你生气了吗?”温言忙催动飞霜叶赶了上去,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问道。 他不想沈禹溪生气,毕竟……还要靠着沈禹溪呢。 沈禹溪没有侧首,声音淡淡地从身旁飘过来:“怎会,你专注修炼,我高兴还来不及。” 语气倒是温和的,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疏淡,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温言跟在他身侧,偏过头悄悄看了他一眼。 沈禹溪眉目依旧冷淡,比方才化开了一些,但那层温和底下还压着些什么,像是冰面下流动的水,看着平静,实则并未完全解冻。 温言终究还是了解沈禹溪的,沈禹溪这会嘴上说着高兴,心里大约还是有些不快的。 毕竟他一声不吭走了近一年,连个消息都没传回去。 他想了想,软下声音:“师兄,我是怕打扰你闭关,才没有传消息的。你那时正在冲击后期,我若传讯,反而让你分心。”他说得滴水不漏,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 沈禹溪的步伐果然慢了一些,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语气也比方才软了几分:“那至少该留个口信,说你平安无事。” 温言见他语气松动,连忙又道:“是我疏忽了,下次一定记得。” “我在山里修炼,也时常想起师兄的。那套阵法用得极好,若不是它,我也没法安心闭关。” 这话半真半假,但落在沈禹溪耳中,显然起了作用。 沈禹溪的神色又缓和了几分,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低低地“嗯”了一声。 温言见他不再追究,悄悄松了口气,跟在他身侧继续往前飞。 雨雾被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划开两道细长的痕迹,又缓缓合拢。 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第30章 第30章[VIP] 回到广丰宗时, 山门前的云雾正被午后的阳光染成一层浅浅的金色。 温言落在自己的洞府前,还没来得及解开禁制,便听见沈禹溪在身后叫住了他。 他转过身, 见沈禹溪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 递到他面前。 “软软, 这里面有些灵石和丹药,你留着用。”沈禹溪的声音比方才在途中柔和了许多,似乎那一年的隔阂已经被他一句半真半假的“时常想起师兄”轻轻抹平了。 “我闭关之后, 你在宗门里少接些任务, 安心修炼。筑基中期尚需稳固, 不必急着往外跑。” 温言接过储物袋, 指尖触到那微凉的布料时, 微微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袋口,神识探入其中,便被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灵石和丹药闪了一下眼。 中品灵石堆了小半袋,几瓶丹药品阶都不低, 还有几枚他先前在坊市里看过却舍不得买的记载着高阶法术的玉简。 他垂着眼,将储物袋收进袖中,眼睫低垂, “……知道了,师兄。” 沈禹溪看着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在他肩头轻轻按了一下,便转身朝自己洞府的方向去了。 温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走远, 直到那抹青色彻底消失在竹林深处,他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袖中的储物袋, 轻轻按了一下,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沈禹溪对他,从来都是这样。 给灵石给丹药给法器,给得理所当然,像是他本来就该被这样照顾着。 阳光从侧面倾泻下来,在他脸上分出一道明暗的界线。 亮的那半边肌肤几近透明,暗的那半边则深深隐在阴影里,像一尊被光与暗共同雕琢的玉。 温言在原地停了片刻,这才转身推开了自己洞府的大门。 洞府摆设未变,就连石床上的素白云锦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站在洞府中央,看着这间空了一年的屋子,心里忽然浮起一丝淡淡的陌生感。 说到底,他在这洞府里拢共也没住过多久,偏生摆设样样合沈禹溪的意,却件件不称他的心。 这般地方,如何能让他产生归属感。 但很快,他便将那丝感觉拂开了,走到石床边坐下,将那储物袋放在膝上,开始清点里面的东西。 灵石和丹药被一一清点后,温言将储物袋系回腰间,手指在袋口多停了片刻。 他如今积蓄颇丰,鬼手那枚玉佩里的存货本就不少,加上沈禹溪今日给的这一袋,日常修炼不说,撑到筑基后期也绝对绰绰有余。 以他现在的资源和功法进度,筑基后期不过只是时间问题,快则三四年,慢则四五年,总能摸到门槛。 可那又如何?沈禹溪已经在闭关尝试结丹了。 他推开了那道绝大多数普通修士穷尽一生都推不开的门,踏上了另一条路。 而自己呢? 温言垂下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刚进阶筑基不久,根本没时间也没那个时间去积攒资源,如今手上没有一件能辅助金丹的物品,甚至连金丹期要用什么,需要准备多少东西都还没弄清楚。 结丹不是筑基,需要的远不止灵石和丹药那么简单,天时、地利、功法、机缘、甚至几分运气,缺一不可。 而他如今什么都没有。 温言收回手,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移向洞顶那道开口。 一束光从那里漏进来,笔直地落在地面上,像一根安静的手指,轻轻点在他脚前半步的地方,却没有触碰到他。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将玉佩放进袖中,起身走到洞府门口,打开门。 他站在那里,望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照亮的竹林,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连他自己都没有听清。 随即他转身换上大门,起禁制,重新回到石床上坐下,闭眼入定,将那些翻涌的念头一并压回了心底。 既然沈禹溪不让他去接任务,温言便也乐得听从吩咐。 反正他如今不缺灵石丹药,功法也入了门,正需要一段安安静静的时间来稳固筑基中期的修为。 更重要的是,沈禹溪这一闭关,张亦衡那边的人恐怕又要蠢蠢欲动了。 他若这时候频繁出入云梦峰,难保不会撞上那些不长眼的东西。 虽说他如今对上筑基中期甚至后期也不怵,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给自己添麻烦。 更何况秘境里那几个狗腿子的死,张亦衡心里必定记着这笔账,谁让他们去了同个秘境,即便不是他杀的,也会当成是他杀的。 他若在宗门里稍有不慎与人起了冲突,对方恐怕巴不得借题发挥,把脏水全泼到他身上来。 就算他躲去苍雾山躲了一年,这笔账也未必就能一笔勾销。 张亦衡那个人,从来不是什么大度的人。 温言在石床上重新盘膝坐定,闭眼沉入修炼之中。 洞府内安静得出奇,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在石壁间轻轻回荡,偶尔有一两声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从窗户外透进来,像是远山的低语。 他从前总觉得这洞府处处不合心意,清雅得太过寡淡,如今安静地待下来,竟也慢慢品出几分好处,同先前在苍雾山那般,清净安详,没有那些烦人的视线和窃窃私语。 接下来的日子,温言几乎没有踏出过洞府。 每日除了打坐修炼、参悟功法,便是将沈禹溪给的那几枚高阶法术玉简翻出来研读。 那些法术品阶不低,有些甚至需要筑基后期才能催动,他虽暂时用不上,但提前熟悉一下总没坏处。 偶尔灵力运转得有些滞涩时,他便起身在洞府里走几步,或是推开洞门站在竹林边吹一会儿风,等心神重新沉静下来,再继续入定。 不知不觉间,日子便这样一天天滑了过去。 他像一块被水流反复打磨的石头,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内里却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光滑而紧实。 沈禹溪闭关前给他的那些丹药,他舍不得一口气用完,只每隔几日服用一颗,将药力彻底炼化吸收之后才肯继续。 灵石更是精打细算,能省则省,毕竟沈禹溪给得再多,也总有用完的一天,他不能真的事事都靠着他。 沈禹溪在的时候,他可以靠着沈禹溪,可沈禹溪闭关了,他便只能靠自己。 …… 这日,温言正盘膝坐在石床上运转功法,体内那股青翠色的灵力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比前几日又顺畅了几分。 他闭上眼,正要沉入更深一层的冥想,忽然察觉到洞府内的灵气浓度正在迅速下降,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样。 他睁开眼,眉头微皱,起身走到洞口,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天际。 只见内门一座山峰上空风云变幻,厚重的乌云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层层叠叠地压在那座山峰的顶端,像是整片天空都在缓缓下沉。 云层之中隐隐有雷光翻涌,紫色的电弧在云隙间明灭闪烁,像无数条蛰伏的龙正在云中缓缓翻身。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重量正在从天上压下来,连呼吸都变得比平日重了几分。 温言的瞳孔微微一缩,心下顿惊,因为这般场景,似是金丹期的雷劫才会出现。 而那座山峰的方向,正是沈禹溪的闭关之地。 他站在洞口,目光定定地望着那片翻涌的雷云,看见第一道粗壮的紫色雷霆从云层中直劈而下,带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像一柄巨剑从天穹斩落,狠狠劈在那座山峰的顶端。 雷光炸开,将整座山峰照得亮如白昼,随即又被层层涌上的乌云重新吞没。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雷霆接踵而至,一道比一道更加粗壮狂暴,如同天地震怒,要将一切敢于叩问金丹之门的修士彻底碾碎。 温言看着那些紫色的雷霆一道接一道地劈落,每一次落下,山峰顶端便会亮起一道同样紫色的雷光迎头而上,两股雷法在半空中猛然相撞,炸开一圈耀眼的紫芒,将整片天穹都染成了深紫色。 那是紫霄上清神雷诀所修炼而成的雷法。 沈禹溪正在用自己最熟悉的雷法对抗天劫。 以雷御雷,以自身修来的雷法对抗天地降下的雷劫,这听起来几乎像是与天对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温言心里清楚,沈禹溪既然敢这么做,便一定有他的把握。 师兄他……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雷劫还在继续,轰鸣声一阵盖过一阵,整个宗门都能感受到那股来自天地之威的震颤。 温言站在洞口,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座被雷光与乌云反复吞没的山峰,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一面盼着沈禹溪平安,一面又怕他真的结成金丹。 若成了,沈禹溪便是高高在上的金丹修士了,而他呢?还是那个筑基中期的师弟,站在山脚下,望着山顶的云,连喊一声“师兄”都觉得底气不足。 30-40 第31章 第31章[VIP] 沈禹溪果然成就了金丹。 雷劫散尽之后, 那片被紫光与乌云反复撕扯的天空终于恢复了平静,一道淡金色的光柱从那座山峰顶端冲天而起,将整片天穹染上一层温润的华光。 广丰宗上下立时沸腾起来, 欢呼声从各座山峰间此起彼伏地传来, 连山门前的云雾都被那股喜悦的气息冲淡了几分。 不到三十岁的金丹修士。 温言站在洞口, 望着那道冲天的金色光柱,目光被那刺目的光华灼得微微眯了一下。 寻常修士能在六七十岁结成金丹,便已是天纵之资了, 而沈禹溪还不到三十。 这般资质, 早已不能用“天才”二字来简单概括了。 温言早就隐隐猜到, 沈禹溪或许身怀某种灵体, 否则再如何灵根资质绝佳, 再如何资源丰厚,也不该快到这个地步。 只是沈禹溪从未提起过,他也从未问过。 如今看来,他的猜测大约是对的。 广丰宗上下欢欣鼓舞, 弟子的议论声隔着几座山都能隐约飘进耳中,夹杂着一声声“大师兄”的称呼。 温言听着那些声音,心底那团强行压下去的嫉妒与恨意又翻涌上来, 像一锅被重新点燃的沸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们的师傅,在沈禹溪成就金丹的此刻,便迫不及待地宣布他为宗门大师兄。 那道声音裹着浑厚的法力,越过重重山峰, 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弟子的耳中,像一道不容置疑的敕令, 盖在了所有人头顶。 话语间满是欣慰与骄傲,沈禹溪是他最得意的弟子。 温言站在洞府中央,听着远处传来的钟声与欢呼,目光落在那池开得正盛的白莲上。 白莲在夜风中轻摇,一朵朵洁白无瑕,像是一幅被谁精心装裱起来的水墨画,安静得让人想伸手撕碎。 温言看着那花,眼底压着的那层冷意像是被这过分干净的白色一点点勾了出来,顺着夜风往上爬,缠在他的喉间,让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盯着那些白莲看了许久,心底的暴戾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撬开了一道缝隙,再也压不住了。 他好想砸了这洞府,砸了那些符合沈禹溪喜好的素色帐幔、清冷香炉,砸了这处处不合他心意的一切。 可是不能……他还要靠沈禹溪。 温言眼眶通红,站在那片清冷素净的白莲池边,忽然低下头,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低的,却带着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癫狂,在安静的洞府中散开来,像一滴浓墨落进清水里,起初只是一小团,转瞬便洇满了整片寂静,再也收不回去。 他笑了很久,直到嗓子发哑,才慢慢收了声,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渗出的湿意,转身走回了石床边,安静地坐了下来。 不过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何必如此。 也不过是一时落后罢了。 温言眼睫微垂,夜明珠幽幽的光芒落在他清俊的脸上,却显得有那么一丝阴翳。 那光明明该是温润的,可落在他眉眼间,却像月光照在薄冰上,冷而脆,仿佛轻轻一碰便会裂开细纹。 他静静地坐在石床边,只有眼眶还残留着一圈浅浅的红,像是一朵白莲边缘被什么不小心蹭了一下,留下一点不该有的颜色。 温言慢慢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随即掏出一颗安神丹,压在舌下。 然后他抬手,不紧不慢地将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平静而从容,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冷意,像风吹过余烬,依稀还有一点火星在暗处微微跳动,又被他压了回去。 …… “师兄。”温言站在沈禹溪的洞府前,微微弯起嘴角,嗓音温润。 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底的冷意已经被他压得干干净净,看不出半分痕迹。 沈禹溪正从洞府中走出来,他刚进阶金丹没几天,整个人像是被天光洗过一遍,眉眼间的气度比先前更加沉稳内敛。 他见到温言时,眸中明显一亮,几步便走到温言面前,自然而然地握住了他的手腕,掌心温热,带着一股属于金丹修士才有的微微沉厚的灵压。 “软软,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去找你呢。”他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带着刚刚出关后尚未来得及收敛的欣喜。 嘴角的笑意从眼底一路漫到唇角,像是檐下积雪初融时落下的第一滴水珠,温润而真切。 温言任他握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抽开,只是微微垂下眼,目光落在他指节分明的手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我听说师兄出关了,便想着来道一声贺。”温言抬眸看向沈禹溪,“师兄进阶金丹,是宗门的大事,我自然该来。” 沈禹溪的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地扫了一圈,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软软,你似乎瘦了点,最近没受伤吧?” 温言摇了摇头:“让师兄担忧了,我没受伤,只是最近忙于修炼,有些忘了按时歇息而已。” 沈禹溪却仍旧看了他片刻,确认他没有说谎的痕迹后,拉着他进洞府,语气温和地接道:“你如今已经是筑基中期,修炼勤勉是好事,但也不必太过着急。以你的资质和功法进度,金丹是指日可待的事。” 温言听到这话,眼睫微微动了一下,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只是弯了弯嘴角,应道:“师兄说的是,我会注意的。” “我正要去拜见师父,软软,一同去吧?” 沈禹溪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温言身上,自然邀请。 温言却摇了摇头,垂下眼睫,淡淡地说道,“师兄又不是不知道,师父他……并不喜欢我出现在他眼前。更何况师兄进阶金丹,是好事,他老人家想必正满心欢喜,我去了反倒扫他的兴致。” 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沈禹溪动了动唇,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那你在洞府等我,我去去就回。” 温言点了点头:“好。” 他没有追问沈禹溪去多久,也没有问他要同师父商议什么,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目送沈禹溪转身离去。 那背影在阳光下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落在他脚前半步的地方,像一条干净的界线,他站在原地,没有跨过去。 沈禹溪从师父那里回来时,面上的神色比去时松快了几分,像是谈了什么顺心的事。 他进入洞府看见温言还在桌边等他,脚步便快了些,走到近前时语气带着几分轻快:“走吧,师父让我去宗门宝库取些东西,你同我一道去见识见识。” 温言没有推辞,只点了点头:“好。” 二人出了洞府,沈禹溪抬手祭出飞舟,两人先后登了上去。 飞舟升空,沿着宗门主峰的方向平稳前行。 温言站在沈禹溪身后,衣袍被风吹得微微向后翻卷,目光落在下方掠过的山峦与殿宇上,神色平静。 途经几座弟子聚集的山峰时,因为山峰附近的禁制,飞舟的速度不由得放慢了一些。 下方的弟子们抬头看见沈禹溪的身影,立时纷纷停下手中的事,恭敬地行礼问好。 “大师兄好!” “大师兄,今日怎么有空往这边来?” “大师兄进阶金丹,实在是宗门之幸!” 一声声“大师兄”从下方传来,像一阵阵潮水,拍打着温言的耳朵。 他听着那些声音,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连眼睫都没有多颤一下,仿佛那些声音只是一阵穿林而过的风,同他毫无关系。 可他的指尖却在袖中无声地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将什么东西轻轻捏碎了,又随手扬了。 他偏过头,悄悄看了沈禹溪一眼。 沈禹溪正微微颔首回应下方的弟子,神色从容而温和,像是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注目与敬仰。 那姿态自然而舒展,没有半点刻意,仿佛他生来就该站在这样的位置,受人仰望。 温言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将视线落在自己脚边的船板上,不再看下方那些仰望的面孔。 飞舟很快越过了那片山峰,朝着宗门宝库的方向飞去。 风声重新灌满耳朵,将那些“大师兄”的呼声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温言沉默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将袖中那只微微蜷紧的手慢慢松开。 宗门宝库位于主峰腹地深处,入口藏在一道看似寻常的石壁之后,若不是沈禹溪带着他七拐八拐地穿过几条幽长的甬道,温言恐怕连这扇门都找不到。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稀疏的夜明珠,光线昏暗而沉静,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泛着一种温润的暗青色。 温言跟在他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环境,心中暗暗记下每一个拐角和标记。 他从未进过宗门宝库。 以他的身份和修为,本就没有资格踏入此地,哪怕只是最低阶的宝库,也需要一定的宗门贡献才能换取进入的机会。 而沈禹溪却像是来过许多次了,步伐从容,方向明确,连转弯时都不需要停下来辨认。 那熟门熟路的姿态,让温言心下微一沉。 “这边。”沈禹溪在一处岔道口放慢脚步,侧过头看了温言一眼,“金丹期修士的宝库位置比较靠里,禁制也更多一些,你跟紧我。” 温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默默加快了步子,与沈禹溪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差半步。 他能感觉到前方越来越浓郁的灵气波动,像是一层又一层无形的屏障正随着他们的深入逐渐变得厚重,压在人身上,带着一丝微微的沉坠感。 空气中也渐渐浮起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气,混着一种特有的清冷气息,沉静而悠远。 又拐过一道弯,沈禹溪终于在一扇厚重石门前停了下来。 那石门通体漆黑,表面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泛着暗金色的光芒。 沈禹溪抬手将掌心贴上去,一道灵光从门中亮起,迅速扫过他的掌纹和灵压,片刻后石门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温言站在他身后,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望向门后那片幽深而宽阔的空间。 宝库内部比他想像中要大得多,一排排石架整齐地排列着,上面放着各色玉盒、法器与玉简,灵光在昏暗中安静地流转着,像一片沉在水底的星空。 温言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只是在原地停了片刻,才抬步跟在沈禹溪身后,无声地走了进去。 他的目光在那些石架间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沈禹溪的背影上。 师兄……也真放心他。 不过这些宝物都设下了高深禁制,他这般修为,也盗不走。 ==========作者有话说:========== 终于快写到文案了。 第32章 第32章[VIP] “软软, 你说我本命法宝修成什么形态最好?”沈禹溪站在一排石架前,目光扫过上面陈列的各色炼器材料,忽然侧过头问道。 温言正站在几步之外, 目光在一只玉盒上停留了片刻, 闻言收回视线, 认真地思量了一下才开口:“师兄先前惯用的法剑便是剑,剑法已自成体系,若改修其他形态, 反倒要从头摸索。不若继续用剑, 将剑与雷法融合, 或许更能发挥师兄所长。” 沈禹溪听言点了点头, 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倒也是个好主意。” 他没有再多犹豫, 转身从那排石架上取了几件泛着淡紫色光泽的矿石,又拿了一只玉盒里封存的妖兽骨材,一并收进储物袋中,动作利落, 显然是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走吧。”沈禹溪收好东西,朝温言招了招手。 温言没有多问,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顺着原路走出了宝库。 甬道中的夜明珠依旧泛着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地落在青石板上。 出了宝库后,沈禹溪没有立刻祭出飞舟,而是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对温言说道:“软软, 这些日子你跟我一块修行如何?” 温言微微一怔,脚步也跟着慢了半拍:“为何?” 沈禹溪看了他一眼, 眉目温和:“我已成就金丹,正好可以指导你功法进度。你如今筑基中期,正是需要人点拨的时候,若是自己闷头修炼,容易走弯路。” 温言垂着眼,没有立刻回答。 沈禹溪说得在理,以他如今的修为,若有金丹修士亲自指点,修炼速度确实会快上不少。 可他却……温言沉默了须臾,才抬起眼,弯了弯嘴角:“那便有劳师兄了。” 沈禹溪见他答应,眉眼间明显舒展了几分,语气也轻快了些:“那便从明日开始,你每日来我洞府。” 他说罢,这才抬手祭出飞舟,两人一前一后登了上去,朝着来路飞去。 温言站在他身后,衣袍被风掀起一角,他看着沈禹溪的背影,又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因为沈禹溪顺理成章地成了宗门首席弟子,广丰宗上下无不对他敬仰有加。 温言这段日子跟在沈禹溪身边,倒是听了不少这样的话。 “大师兄好!”一位相貌清秀的弟子远远地便躬身行礼。 “大师兄,今日可否指点一下我的剑法?我那一式总也练不到位。”一清俊少年追上来请教。 “大师兄,这门功法我有些不明白,第四层的灵力运转图我看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娇美女修捧着玉简虚心求教。 沈禹溪每每停下脚步,耐心应答,语气温和从容,不急不躁。 他指点剑法时言简意赅,提点功法时一语中的,那些弟子们得了指点,便满脸喜色地退到一旁,口中不住地道谢。 真真是废物,这点小事还要询问师兄。 温言站在沈禹溪身后不远处,看着那些人围在沈禹溪身边,一个个目光热切,语气恭敬,仿佛沈禹溪的每一句话都是金科玉律。 那些人的嘴一张一合,“大师兄”三个字从他们口中不断掉落,落在地上,滚进尘埃里,又被风卷起来,扑了他一脸。 他面上不显,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处,低眉垂目,像是那些声音与他毫无关系。 可他的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向上攀爬。 起初只是一粒微小又不值一提的种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了心口的缝隙里,在这日复一日的“大师兄”声中,悄悄地生了根。 那根须细密而坚韧,慢慢地缠绕着他的骨骼,沿着他的经脉向上延伸,在他胸腔深处长成一丛密密的荆棘,每一根尖刺都带着酸涩又说不出口的疼痛。 他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最深处,像个经验丰富的木匠,仔仔细细地将那扇快要被顶开的门重新钉紧,又覆上一层薄薄的漆,让它看起来和从前一样平整。 然后他抬起眼,像往常一样朝沈禹溪走去,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可那扇门后面,荆棘还在生长。 两人刚回到沈禹溪的洞府,连茶都还没来得及斟上,沈禹溪脸色一丝无奈之色闪过,随即他抬手一招,一道翠光从门口飞了过来。 沈禹溪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划,一道清越的男声便从其中传了出来,语气恭敬而热切,带着恰到好处的殷勤。 “大师兄,近日听闻您进阶金丹,尚未得空当面道贺。家父知晓此事后,特意吩咐我务必请您来张家做客,好让我等为您庆贺一番。不知大师兄何时有空?张家上下必扫榻以待。” 温言正站在几步之外,听到这话,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这道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张亦衡。 那张在他面前永远带着轻慢与不屑的面孔,此刻在传音玉简中却恭敬得近乎卑微,每一句话都像是被反复斟酌过才落定的,连尾音都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温言听着那声音,心中不免冷笑一声。 这恭敬态度,当真是和在他面前时截然相反。 张亦衡这废物在他面前时,何时用过这般语气? 哪怕只是随口说一句话,也总要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打量,仿佛温言不过是一只被沈禹溪顺手带在身边的物件,不值得他费半分心神。 可此刻对着沈禹溪,他却殷勤得像换了个人,连“家父”都搬了出来,生怕诚意不够。 沈禹溪听完传音,将玉简放下,神色未变,只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张师弟,我近日在炼制本命法宝,恐怕脱不开身。” 他说罢,指尖轻轻一弹,那枚传音玉简便自他掌心升起,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沿着来路返程而去。 温言看着他那副淡然模样,心里那丛荆棘又悄悄向上攀了一寸。 他垂下眼,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在桌边坐下,端起桌上一杯清茶,看着茶面上浮着的一片细碎的光。 张亦衡大约很快就会再传音过来,而沈禹溪大约也会用同样的语气再回绝一次。 可那又如何呢?在张亦衡眼里,温言始终是温言,不值得他弯一下腰。 而他之所以弯下腰去求沈禹溪,也不过是因为沈禹溪站在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温言将那杯茶举到唇边,喝了一口,微苦,带着一丝回甘。 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沈禹溪,神色清冷:“师兄,我也该回去了,明日再来。” 沈禹溪听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顿住了。 他看了温言片刻,目光落在他平静的脸上,似乎在斟酌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也罢,你功法如今已是小成,正是需要沉淀的时候。过些日子再来,不必急于一时。” 温言眸光微沉:“好,师兄,那我先回去了。” 他站起身,朝沈禹溪微微颔首,便转身朝洞口走去。 洞府外的暮色已经沉了下来,竹影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像一片无声的海。 他走到洞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了一句:“师兄留步。”便抬步走进了那片暮色里。 身后的洞府门缓缓合拢,将昏黄的灯光和沈禹溪的身影一并关在了门后。 温言御剑飞回自己的山峰,沿着竹林间的小径往回走,步伐从容。 晚风穿过竹叶,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自己脚边一片被风卷到路中央的竹叶。 叶片边缘微微卷曲,带着一点枯黄,像是刚从枝头落下来不久。 他看了那片叶子一会儿,没有弯腰去捡,只是抬起脚,绕了过去,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沈禹溪方才那句话的意思。 功法小成,需要沉淀,不必急于一时,这话说得在理,挑不出毛病。 可他到底沉不住气了。 这段时日他日日往沈禹溪洞府中去,盘膝坐在蒲团上打坐修炼,好让沈禹溪随时提点,并没有回自己那洞府去。 这会却说明日再来,沈禹溪大约也察觉到了他那句“明日再来”里藏着的情绪,才顺势给了他一个台阶,让他不必日日都来。 温言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那片沉在胸腔里的荆棘似乎又向上攀了一寸,细密的尖刺擦过他的肋骨,留下一片若有若无的钝痛。 他回到自己洞府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站在门口,洞府里的夜明珠却还在幽幽地亮着,投下一片清冷而静默的光,像是早就习惯了独自亮着,无论有没有人在。 他在那片光里站了片刻,才慢慢走到石床边坐下,垂着眼,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又缓缓握住,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夜明珠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坐了许久,才闭上眼,似是要将那缕光连同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并关在了视线之外。 洞府里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石壁间来回游荡,像一尾找不到出口的鱼。 温言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只是那样安静地坐着,被那夜明珠的光一点一点地裹住,嵌进这片沉默里,再难挣脱。 第33章 第33章[VIP] 温言独自修炼了一个多月, 日子也变得安静了许多。 没有人指点功法,也没有人在耳边翻动书页,更没有那些此起彼伏的“大师兄”在身侧盘旋。 他盘膝坐在自己洞府的石床上, 灵力运转得比往日顺畅一些, 可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像是一段熟悉的曲子忽然断了音, 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尾韵,悬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落下来。 这日傍晚, 他修炼完毕, 走到竹林边透气, 顺带参悟功法。 晚风穿过竹叶, 带着一丝清凉的草木气息, 将他的衣袍轻轻掀起一角。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被暮色染成淡橘色的天际线,神情有一丝恍惚。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竹林另一端转了出来。 温言微微一怔, 认出了来人,却没有立刻开口。 沈禹溪走到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脸上, 开口问道:“软软,怎么这几日都不来我洞府了?” 温言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平平:“不想打扰师兄。师兄要炼制本命法宝,又要应对宗门事务,我日日过去, 反倒添麻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沈禹溪沉默了一会儿, 温言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沉。 片刻后,沈禹溪开口道:“你什么时候想来了,随时都可以来。”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留,转身朝来路走去。 他的背影穿过竹林的缝隙,衣袍被晚风轻轻拂动,很快便消失在了小径尽头。 温言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渐渐远去,直到连衣角都看不到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几片被风吹散的竹叶,忽然很想开口问一句。 是不是每一个弟子问你,你都这样说?是不是每一个人说想请教,你都会停下来,耐心地答完?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弯下腰,捡起一片竹叶,在指间轻轻捻了捻,又松开手,任由它落回泥土里。 他转身走回洞府,没有回头。 …… 沈禹溪沿着竹林间的小径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被暮色笼罩的小径。 温言没有跟上来。 竹林深处空荡荡的,只有风还在吹,将地上的竹叶卷起来又放下。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眉心却微微压着一道浅浅的痕迹。 方才温言说“不想打扰师兄”时,语气平平,神色淡淡,像是真的在替他考虑,却藏着一层隔阂。 他太熟悉温言了,熟悉到能从他眼睫垂落的角度里辨认出他有没有在说真话。 温言在撒谎。 沈禹溪没有拆穿他,他不想让温言觉得他在逼他,也不想让温言觉得,他在为这段日子忽然的疏远而困顿。 从前温言总是跟在他身后,穿同色的衣裳,走同一条路。 他穿青袍,温言也穿青袍,清瘦的身形裹在宽大的衣袍里,被风一吹便显得有些单薄。 那时候温言总是低眉顺目地喊他“师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近,仿佛这世上只有他是值得被这样喊的。 可如今温言却不再黏他了。 他成了大师兄,身边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温言却越来越远,远到如今一句“不想打扰”说得那样顺滑自然。 沈禹溪回自己洞府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洞府里的陈设和他为温言布置的那间洞府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边稍大一些,稍宽敞一些,却也更空一些。 他走到石案边坐下,目光落在案角那只闲置的香炉上,炉中无烟,清冷而安静。 不知怎的,他想起温言中了桃花煞那晚,替他上药的情形。 那时候温言背对着他,将上半身的衣物除尽,露出一截干净的背脊。 沈禹溪指尖沾着鲜红的药膏,一笔一划地在他背上画符,温言全程几乎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那里,连呼吸都很轻。 等药力渗入之后,他又用湿布巾替温言将残留的药膏一一擦去。 布巾划过温言白皙的背脊时,擦去了那道鲜红的符纹,也露出了底下泛着薄薄红润的肌肤。 他的动作比画符时还要慢一些,指腹隔着湿布巾触到温言腰窝处微微凹陷的弧度时,停了一下。 他记得那时候自己的指尖微微发烫,像是布巾里的水顺着指缝渗出来,一直漫到手腕。 他不确定温言有没有察觉,因为温言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垂着后颈。 那一小片被夜明珠光照亮的皮肤,颜色很浅,像一层薄薄的白瓷。 那晚自己走出洞府后,在竹林边站了很久。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风有些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清醒之后,他却不愿再去回想。 他向来习惯把一切掌控得稳稳当当,若让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在心底生根,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冷静地看着温言。 所以他不去想,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此刻独坐洞府之中,那些被他刻意搁置的回忆却又悄然漫上心头,像一层薄薄的雾,无声无息地笼了上来,挥不去,也挡不住。 然而最令他印象深刻的,并不是温言身上那道桃花印,也不是那些符纹的每一笔走向,而是温言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安静乖巧地坐在那里,把自己放心地交给了他。 仿佛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能让他放下所有戒备,任他摆布,任他靠近,半点也不设防。 那般清瘦的身形,若是拢入怀中,大约也费不了多少力气,薄薄的,像一截能被单手握住的新竹。 沈禹溪垂下眼,将案上那只香炉轻轻转了个方向,指尖在炉沿上停了一下。 “……长大了。” 洞府里没有人回应他,只有夜明珠静静亮着,落下一片清冷的光。 …… “内门大比?”温言正站在云梦峰的执事柜台前准备接任务,忽然听到管事师兄提起这个消息,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是啊,温师弟你不知道吗?”管事师兄一边整理手边的玉简,一边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中带着几分兴致,“这次奖品可丰厚了,宗门难得这么大手笔。听说第一名奖励是六品金珠纹心丹,这丹你知道的啊,增加突破金丹瓶颈有五六成的功效。第二名也不差,是一件半法宝,第三名则是上品灵石若干……” 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别的,但温言后面的话已经没怎么听进去了。 六品金珠纹心丹,增加突破金丹瓶颈五六成的功效。 温言站在柜台前,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面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安静地听着管事师兄把话说完,然后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开始?” “三个月后。”管事师兄见他似乎有兴趣,又热心地补了一句,“报名截止是大比前七天,温师弟若是想参加,记得早些来登记。” 温言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便转身走出了云梦峰大殿。 外面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细长的暗痕。 他沿着石阶往下走,步伐不紧不慢,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可他的脑海里却一直转着那五个字——金珠纹心丹。 这样的丹药,在市面上几乎是有价无市,别说筑基修士了,就算是金丹期修士也会动心,哪怕自己不用,赐予后辈或者置换别的宝物都行。 宗门这次舍得拿出来做内门大比的奖励,想必也是想借此机会激励弟子们勤加修炼。 温言御器飞行,望向远处一座山峰,那是沈禹溪的洞府所在的方向。 金珠纹心丹……若是能得到它,他便离金丹又近了一步。 而离沈禹溪,也会更近一步。 不过内门大比高手如云,那些筑基后期甚至巅峰的弟子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他如今虽是筑基中期,对上筑基后期也有一战之力,但想要拿到第一,并非易事。 三个月的时间,若是能突破到筑基后期…… 温言在竹林边站了许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也凉了几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指尖慢慢收拢,心中终于是做了一个决定。 还是得靠沈禹溪,不能这般疏远他了。 他忽略掉心中那丝不痛快,转身朝着沈禹溪洞府的方向而去。 路上他遇见几个弟子,有人认出他来,客气地唤了一声“温师弟”,他微微颔首算作回应,飞行法器没有因此慢下半分。 沈禹溪正在洞府中翻阅一枚玉简,忽然收到传音,指尖微顿,随即抬手打开了禁制。 片刻后,温言的身影出现在洞口,他放下玉简,看着温言走近,神色带着一丝意外:“软软,怎么来了?不是早给你令牌了吗?直接进来便是了,哪里还需要传音。” 温言走到他面前站定,没有绕弯子:“师兄,三个月后内门大比,我想参加。” 沈禹溪闻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如今筑基中期,内门大比高手如云,即便你想参加,也不急于这一时。况且三个月内要突破到筑基后期,根基容易不稳,我不建议你去。” 温言听到这话,眸光瞬间沉了下来。 他面无表情,只垂下眼,淡淡地说道,“师兄当初也是几年时间就从筑基初期到了筑基后期,又直接突破到金丹。你我都是服用过水元晶莲的人,虽然我只服用了一份,你服用了两份,但你都已经进阶金丹了,我靠水元晶莲残留体内的灵力,到筑基后期有何不妥?” 沈禹溪看着他,没有说话。 洞府内沉默蔓延,温言咬了咬唇,先前脱口而出的话已然没法收回了。 片刻后沈禹溪才开口,声音更是冷淡了几分:“你若真想参加,我不拦你。” 第34章 第34章[VIP] 温言一听这话, 当即微微一怔。 沈禹溪很少会这般冷淡地对他,哪怕是他先前赌气般说要“回去”,沈禹溪也只是温和地应了一句“过些日子再来”。 此刻那句“我不拦你”却分明带着一层他从未听过的疏离, 像是一扇半掩的门忽然被风吹合, 将他挡在了外面。 他站在原地, 方才脱口而出的质问还在空气中悬着,没有完全落下去。 他抿了抿唇,神情低落了几分:“师兄……” 两个字比方才轻了许多, 像是试探, 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沈禹溪看着他, 目光在他微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 随即移开。 那点冷淡像是被他压下去了一些, 却并没有完全消散。 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却依旧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软软……我只是觉得你修炼进度过快,对自己不好。筑基中期到后期本就需要积累, 内门大比还有下届,下届再参加好不好?” 沈禹溪依旧不想让温言去参加这届内门大比,要知道广丰宗的内门大比向来残酷, 为了丰厚的奖励,有几届甚至有数名同门陨落。 虽说同门之间禁止下狠手,但在强大的法术法宝威力之下,难免有看顾不到的地方。 温言听着那句“下届再参加”,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下届?还要再等几年? 他不想等,也不想听这些为他好的道理。 他只想快一点, 再快一点,快到他不用再仰着头看沈禹溪的背影。 沈禹溪在修真的道路上走得太快了, 哪怕他倾尽全力也追赶不上。 他咬了咬唇,声音闷闷的,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可是师兄,我就想这届参加,你就不能帮帮我吗?” 他抬起头看向沈禹溪,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被风吹过还没干透的湖面,又像一片薄薄的冰,在夜明珠光下透着一层脆弱的颜色。 那抹红落在他清俊如玉的脸上,似是雪地里开了一朵不该开的花,单薄而倔强,让沈禹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那点冷淡在温言泛红的眼眶里一点一点地碎开了。 他别开视线,片刻后才低声说了一句:“……你想参加便参加吧。” 那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像是妥协,又像是不忍。 洞府内的气息也跟着放缓了下来,如同风吹过湖面后重新归于平静。 可他还未来得及再开口说些什么,温言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 “可是师兄,你还没答应帮我。”温言微微歪了歪头,清凌凌地看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依不饶的固执。 沈禹溪微微一怔。 他看着温言那双已经恢复了清亮的眼睛,忽然意识到方才那抹泛红大约只是短暂的情绪波动,此刻温言的眼底已经看不出太多痕迹了。 什么时候,软软会这般压制情绪了,难道只是在他面前这样。 不,可能跟他先前那般冷淡的态度有关。 想到这里,沈禹溪微叹口气:“好。” 这一个字落下来,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 温言得了这个字,眉眼间的那层紧抿的线条便松开了,嘴角弯起一个愉悦的弧度:“那师兄,我先回去了。” 他说着便要朝洞口走去,脚步轻快。 “等等,软软这段时间还是继续在我这里吧,正好继续指导你修炼。”沈禹溪眸带笑意,如春风拂面,“你都好几天没来了。” 之前对软软冷言冷语,以后不能这般了。 温言转过身来看向沈禹溪,摇了摇头,:“不了,来寻师兄的同门太多了,影响我修炼,况且师兄刚成为宗门首席,哪有空闲来指导我。” 沈禹溪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眉头微动,当即收敛笑意。 他看着温言,目光在他平静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随你。” 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不过温言也不在乎,反正沈禹溪一言九鼎,不会在反悔了,他没有再停留,直接走出了洞府。 洞口的光线在他身后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禁制重新合拢,将沈禹溪连同那片清冷的光一并关在了里面。 他当然知道沈禹溪方才那句“留下来住”是好意,也知道沈禹溪大约是想借着这段日子多指导他一些,好让他三个月后的大比更有把握。 可他不想留下来。 哪怕这座洞府他曾经住了很久,久到他几乎熟悉每一块石壁的纹路,久到他闭着眼也能走到石床边。 哪怕他如今自己洞府里的陈设与这里一般无二,几乎是从这里照搬过去的,可他依旧不愿意再在这里长住了。 前些日子他在沈禹溪洞府修炼时,久违地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那份不自在说不清从何而来,就像是衣领上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头,偶尔蹭到皮肤,细小的痒,却怎么也摸不到它在哪里。 或许是因为在沈禹溪面前,他一直需要伪装吧。 哪怕他已经习惯了在人前戴上那副低眉顺目的面具,可在沈禹溪面前,那层面具似乎比平时更紧一些,贴着他的皮肤,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不能在沈禹溪面前露出破绽,得维持住在沈禹溪心中那向来懂事乖巧的师弟模样,这才从沈禹溪那里获得更多修炼资源。 到底喜怒不形于色没有修炼到位,所以他得回到自己的洞府去,回到那片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里去,哪怕那里的摆设和这里一模一样,令他厌烦,却至少没有沈禹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温言御器飞行回到自己洞府时,竹林里的晚风已经彻底凉了下来。 他推开门口走进去,夜明珠的光安静地亮着,洒下一片柔和的光芒。 他站在洞府中央,环顾了一圈,轻轻呼出一口气,说不上什么感觉,只是隐隐觉得轻松了许多。 …… 沈禹溪站在原地,望着洞口的方向,禁制已经合拢,温言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门外,可他依旧没有收回目光。 方才那句“来寻师兄的同门太多了,影响我修炼”还悬在他耳畔,像一根细刺扎在心中,不痛,却怎么都拔不掉。 他脸上那抹如春风拂面的笑意已经彻底收了,此刻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冰霜覆在眉眼间。 他不信。 什么来寻师兄的同门太多了,影响修炼,都是借口。 他很了解温言,比任何人都了解,了解他低头时眼睫会怎么动,了解他撒谎时语气会不自觉地放平。 方才那句“不,了”说得那样干脆,连多一瞬的犹豫都没有,似乎在心底已经来回演练了许多遍,只等着他开口问便顺势推回来。 沈禹溪垂下眼,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案角。 他近来总觉得温言在疏远他。 从那次温言在竹林边说出“不想打扰师兄”开始,那份疏远便像一层薄薄的雾气,一点一点地拢上来,起初只是若有若无,如今却已经浓到他伸手都拨不开了。 他以为温言只是需要一些安静的时间,又或许是真的觉得他在炼制本命法宝时不该被打扰,可如今看来,事情并非如此。 那次上药之后,他确实察觉到自己心中生出了某种不该有的对师弟的异样心思。 他暗自压了压,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时的恍惚。 所以他也配合温言这般保持距离的举动,温言说不来,他便不来,温言说回去,他便不拦。 可此时此刻他才发现,原来他并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温言走得那样干脆,不喜欢温言看他的目光里不带半点犹疑,不喜欢温言在他面前变得越来越像另一个人,懂事、周到、挑不出毛病,却也离他越来越远。 沈禹溪心底那些被压着的念头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 从前的温言,跟在他身后走同一条路,穿同色的衣裳。 他穿青袍,温言便也跟着穿青袍,清瘦的身形裹在宽大的衣袍里,被风一吹便显得有些单薄。 这是他们师兄弟之间亲密的证明,如此这般的行为还有许多,简直数不胜数。 就像后来温言说要搬去偏僻之处的洞府,因为功法需要清静的环境,需要清雅的竹林。 沈禹溪没有拦他,只是问了一句“那需要什么我给你置办”,温言摇了摇头说已经想好要怎么布置了。 之后他去温言的洞府看了一眼,发现那里的陈设同他的洞府几乎一般无二,紫竹书架、青瓷香炉、素色屏风,连石案上香炉摆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沈禹溪当时站在那里看了许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是觉得有些暖意从胸口漫上来,好像被什么柔软如云,轻薄如纱的东西轻轻填满了,甚至心口还隐约有些许发痒。 他问温言为什么要摆成这样,当时温言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这样就像师兄在身边一样。” 那时候的温言还会说这样的话,会把自己的依赖摊开给他看,不怕他觉得黏人,也不怕被看穿。 可如今呢? 如今温言连多待一刻都不愿意了,一句“来寻师兄的同门太多了”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些从前的事一遍一遍地在他脑海里转,像一卷被反复拉开的旧画轴,每展开一次,那些颜色就更淡一分。 他垂下眼,那声低语像是从喉咙深处漫上来的,轻得连他自己都快要听不清:“怎么变成这样了。”连尾音都带着一层薄薄的涩意。 洞府中无人应声,只有夜明珠光落在他脚畔,清冷如霜。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回石案前,脸上神情晦暗不明。 第35章 第35章[VIP] 果不其然, 过了大概几天功夫,沈禹溪便上门来了。 他立于竹林之畔,晨风微拂衣袂, 面如冠玉, 丰神俊朗, 端的是一派宗门首席的从容气度。 清光映在他眉眼间,更衬得眉目深邃,气韵端方。 温言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 面上却不动声色, 只侧身让开门口:“师兄怎么来了?” 沈禹溪没答话, 径直走进洞府, 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随即从袖子中摸出一只储物袋放在石案上:“带了些东西给你。丹药、灵香、辅助突破瓶颈的阵法,还有几样天材地宝,你备着用。” 温言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只储物袋上, 心底欣喜若狂,面上却依旧端着那一层淡淡的冷静,只微微点了点头:“多谢师兄, “师兄公务繁忙,不必专程跑一趟的,你传讯给我,我上门取就是了。” 沈禹溪却是微微一笑,在石案边坐了下来,姿态自然, 语气从容:“我这段时间没什么事,便不急着回去了。” 温言微微一怔:“……师兄的意思是?” 沈禹溪抬眼看他, 眸光深邃:“我住你这里。你修炼上的事,我正好可以当面指点,省得你来回跑。” 温言站在原地,那句“师兄还是回去吧”差点脱口而出,又在舌尖上打了个转,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垂下眼,声音平平地说了一句:“师兄若是想住,那便住吧。” 说完,温言转身走向石床边,将挂在床头的一件青袍收进柜子里。 他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沈禹溪落在他背影上的那道目光,沉静深远。 沈禹溪住下后,洞府里的气息便与从前不一样了。 温言起初还有些不习惯。 毕竟洞府里忽然多了一个人,走动、呼吸、翻动书页的声响,都像一层薄薄的细沙,落在他原本安静的空间里。 不过这点不习惯也没持续太久,毕竟前些日子他刚在沈禹溪的洞府住过一段时间,更别提往昔两人更是常相伴,早就习惯了彼此的作息与气息。 不出两日,他便又恢复了如常。 而且这几日下来,他觉得自己养气功夫涨了不少,已经能在一句不合心意的话涌到嘴边时,面不改色地换成一句“那便依师兄所言”,那股劲儿,渐渐地开始有些喜怒不形于色了。 他垂下眼时,就连沈禹溪便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这让他隐约有些得意,仿佛在自己那副低眉顺目的面具底下,又多了一层更薄更细的壳,把自己护得更严实了些。 沈禹溪的指导确实有用,他本就离筑基后期只差临门一脚,加上沈禹溪带来的那些丹药和灵香,十数天里,他的灵力运转便又顺畅了一截,隐隐已有突破的迹象。 温言盘膝坐在石床上,闭目调息,能感觉到丹田处的灵力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得凝实。 按照这个进度,三个月内突破到筑基后期,并非奢望。 可这几日,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因为沈禹溪的目光似乎经常落在他身上。 那种感觉很轻,像是羽毛拂过水面,等温言回头去看时,沈禹溪不是在翻玉简,就是在闭目养神,神色如常,仿佛从未看过他。 一次两次,温言只当是自己多心。 可次数多了,他心底那根敏感的弦便被轻轻拨动了。 他生性敏感多疑,旁人的视线所附带的意味,他大差不差基本都能感知出来是善意还是恶意,是好意还是打量。 可唯独这次,沈禹溪那若有若无的目光,他却怎么都摸不透。 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温言只觉得像是一团温热的东西覆在皮肤上,说不上来是什么,却让他心底有些毛毛的。 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悄悄地伸出了触角,探一下他的轮廓,又缩回去,不肯露出全貌。 他试着不去在意,可那道目光总会在他不经意时又落下来,等他去捕捉时,又已经收了回去,只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余温,让他不得安宁。 他闭着眼,在沈禹溪那道似有若无的目光里,修炼得比从前更快了,可心里那团细小的不安,却也在跟着一起长大。 忍耐了几天,温言终究忍不住了。 这日他正盘膝坐在石床上运转灵力,那道目光又落了下来,不轻不重,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用一根极细的线轻轻拉了他一下,让人分心。 温言睁开眼,转过头,直直看向沈禹溪:“师兄,你最近为何老是看我。” 沈禹溪正靠在石案边翻一枚玉简,闻言抬眼看了他一下,神色如常:“没有,你看错了。”随即他话锋一转,“倒是你,修炼时总走神,这般心浮气躁,如何能在三个月内突破?” 温言被这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一句“明明是你先看我”堵在喉咙里,又被他那副端正的姿态压了回去。 他扭过头,不说话了。 真真气上心头。 他觉得自己最近好不容易练出来的养气功夫,在沈禹溪面前又摇摇欲坠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将那口堵在胸口的气慢慢压下去,才重新在石床上坐好,双手搭在膝上,指尖微微收拢。 他不再看沈禹溪,也不再去想那道目光,只将注意力收归丹田,抛开杂念,平心静气。 他没有看见,沈禹溪的目光从他移开的脸上缓缓滑落,落在他搭在膝上的手指上。 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微蜷,指尖带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像是春末枝头还未落尽的桃花瓣,安静地覆在膝上。 沈禹溪盯着那双手看了一会儿,脸上浮现一丝极淡的微笑。 心底那股一直叫嚣着的欲念,此刻终于破土而出,不再遮掩,也不再藏掖。 他望着温言低垂的眼睫与微抿的粉唇,心口那根弦无端一颤,余音悠悠荡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落了地,生了根。 …… 张亦衡听说温言也报名了内门大比时,正在自己洞府中研究一柄新得的法器。 传话的弟子话音刚落,他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眼看了一眼对方:“你说谁?” “温言,就是大师兄身边那位……”传话的弟子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 张亦衡将手中那柄法器搁在案上,面上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温言,他当然知道是谁,那个总是跟在沈禹溪身后,低眉顺目的清瘦身影,像一株移栽在沈禹溪身边的竹,风吹雨打都有沈禹溪替他挡着。 筑基中期也敢报名内门大比? 张亦衡心中嗤笑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筑基中期就敢来凑热闹,倒是有些胆量。” 他嘴上这么说,心底却浮起一层薄薄的烦躁。 他向来瞧不上温言。 资质平平,灵根寻常,偏偏沈禹溪对他格外看顾。 沈禹溪待他的好,张亦衡看在眼里,却始终攀不上那份亲近。 他出身张家,有个金丹期祖父,同沈家相比也就差了那么一丝,天资也算不错,可沈禹溪对他永远客客气气,温和而有距离,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怎么都跨不过去。 而温言呢?沈禹溪为他寻功法,为他寻灵物,甚至连拜师都要带着一起,要知道掌门可是元婴期修士! 幸好温言虽然拜入掌门门下,却并未因此得到任何偏袒。 掌门对他视若无物,仿佛收这个徒弟只是顺带的一笔,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张亦衡心里痛快极了,便在宗门任务中越发变本加厉。 他明面上不露痕迹,暗地里却处处给温言使绊,完事后还要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大肆嘲笑温言不自量力,竟敢与他抢任务。 他不止一次在旁人面前笑话温言是个只会靠沈禹溪的可怜虫。 反正沈禹溪再护着他,也不可能时时刻刻跟在身后,更何况温言自己偏要来接那些宗门任务。 明明修炼资源皆有沈禹溪供应,何必自讨苦吃? 张亦衡不明白,一个三灵根的废物,凭什么值得沈禹溪这般上心? 就凭他那张脸? 张亦衡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虽然他也不得不承认,温言那张脸确实生得漂亮,眉眼精致,若是拜入合欢宗,想必应该是精英弟子。 但可惜了,合欢宗远在数万里之外,温言这辈子也别想了。 再说了,温言光靠一张脸就能在修真界立足了? 沈禹溪护得了他一时,还能护他一世不成? 想到这里,张亦衡眸光微闪,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况且……沈禹溪也是个没用的。 既然要护着温言,就护得严严实实,别让他出来碍别人的眼。 可偏偏沈禹溪护又不护全,放温言一个人来接任务,来受气,倒像是故意让温言出来丢人现眼似的。 既然如此,那何不…… 他听着传话弟子还在说着什么报名截止日期之类的话,没有再听下去,只挥了挥手示意对方退下。 洞府里安静下来后,他重新拿起那柄法器,低头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的面容,却觉得那目光里多了一层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冷意。 他垂着眼,将法器收起,像是把那个念头也跟着一并收进了鞘里。 第36章 第36章[VIP] “软软, 这是此届大比的名单。”沈禹溪身为宗门首席,早早便拿到了参赛弟子的名录。 温言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目光在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 原本平静的眉眼渐渐拢起一层薄薄的褶痕。 他看完之后, 将玉简放下,秀眉微皱:“张亦衡、卫景霜、顾君临都参加了?” 这几个人都是往日给他使绊子的主。 他先前去秘境,也不过是杀了两个张亦衡身边的狗腿出气, 而卫景霜和顾君临身边的人, 因为后面他一直跟着沈禹溪, 所以他一直没有机会动手。 更别提这三人都没参加上次的秘境, 他连顺手收拾的机会都没有。 比起张亦衡那种明面上的跋扈, 卫景霜和顾君临背地里欺辱他的手段要隐晦得多。 张亦衡是明面上的老虎,獠牙在外,谁都知道他不好惹。 可卫景霜和顾君临是暗地里的蛇,从不正面与你冲突, 却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盘算着如何咬你一口。 温言至今还记得,当初宗门里那些关于他和沈禹溪的谣言,便是从这两人这里传出来的。 什么“靠脸吃饭”“爬了沈禹溪的床”, 那些话最初不知是从哪一张嘴里吐出来的,可他后来查过,源头隐隐指向卫景霜和顾君临身边的人。 这两人做事从来不会自己动手,永远有一群愿意替他们冲锋陷阵的狗腿子,像一层厚厚的壳,把他们的真面目裹得严严实实。 温言垂下眼, 指尖在玉简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他本以为这几人还在筑基中期徘徊,没想到都已经过了筑基后期, 且惦记上了头名奖励。 不过这也正常,六品金珠纹心丹,谁不想要? 更何况他们身世同张亦衡一样,都是有金丹期坐镇的修真家族的精英子弟,背后有家族撑腰,修行资源不缺,缺的正是这种能增加突破金丹几率的天材地宝。 即便有金丹老祖坐镇的家族,也未必能轻易拿出一颗六品金珠纹心丹来。 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谁都不会甘心错过。 张亦衡也好,卫景霜也罢,他们来参加大比,图的也不过是这一颗丹药罢了。 温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底却没有笑意。 眼下这局面倒是有些意思了。 张亦衡、卫景霜、顾君临,这三个人平日里看着客客气气,背地里却未必没有嫌隙。 张亦衡仗着有个金丹后期祖父,行事张扬,卫景霜和顾君临家中长辈是金丹初期,虽然面上不与他冲突,但温言几次撞见他们三人同处时,那两人眼底偶尔闪过的冷意,不像是装出来的。 如今都冲着同一颗丹药去了,谁肯退让半步?到头来不过是狗咬狗,一嘴毛罢了。 他倒是不急着在名单上多费心神,以进阶筑基后期为主。 距离大比还有两个多月,他还有时间,有沈禹溪替他准备的那些丹药和灵香,让他修炼得比从前都快。 筑基中期想在高手如云的大比中夺得头名,无异于痴人说梦。 张亦衡那几个人,哪个不是等修为到了筑基后期才敢报名? 他虽然烦躁,却还不至于被那点急切冲昏了头。 “这几人有何不妥?”沈禹溪见他神色微动,出言问道。 温言将玉简递还,摇头道:“并无不妥,多谢师兄。” 他将那点心思一同压回了眼底,面上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平静。 沈禹溪眸光微微一闪,没有多说什么。 待温言闭上眼沉入修炼后,沈禹溪看了他片刻,才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出了洞府。 竹林里的风比洞内凉了几分,吹动他的衣袍下摆,他却站在原处没有动,从袖中取出一枚通讯玉简,指尖在玉简上迅速划过,输入一道神识,随即将玉简抛向空中。 那玉简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远处的天际。 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在竹林边站了片刻,才转身回了洞府。 温言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没有察觉他离开过。 沈禹溪静静地看了温言片刻,脸上神情晦暗不明,像是冬日的天色,阴沉沉地压着,看不出是雨还是雪。 过了一天,沈禹溪再次起身,走出洞府。 这一次,他站在竹林边,等了没多久,一道流光便从天际飞来,落在他掌心,化成一枚玉简。 他握着那枚玉简,指尖微微收紧,神识探入其中。 片刻后,他脸上那层原本温和平静的神色,像是被人轻轻揭去了一层,露出底下冷硬的东西。 那些字句一行一行地落进他的眼底,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到最后几乎凝成了一层薄冰,挂在他的眉眼之间,连同唇角那道惯常的弧度也一并冻住了。 温言不知情,也毫不知情。 沈禹溪站在竹林边,握着那枚玉简,久久没有动。 这会沈禹溪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失态,悔意、愧疚、自责一层层地叠上来。 良久,他才从喉间挤出一句话,声音低沉到几乎带着杀意:“……可恨。” …… 温言发现这段时间,沈禹溪已经不再像之前那般隐晦地盯着他,如今那目光直白而坦荡,不遮不掩,像是被揭了盖子的茶水,热气腾腾地往他这边涌。 温言被那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心底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终于忍不住抬起头,咬牙切齿地瞪了过去:“师兄,莫要再盯着我了!这般盯着,让我如何修炼?”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恼怒,像是一只毛绒绒的小猫咪被人拿羽毛反复撩拨,终于炸了毛。 沈禹溪恍若未闻,眸光依旧沉沉地落在温言身上,像一层温热的光,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 温言只觉得身上都要被那视线盯出两个洞来,浑身不自在到了极点,终是提高了音量:“师兄!” 沈禹溪像是被他这一声唤回了神,微微怔了一下,才缓缓开口:“软软,怎么了?” 温言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几乎要冲出喉咙的郁气硬生生压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近乎委屈的气恼:“师兄,我要修炼了。你去莲塘那边吧,看看风景!” 快些走吧,他还要抓紧时间突破筑基后期,沈禹溪在这里简直是拖他后腿! 沈禹溪看了他片刻,竟真的听话地站起身,朝房间外的莲塘走去。 那莲塘是温言为了这洞府特意开了天窗才引来的光,日光从洞顶开口处倾泻而下,正正落在塘中那一池白莲之上。 此刻白莲朵朵盛开,花瓣在光线下微微透亮,清雅端丽,说不出的风姿。 沈禹溪在塘边站定,目光落在那片莲花上,却没有真的在看花。 他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把软软护得够好了。 软软想接任务,法器灵石符箓一样不少,第一次出门做任务,他怕出事,亲自跟在后面,远远看着,直到确认他平安回来。 他总告诉自己,不能事事都替他挡着,修真界的路得自己走,护得太严实,反倒把人护废了。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那些人竟敢这般欺他。 沈禹溪想到这里,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沉甸甸地往下坠。 白莲开得正好,他却无端觉得那花白得有些刺眼。 温言刚睁开眼,便瞧见石案上搁着一枚玉简,灵力犹在,显然留下不久。 他拿起来贴在眉心,沈禹溪低沉的声音便平静地落进耳中:“软软,我出去几天,你安心修炼。” 语气如常,既没有多解释去向,也没有说何时回来。 温言放下玉简,微微蹙了蹙眉。 他总觉得沈禹溪近来的举动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 不过他也只是想了想,便摇了摇头。 反正沈禹溪给的东西都送到了,丹药灵香阵法一应俱全,好处已然到手,管他去哪里。 沈禹溪不在,他反倒能更清静地修炼。 温言将玉简搁回案上,重新在石床上坐定,闭目沉入了新一轮的调息之中。 …… “听说了吗?顾家最近生意出了事,好几条灵材路子都被人截了,顾师兄这些天火气大得很,见谁都不给好脸色,千万不要去触他霉头。” “何止是顾师兄,卫师兄和张师兄也是,一个个跟吃了火药似的。昨儿我在云梦峰遇见卫师兄,不过是不小心挡了他的路,他便冷冷地剜了我一眼,吓得我话都不敢说了。” “说来也怪,这三家的生意差不多是前后脚出的问题,像是有人在背后同时动了手脚……” “嘘,别去深究。”有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警惕,“这哪里是我们这些弟子能关心的事。那三位的家里可是有金丹老祖坐镇的,能同时让三家都吃瘪的,背后的人岂是咱们招惹得起的?” “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再不济也有家族兜底,哪像咱们这些没背景的弟子,半点风吹草动都得提心吊胆。”那人说着,摇了摇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回廊另一端,一位白袍男子缓步而来,相貌俊朗,气度不凡。 那些零碎的议论传入耳中时,他面上原本端着的从容便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沉的阴翳,如薄云遮月。 第37章 第37章[VIP] 正是卫景霜。 他在回廊中站定, 目光不动声色地将那几个议论的弟子扫了一遍,将他们每一张脸都记进了眼底,这才转身离开了此处。 他走得并不快, 步履从容, 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 可他那双点漆似的眸子却是阴沉沉的。 走出回廊后, 卫景霜御剑飞行,面上那层阴翳却没有散去。 他自然知道自家生意出了问题,只是没想到已经传到宗门里来了。 那些弟子虽然嘴上说着“不关我们的事”, 可背地里会怎么议论, 他心里清楚得很。 可恨, 这些废物怎配议论他。 …… “最近是谁在背后对付我们几家?”一紫衣男子怒极, 直接一掌拍在玉桌上, 珍贵的青玉桌便在他掌下应声碎裂,碎块四溅,落了一地,在幽静的密室中发出一阵刺耳的脆响。 他声音里压着怒意, 像是一壶烧到了边缘的沸水,随时都要溢出来。 卫景霜坐在他对面,面色虽然同样阴沉, 却比他冷静几分。 他看着地上那些碎玉,没有立刻接话,等紫衣男子那阵怒火先散一散,才开口道:“好了,顾兄,不过是些小事。等你我得到第一名、第二名, 成功晋升金丹期,眼下这些事, 便不算什么了。” 第二名也是辅助突破金丹瓶颈的物品,虽然效果不及第一名的金珠纹心丹,却也绝非寻常之物。 他早早便与顾君临私下商量好了,并且收了顾君临送来的好处,打算让顾君临拿第一,自己拿第二。 两人联手,胜算总比各自为战要大得多。 可如今,计划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乱了。 “道理我都懂。”顾君临在一旁边坐下,嗓音低沉,“但我总觉得这事不简单。我们三家几乎是前后脚被人截了灵材路子,连出手的手法都像是同一个人安排的。这绝不是巧合。” 他抬头看向卫景霜,目光里带着一层浅浅的探究,“你那边查到什么没有?” 卫景霜摇了摇头:“查不到。对方做事极其隐秘,像是早有准备,根本不留痕迹。我问了家族里的管事,只说对方来路不明,手段老练,像是蓄谋已久。” “况且,你我两家坐镇的金丹期修士,距离大限不过数十年了。这事若放在平时,或许还能周旋,可如今……有些人怕是已经在等着看我们衰落了。” 顾君临的脸色又沉了一分。 他当然知道这事。金丹期修士坐镇,是家族立足的根本。 没了金丹老祖,产业缩水、地盘被蚕食,都是迟早的事。 可眼下金丹老祖还没坐化呢,怎么就有人敢对他们出手了? 他越想越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内门大比,那张亦衡恐怕是不小的阻力。”顾君临忽然开口,“他背后那位是金丹后期,如今正当盛年,比我两家都要硬。若是他也冲着第一去,你我联手也未必能压得住他。” 卫景霜闻言,嘴角弯了一下,弧度里却没有多少笑意:“张亦衡此人,向来目中无人,行事张扬,平日里得罪的人也不少。他不来找我们的麻烦便是万幸,可他若真要在台上挡我们的路——”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台上失手,也是常有的事。他总不能次次都靠他祖父来收场。” 顾君临看了他一眼,像是从他这句话里品出了什么,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地上那堆碎玉,不知在想些什么。 密室里的沉默持续了片刻,两人各怀心思,谁都没有再开口。 那堆碎玉静静躺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无声地昭示着方才那阵暴怒的余温。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斜斜地落在那堆碎片上,映出几道细碎又锐利的光,像是无数道被折断的视线,正无声地注视着这个房间里的两个人。 “我倒是听说了一件趣事。”卫景霜率先打破沉默,抬手施了个法术,将一地碎玉收拾干净,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哦?”顾君临挑了挑眉,来了几分兴致。 “沈禹溪那床榻上的玩意儿,也要参加内门大比。”卫景霜嗤笑一声。 “就他?他也配?”顾君临从储物袋中又摸出一张玉桌摆好,听到这话,眉间那层积压已久的郁气竟散了几分,仿佛这消息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一个三灵根的废物,怕是连第一轮都撑不过去。” “大师兄还挺大方的,听说前段时间又是送丹药灵香,又是亲自上门指导,生怕那人修炼停滞不前。”卫景霜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感慨,“我看大师兄,怕是被灌了迷魂汤。” “算了,不要再说他了,不值一提的玩意儿。”顾君临摆了摆手,像是拂去一粒落在衣袍上的灰尘,对温言再不愿多费半分口舌。 他将那张新摆好的玉桌拍了一下,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还是说说张亦衡的事。此人近来修为涨得极快,听说还得一件半法宝,不知是何功效,若是真在台上对上了,你有几成把握?” 卫景霜沉吟片刻,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若是我二人联手前后消耗他一番,再由你迎击,拿下他并非不可能。不过……”他话锋一转,“他也未必就敢在台上对我二人下死手,我等可以……毕竟他的祖父虽然修为高,却也不是一手遮天。只是这事得从长计议,不能急。” 两人便又低声商议起来,密室里重新被一层凝重的氛围笼罩,方才那番关于温言的讥讽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被轻轻揭了过去,像揭过一页无关紧要的旧纸。 而温言对此自然毫不知情。 他此时正盘膝坐在洞府的石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 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他的意识沉入丹田深处,只感觉到那股青翠色的灵力正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一次比一次更加顺畅,一次比一次更加凝实。 那些丹药和灵香的药力像是无数条细小的溪流,正一点一点地汇入他体内的江河,将那层无形的屏障反复冲刷,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薄,像是只差最后一滴便能将其彻底贯穿。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在临界点上已经停留了数日,像是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反复叩打,等着它从里面被人拉开。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急。 洞府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夜明珠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像一层薄薄的暖光,将其裹住。 温言已经在这道临界点上停留了数十日了,体内的灵力像是涨满了的潮水,一遍一遍地拍打着那道无形的堤坝,每一次冲击都比上一次更近一些,却始终差一口气。 那层屏障薄得像纸,却始终没破。 不知道坐了多久,温言只觉得丹田处那股青翠色的灵力忽然不再奔涌了,像是河流在入海口处骤然放缓了速度,蓄积着最后一波力道。 他屏住呼吸,将神识沉入丹田最深处,看见了那道屏障。 只有薄薄的一层,像是水面上的冰,透过去便能看见底下深不见底的暖流。 他没有急着再冲,而是耐心地等着,等着那股灵力自己蓄满,等着它自己找那个最薄的裂口。 就在这时,丹田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响动,随即那股蓄积已久的灵力骤然翻涌起来,如同闸门被猛然拉开,奔腾着,呼啸着冲开了那道薄薄的屏障。 温言只觉得浑身一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托了起来,整个人浮在一片温热的水流之中。 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比从前快了将近一半,运转间顺畅得像是有人替他打通了一条新的河道。 他缓缓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随即一道青翠色的灵光从他掌心浮现,颜色比先前更深更凝实,像是一株已经长成了的竹,不再是筑基初期所幻化而成的那株细弱的幼苗。 筑基后期。 没想到数年时间便达到了,虽说耗费了不少珍贵的资源,但他的努力也是功不可没。 温言轻轻呼出一口气,掌心的灵光也随之散去。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感受着体内那股已然焕然一新的灵力流淌过经脉的每一条缝隙,心中浮起一个念头。 距离沈禹溪,又近了一步。 虽然这一步不好跨越,金丹和筑基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门槛,而是一整座山。 可至少,他已经站在山脚下了,抬头能看见山顶的轮廓了。 温言闭着眼,如葱玉般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搭着,任由不知何时升起的念头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又落定下来。 若是他也进阶到金丹,到时候……沈禹溪总不能继续唤那个令他头疼的小名了吧。 筑基时叫也就罢了,难道等他成了宗门数量稀少的金丹修士,还要私底下一口一个“软软”地唤他? 除此之外,等金丹期后,这些摆设通通都要换了才是。 他不用再继续暗搓搓地讨好沈禹溪了,他……终于也可以有自己的喜好了。 至少这寡淡至极的青衣,他不想再穿了。 ==========作者有话说:========== 最近重感冒,精力不行,这周就写完榜单字数,不日更了。 第38章 第38章[VIP] 温言眼底那点因为突破而泛起的亮色渐渐沉淀下来, 化为一层薄薄的沉静。 筑基后期不过是一张入场券,距离内门大比的头名还隔着很长一段路。 张亦衡、卫景霜、顾君临,那三个人早就是筑基后期了, 根基稳固, 法器精良, 背后还有家族撑腰。 更别提还有其他拥有黑马之姿的师兄弟们。 而他虽然也到了这个境界,却是靠着沈禹溪给的丹药和灵香才勉强赶上来的,根基尚且需要时间打磨, 更别提与那些早已在后期浸淫数年的人相比了。 温言想到这里, 眉目间那层因突破而生的清朗便悄悄退去了几分, 像是被一阵风吹散的薄云, 露出底下阴沉的底色。 筑基后期到金丹之间隔着一座山, 而这座山的山顶上,此刻正悬着一颗他必须拿到的丹药,可通往山顶的路上,已经站满了人。 那些人的修为未必比他高多少, 却比他多走了好几年,甚至有些人更是参加过好几次,比他更熟悉那条路上的每一个弯道和坑洼。 他要想赢过他们, 光靠修为是不够的,还需要别的东西。 洞府外,莲塘里的白莲依旧安静地盛开着,清浅的香气透过窗缝渗进来,落在他鼻尖,带着一丝凉凉的湿润气息。 那香气本该让人心神安宁, 可此刻落在温言心头,却像是雨水落在刚刚凝好的薄冰上, 一点一点地渗进去,将他方才那阵短暂的喜悦冲得越来越淡。 温言压下心头那层因大比而生的阴云,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沈禹溪好些日子没来了。 说是出去几天,怎么转眼间过去了快一个月,也不见人影。 那枚玉简上的话还清清楚楚地留在他脑海里,没有解释去向,也没有说何时回来。 可一个月过去了,连个传音都没有。 温言坐在石床上,眸底不断有翠光闪过,像是深潭之中有游鱼翻了个身,带起一片细碎的光影,转瞬又被沉沉的暗色吞没。 他闭上眼,试图将那些杂念压下去,可那些念头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刚落下去又飘起来,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膝上,落在他怎么也拂不干净的心口。 果然又是被那些废物绊住了脚步吧。 成为大师兄以后,他先前住沈禹溪洞府时,来找沈禹溪的人便没有断过,今日请教剑法,明日询问功法,后日又有人捧着玉简等在洞府门口。 他当时真的羡慕沈禹溪,甚至嫉妒得发狂。 凭什么他刚进阶金丹就成了大师兄,人人敬仰,事事从容,仿佛一切都该是他的。 他恨不得自己就是沈禹溪,恨不得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恨不得那个位置坐着的人是他。 只是沈禹溪来者不拒,什么人都有耐心解答,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就像……就像以前教他时一样。 若是他成了大师兄,才不会像沈禹溪那样来者不拒。 大师兄就该有大师兄的样子,端得起架子,镇得住场面,而不是什么人都能凑上来问一句“大师兄,这个怎么做”,他也耐心答一句,像什么话。 温言想到这里,修长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连带着呼吸也沉了几分。 那些人,连这种简单至极的问题都要来问沈禹溪,自己不会翻书吗?不会去藏书阁查吗? 什么都来问师兄,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果然都是废物! 温言睁开眼,神识延伸落在洞府门口那扇紧闭的大门上,像是在等什么人推开它走进来,等了一会儿,大门没有动。 他垂下眼,不再看了。 …… 内门大比这日在宗门主峰的广场上如期举行。 温言站在人群之中,抬眼望去,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内门弟子,各色法袍在日光下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影,人声鼎沸,热闹得像一锅刚刚煮沸的水。 他听说这届报名的人数比往届都要多,足有两百余名内门弟子,其中筑基中期占据了大多数,筑基后期虽然不多,却个个都是冲着那颗金珠纹心丹去的。 第一轮比试是筛选赛,由执事长老们施法查验修为,将那些筑基初期的弟子剔除出去。 以往有筑基初期弟子蒙混过关的,自恃实力强大,要去争一争,奈何修为不够,只能借异宝或者秘术伪装。 所以这个手续也不繁杂,也不浪费时间。 温言排在队伍中,看着前面的弟子一个个上前,有人顺利通过,有人被拦下,神色各异。 他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却觉得自己的注意力始终无法完全落在前方。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往人群外围飘,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怕看见什么人。 直到他走到查验台前,执事长老抬眼看了他一下,示意他伸出手。 温言将灵力注入查验法器之中,法器亮起一道青翠色的光芒,显示为筑基后期。 执事长老似乎认识他,隐晦地打量他一眼,便点了点头,递给他一枚参赛令牌,他便转身走下了查验台。 他站在人群外侧,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令牌,又抬起头,目光在周围那些攒动的人影中扫了一圈,还是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将令牌收进袖中,像是把那点不该有的期待也跟着一起收了起来。 第一轮比试很快便开始了,抽签、上台、落败或晋级,广场设置的擂台上灵光交错,不时有人被打落台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温言站在候场区,安静地看着台上那些激烈的交锋,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的指尖却在袖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令牌的边缘。 若是沈禹溪此刻在这里,会站在哪个位置看他。 可他抬眼望去,预想位置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带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艰涩,似一颗被咬开一半的青果,酸意从齿间一路蔓延到喉底。 温言收回目光,将视线重新落回台上,没有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 没等多久便轮到了温言。 他抽到的序号靠前,在候场区不过站了半盏茶的工夫,便听见执事弟子念到了他的名字。 他飞上擂台时,衣袍下摆被风轻轻拂动,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那道清瘦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安静。 擂台对面站着一位筑基中期的修士,看面容有些眼熟,像是某次在云梦峰上交过任务的师弟,两人还曾交谈过几句。 那人原本还紧绷着神色,待看清温言的相貌后,却明显愣住了。 他盯着温言看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开口:“温师……兄?几个月不见,你怎么就后期了?” 他实在难以置信,像是看见一棵上个月还只有半人高的竹,忽然间蹿到了丈许。 温言眉目间笼着一层轻盈如云雾的笑意,语气温温的:“胡师弟,我也是运气好,近来得了些机缘,侥幸突破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突破后期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那笑意落在他眼底,却比从前清透了几分,像是被雨水洗过的天,干净,却也带着一层淡淡的距离感。 胡姓修士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竟忘了这是在擂台上。 他以往也见过温言,那时这位师弟脸上虽然也挂着温和的笑意,但总觉得眉目之间压着一层薄薄的阴郁,好看是好看,却总觉得少了几分鲜活气。 可今日一看,那层阴郁虽然还在,但容色不知比从前更盛了几分,眉眼清隽,整个人站在那里,如竹影映月,说不出的好看。 胡姓修士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感慨,不愧是大师兄留在身边的人啊。 不过既然是大师兄的禁脔,温师弟就不该来参加这个内门大比啊,突破金丹的物品,大师兄怎么可能不给他准备好? 难道说这个传言是假的? 他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又意识到另一件事,自己方才习惯性地称温言为“师弟”,可对方如今已经是筑基后期了,修为比他高出一个小境界,论资排辈也该称一声师兄才对。 不过他也是心中叫叫罢了,反正温言又听不到。 哪怕心中思绪万千,他面上还是那副有些呆愣的神情。 温言看着胡姓修士也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风轻轻吹过,将些许青丝拂在脸颊上,模糊了神情。 擂台边那位执事裁判见他迟迟不动,终于忍不住开口催促:“胡师侄,已经开赛了,莫要耽搁时辰。” 台下的内门弟子们也纷纷出声,一句句“快些开始”从四面八方涌来,更有熟悉的同门叫道“胡则开,快点!” 胡则开被这阵催促惊醒,连忙收敛了心神,暗道自己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发了这么久的呆,可能真是被温言修为的突飞猛进给震惊住了吧。 胡则开清了清嗓子,拱手道:“咳咳,那便失礼了!” 温言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胡则开没有再多犹豫,率先出手。 他从腰间储物袋中取出一柄赤红折扇,灵力灌入其中,对着温言便是一扇。 数道炽热火焰从扇面中喷涌而出,如蛇如箭,朝温言席卷而来,擂台上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几分。 第39章 第39章[VIP] “胡师兄那柄风火扇可是顶阶法器, 方才那数扇连发,寻常筑基初期怕是连第一道都躲不过。”一名弟子低声点评。 “温言什么时候筑基后期的?若不是今天亲眼看见,我还以为他还在中期徘徊呢。”另一人摇了摇头, 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擂台下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可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钉在台上, 不曾移开。 毕竟温言已是筑基后期,那就不是随便看看热闹的事了。 台下弟子心里都明白,温言如今已经有了争夺头名的资格, 谁也不愿意在台上对上他的时候还对他的手段一无所知。 于是那些目光便不再只是好奇, 而是带着一层暗戳戳的掂量。 而被众多目光关注着的温言却连脚步都没有挪动, 只是右手往腰间一摸, 一道金芒飞出, 在身前展开成一面流光溢彩的伞面,金丝翠屏伞。 火焰撞在伞面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爆响,火星四溅, 却连一道灼痕都没能在伞面上留下。 温言站在伞后,衣袍纹丝不动,连发丝都没有被热浪掀起半分。 胡则开见状, 脸色微变,但并未收手。 他手中折扇连挥三下,三道火焰先后激射而出,一道比一道猛烈,最后一道已经凝成了近乎白炽的颜色,显然已经催动了全力。 可金丝翠屏伞依旧稳稳地立在温言身前, 将那三道火焰尽数挡下,伞面上的金光甚至连一丝震颤都没有。 温言没有急着反击, 只是隔着伞面安静地看着对方,等他那股势头先落一落。 待胡则开第三道火焰消散后,他才收了伞,指尖一动,一道青翠色的灵光从掌心浮现,化作数道细长的竹影,如离弦之箭般朝胡则开射去。 竹影来势极快,如数道青翠流光从温言掌中迸射而出,在空中划出几道凌厉的弧线,直逼胡则开周身要害。 胡则开当即一惊,根本来不及闪避,只得猛地一抖折扇,将体内灵力尽数灌入其中。 扇面骤然展开,一道赤红色的火墙拔地而起,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护在后方。 竹影撞上火墙的瞬间,青翠与赤红猛然碰撞,炸开一片刺目的光雨,伴随着嗤嗤的灼烧声。 火墙剧烈地颤抖着,表面不断有裂纹浮现。 胡则开咬牙将灵力催到极致,试图将那层屏障撑住,可那些竹影在火墙表面反复撞击,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那道裂纹的同一个位置。 数息之后,火墙终于承受不住,轰然碎裂,化作漫天飞散的火星。 一道细长的竹影穿过缝隙,快如电光,轻描淡写地落在胡则开的肩头。 那力道并不重,但胡则开只觉得肩头一麻,随即一股巧劲从落点处涌入,在肩头轻轻一拨,将他整个人推得连退数步,脚下踉跄,脚跟磕在擂台边缘的石沿上,身子一晃,险些跌坐在地。 他拼命稳住身形,抬起头看向温言。 那道竹影早已收回,只留下胡则开肩头衣料上一点极淡的青色印记,像是一片刚落下的竹叶,安静地贴在那里。 温言还站在原地,衣袍纹丝不动,连呼吸都未曾乱过一分,安静地看着他。 胡则开站稳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被竹影点过的地方,又抬头看向温言,眼中那点残存的战意终于彻底散了。 他收了折扇,拱手道:“温师兄技高一筹,我认输。” 温言微微颔首,收回竹影,朝他点了点头,便转身飞下擂台。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哗然。 “这么快?这才几招啊?” “那可是筑基中期全力出手,温言连动都没怎么动,就靠一把伞全挡了?” “那把伞是什么品阶的?看着不像是普通法器……” “你没看到他方才那道竹影吗?灵光凝实,这根基哪里像是刚突破后期的样子?”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被风吹散的落叶,纷纷扬扬地落在温言身边,不过这会没人敢凑上来,毕竟温言在宗门内名声不大好,且性子又挺孤僻。 关键是后者。 温言即便与人交谈时面带笑意,也总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像是冬日里隔着窗纸看灯,光暖意在,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笑意浮在面上,却始终落不进眼底,让人觉得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 温言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和声音,只是面色冷淡地穿过人群,走到候场区的一角站定,低垂着眼睫。 这时,一道普通至极的声音落入耳中:“还不是都靠大师兄,他定是得了大师兄的好处。” 温言眸色一沉,循声望去,目光掠过层层人影,却只见攒动的人头与闪烁的目光,说话之人早已隐没其中,不见踪迹。 “呵!”温言冷笑一声,没有急着离开候场区。 虽结束了第一轮比试即可离开,但他并不打算就此退场。 他站在角落,闭目调息了片刻,便将神识悄然延伸出去,覆向广场半空中那几座浮空擂台。 既然来了,便不能白白浪费这个机会,他需要看清接下来可能遇到的对手。 此时,中央那座擂台上正斗得激烈。两道灵光交错碰撞,轰鸣声一阵接一阵地传下来,震得台下围观弟子的衣袍都在微微颤动。 温言凝神看去,目光微微一凝。 台上两人竟然都是筑基后期,且招法凌厉,显然都不是泛泛之辈。 一人使剑,剑光如匹练般纵横交错,带着凛冽的寒意,另一人使鞭,鞭影翻飞,如毒蛇吐信,招招直取对方要害。 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肯退让半步,整个擂台的地面大部分都碎了,碎屑被灵光卷起,在空中飞散又落下。 温言心底不由得浮起一丝意外。 初赛便遇上同级别的对手,这抽签的运气实在算不上好。 按常理来说,前期遇上强敌对于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事,早早暴露实力不说,就算赢了,也要消耗不少灵力,甚至可能带伤进入下一轮。 这次抽签看起来倒是没什么猫腻。 不过温言对此倒是心情不错。 他倚着候场区的栏杆,目光轻飘飘地落在台上那两道交错的身影上,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满意。 不管台上那两人谁赢谁输,总归会少掉一个棘手的对手。 看完所有比赛后,温言心中有数,便不再多留。 他转身离开候场区,准备遇见回洞府。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喊声。 “温师兄!” 温言脚步一顿,心下微叹,还是停了步,转过身去。 几个少年从不远处快步追上来,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还朝他挥了挥手,脸上挂着热切的笑。 几人跑到近前才停下,个个眼睛发亮地看着他。 温言扫了一眼,认出是几个筑基中期的师弟师妹,平日里在宗门中见过几面,算不上熟,但也谈不上陌生。 “几位师弟师妹,是有什么事吗?”温言语气客气而疏淡。 几个少年嘿嘿直笑,互相推搡了一下,才有人率先开了口:“温师兄,几个月不见,你都筑基后期啦!” 另一人紧接着接话:“你才进阶筑基不过几年时间,这也太快了吧?我们还在中期苦苦挣扎呢!” 第三个甚至直接凑近了一步,带着几分神秘兮兮的兴奋:“听说你是三灵根呀,怎么修炼这般迅速?师兄你是不是有什么灵体藏着没说?” 第四个附和道:“是啊是啊,师兄,是什么灵体啊?灵慧?还是法灵,亦或是术耳?” 几个少年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像是一群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的小兽,围着温言转个不停。 温言听着那阵叽叽喳喳,倒也没有恶声恶气地打断,只是待他们说完,才不紧不慢地解释了几句:“没什么灵体,不过是修炼刻苦了些,再加上丹药辅助,才侥幸突破了。” 那几个少年听了,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见他不愿多谈,便也不好意思再追问下去。 温言见他们安静下来,便微微颔首:“若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几个少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远了,才又低声交头接耳起来,不过个个神色不像先前那般殷勤友好。 温言连神识都懒得放出去,便能猜到那几个少年此刻在说什么。 他在宗门里的名声从来就不怎么样,那些仰慕沈禹溪的人恨不得把他从沈禹溪身边扒开,换自己站上去。 他靠着沈禹溪?他不否认,可他靠的是自己的手段让沈禹溪愿意给他靠,这难道不是本事么? …… 回到洞府后,温言坐在石床边,却发现自己怎么都静不下心来。 他试了几次,灵力总在经脉里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他有些烦躁地睁开眼,心想沈禹溪不过一个月没来,影响有这么大么? 以前做任务或闭关,几个月不见也是常事。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沈禹溪说了“几天”,结果一个月连个传音都没有。 他嘴上说着不在意,心里却隐隐有些不舒服。 他低下头,闷闷地想,都怪沈禹溪说话不算数。 第40章 第40章[VIP] 直到进入了前十, 温言依旧没有在人群中看到沈禹溪的身影。 他每打完一场,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往台下扫一圈。 他起初还有些生气,想着沈禹溪说话不算数, 说好几天却一个月不见人影。 可随着比试一轮一轮地过去, 沈禹溪依旧没有出现, 他心底那点气恼便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他不太愿意承认的惶然。 以前只要他在宗门内,沈禹溪隔三差五便会来找他, 或是送些丹药, 或是指点功法, 又或者只是来坐一坐, 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那些日子他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甚至有时还会嫌沈禹溪来得太勤,扰了他清修。 可如今沈禹溪忽然不来了,他才发觉原来那些“隔三差五”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他生活里的一部分,如今忽然断了, 他竟有些不习惯。 温言坐在候场区,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心底那层惶然越积越厚。 若是沈禹溪以后都不来了, 那他们之间是不是就要这样慢慢疏远了。 沈禹溪有他的事要忙,有他的宗门事务要处理,有那么多弟子围着他转,他原本就不缺人陪。 温言想到这里,气得眼眶微微发红,心里那股涩意翻涌上来, 连带着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回心底, 重新走上擂台时,眉眼间只剩下一片冷沉沉的厚霜。 他没有再往台下看一眼,出手也比先前凌厉了几分,像是在用那一道道灵光和竹影,将心底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一并清干净。 若是不来找他,那就永远别来了。 …… 这次的对手是卫景霜。 温言在抽签结果出来时便看到了那个名字,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飞上擂台时,对面那人已经站在那里了。 一身月白长袍,衣料上绣着暗银色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微光,衬得他神清骨秀,端的是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 可温言心里清楚,这人的皮囊底下藏着恶劣阴毒。 卫景霜看着他,笑容温和,似是相熟好友一样,语气也温温的:“温师弟,好久不见。” 那声“师弟”咬得极轻,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温言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知道卫景霜为什么看不惯他,也知道顾君临和张亦衡为什么都看不惯他。 无非是因为沈禹溪对他太过照顾,而这些人觉得他不配。一个三灵根的废物,凭什么占着沈禹溪身边的位置,凭什么让沈禹溪为他寻功法、送丹药、亲自指点? 他们大概在心里无数次地想过,凭什么是他。 温言垂下眼,没有让自己的情绪浮上脸。 他在心里静静地想,那就更要在这次比赛打败他了。 只有赢了他,才能让这些觉得他不配的人知道,他站在沈禹溪身边,靠的不只是沈禹溪的照顾。 更何况,他还要借此机会,一报先前那些欺压之恨。 从前那些暗地里的绊子、那些无处申辩的委屈,如今都到了该清账的时候了。 他抬起头时,眼底那层冷霜已经结成一层薄薄的冰,封住了底下所有的暗流。 他朝卫景霜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只将灵力缓缓注入掌心,等待着裁判那一声开始。 裁判一声令下,擂台上的空气骤然凝滞了一瞬。 卫景霜率先出手,他身形未动,只是指尖在身前轻轻一划,一道冰蓝色的灵光便从他指间蔓延开来,像水面骤然结冰,一层薄薄的寒霜顺着擂台表面向温言的方向飞速蔓延。 那寒霜所过之处,石板上结起一层细密的冰晶,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温言脚尖轻点,身形向后掠出数尺,避开那蔓延而来的冰霜,同时右手一挥,凌霄玉竹从袖中弹出,青翠的竹身在空中划过,带着破空之声直刺卫景霜胸口。 卫景霜不闪不避,只是抬手在身前凝出一面冰盾,凌霄玉竹撞在冰盾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冰盾表面裂开几道细纹,却没有碎裂。 他微微挑眉,对温言这一击的力度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姿态,指尖再次一划,数十道冰锥从空中凝成,如雨般朝温言射去。 温言金丝翠屏伞立即展开,伞面金光流转,将那些冰锥尽数挡下。 冰锥撞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碎冰四溅,在伞面上留下一层薄薄的霜花。 卫景霜的攻势并未因此停歇,他左手掐诀,一道冰蓝色的光柱从掌心射出,带着凛冽的寒气直逼温言。 那光柱的速度极快,温言来不及闪避,只得将金丝翠屏伞挡在身前。 光柱撞上伞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温言只觉得一股巨力从伞身传来,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出数尺,脚下的石板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温言稳住身形,眉头微微一皱。 凌霄玉竹再度出手,竹影分化成数道,从不同方向朝卫景霜袭去,同时右手摸向腰间,一柄黑色短剑悄无声息地滑出,带着一层薄薄的冰霜,贴地低飞,从侧面直取卫景霜的下盘。 卫景霜早有预料,他脚下轻轻一踏,一道冰墙从地面升起,将黑色短剑挡在了外面,同时右手一挥,数道冰刃在半空中凝成,朝着温言铺天盖地地压去。 温言的金丝翠屏伞在身前飞速旋转,将那层层冰刃尽数挡下。 冰刃撞在伞面上,碎成无数细小的冰屑,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霜雪。 卫景霜眸底闪过一丝意外,手上却并未停顿,一道冰蓝色的灵光再次凝聚,化作一条冰蛇,从地面蜿蜒爬行,朝温言脚踝而去。 温言身形一闪,脚下翠光浮现,避开了冰蛇的撕咬,但冰蛇旋即炸裂开来,化作一片冰雾将他笼罩其中。 温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要将他的灵力一同冻住。 他暗自咬牙,灵力在体内急速运转,将那寒气逼退,同时金丝翠屏伞猛地合拢,伞尖朝前一刺,一道金光从伞尖射出,击向卫景霜所在的位置。 卫景霜侧身一闪,金光擦着他的衣袍掠过,在他身后的石板上炸开一小片裂痕。 他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几分,目光落在温言身上,比方才多了一层认真。 他确实有些意外,温言进阶筑基后期不过数月,根基尚浅,可方才那几轮交锋下来,他竟没能占到明显的上风。 他那些冰系法术和秘术神通已经轮番使了一遍,身上的顶阶法器也催动了数件,却依旧没能将温言击退。 这显然不太合理。 他压下心底那一丝烦躁,冷笑一声:“倒是小瞧了你。” 温言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凌霄玉竹。 擂台上的交锋仍在继续,灵光与冰屑交错飞溅,将两人的身影不断吞没又放出。 台下的议论声却已经渐渐从单纯的观战转了方向。 “看来应该是卫师兄赢下这场比赛了。”一名弟子目光紧锁在台上那道月白身影上,“温言虽然表现不错,但从局势看,他胜算不大。” 旁边有人接话:“我也是这么想的。卫师兄进阶后期都两年多了,功法层数、秘术数量都摆在那儿,温言毕竟才刚突破没多久,根基还不够稳。” “我可是压了卫师兄赢的,可千万让我赢下赌注啊。” “我也是压了卫师兄。”另一人跟着附和,“五十块中品灵石呢,要是输了这个月就得吃土了。” “诶,那我是压了温言,万一呢?” “估计就你压了他,压了多少灵石?” “十块下品灵石,若是温言赢了,我应该能得了上百块。” “那你这十块应该是打水漂咯。” 底下弟子兴奋交谈,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擂台。 自从一百进八十的比赛开始,宗门便放了外门弟子进来观战,观战要收取门票费,还顺带开了赌盘。 赌盘开得光明正大,押注的弟子不在少数,这场比赛,有人押温言,有人押卫景霜,但大多数人还是倾向于卫景霜。 毕竟卫景霜成名已久,而温言虽有突飞猛进之势,却总让人觉得根基尚浅,难以与浸淫后期数年的人抗衡。 温言在擂台上无暇分心,自然听不见那些议论。 他正握紧凌霄玉竹,微微喘着气,目光却依旧紧紧锁在对面那道月白身影上。 卫景霜方才那一轮攻势虽然凌厉,但温言察觉到他的灵压也比开场时弱了几分。 那些冰系秘术耗费不小,卫景霜并不像表面上那样从容。 毕竟两人都是筑基后期,法力深厚程度差距不大。 温言借着金丝翠屏伞的防御,一边稳住身形,一边悄悄调整着灵力的运转节奏。 他在等,等一个时机。 这个时机太难等了。 卫景霜不是那种会轻易露出破绽的人,他每一招都带着算计,进退之间几乎不留空档。 温言不敢贸然反攻,只能一边防守一边等,等他灵力不济,等他心浮气躁。 可卫景霜偏偏沉稳得很,就是不给他这个机会。 40-44 第41章 第41章[VIP] 好在两人都是筑基后期, 卫景霜虽然进阶时日更久,但灵力深厚程度与他之间的差距并没有大到不可逾越的地步。 他要等那个卫景霜自己都没察觉的瞬间,毕竟他向来都是卫景霜看不起的人, 这就是他最大的机会。 温言不想输, 更不想输给卫景霜。 他想要头名, 想要那颗丹药,想要进阶金丹,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好不容易走到这里, 不能倒在卫景霜脚下。 更何况这次和他打的人是卫景霜, 那个在暗处散播谣言, 唆使旁人给他使绊子的人。 打败他, 不会比这更爽了,心境都能精进几分。 温言想到卫景霜被一个他看不起的人击败时脸上会流露出来的表情,竹影又增加了数道。 他牙关处压着一枚备好的回灵丹,药力在口中缓慢化开, 像一条细小的溪流,一点一点地渗入经脉。 虽然比平日炼化慢了许多,但聊胜于无。 这些比斗的小细节是沈禹溪教给他的, 想到沈禹溪,竹影微微一晃,温言连忙收敛心神,将沈禹溪抛之脑后。 一直僵持着,卫景霜似乎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他那一轮又一轮的冰系法术虽然依旧凌厉, 但温言注意到他的出手比开场时多了几分急躁。 同样的冰锥术,开场时他还会在射出后再补一道暗劲, 如今却只是直来直去地推出来,像是在赶时间。 温言不动声色地偏身躲过数道冰刃,没有急着反攻,只是继续稳住身形。 卫景霜见他始终只守不攻,嘴角那抹冷意便又深了几分。 这温言到底还是根基不够,被他压着打了一整场,始终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判断。 虽然嘴上说了“倒是小瞧了你”,不过卫景霜心底并不真的认为温言能翻出什么浪来。 毕竟一个刚进阶后期没多久的人,靠丹药硬撑到这一步已经算是运气好了,还能有什么后手? 这一瞬的松懈,被他藏在了那层微微翘起的唇角后面。 温言等这个机会等得太久了。 他的目光几乎是极其敏锐地捕捉到卫景霜那一闪而过的轻慢。 温言猛地催动灵力,金丝翠屏伞骤然合拢,伞尖直刺卫景霜面门,同时凌霄玉竹从地面弹起,化作数道青翠竹影,从四面八方封死了卫景霜的退路。 卫景霜脸色微变,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凝出冰盾挡在身前。 不过温言早就看出来了,卫景霜每次凝冰盾时,脚下总会有一个细微的停顿,像是灵力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半分,让人重心不稳。 看来这冰盾术卫景霜并没有修炼到大成境界,温言心下微喜。 凌霄玉竹撞在冰盾上,炸开一片青翠与冰蓝交织的碎光。 与此同时,温言身形暴起,黑色短剑从袖中滑出,贴地飞掠,直取卫景霜脚踝。 卫景霜仓促间抬腿躲避,重心便偏了那么一瞬。 温言嘴角漾起一抹笑意,金丝翠屏伞猛地展开,伞面在卫景霜身前炸开一道金光,将他整个人推得向后一仰,脚下踉跄,脚跟磕在擂台边缘的石沿上。 凌霄玉竹的第二波竹影紧随而至,青翠色的灵光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像一整片竹林在刹那间倾倒,将他整个人裹挟着推出了擂台边缘。 他脚下悬空的那一刻,连最后的挣扎都来不及做。 卫景霜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圆润弧线,月白长袍在日光下翻卷出一片刺目的光。 他落在擂台下的地面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随即被围观的弟子们下意识让开的一圈空地衬得格外突兀。 温言站在擂台边缘,低头看着摔在台下的卫景霜,面无表情。 卫景霜的脸上一瞬间掠过难以置信的神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碎裂了。 台下的弟子们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出一阵难以置信的喊声,夹杂着有人在喊“我的灵石”,也有人喊“温言赢了”,更多的则是呆滞与茫然。 擂台下的喧哗像一锅被骤然煮沸的水,从最深处翻涌上来,一层叠着一层,压都压不住。 有人张大了嘴,手中的折扇掉在地上都没顾得上捡,有人猛地站起身来,还有人下意识地往前挤了一步,想看清那摔在台下的月白身影是不是真的卫景霜。 直到卫景霜从地上撑着站起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那些人才终于确认一个事实,温言真的赢了。 “我的天……”有人喃喃出声,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难以置信,“他居然赢了卫师兄?” “那可是卫景霜啊,筑基后期两年多的老牌弟子,居然被一个刚进阶没几个月的人打下去了?” “我方才就说温言那几招有门道,你们还不信!”也有人马后炮地拍了一下大腿,满脸兴奋,“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先前那些押了卫景霜的弟子脸色最是精彩,青一阵白一阵,有人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有人则是一脸呆滞地看着台上的温言,像是还没能从这结果里回过神来。 而那几个押了温言的弟子,此刻已经激动得脸都红了,互相拍着肩膀,连声道“赚了赚了”,说完后,脸上又浮现起懊悔之色,“早知道多投一点了啊。” 更多的目光则是落在了温言身上,蕴含意味十分复杂。 温言站在擂台边缘,居高临下地看向卫景霜,嘴角缓缓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那笑意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轻轻一碰便会散开。 他向来生得好看,此刻面带笑意时,更如月下白莲,水中倒影,清隽得有些不真实。 卫景霜只觉得那笑意分外刺眼。 真真是小人得志,还不是都靠沈禹溪,才有这机会站在这擂台上,没有那些顶阶法器,如何能赢下这场比斗。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却又不由自主地浮现一丝不确定。 毕竟方才那一战,温言展现出的战斗经验绝非一日之功,判断时机,不是靠几件顶阶法器就能堆出来的。 温言能赢他,大部分原因并不在于强力宝物。 但卫景霜并不愿意相信,以他的骄傲,他更愿意相信温言不过是运气好,不过是仗着沈禹溪的庇护才走到这一步,可方才交手时那道精准落在他肩头的竹影,却让他没法完全说服自己。 他的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眼底那层惯常的从容已经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沉沉的阴翳。 本来都计划好了,两人联手,拿下前两名,顾君临拿第一,他拿第二。 如今出了温言这个变数,他该如何向顾君临交代? 卫景霜没有再多看温言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擂台,背影带着一层掩不住的狼狈与阴沉。 温言飞下擂台时,脚步落地的那一刻,才发觉自己方才一直屏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 半决赛的对手还不知道是谁,不过不重要,谁来都一样。 沈禹溪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所以他得靠自己了,金丹也好,大比也罢,都是他自己的路。 头名奖励,他一定要拿到。 …… 洞府前,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温言心下微微一跳,眼底那层因连日苦战而泛起的疲色像是被什么轻轻拂去了,浮上一层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亮光。 他正要开口唤一声“师兄”,话到嘴边却又生生顿住了。 他心中暗骂自己是不是有病,人一来就凑上去,方才在台上咬着牙说“不来找就永远别来了”的是谁? 沈禹溪像是没注意到他那片刻的停顿,眉目间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开口便是熟稔的语气,仿佛这一个月从未断过联系:“软软,你回来了。听说你内门大比进到半决赛了,恭喜你。” 温言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沈禹溪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片刻,又落向他身后那扇紧闭的洞府门,略显艰涩道:“不邀请师兄进去坐坐么?月许没见,洞府禁制都换了……” 温言垂下眼,指尖在袖口处轻轻捻了一下,才开口解释道:“新的禁制法阵,忘记同师兄说了。” 他解开洞府禁制,侧身示意沈禹溪先进去。 沈禹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也不再多问,抬步走了进去。 “我近些日子有要事缠身,所以一直没能抽出空过来。”沈禹溪说着,目光落在温言身上,带了几分欣慰,“幸好你争气,半决赛都闯进来了。” 他话音未落,便往腰间一抹,数道灵光从储物袋中飞出,悬停在半空中,光芒流转,琳琅满目,显然都是品阶不低的物什。 温言抬眸看向他,目光在那片灵光上停了一瞬,又落回他脸上:“……这是?” 他心里浮起一个念头,又不确定该不该信。 难道这是赔礼? 温言心中的弦轻轻绷了起来,他原本还在想,若是沈禹溪来了要怎么冷着脸对他,可这些东西一拿出来,他那点冷淡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他垂下眼,微抿唇,没有立刻开口。 第42章 第42章[VIP] “怎么了, 不开心?”沈禹溪嗓音低柔,目光紧锁着温言。 那视线沉沉地落在他的发顶,带着一层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 近乎贪婪的专注。 可惜温言这会低着头, 什么也没有看见。 他思忖许久, 终是开口问道:“师兄,究竟是何要事,竟要消失月许之久?” 沈禹溪沉默了片刻, 目光在温言面上停了一瞬, 却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只是垂下眼, 缓缓开口:“这些东西你收下, 对你之后的比赛会有帮助。” 温言心中一沉, 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不快又悄悄地浮了上来,像是被人用手轻轻拨了一下的水面,荡开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 他问的是沈禹溪为何消失了一个月,沈禹溪却避而不答, 只把话题引向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灵光物件。 温言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灵光流转的东西,心底那点涩意一直往上升, 直至蔓延至喉咙。 他没有再多问,轻咳了一声,淡淡地应道:“好。” 沈禹溪似乎也察觉到了他那声“好”里藏着的疏淡,却并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时间不早了,我便先回去了。” 温言点了点头, 没有挽留,却还是起身送了几步。 走到洞府门口时, 沈禹溪的脚步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许久后却只是低声道了一句:“……半决赛好好打。” 说罢,他便转身走进了那片被暮色浸透的竹林里,身影很快便被交错的竹影和渐暗的天光吞没了。 温言站在洞府门口,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暮色深处,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装了那些宝物的储物袋,掂了掂。 看在这些礼物的份上,送沈禹溪几步也不算亏,维持住乖巧听话的师弟形象。 随即他转身,回了洞府,将沈禹溪送的宝物一件一件地取出来,开始清点。 他清点得很仔细,像是要用那些散发着灵光的宝物把心中的闷意给一点一点地盖过去。 其实他不该问的,沈禹溪有自己要做的事,来去自由,何必多问,问多了反倒惹人烦。 他这般想着,眼眶却是微微发红,心脏似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刺了一下,酸得发胀。 他伸手去收拾散落在石案上的符箓,指尖触到其中一张时,却忽然失了耐性,将它猛地往案角一掷。 符箓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温言看着那张符箓,没有弯腰去捡,胸口的起伏比方才重了一些,又缓缓地平复下来。 片刻后,他转身走到石床边坐下,将目光移向洞顶那盏夜明珠,没有再往地上多看一眼。 那张符箓依旧安静地躺在地上,像一个没有被接住的问题。 …… 半决赛的对手,是张亦衡。 温言到时,张亦衡已经到了。 他站在广场中央,一身玄色长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面容生得英俊,眉目间带着一层惯常的淡漠。 他周围还围着几个弟子,一个个神色殷勤,像是在他上场前抓紧时间说几句讨好的话。 若是没有沈禹溪在,张亦衡大约算得上是广丰宗第一天之骄子。 可惜了,有沈禹溪在,他便只能屈居其后,如同一盏萤火,再怎么亮,也比不上那轮高悬的明月。 张亦衡见温言来了,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随即挥了挥手,示意那几个弟子退下。 他上下打量了温言一番,嘴角笑容意味不明:“没想到这次对手是你。” 温言没有接话,只是抬眸看向张亦衡。 他今日依旧是一袭青袍,衣料被风吹得微微贴着身形,整个人清俊如竹,眉眼间没有多少表情。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清瘦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张亦衡心下微微一动:“不若这次比完之后,你跟我吧。” 温言微微一愣,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诧异:“你在说什么呢。” 他只觉得这话荒唐得不值得当真。 这张亦衡莫不是疯了?怎么会在这种场合说出这种话来? 且不说他并不是真的跟着沈禹溪,就算他真是,新的对象,他也不会找张亦衡。 以往被张亦衡欺压了那么多次,谁知道会不会变本加厉,他又不是傻子。 张亦衡被他那副神色刺了一下,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恼意:“行了,上擂台吧,这次我不会留手。” 温言冷笑了一声:“我自然也不会。” 他没有再多看张亦衡一眼,转身朝擂台飞去,衣袍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将那层冷意照得分明。 张亦衡站在他身后,面色沉沉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抬步跟了上去。 两人在擂台中央站定时,中间隔着数丈的距离,空气中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息,比方才又浓了几分。 裁判一声令下,张亦衡身形一晃,一道玄色残影在温言眼前散开,随即一柄漆黑长刀从侧面斩下,刀锋裹着一层暗沉沉的灵光,带着破风之声直逼温言肩颈。 温言没有退,金丝翠屏伞在身侧展开,伞面金光流转,将那一刀稳稳挡下。 刀锋与伞面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温言只觉得一股沉厚的力道从伞面传来,脚下微微后滑了半寸,地面上留下一道细浅的白痕。 幸好金丝翠屏伞防御惊人,将那几道凌厉的刀气尽数挡了下来。 温言在伞后稳住身形,手中握着的伞柄还带着方才撞击时的余震。 这把伞能撑住张亦衡的攻势,多亏了沈禹溪,是沈禹溪替他寻来银罗矿,是沈禹溪找人将它升阶到了顶阶。 这一刻,温言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只是那股涩意像是被这阵撞击震开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道裂缝里悄悄地渗出来。 他抿了抿唇,没有让那点情绪在面上停留太久,便重新握紧了伞柄,将目光落回对面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张亦衡一击未中,并未停顿,长刀翻转,刀光如瀑,连劈三刀。 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沉,更急,像是要将温言整个人连同那把伞一并碾碎。 温言金丝翠屏伞连挡三刀,伞面上的金光微微颤动,却没有裂开。 他不等张亦衡第四刀落下,右手一翻,凌霄玉竹从袖中弹出,青翠流光划出,射向张亦衡腰侧。 张亦衡长刀一收,刀身横挡,将竹影格开。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这一击拉近了数尺,温言清楚地看见张亦衡眼底那层森冷的寒意。 他没有退,黑色短剑从袖中滑出,贴地掠去,目标是张亦衡脚踝 张亦衡像是早有预料,脚下轻轻一踏,一道灵光在脚底炸开,将短剑震偏了方向。 温言收回短剑,身形向后飘开数尺,重新拉开距离。 他微微喘了一口气,目光却依旧稳稳地锁在张亦衡身上。 张亦衡提着长刀站在原地,刀尖斜指地面,面色比方才沉了几分。 他没有立刻追击,像是也在重新打量温言。 两人隔着数丈的距离对视了一瞬,随即再次同时发动了攻击。 温言没有迎着那道玄色刀光冲了上去,金丝翠屏伞在身前展开又合拢,伞尖如枪般直刺张亦衡面门。 凌霄玉竹从侧面缠上,封死他的退路。 两道灵光在半空中轰然相撞,炸开一圈耀眼的碎光。 擂台上的石面被震碎了几块,碎屑被灵光卷起又落下。 台下弟子们的惊呼声被那道轰鸣吞没了大半。 真没想到,温言竟然能同内门高手张亦衡打得有来有回。 这进步未免也太大了吧。 温言身形微侧,一道竹影擦着他的肩侧掠过,却没有击中他,而是顺着灵力的牵引在张亦衡身侧化作一道转瞬即逝的绿光。 张亦衡正要挥刀格挡,却见那道绿光在空中骤然一凝,随即炸开一片青翠色的光雾,将擂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温言的身影在光雾中若隐若现,手中的黑色短剑已从另一侧无声袭来。 张亦衡侧身闪避,却觉脚下微微一震,一道竹影从地面的石板缝隙中破土而出,如鞭般缠上他的脚踝。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即长刀翻转,刀气如风暴般横扫而出,将竹影和光雾一同震散。 温言在这短暂的空隙中欺身而上,金丝翠屏伞合拢如 枪,伞尖带着一道凌厉的金光直刺张亦衡的胸口。 张亦衡仓促间横刀格挡,刀身与伞尖相撞的瞬间,他只觉得一股力道从刀身传来,竟让他后退了一步。 他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很快就被那股冷意重新覆盖。 他稳住身形,长刀斜指地面,嘴角的弧度也不知不觉地淡了下去。 方才那几招,温言的出手比他预想中更快更刁钻,也更老练。 “哟,这手段是大师兄教的吧?”张亦衡嗤笑了一声,长刀在手中翻转了一下,“难怪这般有模有样。” 又来了。 温言眼底那份刚刚因为交手而紧绷的专注,被这句话轻轻刺了一下。 什么都归根于沈禹溪。 他的身法、他的竹影、他方才那几招近乎老练的时机判断,在张亦衡眼里都成了沈禹溪的影子。 温言没有答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凌霄玉竹,指节微微泛白。 他压下喉咙里那声几乎要冲出来的冷笑,心下下了个决定。 既然这么喜欢提沈禹溪,那就让他输得更彻底一些。 他不再多言,竹影再次出手,青翠流光在日光中炸开一道刺目的光团,射向张亦衡的咽喉。 这一次,他的出招比方才更快了一分。 张亦衡嘴角微微翘起,果然上钩了。 温言被激怒,出招急躁,露出破绽。 他身形一侧,避开那道直奔咽喉的竹影,同时左手不知何时已经从袖中滑出一柄雪色长剑,剑身细薄如冰,在日光下几乎没有反光。 那柄剑无声无息地贴着手腕探出,趁着温言竹影落空的瞬间,斜斜挑出,直刺温言肋下。 温言抓战斗的时机不弱,本能地向后侧身,却有些慢了。 剑尖擦着他的腰侧划过,衣袍瞬间裂开一道口子,一道细长的伤口出现在腰侧,鲜血很快渗了出来,在青袍上洇开一片暗色。 温言脸色煞白,脚下一错,向后撤开数尺,左手按住伤口。 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沾湿了他的指尖。 他低着头,看着指间那抹暗红,面上的神色被垂落的眼睫遮住了大半。 张亦衡站在不远处,长刀斜指地面,雪色长剑已经收回,他笑了笑,“温师弟,你就认输吧。” ==========作者有话说:========== 太卡文了,写起感情流来,实在是消耗情绪,暂时隔日更吧,这本字数不长,应该二十万内完结。 第43章 第43章[VIP] “认输?”温言冷笑了一声,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入深潭,却带着一丝让人心底发寒的冰冷,“想得美。” 他猛地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喷在凌霄玉竹上。 青翠的竹身在接触到精血的瞬间, 骤然亮起一层刺目的青光, 像是有什么沉睡了许久的东西被那抹血色唤醒,竹身上的纹路流转,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连周围的空气都被震得微微发颤。 张亦衡脸色骤变, 几乎是在温言精血喷出的同一瞬便认出了这道术法所含功效:“你疯了?不过区区内门大比, 你竟然用这等自损根基的秘术!” 他往后退了数步, 语气里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促, “哪怕这次赢了我,你后面的比赛也没法参加了,起码要虚弱月许时间。你拿什么去争头名?” “那又如何?”温言清淡的声音从青光后面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决绝坚定,“先赢了你再说。” 竹影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不再是一道一道地刺出, 而是如骤雨倾盆,将整个擂台笼罩其中。 每一道竹影都裹着那层泛着血色的青光,凌厉得像是被灌注了什么不该属于筑基后期修士的力量。 台下惊呼,“这已经是相当于筑基巅峰,半步金丹的实力了!!!” 张亦衡来不及多想,长刀横挡, 刀气如风暴般在身前炸开,试图将那片竹影硬生生撕出一道裂缝。 可那些竹影落在他刀光上的力道比方才沉重了将近数成, 每挡下一道,他的脚便向后滑出一步,脚下的石板碎了一层又一层。 他的虎口已经被震得发麻,长刀的刀身也在微微震颤,像是承受不住那持续不断的冲击。 温言站在那片青翠色的竹影之后,面色白得几乎透明,嘴角还挂着一丝来不及拭去的血迹,可他的目光却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他没有给张亦衡任何喘息的机会,竹影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无穷无尽,每一波都比前一波更加密集,更加沉重,带着一种近乎不管不顾的决然。 张亦衡咬牙撑了数波,终于撑不住了,脚下猛地一滑,膝头狠狠磕在碎裂的石板边缘,整个人半跪了下去。 他的刀挡在身前,却已经被那道连绵不绝的竹影压得接近地面。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片青翠色的流光,落在温言身上,看见他唇边那抹尚未干透的血迹,看见他握竹的手在微微发抖,看见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可他眼底却没有半分动摇。 张亦衡忽然意识到,温言是认真的。 他不是在赌气,也不是在逞能,他是真的愿意拿自己后面所有的比赛来换这一场的胜利。 ……所以温言到底是多恨他,竟然不惜用这等秘术。 竹影再次落下,这一次,张亦衡的刀没能完全挡住。一道竹影穿透了他的防御,直接重重地在他的胸口。 张亦衡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擂台下的地面上。 他落地的声音沉闷而干脆,将四周的喧嚣一并砸碎。 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比方才更加混乱的声响。 温言站在擂台上,竹影已经散去,凌霄玉竹恢复了那副安静的青翠模样,像是方才那道刺目的血色光芒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微微喘着气,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低头看了一眼台下脸色发青的张亦衡,嘴角上扬,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 片刻后,温言将凌霄玉竹收入储物袋中,转身飞下擂台。 他的背挺得笔直,擂台下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温言走过那条让出来的通道,没有往两边看一眼。 没有沈禹溪,他也能赢。 勉强回到洞府,温言脚步已经开始发虚。 每走一步,腰侧那道伤口便跟着扯动一下,阴寒之气沿着经脉缓缓蔓延,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在他的皮肉里生根。 他走到石床边,伸手撑了一下床沿,却没能稳住重心,整个人重重地倒在床上。 后背撞上石面时,他才发觉自己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是真正有劲的。 腰侧的伤口还在渗血,汩汩地往外涌,将青袍洇湿了一大片,暗色的血迹贴在皮肤上,又凉又湿。 张亦衡那柄雪色长剑留下的阴寒之气盘踞在伤口边缘,似一层薄薄的冰膜覆在血肉上,阻止着伤口自行愈合。 温言咬着牙,试图调动灵力去驱散那团寒气,可经脉里空空荡荡的,怎么催都聚不起半点灵力。 他试了几次,终是放弃了,松开手,任由那条手臂无力地垂在床沿。 好痛啊。 他闭着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又轻又急。 血腥气在洞府里悄悄弥漫开来,混着夜明珠那片静谧得近乎漠然的光,像是这个空间里唯一还在流动的东西。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洞府门口上,像是透过那扇门在看什么更远的东西。 沈禹溪会来吗?他受了伤,流了这么多血,沈禹溪应该会来吧。 以前他每次受伤,沈禹溪总是第一个到的,带着丹药和药膏,皱着眉替他上药,嘴上不说什么,手上的动作却比谁都轻。 可这一次,沈禹溪已经一个多月没来了。 他先前送了东西就走,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况且洞府禁制已经更换了,沈禹溪……进不来了。 温言睫毛轻轻颤动着,好似能将那个念头像一片枯叶一样轻轻扇走。 他侧过身,将受伤的那一侧压进被褥里,像是在用那点微凉的触感压下伤口处的灼痛。 洞府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那片被血洇湿的青袍贴在身上,凉意正顺着伤口一点一点地渗进去,渗进他的骨头缝里。 其实他储物袋中有高阶的疗伤丹药,品阶不低,服下后内外伤都能在数个时辰内痊愈,除了秘术的后遗症。 可他现在不想用。 温言低头看了一眼腰侧那道被血浸透的伤口,眸光沉沉。 今日他实在太冲动了。 为了赢张亦衡,他不惜动用精血秘术,把自己的后路一并斩断。 头名奖励、金珠纹心丹、进阶金丹的希望,都随着他那一口精血喷出,被他自己亲手推远了。 他赢了这场比赛,却也输了内门大比。 温言垂下眼,看着指间已经干涸的血痕,心里那股涩意又漫了上来。 怎么每次碰到沈禹溪的事,他就这般不清醒? 张亦衡不过是提了一句沈禹溪,他便像被踩了尾巴一样,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平日里那份冷静和算计,在那些与沈禹溪有关的话语面前,薄得就像一层纸,轻轻一戳就破了。 他歇息了好一会儿,鲜血浸透了被褥,在素白的云锦上洇开一片暗沉的红。 洞府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温言咬了咬牙,勉力撑起身子,从储物袋中摸出一颗低阶疗伤丹药服下,又翻出一袋药粉。 这是是最低等的止血药粉,洒在伤口上非常疼,据某个弟子说,那痛觉像是盐水洒在伤口上一般。 他捏着那袋药粉,没有犹豫,直接将它倒在了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血肉的瞬间,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腰侧炸开,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伤口深处。 温言猛地咬住下唇,将那一瞬间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闷哼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脸色瞬间惨白,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泛白。 等那阵痛感稍稍退去一些,他才松开手,低头看着伤口处被药粉覆住的那片暗色。 痛一点也好,记住了这个痛,以后遇到类似的事,便不会再这般冲动了。 他躺了下去,缓缓闭上眼,洞府里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不知昏睡了多久,温言在一片昏沉中缓缓睁开眼。 意识还没有完全回笼,眼前的光影模糊成一片,耳边便响起一道熟悉的男声:“醒了?” 温言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花了好一会儿才认出床边那道身影。 他嗓子干得发疼,脑子也昏昏沉沉的,秘术的后遗症像是潮水一样漫上来,将他整个人裹得动弹不得。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开口:“……是师兄吗?” “嗯。”沈禹溪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 温言的视线恍惚,片刻后才慢吞吞地说道:“你怎么进来了,我记得……” 他记得自己换了洞府禁制,没有他的允许,旁人进不来。 可他话说到一半,沈禹溪已经打断了他。 “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何不服用高阶的疗伤丹药?”沈禹溪的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压着一层薄薄的怒意。 温言没有接话,只是睫毛轻颤,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片刻后,他低声开口:“师兄,我想喝水。” 沈禹溪沉默了片刻。 温言看不见他人,只能感觉到那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沉沉的,片刻后,沈禹溪没有再追问,只是伸手将他轻轻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往空中一招,一只茶杯便从石案上飞来,稳稳地落入他手中。 温热的水汽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温言靠在他胸口,能感觉到沈禹溪胸腔里那一下一下的心跳,沉稳而有力。 他低着头,安静地喝了几口水,这才摇了摇头,示意不喝了。 沈禹溪将茶杯用灵力送回,鼻息微重。 温言依旧靠在他的胸口,却没有再说话。 沈禹溪也没有催,只是任由他就那样靠着,洞府里安静下来,只有夜明珠的光静静落在两人之间。 温言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秀美如蝶翼般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又慢慢阖上了。 见温言复又睡去,神态是那么乖巧听话,沈禹溪心头那股翻涌的怒气像是被温水淋过一般,无声无息地熄了,余下的只有一丝涩涩又熨帖的温热,贴在他胸口,久久不散。 沈禹溪微叹一声,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纯白丹丸。 他低头看向温言,见他唇色淡如被水洗过的花瓣,边缘微微泛白,干涩而柔软,像是一片久未沾露的叶。 他将丹丸抵在他唇边,指尖触到那片薄薄的温热时,动作不由得放轻了几分,才将丹丸送入。 温言的嘴唇不自觉地合拢了一下,柔软的唇瓣轻轻覆上沈禹溪的指尖,像是一片花瓣落进温水里,温热的,轻软的。 沈禹溪猛地抽回手,动作比他自己预想中快了几分,指尖还残留着那片温软的触感,久久不散。 他垂下眼,像是想掩饰什么,耳根却已经悄悄红了一小片。 第44章 第44章[VIP] 沈禹溪深呼吸了好一会儿, 原本面如冠玉的俊容上,此刻却晕开了一层薄薄的红,像是初雪覆上暖玉, 清透之下透出几分罕见的失态。 他轻手轻脚将温言放回榻上, 拢好被褥。 直身时, 却见指间不知何时沾了一抹干涸的血色。 他望着那抹暗红,久久未动,目光沉沉, 也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才将指尖缓缓收拢。 沈禹溪面上神色几经挣扎, 终是低叹一声, 探手从储物袋中取出数件物什。 一盆清水、几方布巾、一套青袍、一套素白里衣, 连同其余零碎物件,尽皆悬浮于半空之中,琳琅满目,静待取用。 沈禹溪在那排悬浮的物什前站了片刻, 指尖在一方布巾上停了一瞬,才取下来,浸入清水中。 布巾吸饱了水, 变得沉甸甸的,他拧了拧,水珠滴落盆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拿着布巾在温言身侧坐下,低头看着那张因失血而苍白的面容,目光在那微蹙的眉间停留了一下, 才抬手,轻轻擦了下去。 动作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是颈侧,锁骨,肩头…… 布巾滑过的地方,露出底下泛着薄红的肌肤,触手温软,如同被温水浸过的暖玉,温度比寻常略高了几分。 沈禹溪的指腹隔着布巾感受到那片温热时,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秘术反噬后本就容易高热不退,此刻这偏高体温多半是后遗症所致。 可他的手指还是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布巾在掌心里被攥出细密的褶皱。 他垂下眼,没有再看那片泛红的皮肤,重新浸湿了布巾,继续擦拭,动作比方才更快了一些。 沈禹溪将温言周身细细擦拭一遍,又在腰侧伤口处洒上高阶药粉,拿绷带层层裹好。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随即又不禁自哂一笑。 不过换药更衣而已,竟叫他乱了一贯平稳的吐纳。 然而心跳沉沉地叩着胸膛,闷响如鼓,怎么也静不下来。 他闭了闭眼,像是要将那阵不该有的悸动一并合在眼帘之后。 沈禹溪告诫自己,这只是替软软清理伤口,换一身干净的衣裳,仅此而已。 可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温言胸口,那片因为擦拭而泛着湿润光泽的皮肤上,像一截被水洗过的玉,温润,干净,却让他指尖发烫。 他飞快地移开视线,拿起那套雪白里衣。 衣料叠得整整齐齐,是他自己的衣裳,比温言平日穿的宽大不少。 他将里衣替温言穿上时,肩线明显松垮了几分,衣摆也长了一截,松松地堆在他腰侧,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瘦单薄。 他又拿起那套青袍,同样替他穿好,系带在腰间松松地绕了一圈,打结时他刻意放轻了力道,怕勒到伤口。 可穿好后他看着温言一身宽袍大袖的模样,却忽然失笑了一声,既然要让软软休息,他给他穿什么外袍? 他摇了摇头,伸手去解那件青袍的系带,指尖刚触到衣结,手腕却忽然被一只雪白纤长的手握住了。 那力道很轻,却让沈禹溪的动作猛地顿住。他低头看去,正对上温言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带着几分未褪的迷蒙,像是刚从昏沉中被什么惊扰而醒,视线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未及掩饰的错愕和探究。 “……师兄,你这是做什么?”温言的嗓音沙哑,带着虚弱的尾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明显大了不止一圈的青袍,又抬眸看向沈禹溪。 沈禹溪被他那样看着,动作僵在了半空中,指尖还停在衣结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咳……”沈禹溪清了清嗓子,目光微微错开,避开温言那双因为发烧而格外水润的眸子,斟酌了片刻才开口,“你爱洁,方才师兄替你擦拭了一下,换了一身新衣。不过先前给你穿上了外袍……” “ 想着你要好好休息,穿着外袍总有些不便利,便想替你脱下来。” 他思忖片刻,决定还是老实解释一下,末了还补了一句:“没有别的意思。” 可他那张脸上刚刚才褪下去的红晕,此刻又悄悄浮了上来,比方才更浓了几分,似一层薄薄的霞光覆在白玉上,怎么也藏不住。 他避开温言的目光,生怕被看出什么端倪,耳根也悄悄烫了起来。 温言看着他这副模样,眸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没有开口,只慢慢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手,安静地躺了回去。 “那……你好好休息。”沈禹溪站起身,准备离开。 谁知他刚转过身,衣角却被一道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力道拉住了。 他低头看去,温言的手正攥着他外袍的衣缘,指节泛着失血后的白,力道却轻得像是一片落下的叶,随时会松开。 沈禹溪顿住了脚步,又折返回来,在床边重新坐下,温声道:“怎么了,软软?” 温言抬眸看他,眉头微微蹙着,漂亮的眸子里,映着夜明珠清冷的光,他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像蝶翼在风中轻轻扇着。 他沉默良久,终究只是垂下眼,低声道:“……没事。” 但那只攥着衣角的手,却没有松开。 沈禹溪也没有再问,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那片衣角被攥着,像是他纠结不定的心也被软软这般攥着。 温言侧过头,目光落在床边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沈禹溪正低头用灵力将剩下的东西挪到身前整理起来,侧脸被夜明珠的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温柔又有耐心。 温言看着他,胸口却浮起一阵隐隐的闷意,说不清来处。 他垂下眼,将那股闷意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咀嚼了起来。 他忽然发现,这股闷意里竟然没有从前那种熟悉的酸涩和嫉恨。 他早就知道沈禹溪优秀,也早就习惯了那份优秀带来的压迫感,可此刻沈禹溪坐在床边,替他擦拭换药,替他盖好被褥,动作那样轻,那样慢,那样……温柔。 温言看着盯着那双好看的手,心里那团说不清的闷意忽然松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股闷意不是嫉妒,而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道堵在胸口的东西,正在悄悄地换了个名字。 他闭上眼,没有再去想。 …… 秘术的后遗症比温言预想中要凶狠得多。他昏昏沉沉地在榻上躺了好些天,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攒不齐。 等他终于能撑着下床时,内门大比的决赛早已落下帷幕。 因为他未能按时登台,被视作弃权,决赛的位置便由另一个人顶替了上去。 温言从沈禹溪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从他把那一口精血喷在凌霄玉竹上的时候,这个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他不后悔,没什么好后悔的。 可一想到那颗金珠纹心丹,想到决赛的资格,想到自己拼了这么久却连决赛上台的机会都没有拿到,他还是觉得胸口闷闷地堵了一口气。 这一趟,实在是有些赔了夫人又折兵。 沈禹溪见他面色沉郁,温声道:“软软,你若想要那金珠纹心丹,其实不必如此费神。师兄自有法子替你寻来。” “好,多谢师兄。”温言苍白的脸上浮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像是一朵被雨水打湿后又勉强撑开的花瓣,单薄而乖巧。 这段日子,沈禹溪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榻边,替他擦洗换药、喂服丹药,事无巨细,无一不是亲力亲为。 温言心里都记着。 沈禹溪待他,确实是极好极好的。 那些细碎的照料,那些不曾言说的耐心,一笔一划,都落在他的心里,像是写在纸上的字迹一般,怎么也擦不掉了。 如今又说要替他弄金珠纹心丹…… 温言靠在床头,低垂着眼睫,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个念头。 他当初拼了命地参加大比,不过是想争一口气,想靠自己拿到那颗丹药,早一点站稳脚跟,早一点不用再承沈禹溪的情,这样可以早点做回自己。 长年压抑本性,曲意逢迎,心境便如被蚁蛀的梁木,表面无恙,内里却早已千疮百孔。 为了讨沈禹溪的欢心,他把自己的喜好一样一样地收起来,穿不喜欢的青袍,住不喜欢的洞府,就连笑容都要对着镜子练过数十遍才肯挂到脸上。 日子久了,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反复揉捏的面团,表面看不出什么,内里却已经松散了。 偏偏他先前还没察觉到这个问题,只觉得心境微有破绽,服用安神丹即可修复。 可安神丹吃多了,脑子会微钝,他那时在台上被张亦衡一句话就激得失了分寸,恐怕也有这个原因。 那颗本该清醒冷静的心,早已被他长年的压抑磨得又薄又脆,一碰就裂。 没想到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沈禹溪轻描淡写地一句“师兄可以帮你”,就把他的那点倔强轻轻揭了过去。 温言也说不清这会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那口气争到最后,像是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反倒把自己弹了回来。 温言看着沈禹溪坐在不远处悠然饮茶的模样,姿态闲适,倒显得他这洞府才是沈禹溪该待的地方。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开口:“师兄……你如今已是大师兄了,整日在我这里耗着,宗门那边不会有事务要你处理么?” “软软不必多想。”沈禹溪搁下茶盏,眸光温煦地望向他,“你之事,便是我最要紧之事。” 温言闻言,心头倏然一颤,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叩了一下。 那股在胸口盘桓许久的酸涩,竟在这句话里悄然化开,露出一层浅浅的甜意。 就像是幼时他初入炼气三层,父亲破例奖励他一枚灵果。 那果子甘甜沁人,汁水满溢,是他至今仍记得的滋味。 此刻心头漫上来的那缕甜意,便与那灵果一般,清浅而绵长。 “师兄,你可不可以……”温言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了,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及时刹住了后半句,险些将那藏在心底许久的话一并说了出来。 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一下一下地撞着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面破土而出。 那股陌生又熟悉的情感涨满了他的胸腔,酸涩中带着甜,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终于隐约明白了,原来……那些被他反复压抑、不断否认的,都是同一种东西。 他对沈禹溪,从来都不是什么嫉妒。 他那些日复一日的嫉恨、那些隐秘的占有欲、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此刻都像是被一道光照亮了整个心间。 原来都不是什么深沉的理由,不过是自卑过剩,找不到出口,便在心底长成了一丛歪歪扭扭的荆棘,扎着别人,更扎着自己。 “可以什么?”沈禹溪见他说了一半便猛地刹住,神情也跟着微微一滞,像是被那半句话悬在了半空中。 他放下茶盏,稍稍倾身向前,目光带着几分探寻,“怎么不说了?” 温言被他这样看着,心跳又乱了一拍,却只是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倦意的浅笑:“师兄,我想安歇了。” 他垂下眼,像是真的困了,可那只搭在被沿的手指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沈禹溪看了他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站起身来,帮他躺下,又替他掖了掖被角:“那你歇着,我就在外面。” 他转身走出去时,衣摆轻轻拂过床沿,带着一阵极淡的木香。 温言闭着眼,直到那阵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睁开眼,看着洞顶那片安静的光,只觉得心里那团曾经缠成一团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 “师兄……”他轻轻启唇,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那两个字含在唇齿间,像是一颗含了很久的糖,甜意早已渗进了舌尖,却迟迟不舍得咽下去。 夜明珠的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在那阴影里,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又缓缓阖上了眼。 …… 沈禹溪步出内室,在莲塘边驻足而立。 天窗投下的暮色溶溶,白莲于碧水间静静盛放,最靠近他的那一朵,花瓣舒展如玉,边缘泛着薄薄的暖光。 他垂眸看着那花,思忖起来。 这洞府中的灵气禁制他几日前重新调过,灵气较从前更为绵长,莲花也因此开得愈发好了。 这样软软住着大约会舒心些,这样才能好得更快。 软软所修功法,附带秘术威力虽巨,后患却也深重。 或许当初便不该将那功法予他。 当时他只顾着功法契合灵根,一心只想给软软最合适最好的功法。 【完结】 第45章 第45章[VIP] 沈禹溪在莲塘边站了许久, 直到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天窗漏下的光从暖橘变成了清冷的月白,才缓缓收回目光, 转身走回内室。 他在门口停了一下, 怕脚步声太重会扰了里面的安静, 放轻了步子才走进去。 温言已经睡着了。 洞府里的夜明珠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原本就清俊的面容衬得愈发单薄可怜。 他侧躺着,脸朝外, 一只手搭在枕边, 指尖微微蜷着, 像是攥着什么一样, 呼吸又轻又匀, 眉眼都松开了,不再有先前那些紧蹙的褶皱,也不再有那些刻意端着的冷淡。 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睡在那里,像一只终于收拢了所有尖刺的刺猬, 把自己缩成了一小团,毫无防备地露出柔软的腹部。 沈禹溪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那张睡脸。 前些日子温言执意要去参加内门大比时的模样, 那张脸上明明还带着苍白,眼底却烧着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更早一些时候,温言站在竹林边对他说“不想打扰师兄”,神情是那么平静疏淡,又挑不出毛病,却让他觉得隔了很远很远。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沈禹溪在心里慢慢往回翻, 好像是从他成为大师兄之后,温言就不再像从前那样黏他了。 不再跟在他身后, 不再低眉顺目地喊他“师兄”,不再把那些细碎的依赖摊开给他看。 沈禹溪当时察觉到了,却没有深想,只当温言长大了,需要自己的空间。 可如今看着这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他才忽然意识到一点。 温言那些异于先前的情况,或许是想要绝对的偏爱。 他轻轻地在床边坐下,神情是一片温柔。 如果当初他早一点发现温言藏在那些疏淡之下的东西,是不是就不用绕这么大一圈,才重新坐回这张床边。 夜明珠的柔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将眉间的懊悔照得清晰可见。 沈禹溪看了温言很久很久,几不可闻地开口:“……这回……” 温言在睡梦中眼睫微微动了一下,沈禹溪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轮皎洁明月,不声不响地将自己的光铺满了整片夜色。 月光落在他肩头,和他的目光一样,不肯移开。 …… 温言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落向沈禹溪先前常坐的那个方向。 空荡荡的,只有晨光从窗户处斜斜地铺进来,落在那张椅子上,照出一层薄薄的暖意。 人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心头一股莫名的情绪蔓延了上来,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沈禹溪总不能真的一直守着他,毕竟他先前也一个多月没出现过,身为大师兄,事务繁忙也正常,能守这么多天也是不容易。 温言自嘲地笑了笑,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从枕边的储物袋里摸出一瓶丹药,倒了一粒送入口中。 药丸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清苦的回甘,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能把心头萦绕着的酸涩一并带走。 他靠在床头,闭了闭眼,自己像是被那场秘术抽干了所有力气,浑身软绵绵的,数十天过去才勉强能坐起来。 这般手足绵软,气力不继的模样,让温言心中生出一股难言的憋闷。 他垂眸看着自己那双连握拳都微微发颤的手,只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缝里抽去了筋骨,连起身都要倚靠床柱才能勉强支撑。 他素来最恨这般无力之态,此刻却连发怒的力气都攒不齐,只能将那口闷气沉沉地压在心底。 “软软,你醒了?”沈禹溪从门口走进来,晨光顺着他的肩头滑落,眸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温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又垂下视线,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尾音干巴巴的,好似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荡开涟漪便沉了下去。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 他刚看清楚自己心里那份感情,本不该用这样冷淡的口气对沈禹溪。 可浑身上下那股绵软无力的倦怠还盘踞在他四肢百骸里,像是一层甩不掉的泥泞,让他连扯出一个像样的笑容都觉得费劲。 他垂着眼,没有去看沈禹溪的表情,指尖却在被中微微蜷缩了下。 “软软,我向师尊求了一颗九转灵心丹。”沈禹溪坐到床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只精致玉瓶,指腹轻旋瓶塞,倒出一颗浑圆丹药,约莫指甲大小,丹身上数层金色丹纹层层叠叠,如云纹流转,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药香清冽,似寒梅初绽,沁人心脾。 他将丹药递至温言面前,温声道:“服下此丹,你便能大好了。” 温言看着那颗丹药,一时没有说话。 他认得这种丹药,九转灵心丹,宗门里最顶阶的疗伤灵药之一,只供应金丹期以上的长老和内门弟子,寻常弟子连见都未必能见到一面,更别说求来。 他不知道沈禹溪是怎么从师尊那里拿到这颗丹药的,却知道那背后一定不是一句“开口求”那么简单。 或许是因为病中神思松散,那些平日被理智层层压着的话,此刻便像是涨满了的水,顺着缺口不声不响地漫了出来。 温言看着那颗躺在沈禹溪掌心里的丹药,忽然觉得那金色的丹纹像是一只微微睁开的眼睛,正静静地望着他,等着他说些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口的:“师兄,你为何对我这般好?仅仅是因为我幼时家破人亡,你照料我成了习惯,所以才……” 话说到一半他便停住了,被自己刚才的话语吓了一跳。 他原以为自己从不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此刻问出口了,他才发现那根刺其实一直扎在那里,只是他从前不肯去碰,忽略了这根细刺。 话已出口,便如覆水难收,再后悔也无用了。 沈禹溪沉默良久,久到温言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像是被人往深水里按了一截木头,怎么也浮不上来。 若是沈禹溪真的只把他当成师弟,那些年的照拂,那些细碎的体贴,当真只是出于同门之谊、手足之情? 真是如此自作多情,那他方才那句话便像是一根冒失的树枝,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现在收回来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忽然有些后悔,不该在这个时候,这个状态下问出这样的话。 温言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沈禹溪却在这时伸手托住他的下颌,将他转了回来,按向自己的胸口。 温言贴着他的胸膛,听见那阵心跳声闷闷地传进耳中,沉稳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急促,比平日快了许多。 他怔了怔,心头涌起一阵诧异。 原来沈禹溪的心跳,也会这样快。 “软软,”沈禹溪涩声道,“我对你起了……龌龊的心思。” “很早以前,我便没有把你当成师弟了。” 温言贴着他的胸口,听着那阵乱了节拍的心跳,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觉得从前破了个大口,被冷风灌满的心,在此刻此刻,像是有一簇极细的火苗从最深处燃了起来,暖意像水一样慢慢地漫上来,把他整个人裹住。 温言伸出手,在那个怀抱里慢慢地攥住了沈禹溪的衣角,日光安静地落在他攥紧的手指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微微发亮。 沈禹溪的手轻轻覆上来,隔着衣料,将他攥着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进掌心。 沈禹溪的掌心温热,似乎能一路暖到了人心底。 温言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字字分明:“既如此,那我们结为道侣吧。” 他话音未落,沈禹溪便松开了他的手,转而将他从胸前拉开,单手握住他的肩膀,力道微紧,呼吸急促。 他定定地看着温言,似是要从那双眼睛里找出这句话是否真的出自他口。 沈禹溪的神情难得露出一丝恍惚,他愣怔了片刻,才低声开口,嗓音里带着说不出的郑重小心:“软软,你……我没有听错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定定地望着温言,怕一眨眼,那些话便会像晨雾一样散开。 温言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软,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我没有在开玩笑,师兄。” 沈禹溪被那抹笑意晃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他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又重又快,好像有一只小兔子在他心里打拳,要把这些年积攒的东西一并打出来。 他慢慢呼出一口气,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却还是带着一层掩不住的轻颤:“好,我们结为道侣。” 温言听着他那声“好”,看着他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心头浮起一层细密的暖意。 他沉默片刻,又开口:“不过,我想结上古道侣契约,永不能背叛彼此。” 他抬眸看向沈禹溪,一字一句地说道:“若有背叛,神魂俱灭。” “好!”沈禹溪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顷刻间就答应了下来。 温言从他那只一直空着的手掌中取过九转灵心丹,仰头将丹药服下。 药力入腹即化,一道温润的气流沿着经脉缓缓游走,将他那具虚弱的身体一点一点地重新填满。 他闭了闭眼,感受着那股久违的力气像是春日融雪后的溪水,慢慢涨了回来。 要签订上古道侣契约,以他眼下这副连握拳都微微发颤的身子,可不行。 不愧是宗门最顶级的疗伤丹药,不过短短一个时辰,那股盘踞在四肢百骸的虚弱便被药力一一涤荡干净。 温言睁开眼时,只觉得丹田处的灵力重新充盈起来,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他偏过头,便撞上沈禹溪那双一直落在他身上的眼睛。 也不知这人盯了多久,连姿势都没换过。温言被那道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轻声道:“师兄,你要盯着我到何时?” 沈禹溪神色如常地收回目光,语气却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坦然:“既是道侣,我这般做,有何不可?” 他说得那样自然,温言被他这一句堵了回去,张了张嘴,竟找不到什么话来反驳,只好别开视线,耳根却悄悄地烫了起来。 “软软,要不要现在就签订契约?”沈禹溪轻哄道,又小心翼翼地去看温言的神情。 明明这个条件是温言提出来的,这会却像是沈禹溪追着温言要名分。 “那便现在吧。”温言说得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干脆。 他生性多疑,可一旦认定了,便不会再回头。 既然是他自己提的条件,沈禹溪也答应了,那便不必再等。 他抬眸看向沈禹溪,目光坦荡而坚定,再次重复:“就现在。” 择日不如撞日。 莲塘边,天光从洞顶的开口处倾泻而下,落在水面那几朵白莲上,将花瓣照得近乎透明。 温言走到池边站定,沈禹溪在他身侧。 “师兄,把手伸出来。”温言说。 沈禹溪没有多问,依言将右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 温言低头看了那手一眼,骨节分明,宽大有力。 他也抬起右手,将掌心覆上沈禹溪的掌心,一大一小,却分外和谐。 “我们开始吧。” 沈禹溪看着他,像是要把此刻的光、此刻的花、此刻温言微微泛红的耳尖一并收进眼底,然后开口道:“以吾之名,沈禹溪,立此盟誓。” “以吾之道,温言,共筑此途。” “生死同路。” “神魂相依。” 他们的声音不高,却像是被天光牵住了一般,顺着那片倾泻而下的光柱缓缓上升,在莲塘上方凝成两道泛着淡金色光芒的细长纹路。 那两道纹路在空中缓缓靠拢,像是两条被分开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合流的河口,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一起,凝成一枚古朴而完整的印纹。 那印纹在两人头顶悬停了一瞬,随即落了下来,像是一片落叶般轻盈地没入两人的眉心。 温言只觉得眉心微微发烫了一下,像是有人用温热的指尖在那里轻轻点了一下,又像是有一粒种子落进了心口最深处的地方。 那股温热只停留了一瞬,便散开了,沿着经脉流向四肢百骸,溶于骨血经脉。 温言低头看了看自己与沈禹溪相合的手掌,沈禹溪的手掌依旧很暖。 莲塘里的白莲还在风里轻轻摇着,水面映着两人并肩的影子,细微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连那一池水也在替他们记着这一刻。 温言抬眸看向沈禹溪,没有松开手,只是低声道:“……好了。” 沈禹溪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好了。” 两人相视一笑,风过莲塘,白莲轻摇,一如永远。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这本写得我有些心力交瘁,果然以我的笔力,还是掌控不了这种恨海情天的题材,后期并非故意不稳定更新,实在写不出来啊,向大家道歉。 大概五年内,我应该不会再开入v的感情流文了,还是重回我的舒适区。 本文应该有番外,调理好情绪再写。 过段时间,我会抽空写本免费福利文给大家,谢谢大家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