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柚西柚》 1、01 《西柚西柚》 文/咬枝绿 2026年,立秋,独家首发 西柚西柚,希望你开心。 —— 我跟z高中同班,是我先追的他。 新生开学比较早,新校区的校服迟迟没有发下来,那时候大家都穿自己的衣服。最初的记忆里,是一个沸反盈天的晚自习前夕,他个子很高,坐后排靠窗位置,穿浅灰色的连帽运动装,手上戴一只白色的机械表。 可能是从外地转学回来的原因,显得不合群,不主动跟任何人讲话。 据他后来说,那个阶段他的确很讨厌老家这个城市,根本不想回来,但不得不服从家里的安排,所以整个人看起来有种跟环境对抗的沉默寡言。 很对我胃口就是了。 至今我的审美仍是欣赏“话少”“认真”“不浮躁”的男生。 得益于我们开明的班主任,高一第一个学期,我们班不固定座位。没记错的话,原因是让每个人每天都有机会坐不同的位置,发现自己最喜欢坐哪里。 这让我们班的授课老师头疼不已。这节课的座位和上一节课的座位可能如乾坤大挪移一样两模两样,上一节课按小组坐序收上来的试卷,得雪片一样四面八方地乱传一通,才会回到对应的同学手上。 这很麻烦。 但全班都喜欢这个自由的模式。 我更是暗暗大呼万岁。 确定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之后,第二天我直接抱着一摞书,连水杯带书包挪到了z的前座。 那个阶段,我有印象的事情有两件。 第一件,是我们班现在那个已经在澳洲当医生的男同学,当时坐在临道旁边,说z独来独往,在学校遇见他好几次,他都是一个人,说z真有钱,矿泉水都喝最贵的那种,讨论他的穿搭……然后我就有了搭话的灵感,课间转向后座,指z手表上的某个区域,一脸好奇地问:“你的手表,这个地方是干什么用的?” 他好像很意外我会找他说话,过了一会儿,说,手表刚买不久,他也不了解,回去翻下说明书。 后面有没有告诉我,我不记得了,也不重要,只记得课间转头聊天的频率越来越高,他从总是拿着笔写作业或者看窗外,好像没兴趣跟人聊天的样子,变得会看我的眼睛讲话。 一个又一个课间,一个又一个话题,下节什么课,没写的作业,晚自习安排,校园的活动和八卦…… 因为z不是很爱讲话,很多时候我虽然转头面对着他,但话题大多时候都是我们旁边的几个男生在跟我聊。 记忆里,他第一次主动找我,是政治或是历史,总之是一节需要划重点的课,我高中是典型的“差生文具多”,不爱写作业,但酷爱买笔。笔袋永远满满当当、群贤汇聚。 那天,z的同桌是我们班著名爱臭美的“花蝴蝶”。我和“花蝴蝶”因为他总借我的小镜子去整理发型,结下些许交情,他也很不跟我客气,“一穷二白”坐过来,从纸巾到镜子,什么都借。 在那节需要划重点的课上,嬉皮笑脸戳我回头,问我借荧光笔。 我无奈翻出一支给他,说这套笔是我新买的,全都没有用过,根本不想给他用。花蝴蝶继续嬉皮笑脸。 过了一会儿,又有人轻戳我后背。 我板着脸一回头,没想到是z,呆了呆。 他看着我说,我也要借一支。 我翻出最喜欢的那支给他,是彩虹色的渐变,我有意靠近,在他的草稿纸上演示,问他好不好看。 也因此,这位“花蝴蝶”成了最早识别到我跟z之间暧昧气息的人,在转班之前一直担任z的狗头军师。 第二件,还是那位在澳洲当医生的男同学提出来的话题。那阵子,新生开学热还没过去,因为女生们过于热烈的追求,导致楼下某个长得帅爱打篮球的男生,成了校园八卦热点,两女争一男的戏码俗套但好味,不是同一个班也津津乐道。 听到名字,我见怪不怪地应了一句:他在初中就这样招女生喜欢,人是挺帅的,但心里只有篮球。 惊讶于我跟篮球哥是初中同学,大家八卦了几句,我立马说我跟他不是特别熟。 准确来说,我跟篮球哥虽然交情不深,但有过旧怨。 初三那年,他平时打篮球的五人小组,其中三个男生因为我闹了矛盾,不肯再同场打球,导致他周末约人打球永远凑不齐人,对我怨气很大。这是除他以及那三个男生之外的第五个男生告诉我的,并且说帮我解释了,我一视同仁拒绝了那三个,根本不是我的问题,但篮球哥还是觉得是我害得他无球可打。 后来,我们班里有个女生喜欢篮球哥喜欢得不得了,天天花痴他好帅,高高兴兴跑去篮球场看他打球,失失落落回来说有好多女生去给篮球哥送水。 那阵子这个女生循环在我耳边念篮球哥的一切,求我重拾初中同校情谊,帮她助攻。 我最终答应,在企鹅上联系了篮球哥,约他放学同行,谎称想了解他周末在哪里补数学。 校门口再见面,可能是已经有新的篮球搭子,也在新学校愉快地打上篮球了,篮球哥态度非常友好,不像传言中对我成见很深的样子,问什么答什么,我把他虽然很多人追但现在依然单身的好消息带了回去。 回到那天的八卦时间,澳医男同学在得知我和篮球哥初中同校之后表示:“你们学校好神奇,出来的学生颜值都这么高吗?” 旁边有女生八卦:“你跟他初中就认识,没有一点点火花啊?” z在旁边翻书,一直没有说话。 我看了一眼,笑笑说:“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对篮球没有兴趣,对爱打篮球的男生更没有兴趣。” 但我记得,后来我还是去学校篮球场看过几次篮球,是自由活动的体育课,或是学校运动会。 有一次,在大操场的玉兰道上偶遇篮球哥,他主动跟我搭话,说他们隔壁班的班长如何痴汉:每次你去楼下路过他们班,他和几个男生都贴在窗户上看,说你好漂亮。 我是生物课代表,生物老师的办公室在楼下,收发作业,帮老师拿教案,去楼下的确频繁。 或许是想到以前被迫解散的篮球小组,他忽然提到初中,阴阳怪气说,以前在初中也是,那些男的跟有病一样都喜欢你,你人气依旧很高啊。 我回敬他:你也是哦,我们楼层的女厕所墙上写着超大的你的名字,谁啊,这也太爱了吧,这里是女厕所又不是表白墙,不过也不奇怪啦,初中不就有女生喜欢你喜欢得要死要活。 他巨尴尬,然后岔开话,问我要去哪儿。 我亮了亮手里的水,说“去球场送水”。 他无比惊讶:“你还会去看男生打球啊?” 我说:“男生不会,男朋友会。” 我的确对观赏篮球毫无兴趣,屈指可数的几次都是因为z在场上。 z拧开水喝之前要跟我强调:“我对篮球没什么兴趣,今天是他们缺人非喊我来打。” 那时候z已经是我男朋友了。我们坐在球场休息区的椅子上,我抽出纸巾帮他擦汗,他有点腼腆,跟篮球撇开关系的解释也很多余,我忍不住笑,根本看不懂篮球,胡扯说:“哦,你打得挺好的。” “就一般吧。” 他对球类运动的确称不上喜欢和擅长。 他从小练柔道,直到转学回来才停了训练,说他和他教练相识的契机,家里本来不同意,是教练登门拜访说服了他爸爸,然后从小学就开始风雨无阻去练柔道了。 训练很累,教练也非常严格,他说他参加的比赛,拿过的奖,说他爸爸虽然口头不赞成但实际上也为他感到骄傲,会在亲友面前介绍他拿到的荣誉。 人的性格很大一部分会由经历塑造。后来我多次想到,他性格里,最突出的“认真和忍耐”,或许也源于这段漫长的训练时光。 认真和忍耐,乍一听,多么扁平又无聊的词汇。持之以恒的美感需要时间锤炼方可显现,心无旁骛更是一种后天难以习得的本领。 对爱,我想,自己或许缺少某种敬畏,或者先天不足,想爱的时候,像一根火柴,大大方方擦燃,不想爱了,也无需同人商量地自己熄灭。 在今年之前,我毫无愧心。 火柴嘛,就是这样,你总不能要求我一直为你亮着,火柴做不到。 我无法变成另一根蜡烛,与你对明遥映。 寂暗是无需陈白的答案。 十一年,一个写进小说里,都嫌太漫长的时间跨度。 我们从“好想快点长大”变成“要开始抗老了”,当梦寐以求的年纪真的降临,脱胎换骨的成年人大多已初心尽失,人生的朝花夕拾,莫不如是。 2、02 人的个体感受有时候会罔顾事实。 比如,我想到和z在一起,会觉得当初是我辛辛苦苦追到他的。 在z的视角,他说:我们两个不是互相喜欢吗? 我坚持:是我先追你的。 那也没有辛苦一说。 算算时间,我们高一开学不到一个月就在一起,短短的时间,的确容不下“辛苦”这样厚重的词。 可能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哪个男生,也从来没有主动跟男生搭过话,认为自己主动坐到他前座、主动跟他搭话,就是莫大的辛苦。 后来z说,他感觉到了,但不确定我是不是喜欢他,因为我也和其他男生说话,甚至频率更高。 他举的例子是那位“花蝴蝶”。 我简直要气笑:要不是他跟你关系不错,经常跟你同桌,我根本不理的好吗!我不跟他说话,怎么回头看你,等你猴年马月主动找我吗,闷瓜。 等z确定了,我好像是喜欢他,也是通过“花蝴蝶”才有了我的联系方式。 那天晚自习,学校好像有什么活动,导致回宿舍很晚,我跟非同班的室友在回宿舍的路上刚好聊到z,说喜欢班里的一个男生,但没追过人,有点无从下手。 回到宿舍,企鹅新增两条新的好友申请,其中一个是z,备注是他的名字。 我第一次在班级表格上看到他的名字,就觉得这三个字很好听,姓和名简直绝配,改掉其中哪一个寓意都会打折。 后来写小说,成了一个擅长起好听名字的人,也依旧觉得这三个字起得很妙。 如果说名字是最短的谶言,那么,勇气和追求所求之物的决心,在z身上也算应证了。 我目读z的名字,立马点了同意,在即将熄灯的宿舍急得团团转,兴奋地求助室友:z加我了!z加我了!他加我要干什么呀! 来问作业的…… 他来问生物的课外练习册是不是明天要交,他还没有写。 作为课代表,我从来不为难人,四十人的班级,收上了二十五本作业我就敢送去办公室,说“交齐了”。 如此胆大妄为,是因为知道代课的生物老师是甩手掌柜根本不管这份作业。 我好人做到底,问z哪些没写,拍了一串自己的作业图片发过去,供君抄写。 后来知道这是借口。 但借口真的好烂。 他跟我探讨学习直至熄灯后的深夜,我看手机屏幕开始重影,说真的困了,他才说晚安。 第二天早上去班里,发现桌上放着咖啡。 我拿起来,回头用眼神跟他确认。 他表情不自然,说:抱歉昨晚害你很晚才睡,担心你今天早上上课会困。 好好好,我知道你也喜欢我了。 我一边喝咖啡一边跟z说:我是很容易困啦,谢谢你的咖啡。 我们学校在当地是排名前二的重点高中,理论上来讲,治学是很严谨的。 为什么说是理论上,因为实际上,我们班主任是个大奇葩,他调来新校区第一次当班主任,把个人特色贯彻到底,我们班也是整个年级的大奇葩。 除了周一升旗和学校活动日,他不要求我们必须穿校服,烫发染发,只要不是特别出格夸张,也基本不管。 我高一一整年都是发尾内扣的长卷发,很少扎起来,到高二嫌麻烦才一刀剪成齐肩短发。 在日常管理上,这位班主任更是崇尚无为而治。 我记得有一次,我在他的自习课上从头睡到尾,他走到我桌边轻轻敲了一下,等我抬头迷迷糊糊看到他,他无奈叹气说:“还睡啊,马上晚自习要下课了,也要起来看看书活动活动了。” 也有小发雷霆的时候。 有一阵子风纪抓迟到抓得特别严,不出意外,我们班迟到的人数最多。 他在讲台上痛心疾首,说刚刚开大会,就他被点名批评了,他很丢脸,必须批评我们:你们怎么这么能迟到!早上早起十分钟是什么很困难的事吗?从明天早自习开始,我亲自来班级门口抓迟到,再敢迟到,我就罚站,让你们也尝尝丢脸的滋味! 第二天我们全班很给面子没有一个人迟到,但是班主任没来,第一节课就是他带的语文,打了上课铃,他也没来。 课代表去办公室两趟,也没看到人。 大概第一节课过了一半,那时候是冬天,我清楚记得他那天穿了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驼色大衣,气喘吁吁跑上三楼,腆着笑脸进班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冬天太好睡了,一下睡过头了,刚刚在城南好像还闯了一个红灯,不知道会不会扣分,哎呀。 班里好心的同学告知他:我妈开车送我就走那条路,那段路监控是坏的,应该不会有事。 他心揣进肚子里,也没心思上课了,人往讲台上一靠,炫耀了一下老婆买的新衣服,然后开始跟我们讲金庸和古龙的风格区别,他欣赏什么,他喜欢什么,他安利什么……六神磊磊读金庸,就是高中他推荐给我们的公众号之一。我一直关注,现在还会时不时刷到推荐的内容。 他是一个开明到匪夷所思、但又不会让人觉得不负责的班主任,年轻,风趣,有个性。 我高中的早恋并没有瞒天过海,但他没有发表过任何言语阻力,一直装不知道。 只有一次,是高三上,我某次月试考得很不好,他在晚自习后找我谈话,不知怎么就说到z的爸爸打电话问z最近的学习情况,顺带问了一下z喜欢的那个女生成绩怎么样,他要我好好学习,不然拿不出手。 时间回到高一开学的第一个月,得知我爱犯困,z后来没有再跟我探讨学习至深夜,但连续送了很久的咖啡。 在国庆放假前,z打电话给我,那晚我们打了很长时间的电话,打到手机欠费。 他很快回拨,郑重解释,刚刚绝不是挂我电话,后来很多年都如此,他永远等我先挂电话。 后来上大学,在外旅行,没记错应该是在南京,z提到高一那晚打电话的事,我们都说了一些彼此不知道的细节,他说他的紧张忐忑,我说我当时在故作自然,提到挂电话,我说:“你挂也可以啊,我又不讲究这个。” 但他依然坚持,说:“我们之间永远由你说结束。” 这话当时没有放在心上,但多应验。 从高中到大学再到毕业工作,十一年,我们之间的分分合合多到我已记不清。 z也心灰意冷地说过:“这么多年,你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是第一个解决我,你永远在放弃,所以我才会觉得我对你一点也不重要。” 都不用想,我当时回答的肯定是:“对啊,你本来就不重要。” ——故作自然,一如当年那晚。 除了最后一次,往前记不住的无数次,都是我提的分手,这点毋庸置疑。 那晚四五个小时的电话到底讲了些什么,神仙来了也难以复述,具体内容不太记得了。 再回想,我只知道z骗我,说那天是他生日,我祝他生日快乐,给他唱了歌,他忽然表白,说喜欢我。 提到其他男生晃到我们班门口,我们班的那些爱搞事的男生起哄似的把人拉进来,说想来看我们班xx就直接进来看。 他其实有点不开心。 “好多人喜欢你。” “可我不喜欢那些人。” “那你喜欢谁?” “我只喜欢你。” 他许的愿望,在那晚通通成真。 但其实第二天才是他生日。 这导致我一直记错他的生日,以为他的生日和恋爱纪念日是同一天,很多年以后才矫正过来。 回想这些年,直至此刻,若有人问我们为什么分手,除了连自己也觉得敷衍的“性格不合适”,我也说不出其他。 好像我们之间总会不经意埋下一些错位,就像记错生日,最开始是为了那一刻的心动,为了浪漫,以为有些不尽不实也无伤大雅,最后却变成一件需要矫正的事。 记得毕业以后,我们有一次吵架,我问你:“为什么在无人反对的感情里,你总是要横添波折?你到底还想要什么?你不累吗?你不累我累!” 有的人收拾妥当就大大方方出门了,纵有遗漏,也坦然接受;而有的人即使准备好了一切,临到门口,也会无端多疑,是不是卧室灯没关?钥匙有没有忘记拿?反复确认,以求万全。 这也需要分出高下对错吗? 人与人之间,因为差异构成吸引,也因为差异相互排斥。 我明明一直清楚,以前好像完全忘了要用这样的道理去体谅。 前阵子想起往事,回看那些聊天记录,想到z当时的处境,有一瞬,我心酸、羞愧,几乎想落泪。我们之间发生太多无意义的争吵,那些时刻,何必理直气壮说那些重话来证明自己绝对正确。 吵什么呢?既然你不安,那我就像以前那样说“我只喜欢你”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以前会做的题,长大了反而又写错?为什么要让你那么难过呢? 我以为长大就会变得成熟,却不晓得人会在时间里被磨得锋利,有时伤到人也无觉察无歉意。 3、03 想到高一的冬天,感觉雪一直下个不停。那时候我住校,期末复习是出门晚归的借口,天气好冷,刚好可以和z戴同款不同色的情侣围巾,是我挑的,酒红配藏青。 我住的那栋女宿,靠近校墙栏杆,每次z送我回宿舍,我上楼,再去阳台,等一会儿,就可以看见他刚好走到校外。 在连日落雪中,第一个学期走到尽头。考完试当天z就回了上海,宿舍楼里也充满万向轮拖拽下楼的声音。因为父母有事,我第二天早上才能回家。 天暗下来,整栋宿舍就变得空荡又安静。 当时我躺在宿舍床铺里,心情很差,也没有开灯,z打来电话问我的情况,我说室友都走了,感觉整栋楼都空了,就剩我一个了,有点害怕。 他安慰我,一直陪着我说话。 过了一会儿,z让我到阳台去,我一头雾水也照做了,披着小毯子打开阳台的门。 外面路灯的光映进来,雪停了,校路无人,空气冰冷。 我问他到阳台来是要干什么。 刚问完,头顶就传来烟花炸裂的声音,砰一声,彩光四散。 z在电话里问我看到没有,好不好看。 我傻了好一会儿,说看到了。 真惊奇他是从哪儿找的人,来校墙外放烟花,且位置如此准确,就在他平时走到校外,我会在阳台跟他挥手打招呼的地方。 烟花很响,还留在宿舍的女生都跑到阳台来,空荡的宿舍楼一下又闹腾起来,连旁边宿舍都还剩两个人,一楼的宿管阿姨也披着外套一脸懵跑出来问是谁在放烟花。 z问我有没有好一点,是不是没有那么怕了。 那时候还未成年,不敢跟家里人说谈恋爱的事情。妈妈来宿舍帮我收拾东西回家,z送的礼物太多,绞尽脑汁才给那些物品编出可信的由来。 放寒假回家,几乎每天晚上都躲在被窝里跟z打电话。 记得就是这些电话里的某一通,z说:完蛋,我爸好像知道我谈恋爱了。 我问原因,z说,今天他爸爸来他房间说事情,无意发现他书桌上放了一本《红与黑》,他爸爸翻了两下,眼神立刻变得耐人寻味。 回老家前,z的生活除了学习就是训练,回老家之后,z开始看司汤达…… 不止他爸爸意外,我也很意外,他看起来不像对文学有浓厚兴趣的人。 我问他怎么会看这本书。 z说到我们之间,我不知道的开端——刚开学,一个我几乎没有记忆的傍晚,他说我那天穿淡青色的裙子,进了学校附近的那家书店,他跟着我在里面逛,最后我买了一本《红与黑》结账出去,他也买了同一本。 我想不起来那天的事,但开学第一次去附近书店,不好意思空手出来,的确买了一本新版的《红与黑》,我问他:“你也喜欢这本书吗?” 他说不是,说看了也不是很喜欢,男主好像是渣男,但寒假打算坚持看完。 我听笑了,说不喜欢为什么还要坚持看啊。 z在电话里说:“因为我想知道你看的书在讲什么。” 我握着手机,一时不知道要接什么话,最后还是叫他不要看了:“硬看自己不喜欢的书会很痛苦的,我给你讲这个故事吧。” 等讲完,等结束通话,从蒙头的被子里钻出来,脸都因缺氧闷得发红。 寒假跟不同校的闺蜜见面,分享我的初恋,我讲到自己用躲在被子里打电话的方式,来控制声音不被家人发现。闺蜜夸张道:“哇,果然恋爱要命,才刚开始就这么令人窒息了吗?” 那时我笑纳调侃,一脸甜蜜。 我哪晓得自己十年后会真的因为这段恋爱哭到不能呼吸。 恋爱果然要命。 当年读高中,正好是新校区搬迁那一届,周围基建还有待完善,可能也正因如此,班主任误闯红灯没有被扣分,z的朋友胆大包天放烟花没有被抓去批评教育。 虽然大家都会夸张调侃,我们这届好惨,从推门见公园变成四周是荒野,我们辛辛苦苦考上重点高中就是为了来这种地方读书的吗! 城南正值大兴土木之际,但好处也不是一点没有。 附近工地时不时就会发生一些施工不当的问题,比如好心的工人叔叔不小心挖断电缆啦。 灯火通明的校园陡然陷入黑暗,几栋教学楼之间,黑漆漆的窗户里爆发狂欢似的尖叫,等班主任来通知晚自习取消,回家注意安全,又会再叫一次。 学生时代就能看出我和z性格迥异,完全不是一路人。 我做什么事都不着急,性格散漫,得过且过。 从小到大我父母没有强迫我做任何事,我说不想住校了,我爸爸就去托人打听学区房,租了他朋友的房子,请了一个阿姨来照顾我的饮食起居。 高中分科后,我有了厌学情绪,被老师频频约谈,我不知道怎么办,努力学习没办法像初中那样带给我快乐和成就感,那段时间,我调整不好,一直萎靡不振。 在某天寻常的聊天里,我忽然跟我妈妈说:妈妈我不努力了行吗?好累,我不想学了。我妈想都没想说可以,说我已经比很多人都厉害了,说我一直都是她的骄傲。 我一直知道我妈妈很爱我,但我没想到她这样在意我开不开心,什么都没有我当下的感受重要。 亦如我说我不想住校,我妈妈不想放弃原来的生活圈子来当陪读妈妈,说能不能找个阿姨照顾我,虽然心底更想被妈妈照顾,但我也举双手赞成。 在我们家,每个人的自我意志都有权排在他人生中的第一位。 我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 我讨厌很辛苦地去做一件事;我反感强迫别人;我对需要以竞争来得到的东西都不怎么感兴趣;我感到不舒服就放弃,说我不要了,简直是本能。 但z不是,他的成长经历,把他塑造成一个随时等待上场的人,必须辛苦,必须忍耐,必须做足准备,不然上场就会被打倒,决定了就不回头,轻言放弃的人是loser。 z从来不迟到,我每次风风火火踩铃进班,他都已经非常沉静地坐在后排,书包水杯在固定的位置放好。 如果我前一天把杯子落在班里,我杯子里的水也会打好,放在我的桌子上。问他要什么东西,也总能快速从书包里拿出来。 但我不是,我的书包时常塞得乱七八糟,我连放学收东西都比别人慢,时不时会心血来潮把书包整理一下,但很快又会乱,放学了会在座位上发呆,会临时考虑这周不上的科目,要不要把书先带回家。 我的人生有太多临场发挥的时刻。 那天晚上也一样,晚自习因停电取消后,z很快收好书包,第一个从后门出去,我慢慢吞吞,往楼下去的时候,已经人挤人水泄不通了。 楼道只有很淡的应急灯,喧闹模糊,有人在人潮里抓住我的手:“待会儿想去哪里?这个时候南门人很多,应该不好打车,我们去正门,反正没电,天这么黑,什么也看不到。” 我们牵着手,被挤在拥堵的下楼人群里,我觉得好笑:什么都看不清,你刚刚怎么看到我的。 z说,他一直在等我下来,我一进楼道,他就看到我了。 记得那天是周五。 因为后面是周六日,玩着玩着我就不想回家了,给照顾我的阿姨打了电话,和z在老城区玩到九点多。 z在路边笑着挥手,让我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发信息。 闺蜜的妈妈来小区门口接我,我和闺蜜妈妈一起去x中接闺蜜下晚自习,闺蜜妈妈感慨:如果安当初再考好一点,就可以跟你同校了。 我用“宁做鸡头不做凤尾”来安慰闺蜜妈妈,说我其实也不是很想读y中啦,我要是也读x中,就能天天来吃阿姨做的饭了。 这话不假,也不完全真。 我初中最好的三个朋友包括安在内,她们都读x中,我也填了x中,当时报考老师说,我这个分数还是很有概率能上y中的。 我填了,最后也真上了y中。 三个朋友都录到x中,说从来不后悔不可能,高中还没开学,我们就去把x中附近逛了个遍,她们聊这是她们以后的学校,一些时刻,我难免有些格格不入之感。 但后来认识z,我的想法就变了,重来一万次我也要读y中。 和闺蜜妈妈接到下晚自习的安,她惊喜万分,我们一路都有聊不完的话,回到她的卧室,我从书包里拿出包装好的礼盒,递给她:“给你,是z买的。” 那晚知道我要来找闺蜜,z一定要我带个小礼物来,z问我“你闺蜜喜欢什么”,我说她喜欢收藏各种奇奇怪怪的杯子。 z坚持去附近的精品店买了一个,塞到我的书包里。 上大学后,我留在本地,安考去了北方,每年寒暑假她一回家她妈妈就会喊我来她家小住。 那是大三暑假,我躺在安的床上,问我上次过来跟她一块逛书店,买了一本书,落在她家了,应该是七堇年的《平生欢》,想让她找出来看看。 她家刚搬进新居不久,许多杂物还没有理出来。 安去翻找,我蹲在她身边,书没找到,翻到许多蒙尘的杯子,安拆盒,一一摆到凳子上,“你前男友送的,你前男友送的,你前男友送的……” 书最后找到了。 当时盲买这本书,很大一个原因,是非常喜欢书名——平生欢。 这三个字出自宋代张淏的《云谷杂记·侍郎徐公帖》,释义讲:“不妄交于人,一日,忽过予,一见之,如平生欢。” 那本书的封面很好看,写的却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我不是很喜欢,封底写着一句话,大概可以聊做总结: “时光驯服一切,我与往事之间,像回声,再怎么千回百转,终消失在山谷。” 4、04 这几年老家变化挺大的。 有一次坐车路过y中,险些没认出来,周边繁华热闹,矗立许多未曾见过的高楼,城南公园树木葱茏,记忆里那么崭新漂亮的y中,也旧了黯淡了。 市区也变了好多,我们一起做过涂色娃娃的广场,曾经夜晚明灯如昼,如今萧条无比。 附近开了新的广场,有了新的商圈,现在回老家跟朋友见面,基本都会约在新广场碰头。 那旁边有个缺少红绿灯的十字路口,记得以前有一次,我们被密集的车流困在路边,始终没办法过去,z好失望,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麻烦又难走的路。 z说:“要不是在这里遇见你,我对这个城市一点喜欢也不会有。” 我安慰:“没事啦,你考完试就可以回上海了。” 马路对面当时是一家茶餐厅,墨绿色调的装修。 在我的记忆里,我第一次对z生气就在这个路口,z走路一快,我就会跟得很吃力,我牵z的手,一次次被躲开。 我不明白,刚刚还好好的,为什么忽然要变成这样,我第一次感受到委屈,对z生气:“为什么不让我牵你的手?干嘛躲我?你把我的手甩开好多次了,我真的要生气了!” z一脸难办痛苦,说:“……你贴我太近了。” 那时候是夏天,光站在路边人就生燥,我理直气壮:“近又怎么了呢!” z不停闭眼换气,好像要发火的样子,但最后只是低声说:“……我起反应了,暂时先不牵了好吗?” 好像头顶一道惊雷把刚刚的委屈和生气都炸得干干净净,我呆住,觉得不可能,我什么也没干。 我不懂,也不能不管,问:“那现在是不是要处理一下?” z说:“你往哪儿看!”然后语无伦次,“什么处理,你别管我,也不要乱看。” 我只好把关心情况的视线挪开,也很犯难:“那我们两个就这样一直傻傻的待在大马路上啊?” 最后z拉着我穿过那个缺少红路灯的路口,进了那家茶餐厅,点了冰饮和一些小食,找了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挨时间。 东西很一般,后面再也没来过。 也可能是因此倒闭。 那家店的位置,理论上来说,是很好的,后面数年,变更多次,无论西餐还是火锅,都开不长,上大学之后,几乎每次路过,都会更换新的店头。 去年回去,陪爸爸去医院拿药,路过那里,店牌红红火火,换成了“赵一鸣”。 不太想买零食,但现在那条路已经好走了,红绿灯把行人车辆分得井然有序,我轻松走过那个曾经困住我和z的路口,进去逛了逛,不好意思空手出来,买了一点海苔卷和柠檬茶。 毕业这么多年,路过很多次,但没有回过y中,回想离y中最近的一次,应该是二二年冬天。 z回老家看望爷爷,故意绕路,车子开到y中南门,特殊原因学校早早放假封校了,我们也没有进去。 z把车开得很慢,我坐在副驾朝外看。 我们走过无数次的小南门;我住过的女宿楼;放过烟花的校墙外道;基建还是差,行道树当年就枯死一株广玉兰,至今居然还是无人补栽。 我们在暴雨天大吵一架的文具店,还在开,门口的老板也没变;那家炸鸡店倒闭了,以前我们班的男生喜欢在二楼的小包厢约王者开黑。 这个游戏,我高三才开始玩,当时周六日经常五排的组合是三男两女,人也比较固定,我,z,阿宠,六六,第五个就随机拉班里一个男生补位,也拉过六六别班的男朋友。 阿宠是我在班里玩得最好的男生,大学我们还考上同一所,他跟z不一样,活泼讨喜,堪称我们班的“少女之友”。 分科后,阿宠转来我们班。 在中二的年纪,学生难免要聊一些中二的事,比如谁漂亮,哪个班的女生最漂亮。 我们班跟学生打成一片的代课老师开过玩笑,说喜欢来我们上课,一进我们班就看到好多小美女,这个大眼睛,这个气质好,那个皮肤白,哎呀,你们这些小姑娘不要瞎打扮,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就是最好看的。 “气质好”的就是六六。 高一结束后,固定了座位,我们班形成左右两组双人座,中间一组单人桌的格局。 我坐中间第三个,六六是我的后座,阿宠是六六的后座,z在阿宠过道旁边。 翻高中相册的时候,翻到我和六六的自拍,我举手机,六六鼓嘴笑,阿宠在后面跟男生打闹,z在旁边没有什么表情。 照片里,每个人桌上都放着一听可乐或雪碧。 那是高三下,某次我们班月考特别好,班主任自掏腰包,让男生去食堂超市拖回来的,好像每个人还有一包薯片,还奖励晚自习播放一部恐怖片《釜山行》,是班里女生投票选出来的。 那晚我一直趴在桌上,把耳机音乐开大。 下晚自习,z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我只是不敢看,但其他人喜欢,我也不想反对。 高中时,阿宠和六六是前后桌,是游戏搭子,会在六六被伤害的时候,大骂六六的男朋友是渣男。 上大学后,渣男更渣了,什么只是异地恋太寂寞才不小心犯错这种鬼话也说得出口。 大一我和六六联系还比较多,她因为感情问题状态很差,她考去浙江,跟我同校的阿宠也经常打电话安慰她。 后面她跟渣男分手了,大家各自有新的校园生活,联系也慢慢减少。 大二某次,z又来我的大学找我,喊阿宠出来一起吃饭,我惊觉,他什么时候跟六六那么好了,出来吃饭也要报备,晚上回去还要打视频。 他们之间好像就差戳破一层窗户纸了。 这层窗户纸,最后有没有戳破,我也无从得知。 我不太关注朋友圈,如果别人不来找我,我也不会去主动八卦打听。 据说我们班有一个八卦小群,我也没看见过,真有人来拉我,我应该也会拒绝,不喜欢说人是非,也不想听。 等我再听到有关阿宠的消息时,已经大学毕业,z说他在谈恋爱,对象也是我们高中班上的。 我不意外,他跟六六如果大二在一起,到现在也算情感稳定了。 z说出人名,不是六六,是那个“皮肤白”。 我好长时间反应不过来,阿宠虽然是我们班的“少女之友”,但不是每个女生他都玩得好,如果以阿宠和我们班每个女生的友情值列表,他的对象绝对是倒数。 因为高中她一心扑在“篮球哥”身上,往球场跑,往楼下跑,好像拿着校园暗恋剧本在满学校求偶遇,她心思根本不在我们班里,连我能跟她多聊几句,也是托我跟“篮球哥”是熟人。 我是暗恋文里的助攻啊。 我记得有一年春夏,天暗得很迟,那阵子很流行在晚自习开始之前在操场散散步,我还约过“篮球哥”一起散步,聊聊初中情谊,然后按计划,小莓和我偶遇,我来介绍:“这是我们班小莓,好巧,一起啊,刚好小莓想去你们那边补课,你给她讲讲。” 篮球哥问我,你上次也问了补课的事,怎么没来? 我表示抱歉,说男朋友,没办法,他去哪儿补我就得去哪儿补啊,我们周末得在一块。但是我觉得我们这边很一般,还是让小莓了解一下你们那边的情况吧。 然后过一会儿,我以“舞蹈队训练的音响疑似没有拿回来,我得去确认一下”离开现场。 当天晚自习,换了座位,小莓一直在我旁边说“篮球哥”,反复跟我确认:“你觉得我跟他配吗?” 我说,配配配,绝配。 果然,玛丽苏小说都是骗人的,去他的暗恋成真吧。 我问z是怎么知道阿宠和小莓的事,他也不是那种喜欢八卦的人,z说,是阿宠来问他借钱,他总要问一下借钱干嘛。 “所以是要干嘛?” “好像是他对象喜欢奢侈品,要过生日了,大家都刚毕业赚不到什么钱,住到一起了,经济紧张。” 我还在为六六唏嘘,不知道为什么对阿宠的印象忽然变得好差,小声说:“怪女人,没钱就找一个不喜欢奢侈品的不就好了,最讨厌你们男的打肿脸充胖子又要甩锅给女生。” z很无辜:“什么你们,我没有吧?” 当时故意为难他,问:“那你借了吗?” “借了,他们两个在上海也挺难的。” “扣分!帮助我讨厌的男的。” z停了车,立马解释:“不帮了,也不借了,以后什么事都让你先批准行吗?别生气,再说了,怎么就是‘你讨厌的男的’,你以前跟阿宠关系不是很好?” “男人是会变的,变着变着,我就不喜欢了。” z受不了,说:“你别看着我说这种话,你是我老婆。” 我受不了,说:“你也别说这种话!没结婚!” z揽着我的肩膀,进了学校附近最大的一家商超,说“马上就要结了,提前喊一下怎么了”。 那时候的快乐半分不假,我们都以为我们很快就会结婚,两边家庭也默认我们毕业就会结婚,那天去看望他爷爷就是正式见家长的前奏。 z是故意开到这家商超来的。 因为以前我们经常去这家商超二楼挑水果,z还在这里买过一个配小叉的保鲜盒。 我中午回去吃饭午休,再来班里,那只保鲜盒就放会在我的桌子下面,小番茄去蒂,橙子切半圆,奇异果和火龙果切方块,摆得整整齐齐。 我有起床气,刚睡醒不喜欢跟人讲话,到班里,就坐在自己位置上吃水果,等吃到不想吃了,就把保鲜盒给z,让他带回去。 有一次,我低头叉水果,发现班主任忽然把脑袋凑过来,说:“你怎么每天吃水果还要这么多花样啊,皮都剥好了,生怕你累一下,家里人对你这么上心,更要好好读书知不知道?” 我说“知道”,六六和阿宠就起哄看着z,学我说“知道~” 二二年再进这家商超当然不是为了买水果,z临时起意,来我家接我去看望他爷爷,我爸爸塞给我一大笔钱,还好是冬天,口袋大,不然根本塞不下去,我爸也没告诉我具体买什么,就说买点好的东西带过去。 我还没有单独拜访过长辈,也没有任何送礼的经验,当时就想打电话去问我爸爸,z说不用,他知道买什么,他来买,待会儿就说是我买的。 我说可以由他选,但必须我来付钱,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举给z看,出门时我爸爸塞给我的,我说把这些花掉,是我爸爸给我的任务,我要完成。 买好东西,我们又再次路过y中,这次z没有减速,红砖道一闪而过。 我们路过一家婚宴酒店,读高中时,那里开的是一家装修公司,我和z补数学课要从那儿路过,门口经常停一辆白色的轿车。 太早恋爱,以至于我小瞧了恋爱,我以为爱情只要克服外界的反对就好,如同那些我在高中晚自习偷偷看的青春杂志——男主的父母,女主的父母,或者是任何一个有分量的人,跳出来大呼反对,不断破坏,男女主越过重重阻拦,彼此奔赴,终会握紧对方的手,爱情的幸福圆满便迎面朝他们走来。 我才是我爱情之路上最大的障碍。 十七岁时,在周末一起去补课的路上,遇见不认识的车,我问那是豪车吗?z告诉我那是什么车。 我说挺好看的。 z穿着校服,少年意气风发,说:“那算什么,我以后会买比那更好的车,我会娶你,我会让你幸福。” 我们不自主开始构想长大后的未来。 那时候,我想到小说里的重重困难,心想,就算有千千万万人来反对都没用,我爸妈也不行,我的人生要由我决定,我要嫁给z,我也要让z幸福。 后来的后来,年少的愿景毫不费力一一实现,z买了更好的车,要跟我结婚,给我幸福;我们家无人反对,每个人都喜欢z,z知礼识节,那套我做不来的人情世故,z好像天生就会,就连七大姑八大姨乍听分手都纷纷来劝复合,要我好好把握。 好像身边每个人都两手抓满花瓣,就等着朝我和z的头顶撒开欢呼:结婚快乐,永远幸福! 而最终,我站在少女时代梦寐以求的场景里,对z说:“我不会跟你结婚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后来我想过,如果十七岁的我,站到我面前,她会用怎样的表情看我,失望,不解,愤怒…… 我毁了她曾经期待的一切。 我们之间纠葛太多,你的“舍不得”也太多,那天去买礼品,忘了跟你说,不止男人会变,女人也会变的。 我们连最后一次分手也迁延过久,就像垂死之人,再怎么挽救,结局也就是那样了。 从二四年五月拖到八月,尘埃落定。 我们分手后,过了一阵子,我才跟安说,安惊讶你会对我说那么重的话,说z既然这样说了,那就是彻底结束了,安慰我不要伤心。 我不伤心。 我只是感到茫然般的轻松,又阵阵发冷。 我是一个写小说的人,用语言编织情绪,我很擅长,狠话我自己会说,但分手那么多次,每次我提,最后都分不掉。 甚至我说“我们分手那么多次”这种话,z都不承认,他说,那是你单方面分的,我根本不想分。 那我就让你想分好了。 我后来很后悔,看你后来发给我的消息,我已经不想跟你在一起了,提的要求是故意为之,你还在努力,希望我给你时间。 尤其是今年,我一遍遍看,想象你当时的心情处境,我愧疚得几乎不能原谅自己。 无论怎样,我都不应该让你觉得你是一个差劲的人。 你很好,我没有遇见过比你更好的男生。 是我太奇怪了。 今年我改变了很多想法。 例如,以前觉得人是靠“我没错”才活得坦荡,现在觉得,一个人要意识到自己的局限,并且永远有局限,即使在那些笃定时刻,也仍在心里留一片“我可能不对”的缓冲带,给自己机会去体谅别人,也给自己机会来修正自己。 5、05 过了很久,我才意识到,每次回老家感慨这座城市的变化,许多往日参照,都是与z同在的场景。 二三年,闺蜜的弟弟考上y中,闺蜜妈妈在y中附近租了房子,位置不是很好,但也找不到更好的了,学区房难租。 我又去了那家商超,终于完成人生第一次看望长辈独自选购礼品。 我以前大概真是一个非常不懂事的人吧,那是国庆,记得提着东西去找闺蜜,把开门的阿姨惊坏了,问我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安在房间卷头发,笑嘻嘻说:“苏苏总赚大钱啦!” 我说以前都空手过来白吃白喝住好久,阿姨都拿我当亲女儿一样,一点心意而已。 阿姨收下东西说,哎呀你以前也老给安买礼物,家里杯子堆得跟山一样,她都说是你送的,你们两个从小学跳舞就认识,都多少年了,你来阿姨家就跟自己家一样,下次别买这些东西了。 我和卷头发的安,对视一眼,她看戏似的笑,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她妈妈,其实那些杯子根本不是我送的,只是以前不想暴露早恋的托词。 阿姨就先提到z,问我是不是要跟男朋友考虑结婚了。 我糊弄过去。 春节前看完他爷爷,当晚在我家楼下就大吵一架,预想中的双方父母见面成了再也没影的事。 后来过了春节,我和z的关系虽然缓和过来,但和以前再也不一样了,是鸡蛋被煮熟定型后再也不可能逆转的“不一样”。 翻便签记录,那年三月我去了上海。 大学时,z就一直催我去打九价,我一拖再拖,说嫌麻烦,说怕打针。 他一提再提,说女生越早打越好,最后到这一年,他直接约好医院,通知我必须过来,说买好车票订好酒店,他会来车站接我,所有行程都安排好了,不见他的任何亲人朋友,只是打疫苗,随我愿意在这里玩几天,保证不麻烦。 那时候,我们之间也不算太坏,只要z不提结婚和未来,仍像正常情侣,一旦提了,轻则冷场,重则冷战。 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话都说,好像有种微妙的氛围炸弹埋在我们之间,见面依旧开心,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话里有话”。 我大学来过几次上海,也去过z在上海的家,每次来都不给好评,一如他曾经评价我的老家。 不一样的是,我安慰他,他就开心了,他安慰我,我持续抬杠。 z问我为什么不喜欢这里。 我说:这里生活节奏快,压力大。 z就说:以后又不要你工作赚钱,你会有什么压力,你享受生活不就行了。 我说:享受不了,出门总堵车,待在这里就烦。 z说:一线城市就是这样,北京也这样,容易堵车就算是一个缺点,但是不是也有优点,比如医疗条件好…… 我把脸扭去看车窗外面,z就知道我不想听了,接着车里就会陷入让彼此都不舒服的沉默。 那次也一样,打完针,从思南路出来,z缓慢开着车,介绍落叶不扫,永不拓道的百年老街,很漂亮,值得来逛一逛,有个思南书局,你应该会喜欢。 我不接话,说:还不是照样堵车。 然后不出意外地陷入沉默。 后来去吃饭,上了一个高架,更是堵得不能动弹,但那天上海的晚霞特别好看,我们就安静坐在车里,车载音响放着歌,每一首我都很熟悉。 我问z:你不是喜欢周杰伦吗?什么时候开始听韩文歌了,你的歌单跟我的好像。 z说:因为这就是你的歌单啊。 我惊讶,我从来不分享自己喜欢的音乐。 z解释说:音乐软件上能看到你在听什么,是喜欢周杰伦,但更喜欢你。 虽然车流一动不动,但晚霞更好看了,车里放的歌,是李遐怡的《能听见我的心吗》。 高中班里放恐怖片的晚自习,我因为害怕,趴在桌上一直单曲循环的也是这首歌。 我喜欢这首歌很多年。 密集堵塞的车流上空,有飞机飞过,很低很近,我说:“怎么飞得这么低啊。” z故意说:“怎么,现在连上海的飞机也要讨厌啦?” 我扭头瞪他,他就笑了。 然后把我的手拉过去,在手背上亲了一下。 气氛好像又重新好了。 等餐的时候,我托着腮,他看着我说:你总是懒洋洋的,看到你我也懒洋洋的。 那阵子可能太敏感,z说的任何话,我都要往“他是不是想改变我?”这方面想。 当时以为他在挑剔我,就有点不开心说:我没做任何事,也没有要求你跟我一样。 z解释说不是,我的意思是,只要一看到你,我就很放松,懒洋洋的,你不用做任何事我就会这样。 之后留在上海的时间都很开心,但无济于事,“结婚和未来”仍如一个巨大的隐患。 甚至到国庆,我父母觉得从春节到现在,我跟z已经好了,应该按原来的计划推进,对我拒绝z国庆来我家的请求,大为不满。 我的回复是:没必要。 对z,对父母,都这样说。 等安卷好头发,安的弟弟补课回来了,y中居然换了新校服,当时很想发信息告诉z,想吐槽新校服好难看,跟我们那届的根本不能比。 但因为拒绝他国庆来我家拜访我父母,我们前天刚在电话里不欢而散,所以也就作罢。 但心里仍想到许多过去的事。 我们那届是蓝白色的运动服,搭白衬衫,因为年轻开明的班主任,我们班还定做了班服,在一些校集体活动日,比如运动会,我们就会穿班服。 我记忆最深的是高二的运动会,记忆深是因为留下的照片多。 但实物照片只有一张。 那是我们班一个喜欢摄影的女生洗出来送给我的,她那天带相机来操场记录,喊“苏苏看一下镜头”,照片里,我便牵着气球,另一只手比耶微笑。 我留着齐肩短发和那时候正流行的空气刘海,身后不远处,z侧站,扶着我们班红色的班旗,运动会,背景里的操场很多人,但他依然远而最醒目。 这张照片是我带回家的唯一一张高中照片,可能是觉得有意义,我妈妈用相框裱了,一直摆在我房间的桌上。 我和安一本正经分析y中更换校服的原因,说我们那时候的校服一看,校服像情侣装,新版换成了荧光橙和深蓝撞色的冲锋衣款式,又土又扎眼,哪怕男女穿上站一起,也只会像是一块去大街上捡垃圾完成社会实践的。 结论是:新校服是杜绝早恋的利器。 安的弟弟在旁边听了,表示很受伤,错过了好时代。 阿姨打听我高中租过的房子,问还能不能租,我说那是我爸爸一个朋友的房子,这些年,一直宁愿空着也不租,说是他家儿子大了随时可能会结婚,一租三年很麻烦。 阿姨说我那时候住的地方好,出门就是学校,早上至少能比其他人多睡十五分钟。 是挺近的。 记忆里,我好几次,赖床赖到快六点五十,刷牙洗脸换鞋出门,一路狂奔,能擦着七点的早读铃,一边喘一边进班。 每次我这样进来,z就在后排看着我,然后第二节课结束的大课间,他就会去食堂给我买早餐。 有一次,我在趴在班级门口的栏杆上,一边晒太阳,一边吃面包,大课间走廊闹腾,有人串班,有人追逐打闹。 那位烟花兄啃着掉渣饼晃过来,喊我:苏爷,在喝奶茶啊? z在这个学校交到的朋友都挺中二,这位“烟花兄”和转班去楼下的“花蝴蝶”都不正常喊我的名字,他们有理有据,说喊z“哥”,我比z更厉害,必须大一个辈分。 我说:喝奶茶怎么了? 烟花兄神秘兮兮凑过来说:你知道为什么每次z都给你买红豆奶茶吗? 我啃面包啜奶茶说:不知道啊,红豆奶茶挺好喝的。 烟花兄说:因为红豆奶茶在食堂的饮品窗口,菜单牌上写的是“相思奶茶”,懂了吧? 当时就是震惊,不信。 上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拉着六六特意去食堂看,真的是“相思奶茶”,六六也第一次发现,在旁边说好妙,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 上大学之后,我和安难得回老家相聚,所以拒绝了阿姨留在家吃饭的请求,出门打车去新广场那边。 她家为了陪读刚搬过来,安对这片不是很熟,对我说:“你对这边应该很熟吧?” 我说,也不是很熟了,只晓得这边房价涨了不少。 司机师傅忽然搭话,说现在不涨啦,都在跌,就前面的碧桂园好一点。 安就问:“你高中有个暑假是不是经常去碧桂园找z啊?我记得有一次你还喊我过来,游泳吗?” 是的,游泳。 高一暑假z回了上海,为了能早点回来,想尽理由往返,高二暑假就以需要补课之名,留在了这边。z说他爸爸完全看出来了,意味深长说“喜欢补课就好好补,开学要是没进步再找你算账”,就成全了他。 我们上午一起去补课,下午我睡醒,就去健身房找他,健身房旁边有阅读书吧和一些室内球场,但我懒得动,就坐在休息区喝饮料陪他。 他说我没有参与感。 后来不知道怎么聊到,他来教我学游泳,他说游泳很简单。 我第一天下水就呛到鼻子痛,第二天就知难而退,火速放弃。 但后面还是来了很多次。 陪z,他游泳,我在浅水区活动,或者就坐在泳池边踢踢水。 有一次他把我拽下来,移到深水区,他假装放手,我害怕,只好扑过去抱他。 那种程度的肢体接触,对我们来说太超过了,彼此都害羞起来,他要更不自然一点。 然后我就装生气说:“快把我弄上去,我不玩了。” 就是在这个泳池,我故意问过z一个十分老土俗气的问题。 据说是男性的世纪难题。 ——假如我和你妈妈同时掉到水里你先救谁? 当时纯粹是开玩笑。 但至今记得他当时站在泳池里的反应。 他先愣了一下,然后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露出有点难过的样子。 他说,他忽然觉得他很对不起他妈妈,他妈妈那么爱他,可他第一反应,居然还是觉得我是更重要的。 看到他这样,我也觉得难过,立马跳下去,抓住他的手,安慰他:不会的,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我只是开玩笑,你妈妈很爱你,你也很爱她就好了。 十年后,我们再聊到当年在碧桂园学游泳的事,z完全记不起来这部分了,说只记得每次游完泳,我要去买一个菠萝汉堡,只吃里面的菠萝。 还有一次出来,撞见英语老师,我们两个立马狗狗祟祟从室外滑梯那边跑掉,然后还是去买菠萝汉堡,还是只吃菠萝。 英语老师这段我不太清楚了,但是菠萝汉堡记忆深刻,因为我把失去菠萝的汉堡塞给他,他说把这个吃了就白健身了,但还是象征性的咬了口,再丢掉。 z不记得泳池那段了,甚至想不起来我问过那样俗气的问题,也不记得自己的回答。 有时,我也会朝自己叹气,觉得自己真是一个很没劲的人,放弃就释怀,得到就珍惜,这两点,我都没办法干脆做到。 曾在《空白页》里写:就像踩上水中的汀步,蹑步而行时,人总是既希望稳稳踏过,又幻想着猝然落水。 我似乎也是如此。 即使在美好时刻,也要预想下一秒可能会破碎。 人不够沉浸就不够开心。 年少时,z说“你更重要”,我很感动,但仍在心里暗存保留,觉得十几岁的情话也不能太当真吧。 十年后,面对他搜索记忆的茫然,我问他:“那你现在面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会觉得很为难吗?这个问题好像是有点神经病,如果换成别人来问我——” “先救你。” 已经回答了,但z仍像在继续思考,说:“这个问题的确很难回答,我不知道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情况,我到底会怎么反应,但是在脑子想这个问题,我觉得,你是最重要的,其他的,我再想办法。” 人要如何叩问真心才会觉得满意呢? 还是永远都不会满意? 是不是要在爱脱口而出的一瞬,人就死掉,才能证明永恒? 什么是永恒呢? 值得人这样用试探和猜忌去追逐一生。 今年姐姐跟我聊到,不明白为什么有些人对亲近之人,就是要说反话说重话。 这个问题,我有一点发言权。 有些人不是天生悲观,甚至可能也不涉及什么童年创伤或是家庭阴影,纯粹是一种可能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权衡。 比如,别人说爱她,她就在心里往坏处想,假的,或者,是真的也肯定爱不长久。 她一定要这样去想。 她绝不可能百分百的雀跃开心,心想:有人爱我,好耶,应该会一直爱。 “损失厌恶”,指人们面对同等损失和收益时,对损失的敏感程度更高,带来的负面情绪强度至少是收益的两倍。 有时候,不是人不愿意相信美好,而且下意识想把风险损失降到最小。这种选“相信你一直爱我”和“觉得你可能会变心”,就像一种下注策略。 第一种,选“相信你一直爱我”,会面临两种结果: 一,一直爱,对预料到的事,人往往反应平平。 二,变心了,这是没预料到的事,震惊,伤心,天塌了。 第二种,选“觉得你可能会变心”,也会面临同样两种结果。 一,变心了,早已预料,没有震惊,伤心也很小,天不会塌。 二,一直爱,这是没预料到的事,惊喜,开心,无限幸福。 对于这种权衡思维的人来说,不是傻子都会选第二种,于是就有了许许多多的“说反话”“说重话”,习惯在“坏事”上下注。 旁观者能看出来这是在破坏关系,但身处其中的人意识不到,这是她的本能告诉她的“最好的选择”。 朋友今年感慨,说感觉现在不幸福的人好多。 我说,保持幸福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正是因为幸福不易,幸福才如此珍贵。 很多时候,我们都说不出清楚自己为什么会不幸福,当我们怨怪别人,为什么不能做得更好,给足我们安全感,让我们放心去爱的时候,压根意识不到,自己其实永远做不到百分百沉浸,无论对方做再多,也不会放心去爱的。 一疑永疑,怀疑爱的人永远得不到爱。 爱总是陡然降临,但彼此“看见”可能是一个漫长又痛苦的过程。 我以为我生下来就会爱,我爱父母,我爱朋友。甚至,我在自己的小说里写过“喜欢就不会太辛苦”这样乐天的话。 但实际上,玛丽苏世界简化了人性的复杂程度,真实世界里,有血有肉有脾气的两个人,就像两个缝隙不同的齿轮试图嵌合,想要一直爱下去,良知,勇气,智慧,恒心,缺一不可,其中一项有所欠缺,都会爱得很辛苦。 6、06 在恋爱快十年的时候,才吵了真正意义上的分手架,z终于提了分手。 那通电话很长,起初z仍在挽回,仍在试图协调,仍在说未来的计划,我在听,但其实没有,只负责把每句话回得刻薄伤人。 最后,z说,我他妈早就受够了!你以为你是谁?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每次都是你跟我说分手,凭什么每次都是你不要我,你不是觉得我不好吗?好,分,我成全你,这次我说分,我受够了,我要跟你分手,以后都不用再联系了! 我在客厅呆坐很久,直到室友回来看到我状况不对,过来关心,问怎么了,我才回过神,我说我跟z分手了。 可能我们分分合合拉扯太久,室友也习惯了,下意识安慰“没事的”,我说“是z提的”,她就沉默,表情也变了。 我简单讲了情况,他从来没在电话里这么大声对我说过话,也从来没有说过脏话,说完分手,他就把电话挂了。 我们都知道,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z是一个很认真的人,说喜欢会认真,说分开也一样会认真。 室友持续沉默,最后叹气说:“其实你们这样拉扯不断也挺痛苦的,虽然话有点重……但分了或许对彼此也是好事,你别太难过。” 我挤出笑,说我不难过,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甚至我也不觉得话很重,论起伤人,我比他强多了。 我觉得自己应该感到轻松,我也是这样对室友说的,结束了,也终于轻松了,不用再烦了。 z可能现在会觉得有点痛苦了,但以后就好了,我们终于不用再吵来吵去,他不用再忍我这样麻烦又奇怪的人,我也不用因为知道自己带给别人痛苦而感到痛苦。 这对我和z来说都是好事。 回想我们以前那些“记不清”的分手,我能清楚记得起因经过的,也就只有三次。 可能其他都是无关痛痒的小吵小闹,但偏偏,我是个一不开心就要分手、就要逃离的人,不具备解决问题的能力,就只能靠解决人来调整不舒服的状态。 很多时候,并不是不喜欢这个人了,只是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个人带来的负面感受,就像你去端一杯滚烫的水,被烫到,疼痛是热水外溢带来的,但一放手,杯子也会跟着碎掉。 回想起来,难免羞愧,我谈了那么久的恋爱,爱在我这里似乎都是一件轻率的、不值得珍惜的事,也让得到我的爱的人,如同装满热水的杯子,我们不仅感受同一份灼烫不适,他更提心吊胆,患得患失。 第一次大吵,在高中,是因为一个低年级的学妹,跟我同小区。 z打架很厉害,但性格并不张扬,不是喜欢惹是生非的男生,我认识他这么长时间,真正见他跟人动手,也就两次。 其中一次,就是用力搡了这个学妹一把,人险些踉跄摔倒,我当时特别受不了他对女生动手,是那种没办法冷静的厌恶。 我说:你很厉害是吗?你现在对女生动手,以后是不是也要对我动手? z的脸色也很难看,我们之前小吵小闹他从来没有那样冷脸过,甚至学妹重新站好,回到我旁边,他还想上前,我拦在他们之间。 z说:我只是想警告她离你远一点,她天天缠着你,牵你的手,摸你的头发,找各种机会等你一起上学放学! 我理直气壮说:怎么了呢!我们同小区,同路不是很正常,而且我们都喜欢小说,兴趣相似,我喜欢跟她聊天,一起玩不是很正常,牵手摸头发怎么了,六六不也会,我们上厕所都要牵手去,女生之间这些很正常好吧。 z始终冷眼看着学妹,说:六六可以,别的女生也可以,就她不行。 我说:你别犯神经管我交友的事。 后面就是冷战,在班里不讲话,回去也不讲话,放学更不一起走了,学妹以前只是在楼下偶遇上了就一起回家,那阵子她直接一放学就跑到我们班门口来等我,也会关心我和z的冷战情况。 她个子比我高一点,长相软萌,性格却大大咧咧的,换位思考,如果六六的男朋友来对我动手,我完全接受不了,我很抱歉z那样对她,她挺大方的,说:“没事,可能他占有欲比较强,喜欢胡思乱想,他以前不这样吧,我看那天他都吓到你了。” 我说是,他以前从来不这样。 我还想说,他其实是一个很尊重女生的人。 学妹说:“学姐你之前说他是学柔道的,是不是这种练武的男生脾气就是容易暴躁,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讲呢?” 毕竟是z对她动手,我心里愧疚。 我们高中每年三四五月都要来准备一场很大的校庆典,会选跳舞的女生去排练节目,当时就是这个时间点,所以后面学妹说想来我们舞蹈队看训练,想看漂亮姐姐们,我也同意带她去了。 我跟六六跳的都是民族,我们每次都被分在同一个舞蹈节目里,每周会有固定的自习课和晚自习去艺体楼排练,能带她去的只有周日下午的排练。 学妹性格活泼,很容易跟人打成一片。 记得有一个周日,是春夏之交的天气,去学校的路上遇见一辆超大的菠萝车,那天穿的那件衣服我仍有印象,是一件白色的麻质刺绣的灯笼袖上衣,包是一只奶白色的双肩小水桶,因为太小了,只有去训练装水杯零食才能派上用场。 那天z陪我去学校的艺体楼,学妹就跟六六还有另一个女生在门口说说笑笑,六六看到我就对学妹说:“你的女神姐姐来了。” 学妹跑过来挽我胳膊说:六六学姐说你们今天要试表演服了,我就立马过来了,想要第一个看到。 z的脸色就又变了。 当时排舞老师过来喊我们集合,我负责调音乐和点名,没时间管z怎么又不高兴了。 他是男生又进不去,就在门口看着我们进去。 校庆典在五月初,表演分两场,上午是校内师生观看,会把大礼堂每一个对应的座位号纸条发到各个班里,凭票入场,下午就会来一些校外的领导和电视台的摄像记者。 我记得表演那天我们还挺好的。 但那天上午表演不是很好,动作不够齐,我们的排舞老师中午在后台加练抠动作细节,说下午有领导,电视台还要来录像要上本地频道,选你们压轴是因为你们平时表现最好,你们就是这样交试卷的?练了这么多天,不要在今天丢脸好吧? 总之大批特批,挨个点名,最后也耽误我们吃中饭了,太累了,我们队里有很多女生选择不吃饭去眯一会儿。 z点了附近最近的肯德基,东西很多,我在后台化妆室偷偷吃,有一个叫娓娓的别班女生进来,问怎么送进来的,外卖没办法进校吧,我就喊她跟我一起吃。 我说:男朋友。 她一边吃一边说:我知道你男朋友,就是那个打架超厉害的那个叫什么z的对吧? 我讨厌张扬跋扈爱出风头的男生,z连课间男生之间的打闹都从来不参与,那次打架事出有因,也纯属意外。 就是我们因为这个学妹的出现,初有不愉快的时候,我们班有个男生惹到了校外人士,那天晚自习还没开始,人也没来齐,大多是认真看书的女生,四五个黄毛混混冲到我们班问:“xxx是不是这个班的?” 没人理他们,可能看着这些人也害怕。 那些人很嚣张:“说话!xxx是不是这个班的,他上周……”说了怎么得罪他们的事,然后今天来给点教训之类的杀马特发言。 当时看着挺吓人的。 因为没人理他们,场面也挺尴尬,他们就跟找互动一样喊:“你们这些念书的都是哑巴?” z在后排写作业,就说:“出去,我们班女生很多,别在这里吓人。” 刚好那个xxx就在这个时候从后门进班,瞬间打起来了,来一个,z放倒一个,后排桌椅波及了一片,书和试卷也散了一地,女生们胆战心惊。 准确说,应该也不算“打人”,z也没有学过打人,他擅长的是制服,所以没有彼此挥拳互殴的场面,就感觉每次有人再爬起来,几秒后又会被按摔到地上。 直到巡查老师发现,场面才消停,只有z一个人在那片潦倒的桌椅中间站着,我们班的女生缩在讲台附近,窗外围满别班的学生,在一声训斥后作鸟兽散。 但事情还没完,那群混混说z把他们打得太惨了,要z赔医药费。 我们班主任姗姗来迟说,你们作为校外的无业游民,擅闯学校,我们还没计较你把我们班学生打伤的事,你怎么好意思说赔钱。 那个人指z,说没有别人,就是他一个打的,要他赔。 这事最后自然是不了了之,z因为是帮助同学也只被口头教育了一下,但是这件事可能在学校传开了。 连舞队的女生也有所耳闻。 典礼结束,我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那天真的挺开心,全体人员上台谢幕之后,典礼圆满结束,我回后台难得收东西飞快。 但出来的时候,我和六六又被拦住,是电视台的一个记者和一个摄像,说他们还需要一点采访素材,需要我们配合。 大学毕业之后,我和z有一次聊到,彼此认为一想到就觉得很美好的“心动瞬间”,发现我们两个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 他第一个说的就是这天的典礼,说我从礼堂小跑出来,扑过来抱他。 他能清晰讲出我那天穿的裙子细节。 我很惊讶,太细了。 他打开手机,说因为一直存着那天的照片,他经常翻出来看。 但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我们就在文具店门口大吵一架,具体起因,我想不起来了,但本质原因还是那个学妹,我言语攻击他,说他变了,他现在既暴力又暴躁,跟我刚认识他的时候不一样了,我不喜欢。 他怪我一直维护学妹。 我说:人家又没有做错什么,你凭什么欺负别人。 那天下大雨,我最后气得把他送的伞丢到他脚边,说不要了,也不想看见你。 当时特别难过,学妹安慰我,撑她的伞说:苏苏学姐我送你回家。 也很生气,因为z莫名其妙才导致我们几次不愉快,现在更是彻底分手,莫名其妙! 直到后来,这个学妹跟我说,她对我不是对其他漂亮姐姐的那种欣赏,是喜欢…… 我震惊,恍然,最后有点生气,我觉得z的表现是不信任我,我是那种随便变心的人吗?我会因为别人喜欢我,我就喜欢对方吗?根本不是! 但可能也不是生特别多的气,暑假开始不久,我们去同一个地方补课,z说我真的很想你,我都没有回去,我们不要再吵架了好吗?我们就和好了。 同样的情况还发生过第二次,在大学,关键人物从“同小区学妹”变成了“闺蜜的表哥”,事件性质一模一样,甚至我的情绪也类同。 觉得z管我太多了,z简直莫名其妙。 z后来想到这件事依然耿耿于怀,说,那时候是大二暑假,你那天穿得特别漂亮,我送你去跟朋友唱k,就在那家xxxx门口,安带着她表哥。 当然,那天我们不出意外也因此不愉快了。 唱k结束,z问我,你最近经常固定三排,一个是安,另一个是不是就是他? 我第一反应是不舒服,我打游戏你也要监视我吗?这个游戏最开始的确是因为你才学的,但不代表我只能跟你玩,或者你在的时候才能玩吧。 z说:你只需要回答。 我更生气,觉得被审问,但也承认,说是。 他在本地读书,暑假来他三姨家玩几天,有时候他中午过来吃饭,我们下午就会打一下游戏,但大部分时间我和安都待在安的房间。 z依然板着脸说:怎么你一去安家住,她表哥就要来看望三姨,平时也是,你周末去找安,他就要回来吃饭,他是孤儿吗?他没饭吃? 我说:你讲话好难听,人家读研了,大我们好几岁,而且那是他亲阿姨,总不能我一个外人去住了,我不让她家亲戚上门了。 z:你可以不待在她家。 当时情绪像被点炸了一样,我说:你明明知道安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小学就认识,我们大学在不同的城市,现在每年见面的机会寥寥无几,我想到以后我们可能会各自结婚有各自的家庭,天各一方,从彼此生活里完全淡去,我都觉得好难过,我只想珍惜有机会和她在一起的时间,你为什么要这样,逼我做选你还是选她的这种决定。 z说:你珍惜她,那你珍惜我吗?哦,我忘了,我在你的世界里根本排不上号,你的家人,你的朋友,每个人都比我重要。 我想挽救,不想吵架,但不得其法,说:下学期去旅行,我答应这个了,只要不是特别远的地方,你选吧。 z笑,轻飘飘说:不用,跟我出门多让你痛苦啊,你不用在这种时候答应,你不是一个从来不委屈求全的人吗,继续啊,现在是在为谁妥协,我知道,我没办法让你开心。 我受不了那样的气氛,说:难道不是你今天一见面就要吵架?连顿饭都不能好好吃,你来找我,难道就是为了跟我吵架,为了把我弄哭? 我一落泪,z总没办法,可能说“好,我明天就回上海,这个暑假我都不回来了,不会再跟你吵架了,就这样,别哭了,好好吃饭吧”是他的挽救办法。 但这些挽救都毫无效果,甚至都是反作用。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之间有一堵冰冷的墙,我们爱彼此的方式,是即使不舒服也紧紧贴在这堵墙上,以此表明,我喜欢你,我在尽最大的努力靠近你。但对方感受不到。我们拼命锤砸这堵墙,除了传递出“我此刻还没有离开”,就没有其他信息了。 不仅如此,时间久了,我们还会用自己的情绪去解读对方,他砸得那么重,应该是很辛苦想离开了吧;她砸得那么轻,应该是厌倦了不想再投入了吧。 但实际上,砸的重的人,可能担心的是付出不够多,你会察觉不到;砸的轻的人,想的可能是,我要保存体力,我会爱你很久。 7、07 每次吵了架,就不想收z的礼物了,那天也是,我死不肯收,不出意外,又针锋相对几句。到最后,无非是z用一副真没办法了的样子说:“苏苏,你不要这么情绪化好吗?” 看到他这样,我会更加难受。 今年才有机会跟z把话说开,z说,那时候真不明白为什么一说话就让你生气,不想吵架,最后却吵得更严重。 而我好像过了这么多年才初初摸索到如实作答的交流方式,我说:因为当时我虽然坦荡承认自己的诸多缺点,可实际上,我不允许你指出任何一样。 当然你肯定觉得,你没有在挑我的错,只是就事论事,只是想协调那一刻的关系,甚至只是想安慰我。 但都没用,因为“不要这么情绪化好吗”和“不要总是这么悲观把事情往坏处想行吗”这类话,从你口中说出,被我的耳朵听到,意思就直接简化成——苏苏,我现在觉得你有问题,你在我眼里变得很差,并且我现在对此不满,你自己想想要怎么办吧。 我能怎么办呢?我跟你说,即使发现我的不好之处也一样爱我好吗?不要减少爱意,即使我真的变了,你也不要变好吗? 《onlylookatme》是吧? 渣歌唱唱得了,又不是小孩子,说不出这么蛮不讲理的话,但暗暗期待,想要又不得其法,于是就赌气承认——是啊,我就是这样,我不成熟,我情绪化。 她之所以承认,是在期待你反驳,人很奇怪吧? 第一次看《窄门》,年纪小,没怎么看懂,只觉得这感情好别扭,为什么要一边深爱又一边推开,都彼此相爱了,在一起不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什么“我最难受的,倒不是你的手松开了我的手,而是感觉到,即使你的手不这样做,我的手也会这样做的”,相爱哪有那么多麻烦事啊。 直到有一天,我也会写出“我离开你,是为了让你找到我”这样乍一听像闲得蛋疼没事找事一样的话。 那些恶语相向的时刻,一停歇,我就又会被巨大的无措当头击中,在心里恨你,想着如果没有你,我不会这么面目可憎,为什么我在所有朋友那里都是情绪稳定擅长处理问题的人,到你面前,我就情绪化,我就不成熟,我就刻薄伤人?我为什么要变我自己最不喜欢的样子呢? 是你把我一步步逼成这个样子的,是你把我变得奇怪。 我想和你分手,只有跟你分手,我的情绪才能回到我熟悉的那个区域,而你给我的“快乐”和“不快乐”,阈值都太高了。 高中刚恋爱,我就跟你说过,你不要这样谈恋爱,你投入太多了,我跟不上你。 彼此喜欢已经是无比确定的事,那就轻松愉快的享受恋爱好了,我不需要成为你的唯一,不用那么多,最多最多百分之五十,你的精力,分给我的,不要超过百分之五十。 你说:这太少了,喜欢应该全力以赴。 我说:你在这百分之五十里全力以赴就好,一半已经很多了,因为你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只为我而存在的附件,你还有朋友、家人,你生命里还有很多其他事,那些同样重要,也是值得你去花时间维系的一部分。 你根本不听我的。 你就是要把你的心情好坏全都交给我来管。 那么多次,你不解又痛苦,问:“我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坏事,让你这么累,让你一定要分手?” 我在《发梦蜉蝣》里写:“她有时像太阳,有时像骤雨,掌管另一个人心绪阴晴的感觉,并没有让林晋慈觉得满足愉悦,反而令她多了困惑。在骤雨来临时,她好像和傅易沛一同站在乌云下,她不了解这样的傅易沛,也无法为傅易沛撑伞,所以,林晋慈希望自己可以一直当傅易沛的太阳,不希望傅易沛被淋湿。” 懂了吗?玛丽苏故事里才这样写,实际上,没有谁可以一直做谁的太阳。 但同样,我不希望你被淋湿。 恋爱给我的感觉,像和面,一个人是水,一个人是面,想把面揉好,两者要比例得当,你总不管不顾往里面加水,你要全力以赴,你让“面”的那方怎么办呢? 后来上了大学,接着毕业,我觉得百分之五十都多了,人生会遇见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既要追逐可能远在天边的梦想,也要处理当下一团乱麻的生活,能用百分之三十去爱一个人就到顶了。 再爱下去,人真的会累。 跟你讲不通。 我觉得你真的有问题,后来又觉得有问题的,应该是我,别人恋爱,都在讲真心百分百,就我在这儿百分之五十,不不不,百分之三十,像个精打细算的吝啬鬼。 或许我表哥说的对,我这种人就不应该谈恋爱,我自己一个人待着就好了,不要去害人。 回忆起来,永远是z在道歉,“是我不好”“我改”“我去处理”“我保证下次不这样了好不好”,是啊,你到底做了什么坏事,要一直在道歉呢? 想来可笑,我们因“你总是道歉”都吵过一次。 应该是大四,在南京,z道歉,我说,你永远都第一时间道歉,你有认真想一下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问题在哪里吗?你就道歉,你的道歉都没有用心,不觉得敷衍吗?你道歉,我就原谅,问题没有被解决啊,我们下次还不是继续吵,什么都没有改变。 z沉默。 很多时候,我们之间连对话的语速、反应都不适配,我有多少“自以为是的一针见血”,z就有多少“停顿过久的默然无声”。 这沉默,持续过久,还可能会被曲解。 但那天没有,z出声说:“我是没有想明白所有事就跟你道歉了,但我没有敷衍,我只是担心失去你,不想你不开心,以为先道歉会有一点用。” 后来我反思我这个人别扭不诚实的时候,经常想到这个场景,我分明心软,分明觉得你很真诚,但回复你的,是“没用”。 z说:我们之间的问题我都会放在心上认真去想。 我当时听了,说:你们男生就是这样,张口就画饼,也不管事情到底能不能完成。 z说:我不会的。 吵架太多次了,我们之间的问题哪是什么轻飘飘就能解决的事,我根本不信,态度也不好,说:你根本不是想思考问题,你这样说,只是想继续跟我谈恋爱。 z说:想跟你谈恋爱有什么不对吗? 我没有话再反驳。 初初了解我和z恋爱的人,难免惊讶什么感情能分分合合谈这么久,怎么谈的。 二四年,我从川西旅行回来,曾这样形容:我就像乌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我的解决办法就是把头缩到壳里,说:“你走吧,不谈了。”能分分合合谈这么久,大概是因为,每次再把头伸出壳外,都发现,他居然一直没走,并看着我说:“现在能谈了吗?不能的话,我再等等。” 那年还跟朋友们感叹过,不明白他在执着什么,我们恋爱太久,争吵太多,好的坏的,在彼此面前早就摊得清清楚楚,不留存什么幻想空间了。 那时候应该是在存《惜花天气》的存稿,这本小书,后来被评价是我最轻松可爱的一个故事,但却是我个人状态最差的时候写出来的。 我总是莫名其妙在电脑前流泪,也是目前唯一一次哭到喘不上气,手脚发麻,不能动弹,当时缩在床上,感觉有另一个自己就站在床边看着我,问我,你在难过什么啊?有什么好难过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难过,就只是难过。 但我知道我大概出问题了,不再写了东西,停了一段时间,出门玩,即使平时室友有工作,也尽量收拾自己,晚上出门吃一顿饭,逛逛商场。 那阵子我们三个抓了好多娃娃回来,娃娃挤挤挨挨摆在沙发靠背上,我的状态也渐渐好起来。 写《惜花天气》的时候,经常熬通宵,有时候天亮了,碰上室友去起床上班,我们刚好一起吃早饭。 有一次,室友忽然提到z,她也纳闷,说,有时候不相信世界有这样的男人,真的就非你不可,他也步入社会工作了,人也要现实一点吧,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也不理解。 但也不那么意外。 他从高中开始就是一个话不多,但默认“爱是宇宙第一奥义”的人。 二四年,我们再次因为提及“结婚和未来”争吵。 我态度坚决,觉得我们之间即使再做所谓的“磨合妥协”也是徒增z的辛苦,干脆把话也说绝,就跟他说算了吧,我不可能跟你结婚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没过多久,z给我打电话,快到我去上海打疫苗的时间了,疫苗有三针,之前都是他开车带我去的医院。 他问我这次打算什么时候过来。 我说我会自己跟医院改时间,本月不想去了,之后去的话,也不会通知他的,我自己可以。 然后z问我最近的生活情况,我不想回答,就告诉他:我们已经分手了。 z问:什么时候分的? 我说:我不知道,反正分掉了,我说分手,你也不能一直不同意吧。 z沉默一会儿,说:行吧。 最后还是z带我去的医院,说我是路痴,说就算以后再也不愿意来上海,就算分手,也要把针按时打完,不要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 去过那么多次上海,那是气氛最糟糕的一次,也是我停留时间最短的一次,连去医院的路上也都一路彼此沉默。 那一年年底,安的表哥订婚,安告诉我这个消息,唏嘘几句,回忆过去:我们读大学的时候,他还喜欢过你呢。 大二那年暑假跟z吵架,当晚哭着跑回去找安,我跟安吐槽:什么意思啊?什么明天就回上海?威胁我是吧?全都怪我吗? 安自然永远站在我这边。 我说“z特别好”,她就说“我们苏苏总有眼光”,我说“z特别坏”,她就说“多多少少有点问题”。 但那天她表哥也这样站在我这边,忽然插话说:“听你这么说,我觉得这个男生真的问题蛮大的,根本不在乎你的感受,如果是我,我就不会这样。” 我就一下明白了。 那次我跟z很快和好了。 但大三那次分手比较严重,分了很久,当时是真的觉得不会和好了。 大三暑假也是在安家小住,也是她表哥来吃饭,饭桌上不知道说了什么,他喜欢我的意思暴露出来了。 后来我住够了,要回自己的家,安的妈妈帮我收拾衣服,忽然说,其实她那个外甥家里条件挺好的,如何如何,就一个儿子,之后研究生毕业,工作也不会差。 我当时就有点尴尬。 安垮下脸说:搞什么啊,你这么说她以后不来玩了,吃你两口饭就要当你外甥媳妇啊?拜托别跟那些乱牵红线的中年妇女学好吗。 阿姨搂住我说:“是真心为苏苏考虑,你大姨家条件还不好啊,什么都不用干,嫁过去就享福。” 安跟她妈妈常年是顶嘴模式,说:不会啊,我觉得我大姨脾气很差,就是因为有钱所以强势,到哪儿都要人家捧着她,苏苏根本受不了一点委屈的好吗?还享福。 安的妈妈说:你们现在年纪小,不明白两个人结婚过日子,只要能不为钱发愁,就会少很多矛盾,就是一种幸福,要不外面那些相亲怎么都要讲条件呢? 安继续顶:那要论条件,她前男友更是不会差好吗,她不是在意这种东西的人。 我中途出去接电话,我爸爸问我中午回家想吃什么菜,等再回房间,安的妈妈开始劝我跟z复合。 安对她妈说“我真受不了你”,然后拿上我的包推我出去,说,走走走,送你下楼,你赶紧回家。 我和z分手后,安的表哥还在微信上找过我。 虽然只跟一个男生谈过恋爱,但生活中,我很喜欢观察人,发现除了花言巧语的骗子,不知是出于“对朦胧美的欣赏”还是“在表达爱时有所保留”,或是其他原因,大部分男生表达喜欢时,和z都不一样,都不够清晰、不够坚定。 就好像,他点到为止让你明白“我对你有意思”,还有一部分是靠接受方的回应来完成,等女生也做出同样的回应,“我喜欢你”才会显现,女生要是没有回应,这种体面的情感试探,就会把男生带回“什么也没发生包括喜欢”的状态,因为从始至终“我喜欢你”都没有被明确地说出来。 和安的表哥那次聊天就是这样。 最后他说:你还是没放下你前任吧,其实跟你当朋友也挺开心的,以后还可以一起打游戏啊。 我说:可以。 后来他在游戏里邀请过我,我都拒绝并下线了。 我是在高三百天誓师大会前几天开始玩游戏的,在此之前,我没玩过任何手游,可能小时候跟我表哥一块玩小霸王,他说我笨,没有游戏天赋,不会玩,我就相信了。 那时候王者刚流行起来,我们班有不少同学在玩,包括z,他每次吃到好吃的玩到有意思的,第一个想法都是让我也去试试。 z陆陆续续提了好几次让我尝试这个游戏,说我学会了就可以跟他一起玩,而且阿宠六六烟花兄他们也都在玩。 我说:我不干涉你玩游戏,哪怕你跟女生一起玩,我也ok,我这个人,不对另一半做任何管束,你开心就好。 z说:你在的话,会更开心,我很想和你一起玩游戏。 我还是拒绝。 最后也不记得是因为什么契机,答应了,z超级开心,立马把我的手机拿去要下载游戏,我说回去下,他在数学课上就下了。 当晚回去就玩,当晚就收获举报。 当时的举报机制跟现在不一样,一被举报就扣分,扣几次就禁赛24小时。 我真的一点不会玩,为了避免我再被扣分到禁赛,z放弃了双排,约人五排,但第一天没约齐。 只有我、z、六六、阿宠,拉了一个陌生人。 开局阿宠就在语音里对那个陌生人说:中路刚开始玩,不会玩,不要骂她,我们四个人好好打也能赢。 我没有被骂,但收获的嘲笑,至今不忘。 打着打着,那个陌生人忽然说:安琪拉为什么要出攻速鞋,这辈子没见过。 我就解释:我觉得这个好看就买了。 那个人说:走错地方了吧,你在峡谷玩奇迹暖暖啊? z就说,别管她穿什么鞋了,能赢。 最后的确赢了。 那局z是阿轲,六六是虞姬,我是穿攻速鞋的安琪拉。 我不喜欢这个z帮我选的英雄,我也不觉得安琪拉像z说的那样“操作简单很好上手”,每次团战,有人说“苏苏开大”,我站在人群外,把大放反,我都觉得度秒如年。 很快我就放弃了这个英雄。 一番尝试后,我终于在这个游戏里体验到乐趣,记得是有天中午去上学,z送了我新手机,说更适合玩游戏,庆祝我找到我的本命英雄——大乔。 这些年陆陆续续玩王者,也跟z分分合合,大乔改了好多个版本,但我初心不改,每次上线赛季结算,大乔都是我的本命英雄。 只有今年不是。 从去年开始尝试玩新英雄,可能是不想再看见大乔,也不想再听大乔的出场台词。 “守望着天空,大海,和你的回忆。” 8、08 大一寒假,初初体验异地恋,我们把见面地点定在y中附近,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怀念高中时代,但实际一点没有,见面不久,气氛就因为如何分配假期时间开始走向不愉快。 z希望有更多的时间待在一起,说我们已经太久没有见面了。 我觉得也没有很久,他在大概十月份还来过我的学校看我,但可能对他而言,已经太过漫长。 每次面对z说“为什么我这么想见你,你却一点都不想见我?”这类比较我们两个对这段感情的投入差异时,我都不晓得要回答什么。 不知道怎么安慰z,但也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情绪从乍听时的心虚,到细想时的惭愧,到最后只剩压抑和愤怒。 我欺骗你的感情了吗? 我变心去爱别人了吗? 为什么你一说话,我好像就变成了罪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我已经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喜欢你,如果还是不满意,你离开我就好了,为什么要一直对我不满? 后来我回想,觉得我们这段恋爱的畸形之处,可能就在于,我们以自己的方式过于真切地在爱对方,但各自所持的情感货币根本无法在对方身上流通,所以才导致,明明两个人都在投入,爱却时常不被识别。 大学有次分手,我对z说:你不要总觉得只有你很爱,我也很爱,我给你的,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即使以后跟别人恋爱,我也拿不出这么多了,甚至有时候,为了想再多给你一点,我迁就妥协,我和我的生活都因此失衡了,但即使是这样,你也还是觉得不够多,这就是我们怎么沟通也没用的原因。 我关于爱的困难,在z面前,就像成年人看小孩子算两位数加减法,他觉得轻而易举,扫一眼就知道的答案,我要掰很久很久手指才能算出来。 我说很累了,他会哄会拥抱会送礼物,但他永远没办法共情这种累。 这不是谁的错,这只是我们各自的局限。 那天同样一顿饭都不能好好吃完,我直接夺门而出,路边积雪很厚,气温很冷,我大步往前走,看到y中的校墙外道,想到高一冬天的烟花。 当时很难过,z追上来的时候,我已经哭了,他手足无措,立马道歉,说:别哭了苏苏,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怪你不在意我们的感情,是我口不择言,我要怎么哄你才有用? 我什么都听不进去,蹲下来,用膝盖埋着脸,说的还是反话。 “没用没用,怎样都没用,你哄不好我了,走啊,我不想看见你。” z真的走了。 因为有积雪,离开的脚步声咔嚓咔嚓,他走得很快。 我更难过,心想我那么怕冷,这种鬼天气的晚上,如果不是你,任何人都没办法把我约出来,你一回来,我第一时间就跑来见你,来的路上,我好期待好开心,现在一切都搞砸了。 为了漂亮,穿得单薄,我特意打扮,难道就是为了来高中附近的马路牙子上掉眼泪的? 我越想越难过,觉得z根本处理不好我们之间的问题,他连我的话,都听不明白,居然真的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但应该不会太久,因为z气喘吁吁抱着一束花跑过来的时候,我还蹲在路边。 z把花递给我,喘的话说不清楚:太晚了,买不到你最喜欢的白色郁金香,我也不敢再往更远的花店跑,这个能凑合哄你一下吗?明天再重新补一束你喜欢的。 我没有接,人哭停了,呆呆地问他:花店在哪里啊? z说了一个高中就有的网咖名字,在那附近。 隔了两条街。 可能是怕我不喜欢,z说:“我知道你只喜欢白色郁金香,但真的买不到了。” 我接下花,好像是粉橙色的多头玫瑰,包装很简单,我说:这个就很好,不用再送别的了。 z说:要送,我刚刚一直在催快点,这个包得都不好看。 然后z抱住我,又道歉。 夜深,天冷,行人寥寥,这条高中校墙外的路,路灯总是昏黄,我们读书的时候走过很多次,踩过高中三年每一年的积雪,但当时偷偷早恋,最近的距离也只是并肩,我们毕业了,才第一次在这里拥抱。 z说,年前就这几天有时间,所以很想跟你多待在一起,你和朋友早有其他约定安排,我应该理解,刚刚不应该怪你,其实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太想你,我太久没见你了,原谅我好吗? 我点头答应了,也做出让步,说正月会挪时间跟他再见面。 z提议:年后去泡温泉吧,你可以问安想不想去,我们三个一起,你们两个确定去的时间,其他事我来负责。 我说:刚刚吵架你还说就想两个人待在一起,现在怎么又要约安? z说:她在你会更开心。 那一瞬间是什么滋味?我觉得感动,又莫名内疚,为什么我会让我的男朋友觉得我跟他在一起不是最开心的呢,我又替z感到心酸。 我踮脚亲他,说跟他在一起就很开心,不吵架的时候,非常非常开心。 我说不用约安了。 高中毕业,我们第一次出门旅行,需要在外面过夜,我有些不敢,当时z就约了安一起。那次z帮我和安拍了好多照片,照片里,我和安都特别开心。 但安夹在我们之间,时不时就会在我耳边小声问:要不要我找个借口消失一下,让你们单独相处? 我们三个人一起出门,即使开心也有点尴尬,再也不要。 我还跟z说:明天不用再送花,今天这束,我带回家被发现都要找借口糊弄我爸妈。 z说:上了大学还不能跟家里公开恋爱啊? 我说我不想,我不想被任何人干涉。 大二那年国庆,z说他父母很想见我,希望我来上海玩,那是我第一次去他家,也是那么多次上海之行中,我们都认为最开心的一次。 先见z的朋友,那天去看了一个装置展,大概很久没见朋友,z和他们话题不断,都是我不了解,无法参与也不想参与的话题。 我抽空往和室友的三人小群po来沪新动态,调侃说:真是国际化大都市,他朋友都喊他英文名,我当时听了,一头雾水:哈?什么洋男?谁?我男朋友吗?我都不知道他有英文名,怪不得之前回老家读书,嫌我们是小地方,合着英文名都被封印了,现在是国际z上线了。 室友说:姐妹,这一块咱们无需自卑,英文名而已,谁还没有了,以后就叫你susu,真论洋气还不一定谁输谁呢! 另一个室友说:就是就是,这边国际苏也上线! 除了在某些瞬间会感到一些格格不入,那天整体来说还挺高兴的,z也一直很照顾我,刚出门不久,我们走到某个路口的时候,我走得有点慢,z也很快察觉,问我怎么了,我说鞋好像有点不舒服。 是一双可恶的万斯。 当时穿是为了搭配,最后只有受罪。 我不喜欢在集体活动里当那个打乱大家计划的人,所以就又说,没什么事。z蹲下来看,说磨破一点皮了,然后跟他朋友们说等一下,跑去买了创可贴,简单处理了。 之后送我回酒店,z进门第一时间就把我袜子脱了,看了一下,重新换了一个创可贴,让我注意。 第二天去见z父母,一进门,z家的狗就扑过来舔我,我知道z在上海的家养了狗,起了一个软萌可爱的名字,没想到是大型犬。 我吓了一跳,挨在z身边一动不敢动。 z把狗脑袋掰开,对我说:没事,它只是跟我一样好喜欢你。 我跟z说:有点害怕大狗。 z的爸爸就把狗牵走,关去别的地方,直到吃完饭都没有放出来。 z的妈妈亲自做了一桌菜,说这些都是z说我平时喜欢吃的,不知道对不对。我说对,都特别喜欢,谢谢阿姨。 z跟我坐在餐桌同一侧,我能感觉到,对我愿意来他家这件事,他开心得不得了,去他家吃饭那晚更是,不停给我夹菜,我说好吃的菜,z一会儿说“这个我也会做”,一会儿说“这个我以后跟我妈学”。 他在餐桌上剥虾,下了餐桌剥柚子,没有刻意,平时他也这样,只是他家人可能从来没见过,z的妈妈看着z,时不时就露出想笑又忍笑的样子。 我不想久待,就扯扯他的衣服。 z立马站起来说,挺晚了,要送我回酒店休息了。 z的爸爸说待会儿他去溜溜狗,z忽然把这件事揽去,说他和我去溜。 隔天上海降温下大雨,那晚外面起了好大的雨前风。 z的妈妈不同意,批评z说:苏苏第一次来,进门都被狗吓了,你怎么想到要喊人家去遛狗的,而且降温了,苏苏冻感冒了怎么办? 是穿了z的外套吗?总之最后去了,我主动答应的,我觉得那应该是z很想做的事,不想让他失望。 风真的很大,z牵着狗,我挽着z的胳膊,靠在他肩膀上,坏天气也挡不住z的开心,z亲我的脸,说这就是他梦想中的生活。 后来我偶尔也会自责,心想,你要的真的很多吗?是天上的星星吗?为什么这么小的梦想,我也不愿意为你实现。 《爱欲之死》里说,纯粹之爱的最基本条件:它要求一个人有勇气消除自我,以便能够发现他者的存在。 而我一贯引以为傲的自我,过于蓬大,它带给我深切的自我感受的同时,也扼杀了许多我与他人情绪交互的可能,在许多不自察的时刻,便以“自我”为名宽赦了自己对别人情绪的不体谅。 明明陪你遛狗那一路,即使狂风大作,我也曾因靠着你胳膊感觉到某一瞬在期待永恒的幸福。 为什么到了二二年,去看望你爷爷那天,回到我家楼下,大吵一架时,你细致描述我们未来的大致生活,希望我安心,我却旧事重提。 我说起那晚,我说:“你期待幸福里,只有你一个人是幸福的。” 我拿出一切能佐证的,只为了证明z对我不够用心,所以他描述的美好未来我有权拒绝进入。 我说:你知道那天晚上多冷吗? 十月初的上海会有多冷呢,反正不会有春节前的我家楼下冷。 那晚我吵完就上楼,再不肯下来,最后是我妈妈劝z,说她和我爸爸都说不动我,让z先回去,太晚太冷了。 9、09 二四年最后的分手,结束在无数通无效的电话里,z曾提出要来见我,希望当面讲,我说“没有意义了”。 我觉得我已经想通了,像我这样,跟别人谈恋爱,却永远强调个人空间,对情感付出有所保留,并总在喊停说“够了够了不要放进来更多的爱了”的人,实在太扫兴。 在z面前,我已经无法不自卑纠结,好像我的爱很拿不出手,那么寒酸廉价,好像是我故意随随便便打发他的;我倾尽全力的喜欢,总是让他失望,让他质疑是因为自己不够好,所以得到爱才这么少。 有时在网上刷到一些去落后地区“帮助穷人”的博主,流程通常是博主拿出几百块钱,来帮助一位可怜的穷人改善生活或者实现愿望,然后那位穷人也知恩图报,拿出一些自己种的连形状都不太好看的水果蔬菜,一定要送给博主,即使追着博主的车跑也希望送上这一点心意。 那画面真挚动人,让看客觉得人间有爱。 有时候,我会想,难道那个穷人不知道自己拿出来的东西和几百块太不对等吗?他应该知道的,但他只有这些了,甚至这些已经是他所拥有的最好的东西了,可送给博主仍显得寒酸可怜。 但好在这种不对等的交换是一次性的,甚至所有看客默认这种交换无需对等,大家各有各的真心就好,本来就是食物链上方的人给食物链下方的人一点施惠而已。 即使这位穷人心里有不舒服——“啊,我真没用,别人对我这样好,我连一点像样的回礼也拿不出”,这种情绪即使有,也应该很短暂,因为博主很快就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他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这样的情况放到讲究“彼此平等”的恋爱关系里,不舒服的情绪不仅会反复出现,还会难以消化——我不是需要别人的爱来改善生活的情感穷人啊。 我和家人、朋友的关系都非常好非常稳定,我最好的五个朋友,相识时间最短的一个也有七年多了。 我喜欢平和稳定、互相有益、但不必费力的亲密关系,我不需要、也绝不期待那种以把彼此的生活搅得一团乱,来证明这感情多盛大多轰烈的爱。 所以z越是爱、越是为我妥协、越是显出为了我拼尽全力的样子,我不是不感动,但在内心深处,我就是越想要远离他。 他越努力,我就越难受,我越难受就越想推远他,他越被推远就越感到伤心,就越试图用付出更多来挽救……然后,就这样恶性循环。 最后一次分手,那段时间,我们打了很多通电话,可能是我心意已决,所以根本不在乎z讲的具体内容以及他所做的种种努力,我只知道他很急、他很痛苦,于是我越发想要快点解决这件事。 其中有一通,可能感觉到我的决绝,z很难受,他忽然问:“如果二二年没有发生意外,我们现在会不会已经结婚了,会不会也过得挺好的,我记得一开始你其实愿意来上海。” 我沉默很久。 我不喜欢回答假设性的问题,但最后还是回答了,我说:问题不会因为草草结婚就消失,我不是为了一张结婚证就忍气吞声的人,等问题在婚后浮现出来,还是要吵、还是分,所以,其实我们就停在这里也挺好的,你不要因为分开而乱想,你很好,只是我们不适合。 z说:不适合我可以改啊,我不是已经在争取了吗,都听你的,你喜欢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买房定居,这些不用担心,以后不待在上海了,你想待在那里都可以,我已经在和家里沟通了。 我说:你不要冲动,不要总是什么都能放弃的样子,你的工作刚做出一点样子,也不要了吗?你忘了你当初实习期有多辛苦了吗?全部都作废? z崩溃:那我还能怎么办?不放弃这些我就要跟你分开,我还有什么办法! 我想到大二第一次来你家吃饭,z的妈妈笑着调侃,说每次我们分手或者闹别扭,不用z说,他们也能猜到,因为一分手,z就会变成一个很糟糕的人,不想玩,也不爱出门,就待在房间里,什么都不愿意干。 记得我们在餐桌上相视而笑,好像为爱变得糟糕是件可爱又浪漫的事。 当时怎么会这样觉得呢? 我一点也不想你变得糟糕,但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了。 我觉得痛苦又迷茫,一瞬间,不知道我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到底是什么在我们之间划下那么大的裂痕呢? z总觉得是二二年那天发生的意外,但我觉得那只是一个导火索,让我从天真地想要跟z结婚,慢慢意识到结婚意味着什么,没有那天的事,也会有别的事,我早晚会明白婚姻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上大学就去过好几次上海,所以那天看望他爷爷,在老家再次见到z的父母,也不觉得陌生,因为z和他父母难得回老家一趟,那天过去时,还有几房亲戚也在。 我忘记是什么人,一个中年大叔,进门不久就摆出不高兴的样子,跟z说不要再围着你女朋友转啦,平时还没腻歪够啊。 可能z和我的相处模式,在这位长辈看来,是倒反天罡,说z很久不回老家,坐下跟他说说话,说z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拉着z叙起旧,之后发表诸多男人应该怎样,女人应该怎样之类的宏论。 等上了餐桌,开始吃饭,更是大谈特谈,席间有其他人制止说他喝多了,不要再说话了,也拦不住。 最后吃完饭,他板着脸,喊z一个刚上高中的表妹,去厨房帮忙,说女生不会做这些简直不像话。 当时客厅,只有我一个女生坐着,其他都是男的,z的长辈和同辈,我已经感到很不适。 几个男长辈开始喝茶,我被问看着像很少做家务,直接说,我从来不做,我父母舍不得我做这些事情,我父母都会做饭,从不让我进厨房。 又问那以后谁做饭呢?我说,z会,他喜欢做饭。 对方大斥那不行,家里怎么能靠男人做饭呢?我说,全家靠一个女人做饭就行,靠男人做饭就不行了,那说明还是家里的男人有问题。 z中途被喊出去一趟,等再回来,我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我跟他说“送我回家”。 在后来和朋友的聊天记录里,我复述自己回怼的一系列问题,朋友说,几乎可以称作“舌战群儒”。 车开到我家,z也差不多了解我冷脸生气的原因。 我后来也多次回想这件事,我的确冲动、不够成熟、让z为难。 但除非我性格大变,不然即使时间扭转,回到那天,我依然还是那样的回答,我无法在那样的问题面前,默不作声,表示顺从。 只是回到我家楼下,我不该因一时愤慨迁怒于z,当时z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立马不满,我已经不高兴,怎么不可能不放在心上,在这个问题上,你居然不站在我这边? 因为知道在他家被夸手漂亮可能另有他意,我当时怒火冲天,亮着自己的手说:“我的手本来就不是用来进厨房的!我不贤惠,我永远和贤惠没办法沾边,你们家什么意思,对我不满可以直说。” z说:怎么就提到我家了?那只是一个亲戚,而且他喝多了。 我不接受这样的回答:可是你爸爸当时也在,他也没有说什么态度明确的话,这不就是默认,或者希望我那样吗。 z说:你想多了,那是老家的亲戚,我父母平时不在老家,有时候需要他们照料一下我爷爷,我们一年到头可能也见不了几次面,没必要因为一点小事就闹得不愉快啊?怎么就是希望默认了,你不要多想好不好? 我就更气:你们没必要不愉快,就让我一个人不愉快?我现在很难受,你叫我不要多想?你的亲人朋友都在上海,而我不认识除你之外的任何人,等我跟你结婚了,这样的事情是不是以后再发生,你也叫我即使不愉快也别多想?现在我还没跟你结婚,你家就这样,那我跟你结婚了,我要过什么苦日子?我不是能受委屈的人。 z后来也生气了,因为我要把今天见面他妈妈给我的红包还给他,说“我不要了”。 他说:“你能不能别任性了?都到这一步了,你因为这么一点事就说算了不要了?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然后又低声说,“别这样好吗,我求你了苏苏,我们不要因为这种事吵。” 我那时候觉得这不是“这么一点事”,就那天而言,这比天还大。 我要下车,z直接锁了门,要跟我讲清楚。 z当时捏着那封特别厚的红包,一副特别难忍的样子,死拽着我的手,声音也提起来,说:“就算那些人说一下女生应该怎样怎样,怎么了?他们年纪大思想封建,他们以后又不跟我们一起生活,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我跟你在一起,是图你贤惠?什么进厨房做家务,你觉得我会舍得你去做这些事吗?” 人有时候也会无法理解过去的自己,例如那时候分明一瞬动容,却表现得心如铁石,对z说:“也许你以后就会变成那样,你妈妈不就做饭吗?她都能做的事,你为什么会舍不得我?” 回想你当时的表情,受伤又觉得无力沟通,好像白喜欢这个人了,她居然什么都感受不到,但最后你只是把红包放到我的口袋里,白天的时候我爸爸也曾在那里同样塞过一笔钱。 z说:不管怎样,红包要收。 我不肯,说:我不要了,我不跟你结婚了。 我下车,回家,上楼,跟给我开门的妈妈也一句话没说,在楼上我听到我妈妈问怎么了,z跟我妈妈道歉,在解释今天发生的事。 过了一会儿,我妈妈拿着那个红包上楼,叹气说:“今天这样有点太任性了吧?在人家家里就那样啊?” 又是任性,还是我妈妈说的,我长这么大,我想干什么我妈妈都同意,我妈妈什么时候说过我任性? 我更不舒服了,索性任性到底:我就要那样!什么女生就该干什么,算老几就来管女生的事,靠女人享了半辈子福还敢对女生指手画脚,女生想怎样都行,凭什么听他们的。 我妈妈继续叹气:z又没有那样说,为什么要怪z呢?在场的都是z的长辈,你说点软话不行吗? 我那晚应激得恨不得立马去推翻封建主义的大山,声音大,态度硬:我就不说软话,我只说我自己想说的真话!我凭什么哄着他们?我就是不高兴! 我爸爸一向早睡,动静大,他闹醒了,大概也在楼下跟z了解了情况,披着外套到楼上来,第一句是跟我妈妈说:你看你把她惯成什么样子了。 我妈妈就说:就是我一个人惯的? 俨然也要争执一番,我越发头疼,再次在心里迁怒,可恶的z,把我好好的家,搅得家宅不宁。 我爸爸批评我:你到人家家里去看人家爷爷,给一屋子的人甩脸色看,合适啊? 我赌气说:不合适啊,所以他敢娶我,他家那些破亲戚就等着倒霉,我一个都不放过! 我爸爸拿我没办法,劝我:z还在楼下等你,你下去好好跟人讲话。 我不肯去,坚持让我妈妈把红包还给z,说我不跟z结婚了,这件事我妈妈没有依我,把红包放在我床头,在我脑袋上轻点了一下,说:你这个脾气啊。 然后关了我的房门,跟我爸爸一起下楼了,劝z先回家。 我不听我爸妈的话,但他听。 z后来总认为是这件事导致我们没有顺利结婚,因为从那次和好之后,我对婚姻的考虑,就不再限于他一个人,原来结婚代表我们要完全进入彼此的世界,接触对方的亲友,甚至要学习和这些人的相处之道。 这又是一件对z来说信手拈来,却让我感到抗拒痛苦的事。 甚至我想到,恋爱这些年,我跟谁玩得好,z就会跟这个人相处得不错,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对他好评有加。 从安和我初中的朋友,他送人家礼物,时不时请人家吃饭;到我高中玩得好的阿宠六六,他也慷慨大方;到我大学的室友,他给我们宿舍点奶茶,寄东西总是寄很多让我和室友分。 我身边的每个人都说z很好。 而我这么多年,只有微信加过他某个发小的老婆,当时还是女朋友,好像还是因为某次自驾游,我帮对方拍照片,用微信传给对方,一句话没聊过。 我们应该也聊过类似的问题——好像我对你的社交圈缺少关心,我忘记是去哪里住的酒店,是一个带露营帐篷的房间。 我们躺在里面,很小很挤,只能枕在z的手臂上彼此紧贴着,我刷手机,忽然提到这个问题,z说:也不是缺少关心,你是一个很纯粹的人,你跟你的朋友们之间的关系也都是纯粹简单的,就像安,就像你室友,就像窝窝头,除了真心对彼此好,没有什么其他目的性。 我说:我好像不懂人情世故。 z说:家里只要有一个人懂就好了,你就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z当然在努力成全我,但他也会有累的时候,也会有脱口说“能不能别任性”“能不能成熟一点”的时候,我就会失望、难受,心想,不是你说我不用懂这些吗? 甚至再上升,我就要怪,z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现在回看,我的任性和自我难以遮掩。我以为我很真心地在爱你,我从来没有任何试图改变你的要求,只是你说的话我都信而已,我还能有什么错啊。 那时候,我缺少对他人的体谅,对一个努力做到九十分的人,如果还要紧抓着那扣掉的十分不放,来责怪“不完美”,是否太过苛刻呢? 同样的要求,我自己又能做到几分?我不过是仗着别人永远在包容我罢了。 这也能怪你,是你把我变得面目可憎吗?我其实有点排斥回忆这部分,翻到相关的聊天记录也有点耻感,大概是自觉丢脸。 我简直黔驴技穷,每次一有不愉快,总觉得只要分手,这糟糕的一切就会从我的世界里消失。 放言“不跟z结婚了”的那个春节,我记忆深刻,因为整个正月,走亲访友,从老到小,到哪儿我都在被说,任性,不懂事,拎不清,还连累我妈妈被说“你看看你家大小姐被你养成什么样了”。 我年前在z家里怎发挥的,年后在我家有过之而无不及,三个舅妈加上我小姨和姨夫,给长辈甩脸子的事,顺手就做了。 当时觉得,人就是人,有道理就可以说,管什么长辈晚辈,是非对错,不在年纪。 三舅妈说:你不要第一次谈恋爱谈个这样的,就觉得外面的男人都是这样的,找不到,你以后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我说:什么男人这么高贵还要我打着灯笼去找?爱来不来,我这辈子又不是围着男人转。 我小姨说:你毕业了,就是到要结婚的谈婚论嫁的时候了,这样的你都不要,你以后找谁结婚呢?到时候你年纪大了,后悔死! 我说:不结婚要坐牢啊?谁说女孩子大学毕业就一定要结婚,我有手有脚能自己赚钱养活自己,我怕什么不结婚没男人。 我大舅妈说:哪有人不结婚,不结婚怎么行,每个人都是要成家的,没有家庭哪能感受到幸福? 我说:大舅妈你真的幸福吗?我大舅年轻的时候酒喝多了就对你发脾气,你现在是日子好了当外婆了生活重心变了,才觉得生活幸福了,但你扪心自问,你真觉得这辈子上天对你不薄,让你嫁给我大舅享受到幸福了?所以你现在也催着我来享受这种幸福吗? 聊了小半个下午,到最后,他们都面如菜色,我大舅妈直呼心口痛,让我妈赶紧把我带回家。 后来跟z和好,我把这件事给他听,说都是因为他,我这个年过得很累,到处跟人掰头。 z鼓掌,说:很好,不愧是你,很一视同仁。 我问他过年情况如何。 他捂着额头,露出头疼的样子说:随便他们怎么说,反正我也不会听。 z感慨说:你真的很聪明,也擅长表达自己。 我问:表达自己不对吗? z说:没有不对,很好,只是很少有人能像你这样,你说你这样的性格像谁呢?你父母好像都不是这样。 我说:是我自己决定我要这样的,人之所以会在对话中被问住,是因为ta自己也没有想清楚自己要选的答案是什么,被说“人不能不结婚”,一边觉得有道理一边又想反驳,人就会停滞摇摆。 我不希望自己活在混沌中,所以我需要自己的空间,需要花很多时间跟自己相处,需要问自己无数个问题,问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z说:那你这样,做的决定就一定是对的? 我说:当然不是,人有时候甚至会对自己都撒谎,但只要我一直问下去,总会离正确答案更近。 我说:即使做的决定错了又怎样呢,错了就错了,自己承担后果就行了。 高中毕业之后,我们闹矛盾最多的一件事就是旅游,直到最后分手,仍在因为这个问题闹不愉快。 有一次,我控诉z每次来找我都要出门玩,我直接跟他说:我必须跟你讲清楚,我对这个世界的探索欲很有限,我不觉得世界上有什么地方是人生必去的,我不感兴趣那些老房子以前是谁住的,也不好奇那些山和水有怎样的典故名字,我们根本不是一样的人。跟你在一起太累了,我不想出门玩,我不想一大早就起来去什么景点餐厅,谁爱玩谁去玩!我烦死了,我要睡觉! 那次没有分手。 我在发火,z在笑。 虽然他的表情看起来很不理解世界上为什么有我这样的人,但他还是跟我保证,以后他再带我出门,中午十二点前绝不安排任何行程,让我睡到自然醒。 这项举措有缓解效果,但我心底还是烦他拉我出门太频繁。 我的精力真的太有限了。 我印象深刻的是举措具体实行后的第一次出门,他当时读大学,作息规律,有健身习惯,早上七八点就起来,弄出一些动静,我听到了,然后去酒店楼下吃早餐健身,没多久又回来了,我也听到了。 这些都在我的接受范围内。 但之后,z坐在床边的沙发上,据他后来说,他是在和朋友一起打游戏,那时候已经开始冷落王者开始玩吃鸡了。 大概每隔半个小时,z就过来把我从被子里挖出来,亲两下,又放回去,我太想继续睡,所以始终没睁眼,只是忍他。 等到时间一到中午12点,他立马跑来喊我:宝宝,十二点了,应该睡好了吧,快起来化妆我们出去吃饭。 我气炸了,坐起来抽枕头打他:宝你个头!我怎么睡好,你隔一会儿就过来亲我一下,你是不是人啊,有一次你亲完还笑出声,我真想把你打死算了。 z笑得心虚:有吗?我有吗?上午太无聊,在跟朋友打游戏。 我来火:你跟别人打游戏还不放过我! z像心虚又像失忆,说:没有吧?很频繁吗? 我说:至少四五次! 我直接上手:我掐死你算了。 z任我掐他,往床上倒:马上死,原地死,别气了,你不饿吗?你太能睡了,你睡了十几个小时。 我说:根本没睡好,十几个小时也是白睡,烦死了,我不想动了。 z不打招呼把我抱起来,放到卫生间,我从镜子看到自己一脸怨气像女鬼,他挤好牙膏说:还不想动,就张嘴,我来刷。 我坐在水盆台上,踢了他一下,心想真是克星,然后把他赶出去,收拾收拾,就开始心怀不满陪他出门玩。 有时候他也会体谅我少出门,有时候会一整天待在酒店,订餐或者吃外卖,但那时候我并不将这些理解成z对我的体谅,我只觉得,不过是少剥削我一点而已。 手机有一张我坐在酒店茶几旁边,举着筷勺的照片,是一家韩餐店的外送,食物盒子堆满茶几,我对着z的镜头,笑容灿烂。 在跟z分手前,我每次翻到都会想,果然只要不出门我就高兴成这样了。 最近一次翻到,感慨的是,我和z之间的差异实在太大,以至于造成那么多“彼此辛苦,彼此又都不知足”的情况。 虽然我总是说我不想和z出门玩,但旅途中也留下无数美好的回忆,去任何地方,对我来说区别都不大,我最喜欢的,是旅途中回到酒店“身心疲累又感到充实”的那些夜晚,我们随意聊聊天的那种氛围。 有一次,我和z聊到,回想我们恋爱这么多年,一想到依然觉得心动的时刻,z想了想,说了两个。 一个说的是我高中从礼堂跑来抱他的场景,另一个说的是我完全无印象的事件——z说高一冬天,有天放学,走廊地上掉了一只毛线手套,路过的人要么绕开要么踩上去,只有你在走近时,捡起来拍拍灰,放到旁边的窗台上,整个过程只有几秒,我只稍微停了一下等你,我们就下楼了。 我疑惑:这就心动了? z解释:我觉得你很善良,也不完全是善良这一点,就是,你总是会做很多别人都不会做的事,你永远跟别人不一样。 我还是不能理解,觉得这件事太平平无奇了,说:这没什么好特别的,后面也许别人看见也会捡,只是当时刚好我看见了,顺手的事。 z试图描绘那个场景所蕴含的意义,但他形容不上来,最后说:我就是觉得你很好。 而我说的事,z也没有任何印象。 他说的事在高中,又那么日常,我完全回忆不起来情有可原,但我说的就是大二发生的事,还是在外出旅行途中,他也完全没有印象。 那次是刚到酒店,应该是夏天,我很累,要休息一下再出门,倒床就闭眼。 z过来的时候,看我趴在床上,就说“小心感冒,盖被子睡”,我觉得冷,但又不想动,就闭着眼说“就这样,懒得掀被子。” 他不需要休息,他精力太足,那次已经在和烟花兄一起吃鸡,拿着手机过来看我,手机里有很小的游戏已开局声音,队友在里面催他,但他没管,过来把被子掀开,说“钻一下”。 我翻个身就进去了,当时皮肤已经被空调吹凉,缩到被子真的觉得好舒服,然后是按窗帘和调空调温度的声音,z回来摸摸我的头发,在我脸上亲了一下,说:好好休息,等你睡好我们再出门。 那次是在南京。 我们北京就去过一次,还没结束行程,我就放话,这辈子我再也不来了,我去过两次北京,一次跟z一次跟我姐姐,我太讨厌会大堵车的城市了。 但南京我们去过好几次,可能因为近,南京的城市节奏也比较对我胃口,他提去南京,我比较不会拒绝。 我记得那次在南京,我穿的是一套红白配色的无袖针织套裙,z是胸口带一个小logo的白t,因为承载回忆,我每次换季断舍离,都舍不得扔这套早就不会再穿的衣服,它至今还在我衣柜的角落。 那晚z约了烟花兄去秦淮河旁的一家室外临水卡座吃饭,那是我高中毕业后,第一次再见到烟花兄,他还是高中那副样子,远远就笑起来,还是喊我“苏爷”,我依旧露出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z中途离开了,不记得是去结账还是添东西,只记得当时我跟烟花兄面对面,还是有点尴尬的,烟花兄忽然说:z真的很喜欢你。 我说“我知道啊”。 心想,你高一跟我说“红豆奶茶是相思奶茶”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但其实当时只是随口应和,话不太过心。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吃完饭,逛了秦淮河和夫子庙,分别的时候已经很晚,偏偏z那天订的酒店有点远,但是因为那家民宿的秋千我喜欢,我想怪他又怪不出口,只有累是真实的,我的社交值和出行值都全面告罄。 回酒店的路上,我还是忍不住抱怨了,说以后真的不想出门了可以吗,z当时生气的原因可能是,觉得他做了许多妥协让步了,为什么我还是会不满呢? 可能他自认为今天的开心时刻也会在我这一句抱怨里,瞬间衬得像他在自作多情的单方面快乐。 谈恋爱真难啊。 烟花兄回去了,在深夜无人的马路上,我们都不一起走,他前我后,他连背影都在生气,自顾往前走。 天气炎热干燥,路边有积尘,迎面一辆车开过来,他冷着脸转头挡在我身前,抬手遮了一下我的眼睛。 的确有灰飘过来,但没吹到我眼睛里。 路灯一晃,车子开过去,z把手拿下来,看着我叹气,然后回头继续闷头走路。 那一刻,我才真正回答晚上烟花兄的问题,我知道z真的很喜欢我,甚至那一刻我觉得,我以后再也不会遇到像他这样,即使再生气也下意识为我遮眼睛的男生了。 不会再有人比z更爱我。 最后分手,也曾想到这一刻,但依旧决绝伤人,毫不心软。 那时想的是,被爱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吗?我承认被爱的感觉很好,但没有我内心的平静重要。 喜欢记录是我从小的习惯,我高中就想过,等分手了要把和z的故事写下来,大学也想过,等分手了要把和z的故事写下来。 后来等我真的开始写小说,我明白玛丽苏爱情故事里男女主是什么样子,我就不想写了。 我跟z说过,我们两个的故事写出来会很难看,没人喜欢看这种故事,太多心软太多纠结,阅读体验极差。 z不明白。 我说:因为作为女主,我人设很差,毛病很多,读者以女主视角来看故事,如果不理解就会觉得故事莫名其妙的,而你作为男主,又太缺少男主气运。 z不明白什么是男主气运。 我说:通常在玛丽苏爱情里,男主的行为永远高效有用,随便做点事,就会被女主看见,女主感受到男主的用心就会感动,即使有困难,男主的爱都是万能解药,爱能解决一切。 但三次元不行,现实世界一天二十四小时,人复杂得有时候自己也无法明确看清自己的心,无法只为一些瞬间而活。 10、10 上大学的第一节上机课,老师要我们每个人下课前提交一份绘图作业,他来点评一下。可能上课摸鱼走神,我以为要求是“画动物”,快到时间才草草画了一只小熊。 准备交的时候,看了一下两边,我问室友:你们怎么都画小狗啊? 室友说:主题就是小狗啊。 我:不是动物吗? 室友:要求是狗啊。 时间不多,我只在原图上稍稍改了鼻子和腿长就交上去。 老师点评的时候问我:你这是什么品种的狗? 我回:……小熊狗。 该老师当时的表情就“你听听你说的是人类语言吗?” 老师说:品种胡扯就算了,你这个配色……你见过蓝色的狗啊? 我回:刚刚您说要尽情发挥想象,所以我就努力发挥了一下,我觉得,做设计不应该被固有印象困住,应该勇于打破常规! 老师无语一会儿,说:说得还挺有道理,行吧,算你过了,下次上课认真一点啊,你这个“小熊狗”还是挺丑的,进步空间很大。 那时候z在上海读大学,我一回宿舍立马发消息和图给z看,跟z吐槽:我的小熊狗怎么就丑了?很可爱好不好,蓝色的小狗怎么了,很特别啊,蓝色多好看,懂不懂欣赏啊。 其实我自己摸鱼应付的作业,我知道它是好是坏,有几分用心。 但z那天回复我消息的时候,微信就换上了这张蓝色小熊狗的头像,昧着良心说很可爱,说我的老师没品味。 他一直用我第一次上机作业的蓝色小熊狗当头像,到大四,他开始实习,才把头像换掉。换之前还来跟我说,是他领导今天提醒微信头像要稳重一点,所以先换掉了。 我说:没关系啊,随便换,工作要紧。 其实我都很纳闷,这张跟好看一点不沾边的图,他会当头像用那么久,但可能是z顶着这个头像跟我聊天太长时间,慢慢真看顺眼了,这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的“蓝色小熊狗”,有种呆呆的可爱。 后面专业细分方向,我没有选设计,但大三快结束时选导师,我认定了“蓝色小熊狗”那门课的老师。 我有他的企鹅和微信,很年轻,刚结婚,隔三差五发动态,不是晒厨房照给老婆做饭,就是发风景照跟老婆出去玩。 我高中班主任也是这种,我似乎有一种很朴素的价值观:爱老婆的男人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呢,即使能力不突出,也不可能没有责任心。 我选的导师,佛系,性格随和,事业心不强,从平时带课就能看出来,凑合大师兼放水大师,在我们院带毕老师里绝非热门。 这正合我意。 我只想以最小的精力顺利完成毕设和论文就行,事越少越好,我的时间还要用来写小说。 但我害怕别人都跟我一样“慧眼识珠”,他被选爆,双选的时候,他觉得我平时不认真就不选我,特意找了他来院里开会的时候,跑去找他,说:老师,您给我们带的几门专业课我都学得特别开心,我特别想选您当导师,请您一定选我。 他年轻,还没什么带毕经验,也没有见过这种场面,散会出来的其他老师见了说“l老师可以啊,学生都追着来求你带”,老师本人自然也面露惊讶以及一种微妙的喜悦。 他说:我带毕经验不是很多啊,你怎么会想选我呢,不都在抢着选x主任和x老师他们吗? 我说:没考虑过,您就是我第一且唯一人选,x主任和x老师他们的确厉害又经验丰富,但对我来说,有点保守了,我还是更欣赏一些前卫的概念,之前去象山那次,跟您聊过天,当时您给我们讲解一组彝族设计,我觉得您对传统和新潮有跟别的老师不一样的理解,我也想走这个方向,所以特别想选您来当导师。 他说:行,回去等我消息,我这个人对学生要求不多,我说的那些你照做,顺利毕业问题不大。 回想发现,我无论选老师还是选朋友,都有统一的内在标准——对我要求少,能包容缺点,能兜得住事,彼此相处轻松开心。 除了最后一条的“轻松”,有时候难以实现,其他z也完全符合。 这两年可能是长大成熟了,有时回想自观,发现自己这个人很唯心主义,唯心到有时候几乎在罔顾事实。 人做一个决定,是无法保证它一定正确的,而缺乏正确性会导致执行力减弱,所以人会通过想象,不断放大正确的感受来增加底气。 比如和z分手,很多人都不赞成,我为了不让自己动摇,就反复咀嚼我和z那些不好的回忆,经常和朋友们说我和z之间的摩擦,以此佐证我们性格不合到已经无法挽救,我决定分手就是正确的。 那时说,反正z对我也很不满,他也不喜欢我这种性格的人,他说我太散漫,无计划,做事丢三落四。 我离开,对他是好事一件。 但事实呢,我丢三落四的事件数不清,但他真的说过我,只有一次——是我到了景点才发现忘带身份证,回酒店拿很远很麻烦,当时还有z的朋友。 z就很无奈,说:“你看,出门让你检查一下包,也不听我的,回去拿路上这个点大概要堵车,你又要不高兴。” 很好,不用回酒店,听到这句话我就已经不高兴了。 z的朋友说:其实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不然不回去拿了吧,今天改自由活动吧?去街上逛逛也行。 还记得闲逛之后,第一餐吃的是一家要排队的烤鱼,我脸色依旧很差,好像谁欠了我钱。 当时不顾别人死活在生闷气的原因可能是:z居然说我?z居然说我!我是丢三落四啊,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以前不都不介意吗?现在说我,你变了!你今天变一点,明天变一点,谁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面目全非的样子啊! 还有,吃麻辣烤鱼是什么意思呀? 我是说了“没胃口,随便”,可能这家店人气火爆也值得一试,但你不是知道我从小吃鱼就容易卡吗?你是夹最好的部分给我还帮我挑刺,但是,选麻辣烤鱼,这就是你初步变了之后不像以前那么在乎我的表现!我已经感觉到了! 现在回想,甚至想穿越时空去摇醒那个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生气的自己,问一问她:丢三落四打破集体的出行计划,本来就是你错了,如果今天同行的不是z和他性格好的朋友,都是你的朋友,你还会生气吗? 同样的情况,你是怎么处理在朋友那里的丢三落四的?你的表现是撒娇卖萌说:对8起,我忘啦,今天吃什么喝什么都我来请客,请给我这个粗心的人一点点弥补的机会吧。 为什么对z就那么苛刻呢?不仅没有主动道歉挽救,还要怪z对我表现出不满,打乱别人的计划,别人不满一下,不是很正常?代入z朋友的角色,我都感到窒息,心想:从哪儿请来的祖宗? 后面有一次我们吵架闹分手,我说我们不合适。z说,我不分,哪里不合适你说清楚。 我就说了那天丢身份证的事,说z对我不满,怪我丢三落四,但我就是这种不仔细的人啊,我们太不适合。 z说:你丢三落四过几次?我怪过你几次?就一次,就那一次你就要记我一辈子,我对你好的事,你就不记得。 不是不记得,是决定分手的时候,想那些好的事,只会让人留恋犹豫啊。 我当然记得我的丢三落四,z包容过我很多次,甚至因为z太包容,我有时候会有错觉,因为z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高兴,我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制造麻烦吧。 实际是有的。 记得有一次去上海,我说我不待太久,要自己买票,玩了几天,到了要走的那天,中午在酒店附近的商场吃饭,z问我是哪个高铁站,他提前来看一下路,算好时间送我过去。 我来的是虹桥,我就说虹桥。 吃完回去收拾行李,到时间z把我送去高铁站。 进站时我没有在机子上刷出信息,旁边的人让我走人工通道,进去之后在高铁班次上找不到我的出发时间,才发现刚刚刷不出信息,是我进错站,我买的回程票,不是虹桥,是在上海站。 再过去时间来不及,虹桥这边也买不到当天回去的高铁票了。 我打电话给z,z说:没事,记错站就记错站了,不是什么大事,那就改到明天再走,我重新订酒店,先接你出来,刚刚送你进去的停车场还记得位置吗?你还去那里等我,先不要下来,停车场很冷,等我快到了你再下来,现在回去有点堵车,你要多等我一会儿,我在去接你的路上了,你可以想想晚上想吃什么。 我等z,然后在备忘录写本次来上海的记录,那条便签一千两百字,写完不久,z打电话给我,我就下停车场了。 z下车说:哇,这真是这么多年,送你离开,再见你最快的一次。 我说对不起,我记错车站了。 z抱了抱我,说:没事,你多留一天我不知道多开心,很小的事,你也不要因此不开心。 今年跟z见面,聊到以前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容易惹我生气,他翻开相册,一张张点开给我看。 有些我见过,有些我不知道是他以前什么时候拍的,室内室外,去骑马的,去划船的,去喂小鹿的……几乎每换一张就换了一个城市,就有一段对应的记忆。 z笑容轻松:这里在生气,这里在生气,这里也在生气…… 我也在笑,捂着脸,有一点那种面对黑历史的羞耻。 我当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为什么在朋友们的评价中,我一直是好脾气,懂得包容、擅长处理问题的人,和z恋爱,我却时常“面目全非”,我固执、任性、我行我素。 大概是因为我本来就是固执、任性,我行我素的人,只是我的生活圈子太小,朋友们都是性情相近才成为朋友的,已经彼此筛选过了,大家处理问题的方式相似,不容易发生矛盾在相处中把对方的缺点“卡”出来,“理解对方”这件事,毫不费力。 比如我和室友们有一次去成都,我们原本草草想过要去哪些地方玩,要去看熊猫,要去博物馆,要去一些网红店……但实际落地后,我们在酒店待了四天,酒店管家发来一份酒店周边美食推荐,我们照着这个推荐去吃,发现每个都好吃,就决定按这个来吃,这导致那次,我们三个全程活动范围都在这家酒店附近。 有家的烧椒豆花牛肉,至今想来都觉得美味。 熊猫和博物馆自然也没有去看,门票都买了,但最后没有去。 记得那天一早被闹钟喊醒,按计划三人要化妆出门坐车,洗漱完,一个室友忽然说:“真的要出门吗?” 当时我们住的酒店,拉开窗帘正对春熙路那只熊猫屁股,另一个室友站在窗边说:“其实熊猫也没什么好看的,这里就有,我们三个有谁很喜欢熊猫吗?” 我说我只是想去买点小熊猫纪念品,看不看熊猫无所谓。 一个室友说:人气太高了,挤进去也不一定能看到,而且别人好像都是早早去排队进园,我们现在去已经有点迟了。 另一个室友说:其实纪念品也不是一定要去动物园买。 最后没有去,拉上窗帘继续睡,到下午起来三个人出门去买纪念品,晚上去做做spa,感受一下成都夜生活,待够了我们就订机票回来了。 这种情况,基本出现在我们从大学开始每一次的三人出游里,一切都是临时的、随性的、可商量的。 只是其他城市,我们或多或少会去一些地方,不会全部计划作废。 但没有例外,每次我们三个都很开心。 回忆起来,我们也不觉得遗憾,特意去那么远的地方,有些东西没吃到有些风景没看到,我们三个回忆时说的都是:我们三个那次在xx好开心啊。 去平潭岛那天,我们三个不知道为什么都忘了涂防晒,我穿露背的裙子,晚上到酒店晒红了一片,另一个室友更严重一点,那家酒店旁边有德克士,我跑去要了两袋冰回来,我们三个在房间又痛又笑。 在福州,我们吃到一家很好吃的海鲜餐馆,有道菜是萝卜干烧茄子,我特别喜欢,从来没见过这种做法,室友也觉得好吃,虾蟹都很不错,我们之后没有去打卡别的店,就在这家海鲜店吃了两天,中午吃完晚上继续打车来这里吃。 我无法回答z的问题:你真的不喜欢出门玩吗?我看你跟你朋友出门玩都很开心,为什么跟我出门就那么不情不愿,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 z没有不好,但我真的回答不上来,但我想,如果平潭是跟他一起去,被晒伤,他肯定一副心疼死了的样子,去买药膏来给我涂,我就会像做错事了一样,说“好啦,今天真的忘了嘛,以后会注意的”。 不会像和室友们那晚在酒店,一边痛一边大笑,互相纳闷,怎么会三个人都忘了涂防晒这件事啊。 因为从平潭回来之后,z知道这件事的反应就是心疼,然后说我的处理方式不对,光冰敷不对,要涂修复药膏,附近有便利店或者药店,买点芦荟胶也行。 我说我当时没想到这个,我就去要了冰,z说晒伤很难好,然后我就说“我以后会注意的”。 真奇怪,你的关心也会让我的快乐消失。 我甚至后悔跟z说这件事。 第一次吃到的“萝卜干烧茄子”,和z一起的话,肯定也不能一吃再吃。因为z更在意新体验,不用想也知道,我说还想再吃中午那家,他会说:你不腻吗?去新的店可能也有像“萝卜干烧茄子”那样好吃的菜在等你发现,你不去可能就错过了。 最后,不管去哪里,我们之间都会有一个人不那么开心。 所以那些分分合合里,我提及分手,z难过,不接受,说:我们到底哪里不合适你说清楚。 我真的说不清楚。 那种“不合适”浮现在每一个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我也不觉得我自己有问题的瞬间,没有对错,但难以装傻,因为彼此都不愉快了,最后就只能说“我们不合适”。 就像一只兔子费劲千辛万苦找来全世界最好的胡萝卜,塞到狼的嘴里,狼不想吃,甚至想吐,兔子就觉得:这么好的胡萝卜你都不吃,你不是对胡萝卜有意见,你是对我有意见了! 所以分开对我们来说,在当时就是一件结束互相折磨的好事。 既然是好事,就不必泪流。我把和z分开称作“无痛分手”,也拒绝被安慰。 我不需要安慰,我根本不难过,我回到自己最想要的那种生活里,平静,安稳,我的快乐和不快乐都由我自行掌控、自行处理,这就是我想要的。 今年见面,z问,分开这么长时间,有没有想过他。我如实说:两次。 他好像很失望,说就两次啊。 除了跟z恋爱频频回头,我基本是一个做了决定就不后悔的人,换季断舍离永远干脆,买东西从不需要参考别人的意见,我决定不要就是不要。 可能从小到大,我妈妈永远尊重我的喜好,我拿主意拿习惯了,很少在做选择这件事上纠结。 既然想清楚,决定和z分手,我就会把这个人从我的世界里彻底删除。 若无意外,我不会再去想他。 第一次想到z,在去年十一月,《空白页》刚线上预售,编辑来跟我说,线下版本做了新赠品,是一个精装笔记本。 我很喜欢,但那段时间不是很想出门,就问有没有线上渠道能买。 编辑回复可以去得物看看。 我手机里没有这个app,我平时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从这个平台上买,我下载登录,才发现自己并不是新账号。 我在上面买过东西,只是我完全不记得了,看到购买记录也想不起来了。 时间是大三,一双og版的aj4,收件人是z,紧跟一串中间打码的电话,是z的手机号,尾数是我生日。 11、11 因为打开一个软件想起z,是短暂的,关上软件就结束了。得物渠道也没有笔记本的赠品,那天真的很想拿到,所以还特意出门,去了一趟西西弗。 说来也很神奇,刚上大学时,乐乐茶风靡一时,但我从没喝过,记忆里是z随口推荐过,说只有上海和几个一线城市能喝到,还要排队,问我要不要去试试,我拒绝,还在心里暗暗不屑,什么稀罕物,不喝。 那天去万象城买带新赠品的书,没买到,路过一楼的一家茶饮店,被一股甜香吸引,竟然就是乐乐茶。 莫名有了尝试一下的念头,我点了刚出的新品:锡兰半熟布蕾烧。 一口惊艳,顿感这些年实在是因偏见而错过。 心情大好,当时还在大眼超话po过图,除了奶茶杯,还有花边衬衫和绿色毛衣入镜。 特别喜欢,在之后的外送记录里,一连点了十五杯,安利给身边每一个朋友。 我时常把二五年的事跟二四年的事弄混,原因当然不是跟z分手,二五年春节前夕,家人因突发急症被送往当地医院抢救,我们家整个春节都是在医院过的,在我下意识的感受里,二五年始终没有结束,因为我们都没有回家过年。 医院里生离死别是常事,重症监护室门口尤甚,多的时候,一天会见证好几次死亡。 每次看到那些家属哭天喊地,我会忍不住流泪,即使人生来平凡,但这个世界上都会有人想到此生再无机会跟你见面说话,就痛不欲生,每个人又都如此独特呢。 每次殡仪馆的人从icu里推车出来,我姐姐会捂住我的眼睛,跟我说“你不要看”。 我们同样在医院度日如年,害怕更坏的消息随时会传来,每次医生通知家属说话,我们都忐忑煎熬。 第二次想到z,就在这样的情况里。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被喊去医办,医生说病人术后恢复情况很差,目前能做的辅助治疗有限,院方会诊后,初步考虑可能要二次手术,但二次手术的难度和风险都太大,他们医院现在没有医生能做这项手术,只能寄希望去外面请飞刀医生,费用很高,但是不一定能请来,所以来问家属是什么想法。 我姐姐几乎要晕厥,求医生帮我们请最好的医生,钱不是问题。 医生说完就走了。 姐姐自责,当初结婚是她不想离开老家,不想离开熟悉的亲友,姐夫怕她远嫁不开心,才放弃一切到我们这边重新创业。 几个表哥表姐在安慰她,说老家的医疗水平跟一线城市是没办法比,但急症只能就近送医,没办法的事。 我脑袋一直在嗡鸣,两手撑在一张台子上,那台面上,放了一张很旧的值班表,印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我认识z那么多年,从没有见过和他同名同姓的人,第一次见,居然在这样一个时刻。 那一瞬间,我落泪,五味杂陈,也觉得嘲讽拉满了。 想到过去许许多多次,z试图跟我说大城市有大城市的好,你不要总记着“出门会堵车”这一点,他说:苏苏,人会老会生病,医疗条件好真的很重要,等你有一天需要好的医院好的医生来救你,你就明白了。 我当时赌气,冷脸,扭头不听。 后来从icu转出来,慢慢康复,姐姐跟我说,问过医生,还是想去上海再看看才放心,但是我们家在上海没亲戚,对上海不熟,而且想去好医院想看专家号也很麻烦…… 我知道姐姐大概是想到了z,只是我跟z分手那么久,而且最后分手是z提的,他说过,以后都不要再联系了。 我说:那我联系一下z吧。 姐姐很高兴,又担心:“会不会很麻烦?现在这样,你再去找他……” 我说:我觉得麻烦就不答应,他觉得麻烦他就拒绝我,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有消息会跟你说。 话说得干脆,但实操就犹豫起来,翻了微信,能联系上z的共同好友只有两个,其中一个是烟花兄。 一个多月前,烟花兄还发过信息给我,问我过年是不是在老家。那时候我和姐姐还在医院,没有跟他闲聊。 我发信息问烟花兄:z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z一毕业家里催他结婚就催得很紧,二二年去看望他爷爷时,爷爷快九十了,身体已经很差,他说:我爸妈让我们快点结婚,不然按我们家的风俗,长辈去世,三年不能结婚,我爸是大孝子,很传统的。 一年不到,他爷爷离世,我们也因为结婚的事时不时争吵冷战,有次我说:你们家不是很传统,守孝三年不能结婚吗?你爷爷刚去世,你现在老提结婚干嘛呀?等三年再说啊。 z说:我又不是什么大孝子,我不管那种封建迷信的东西。 跟烟花兄聊天的次数不多,打游戏次数多一点,他刚结婚有一阵跟他老婆经常在王者上拉我打游戏,后面他们有了宝宝,就再没有了。 有时候会感慨,人生心态的转换真是神奇,不光是结婚生子这种身份转变带来的,比如我自己,在医院待了两个月后,我也觉得自己脱胎换骨。 一想到,人与人之间的羁绊那么深,却无法牵系住生命的脆弱,意外随时发生,甚至无法预料哪一次就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见面,就觉得人生真是辛苦又莫测。 我不再那么尖锐,身上以前的那种对抗性削弱了很多,与人相处,变得平和,在某些事情上,又变得更加冷漠。 时间太宝贵,我只想花在我愿意的事情上。 以前无论对错,跟z吵架,我从没有主动低头过一次,放以前,在分手后再找他帮忙,估计怎么也做不到。 但答应姐姐的时候也没有觉得像克服什么巨大的心理障碍,很平静地决定了,家人的健康,比我所有的情绪都重要。 我只担心z有了女朋友,前女友再联系他,会影响他的新恋情,让另一个女生难过。 所以要先去问一下。 如果z有女朋友了,我就不找他了,再想别的办法;如果没有,就算z会奚落我也有今天,现在明白自己当初吵架时候的幼稚和不成熟了吧,我也无所谓,我愿意认。 烟花兄很快回复:应该没有。 我说:麻烦帮我问一下好吗,我想知道非常准确的答案。 烟花兄说:没有,确定没有,一个多月前我找你那次,其实就是z托我来找你的,他一直放不下你。 后来和z重新电联上,他的电话号码没换,还是尾号是我生日的那个号码。他上大学换的号码,特意去找的,记得当时回来很是得意地告诉我。 真的太久没联系,第一次跟z说话感觉到陌生拘谨,当然,我们也不聊别的,一切围绕就医,每次,我会说:谢谢你,真的麻烦了。 z会说: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 约好医院,定好行程,我们准备动身去上海,z执意要来我家一趟,亲自送我们去医院。 z第一次来我家,是二二年,当时我们初初有结婚的想法,他来我家吃饭,我爸爸一见z就喜欢得不得了。 当天两个人都喝大了,话好多,我爸说我从小如何娇惯如何无法无天,家里所有人都让着我,所以脾气不太好;z说会如何如何对我好,绝不会让我吃一点苦。我爸高兴得恨不得当场宣布结婚。 后来我要跟z分手,我爸拿我当要造反的贼子,坚决不同意,不知道轰了我多少通电话,张口闭口都是,z还不好啊? z当然好,所以以前频频分手也频频动摇,最后觉得,他值得被更好的人珍惜,而我更在意自己内心的自由和平静。 z第二次来我家,是二三年春节前,分手期间,我在老家羊了,一连发了好几天烧,z深夜开车来,送来一堆东西,我妈妈让我好歹下楼见见人,我不去。 z没有多留,跟我妈妈说,那他年后再来拜访,说他要跟我结婚。 我妈妈上楼来说了我,你对z真的是有点狠心。 我怪z,就因为你,我妈妈说我任性又说我狠心,明明以前她说我什么都好,是她的骄傲来着,我打电话给z,不准他再来。 第三次就在今年,那天因为来月经弄脏裤子,居家服穿的都不是一套,下午一直在电脑前捣鼓普鲁斯特问卷,想给《错觉画》当福利番外,磕磕绊绊写到第九问就卡住了。 后来再也没有打开那个文档,可能下意识有点拒绝再回想那天。 听到楼下的声音时,我从镜子里看到自己何止素面朝天,还有久对电脑的一脸油光,就算没理由为前男友收拾自己,基本的社交礼仪也要有点,但当时对我来说,无论是去换件衣服还是洗把脸,都太刻意了。 我就这样下楼,跟很久不见的z打了招呼:嗨,好久不见。 z依旧跟以前一样,登门必带一堆东西,我很不好意思,帮忙的人还要这么破费,哪有那样的道理,z说:是给叔叔阿姨的。 我们吃了一顿饭。 我能感觉到家人的不自在,也能感觉到z的不自在,吃完饭,我就一会儿问他要不要洗澡休息,一会儿问他要不要吃水果。 他很不自然,一连说了很多“不用”,然后喊住我,问:能不能单独跟你聊天? 就在我的房间,z进来后,四处看了一下,说上次进来还是二二年的事了,然后z停在书桌前。 当时心脏一紧,后悔没把相框收起来,那里摆着我高中的照片——运动会的操场,穿着y中的班服,手里拿着气球微笑比耶,那是十年前的我。 z说:这张照片是xx拍的吧?记得那时候学校有活动她就会带相机来。 我说是。 就是我们高中班上那个爱摄影的女生拍的。 z说:你高二短头发的时候,看着比现在胖一点,有九十斤吗? 我说:没有,长这么大一直没到过九十斤。 z说:记得有一年在街上看到体重秤,你站上去,是八十八还是八十九。 我说:那是冬天,状态就会好一点,夏天没胃口吃饭,就会瘦几斤,是真吃不下,没有故意减肥。 我们没有什么话能聊,气氛很尴尬,沉默半晌,z说:“你黑眼圈有点重。” 我当然知道我此刻的造型潦草又憔悴,z坐在我的书桌转椅上,一直看着我,我坐在自己的床边,以一种懒散无聊的姿势双臂后撑,回看他,说“哦”。 心想:我知道我现在一点都不漂亮,但是关你毛事啊,要你说我黑眼圈重,我根本不在乎,也没有打扮的必要。 但他来我家,这么不自然,我有跟他叙旧让他稍微放松一点义务,我试着说了很多话题,我们的老同学,烟花兄当爸爸了,感慨一下为人父母是件很辛苦的事,关心一下z的工作,你现在事业发展很不错吧,你妈妈最近身体还好吗…… z都回答得很敷衍,好像不愿多聊,有时候我叽里咕噜讲一堆,他就捡最后一句,随便附和一下。 感觉再尬聊对z就是负担了,我提议让他早点休息。 第二天我们动身去了上海,开始围着医院奔波忙碌,再没有这样单独聊天的机会,z负责我们所有的出行,路上大多都是我姐姐和他聊天。 z说他不忙,实际工作电话接个不停,有时候听到他对电话里说:先这样,我晚点回去再处理。我会自责,但会忍住这种自责,因为现在我的家人就是非常需要z,我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感受,拒绝z的帮忙。 我拜托他,在我们这次来上海的吃住用行上,一定让我来付钱。 但是一点作用不起。 他说随便吃一点,带我们去的地方低消要四位数,因为术后饮食有忌口,我去食材区,点了几个清淡的菜,说就这样吧,已经够了,服务员一脸尴尬地说这边有低消,z说我知道,然后添了几道招牌菜和虾蟹。 我说:虾蟹都不用了,我姐夫忌口,我姐姐海鲜过敏。 z:其他人可以吃。 还有什么其他人,他自己对虾蟹的喜欢很一般,只有拆剥熟练。 其他菜也太多,根本吃不掉,z让我不要管了,说:你不擅长做这些事。 我想生气但忍住:我也不是连付钱都不会的傻子。 z说:你姐姐他们难得来一趟上海。 我说:我们是来看病的。 z说:所以一切以病人为主好吗?不要在这些小事上跟我计较了,你姐姐很累,你姐夫饮食清淡,她需要吃一点好的。你希望他们轻松一点,我也希望。你之前在医院陪你姐姐那么久,现在又陪他们来上海,你做了好多事,你也很累,不要在意这些小事了好吗? 当时觉得z也很累了,于是不想再争下去,能说的也只有:谢谢你,真的麻烦了。 我可能真的很累,又或者我全程紧绷,不是在医院陪姐姐担心姐夫的报告单情况,就是在想z给我们花了好多钱,我除了直接转账,还能通过什么方式还给他。 等后来我回到和室友们同住的房子里,某天翻到之前去上海用的一只包包,里面有一支新的护手霜,我才记起一个很小又很短暂的插曲。 应该算去上海看病那次,和z唯一一次短暂的单独聊天,在某家餐厅的院子里,他忽然走过来说:“你以前喜欢用的那支护手霜停产了。” 我愣了一下,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就说:是,二四年出新版之后,就买不到原来那款了,新款的味道不好闻。 以前很喜欢那款柑橘味的护手霜,用空好几支,有一次来上海,z从我的包里翻出来,他也觉得很好闻,我还送过一支新的给他。 z把一支护手霜递到我手里,说:我后来买了很多护手霜回来,这支味道最像,几乎一模一样,送给你。 说完z就走了,全程可能不到一分钟。 我在收到的一个多月后,才想起来打开用一下,很熟悉的柑橘调甜香,真的几乎一模一样。 12、12 因家人就医和z再次联系上,我一直准备着去应对和z聊一聊自己过去的不成熟,也等着z问我:你现在觉得后悔了吗? 我真心想跟z道歉。 我为以前说过的一些伤人话语和幼稚行径,深感愧疚。 作为一个自我过于蓬大、不肯为他人让渡分毫的人,进入一段感情,带给别人糟糕的恋爱体验,是要负责任的,即使早已结束,我也认为自己有必要承认自己的过失,不希望z觉得只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才导致我们最后分手。 但就结果而言,没什么好后悔的。 这样的对话,始终没机会展开。 包括再联系后,z第一次来我的城市,我们面对面坐在餐桌,像旧友重逢一样聊天、关心对方的生活,也没有往这方面聊。 从上海回来,连微信都没有再加,我在短信里发给z客气的感谢,说欢迎他来我的城市玩,我请他吃饭。 他拒绝了,说:不用了,需要帮忙可以再找我,祝你开心每一天。 之后z给我发过两次信息,一次问我的体检情况,一次问我姐夫的恢复情况,我每次简单回复,最后都会加上“欢迎你有空来我这里玩,我请你吃饭”。 z始终没有答应,后来见面聊到,他说:我知道你只是想还我人情。 我说:还不掉,你来十次我也还不掉。 z忽然说:我真的能来十次吗? 那时候我们坐在电影院的休闲区等检票,周围是爆米花的甜香气,没想到他问得那么认真,我一时失语,不知道怎么回答,z说:我开玩笑的。 七月份,距离我们之间最后一条回复大半个月,z联系我:这周六有空吗? 我不擅长计划出游,连去车站接人也意外频出,明明提前出门了,但是真的接到人,z已经在车站等了二十多分钟。 我一见面就道歉: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堵车,我第一次来车站接人,我不知道怎么进来,司机师傅特别热心但也完全不懂,载着我绕了车站两圈,跟两个保安打听,才找到正确的地方放我下来,真的对不起。 z说没关系,没事,问这边堵车也这么严重吗? 我说:平时还好,可能周六日会有点,我很少周六日出门,所以对周六日的路况不太了解。 z说:你周六日很少出门,那我来给你添麻烦了。 我就说:没有没有,很欢迎。 去市区的路上,我很紧张,我第一次担任接待人的角色,这几年,虽然年纪长了,但总喜欢待在舒适圈里,生活经验并没有相应增多,我没有任何招待经验。 我在车上像报菜名一样介绍我所知道的味道还不错的餐厅,以及我了解到它们的来源——都是朋友们带我去的。 除了买书,我几乎从不单独出门。 外出就餐,没人带我去新的地方,我就会来来回回选那几家老店,也不会觉得腻,新地方需要熟人带着,才可能会愿意去尝试。 有时候,我觉得,相比于正常人类,我好像一直都开着低电量模式,怕麻烦,所以太耗电的活动都直接不去做,问就是不喜欢、没兴趣,我自己也很少去深挖其背后真正的原因。 因为觉得人生本来就没有太多意义,所以也排斥一切过度的探索、挖掘、定义。 我的人生准则就是没有什么准则,只要内心轻松愉快,其他瞎过过就行了。 连在这点上,之前读书时和z也闹过矛盾,不记得是哪一年,520之后又要过儿童节,z问:宝宝你想要什么礼物? 我真的好烦,看到第一眼就想叹气,到底是谁在布置任务啊,今天这个节明天那个节,我不是到了固定的日子就要活泼开心起来,我有我自己的节奏,事无巨细弄这些仪式感的东西我真的会心累,这种为了应付节日而送的礼物,在我看来,毫无意义,谈恋爱而已,不要弄得像在cosplay给世俗标准交作业一样。 我一通电话打给z,一顿说。 z很纳闷:可是身边的朋友都过,我希望你也有礼物收。 我跟z讲不通。 最后只好告诉他,我从小到大,连生日都不是每年都过的。 我们家每个人都如此,谁要过生日,自己提出来,或者其他人提出被寿星本人同意,我们就一起准备庆祝,不提就算了。 蛋糕不是生日那天才能吃到,想庆祝的时候,任何一天都可以买蛋糕庆祝,也没有什么礼物需要依托生日愿望才能得到,在想要的时候就立马得到不是更好?反正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期待过生日,生日跟其他日子没有任何区别。 我对z说:你要过的节太多,你的仪式感也太多,我受不了,我的生活节奏被这些节日和仪式感都打乱了。 那次没吵起来,一开始我一通输出,z的确不愉快,但我为了抨击这种不合理,举例说到:照你这样,恋爱纪念日要过,以后订婚纪念日,求婚纪念日,领证纪念日,结婚纪念日全要过,那一年到头不做别的了,我们俩就庆祝吧。 z忽然就不生气了,把话题拐向另一个奇怪的方向,开始琢磨怎么合理安排这些未来的纪念日:可以找彼此的生日,或者已有的纪念日,这样以后就可以一起庆祝,也很有意义,你觉得呢?你觉得我们选哪天结婚比较好? 我们之间的仪式感彻底终结,在大学某次他过生日。 我提前找z说:我要给你准备生日礼物了,我的预算是三千块,你挑你喜欢的东西,超过一点也没关系,你要是暂时想不到要什么,我直接把钱打给你,你想到再自己去买。 我真的觉得自己挺贴心的,我给所有朋友过生日都这样,告诉她们我的预算,她们可以发代付给我,或者我直接把预算发过去,我的朋友们都很开心,觉得我人很好。 因为z是男朋友,我都允许他超过了,也算偏爱了吧。 但z很生气,说:你真的很无聊,不过了。 别人说我无聊,我也认,我的确无聊。 后面z不生气了,来找我说:好了,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你不是故意这样对我的,我理解了,以后我也不频繁过这些节日了,你想庆祝就庆祝一下,不想庆祝就算了。 之后我们之间基本没有因为过节和仪式感的问题再吵过,z还是时常送礼物,但不再以任何节日的名义,减少了很多仪式感。 所以想想分手时,我断言:我们之间的问题根本解决不掉。z说,因为你永远只看坏的一面,放大坏的那一面,那些好的、改变了的,你总是忽略。 z说的也不无道理。 但没办法,我接不住任何挑战,在压力面前,我永远把放弃键按烂——只要不得到,就不用处理得到之后的一切麻烦了。 我那时候的想法说来有点搞笑:我知道的,人与人相处摩擦难以避免,每个人都要处理自己手里的麻烦,但倘若我两手空空呢? 成为咬枝绿之后,我的改变之巨大,连朋友们都不可思议。 我会回读者私信,会特意去约图,祝她们生日快乐,她们让我营业,我也会试着攒一下生活碎片发博,会定制各种小礼物,会隔一段时间就办个小活动送书。 朋友开玩笑说:你前男友都没有享受过的待遇,当你读者比当你男朋友幸福,偏他来时不逢春。 但我清楚,自己作为作者,还是不够敬业、不够称职,做不到很多事,我坦然接受自己的天分有缺。 我不为希求任何人的好评而改变自己。 这两年,我写故事越来越偏向角色流,深入角色重于创造剧情,写这样的故事,让我不知不觉多了许多体谅之心。 我不再热衷去讲好坏对错,不再把人物成长聚焦于:ta一开始不好,到结局缺点不足通通净化消失,变得讨人喜欢,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成长。 我开始以理解的角度去写ta为什么会是这样,ta如何看待自己,ta对自己有怎样的期望,ta对此刻的人生是否满意呢? 我也是这样问自己的。 在车上,我把我知道的每家店的特色口味举出来,让z挑选。 z一直看着我,又是那副走神的样子,最后说:去吃你喜欢的就行了。 我说,好吧,那我就按别人招待第一次来的朋友的模式来招待你,先带你去吃庐州太太,不算特别美味,但也算有本地特色,入乡随俗了。 z说可以,然后指我的胳膊内侧,问:你这里怎么了?之前在上海就看见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你。 我抬胳膊看了一下,有三颗比黄豆粒略小一点的酱油印,是去上海之前,煎鸡蛋被油溅到的,留了疤,消得很慢。 z一脸意外:你现在进厨房了吗? 我说:对,夜宵煮个速食面什么,想在里面加煎蛋,会开火弄一下。 z抓着我胳膊,一直看那三个酱油色的小点,又问:起水泡了没有? 我说:起了,我自己处理好了。 z说:你根本不适合进厨房,以后还是不要做这样的事,让别人去做就行了,烫伤很痛。 我把胳膊抽回来,说:我还可以,以前不喜欢,现在觉得偶尔给自己捣鼓一点吃的也挺有成就感,这次被油溅到是意外。 z沉默,然后说:你变了。 我知道z想到了什么,二二年我们准备结婚的时候,就是因为“进厨房”这件口头矛盾大吵特吵,但也没有什么不好面对的,承认过去的自己有不足有局限,也不是丢脸的事。 我说:人长大就是会变的,以前年纪小,一些想法容易受环境影响,那时候觉得女孩子喜欢做饭好像是一件掉价的事,进厨房是一种耻辱,但现在会想,如果一件事,谁做就意味着谁丢人、谁就处于被压迫的弱势地位,那么应该取缔这件事,而不是推给另一方,如果事情本身没有问题,那么需要调整的,是人看待这件事的错误心态。 z说:谁做饭都可以,谈不上什么丢人、弱势,但你还是最好不要做,你不是很适合做这些事,让更适合的人去做就行了。 我无话可接。 车子开到高架,z看了看窗外,忽然自言自语地说:真神奇,你在这个地方住了好几年,我从来没来过。 因为开始排斥婚姻之后,继续恋爱可以,但我拒绝z深度进入我的生活,若问理由,是“没必要”,等分手,要清除这个人的痕迹,好麻烦。 z说:其实这个城市挺好的,也挺适合定居的,我们公司在这里也有分部,我有同事在这边,可以申请调过来。 我看着z,荒唐一笑,说:你在开什么玩笑,这里是公认的美食荒漠,连你过来我都想不到什么特别拿得出手的特色餐厅,各方面都很一般,要不是朋友们都在这里,我早回老家了。 z有点尴尬,解释说:我是说这边发展前景挺好的,前阵子长鑫大涨……你应该也不关注这些。 我说:在微博刷到过,但没点进去看。 z说:那不聊这个了。 之后我们进店等餐,z问:你后来,没试着再接触其他男生吗? z知道我小姨喜当红娘,不可能不给我介绍对象。 我如实回答:是介绍过,但都没有去见,当时跟你分手,也不是为了去找别人恋爱,而是我考虑过了,我这样的人不适合恋爱,更不适合结婚,我要一个人待着。 z说“哦”。 我也礼尚往来地问他:你们家不是一毕业就催你结婚,你呢? z说:还在催,我现在已经不怎么回去了,也介绍过相亲,对那些事不感兴趣,工作很忙,有时候看到我妈信息都不想回,所以工作忙也挺好的。 我顺话说:你现在工作很好,你也变得成熟很多。 记得从上海回来,室友问我再见到z是什么感受,我第一句话是:他变了好多。 各个方面的变化。 关于z工作,在我的印象里,他还是那个换掉“蓝色小熊狗”头像也要来跟我讲一声的应届生,会因为实习加班感到未来迷茫,在深夜压力大的时候,问我:我要是成为不了很厉害的人怎么办? 当时跟z说,人为什么一定要成为很厉害的人呢?你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好不好,按你们家的情况,你这辈子坐吃山空也饿不死,你总跟我说,让我去上海享受生活,你自己先享受啊,工作不开心有压力就不要干了啊。 现在想想,我真是他事业路上的绊脚石。 还好z没有听我的,我当时只会以自己的想法为别人考虑,太片面太粗浅,我自己讨厌工作上班,所以也总劝他不要努力了…… 但人和人是不同的,有的人会被任何一点压力击垮,受不了被比较被筛选,比如我;而有的人似乎天生擅长与压力周旋,擅长解决问题,越与人竞争就越出彩,比如z。 他和学生时代的z差异巨大,以前觉得z话少,不浮躁,比能言善道,他三个加一起也比不过我一个;现在觉得他成熟稳重,好像很懂社会规则,十个我加一起也比不过他一个。 z说:你现在也挺好的,还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按照自己的想法在生活。 我说:你现在也很好,彼此分开,彼此都过得很好,这就是分开的意义。 z不说话,我们就各自吃菜。 我开始说自己之后的计划,这边真没有什么好玩,我下午打算请他去看电影,问他有什么想法。 z说:我没有过得很好,我一点也不好,我后悔得要死,为什么对你说重话,为什么那么冲动,为什么最后一点台阶也不给自己留,只是我不会再像念书的时候那么幼稚,你一离开,我就要死要活什么都不想做,我明白,未来会有更多现实问题需要考量,我要是变得糟糕,你也不会回来,但如果你回来,我只有变得更好,才能给你更好的生活,才能让我们的生活少一点麻烦。 我愣了一会儿,然后让他不要过分怪自己,任何一段感情破裂,到最后都绝不是某一方的责任。 我跟z说: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从来没有怪你,是我长久以自身为标准,不断审视你、要求你,我意识不到自己的傲慢和无礼,我一直以为自己比较擅长沟通,近一两年才慢慢意识到,其实我同样很擅长言语伤人,我很抱歉。 z说:你不用抱歉,是我真的做错了很多事,以前总觉得我很喜欢你,一直以自己认为好的方式对你,没有考虑过你到底需不需要,而且有时候很高高在上,觉得你没有不听的理由,没有拒绝的理由,我都是为你好,因为这些事,跟你吵过很多次,那时候不够成熟,也不够尊重你,所以现在觉得二二年那次我们没有结成婚挺好的,我那时候的确没有能力处理好我们之间的问题,我只是太想跟你在一起,现在能想到你当时很有压力,你已经为我妥协很多,但我总是不知足,把本来好好的一切搞砸了。 我们莫名奇妙地就开始互相道歉,说了很多,几乎要把以前的每一次吵架都拉出来重新评价检讨一番。 z说他忽略了我当时的“不舒服”,我说自己太任性自我,说了很多赌气的重话。 虽然莫名其妙,但那种感受好到你不知道要去感谢谁,好像我们认识十一年了,直至此刻才真正地看见彼此——我终于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我才发现当时自己那样做很不好。 分手后我的确不怪他,我给朋友发过一段话:当时年纪小,彼此都缺乏恋爱经验,也没有什么阅历,身处其中,想问题想得不够透彻在所难免,因自身的局限做错一些事情也情有可原。即使不够好,那也是当时我们之间能给彼此最好的东西了。 我跟z说:问心无愧就好,我们都原谅自己,也原谅彼此吧。 z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一刻,觉得喉咙哽咽。 因为我反思了自己,之前跟z打电话经常没有耐心,我没有考虑到,我比较思维跳脱,他的反应会跟不上我,或是他做事习惯妥当,总会多考虑一些,他的沉默可能只是他在消化,但那时候,我会把这种没有立即作答当做z的故意拖延,会立马不开心。 z说,他有时候的确反应很慢,跟不上我说话的节奏,但不是故意回答拖延。 他提到他来我家接我们去上海那晚。 z说:那天就好像被一种不切实际的感觉包围,两年多了,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还能进你的房间跟你说话,你当时坐在床边,我真的好开心,一直看着你,但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听你在讲什么,好几次都只是模模糊糊听到你说了什么,只能随便应和一下,你像在发光一样,我脑子里全是,我好久好久没有看见你了,所以不知道要跟你说什么,但是不想跟你说晚安,一直在东扯西扯,我知道我那天去你家表现得特别不好。 原来是这样吗?我还误会了,甚至还以为z当时说话应付是不想再聊天,多次提议让他早点休息。 我说:没有不好,挺好的。 z说:我们谈恋爱,每次分手,我不答应,你都要问我到底喜欢你什么,还没喜欢够吗?我每次都回答不上来,可能,我就是很需要你的存在,哪怕你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哪里说说话,我看到你都会觉得好开心。 我能感觉到z可能想说,他还是喜欢我,就提前说:我们真的分分合合太多次了,现在一想到这样的事情,我很抗拒,我觉得我一定做不好,我真的处理不来那些事情,我不想考虑。 我这样说,z就没有再往下聊。 我们开始说些轻松的事,说到我有一个室友,读书的时候一直母单,遇到合适的人,今年闪婚了。 她也没有离开我们,生活基本如旧,只是我们的一些三人活动,她会把她老公带来,没有任何尴尬,我和另一个室友跟她老公也完全能玩到一块,一切都很好,她多了一个很爱她的人,我们也为她开心,十月他们举行婚礼,我们还要去当伴娘。 吃完饭,z提前买了单,我有点生气,着急订电影票,催他快点走。 z站在桌边不动。 我人已经走到三米外,问他怎么了,他无奈地停了两秒,然后从我的座位上拎起一只包,递给我,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笑。 我知道他是觉得我丢三落四的毛病还是没变,一下红脸,就有点尴尬地把包接过来。 z说:你不喜欢单独出门这个决策其实是正确的。 后来他以我盲选的电影不好看,换了另一部,z第一次来,我除了请他喝了一杯入乡随俗的卡旺卡,跟之前去上海一样,一毛钱也没有花出去。 我直说:你这样把我弄得很尴尬。 z说他不习惯。 我说:分手都这么长时间了,有什么不习惯的,摆正身份好吗,是我请你来,我招待你。 z说:那我下次来,让你付钱。 我们坐在影院的椅子上,我看着z,也不说话。 z说:已经没有下次了吗? 我小声说:……我欠你那么多,我怎么拒绝你。 z就说到一开始没有答应过来,是他知道,我只是想还他人情,最后会过来,是他想见面,还人情也认了。 我说:你之前说你升职了,工作很忙。 z说:是很忙,但也不会连个双休也挪不出。 我说:那你也不回家,至少应该回去看看你妈妈。说完意识到自己管多了,就找补:随便你回不回。 z说:主要是每次回去就催我快点结婚,听到结婚就烦。 我说:你以前不是排斥结婚的人。 z说:那要看跟谁结婚。 后来,我们聊到现在年轻人都不怎么想结婚了,大家似乎都觉得单身更自由,z说到我室友:还是有人觉得婚姻能带来幸福的,结婚不存在合适的时间,只存在合适的对象。 我应和说:人不对就算结了婚也很可能会离,也长久不了。 z说:我现在对结婚的态度也是随缘,不用着急,我知道你现在不想考虑结婚的事,但你室友以前不也对恋爱都没兴趣吗,现在那么快就领证了,或许某一天,你也会改变想法,也许过几年,或者等你到三十几岁,你有兴趣去尝试另一种生活,到时候,你可以考虑我。 说到后来,z有些语无伦次,好像他不是在说话,像在别扭地翻译。 再见面,z在我眼里,其实成熟得有些陌生了。从上海回来,我跟室友开玩笑说,z现在看起来挺商务,穿衬衫,谈股票,电话里聊工作提到的都是我不懂的东西,成熟得几乎可以说有点世故,看他那么游刃有余处理我做不到的事情,会觉得跟他之间好像有代沟。 但每次,这个人一聊到感情,你会感觉他似乎还是跟高中的时候一样,好像依旧相信“爱是宇宙第一奥义”。 在这个人人倦怠的时代,我们渴求爱又抵触爱,爱一再形变,难分真假,令人疲惫,我们渴望真诚,却不再鼓励掏心掏肺,但他依然对爱抱有近乎无限的积极想法,即使在感情里一再受挫,也会想“不去爱才是一种浪费”。 我几乎有点羡慕他。 z在第二天上午离开,我说送他,被他拒绝:你喜欢睡懒觉,不要早起了。 z发给我的最后一句话是:好好吃饭。 或许在z眼里,我也变得陌生。 那天我们从商场出来,他说:你染头发了。 我说:对。 z说:你以前从来不染发。 是的,我的室友们各种漂染,只差绿色就够凑齐彩虹,我一直很排斥,说不上原因的排斥,总之就是不要。 今年说去染就去染了,几乎不需要心理准备。 我说:她们说这个颜色适合我,显得人更柔和,以前担心很伤头发,其实做好护理,也就还好,就尝试了,我自己也很喜欢。 z说:是挺好看的,很适合你,你是不是也弄睫毛了? 我说:很明显吗? z说:不明显,就是你以前好像也不喜欢弄这个,有点变化。 以前对化妆都很懒,出门的化妆包被人惊叹极简,气垫眉笔,几只口红,就没有了。以前几乎没有单独挑选过化妆品,都是试用室友的,觉得还行,我就去买同款。 怕麻烦,一想到麻烦就懒得尝试。 懒到我去年才知道我并不是油皮,我一直用室友同款的混油粉底,去年才换到适合自己肤质的底妆产品,也是去年,安手把手教我,我学会了贴假睫毛。 没什么麻烦,比我想象中简单多了。 我说:是我新学的。 z说:很好看,你变了挺多的。 那时候,室外有风,凑近一点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我也觉得z变了很多,连他开始用新的香水,我也不知道、不了解。 13、13 z离开后,过了几天,可能是聊到很多过去的事,我开始整理旧手机的相册,也翻到一些以前的聊天记录。 隔着久远的时间,再看到那些反话和重话,真觉得自己以前太难搞、太难相处了。 那时候,我的世界里,好像除了我,没有别人,我一味把自己的感受放大,却仿佛忽略了别人也是有血有肉会感觉到疼的人。 深夜里,看得难受无比。 最后睡不着,给z发去道歉,为以前的幼稚、自我和不成熟感到惭愧,我真是奇怪的人。 后来天亮才睡,下午醒来时,手机里已经有z的回复。 很长很长的话,意思都是没关系。 最后一句是:高一的时候,你在我的笔记里写过一句话,“若你喜欢怪人,其实我很美。” 想起高一做z前桌的日子。 他不喜欢跟班里的男生打闹,课间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我的草稿纸乱涂乱画,偶尔摘抄杂志小说里的文艺句子,而z连草稿纸都工整分行,每道题都可以找出对应的解答区域。我时常在课间,反坐椅子,趴到他桌子上,故意在他草稿纸上乱画乱写。 记得,还在他英语词典的扉页上写过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 知道意思后,z当时很害羞。 我是一个说长情不变却很容易感到厌倦的人。 很多时候,我一直去吃一家店,也不是始终如一地觉得那么好吃,只是懒得去探索新店;那些初听催人泪下的歌,单曲循环久了,令人悸动的感触也会渐渐消失不剩。 我从不期待永恒。 人生的变数太多,人能做的,仅有享受此刻。 我谈不上自卑,但也没自信到觉得自己就是值得被人一直喜欢。 很多时候,我也想不通,z到底在喜欢什么呢? 时间太久太久,争吵无数次,我们从童年聊到未来,从与亲友相处的模式聊到看待同一部电影各自的情感侧重,认识十一年,能聊的,全聊完了,我们邀请过对方进入自己的世界,展示所有,连同彼此所有的缺点毛病都摊得一清二楚,争吵过,也磨合过,我们之间的不合适显而易见。 人是做不到在这种情况下,还对另一个人心存幻想的。 我们之间早就不存在任何幻想的空间了。 我说:你应该很清楚,你如果跟我在一起,你以后会过什么日子,我是一个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人,我之前跟你分手,我妈不同意,我说,就算我妈拿断绝母女关系来威胁我也没用,我不听任何人的,我的人生,就算搞砸,我也只接受它砸在我自己的决定里。 我对z说:我是一个自私的人,你也应该很清楚。 z说:我没有觉得你自私,你只是在意自己的感受,这没有什么不对,我也很清楚如果跟你在一起,我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那就是我想要的。 我深深叹气,最后问他:你那些朋友,有没有人说过你是恋爱脑? z说:没有,但我知道,我应该是,我一看到你就开心,一听你说话就心软。高中课间,我经常坐在位子上看你跟班里的女生聊天,你那些微表情很生动。 我说:这么久了,还不腻?难道就没有哪些时刻,你觉得好烦,一听到我说话就觉得真是够了的吗? z说:有,你每次跟我说分手的时候。 我只能试着去相信,并去尊重,或许每个人执着的东西都有其不被他人所理解的意义,就像我废寝忘食看一本书,读时落泪,读后怅然,哪怕过了很久在书店再看见新版,也会立马涌现丰沛的情感,迫不及待拿起来,感谢这本书出现在我生命中,真的好爱好爱,也会有朋友疑惑,真的有那么好看吗?好看在哪里啊? 那种感受太个人了。 我也是解释不清这种“好看”的。 以前,我希望这个世界允许我把普世认为有意义的事物归于无意义,原谅我的散漫、懒惰、打不起精神; 现在,我希望自己也能体谅,别人将我认为无意义的事物赋予独特色彩,即使我不能共情这种深刻,但一定相信并尊重其中的意义。 即使做不到理解,但至少在自己未知的领域上,不要让无知触发无礼,不要让傲慢接管局促,保留应有的善意和敬畏。 “感受”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太重要了。 记忆中,它可能要追溯到我几岁大,我妈妈帮我试穿新鞋子,问我,脚趾难受吗?我对“不舒服”过于敏感,我一度以为那是我的天赋,从而有些不加节制地去使用。 也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我的茅塞顿开姗姗来迟,忽然意识到,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会“不舒服”,每个人的感受都值得被看见、被理解、被尊重。 而人生也不应该局限于“好好感受”,“好好表达”同样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z第二次过来,快到令室友震惊:“这才走了多久?不是说工作忙吗?” 我也震惊,见面后直接问z,之前说什么工作调动更忙了是不是骗我的啊? z说:怎么会骗你,我从来不骗你,给我看了有关工作交接的图,然后z说,他前几天回家看他妈妈了。 我看着他,不说话,关我什么事啊。 第二次去车站接z也出了意外状况。 本来z不要我去接,说他去酒店放下行李来接我去吃中饭就行了,并说“你不适合去车站接人”。 我看到这句话就有点生气,我怎么就这个不合适、那个也不合适了,我是什么很没用的人吗? 我回z:你说话好伤人,上次搞错是意外,我现在真的会了,我学到坐地铁进高铁站接人的方法了,很简单的,再给我一次机会。 z不同意,说倒反天罡。 我说:让我接一下,我平时没什么去车站接人的机会,我好不容易学会,我要去实战熟悉流程。 最后z同意了,发了他的到站时间给我。 那天我坐地铁去接z,心想这样不可能会堵车了,肯定顺利,结果地铁坐反了方向…… 平时出门不是朋友开车就是打车,我真的太久没有坐过地铁了,我对地铁很陌生,不过还好,我知道我这个人很容易出状况,所以每次出门都会提前很久,怕耽误计划。 所以虽然坐反方向,但时间充裕,我又坐回来了。 比z的到达时间早四分钟。 我给z准备了小礼物,z很开心,收下说:我也准备了礼物,你待会儿不能不收。 我说:小礼物可以,太贵的不行。 z拎着橙色的小礼袋,说:你都送我爱马仕了。 我想翻白眼:香水线,很便宜的。 z问:那你今天用香水了吗? 我说:尼罗河花园。 z说:好巧,我也有这个,柑橘调很好闻。 我说:就是留香很短,不过我就是喜欢这个味道。 接待z的步骤跟上次一模一样,我举出餐厅让z选,中午去吃一家徽菜,上餐很慢。 z送我的礼物是一副耳夹式耳机,放配饰的粉色皮面盒子,看起来有点像戒指盒,z拿出来的时候,我呆了一下,他说,别害怕,不是戒指,是耳机,这里面放的是耳机上的配饰,有点闪,你可能不会很喜欢,但耳机还行。 我说“哦”,拿过来看,的确亮闪闪的,我不喜欢一切很闪的东西。 z说:上次看你在路边,车过来的声音都听不到,你用的应该是那种降噪耳机,出门戴不安全,用这个会好一点。 我说:我没戴过这种,我习惯了沉浸式听歌。 z说:不会很麻烦,你可以两副同时用,出门就用这个,我帮你下一个软件,你之后一打开就可以连上了。 z下软件的时候,我发现耳机壳上印了很熟悉的图案。 z说:前几天路过门店去定制的,不好看吗? 我很想笑,说:我知道是定制,也很好看,但这个小头像是我读者给我约的稿子,你从哪找到的,人家授权给你了吗?你就私印,你这属于侵权知道吗? z愣住:这么严重?我很久之前刷到的,觉得很可爱,就保存了,我以为画的是你就可以用,而且印了也是送给你的,这样也不可以? 这个头像稿,是读者授权过可以随我使用的,我自己还印过明信片。 但当时故意对z说:没有版权意识,等着被告。 等菜送上来,吃之前,我跟z说:今天再敢抢着买单,就鼠定了! z说:好,听你的,我不买。 然后我们聊到我们高中的老同学们,说到那位曾调侃z的男同学,现在留在澳洲当医生;说到我们班以前天天模仿教员发言的男同学如愿进了体制内;说到我们班那个巨喜欢一个男明星,总喜欢在电台点《勋章》的女生,去年结婚了;说到我们班以前搞校园乐队,热衷参加各种唱歌比赛的男生,正跟他老婆在蜜月旅行,最近在朋友圈刷屏。 我刷朋友圈频率很低,也不太关注别人在过怎样的生活,z告诉我,我才知道,阿宠和小莓今年准备结婚了。 我难免感慨:他们还在一起。 z也很感慨,可能在外人看,阿宠和小莓的确不那么般配。 我想到六六,她长相没变,漂亮又有点孤僻的感觉,喜好也没变,这么多年还是喜欢听陈粒的歌,记得高中某个课间问她id怎么叫“如也”,她说:“你知道陈粒吗?” 后来每次听《走马》都会想到她。 “过了很久终于我愿抬头看,你就在对岸等我勇敢。” 我看向z,问他怎么知道阿宠和小莓的事,他们还在上海吗? z说:回南京了。 我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z说:来借钱,他们说是准备结婚,各方面谈不拢,现在也挺麻烦的。 说着,突然对我说:我没借啊。 我忍笑说:哦。 z第二次来,我们的聊天气氛明显变轻松很多,晚上我带他去新粮仓,感受本城少得可怜的夜文化。 我对z说:这个城市很无聊,我也很无聊,我真的不知道能带你玩什么。 z说:没关系,我就是想知道你平时的生活,你跟你室友她们来这里都会干什么。 他想知道,我就说。 如果来得早,就先买杯喝的,逛一逛,随便买点东西,之前还在那边的文创店买过小周边送读者,我们经常来这边抓娃娃,抓到的娃娃也送过读者,逛累了就去吃饭,夏天来这边,我们经常去吃的是一家主打龙虾的店,香辣蟹做得也还可以,最后临走前,会一人买一个开心果冰淇淋,吃完就回家了。 z说:行,那就这样,去吃那家你经常去吃的店。 又是等餐,又是闲聊。 z说他看到我和朋友们去川西旅行的照片,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去川西是和他发小他们自驾去的。 我们互看存照,发现彼此去过的地方基本一致,并在墨石公园的同一片山头取景拍照。 他发小的老婆跟我一样到新都桥就开始高反,身体不适,就说不想玩了。 我说:我没说,我坚持下来了。 z说:我当时就想,我要是敢带你来这什么远这么累的地方,我死一万次也不够。 我就笑,说:哪有那么夸张。 但得承认,如果当时跟z去,肯定会不停抱怨z,给z记很多让我受苦的仇,但是跟朋友们去,全程吸了十几瓶氧都坚持下来了,觉得自己必须坚持,朋友们已经很照顾我,基本不让我拎重物,我不能再拖后腿。 这两年,z去了很多地方,z出现在很多我所陌生的风景里,他还是那个一有空就想去外面看看的人。 以前怪他拍照技术烂,现在他买了相机学摄影,用无人机拍出来的照片也相当可以,很有自由辽阔的感觉。 说到无人机,z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用无人机拍照在哪里吗? 我想起来,说:是大四那年,跟你发小还有他老婆去喂小鹿那次吗? z说:是,我还有那张我们四个人的照片,你靠着我,但人明显在生气。 然后我们就说到以前我好像一跟z出门就爱生气,z翻出许多照片,铁证如山,这里在生气,这里在生气,这里也在生气…… 看着那些照片,怪丢人的,我捂嘴笑到停不下来。 我解释也道歉,觉得自己以前的确很不对,既然不喜欢,承担不了这份辛苦,那就不要答应出门,出门了,又总是一脸不高兴,影响别人的旅行情绪,这很不成熟。 z说:我现在觉得,你以前说的话很有道理,没有什么风景是必须要去看的,风景看多了其实都那样,重要的是心情,去旅行,人觉得放松开心才最重要。 我有点惊讶,这完全不可能是以前的z会有的想法。 z说:可能是上班太累吧,我现在没那么多精力了,出了门也很懒,今年去xx,每天都睡到中午才醒,在酒店阳台看看海,吃点东西,想动了就出门随便逛逛,你以前的旅行方式真的挺好的。我那时候可能觉得看风景是一种人生意义,总觉得要多看,还没办法真正去享受。 我看了很多z拍的照片,拍树,拍云,拍路边的小猫,在不同的城市,很悠闲。 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心里有种复杂的滋味,一边觉得真好,一边觉得真陌生。 等餐上了,我们又开始一边吃一边聊,等龙虾上的时候,我们不知怎么聊到,最后一次吵架。 我真的不记得了。 我甚至不知道我们除了性格不合之外,因为什么而分手,我只记得自己当时特别想分手,说话很重。 z倒是记得很清楚。 我有点不信,因为真的毫无印象。 z翻开手机给我:我们后来一打电话就在吵架,我有时候跟不上你,我被你说得反应不过来,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就把之后的每通电话都录了音,让ai翻成文档,方便随时拿出来看。 我看到了,ai还很贴心地给每通电话内容起了言简意赅的标题。 我在看最后一次吵架的聊天内容,ai把不同的声音分成字体颜色不一样的“发言者1”和“发言者2”。 z在剥虾,我看着z的手机,一头雾水问:哪个是我?哪个是你? z说:讲话很卑微一直说不分的那个是我。 好,一目了然了。 我看了几段,脚趾开始抓地,我记得自己说了重话,但其实完全不记得实际内容了,显然我的记忆有点美化我自己…… 我惊讶、尴尬又忍不住笑,说:我以前讲话,这么刻薄吗? z一边剥虾一边也在笑,然后说:那次是有一点,但可能那时候你太想分,故意的吧。 那些电话的ai目录里,有《拒绝复合请求并解释原因》,还有《讨论婚姻现状及房产分配》,我又如同失忆般震惊。 我说:讨论婚姻现状及房产分配?我们以前聊这么深的吗? z说:当时太想结婚了,你很抗拒,总担心婚后会不幸福,我当时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就想说一下能给你的保障。 真的毫无记忆。 那些电话里,我只记得一通,是z很难过,说如果二二年没有意外我们是不是已经结婚了,对这些全无印象,因为那时候,根本不是在跟z沟通,我只是想解决这件事。 我问z:那这通电话的结果呢? z说:没结果,你什么都不要,也不要我。 说完我们就看着对方一起笑了。 z说:那个时候是我太着急了,你不用管,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们之间的问题我会放在心上认真想的,我说保证以后都不让你再难过了,这是不负责的大话,或许我们以后还会变,还会有新的问题出现,但我会去想办法解决,我不会一直让你难过的。 我看着z,不知道要说什么话。 z说:我不是要你答应什么,你不要有压力,你只要还愿意给我机会让我来看你就行了,你要好好吃饭。 那天z剥了很多虾,太多了,没吃掉。 我真的不会招待人,我说:你老是过来,我真的不知道要带你去干什么,我平时的生活真的很无聊,就跟室友吃饭逛街k歌看电影,室友带她老公一起,四个人的话,不是去打麻将就是去逛山姆,我真的没什么有趣的社交活动。 z说:那就去逛山姆,我不会打麻将。 我要傻眼:你从上海特意过来逛山姆啊?上海没山姆啊?你是不是有点问题啊? z说:特意过来是为了看你,已经看到了,其他做什么都不重要,走吧,我也挺好奇的,你平时去山姆会买什么。 刚到山姆,我们就想到一段共同回忆,但我没说,z提出来:你记不记得,你在上海的山姆还生过一次气? 我就知道要提那件事!简直无地自容。 算了,我认。 z忽然说:现在想起那件事,很后悔,当时干嘛那么轴,你不想拎蛋糕回去就不拎了,我说你姐姐喜欢,你可以带给她,非要你拎回去,弄得你不开心。 我本来打算道歉的,一下顿住,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说:你当时也是好心,只是我太懒了,我脾气很大,别人不顺着我我就不高兴。 其实没有别人。 我对别人都挺客气的,甚至跟父母相处都能做到基本的有商有量,不会过分任性,只有z,只有z不顺着我,我才会立马不高兴。我以前也意识不到。 但我觉得z也有很大的责任,是他太让着我,我才会得寸进尺,是z毁了我礼貌待人的美好品德。 所以离开z,对我也是好事,只有离开z,我才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我们没有在旧事上多停留,进了山姆,z问我平时来都会买什么。 我老实说:我虽然来过很多次,但我没有认真逛过,我根本不了解这里,我都跟着她们走,她们买什么,说很好吃,我就说,那我也要一个。 说着我自己都很想笑,我说:对不起,我还是太懒了。 z说:没事,我了解山姆,也了解你。 我第一次在山姆逛得那么认真,也是第一次从另一个人的口中清楚听到自己的各种喜好。 你不喜欢所有主食,尤其是面条,米饭可以凑合吃几口,但也不喜欢,土豆玉米南瓜,粗粮也都几乎不喜欢,烤红薯偶尔会吃,讨厌所有糯叽叽口感的东西,珍珠,芋圆,雪媚娘都不喜欢,喜欢番茄,但不碰任何含有番茄酱的东西,喜欢草莓,不喜欢草莓酱,不吃所有果干——其实这个苹果干还可以,要不要尝试一下? 我摇摇头。 z说:行,买你喜欢的,你喜欢布丁,喜欢焦糖口味的东西,这个你应该会喜欢。 我说:我没吃过。 z说:试一下吧?这个你应该会喜欢。 我点头。 后来回去吃了,的确非常对我的口味。 z继续一边说一边拿。 你喜欢吃辣,偏甜辣口,喜欢海鲜,喜欢各种虾,喜欢螃蟹,但不吃水生的无鳞无壳的东西,不吃黄鳝不吃鳗鱼,刺少的鱼也可以,对猪肉一般,喜欢吃牛羊肉。 z忽然停住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一直长不好吗?因为你的饮食结构里缺碳水,你就喜欢吃这些不长肉的东西。 我说:我在改了嘛,我爸妈也说我了。 z说:你很讨厌猪肝,其实你缺铁,吃猪肝对你有好处的,你爸爸做的猪肝汤你嫌腥,炒猪肝呢?爆炒的猪肝会好一点,下次带你去试一下好吗? 我不想答应,我太讨厌猪肝了,就说:我日常有在喝铁剂了。 z说:行,去买坚果吧,你喜欢大部分坚果,最喜欢开心果。 我站在z旁边:你不要拿太多了,待会儿拎很重。 z说:不要你拎,又问:你平时都要自己拎啊? 我又想翻白眼:你在说什么非人类语言啊?那我们好几个人一起来,我有那么厚颜无耻就都让别人拎吗? z说:我不是别人。 我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他倒是很有规划:去买水果,你喜欢所有柑橘类的水果,不吃榴莲,也不吃香菜,吃车厘子,上大学之前从不吃芒果,上大学之后就喜欢了,一些处理起来很麻烦的水果就嘴上说不喜欢,但如果有人弄好,也愿意吃,比如菠萝,猕猴桃,火龙果。 那天山姆水果区的人很多,我们拿完芒果被堵在那里,等着周围的人流疏通。 z忽然说:你总是很怕麻烦,但可能你认为的麻烦,在另一个人眼里并不是麻烦,另一个人很简单就处理了。 我说:可是,性格不合适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z说:我知道我们性格差别很大,以前分手你也总说,让我去找更合适的女生,我去找谁?是要找一个能洗衣做饭擅长家务的女生吗?你为什么总觉得你不会这些是一种麻烦呢?我的人生不是缺有一个人来帮我做这些事,我自己能做,家政也能做,这些太简单了。 我说:我只是觉得,你很好,值得更好的女生,让你的生活轻松一点,我太麻烦了,很多事情我都处理不来。 z说:什么是轻松啊?你跟我分手,我每次一想到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就难受得要命,我一点也不轻松。 我说:那你要怎么跟你父母解释呢? z说:我要跟他们解释什么呢?这么多年,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只喜欢你。 我说:我们真的吵过很多架…… z说:吵架又不是不喜欢了,只是在磨合,或者是磨合的方式不对,但吵了那么多次,也没有白吵,越了解以后的矛盾就会越少,我们也没有一直吵架,又不是只谈了一两年,吵架很少啊,是你记的太多了,我就不记那些事,我只记得我们在一起很开心。 真不可思议,这世界有人觉得架是越吵越少的,吵完就不会再吵,以后会越来越好。 我惊讶,几乎脱口而出:我真羡慕你,你总是很乐观,总是相信任何事情都可以想办法解决,也很有执行力,我根本做不到。 z说:你不用做到,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很困难,你只要愿意相信我就行了,既然我擅长那就我去做,我去解决,你不需要改变,你就这样,我很喜欢,我不要你变。 我说:我以前对你说了很多重话。 z说:你说错话,我会忘,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说错话,我会改,因为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之后人潮疏通了,有人推车从旁边经过,碰了我一下,我避让,下意识抓住z的捋在胳膊上的一点衬衫,我又闻到那种淡淡的香气。 我忽然问他:你现在用的香水是什么? z回头愣住,好像不知道我怎么突然问到这个,一脸懵说:lelabo红茶29,怎么了? 那天从山姆出来,晚霞很漂亮,我们俩都仰头看了一会儿。 我想起,有一年去上海打九价,从思南路出来,堵在高架上,也有这样清透干净的粉色晚霞,有飞机低低飞过,z的车里放的是李遐怡的歌。 推车堆成小山,z约好车,开始往袋子里打包东西,我站在他身边,手里拎着一只很轻的jellycat的纸袋,装着一只蛋糕玩偶。 是在万象城,z非要去买的。 乐乐茶点完单要排队,要等十五杯,z说那随便逛逛,不远处有一家jellycat的门店,z拉我过去,说:你以前不是最喜欢买这些毛绒娃娃吗?去游乐园要买,去动物园也要买。 接着z有点伤感,说:我们分手之后,你把我以前送的那些全都扔了吧? 我说:还剩一个玲娜贝儿。 z问:喜欢? 我说:收拾的时候漏了,后面冒出来的,就没再扔。 z叹了叹气,说:没事。 我们站在店里,我觉得自己长大了,也不太想买玩偶了,z在挑选,指的那个小兔子,刚好我有,我就说:真的不用买了。 z坚持:那就挑别的,买一个你没有的。 感觉不买他不肯走,我就看颜色随手拿了一个顺眼的,说:那就这个吧。 捧在手心,仔细一看,有点惊喜,我说:哇,有蜡烛,这个是可以许愿的生日蛋糕哎。 z站在我面前,也低下眼睛看,我在整理蛋糕上的小绒毛,z突然说:那你能嫁给我吗? 我呆了好几秒,说:……生日愿望也不是每个都一定成真的吧,奶茶应该已经做好了。 z把那只彩色小蛋糕从我手里抽走,去结账,说:不管,先买,也许以后就会成真。 - 西柚西柚,希望你开心。 记于2026/08/24 【全文完结】 第13章 13 Z离开后,过了几天,可能是聊到很多过去的事,我开始整理旧手机的相册,也翻到一些以前的聊天记录。 隔着久远的时间,再看到那些反话和重话,真觉得自己以前太难搞、太难相处了。 那时候,我的世界里,好像除了我,没有别人,我一味把自己的感受放大,却仿佛忽略了别人也是有血有肉会感觉到疼的人。 深夜里,看得难受无比。 最后睡不着,给Z发去道歉,为以前的幼稚、自我和不成熟感到惭愧,我真是奇怪的人。 后来天亮才睡,下午醒来时,手机里已经有Z的回复。 很长很长的话,意思都是没关系。 最后一句是:高一的时候,你在我的笔记里写过一句话,“若你喜欢怪人,其实我很美。” 想起高一做Z前桌的日子。 他不喜欢跟班里的男生打闹,课间大部分时间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我的草稿纸乱涂乱画,偶尔摘抄杂志小说里的文艺句子,而Z连草稿纸都工整分行,每道题都可以找出对应的解答区域。我时常在课间,反坐椅子,趴到他桌子上,故意在他草稿纸上乱画乱写。 记得,还在他英语词典的扉页上写过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 知道意思后,Z当时很害羞。 我是一个说长情不变却很容易感到厌倦的人。 很多时候,我一直去吃一家店,也不是始终如一地觉得那么好吃,只是懒得去探索新店;那些初听催人泪下的歌,单曲循环久了,令人悸动的感触也会渐渐消失不剩。 我从不期待永恒。 人生的变数太多,人能做的,仅有享受此刻。 我谈不上自卑,但也没自信到觉得自己就是值得被人一直喜欢。 很多时候,我也想不通,Z到底在喜欢什么呢? 时间太久太久,争吵无数次,我们从童年聊到未来,从与亲友相处的模式聊到看待同一部电影各自的情感侧重,认识十一年,能聊的,全聊完了,我们邀请过对方进入自己的世界,展示所有,连同彼此所有的缺点毛病都摊得一清二楚,争吵过,也磨合过,我们之间的不合适显而易见。 人是做不到在这种情况下,还对另一个人心存幻想的。 我们之间早就不存在任何幻想的空间了。 我说:你应该很清楚,你如果跟我在一起,你以后会过什么日子,我是一个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位的人,我之前跟你分手,我妈不同意,我说,就算我妈拿断绝母女关系来威胁我也没用,我不听任何人的,我的人生,就算搞砸,我也只接受它砸在我自己的决定里。 我对Z说:我是一个自私的人,你也应该很清楚。 Z说:我没有觉得你自私,你只是在意自己的感受,这没有什么不对,我也很清楚如果跟你在一起,我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那就是我想要的。 我深深叹气,最后问他:你那些朋友,有没有人说过你是恋爱脑? Z说:没有,但我知道,我应该是,我一看到你就开心,一听你说话就心软。高中课间,我经常坐在位子上看你跟班里的女生聊天,你那些微表情很生动。 我说:这么久了,还不腻?难道就没有哪些时刻,你觉得好烦,一听到我说话就觉得真是够了的吗? Z说:有,你每次跟我说分手的时候。 我只能试着去相信,并去尊重,或许每个人执着的东西都有其不被他人所理解的意义,就像我废寝忘食看一本书,读时落泪,读后怅然,哪怕过了很久在书店再看见新版,也会立马涌现丰沛的情感,迫不及待拿起来,感谢这本书出现在我生命中,真的好爱好爱,也会有朋友疑惑,真的有那么好看吗?好看在哪里啊? 那种感受太个人了。 我也是解释不清这种“好看”的。 以前,我希望这个世界允许我把普世认为有意义的事物归于无意义,原谅我的散漫、懒惰、打不起精神; 现在,我希望自己也能体谅,别人将我认为无意义的事物赋予独特色彩,即使我不能共情这种深刻,但一定相信并尊重其中的意义。 即使做不到理解,但至少在自己未知的领域上,不要让无知触发无礼,不要让傲慢接管局促,保留应有的善意和敬畏。 “感受”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太重要了。 记忆中,它可能要追溯到我几岁大,我妈妈帮我试穿新鞋子,问我,脚趾难受吗?我对“不舒服”过于敏感,我一度以为那是我的天赋,从而有些不加节制地去使用。 也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我的茅塞顿开姗姗来迟,忽然意识到,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会“不舒服”,每个人的感受都值得被看见、被理解、被尊重。 而人生也不应该局限于“好好感受”,“好好表达”同样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Z第二次过来,快到令室友震惊:“这才走了多久?不是说工作忙吗?” 我也震惊,见面后直接问Z,之前说什么工作调动更忙了是不是骗我的啊? Z说:怎么会骗你,我从来不骗你,给我看了有关工作交接的图,然后Z说,他前几天回家看他妈妈了。 我看着他,不说话,关我什么事啊。 第二次去车站接Z也出了意外状况。 本来Z不要我去接,说他去酒店放下行李来接我去吃中饭就行了,并说“你不适合去车站接人”。 我看到这句话就有点生气,我怎么就这个不合适、那个也不合适了,我是什么很没用的人吗? 我回Z:你说话好伤人,上次搞错是意外,我现在真的会了,我学到坐地铁进高铁站接人的方法了,很简单的,再给我一次机会。 Z不同意,说倒反天罡。 我说:让我接一下,我平时没什么去车站接人的机会,我好不容易学会,我要去实战熟悉流程。 最后Z同意了,发了他的到站时间给我。 那天我坐地铁去接Z,心想这样不可能会堵车了,肯定顺利,结果地铁坐反了方向…… 平时出门不是朋友开车就是打车,我真的太久没有坐过地铁了,我对地铁很陌生,不过还好,我知道我这个人很容易出状况,所以每次出门都会提前很久,怕耽误计划。 所以虽然坐反方向,但时间充裕,我又坐回来了。 比Z的到达时间早四分钟。 我给Z准备了小礼物,Z很开心,收下说:我也准备了礼物,你待会儿不能不收。 我说:小礼物可以,太贵的不行。 Z拎着橙色的小礼袋,说:你都送我爱马仕了。 我想翻白眼:香水线,很便宜的。 Z问:那你今天用香水了吗? 我说:尼罗河花园。 Z说:好巧,我也有这个,柑橘调很好闻。 我说:就是留香短,不过我就是喜欢这个味道。 接待Z的步骤跟上次一模一样,我举出餐厅让Z选,中午去吃一家徽菜,上餐很慢。 Z送我的礼物是一副耳夹式耳机,放配饰的粉色皮面盒子,看起来有点像戒指盒,Z拿出来的时候,我呆了一下,他说,别害怕,不是戒指,是耳机,这里面放的是耳机上的配饰,有点闪,你可能不会很喜欢,但耳机还行。 我说“哦”,拿过来看,的确亮闪闪的,我不喜欢一切很闪的东西。 Z说:上次看你在路边,车过来的声音都听不到,你用的应该是那种降噪耳机,出门戴不安全,用这个会好一点。 我说:我没戴过这种,我习惯了沉浸式听歌。 Z说:不会很麻烦,你可以两副同时用,出门就用这个,我帮你下一个软件,你之后一打开就可以连上了。 Z下软件的时候,我发现耳机壳上印了很熟悉的图案。 Z说:前几天路过门店去定制的,不好看吗? 我很想笑,说:我知道是定制,也很好看,但这个小头像是我读者给我约的稿子,你从哪找到的,人家授权给你了吗?你就私印,你这属于侵权知道吗? Z愣住:这么严重?我很久之前刷到的,觉得很可爱,就保存了,我以为画的是你就可以用,而且印了也是送给你的,这样也不可以? 这个头像稿,是读者授权过可以随我使用的,我自己还印过明信片。 但当时故意对Z说:没有版权意识,等着被告。 等菜送上来,吃之前,我跟Z说:今天再敢抢着买单,就鼠定了! Z说:好,听你的,我不买。 然后我们聊到我们高中的老同学们,说到那位曾调侃Z的男同学,现在留在澳洲当医生;说到我们班以前天天模仿教.员发言的男同学如愿进了体制内;说到我们班那个巨喜欢某位男明星,总喜欢在电台点《勋章》的女生,去年结婚了;说到我们班以前搞校园乐队,热衷参加各种唱歌比赛的男生,正跟他老婆在蜜月旅行,最近在朋友圈刷屏。 我刷朋友圈频率很低,也不太关注别人在过怎样的生活,Z告诉我,我才知道,阿宠和小莓今年准备结婚了。 我难免感慨:他们还在一起。 Z也很感慨,可能在外人看,阿宠和小莓的确不那么般配。 我想到六六,她长相没变,漂亮又有点孤僻的感觉,喜好也没变,这么多年还是喜欢听陈粒的歌,记得高中某个课间问她id怎么叫“如也”,她说:“你知道陈粒吗?” 后来每次听《走马》都会想到她。 “过了很久终于我愿抬头看,你就在对岸等我勇敢。” 我看向Z,问他怎么知道阿宠和小莓的事,他们还在上海吗? Z说:回南京了。 我问:那你怎么知道的? Z说:来借钱,他们说是准备结婚,各方面谈不拢,现在也挺麻烦的。 说着,突然对我说:我没借啊。 我忍笑说:哦。 Z第二次来,我们的聊天气氛明显变轻松很多,晚上我带他去新粮仓,感受本城少得可怜的夜文化。 我对Z说:这个城市很无聊,我也很无聊,我真的不知道能带你玩什么。 Z说:没关系,我就是想知道你平时的生活,你跟你室友她们来这里都会干什么。 他想知道,我就说。 如果来得早,就先买杯喝的,逛一逛,随便买点东西,之前还在那边的文创店买过小周边送读者,我们经常来这边抓娃娃,抓到的娃娃也送过读者,逛累了就去吃饭,夏天来这边,我们经常去吃的是一家主打龙虾的店,香辣蟹做得也还可以,最后临走前,会一人买一个开心果冰淇淋,吃完就回家了。 Z说:行,那就这样,去吃那家你经常去吃的店。 又是等餐,又是闲聊。 Z说他看到我和朋友们去川西旅行的照片,都觉得不可思议,他去川西是和他发小他们自驾去的。 我们互看存照,发现彼此去过的地方基本一致,并在墨石公园的同一片山头取景拍照。 他发小的老婆跟我一样到新都桥就开始高反,身体不适,就说不想玩了。 我说:我没说,我坚持下来了。 Z说:我当时就想,我要是敢带你来这什么远这么累的地方,我死一万次也不够。 我就笑,说:哪有那么夸张。 但得承认,如果当时跟Z去,肯定会不停抱怨Z,给Z记很多让我受苦的仇,但是跟朋友们去,全程吸了十几瓶氧都坚持下来了,觉得自己必须坚持,朋友们已经很照顾我,基本不让我拎重物,我不能再拖后腿。 这两年,Z去了很多地方,Z出现在很多我所陌生的风景里,他还是那个一有空就想去外面看看的人。 以前怪他拍照技术烂,现在他买了相机学摄影,用无人机拍出来的照片也相当可以,很有自由辽阔的感觉。 说到无人机,Z说:你记得我们第一次用无人机拍照在哪里吗? 我想起来,说:是大四那年,跟你发小还有他老婆去喂小鹿那次吗? Z说:是,我还有那张我们四个人的照片,你靠着我,但人明显在生气。 然后我们就说到以前我好像一跟Z出门就爱生气,Z翻出许多照片,铁证如山,这里在生气,这里在生气,这里也在生气…… 看着那些照片,怪丢人的,我捂嘴笑到停不下来。 我解释也道歉,觉得自己以前的确很不对,既然不喜欢,承担不了这份辛苦,那就不要答应出门,出门了,又总是一脸不高兴,影响别人的旅行情绪,这很不成熟。 Z说:我现在觉得,你以前说的话很有道理,没有什么风景是必须要去看的,风景看多了其实都那样,重要的是心情,去旅行,人觉得放松开心才最重要。 我有点惊讶,这完全不可能是以前的Z会有的想法。 Z说:可能是上班太累吧,我现在没那么多精力了,出了门也很懒,今年去XX,每天都睡到中午才醒,在酒店阳台看看海,吃点东西,想动了就出门随便逛逛,你以前的旅行方式真的挺好的。我那时候可能觉得看风景是一种人生意义,总觉得要多看,还没办法真正去享受。 我看了很多Z拍的照片,拍树,拍云,拍路边的小猫,在不同的城市,很悠闲。 手指在屏幕上划着,心里有种复杂的滋味,一边觉得真好,一边觉得真陌生。 等餐上了,我们又开始一边吃一边聊,等龙虾上的时候,我们不知怎么聊到,最后一次吵架。 我真的不记得了。 我甚至不知道我们除了性格不合之外,因为什么而分手,我只记得自己当时特别想分手,说话很重。 Z倒是记得很清楚。 我有点不信,因为真的毫无印象。 Z翻开手机给我:我们后来一打电话就在吵架,我有时候跟不上你,我被你说得反应不过来,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就把之后的每通电话都录了音,让Ai翻成文档,方便随时拿出来看。 我看到了,Ai还很贴心地给每通电话内容起了言简意赅的标题。 我在看最后一次吵架的聊天内容,Ai把不同的声音分成字体颜色不一样的“发言者1”和“发言者2”。 Z在剥虾,我看着Z的手机,一头雾水问:哪个是我?哪个是你? Z说:讲话很卑微一直说不分的那个是我。 好,一目了然了。 我看了几段,脚趾开始抓地,我记得自己说了重话,但其实完全不记得实际内容了,显然我的记忆有点美化我自己…… 我惊讶、尴尬又忍不住笑,说:我以前讲话,这么刻薄吗? Z一边剥虾一边也在笑,然后说:那次是有一点,但可能那时候你太想分,故意的吧。 那些电话的Ai目录里,有《拒绝复合请求并解释原因》,还有《讨论婚姻现状及房产分配》,我又如同失忆般震惊。 我说:讨论婚姻现状及房产分配?我们以前聊这么深的吗? Z说:当时太想结婚了,你很抗拒,总担心婚后会不幸福,我当时真不知道怎么办了,就想说一下能给你的保障。 真的毫无记忆。 那些电话里,我只记得一通,是Z很难过,说如果二二年没有意外我们是不是已经结婚了,对这些全无印象,因为那时候,根本不是在跟Z沟通,我只是想解决这件事。 我问Z:那这通电话的结果呢? Z说:没结果,你什么都不要,也不要我。 说完我们就看着对方一起笑了。 Z说:那个时候是我太着急了,你不用管,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们之间的问题我会放在心上认真想的,我说保证以后都不让你再难过了,这是不负责的大话,或许我们以后还会变,还会有新的问题出现,但我会去想办法解决,我不会一直让你难过的。 我看着Z,不知道要说什么话。 Z说:我不是要你答应什么,你不要有压力,你只要还愿意给我机会让我来看你就行了,你要好好吃饭。 那天Z剥了很多虾,太多了,没吃掉。 我真的不会招待人,我说:你老是过来,我真的不知道要带你去干什么,我平时的生活真的很无聊,就跟室友吃饭逛街K歌看电影,室友带她老公一起,四个人的话,不是去打麻将就是去逛山姆,我真的没什么有趣的社交活动。 Z说:那就去逛山姆,我不会打麻将。 我要傻眼:你从上海特意过来逛山姆啊?上海没山姆啊?你是不是有点问题啊? Z说:特意过来是为了看你,已经看到了,其他做什么都不重要,走吧,我也挺好奇的,你平时去山姆会买什么。 刚到山姆,我们就想到一段共同回忆,但我没说,Z提出来:你记不记得,你在上海的山姆还生过一次气? 我就知道要提那件事!简直无地自容。 算了,我认。 Z忽然说:现在想起那件事,很后悔,当时干嘛那么轴,你不想拎蛋糕回去就不拎了,我说你姐姐喜欢,你可以带给她,非要你拎回去,弄得你不开心。 我本来打算道歉的,一下顿住,不知道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说:你当时也是好心,只是我太懒了,我脾气很大,别人不顺着我我就不高兴。 其实没有别人。 我对别人都挺客气的,甚至跟父母相处都能做到基本的有商有量,不会过分任性,只有Z,只有Z不顺着我,我才会立马不高兴。我以前也意识不到。 但我觉得Z也有很大的责任,是他太让着我,我才会得寸进尺,是Z毁了我礼貌待人的美好品德。 所以离开Z,对我也是好事,只有离开Z,我才能成为更好的自己。 我们没有在旧事上多停留,进了山姆,Z问我平时来都会买什么。 我老实说:我虽然来过很多次,但我没有认真逛过,我根本不了解这里,我都跟着她们走,她们买什么,说很好吃,我就说,那我也要一个。 说着我自己都很想笑,我说:对不起,我还是太懒了。 Z说:没事,我了解山姆,也了解你。 我第一次在山姆逛得那么认真,也是第一次从另一个人的口中清楚听到自己的各种喜好。 你不喜欢所有主食,尤其是面条,米饭可以凑合吃几口,但也不喜欢,土豆玉米南瓜,粗粮也都几乎不喜欢,烤红薯偶尔会吃,讨厌所有糯叽叽口感的东西,珍珠,芋圆,雪媚娘都不喜欢,喜欢番茄,但不碰任何含有番茄酱的东西,喜欢草莓,不喜欢草莓酱,不吃所有果干——其实这个苹果干还可以,要不要尝试一下? 我摇摇头。 Z说:行,买你喜欢的,你喜欢布丁,喜欢焦糖口味的东西,这个你应该会喜欢。 我说:我没吃过。 Z说:试一下吧?这个你应该会喜欢。 我点头。 后来回去吃了,的确非常对我的口味。 Z继续一边说一边拿。 你喜欢吃辣,偏甜辣口,喜欢海鲜,喜欢各种虾,喜欢螃蟹,但不吃水生的无鳞无壳的东西,不吃黄鳝不吃鳗鱼,刺少的鱼也可以,对猪肉一般,喜欢吃牛羊肉。 Z忽然停住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一直长不好吗?因为你的饮食结构里缺碳水,你就喜欢吃这些不长肉的东西。 我说:我在改了嘛,我爸妈也说我了。 Z说:你很讨厌猪肝,其实你缺铁,吃猪肝对你有好处的,你爸爸做的猪肝汤你嫌腥,炒猪肝呢?爆炒的猪肝会好一点,下次带你去试一下好吗? 我不想答应,我太讨厌猪肝了,就说:我日常有在喝铁剂了。 Z说:行,去买坚果吧,你喜欢大部分坚果,最喜欢开心果。 我站在Z旁边:你不要拿太多了,待会儿拎很重。 Z说:不要你拎,又问:你平时都要自己拎啊? 我又想翻白眼:你在说什么非人类语言啊?那我们好几个人一起来,我有那么厚颜无耻就都让别人拎吗? Z说:我不是别人。 我真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他倒是很有规划:去买水果,你喜欢所有柑橘类的水果,不吃榴莲,也不吃香菜,吃车厘子,上大学之前从不吃芒果,上大学之后就喜欢了,一些处理起来很麻烦的水果就嘴上说不喜欢,但如果有人弄好,也愿意吃,比如菠萝,猕猴桃,火龙果。 那天山姆水果区的人很多,我们拿完芒果被堵在那里,等着周围的人流疏通。 Z忽然说:你总是很怕麻烦,但可能你认为的麻烦,在另一个人眼里并不是麻烦,另一个人很简单就处理了。 我说:可是,性格不合适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Z说:我知道我们性格差别很大,以前分手你也总说,让我去找更合适的女生,我去找谁?是要找一个能洗衣做饭擅长家务的女生吗?你为什么总觉得你不会这些是一种麻烦呢?我的人生不是缺有一个人来帮我做这些事,我自己能做,家政也能做,这些太简单了。 我说:我只是觉得,你很好,值得更好的女生,让你的生活轻松一点,我太麻烦了,很多事情我都处理不来。 Z说:什么是轻松啊?你跟我分手,我每次一想到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就难受得要命,我一点也不轻松。 我说:那你要怎么跟你父母解释呢? Z说:我要跟他们解释什么呢?这么多年,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我只喜欢你。 我说:我们真的吵过很多架…… Z说:吵架又不是不喜欢了,只是在磨合,或者是磨合的方式不对,但吵了那么多次,也没有白吵,越了解以后的矛盾就会越少,我们也没有一直吵架,又不是只谈了一两年,吵架很少啊,是你记的太多了,我就不记那些事,我只记得我们在一起很开心。 真不可思议,这世界有人觉得架是越吵越少的,吵完就不会再吵,以后会越来越好。 我惊讶,几乎脱口而出:我真羡慕你,你总是很乐观,总是相信任何事情都可以想办法解决,也很有执行力,我根本做不到。 Z说:你不用做到,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很困难,你只要愿意相信我就行了,既然我擅长那就我去做,我去解决,你不需要改变,你就这样,我很喜欢,我不要你变。 我说:我以前对你说了很多重话。 Z说:你说错话,我会忘,因为我知道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说错话,我会改,因为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我好一会儿没说话。 之后人潮疏通了,有人推车从旁边经过,碰了我一下,我避让,下意识抓住Z的捋在胳膊上的一点衬衫,我又闻到那种淡淡的香气。 我忽然问他:你现在用的香水是什么? Z回头愣住,好像不知道我怎么突然问到这个,一脸懵说:Le Labo红茶29,怎么了? 那天从山姆出来,晚霞很漂亮,我们俩都仰头看了一会儿。 我想起,有一年去上海打九价,从思南路出来,堵在高架上,也有这样清透干净的粉色晚霞,有飞机低低飞过,Z的车里放的是李遐怡的歌。 推车堆成小山,Z约好车,开始往袋子里打包东西,我站在他身边,手里拎着一只很轻的Jellycat的纸袋,装着一只蛋糕玩偶。 是在万象城,Z非要去买的。 乐乐茶点完单要排队,要等十五杯,Z说那随便逛逛,不远处有一家Jellycat的门店,Z拉我过去,说:你以前不是最喜欢买这些毛绒娃娃吗?去游乐园要买,去动物园也要买。 接着Z有点伤感,说:我们分手之后,你把我以前送的那些全都扔了吧? 我说:还剩一个玲娜贝儿。 Z问:喜欢? 我说:收拾的时候漏了,后面冒出来的,就没再扔。 Z叹了叹气,说:没事。 我们站在店里,我觉得自己长大了,也不太想买玩偶了,Z在挑选,指的那个小兔子,刚好我有,我就说:真的不用买了。 Z坚持:那就挑别的,买一个你没有的。 感觉不买他不肯走,我就看颜色随手拿了一个顺眼的,说:那就这个吧。 捧在手心,仔细一看,有点惊喜,我说:哇,有蜡烛,这个是可以许愿的生日蛋糕哎。 Z站在我面前,也低下眼睛看,我在整理蛋糕上的小绒毛,Z突然说:那你能嫁给我吗? 我呆了好几秒,说:……生日愿望也不是每个都一定成真的吧,奶茶应该已经做好了。 Z把那只彩色小蛋糕从我手里抽走,去结账,说:不管,先买,也许以后就会成真- 西柚西柚,希望你开心。 记于2026/08/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