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宗首席今天倒贴了吗》 1. 第 1 章 “什么?” 任妙掏灵石的手僵在半空,疑心自己听错了。 “小小年纪难不成有耳疾?”炊堂管事不耐烦地又重复一遍,“我说打烊了。” 后厨分明还有蒸腾热气,任妙刚要出声,却见一道流光闪过,卷高的竹帘啪地被打落,完全遮住她视线。 她还想说什么,尖嘴猴腮的管事眼珠一转,抢话道:“也不看看什么时辰了!再不依不饶,小心我叫戒律堂来治你滋事!” 身后几位外门弟子嬉笑一片,对上她目光也不躲不避,反倒笑得更大声。他们腰上美玉、额带珠光及发端金银动作间溢彩更甚,将小小炊堂也映得明亮许多。 任妙被首饰折射出的光晕晃花了眼,心里头咕噜噜冒酸泡,恨不得掐个诀叫这些东珠、玉石和足金统统飞进她荷包里。 可惜她在外门五年都未掐成过一个诀,丹田也蓄不住灵力,是外门臭名昭著的钉子户——即便看出管事是因他们授意才不给她饭吃,也没有资格和这群二世祖作对。 穿越前吃不饱穿不暖,没想到穿越后也是如此。 她深吸口气,一边在脑海里想象着暴揍这群家伙的情形,一边拖着酸痛的身体往外走,不防鞋尖被什么东西绊中,向前一趴摔倒在地,激起身后得逞的哄笑。 她捂着额头压下怒火,慢慢爬起来。 有机会她定要把这些人通通绊个够。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带笑声音:“喂,我这还有,想吃么?” 她回头,见万东衡众星捧月般坐在富家子弟中间,发冠金光耀眼,坐没坐相地一脚踩着桌沿,动动手指,桌上那屉包子便听话地朝她移来几寸。 任妙肚子正合时宜地长叫一声,忍不住往前一步。 “哎哎,没说白送你呀,”万家近来出了个三十岁的雪境中阶,连带着万姓的名气都大了不少,万东衡或许与有荣焉,眼睛越发朝天上看了,“回去把门规抄了,明天顶我的当值杂役。” 言下之意这笼包子就算报酬了。 顶你个头。任妙暗骂一声。 所有欺软怕硬的二世祖里她最讨厌万东衡,其他人坏则坏矣,指使人至少会丢灵石,他却尤其抠门。 “不行啊,万少爷,”任妙垂着头,语气平平,“前两日,元大小姐也叫我顶她当值杂役,付了我五十灵石呢,若她知晓我一顿饭便帮你,恐怕……” 听到元思若的名字,这群人纷纷变了脸色。元家非一般家族可比,那可是有百年历史的四大世家之一,且元思若明明一年前才入轩辕剑宗外门,近来竟好似要摸到乌境门槛了,今日外门春试还一力拔得了头筹。 若太过压价就是明摆着打她的脸,收拾任妙事小,只怕家里人知道他们惹了元家,停掉月例就划不来了。 思及这层,万东衡看任妙更加火大。都怪她这样好差遣,外门的少爷小姐纷纷来差遣她,反叫自己占不到便宜了。 “三十灵石,爱要不要!”几枚大小不一的灵石骨碌碌滚到任妙脚前,“今日要不是你出来作怪,我们怎会被师长罚抄门规?这活你别想抵赖!” 任妙瞟了眼万东衡头顶,那处正悬着一串柔光闪烁的数字,旁边还跃动着一颗黑色心形符号。 -40,这是万东衡对她的好感度,经过今日又降了20点。 这是她穿越后多出来的天赋,那些仅她可见的数字、画面,都和她从前做网吧保洁时见过的游戏界面很像,她有时也疑心这会不会是什么游戏世界。 若这天赋能兑换灵石就好了。任妙不止一次遗憾地想道。 她狼吞虎咽啃着包子,往回屋路上走。 她眼睛一闭一睁就成了轩辕剑宗的新晋外门弟子,后来发现同期都是世家出身,个个有人帮衬,有钱打点,就算来求学,吃穿用度也是一等一的,听说不少人花了大价钱加塞,连入门考试都免了。 本应位置充足的弟子舍很快排满,管事只得将从前堆杂物的柴房腾出来,此处便落到了她这没权没钱的倒霉鬼头上。 快走到时夜风呼啸,吹得人眼都睁不开,卷落道旁不少枝叶。她从地上捡了根长树枝,在门前半人高的杂草丛里挑挑戳戳,确认没有蛇虫鼠蚁才迈步进去。 年久失修的柴门发出狰狞的吱呀声,屋内黑漆漆的,散发着又冷又重的灰尘气。任妙闻到风里浓郁的泥土味,赶紧套了蓑衣,爬上屋顶去修补不稳的缺口。 刚垒好瓦片,铺开草皮,雨便不由分说浇下来了,雨水滴滴答答顺着她脸颊、手臂、瓦隙流进屋内,她无暇顾及身体酸痛,手上加快不少。 不远处灯火次第点亮,雨幕连成一片,黑夜氤氲,山色朦胧,橘黄火光鳞次栉比,煞是好看。 那是弟子舍的灯火,金线锦衣的少爷小姐开始点灯做功课了。 前几日她替人顶值内务迟了时辰,才知道许多弟子舍夏有冰盆,冬有地笼,几上放着精巧的零嘴点心,连笔墨纸砚都散发着特殊的馥郁香气。 随便一样都值几百上千灵石……若她也能有这么多钱…… 雨水打在身上,她猛地从神游中清醒过来,赶紧抹一把脸,飞快下地进屋。 她绝不能生病,治病太贵了。 任妙脱下蓑衣,赶紧找巾帕擦头脸的雨,擦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吐息放平,沉心入定。 视灵是修道之人的基本能力,任妙慢慢沉入五感,视野中逐渐涌出柔和微光,那光芒星星点点,如空中飞尘般四处游荡。她抬手掐了个标准的去水诀势,光点受到召唤,纷纷朝她身侧聚来,稀稀疏疏的灵气不多时便汇成一条轻巧的小鱼,径直游向她指端—— 接着烟花般四散。 发尾雨水滑入衣襟,冻得任妙一个激灵。 师长曾言,修炼需引天地灵气入体,于丹田中融合炼化,运用时再随心意调动,取之自然,化为己用,方能自在从容、如臂使指,如此这般循环往复,逐步进境。臻化境者行走坐卧无不在引动灵气,更是不必依赖法宝或掐诀,一个念头便能移山填海。 但任妙之所以五年都未摸到内门门槛,正是因为她无法引灵入体。 每当她觉得要一举成功时,体内好似总有一股无形屏障阻隔,最后只好眼睁睁看着灵气四散奔逸。 好在只要坚持引气轮转,似乎总有几丝漏网之灵进入丹田,尤其服用聚灵丹后效益更佳。虽然普通修士能吸收引灵的十之七八,她所吸收不到十中之一,但这是她摸索出的唯一堪用的笨办法了。 所以她需要很多很多灵石,吃饭,练功,买聚灵丹。 灯火如豆,在风雨里飘飘摇摇,将她细瘦投影也拉扯得水纹般荡漾。 在修真界,最省钱的活法就是变强。突破乌境可引灵濯体,免去进食和睡眠;突破了雪境,人人都将高看 你一眼,掂量着与你说话。 要是升入赤境…… 任妙抄书的动作一顿。 轩辕剑宗就有个现成的例子。出身名门,师承大拿,七岁能引气,十三至乌境,十九及雪境,五年前离宗后或许早已达到赤境也说不定。他天赋之高,修道界百年以来无出其右,身上更有蝉联首席、名剑认主、斗塌秘境等诸多传说。 燕策白,轩辕剑宗的首席弟子,一个鲜活的传奇。 任妙甩甩抄酸的手,吐出一口长气。 史书有载,滥妖之劫前,修真天才与飞升大士多如繁星,然而劫数过后,灵脉坍塌、灵气颓败,才出现百年未有一人飞升的局面。因此燕策白这样的少年天才,往往倾注了整个宗门,乃至整个修真界的狂热期望。 大风挟着雨水,将窗棂敲得啪啪作响。任妙慌不择路趴在桌上压紧飞扬的纸张,忽觉后背一凉,抬头看去,瓦缝中间又在簌簌漏雨了。 她咬牙切齿地取下蓑衣,从对燕策白的思索中抽身出来。 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恐怕想要什么都招手即来,不必修葺屋顶,不会捉襟见肘,也不需要听任何人差遣。 命好得叫人妒忌。 破窗漏风,破瓦漏雨,任妙捂在冷冰冰的衾被中胡思乱想,彻夜难眠,次日大早起身当值时,她还有些身在梦中的恍惚。 她掏出刻着万东衡姓名的木牌,挂到山门旁的当值板上。 洒扫杂役需在早功开始前完成,骤雨初歇,放眼望去,宗门广场遍地落叶残枝,粗略一估也得花不少时间打扫,叫任妙心下烦闷。 她提着扫帚转过弯去,却见地面已收拢了好几摞落叶堆,树下抬起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 “啊!你来啦!我,我就是想多谢你昨日替我解围……我叫罗潇宵,刚进外门没多久,”小姑娘从树底下钻出来,一脸不好意思的干笑,“本来想倒卖消息赚钱……唉,谁知道仙门大宗这么复杂,早知道就不主动招揽客人了。” 罗潇宵是个奇人,出身市井,人脉广泛,消息无比灵通,在穷人堆里左右逢源——这些任妙早有耳闻。 昨日比试间隙,任妙见她向万东衡兜售对手弱点、功法套路云云,拍胸口打包票他能夺前十,哄得万东衡受用不已。 任妙想,看来她并不懂招惹这些二世祖有多愚蠢。 万东衡下台时脸色扭曲,果然结束便找了罗潇宵的麻烦。 任妙蹲在老树后边,掏出符箓课上画得歪歪扭扭的爆裂符,试了二三十次,终于引得一丝灵力灌入,在隐蔽林间爆出巨大声响,飞速引来附近师长,也让罗潇宵趁乱跑了。 即便被师长撞破欺凌同门,万东衡一行人也不过是被训一顿,再罚抄几遍门规。事后任妙不出意外被他们抓住,受了五个人的轮番“切磋”,还纹丝不动当了两个时辰的飞剑靶子。 所以她才错过了开饭时间,身上没有一处不痛。 “要是我们也能掐诀清扫就好了,”罗潇宵念念叨叨,“不知道祖师爷立这规矩什么意思,宗门弟子个个须轮流当值杂役,到头来还不是落在……咦,你看什么呢?” 悬浮的爱心随着罗潇宵疑惑回头的动作偏了偏,旁边泛着柔光的“60”更加醒目。 任妙盯着数字,满意地笑了。 “没什么,我是想说,原来我早就听过你的名字……对了,我叫任妙。” 2. 第 2 章 任妙当然是故意帮罗潇宵的。 她很忙,要念书,要练剑,要省吃俭用,要听人差遣,还要应付一时兴起的霸凌游戏。 即便如此,她还是只能勉力维生,没有钱,就无法靠丹药修炼,也无法升入内门,这种永远洒扫、永远吃不上饭、永远低人一等的日子就望不到头。 这样的苦任妙上一世已经尝够了。 “见证人?”罗潇宵一头雾水,“你能见证什么?” 天色薄熹,晨雾未散,任妙抿抿唇,手上动作不停:“我体质有些特殊,只消看上一会,便能分辨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对某人是喜爱或厌恶,而且……不受境界所限。” 任妙发现好感界面后很快就把规则摸透了。她能见的不止有别人对自己的好感度,也能看穿他人之间的好感度。且影响好感的并非只有喜恶,当下的态度倾向、印象变化、所思所想,都会使数值有所波动,这都能成为信息来源。 也就是说,地下交易可试探双方是否诚信,竞争拍卖能揣测对手心态,涉险合作也能看穿谁心存欺骗……修真一途本就变故丛生,她只差广而告之和有力口碑。 不过得亲眼看着活生生的人才行。 罗潇宵飞速便想通了这些方面,眼睛都直了:“你这体质果真灵验吗?” 任妙看她头顶数字从60跳到65,再从65跳回60出头:“现在……你觉得我说的是真的。” “啊!”罗潇宵大叫一声,头上数值唰地稳定在62,“真这么神奇!” “你若是帮我……”任妙压低声音凑近,眼神忽然移向她身后,猛地瞳孔一缩,只来得及飞快抱住她滚到一边。 锃—— 上一刻还远在天边的金光铮然飞落面前,嗡鸣声长久不息,仿佛金钟振声近在咫尺,延续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余韵,那物事分量极重,落地便激起如雾尘烟,将遍地残枝败叶旋作风眼,跟随灼热的气浪向上攀升。 好像一把重锤悬在心口,闷钝有力地咚咚下砸,任妙丹田中贫瘠的气浪如受感召般沸腾翻卷,却无法调动任何一丝作为抵御。 是修士,而且是境界碾压不知几个她的修士。 任妙呼吸紊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抬头紧紧盯着风沙中心。 轩辕剑宗明文有令,非特殊情形,平日不可随意在门中御剑。此人无视门规,肆意落剑,不用细想也知是特权阶级,想来不是出身尊贵,就是天资优越。 又是一个目中无人的天龙人。 一抹影子忽自漫天狼藉间飞身而下,好似一刀断水,河流般的嗡鸣霎时偃旗息鼓,金光渐熄,尘沙俱落,显出少年衣袂飘飞的背影来。 他脚步片刻未停,头也不回地一伸长臂,古铜色长剑立时自地面跃起,在他腰后收小入鞘。 手臂上突然传来强烈的痛楚,叫任妙忍不住嘶出了声,罗潇宵立马跳起来,抱着她手一惊一乍:“你流血啦!” 她低头一看,衣袖上赫然一道狭长豁口,破裂翻卷的布料边缘正被深色飞速浸透。任妙呆呆看着那伤,心中却想:书上说若兵器有灵,百步以外也可剑风伤人,方才那把……恐怕是她从未见过的绝世好剑。 她还待仔细分辨,转头却不见那人影子了。 此时晨光初霁,加之方才巨大动静,四面八方开始涌出早起的弟子,本已打扫大半的广场在初阳之下更为狼狈,那剑落之处还砸出了个不小的坑,活像经历了台风过境。 当值出错,任妙被戒律堂罚了一百灵石。她在神农阁买了草药,付不起床位租金,只好迈出门槛,蹲在窗下自己包扎伤口。 腰上木牌闪烁不止,她空出手来一拂,便听见罗潇宵吵吵嚷嚷的声音。 “我想好啦!我跟你干!这几天我先把消息放出去,就按说好的,我三你七——也多谢你今早又救我一回!” 她脸上不自觉漾起笑意,见宗门腰牌还在闪个不停,又动动手指,耳边却立时响起万东衡的破口大骂,她赶紧猛地捏住腰牌掐断声音。 报酬没了,倒贴罚金,莫名其妙负了伤,还被难搞的二世祖记恨,都怪那个从天而降的特权疯狗! 任妙恨恨地咬着嘴唇,忽然被屋内医修弟子的笑语拉走了注意力。 “当真?你见到燕师兄了?” “这还有假!昨儿我不是泡坏了炉子么,故今日起了个大早晒药材……那道金光我绝不会认错,一定是镇阙!” “我就说这样强的灵气波动从何而来,原是燕师兄回宗……果然,门内也只有他……” “燕师兄天资过人,又经过五年历练,莫不是已突破赤境了?该不会摸到了金境门槛吧!” “唉,若我也有燕师兄的资质该多好,或者头脑,或者气度,或者容貌……哪怕十分之一也行呀……” “你们说,像他这样的厉害人物,会不会全身上下都是法宝?连头发丝也蓄满了灵气?” “可,可是燕师兄的东西……就算没有灵气,我若是得着了也是要好好收藏的……” “你呀!你就做梦吧!谁不想得着燕师兄的随身物件……” 任妙像吃了苍蝇般,脸色几度变幻。 难怪她看那人背影总觉得熟悉! 五年前的新晋弟子大会,掌门抽不开身,还是燕策白出席主持的,任妙自然也在千百人中遥遥见过他一面。 剑眉星目,身姿如竹,声若击水,顾盼神飞,无论面对何种提问都亲和包容、对答如流,既有超出年纪的游刃有余,又满身正当少年的神采意气。 这样的人,很难记不住。 首席从出身到天资样样高人一等,果然也沾染了不少天龙人的臭毛病。 “咦?” 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任妙身体已先一步紧绷起来,她刚要窜出去,衣领却被一股大力狠狠制住,反倒拉得她一个趔趄仰面摔倒在地。 “瞧瞧,这不是我们的春试榜尾吗?” 她眼前一暗,头顶探来一张舒展清丽的芙蓉面,但那双眼睛若没有流露出直白冷漠的恶意,或许还应更美:“传音给你一直未回,真叫我好生懊恼呀。” “元大小姐?好巧啊。” 任妙赔了个笑脸,刚要扶墙起来,高处的元思若冷不丁一扬腿,眼前只见一道飞快的残影,她刚包扎好的手臂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痛楚,身体脱力又倒回去。 “叫你起来说话了吗?”少女把她逼在墙角,身上金银叶子泠泠作响,在背光里亮得晃眼,“我听说——你见到了燕策白?” 任妙抱着手臂,将脸埋进垂落的发辫间:“……我也是刚刚晓得那是燕师兄。” “三百灵石一件买卖,做不做?” 任妙唰地抬起头,又听元思若慢条斯理道:“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要他的详细行踪,住处,何时起身,何时回屋,练几式剑,修几门功,跟谁切磋,向谁请教,诸如此类。每禀报一回可领赏一次,三天后我要听到成果,懂么?” 她笑盈盈地低头凑近: “若敢编瞎话骗我……我便要你,年年被不同的人碾在地上,不,得,翻,身。” 任妙不受控制回想起进外门的首次切磋,那时她被元思若毫不留情踩着脸颊往地上压,头发绞得生疼,吃了一嘴泥巴,尖笑、喝彩、叫好如潮水般涌进耳廓,俱是给轻松踩住她的元大小姐的。 自那以后,外门弟子可肆意欺凌任妙的开关就此打开,因为最富贵、最有权势、最值得巴结的人已经做出了示范。 任妙垂下眼帘,定了定神。 元思若这样的大小姐是不会仅被皮相所迷的,燕策白之于她的吸引力应当属于另一方面,比如…… 对绝对力量的狂热与向往。 这就是修真界有时让她觉得单纯而野蛮的地方。 元思若尖尖的手指掐住她下巴,意有所指道:“还有,管好你的嘴。” 她指的是另一件事。 任妙含糊应了一声。 * 轩辕剑宗这样传承许久的老门派,总有些雷打不动的规矩,比如所有弟子皆需轮值杂役。不过,乌境以下外门弟子要担当洒扫、整理、搬运之类的苦工,乌境及以上内门弟子却可按等级做些记账、规划、监督等相对轻松的活计。 但既有不乐意当值的外门弟子,自然也有不乐意当值的内门弟子。如今四海升平,无人再能领会开山祖师立下规矩的苦心,只觉杂役事务纷繁冗杂,反而阻碍他们的修炼进展。 罗潇宵把人领来同任妙见面时,那白腰带的内门师姐还有些怀疑,挑挑拣拣说了几句要点道:“内务的活便是这些,能听明白吗?毕竟是顶了我的名字去做事,可别害我白白吃个惩处。” “师姐放心,外门处处可以打听到我,我替人顶值已是老手了,更何况……”任妙脸上扬起一个无害的笑,“我只想远远望一眼燕师兄,这次替师姐分担杂事,不收分毫报酬。” 那内门师姐心道又是个崇拜燕策白的狂热分子,递出自己白玉腰牌,不再多言。 人走后,罗潇宵神神秘秘拉住任妙:“我方才过来当值的路上,碰见好些外门弟子聚在一处拍卖一块石头——你猜是什么?” “总不会是上古法宝吧?”无所事事,聚众拍卖,想必一定是那群纨绔子弟了。想到他们,任妙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是砥石!燕策白用完的磨剑砥石!”罗潇宵用手比了个数,“最后拍了……这个价。” “五十?五百?五百五十?”思及这群人挥金如土的风采,任妙脸庞渐渐扭曲,“不会是五千……” “正是!”说到兴奋处,罗潇宵头顶的好感度都跳动起来,“五千灵石!够你替那群少爷小姐当值好多好多次呢!” 岂止,够她吃五年饭,买五十瓶聚气丹,十五本低级符箓,再挥烂五百柄学徒剑还绰绰有余了! 但是…… “一块砥石就能卖五千……” 听见任妙突然出声,罗潇宵疑惑地回头望去。 “我若能拿到他的纸笔、剑穗、手帕,或者……衣物呢?” 时至黄昏,浓郁霞光将地上影子拉得很长,任妙沉思的面庞一半浸在光晕里,一半没入阴影中,眼角弯出一点上翘的笑意,竟反常地叫人移不开目光。 外门弟子都说任妙独来独往,死气沉沉的,可她琢磨起坏点子来,好像整个人都鲜活不少。 罗潇宵喃喃道:“兴许,你会发大财吧……” 任妙笑了。 她要的就是发大财。 3. 第 3 章 内门与外门之间本有区隔,但多年来疏于维护,结界早就老化了,最好潜入的地方是炊堂竹林的一个隐秘狗洞——只要拿好内门名牌躲过巡逻,在内门呆上整整一日也无妨。 任妙在罗潇宵的准确信息下顺利进入了内门。内务当值并不能直接找出燕策白的卧房,但需频繁走动攀谈,这能让她更了解内门弟子舍的布局,还能套话燕策白的位置和动线。 内门弟子舍不同于外门,等级非常鲜明,境界越往上,人就越稀少,也就无需和其他弟子同住,因此燕策白的住处她也能猜出个大概。 独一份宽敞和幽静的那方八成就是。 任妙眯眼望着不远处那片飞檐翼角。这样大的面积,想必他屋前还有不小的空地,晨起可以自行练剑,不必参与统一早功,或许周围还能开一片小小灵田,自己鼓捣灵植和花草,用不完的还能卖出去小赚一笔…… 她越想越觉得牙酸。 怎么不是她过上这样的生活呢。 “燕、燕师兄好!” 任妙反应迅速,猛地把头往胸口低去。 此起彼伏的问好响彻整条长廊,燕策白一一应过,声带笑意,和他未离宗之前并无不同。他一手按着腰间镇阙,一边从众人跟前快步行过,任妙只能瞥见他腰上赤红束带和红玉腰牌,再回神时,他便已走出好远了。 赤红……他此次回宗果然又有进境。 身后羡慕感慨的议论潮水般激荡起来,燕策白眨眼间却已不见踪影。 她低下头快速地念了个诀,清掉指间残余的灰烬。 她方才烧了张大价钱买的追踪符,那店家信誓旦旦这是连赤境高手都难以发现的符箓,她想着若此举成功也能靠燕策白小发一笔,便忍痛买了下来。 但愿有用。 日落月升,当值结束,弟子们纷纷回屋,连廊上寥落不少。四下无人,任妙悄悄按店家嘱咐默念口诀,一路沿着唯她可见的幽蓝磷光追去。 奇怪的是,她途经的每个地方几乎都有追踪痕迹,但未见燕策白留下的任何踪影。她绕了无数圈子,转了数不清的弯,被树枝勾了头发,又踩了一脚花泥,月上中天时才摸到一片围满假山的湖边。 四周幽寂无比,任妙见湖中磷光更盛,不由得伸手去捞。 朱砂描的黄符早已现形,却被撕成了众多细小碎片,任妙张开手指,碎符便同湖水一道从指缝流走了,抓也抓不住。 燕策白不仅发现了,还特地丢在各个地方让她绕圈,并且没给她留下任何修复符箓的可能,全部细细撕成了纸屑。 任妙的脸皱成一团。 她的一百灵石! * 这是燕策白被人尾随的第三天。 这种事他司空见惯,但从前对方被发现后都会识趣停手,这回的小老鼠却尤其不知好歹,明明收到了警告却还是没有放弃。 小老鼠的踪迹漏洞百出,要揪出来很容易,可惜他现在没有抓人的闲心,全因他还有更大的事需要心烦。 将玄凝塔丢进阳羽长老洞府,燕策白懒得多说废话,直奔后山之后的禁地。 五年前,他的师父阳羽真人突破失败,丹田受创,因宗内高手已然不多,为免宗门动荡,其对外仍称闭关修炼。此时北方地界恰巧出现了个神秘入口,传说镇住该处的是飞升医修留下的疗伤至宝,对师父伤势大有裨益。燕策白听说后即刻动身前往秘境,对外只称离宗历练。 好在他最终寻到了疗愈法宝玄凝塔,哪曾想那秘境早被妖邪侵蚀,法宝周围竟埋伏着一只百年魅妖。 双方交战许久,终是魅妖败下阵来,甚至被他毫不留情打出了痴缠藤的原形。 魅妖眼看不敌,孤注一掷使出绝招,配合幻术缠紧他身体,根系扎入血肉大肆疯长。他本就苦战多日,负伤在身,百年妖修又绝非等闲,一旦寄生,割肉放血也奈何它不得,那毒藤便就此寄宿在他身体中了。 他每每看到皮肤下鼓动的青色就烦躁不已。不单因为被这丑陋妖物寄生,更因痴缠藤的特殊之处。 魅妖以魅惑人心、吸人血气为生,钻入他身体本是想吞食心头血疗伤采补,但他修为浑厚,一时半会也难以突破,故还需一个契机。 一个他坠入情网的契机。 没人知道他正背着一个绝密诅咒——若他跟任何女子产生肢体接触,心神动荡,痴缠藤都会趁机侵入他心智,叫他毫无尊严痴迷于对方,而爱得越深越久,心头血也就被吸得越狠。 他日夜兼程往回赶,却因未及时接触女子,体内毒性猝然爆发。情急之下他顾不得门规,御剑直冲前门广场。镇阙剑早已与他契过灵识,受他心绪影响变得狂躁不少,威压不稳,不受束缚地释放开来。 直到听见有人痛呼,他思绪才清醒片刻,飞快收剑入鞘,可脚下不敢停留,只来得及瞥了眼身后,赶忙回到自己院中,勉力压制三天才挺过蚀骨痒痛。 可惜还未斩草除根。 燕策白脚下飞快,眨眼便到了禁地范围。他伸手在空中一划,面前便裂开一条足以通行一人的青色缝隙。穿身踏入前,他收回余光,敲敲自己腰上的赤玉腰牌。 “燕师兄?”腰牌内传出当值夜巡的内门弟子的声音。 “巡逻时心细些,”燕策白脚下未停,直奔寒潭所在方位,“我方才经过禁地,看到有闲杂人等逗留。” 小老鼠跟了他三日,合该吃点苦头了。 任妙蹲在不远处草丛里,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还以为今天能摸到他卧房的方位,可他半夜不睡,怎么往禁地去了,还进得这样理所当然? 禁地不是不让进吗? 听说十年前掌门才重新布过禁地结界,这青境中阶修士的结界哪有这么好破,想来应当是阳羽长老单独给了燕策白进入的方法。 ……该死的特权咖。 她连日赔钱,兜里快比脸还干净,下一顿饭在哪都不晓得,似乎只有险中求富贵这一条路可走了。 她脑中天人交战了三秒,还是咬咬牙决定跟上。 她叩叩腰间木牌,小声叫道:“潇宵潇宵,有没有混进禁地的法——” 远处枝叶掩映间忽然闪烁起金红光点,伴着几人渐行渐近的低语。她瞳孔一缩捏紧腰牌,身子猫得更低。 “真够倒霉的,我都快突破了,还能被分到夜巡的活!” 少年不服气的声音伴着凌乱脚步响起,任妙支着耳朵听了听——有三个人。 “本来还说随便转两圈得了,谁知道燕师兄抽哪门子风,突然传音叫我们注意禁地,”另一人打了个哈欠,“哪有什么闲杂人等?在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 任妙皱了皱眉。 看来她已经被燕策白发现了,但现在绝不能转身逃跑,否则不就是上赶着受罚吗? “既然燕师兄说了,我们还是得好好巡一巡,不如分头吧。” 任妙盯着分开的三道身影,懊恼地压低身形,迅速往后方挪动。倘若被抓住扭送戒律堂,记过、挨板子都是其次,主要还得缴罚金呢。 怕什么来什么,其中一人却偏偏往她藏身之处走来。今夜无云,月光清冷,随着那人走动,腰间佩剑也折射出清冽寒光,如明镜掠影,将夜幕一角照得分外明亮。 “谁在那里!” 其余二人飞快对视一眼,脚尖点地,立即掉头朝声音来处奔去。 他们赶到时,方才呵斥出声的同门已不假思索拔剑出鞘,手腕一转,运气于锋,眨眼便削平了眼前大片杂草。 三人望着空荡荡的草地,面面相觑。 “呃……许是,野猫吧。”始作俑者磕磕巴巴道。 * 任妙匍匐着爬了好远才敢直起身来,拍掉身上的枯叶和针刺。 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 电光石火间她顾不得东南西北,飞快把自己抱成一团,滚进后方大片灌木里,待三人走开才敢探出身来。 禁地仍然被流动的巨大结界笼罩着,不同的是,方才她在外面,而此刻…… 她在里面。 这结界怎么回事?莫非就地一滚便能破解? 冷风吹过,冻得任妙一哆嗦。 罢了,管他为什么,总之进来了就行。 禁地阴森诡谲,仰头是冷利狰狞的枝杈,低头是怪石嶙峋的泥路,朝哪望去都是大同小异的模样,让人分不清东南西北。她犹豫半晌,才终于选了个方向行进。 此时的燕策白并不好受。 禁地之所以是禁地,正因其中还存在不少滥妖时期遗留的妖气和邪祟,形貌特性古怪刁钻,寻常弟子遇上凶多吉少,不过,寒潭周围却是例外。传说当年滥妖之劫,轩辕剑宗奋力传信向多年前的飞升老祖求援,这寒潭正是老祖一掌砸出来的,其中积蓄了澎湃深厚的威力。 如此正气凛然,邪祟妖兽根本不敢近前。 魅惑功法烈性霸道,大多属火,寒潭又有镇邪之效,他正是想到这点,才打算以寒潭逼出毒藤的。可甫一入水,植物的根系便沿着全身经络疯狂鼓动,仿佛将他的骨髓血肉当作了泥土,带着混乱尖锐的气势四处游窜,汹涌密集的痛痒激得人头皮发麻,似要从骨缝破体而出。 燕策白这人从不信邪,他修道以来就没有想做却成不了的事,眼下这情况,反而愈加激起他的好胜心。 夜浓月冷,水面映出他皮肤下不断游走的青绿流光,却远不如他双目明亮慑人。 他嗤笑一声,猛地沉入水底。 …… 水声? 哪来的水声? 眼前是团团翻涌的迷雾,仿佛黑夜化为水汽,湿答答黏腻腻地萦绕在身周,遮蔽了她目之所及所有视线。 任妙伸直手臂,五指在雾气中甚至看不分明。 她不知被这般困了多久,起初还以为只是平常夜雾,直到眼前愈发不能视物,她才开始察觉蹊跷。 禁地之所以被禁,想必正是此处活动着弟子们难以抵御的东西,倘若她心中预感准确,这浓雾八成不是什么自然现象。 任妙继续行走,忽然脚下踢到一个硬物,她正要继续往前,脚下浓雾忽然散去不少,露出她鞋尖前的…… 一部手机。 什么情况? 任妙不敢动作,却见那屏幕亮了一下,上边弹出一条消息。 【你人呢?怎么还不来?】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许久,脚步不自觉往前迈去。 怎么还不来? 她皮肤表面燃起被烟头灼伤的痛感,喉头因为紧张干涩忍不住疯狂吞咽。 还不来? 她眸中迷茫,跟着耳边似有似无的嘈杂喃喃。 任妙,还不来? 眼前恍惚浮现出泳池底部青蓝色的方块瓷砖,正隔着水纹扭曲荡漾。 是啊,我怎么…… 她脚步猛然一滞。 不对,轩辕剑宗哪来的手机? 砰! 巨大爆炸同五光十色的彩烟被她一并甩在身后,将黑雾撕开一道裂口,她脚下迅疾,耳边风声澎湃,伴随着剧烈心跳和后方的狂躁嘶鸣。 还好有霹雳火弹作赠品,一百灵石一张追踪符还不算太亏。 浓雾不过散开须臾,又慢慢朝她身侧回拢过来,眼前再次失去方向,身后的怪声渐近渐响,留给她思考的时间已经不多,她不再犹豫,脚下往水声微弱的方位冲去。 水声会不会也是那东西制造的幻觉? 就算是,如今也只能赌一赌了。 她全身发烫,头皮刺麻,念御风诀的嘴皮动得飞快,脚下却没有半点加速的迹象。她几乎已经闻到身后隐约的恶臭,趟过好几次涎液般的水渍了,终于在前方看见了充满希望的一幕—— 黑雾中悬浮着一个泛着柔光的数字“0”,旁边还跃动着灰色的心形符号。 任妙一阵狂喜,卯足了劲往那头冲。眼看距离越来越近,她正要张口喊人,突然脚下一滑朝前摔去,瞬间被涌过头顶的水流吞没。 糟了,她不会水! 任妙惊恐万分,手脚并用地四处挥动,扑到身旁一样结实宽阔的物事,立刻不假思索地攀了上去。 她眼前一黑一白,光暗交错,挣扎间感到腰上一紧,一阵柔软贴上双唇,柔和气流涓涓汇入她口中,抚平了她张牙舞爪的惊慌。 黑雾悠悠散去,月亮上了中天,照得水色绸光粼粼。深潭包容澄澈,仿佛将此处隔为了一块无比沉静的世外之地,也将水中一切映得分外明朗。 少年身上衣袍早已被水冲散,他发带悠悠沉落,黑发便如海草般轻柔舒展、荡荡漾漾,游鱼似地缠住任妙手腕和指尖,带起令人战栗的痒意。 在波浪盈盈的柔光下,他五官愈发显得秾丽非常,如此近在咫尺地与她口唇相贴、耳鬓厮磨,竟像极了书上吸人精血的水妖。 几番渡气终于打散了任妙脑中的混乱,看清面前之人后,她猛地瞪大双眼。 怎么是燕策白! 4. 第 4 章 “哗——” 水浪飞溅,声如银瓶乍裂,打破了枯林内的沉沉死气。 任妙伸手去抹脸上的水渍,如获至宝般大口呼吸。 她勉力睁开眼,睫毛上水珠还模糊着一半视线,也立刻被近在咫尺的漂亮面孔吓了一跳。 抛开所有偏见,燕策白的相貌其实也非常出类拔萃。 少年衣袍散逸,水滴沿着玉雕似的胸膛乱流,头发宛如山陵叠峦间的河道,蜿蜿蜒蜒分割出对比强烈、黑白分明的界限。他骨相已褪稚气,下颌鼻梁走势舒展利落,唇薄殷红,眼角尖锐,瞳孔如琥珀般浅亮,平日却总一副温文疏离的微笑,规整得好似戴着面具,从未露出过眼前这样,迷茫到有些依恋的孩子气神情。 任妙一时忘记自己身在何处,莫名呆愣了片刻。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们,刚才…… 她视线不由自主落到面前殷红的嘴唇上。唇形偏薄,唇线深刻,唇峰流畅漂亮,不笑时嘴角也微微翘起来一点,像极了骄矜的猫咪。 …… 该死,这里怎么会有女子! 燕策白的理智短暂回归一瞬,才看清面前平凡而陌生的五官,又被体内汹涌的感官冲击淹没。 痴缠藤如逢甘霖,埋在血肉中的每一寸都舒服到瘫软伸展,飘飘荡荡的快意沿着脉络一路向上,爬虫一样行过皮肤表层,穿过丹田与肋骨,直抵天灵盖。 他隔着浸湿的衣物,明显感受到手掌下鲜活柔软的体温,似有惑人香甜随着面前的呼吸缓慢钻入鼻端,腹腔便无端升起不知从何而来的饥饿感,叫他半醉半醒般醺醺然,只知道离面前的美馔再近一点、更近一点…… 见燕策白迷迷瞪瞪贴过来,任妙大骇,起了成身的鸡皮疙瘩。 搞什么?他吃错药了? 她联想到前一刻的事,整个人仿佛被迎面打了一拳,猛然向后撤去,可她忘了自己的腰还被别人揽在手里,于是上半身只能像两支老化的扇骨,僵硬打开一个努力的角度。 “燕师兄!” 她头脑空白,情急之下抵住他肩膀,偏头大叫一声,视线中却蓦然出现一只骨节微红的手,朝前方翻腕一抓。 “来。” 随着简短有力的一字掷地,一团湿濡乌黑、人头般大的雾气,一边鲜活有力地呼吸鼓动,一边不受控制地受召飞来,掠过任妙面前时带起一阵阴冷邪风,雾中仿佛有千百只眼睛幽幽转向,叫她生出被密密麻麻注视的恐怖错觉。 燕策白毫不犹豫地收紧五指,黑雾立刻发出凄厉尖啸,融作一滩黑水,随着掌心赤红明灭,又迅速地化汽蒸发,消弭于虚无。 全程不过几息,那只手依然骨肉匀停,干干净净,还有节奏地往下滴着水珠。 “是黑沼魇。”他道。 任妙立刻回想起书中所写,长出口气。这类魇妖无声无形,稀少特殊,能够制造迷雾,编织幻境,麻痹对手,伺机捕猎,若她反应再慢一点,今日怕是要成妖物的盘中餐了。 燕策白想,这妖物身上藏着数百只眼睛,莫非以为他不晓得它正盯着这边?他不喜欢有人盯着自己,也不喜欢有人盯着她…… 不对! 像是从香甜温软的海水中冒头换了口气,他身体还在追随着对方,头脑已挣扎着清醒过来。他猛然意识到一个不可改变的事实,脑海中唯剩一道想法,那便是将那破藤抽出身体,千刀万剐,剁成碎屑! 他刚刚干了什么?是不是亲了这个修为低微、细瘦矮小的丫头? 她是不是闯入禁地,跳进寒潭,还手脚并用攀在自己身上? 燕策白从未面对过如此无力的境况,这是第一次事情未如他预想发展,也不在他可以挽救的范围内,这种脱离掌握的失败感叫他呼吸不畅,但身体完全被近在咫尺的女儿香主宰,软得像抽去了骨头。 他分明算好了一切,可这里…… 为什么会出现一个乌境不到的外门弟子! 屈辱的杀意和沉迷的快意在他体内交织激荡,催得心口跳跃更急,放在岸上的镇阙似受感召,剑身微微颤动,正等着他一声令下飞来饮血,皮下青绿色的流光也因此鼓动得更为欢欣。 任妙抵着他身体僵了一会,发现燕策白也呆在原地,忍不住抬头看了几眼,一看不打紧,直被他头顶的变化吓了一跳。 原本明明白白写着“0”的好感度像是出了故障一般,一会一路飙升到90,一会又飞速狂跌至负数,反反复复,闪闪烁烁,好似下一秒就要过载爆炸。 她震惊地望望头顶,又望望他的脸,来回几次才敢确定自己没有眼花。 他疯了?亲一下而已,骂成这样? 任妙前一刻刚膨胀起来的暧昧情愫霎时烟消云散,不满地瞥一眼水面上的东西。 死天龙人,衣料这么好,首饰这么多,啧,这鎏金带钩是自己漂到她手里的,她可什么都没做哦。 她疯了?干嘛一直翻白眼? 燕策白看着任妙眼珠上下打转,心里愈加不爽。 衣服卷边发白,穷。辫子毛毛糙糙,莽。手腕瘦的像秸秆,轻。身上探不出一丝修为,弱。 像蚂蚁一样一碾就碎,偏偏还不知死活地闯到禁地里来…… 可是,他学剑不是为了指向弱者的。 他闭了闭眼,平复心绪,勉力压下镇阙的躁动。 “阿——阿嚏!” 一声喷嚏让任妙突然警觉起来。现下哪还有空管什么亲不亲的,她治不起病啊。 “燕师兄,不如我们哇——啊!” 话才说到一半,燕策白突然提着她腰朝岸上飞去,踩到地面那一刻,两人身周漾起轻柔和缓的微风,迅速将衣衫上的沉重水汽卷得干干净净。 哇哦。 任妙又牙酸了,她放开扶着燕策白的手,低头掩饰自己的不快。不愧是首席,都已经能够瞬念起诀了,捏个去水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不像她,被雨淋了一晚上也掐不出一丝风来。 “你……” 听见燕策白开口,迟来的警铃忽然在任妙脑中大作——糟糕,她忘了圆个进禁地的理由! 他莫不是要开始秋后算账了,不会准备通知戒律堂把她押走吧,就像刚才特地知会巡逻弟子一样……擅闯禁地要扣多少灵石来着?明天她要留钱吃饭,过两天小考还得换把新剑,不知戒律堂接不接受赊账? “燕师兄!”状况紧急,她只好先将话头抢过来,“方才你……呃,我们……虽然我也不是迂腐之人,不过为何……” 虽然提这事很尴尬,但这是眼下转移话题的唯一办法了。任妙也敏感地察觉到了燕策白状态不对。他在众弟子间总挂着一副计算好的笑脸,看起来虚情假意的,而现在…… 眼含水色,目送春情,笑得她直起鸡 皮疙瘩 他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只道:“你叫什么名字?” 任妙迟疑片刻,差点一脑门撞上燕策白的鼻梁。他微微弯着身,皮肤上还残留有未被泡散的雅致熏香,和着冷冽水汽直直涌来,惊得她连退两步拉开距离,他没有继续逼近,只是眼睛一眨不眨跟着她转。 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她脑内还在疯狂编织一个又一个假理由,口中不觉坦诚道:“任妙。” “任,妙,”燕策白微微眯眼,嘴角弯起,两个再平凡不过的字从他舌尖滑过,吐出唇齿,在口中翻来覆去,嚼了又嚼,“任妙……任妙……” 任妙咽了咽口水。 月下,水边,衣衫不整的美少年,温柔默念着你的名字,这情形,恐怕没有人能…… 任妙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头上停止波动的好感度。 赫然一个灰扑扑的“-50”。 ……这人什么毛病啊? 等等,他不会是记名字准备告戒律堂吧? 任妙面对再美丽的面孔也没了非分之想。眼看燕策白又要说话,她脑袋飞转,猛地捋起袖子露出被水泡得蔫答答的伤口。 “其实前几日燕师兄御剑归来,那天我也在场……只是师兄恐怕不记得我了。” 燕策白无法控制自己所作所为,又羞又恼,恨不得把那毒藤从身体里抽出来剁碎。 他压根就没想问她姓名,卷入无辜之人已叫他懊恼万分,最好的办法是此后再也不与她见面。何况她的修为差劲至极,难说这等邪毒会对她有什么影响。 啧,这样弱小,好麻烦。 可一同她对上双眼,他就心口悸动,神思不属,头昏脑涨地说出一些自己也控制不了的话,做出自己也控制不了的事。 这家伙怎么一点防人之心也没有?他一点都不想认识她,一点都不想了解她,更不想莫名其妙牵扯一个无用之人进来! 燕策白烦躁得想抽出镇阙劈一劈,好看看她脑瓜里究竟装了什么东西。但下一刻望见她露出来的狭长伤口,他又唯有沉默。 原来那天是她。 宗内御剑已是破坏门规,他出关后第一时间去戒律堂领罚了,但没控制好镇阙使它伤了人,他也是眼下才知晓。 是吧,对吧,愧疚了吗,那么长的一道伤呢。 任妙满意地在燕策白脸上看出一丝赧然,拉长声音道:“虽然门有门规——不过燕师兄为人大家平日都看在眼里,偶尔逾矩想必也有自己的道理,无碍,我能理解的。” 再怎么有特权有地位,明面上的规矩还是要守。任妙言下之意是,我不告你御剑误伤同门,你也别说我擅闯禁地,大家相互配合,继续维护你光风霁月的完美形象。 燕策白听懂了,还在心里笑出了声。 他可真是许久没被人要挟过了,还是被一个如此弱小的人。 于是他发自内心、真情实意地笑出声来,居高临下盯着任妙头顶飞出的乱发:“此事是我不对。现下夜深露重,妖邪四动,你独自回去不便,作为赔礼,我便送你回弟子舍吧。” -60。 任妙从善如流:“那就麻烦燕师兄了。” 燕策白想,反正今后不再见面了,水下的荒唐之事也无追究的必要。 任妙想,反正禁地这话终于揭过了,水下的荒唐之事……就不拿来刺激他了。 5. 第 5 章 燕策白后悔了。 他不该说什么送她回弟子舍这种鬼话的,送出禁地结界就应当把她扔在外面,反正他们今后也不必见面,自己何苦受那一剑的愧疚驱使,偏要和她较劲。 任妙见他许久没有动静,蹲下身来,在对面压低声音唤他:“燕师兄?燕师兄你还在吗?” 燕策白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嗯”。 他素来知道内门外门有所区隔,以外门弟子的修为定然无法突破结界进入内门。他还道任妙究竟是如何混入内门不被察觉的,现下终于知晓…… 原是靠爬狗洞。 老旧土墙高大斑驳,在此之上更是浮动着幽幽发亮的青色结界,夜风拂过,吹起连绵竹林沙沙轻响,竹叶掩映下,墙底隐隐约约透出通向外门炊堂的微弱烛光,只有拨开乱叶,才能看见那个需要伏地通过的狭小缺口。 听闻雍庄长老醉心炼器之道,多年前外出游历捡回一只普通细犬,从此便养在洞府作为灵宠。结界只防人不防狗,整个宗门当然也只有外门有炊堂,谁能想到,它竟为了偷吃刨出这么大个洞来? 他明日必须过来将这洞堵了。 昨夜新雨,泥土还混着微湿的黏意,成团沾在靴子边缘,败落的草叶化在其中,随风送来淡淡的草木腐气,想也知道四肢着地爬过去该是何等狼狈景象。 燕策白嫌弃地退后一步:“师妹,内外门之间本就不许相互往来,我……” 任妙那头正拍着身上灰土,料想他一身天龙人臭毛病定要退缩,但她依旧装傻打断道:“啊?什么?燕师兄你快爬过来呀,呆会被巡逻弟子发现就不好了。” 谁要爬啊。 燕策白嗤笑一声,刚要抬脚离开,心口猛地一热,脚底像是被什么抓在了地面,接着双膝一重,拉得他整个人砰地跪了下来,他手肘只来得及支起撑地,抬头便看到那狗洞近在眼前,接着手脚悚然地自发动起来,低头,塌腰,双腿放平,顺着洞口那抹微光匍匐而去。 任妙没听见燕策白回话,以为他甩袖走了,颇为遗憾地转过身,却忽然被一股大力抓住了脚踝。 燕策白半截身子在墙内,半截身子在墙外,雪白的衣袖和衣襟蹭了泥,手指还黏着几片竹叶,一看便知没什么爬狗洞的经验。他抬起的那张脸上沾了不少灰尘,终于失去高高在上的仙气,像雪白高贵的狐狸在泥水里滚了一圈,成了可怜兮兮的土狗。 “拉我一把。”他脸上又浮现出刚从水里出来那种神情,看起来与方才……好生不同。 任妙震惊地看着燕策白,惊讶于他真的跟过来了,听他开口求助,心下又忍不住生出些许得意。机会难得,她佯装反应迟钝,站在原地多欣赏了这幅景象片刻。 冷风吹过,燕策白一个激灵,神思逐渐清明,看清眼前境况后,连呼吸都急促了不少。 -70。 啧,怎么还急了。任妙不满地皱皱鼻子,抓起他手臂往外拖。 好奇怪,他堂堂一个首席,她又不能拿他如何,干嘛老是装作很听她的话? 燕策白反应不及,双臂已不由分说被人扣住,身体飞快摩擦地面的闷钝痛感袭来,抬眼便见任妙在头顶像拖死狗一般拖着他。 说拖就拖,她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不对,他刚才明明要走的,为什么突然听她话爬过来了? 燕策白呆呆地站起身来,抬手捏了个清洗诀,微风一卷,瞬间把两人整理得干干净净。 他走出两步,又突然反应过来。 要不是她,自己根本就不会爬狗洞,做什么要帮她也清理? 任妙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心想,这人还真是贪图自己的完美形象,她不过稍稍拿这事提一提,谁知这么好用…… -80。 任妙一口气梗在喉咙口。 这回明明是他自己要做的,到底是凭什么不高兴啊! 是魅妖吗? 燕策白抬起手,看着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青绿,眼色沉了沉。 寻常魅妖擅长惑人心智、吸人精血,而痴缠藤剧毒善绞、汁液致幻,他体内妖邪是两相叠加,又有百年修为,要他耽于情爱、痴迷沉溺怕是更难抵御。 正因他们在水下肌肤相触,魅妖才得以趁虚而入。世人爱到深处,往往言听计从、百依百顺,故而,她若对他提出要求…… “燕师兄!燕师兄?”任妙在身后叫了好几声,见他毫无反应,又赶忙拉了拉他衣袖,“错了,走这边。” 燕策白还没反应过来,脚下已然一转,跟着她所指方向走去。 她若对他提出要求……魅妖会立即迷惑他心神,叫他如痴迷情爱的毛头小子,不论何事都一口答应,全盘照做,如此这般,才方便这妖物步步扩大破绽,更好蚕食他的心头血。 他燕策白从没听过、也无需听别人差遣,若对手技高一筹他倒也能心服口服,可偏偏是眼前这个毫无修为的人,境界低微的人,捏住了随意差使他的命脉。 燕策白不动声色地感受自己身体的变化。任妙不再要求后,好像心口的桎梏也渐渐松动下来。 “据我所知,外门的弟子舍应当在炊堂西边。”燕策白试探开口,发现已能按自己所想出声,意外地挑了挑眉。 “哦,确实是,”更深露重,夜风刮人,任妙搓着胳膊答道,“不过我不住弟子舍,我另有住处。” 另有住处?燕策白狐疑看她一眼,眉头慢慢锁起来。 莫非她也是哪个世家担保入门的?轩辕剑宗虽说没落许多,但底蕴仍在,谁家势力这样大,竟能让她在外门分到单独住处? 这几年入宗的世家子弟越来越多,个个怠惰惫懒,天资不高,排场倒不小,搞得尚富之风如此猖獗,门内也失了应有的修习风气,他早就看这群人不大顺眼了。 任妙在前面停下脚步,他也不觉跟着站定,抬头看去却有些愕然。 “这是……你的住处?” “对,”任妙摆摆手,“送到这里便好,今夜多谢师兄了。” 燕策白嘴巴张开又闭上。他本想说这难道不是一间柴房,却又感觉这还不如柴房,因为堆柴火的屋子至少不应当漏雨。 但他何必说这么多白白同情的话……反正之后他们也不会再见了。 任妙走到门前便听见屋里滴滴答答,知道前一夜的宿雨还没流尽,但她实在太 累了,没有精力再修补,打算进屋找个盆接着将就一晚,等到白天再说。 燕策白转身就走,几步行到坡下再回头望,发现任妙已经进屋了。她单薄的窗户又窄又高,透出屋内昏黄的烛光,把她细瘦的影子铺在上面,伶仃得好像皮影。 他想起那道狭长的伤口,莫名心下烦躁,目光慢慢移向屋顶。 * 任妙睡了雨季以来最好的一觉,她穿衣时想,看来把自己累个半死还是有好处的,至少能一觉睡到大天亮,不必半夜被瓦片漏风冻醒,或被雨打铜盆吵醒。 她转身去收拾床脚的铜盆,奇异地发现里边只有浅浅一层积水,抬头往上瞧,似乎也没看见平日缝隙里隐约漏下来的碎光。 她出了屋,三两下顺着梯子爬到顶,一眼便看见反复漏雨那处此时已糊了厚厚一团不平的灰泥,认真分辨下,泥土内还混有许多麦草和麦壳,仔细闻闻仿佛还有锅炉焦渣的气味。 她讶异地伸手敲了敲,经过一夜风干,灰泥有了硬度,摸起来还挺牢固。 这补得也太好了! 任妙万分虔诚地合十双手,抬头望天。 连着倒霉这么多日,上天终于可怜她生存不易,派了只善良的燕子来这里筑巢,刚刚好补上她漏雨的瓦顶。 她看看这个半成品鸟窝,又爬下来找了不少稻草树叶填进去。 和谐邻里,互帮互助,她也帮燕子妈妈搭下窝。 搭到一半,她瞥见腰牌呼吸般明暗闪烁,顺手拂了一把。 “任妙!有生意了有生意了!”罗潇宵嚷道。 * 任妙到达前门广场时,做早功的外门弟子都已到了不少,只是拿剑或运功者寥寥,走路金银碰撞的少爷小姐们一群群扎着堆,话便也随着香风飘进她耳朵里来。 “你莫不是在说笑,燕师兄怎么会用这种布料的帕子?” “就这么一张普普通通,没有绣样也没有做工的?卖一千灵石?你怕是被骗了吧!” 人群里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 任妙抽出自己别在腰上的学徒剑,踢腿转腕热了热身。 八成是被骗了,燕策白身上没有帕子,他用清洗诀。 “我倒觉着我买的剑穗是真品!一看就同镇阙剑身很是相配,古铜珠子,盘结络,寓意又好又大方——才八百灵石!” “这……燕师兄常穿红色,这剑穗颜色好似不大衬他呢。” “一看就是只值几十灵石的货色,怎么会是燕师兄的呀?” 任妙稳住呼吸,慢慢加快手上挥剑的动作。 镇阙跟你的脑子一样光溜溜的好吧,根本就不挂剑穗。 “瞧我这个,据说是燕师兄当年在外门用过的笔和砚台!” “呃……” “你这……何从考证啊?” ……这难道不够明显吗,纯骗钱啊。 任妙提步转身,剑尖上挑,忽见一抹迅疾流光不知何处飞来,准确有力地打在她剑上,震得她手臂跟着一麻,抓握不稳,整把剑铛地掉在地上。 万东衡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任妙,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啊。” 6. 第 6 章 “等等!”任妙叫道。 万东衡被她吓了一跳,还真停了动作,本来准备踹她的脚堪堪停在半空中,靴子上镶的玉被太阳一照,成色温润,光泽闪耀,一颗足有鸡蛋般大,看得任妙怨怼心起,恶向胆生。 “万少爷总要先说清楚吧,做什么突然找我麻烦?” 万东衡抬起下巴啐了一口:“呸!你顶着我名字,做个洒扫都如此不力,害我白白受了戒律堂的警告,惩处多了可是要禁试的!你是不是怕内门晋升比不过我,所以故意设计陷害?” 对付这种草履虫脑袋不能铺垫太长,任妙赶紧道:“那天我也不是有意的,谁知道燕师兄会突然御剑出现呢!” “燕师兄?哪个燕师兄?”万东衡果然愣住了,“你是说燕策白?” 任妙道:“当然了,轩辕剑宗还能有哪个燕师兄?” “你意思是,你那天在广场顶我的当值,正巧遇见了燕师兄回宗?”他一脸狐疑,“我怎么听说燕师兄回来直接落地内门了?何况前门广场这么大,偏偏你就能正面碰上?” 很好,很有戒心,可她方才的确也没说假话。 “千真万确,”任妙悄悄伸手,摸到袖中那物,心下稍定,“正是因为燕师兄御剑阵仗太大,才把我洒扫好的广场又搅乱的,那天刚过卯时,许多人都察觉到灵气波动了,想必万少也有听说?” 万东衡有些动摇,但还是嚷道:“任妙,你敢骗我?” “我哪里敢,”她唰地推高衣袖,“那波动正是镇阙落地,不信你瞧,我手上这道便是受它剑气所伤。” 万东衡眼含向往,正要巴巴凑过来看,任妙立马侧过身去拉好衣袖:“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燕师兄走时匆忙,落了件东西在地上。” 万东衡跳起来:“被你捡到了?” 任妙看着他:“被我捡到了。” 她从袖中抽出手来,张开五指,露出掌心里的物事。 “这……这是燕师兄身上掉下来的?”万东衡捂着鼻子不可置信。 “如假包换!”任妙叹了口气,“怎么说人家也是宗门首席,赤境高手,在外这几年不知经历了多少险恶,有这个难道不正常?” 万东衡看着任妙手心里那块明显被人用过的狗皮膏药,眉头紧锁,头顶的好感度数值轻微波动了几下。 “眼下最受追捧的便是燕师兄的随身物件了,可惜可惜,我本想自己留着收藏,但上回被戒律堂罚了灵石后实在揭不开锅,看在往日情份上,我可忍痛出手,低价卖你,”任妙恰到好处地凑近他低语,“别人卖的东西,是真是假无从考证,但我这绝对是亲眼所见,亲手所得,那天一早也只有我碰见了他……” 万东衡头顶数值波动得更大。 “一千灵石,如何?” 任妙太了解这种纨绔子弟了,他或许也崇拜燕策白,但并不像真正的追捧者那么狂热,只是少爷小姐的交际圈里人人如此,他便也需要一些合群的、更胜别人一筹的证明。 重要的是这块膏药足以为真品的理由,而不是膏药本身。 反正这是她今早换药新鲜撕下来的。 “成交,”他咬牙道,“要是让我发现你骗我……” 任妙拼命压住嘴角,真挚道:“可以随时问燕师兄。” 有缘你就问吧,人家高高在上,才不稀得来外门呢。 * “你哪来的钱?”罗潇宵目瞪口呆。 “手上东西卖出去了,”任妙想了想,还是别让罗潇宵担惊受怕,心情颇好地展示起她新买的好货,“这是上品传音符,上佳朱砂,附灵黄纸,一张可用十次呢。这颗叫变声石,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就能生效,你听,啊——” 罗潇宵惊讶道:“哦!好厉害!这个得五百灵石吧?” “三百八,”任妙兴奋道,“我砍价了。” “所以你不打算露面?”罗潇宵好奇地摸摸她的变声石。 “不打算,”任妙答,“干这活太容易结仇,直接现身对我不利,我就是隐匿在远处也能看清,有结论了传音给雇主便可。” “对了,”罗潇宵突然想起什么,“我听说炊堂竹林旁的狗洞封了,不知是不是被戒律堂的人发现,或许这段时间风声会紧,还是先不要去内门了。” 什么?谁封的? 任妙立刻想起某个心口不一、小肚鸡肠的剑修首席,思来想去,愈发笃定是他。 早说自己不爱爬狗洞不就行了,她又没说非要他爬! 想到元思若的三天期限,任妙头又隐隐作痛起来。这下好了,内门进不去,她怎么打探燕策白的消息? 任妙问:“为何那雇主非要子时见面,有与你说是相看什么交易吗?” 罗潇宵歪着头边想边道:“那雇主除了剑道还修符道,他们符修觉得阳消阴长、阴阳交接之时灵气最重,多在子时到亥时画符,所以他往往白日休憩,子夜活动。哦,他说是想找人瞧瞧,要买的东西到底是不是真的出自燕师兄身上。” 燕策白燕策白又是燕策白,怎么到处都是燕策白? 任妙不爽地掐了掐自己的辫子。 轩辕剑宗虽无宵禁,但深夜仍四处游荡是会引起戒律堂注意的,故而雇主约的交易地点也较为隐蔽,正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传音符需以对方贴身物品为指引介质,任妙从罗潇宵处拿到雇主借来的扳指,安稳揣在怀里,往约定好的位置走去。 拜住处偏僻所赐,任妙提早到达了山脚密林,她观望许久,特地走到树林边缘,选了一棵较老较结实的树,吭哧吭哧往上爬,几乎爬到树顶才寻了根枝杈坐下。 夜风寒冷,好在她多带了件斗篷,把脑袋全兜上能挡住不少风,还能在枝叶间藏得更深。 她倚着树干百无聊赖,等得昏昏欲睡之际,忽然被一道亮光晃清醒了。 她按下枝杈探出头去,本以为是雇主同他的交易对象到了,四下张望,却只见邻近的另一棵树下有一道单薄的身影。 子夜时分,还有其他 人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背对着她的是名女子,身形高挑,发辫高束,一袭黑衣几乎溶在沉沉夜色中,看不清具体面容。 她双手捧着的物事如呼吸般有节奏地闪烁,散发着幽幽红光,每每光芒大盛时,女子便赶忙抬手拢住那光彩,偶尔风吹树动,她也会抬头环顾,整个人好似一根绷紧的弦。 确认四下无人后,她抬手捏诀,于是前方的泥土迟缓滚动,如同波浪阵阵翻卷向外,一直往深处而去,如此片刻,慢慢形成一方幽深的土洞。 任妙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总感觉自己不应当看到这些。 她想要悄悄离开,却偏生坐在了树上——树这种东西,一旦有所动作,干、枝、叶俱会发出动静,别说修真之人了,哪怕耳聪目明一些的普通人都能听出不对。 还是她应该按兵不动,坚持到眼前女子先离开? 在她疯狂思考时,女子已将手中物事放入了坑洞中。任妙这才看清,那原是一个仅有掌心大的精巧法器,模样怪异,形状狭长,正中镶着一块打磨圆润的红色灵石,但内部并不似普通灵石剔透澄澈,而是仿佛荡荡漾漾着数十股血丝,红光一呼一吸,一闪一烁,未曾停歇。 任妙看着看着,忽觉脊骨发凉,这法器怎么越看越…… 越看越像一只邪里邪气的红眼。 那物接触到泥土,忽而自中央灵石内延伸出无数血丝般的红光,好像蛛脚似地四散舒展,越伸越长,接着水流般融在泥土里,彻底了无踪迹。 女子像是舒了口气,一边起手捏诀,一边转过身再度察看周遭。这一转身,她漆黑斗篷下的样貌也暴露出来,琼鼻檀口,小巧下颚,端的是张标准非常的大家闺秀脸,清丽芙蓉面。 可这张面孔却叫任妙血液都几乎冻结起来。 她是元思若。 那一小块地面听话地随着口诀逐渐松动,拱起的泥土又重新向下翻卷,一步步归拢为原先的平整模样,甚至又往深处更重地压了压,一阵微风卷起四周的落叶,将它们零散铺在上边,夜深人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任妙心里清楚,外门这么多人,元思若却偏偏打压欺凌她,是因为她意外撞见过她与族人密谈,但她修为低下,耳目并不灵敏,那次迷路纯属倒霉,根本没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但元思若不信,或是她需要更可靠的解决办法,所以用惯性的恐惧和屈服让她好好闭嘴。 可这里是修真界,弱肉强食才是真理,如果这回被发现……恐怕不是忍受欺凌就能解决的了。 任妙不敢有任何动作,她脑内不受控制地翻涌出几乎封尘的记忆,口鼻仿佛又涌上腥气,耳道再次被池水的高压所充斥,她唯有像多年前躲在女厕隔间时一样,不断反复对自己说:不要被发现,不要被发现。 夜风掠过,掀起林间喧哗的叶浪声,元思若在原地静立片刻,忽然抬头望向后方。 任妙与她对上视线不过须臾,清楚望见她眼中骤然爆发的杀意。 元思若想杀了她。 7. 第 7 章 “燕师兄……” “燕师兄留步!” 少年声音越来越近,几乎已至身后,燕策白再想装作听不见也不行了。 他停步回头,见奔到跟前的师弟额头上满是细汗,面上惊讶道:“沈师弟?我正想事情,适才听见有人唤我,你莫不是在我身后追了许久?” 那师弟急急摆手:“不不,不碍事的,是我唐突了,方才师兄提点的心诀我还有几处不明,望师兄不吝赐教!” 说到后面,师弟也有些不好意思,迟疑道:“可、可以么?” 语毕不见回音,他忍不住抬头望去,燕策白仍抱手立在跟前,眉目温和,唇边带笑,因回身看他,整张脸庞湮没在背光的阴影中,叫他恍惚感觉那笑意若有似无,未达眼底。 “自然可以。”燕策白温声道。 师弟长舒口气。 是错觉吧。 燕师兄于剑修一道颇有造诣,虽是年少成名,还有许多传奇故事加身,但为人始终低调谦逊,对师弟师妹也耐心包容、毫不藏私,不仅得师长看重,更是受无数后辈憧憬崇拜。故放眼当今修真界各大宗门,就没有哪位少年英才的风头能比燕师兄更盛的。 今日内门切磋对练,无人想到他会忽然现身,所有人纷纷一拥而上寻求指点,好些劲小的同门挤不进去,只好在外面急得跺脚。 燕师兄如此温柔耐心,怎会因他追来提问而不满呢? 燕策白等了片刻,却见面前师弟望着自己神游天外,出言提醒道:“师弟请说。” 沈师弟猛然从仰慕中抽身出来,赶紧磕磕巴巴解释起自己的问题。 解答完疑问,燕策白不再拖延,大步流星转身离去,须臾之间便行出好远,不多久便到达了掌门葛玄真人所在的主议事堂。 杯中热气袅袅,葛玄抬杯拨盖正要品茶,忽感门前掠过一阵轻风,转眼望去,便见一道身影如红枫如飞焰,翩然闪身出现,红白鲜明,将堂中都点亮许多。 “见过掌门,”燕策白草草抬手一揖,葛玄观他态度随性,立时肉眼可见地沉下面色,他却佯装未见,自顾自道,“我这几日已奉掌门命令,多次在课上为同门解惑,今日也指点了许多近年入门的师弟师妹对练。” 葛玄听他遵守教诲,脸色稍霁:“我已有耳闻,你做得不错。可仍有不少弟子向我提及,说燕师兄释理高深,步法灵巧,剑术又过于精妙,他们虽听了点拨,看了演示,却还是懵懵懂懂不得要领……” 燕策白嘴唇抿成一线,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这议事堂比之他五年前所见,似乎多了不少金银玉器,楹联镜屏包银边,金丝绣落地屏,红玉雕金博古架,粗略扫去并不惹眼,实则件件均非凡品。 看起来,掌门师伯比他那个灵府碎裂的师父滋润多了。 燕策白懒得在他面前装蒜:“那是他们天分欠缺,悟性低微。” 葛玄还待拿架子说他什么,却被他平白直接的话一噎,想说的不上不下堵在喉咙口。 若点头吧,岂不承认他们轩辕剑宗物色弟子眼光差?若摇头吧,他在天分悟性上的确无人能及,说这样的话也合情合理。 葛玄心下不虞,还是拿出长辈派头唤他的字:“流鸣,修道之人当戒骄戒躁,你今后总是要当师尊的,现下开始提携同门、指点后进并不算太早。” 他顿了顿,又老调重弹:“你少年心性,我能理解,但身为首席弟子,举动言行都代表着整个宗门的脸面,今后定要事事慎重,不留话柄。” 这话燕策白听了没有千次也有百次,他垂目应是,收敛神色。 那些师弟师妹他一眼便知资质平平,用剑捏诀破绽百出,显然是平日得过且过惯了,拼尽全力依旧一塌糊涂,这等平庸之辈无甚翻身可能,再如何教导也不过是浪费心力罢了。 阳羽真人想要恢复到鼎盛之时,仅有玄凝塔养身还不够,日常还需消耗大量石灵药,若非这些资源还有求于门内,他才不会巴巴来听葛玄说教。 葛玄见他应下,又给一颗甜枣:“适合你师父恢复的灵药,今日一早我已遣人送去他洞府了。” 燕策白点点头,话锋一转:“流鸣还有一事相求——我此番前来也是想拜托掌门师伯,助我寻觅分离魅妖之法。” 自上回在水中意外接触那外门弟子之后,他身体竟前所未有地好受许多,有时几乎要忘了体内还有这等邪物,但好景才持续两日,今晨伊始,他便逐渐感受到骨血中蓄势待发的痛痒与饥饿感。 随着时辰推移,这怪异感受还变得愈发强烈。 燕策白不动声色地调动灵气,再次压制住体内躁动。 他讨厌被操控,更讨厌束手无策的感觉,这魅妖必须尽早离开他的身体,越快越好。 葛玄慢条斯理抿了口茶:“此事棘手,我自当留心。” 燕策白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 走出议事堂时已然入夜,燕策白才刚刚迈出两步,又不得不分出更多灵气压制骨缝的躁动。 他呼吸间已能感受到异常热意,每走一步都伴着耳膜上巨大的心跳回响,起初尚算平稳,而后渐渐随着脚步节奏错乱失序。 体内灵气翻涌,好似煮沸的滚水,几番周天循环,才又得压下一些。 热意阵阵涌到头顶,他脑中不复清明,越发混沌起来,落在皮肤上的月光也仿佛日光一样灼人,他几乎是本能般驱使着身体一路避人,再次划开了禁地结界,一头扎进寒潭中央。 滚烫,躁动,阵痛,不安。 燕策白进入乌境以来已逾十年,早习惯了借灵气运转替代进食睡眠,他几乎快忘记饥饿究竟是什么感觉了,可如今胃里蜷缩蠕动,热意连绵,甚至海潮般一路蔓延到胸口,催动得心头滚烫更甚,血液似乎也点着了火,激荡着四处奔流。 他猛地从水中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呼吸。 明明上回已经试过,寒潭之水对魅妖并无作用,可他为什么还是下意识回到了此处? 夜深人静,禁地妖邪也因多年前被他打服不少,感知到他气息不敢近前,此地便显得更为死寂。 燕策白按着隐隐作痛的头,心火愈燃愈烈,将他催得更加焦躁。 该死的葛玄,敷衍完师父又敷衍他,根本不将他请求放在心上,还以为他看不出来…… 该死的魅妖,叫他一时疏忽连连着道,待他抽出这破藤来,定要剁碎了泡酒…… 该死的世家子弟,他生平最烦教导笨人,什么师弟师妹,全部滚回自己家做蠹虫…… 该死的……该死的…… 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燕策白眼中闪过些许迷茫,回过神来又恨恨一拳打在水面,激起清脆的浪声。 妙……什么妙? 等等,是妙这个字吗? 这个问题突 然攫住了他全部心神,他呆愣片刻,竟就这样停在原地思索起来,落叶打着卷儿落在他发间,阴风呜呜地掠过水面,而他安静得一动不动,全然一座天生天长的雕像—— 直到一颗水珠终于挂不住,蓦然从他睫毛滴落水面。 涟漪幽幽散开,打破了此间寂静。听到这微不可察的细声,他才仿若石像受了点化,瞳孔微微颤动,望向头顶明月。 此时此刻,正是彼时彼刻。 他回到这里原是想回到这时,而回到这时,实则是想…… 是想见她。 一个不足乌境的人,毫无修为的人,一个不守规矩的外门弟子,一个明明瘦得像秸秆却手上有劲的怪人,一个住得破烂穿得也破烂的穷鬼。 任……妙…… 他哗地从水里站起身,衣袍湿淋淋地贴在皮肤上,脖颈到肩背青红交织的筋络若隐若现,逐渐收拢聚集在心口一点。 任妙。 任妙。 他指尖一勾,包着厚布的镇阙立刻飞上他身后,衣摆飞快失却水迹,慢慢回到干爽轻便,他步伐又急又快,在林间卷起一阵唯余残影的风。 几番呼吸之间,他便出现在了比邻外门炊堂的围墙之下。 本来隐约漏光、仅容一人的下方缺口已被填得密不透风,为了更加结实,当初他还特地在泥里混合了草叶谷壳及炊堂的废弃焦渣,填平后多余了一团,他便随手丢到那间漏雨柴房上去了。 不知现下还漏不漏雨。 燕策白回过神来,曲指对准下方,轻轻一掸,那处应声崩塌,露出和从前一般无二的缺口来。 燕策白闭了闭眼,一狠心低身下去。 果不其然,爬到一半再次卡在了中间。 他脑袋烧得混混沌沌,头发和脸蹭了不少灰,呼出的热气喷薄到脸颊上,熏得视线也不清晰起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切都这么复杂,这么麻烦,他从来没有这样在地上爬过,这洞那么窄小,容纳她刚刚好,容纳他却勉强,本来应该有人在前面拉他一把的,本来应该有人在前面拉他一把的…… 他手指紧紧抠住泥土,咬牙切齿地往前爬。 任妙,任妙。 任妙任妙任妙任妙任妙任妙任妙…… 他爬出洞来,摇摇晃晃地凭着记忆向那间柴房走去,体内的滚热好像要把他血液烧干,腹腔里空荡荡的感觉愈加剧烈,全靠饥饿的本能支撑着,浑浑噩噩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没有人。 他呆立在门口。 对了,他根本不认识她,不了解她,更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 月色游移,冷光透过窗缝漏在他身上,往地面拉出越来越长的影子。 一刻,两刻,三刻。 “燕……” “……师……有……” 燕策白耳朵动了动。 “师……” “喂……” 好像……有人在说话? “……命……啊……” 燕策白环顾四周,除了穿堂风外,此处并没有第二个人的影子。 他强迫自己平心静气,呼吸放缓,终于在自己混乱的心跳声中分辨出清晰的传音。 “燕师兄!燕……燕策白!”她说话声音嘶哑,上气不接下气,混着汹涌的风声朝他耳内扑来,“救命啊!我说救命啊!有人要……要残杀同门!” 8. 第 8 章 任妙感觉自己要死了。 身后锐利迅疾的剑气一记接一记飞来,近身时她甚至不必回头,头皮到脊骨立刻爬起一串蚂蚁行过般的麻意,只能由本能驱使着连滚带爬。 人怎么可以这么倒霉?她只是来做个生意而已,这单也就挣个二十灵石啊。 开门红的红难不成是见血的红吗? 她举着手指,不知第几次尝试往御风符里灌注灵气,每一次指端都像用尽汽油的打火机,只是偶尔冒出一颗火星子,连根头发丝都点不着。 她明显感觉到方才成功使用的御风符时限将至,脚下速度有了渐渐放缓的趋势,心惊胆战回头一眼,元思若掀起的气浪倏然擦着她鼻尖而过,惊出她一身冷汗。 任妙本打算迂回几番,趁她不备撤离树林,好跑到外面引起巡逻弟子的注意,可惜元思若这外门第一没有一点水分,看出她意图,好几次出了杀招将她逼退回来,她便不得不继续在林中打转。 好在她平日勤勉操练,时常打工,虽然修为捏诀之类不行,但加上三张御风符,体能上还是可以同她兜兜圈子的。 唰—— 一抹冷光锃然自身后掠来,任妙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武器,身体已先一步向旁边急退而去,那利刃寒光却好似长了眼睛般,亦步亦趋飞将过来,几乎要贴上她面颊轮转,叫她终于看清那是只纯钢铸成、薄而锋利的飞铙。 这物显然已契过灵识,可随心而动,两把四头双开刃,削掉她鼻子耳朵轻而易举。 太快了。 杀意近在咫尺,任妙脑子一片空白,尖头刺破她鼻梁上的皮肤,血珠顺着刃线被劈成几瓣,一滴溅入她睁大的眼眶。 铛! 古铜色的虚影不知何处飞来,疾冲直下,剑尖倏然没入地面,剑气澎湃厚重,卷着周遭气流往上飞旋,惊人震响带来耳膜上连绵起伏的颤动,嗡鸣如入阵古乐,隐有龙啸之音。 直到风声渐息,任妙捂着耳朵抬头一看,那飞铙早不知被打到哪里去了。 这是…… 任妙恍恍惚惚辨认了片刻,眼睛忽然一亮。 镇阙! 传音符需借助贴身物品为介质,好在那天她从水里勾走的鎏金带钩还放在身上,本来是预备交不了差时拿给元思若的,结果谁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突然就不必给她了。 既然如此,那就物尽其用吧。 她手指头差点钻出火星,终于驱动了一张传音符。起初嚷了半天不见燕策白回应,她还道难不成符坏了,一看手中符文闪闪烁烁根本还没用尽,于是又扯着嗓子呼救了几回,冷不防砰地被符箓作废燃起的尘烟扑了满脸。 这家伙居然一句话不说就掐断了! 最有希望的自救方式泡汤,任妙心灰意冷地继续跑圈,盘算着闹出多大动静能引来戒律堂的人。 幸好燕策白还是来了。 她果然没看错,当初他半夜也要知会巡逻弟子来禁地抓人,明显就是个爱管闲事的主! 终于找到空隙喘息,她催停了脚下的御风符,环顾四周寻找燕策白的身影,回头时还没看清眼前景象,背后忽然升起一股大力,猛地将她往前推去。 任妙第一反应是元思若,顿时像刺猬一样竖起了全身的毛,双手作出防御姿态,尖叫几乎已含在喉咙口,整个人却猛地被砸进一个紧绷绷、硬邦邦,尘土飞扬的怀抱里。 她鼻子狠狠吃了一记撞击,疼得脑袋跟着嗡嗡响,脸被挤成一团,呼吸都不畅起来。 燕策白仅有的理智只停留在掷出镇阙的瞬间,下一刻看到活生生的人,他脑袋里那根弦忽然断开,压抑许久的情绪霎时溃堤,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满心只剩下唯一一个念头。 靠近她,靠近她…… 他手臂和上身同她紧紧相贴,浑身热气蒸腾,只有怀里的人能够降温,他们肌肤贴近的地方仿若山溪流淌般清凉,相接时有如细小雷电劈落,漾出叫人头晕目眩的涟漪。 仿佛久旱逢雨,燕策白本能地将口鼻埋进她肩颈,若有似无的香气直往他鼻腔里钻,佳肴在前,体内疯狂蔓延的饥饿感瞬间得到了抚慰,叫他情不自禁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叹息,身体也终于松懈下来,懒懒压到她身上。 怎么这样瘦这样小,她应该多吃点的,抱起来骨头都有些硌手…… 天啊,燕策白又在发什么疯? 任妙被他压得快往后仰倒了,挤得她面目狰狞咬牙切齿,他外袍上不知哪来这么多灰,要不是她反应快差点全迷眼睛里,她能感知到他轻薄春衫下的皮肤无比滚烫,还带着些微薄汗,抱过来活像个人形炭炉,差点没烤得她跳起来。 她挣扎着用手去推,纹丝不动。 “燕师……燕……”她艰难地从唇齿间发出声音,“放……手……” 燕策白充耳不闻,定定埋在她脖颈,看不清神色。 任妙三番两次叫他不动,火气噌一下冒到了头顶。 她叫他来是逮元思若的,他们再这样浪费时间下去,元思若还不跑岂非是傻子?人证物证俱在时逮不到她,她今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对自己割肉放血,而且一旦放她回去找家族撑腰,黑白莫不是任她颠倒? 这样的事情她分明已经见识过,为什么还要重蹈覆辙? 任妙怒火中烧,不知哪来的力气,抵着燕策白的手缓缓使劲,慢慢将两人分出一截小臂长的距离。 燕策白被打断了有些不满,眼尾和唇角都耷拉下来,恹恹地正要说话,猝不及防被一道大力扇偏了脸,眼前砰地腾起许多飞扬的黄纸,飘飘荡荡好似一串蝴蝶。 “燕策白!”任妙大叫道。 燕策白回头看去,她一臂顶着自己胸膛,另一只手抓着一大沓朱砂黄纸符箓,那符箓原是粗线拴作一本的,因为被用来大力打了他的脸,现在七零八落地飞了一地。 任妙看着他转回来那半张脸,突然有些结巴:“呃,燕,燕师兄你,清醒了吗?” 他受了这突如其来的一击,的确清醒不少,现下神智回笼,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离任妙如此之近,一手环着她腰背,一手托着她后颈,简直就像……就像…… 他猛地急退两步,双手背到身后。 任妙见他终于回归正常,松了口气,急忙开始寻觅元思若的身影:“燕师兄!快帮我把方才那人揪出来,她当时追着我杀招连连,定是要置我于死地!我记得门规中明文禁止了残杀同门,此人万万不可放过!” 燕策白还未从被淹没的羞窘中抽身出来,紧张地摸摸鼻子,便十分听话地沉心静气,开始视灵寻物。 任妙那头急急将树丛林间翻了 个遍,忽听身后燕策白出声道:“此处除了你我,已无其他活人踪迹了。” 任妙瞪着他,觉得该轮到自己疯了。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混蛋!她明天若是不能亲眼见到初升的太阳,做鬼也不会放过燕策白! 该死的天龙人,她只是没钱,只是倒霉,谁在乎他们埋的不可回收垃圾! 燕策白看她无言沉默,只低头一张张去捡地上散落的符箓,轻轻掐了个诀,叫符纸漂浮起来,一一落到她掌心。 他踌躇半晌,走近她想解释:“其实,我方才……” “燕师兄,我不想知道,”任妙还在气头上,飞快打断了他,谁在乎他们天龙人的秘密,“我可以信师兄有苦衷,但我们见面两回,你也的的确确轻薄了我两回,师兄若是心怀歉意,倒不如赔我一千灵石。” 少说那么多有的没的,既然有钱不如给我打钱。 任妙本也只是说来出口恶气,结果话音刚落,便见燕策白朝她伸手过来。 “腰牌。”他说。 “做什么?”任妙警觉地捂住腰牌。燕策白不但是首席弟子,在戒律堂还有个挂名执掌身份,他手上可是有记过权力的。 “给你一千灵石。”燕策白答。 宗门腰牌是每个弟子入门时统一发放的灵器,不仅登记了持有者信息,还能与人交换通讯,更有收纳、储蓄之功能,故而同门之间如需交易,通过腰牌也能做到。 任妙愣了愣,没想到燕策白说给就给,不过他如此爽快,自己岂有不要的道理? 她望了望他头顶数值,依旧保持着“-80”未变。 不对劲。 燕策白明明挺讨厌她的,为什么总表现得好像很喜欢的样子,还一直听她的话? 燕策白将腰牌贴上她的,输送去一千灵石,看她眼睛一下就亮了,又鬼使神差多碰两下,交换了两个人的通讯。 “喂!”任妙在他面前胆子也大了,不满地叫了一声。 “师妹不怕今日那人再找你麻烦?”燕策白不动声色将牌子挂回腰上,满意地看她无言以对,“若是师妹再遇此人发难,无论何时都可以向我求援,我既在门中,自然随叫随到,权当我向师妹赔罪了。” 经此一事,他似乎摸出了些魅妖的门道。除言听计从外,此毒也会驱使他渴求肌肤之亲,他起初如此拼命压制反而弄巧成拙,压抑越狠,发作时效果越强,在他摸清这邪物习性之前,必须暂时借任妙安抚毒藤发作。 所以他们必须时常联系。 倒是也无不可。任妙沉吟片刻,又道:“不过燕师兄事务繁忙,我担心有时不能及时赶到,不如……” 燕策白突然警觉。她似乎又想提要求了。 “不如……燕师兄帮我在住处布个结实些的结界?” * 这是他第三回来这间柴房了,不过在任妙眼中应当还是第二回。 燕策白心虚地摸摸鼻尖,沉下心来,将灵气聚在指尖,耐心对着屋子各处书写阵法符文。 门,窗,墙体,檐下,还有…… 他脚下轻点,雀儿一样轻巧地跃上屋顶,余光却忽然瞥到什么,手上动作一顿。 这上面明明没鸟,可她怎么在补屋顶的那团灰泥上…… 搭了个鸟窝? 9. 第 9 章 “我已寻到你所说的方位,不过……暂未发现任何异常。” 小几上散落着小刀、镊子、矬子和画笔,随着桌边之人认真细致的打磨,不断有粉尘细细从中央飞扬起来,仔细看去,那物事眼鼻口俱全,虽尚显简陋,但应当是个轻巧面具不假。 “没异常便罢了,”任妙在面巾下叹了口气,“缺少物证,也无人证,想来我奈何不了元大小姐,更不知她埋下那物有何作用,倘若日后宗门地下出了什么事,我也算见证人一个。” 空气中沉默片刻,燕策白的声音随着腰牌呼吸闪烁传出:“我会再拿你画的法器样式参阅对照,必要时禀报掌门。” 任妙拂去面具上木屑和粉尘,伸直手臂比了下正中的准线,漫不经心道:“辛苦燕师兄,宗门平安便拜托你了,啊,对了——” 她特意一顿,听见对方警觉地清了清嗓子。 “想必师兄你也知道,我们的内门晋升比试近在眼前了,为了躲元思若,我日日告假耽搁练功也不是办法呀,”任妙手下用力,刻刀在面具上划出一道声音沉闷的痕迹,“不如,师兄借我件趁手的护身法……” 腰牌闪闪烁烁的微光戛然而止。 任妙盯着被掐断通信的腰牌,放下刻刀皱了皱眉,手指在桌上轻敲半晌,忽然眉目舒展,笑出了声。 罗潇宵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形,任妙提起画笔去蘸油彩,却像是分心在想什么其他事,动作不紧不慢,她露在防尘面巾外的双眼月牙似地弯起来,眼角狐狸似地微微上翘,一副好似很得意的模样。 不得了,这人又在憋什么坏水? “喏,饭,”罗潇宵把包子递给她,“这是什么?面具?” 任妙点点头:“面具。” “还要涂油彩吗?” “神秘一些,更像世外高人,这样说起话来才有信服力。” 短耳长眼,尖嘴细腮,嘴边纹路根根分明,底下铺了均匀的银灰色,眼眶边缘飞起几道雪白的花纹。 材料所限,其实细看之下还是能发现质地不佳,瑕疵不少,但稍稍离远些,便只觉得是张意气风发的鼠面具,简单笔触和粗糙材质反添了一笔野性豁达,的确有了点世外高人的意思。 “你还有这手艺……”罗潇宵看得有些入神。 任妙顿了顿:“小时候原想做画师……后来不想了。” “所以你还是决定出面?”包子塞在嘴里,罗潇宵说话也含含糊糊。 她叹了口气:“还是出面吧。”明明白白站着至少昭告此处有人,否则再撞破点什么秘密,她应当没有再活一回的好事了。 戴面具,穿斗篷,垫肩膀和靴子,再佩变声石,这总该够了吧。 任妙问:“上回生意没做成,雇主可有不依不饶?” 说到这事罗潇宵一拍大腿:“对了!你不是说要立什么碑吗,哦,口碑!我听你的,去还了扳指,同他道歉,又问他要不要赔偿,结果他竟然说不必!” 罗潇宵伸出一个巴掌:“不但不用赔,他还要再加五百,雇我们做另一样活计。” * “你,你的脸……噗。” 燕策白淡淡睨了对面一眼,继续低头翻看手中名簿:“……前夜酩酊,回屋时没留神撞上了门框。” “哦,门框啊——原是门框给了你一巴掌,”一身戒律堂制式的少年惊讶地捂着嘴,露出来的眼睛明显写着不信二字,“那门框出身何处,长得好不好看?等等,不会是你翻的这位元大小姐吧?你中意脾气那么坏的?” “她的脾气,你如何得知?”燕策白反问道。 “哈,也对,内门的人你都不关心,更别说外门了。元思若是外门出了名的大小姐性子,不过好像天资还行,比试和念书在同期里数一数二,就是有些……嚣张跋扈,”卫晋撇撇嘴,“据说外门有个她尤其看不惯的同门,被她日日找麻烦,其余人看她脸色便也跟着呼来喝去……” “你很闲吗,卫晋,”燕策白如见到提问的师弟师妹般,笑得春风和煦地打断他,“近来门内过于太平,你戒律堂执掌无事可做,得空打听小道消息去了?” “那倒不是,”卫晋惆怅地挠挠头,“不瞒你说,昨夜的确出了件大事,不过出事的地方在外门,要东奔西跑不说,还不晓得能不能查明白。” 燕策白问:“什么事?” “疯了一个人,”卫晋想了想,“外门神农阁的医修弟子。” 神农阁是外门医修的所在地,而内门找医修需至回春峰。 燕策白听见“外门”二字,眸光一动。 仔细想来,距离上次见到任妙也有两日了,不知体内毒藤何时发难。 “我同你去。” “你同我去?”卫晋讶然。 燕策白跟他那剑痴师父不肖十分也像七分,天天就知道养剑进境修炼看书,平日看似处处和颜悦色,实则对比他弱一大截的人无甚耐心,生平最讨厌麻烦,故在戒律堂也只是挂了个名,压根没管过任何一件事。 他今天吃错药了?不然就是别有所图。 果不其然,燕策白又道:“外门通行腰牌,给我一个。” 是给非借,听起来有去无回啊。 卫晋苦口婆心:“不是我不愿给你,内外门本来就严格不互通,戒律堂仅有五张通行腰牌,那都是为了应急用的,你平白无故拿一个去,倘若我那难搞的掌门师父一时兴起查对,这要我如何交代?” 燕策白静静看着他。 他也静静看着燕策白。 卫晋摸摸怀中,当啷一声,一块与外门弟子所持相同的无字木牌从他手中跌落在地,正巧滚到燕策白脚边。 “哎呀,”他抬头望天,语调平平叫了一声,“我执行公务时不小心丢了块外门通行腰牌,怎生是好。” * 雇主叫程武,眼下青黑,精神颓靡,唇缘冒了一圈青胡茬,衣袍袖子和下摆还留有不少朱砂笔的墨迹,像是不甚习惯白日出门,他还特意约在了树荫众多、阳光稀疏的地方。 他见到任妙和罗潇宵也不多言,侧身露出后边坐 在石头上的姑娘。 姑娘身上穿着医修制式,却没挎着针包,外褂和腰带歪歪斜斜,头发似是被人生疏地用簪子束了起来,乱发野草般垂到颊边。她面上神色恍惚,双眼无神,嘴巴鱼儿似的开开合合听不清话语,双手只顾着抠石头的缝隙。 “程文,我胞妹,”程武声音沙哑,向她们解释道,“之前找你们查验燕师兄物件真伪,本是我为买来哄她开心的。” 罗潇宵问:“她怎么了?” 程武道:“此事我已报至戒律堂,内门回春峰今晨遣人来看,一连三名医修都道是……神魂受创。” 二人听闻俱是一震。似阳羽真人那般灵府破裂尚且需要天材地宝仔细将养,一个修为浅薄的外门弟子,神魂若是受创,不仅修道之路断绝,神智也会混乱无章,换句话说,也许连做普通人的机会都渺茫了。 任妙问:“你觉得她是受人残害?” “必是受人残害!”说到此处,程武额上青筋暴起,双眼红得像要滴血,“我妹妹一介医修,向来心善,如何会修炼危害神魂的功法?又怎可能以神魂攻击他人而遭反噬?” 的确,神魂受创的可能性就那几样,并不算多,如此看来,应当是有人蓄意谋害程文。 任妙心领神会:“若是有人以邪术害她,找到下术之人命他撤去法术,程文还有机会慢慢恢复。” “不错,”程武道,“我现下也只能寄希望于此。” “所以你雇我们来,需要我们做什么?”任妙又问。 “你们不是声称有识人心之能?”程武冷声道,“宗门之中出了这等事情,身边之人大约脱不了干系,我要知道是谁害了阿文。” 罗潇宵迟疑道:“可这事……戒律堂已经接手了。” 程武不置可否:“我昨夜戌时来找阿文才发现她神志错乱,午时相见分明还好端端的。趁现下遇害不久,凶手或还留有破绽,我不能眼巴巴等戒律堂派人出动,所有能做的都要去做。” 他回身将妹妹带到二人面前,手按在脊背上,将她向前轻推了推:“我知晓你们的规矩,探听人心需本尊在场,不过阿文只能借你们三天,每日太阳落山我便要接人回去。她身上也有我写的护身符箓,若出什么意外,我会即刻赶到。” 任妙和罗潇宵对视一眼,面色犹疑。她们并非不想做这单生意,也对程文遭遇心怀不忍,但这样复杂一件事,很难说一定有把握完成。 程武看她们面面相觑,开口道:“若你们能揪出谋害阿文的凶手,事成后我再加五百灵石。” 罗潇宵支支吾吾:“倒不是钱的问题……” “我知你们刚起步不久,试想连戒律堂都做不到的事你们却能做到,该是多好的金字招牌?” 罗潇宵眼神游移:“话是这么说,不过……” “事成,我再包你们一整年的符箓使用。” “成交。” “这成……”罗潇宵听见应答,瞪大眼睛转头向身侧,“成交吗?” 任妙点点头:“成交。” 10. 第 10 章 轩辕剑宗是个老宗门,也是个大宗门,外门弟子数目几乎十倍于内门弟子,想进入外门或许可以靠运道,可要进内门,却唯有在每年晋升比试中夺得前十,可以说百里挑一也不为过。 故而内外门的资源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自然也不许私自互通,只是该有的都会配备完全,比如外门弟子进食的炊堂,以及救助伤患、研习丹药的医修。 “开方一份钱,抓药一份钱,包扎一份钱,床位一份钱……”罗潇宵望着门前拣药台挂高的牌子,不满地嘟哝,“听说内门弟子在回春峰治伤从不收费,除非病重到需要长住,我们何时能有这样的好事?” 要进神农阁调查,任妙还是脱了一身见雇主的行头,恢复自己的本来面目,况且程文现下神智混乱,被她看见倒也无妨。 还在门槛之外就能闻见阁内熬煮药材的香气,煎药房的白雾飘飘荡荡钻出来,沿着房梁既热又浓地四下蔓延,再顺着烟囱,慢吞吞地钻出屋顶。 程文低着头跟在她们俩身后,许是她闻见熟悉的药香,现下变得安定许多,头上数值跳跃着灰扑扑的“0”。任妙又抬眼望向拣药台,正好与一名下巴尖尖的凤眼姑娘对上视线。 40,应当是交情不错的同门。 “开方抓药,还是包扎清创?”凤眼的姑娘开口,眼睛却慢慢定在任妙身后,头顶那“40”也跟着颤巍巍波动了几下,“神农阁很忙,若非疗伤治病,劳驾勿作逗留。” 任妙观她神色,很快得出结论:她认得程文,也知道她出了事,但神农阁不让弟子招惹太多是非。 医修作风往往如此,治病救人并非总能善有善报,必须早早学会置身事外。 “我们来查阿文的案子,”任妙开门见山,“劳烦姑娘行个方便,让我们进里边转一转。” 对方飞快低下头去,手却无意识将风干的药材掰了又掰:“……我们这没什么案子可以查的。” 罗潇宵悄悄牵起程文的手,将她往身边拉了拉,任妙适时低声道:“阿文如今神魂受创,越早找到凶手就能多一分机会,修道之路断了不打紧,日后若一直痴傻岂非普通人也做不成?我们只是阿文的朋友……” “该查什么也应当是戒律堂的人来,”她丢下药材,双目炯炯看来,叱问道,“你们是什么身份?” 她头上的“40”跳来跳去,最后卡在“45”闪烁不定。 任妙飞快接道:“我们正是戒律堂派来的。” 她伸手捂住罗潇宵想说什么的嘴:“戒律堂近来事务繁忙,赶过来还需不少时间,命我们带人来做初步调查,他们随后便到。” 那姑娘忽然腾一下站起来,把罗潇宵吓一跳。 “既然是戒律堂的人,”她声音突然提高了许多,附近几位医修弟子听见声音也偷偷往这边瞧,“那就跟我来吧。” 她带着三人行过人来人往的长廊,穿过满院热气腾腾的药炉,经过晒满药材的天井,转入药雾更为浓郁的厢房——成片大敞的门扉次第排开,唯有尽头那间紧紧阖着。 那姑娘掏出钥匙将锁打开,木门应声腾起一阵盘旋的轻尘。 “阿文那日一直在这间炼药房泡着,从此处右转进去最后一间是她住处,其余同住弟子昨夜已换房了。” 她面色淡淡,仿佛公事公办般留下解释,抬脚便往回走,路过程文时鬼使神差望了一眼,却发现程文也定定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走前像往常一样,帮程文将滑落的衣袖认真往上卷了卷。 任妙脚下一转,先去了程文的住处。 此处除了程文的床位,其余物品早已清空,她床头角落堆着小山一样的医书,每一本都被摸得卷了边,动手翻翻,还能看见她在空白处用朱笔批注的感悟。 偶尔有几本书夹着她平日考试的等次单,不论药理、实务、诊断或炼丹,程文拿到的总是一等。 “她是不是医修中的外门第一?”罗潇宵感叹道。 床下的暗格放着几只贵重首饰,床尾箱奁整整齐齐叠着衣服。程文的衣裳不多,有些都洗得软塌褪色了,却都十分干净,散发着皂角和药材的清香。任妙拿手摸了摸,指尖压到一片微微的坚硬,拨开布料来看,是个巴掌大的小本。 她草草一翻,发现是程文平日里记载药方的笔记。 解毒汤,清热解毒、泻火燥湿……温胆方,理气化痰、清胆和胃…… 任妙刚要放回原处,书页哗啦啦倒过来,展开到最后一页。 琼叶、莞花、酸茅核、雪皮。 这四味药材名偏偏倒着写在最末一页纸上,对比地下书本,字迹确是出自程文不错,但比起往常记录大上许多,而且笔迹潦草,还有几滴墨水飞落在旁边,像是笔者在十分急切的情形下写出来的。 任妙留了个心眼,把那页纸小心撕下,折入怀里。 才合上箱盖,两人便听见门外有异样的动静,喧哗声浪潮一般此起彼伏,在神农阁这样清净的地界,还真够稀奇的。 为免引人注目,两人赶紧带着程文踏出弟子舍,刚在身后把门合上,喧哗声众的前门却慢慢熄了火。 “不行不行,我得去瞧瞧!”罗潇宵听得耳朵发痒,迫不及待往嗡嗡作响处跑去。这种八卦和情报近在眼前的时机,对她来说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任妙站在原地,看四下无人,掏出方才那张纸展开给程文看:“阿文,你记得你写过这些么?” 程文目光在听见自己名字后短暂收回一瞬,聚焦到那张薄纸上。可惜她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而后又望向别处神游天外去了,一直盯着她头顶数值的任妙也没捕捉到任何变化。 如今她的状况,已不足以判断这些事了。 任妙才把纸再度收好,便见罗潇宵气喘吁吁跑回来,边跑边嚷嚷:“燕、燕……是……燕师兄!” 一身戒律堂制式的卫晋站在跟前时,余心忽觉脊背一凉。 真正的戒律堂中人来了,可她偏偏刚把假的放进去。 内门的戒律堂执掌亲自到场,神农阁的弟子们听到风声,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凑到大堂瞧热闹,结果看见卫晋身边跟着燕策白,一时更是骚动。 卫晋捂住耳朵,笑盈盈地凑近拣药台前的余心:“姑娘,我们是内门戒律堂的人,你可认得程文?” 在余心领路下,燕策白跟着卫晋穿过围观的弟子人群,一面眼含歉意地朝众人颔首:“我尚有要事在身,不便指点大家,戒律堂查案要紧,万望理解。” 众人都聚向了大堂,炼丹房与弟子舍便空荡不少。走到无人处,燕策白才重新把笑收起来,脚下转了个弯,视线便径直撞上一道叫人意外的身影。 任妙听罗潇宵喊燕策白来了,心知这回是真来了戒律堂的人。 带她们进来的医修姑娘是个面冷心善的,许是听她俩和程文是朋友,又见她们带着程文过来,才故意找了个台阶放她们进入,若正面撞上戒律堂,只怕要连累那姑娘受罚。 她当下便决定要走,特地挑选了和来时不同的路,结果脚下只顾匆匆往前,冷不防面前出现一双熟悉的靴子。 任妙看着燕策白。 燕策白也看着任妙。 余心暗叫不好。她本想着带戒律堂的人从另一条路线进来,避免撞上任妙和罗潇宵,谁知她俩正好在门外晃悠,这下彻底避无可避,更别说还带着一个明晃晃的活靶子。 “你是程文?”卫晋盯着程文开口,意识到她回答不了自己后,将目光转向旁边,“两位看起来并不是神农阁医修,也不是戒律堂弟子,带着程文来案发地……有何贵干?” 罗潇宵头脑急转,紧张得汗都要下来了,程文又不知在哪捉了只蝴蝶,试图放到她鼻子上,吓得她忍不住跳了起来。 五人间氛围死寂,一时无人接话。任妙和罗潇宵疯狂盘算着拿什么借口诓骗,余心决定眼观鼻鼻观心任人数落,卫晋则好整以暇抱着手臂,等着谁给他个说法。 在这各怀心思的微妙气氛中,忽然有人出了声。 “任妙。”燕策白道。 卫晋不知他在说什么,莫名其妙转过头,见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面前这姑娘,不可思议地看了又看。 罗潇宵不知他在说什 么,也跟着猛地抬头看去,发现他视线落点后突然反应过来,他在叫任妙的名字。 他又开始了。 任妙怕他突然抱过来,警觉地退后一步,飞快岔开话题:“我们是程文的朋友,受她兄长委托来调查此事。” 卫晋目光转向余心,意有所指道:“余心姑娘,你既在神农阁资历深厚,行事更要多加考虑。” 任妙立马替她说话:“余姑娘只是关心阿文,希望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好尽快找出凶手。” “但你们没有戒律堂的命令,”卫晋淡淡道,“普通弟子并无案件调查权,如无他事,还请你们赶快离开,无故出现在此,戒律堂可要拿你们是问的。” 她就知道。 任妙抬眼打量了一下卫晋。如果没猜错的话,这位应当是…… “啊!你是卫晋师兄!”罗潇宵恍然大悟地一拍手,下一句话又让卫晋黑了脸,“内门第二那位!” “暂时第二而已,”卫晋咬牙道,“还不快走?” 任妙不想走,罗潇宵也不想。机会难得,她们好不容易混进来,连炼丹房都还没来得及搜呢。 更重要的是,若再搞砸一次生意,她们之后也不必再做了。 任妙转向燕策白,发现他眼神还直勾勾黏在自己脸上。 其实她有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只是……不太有把握。 “谁说我们无故出现?”任妙朝燕策白笑笑,“我们就是受了戒律堂的命令来的。” 卫晋嗤笑一声:“不可能,戒律堂向来不让普通弟子插手办案,况且即便有这回事——我怎么不知道?” “她们就是受戒律堂的命令来的。” 空气中倏然一静。 卫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燕策白又重复道:“她们就是受戒律堂命令来的。” 卫晋气笑了:“你的意思是……是你授意她们来的?” 燕策白不躲不避看着他眼睛,“嗯”了一声。 她赌赢了! 天知道任妙刚才出这招险棋时心跳得多快,故而现下得逞,她脸上也难以掩饰地流露出喜色。 其实她之前就有所怀疑,燕策白一个眼高于顶的首席弟子,再怎么心怀大义提携后进,平日里解答功课、指点功法已是极限,怎么会白白送她钱、白白帮她布阵,又白白挨她一巴掌呢? 如今她隐隐有些明白了——燕策白身上一定有猫腻,他应当是受限于什么,所以不高兴也不得发作,始终顺她意来。 上回她刚准备提要求他便察觉到了,于是在说完之前一把掐断了通讯,若不是他反应如此之大,任妙还不会有这样荒谬的想法。 不得动怒?不能推拒?或者只是虚伪逢迎、糖衣炮弹?莫非她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 卫晋如遭雷劈,一时语塞。他看看一脸笃定的燕策白,又看看无辜摊手的任妙,忽然灵光一闪,福至心灵:“你是……门框?” “什么门框?”任妙问。 卫晋愣愣地摇头。瘦瘦小小,衣衫发白,形容朴素,发辫和手腕脖颈上没有一点首饰,眼睛倒是亮,转起来很机灵的样子,但这样的小姑娘别说在内门了,就是丢在外门里,也是进了人堆一下就找不着了。 稀奇,真稀奇。卫晋决定原谅燕策白的突发恶疾,全因这热闹他实在想看。 燕策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任妙。 他吃了前两次发作的亏,打算在找到办法分离魅妖之前,先摸清毒发周期和缓解原理,所以他不仅要见任妙,还要创造机会同她肌肤相触。 此番外门查案,本也是他找了个同她见面的幌子,但方才任妙朝他笑起来,他便忽然忘了什么戒律堂,什么破规矩,属于任妙的香气轻飘飘钻进鼻子里,好似安神香一样灵验,叫他又一次陷入晕乎乎软绵绵的境地,拼命勾着他骨头缝里的馋虫,叫他只想伸出手来,将她完完全全裹进自己怀里。 回过神来已经晚了。 燕策白眼见她眼底得逞的笑意,只觉得头痛非常。 大事不妙,她发现了。 11. 第 11 章 卫晋想先盘问程文有无异样,于是罗潇宵也留在外面盯着人,以防太阳落山前程文在她们手上有个好歹。 炼丹房不大,中间立着两座黑沉沉的丹炉,炉边散落着一些没用完的灵火符箓,有些被燎了边,已然作废了。墙角放着些水和干粮,三面墙都是齐平天花板的巨大药柜,每一个四方柜门正面都写着药名,这些布置全然压缩在一个房间里,充满了说不出的压迫感。 任妙凑到墙角看了看,是啃了一半的馒头和小半碗水,馒头已经风干了,水面也漂了灰,旁边还丢着一卷白纸和几只炭笔,这两日应当无人动过此处。 听闻炼丹和炼器都是苦活,即便可以用符箓辅助,时长、控火和时机都需要时时在炉前自行把握,很难假手于人。为成功炼好一炉丹药,吃住在炼丹房中,守上十天半月也不足为奇。 她刚转过身,便被几乎贴到鼻尖的衣领吓了一跳,燕策白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背后,看她往后退去,立刻想伸出手来牵她。 任妙闪身躲过,眯了眯眼。 “不许碰我。”她道。 燕策白抬起来的手又缓缓放下。 她伸出手指,在半空中画了个圈:“转过去,我们俩各查各的。” 燕策白抬眸深深瞧了她一眼,脚下已听话地转了过去,往中间那两座丹炉走了。 他方才的眼神……好像有点奇怪。 不是嫌恶,也不是愤怒,和禁地那一晚的神情有些相似,又有着些微的不同。 好像是……幽怨? 任妙扫了眼燕策白的好感度。 -90。 降得真快啊,可惜了,他又不能拿她如何。 这种将人呼来唤去的感觉还真不赖,她被欺负得厉害时也曾做过对万东衡、元思若颐指气使的美梦,但远远不如差遣这位大名鼎鼎的剑宗首席、眼高于顶的内门第一有趣。 拥抱,牵手……做这些事究竟对他有什么好处? 任妙想,那就让他不如意试试看。 燕策白忍耐着碰不到人的烦躁,深深吸了口丹炉逸散出来的药香,试图让自己头脑清醒些。他刚才简直是昏了头,不但悄悄站到她身后嗅她的头发,竟然还忍不住想拉她的手。 可是她居然躲开了,仿佛还很嫌弃的样子?明明他每天都捏三回清洗诀,今日衣裳还熏过香,莫非是最近太朴素了没戴首饰,显得精气神不好? 燕策白忿忿地想,就算只是站着什么都不做,也有很多人想靠近他的,任妙好没眼光。 虽这么说,他心底还是涌上一股莫名的感受,好像心口被一只手攥紧了,要榨出酸汁来,他想了好一会才想明白,那感觉应当叫沮丧,或者……委屈。 不过她身上怎么会那么香,就连头发也是…… 哐当。 丹炉下方围挡被他神思恍惚间无意识拉下来,出口处哗地流出好一大滩废弃药渣,浓郁的药味瞬间盈满整个炼丹房。 燕策白被这浓烈气味冲得皱眉,从旁边取了一支烧火钳,将药渣细细拨开。 内门也是有丹学课程的,即便燕策白早早就确定了要习剑,内门第一年也还需将剑器丹阵符五道学到基础,故他一闻这气味便觉得不寻常。 太烈了。 他隐约辨认出其中几味,如作治病救人之用,均需配以性温性凉的辅药中和,这一炉中却偏偏挤满了烈性药材,所以流出的药渣也漆黑焦糊,明显是炸炉了。 “有什么发现?” 任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燕策白抬头,鼻尖扫过她辫子尾端的头发,喉头下意识动了动。 “程文炼的丹药……有蹊跷,”燕策白答,“君臣佐使不像能成丹方的样子,放得太多,而且太乱,一整炉都炼废了。” “可是我看过她的平日等次,”任妙犹疑道,“她在神农阁成绩很好,常常第一。” 这种错误,对第一名来说太过低级。 她伸手去开另一个炼丹炉,拆开围挡却空空荡荡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药渣残留在里面。 “这个清扫过了,”燕策白道,“或许她没有使用,又或许……” 她炼成了什么。 * 任妙和燕策白出了炼丹房,也正碰到罗潇宵卫晋领着程文从弟子舍出来。 卫晋眉头紧锁,凑过来和燕策白交流取得的信息。任妙在旁边伸长耳朵,又听到一条戒律堂专业人士推理出的新线索。 从生活习惯上看,程文平时刻苦清贫,但她暗格里的首饰却昂贵崭新,看起来完全没有佩戴过的痕迹。能买得起这些首饰,说明她有件上手不久且报酬可观的活计可做。 医修弟子能赚钱的活计,不外乎开药、治病,以及…… 任妙若有所思望向身后。 以及炼丹。 之前跑到大堂群聚围观的医修们陆陆续续回来了一些,天井中支着不少咕噜噜冒泡的煎药锅,零星两三个弟子蹲在锅前守着,时不时朝他们几人偷偷瞄来一眼。 卫晋道:“将两处线索结合来看……会不会是有人为了破解绝密丹方,特意找到外门第一的程文尝试炼丹,胁迫程文为他试药,因此伤及她的神魂?” 罗潇宵问:“那这雇主也并不富裕吧,若他真正有钱,何不雇请造诣更高的内门医修?” “外门闲杂人等足够多,关系足够复杂,反倒更好保密,想要藏起一滴水,把它滴入大海是最好的办法,”卫晋乜她一眼,“你怎么会这么想?内外门严格不互通,如果雇主是外门之人,如何联系内门医修帮忙?” 罗潇宵心虚地移开目光:“呃,这个……咦,任妙?” 燕策白回过头,见任妙不知何时远离了他们,朝天井中央正捏诀调火的一名女弟子走去,他还没搞懂她在做什么,脚下已经立时跟着迈步过去了。 “姑娘,戒律堂办案,打扰了,”任妙站到她跟前,放轻语气,“能否问你,平日同程文交情如何?” 那圆脸姑娘神色忽然有些紧张,不知是听了戒律堂的名号还是怎的:“我,我同她……关系尚可。” 任妙点点头:“那么——你们是在何处寻到替人炼丹的活计的?” 话音未落眼前一花,那姑娘突然如受惊兔子般跳起来,撒腿就往外跑,任妙只来得及叫一声“别走”,却见一抹红色更迅疾地掠过前方,长臂一伸,轻巧拦住对方的去路。 “退后。”燕策白道。 那姑娘吓了一跳,不敢与燕策白对抗,慢吞吞地退回原本位置,眼神幽幽地望向任妙身后:“我可以说,不过我先声明,阿文不是我害的!” 她头上明晃晃的“50”抖了抖,任妙安抚道:“放心,我们不会错抓好人,只是需要线索。” 她的好感度停止了抖动。 “我……我也是无意间发现的,”她局促地搓了搓衣袖边缘,那处已被浆洗得微微发白,“去年秋试以后,有人特地在炼丹房留了招人炼丹的讯息,我便按照留言,在神农阁后密林同此人会面。他出的价钱不低,要的也是不难的方子,像是清心丹、聚灵丹之类,于是我便应承下来,全部自己完成,但后来……就越发复杂了。” 任妙冷不丁问一句:“你平日里,成绩也常常一等么 ?” 对方愣了下,点点头。卫晋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之后……之后我渐渐交不出货,那边便出了一大笔钱,委托我再找个能做的人,我就想起了程文……那时程文娘亲在家乡病倒急需钱,她为防止寄送时被有心之人侵吞,总是特地换成金银首饰再寄,有回被我看到,她才与我说了。那时我也想帮她渡过难关,于是就同她提起此事,她也应承下来……” “再然后,我就不知她同雇主如何交易了,”回忆起这些,她脸上也满是懊悔,“如果这事真同她遭难有关……我,我……” 卫晋道:“你从前如何与这雇主交易的?” “我仅在初次约见时见过他一面,但对方蒙得很严实,声音也听不出男女,”她回忆道,“后来交易钱货,用的都是树洞。” “树洞?” “林子东北方有棵老树,肚上有个隐秘的大洞,我将丹药放进去,取出留好的报酬以及下一次他所需的丹方……连续三回未见我交出成丹,对方才留言托我另寻他人。” 任妙问:“你何时开始做不出他要的成丹?” “约莫是……今年春试左右,”她紧紧皱着眉,“要求的方子突然复杂了很多,还有一些药材我闻所未闻,也不知有什么功效。” 程文接手时间果然很短,从她房间里的首饰来看,酬金也的确不菲,此番看来,似乎真与卫晋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卫晋当下便叫燕策白:“走,去查树洞。” 罗潇宵朝任妙道:“太阳要落山了。” 太阳落山,应当还人了。 几人到门口时要分道扬镳,卫晋急匆匆朝树洞方向冲去,走出好远才发现身后空无一人,他回头一看,燕策白竟还巴巴地跟在任妙后面,大有一辈子跟下去的趋势。 “燕策白!”他叫道。 燕策白一动不动。 任妙这才发现燕策白还像鬼一样跟着自己,她宽宏大量地指指他身后:“去办你的案子吧。” 卫晋看着他走过来,笑道:“我竟不知你心悦一个人会这样反常,我还道你这辈子都要跟镇阙过下去了呢。” 离开任妙身侧,燕策白深吸了口迎面的风,脑中清醒不少:“我心悦谁?任妙?她身上没有一点修为,连乌境都达不到,你觉得可能吗?” 卫晋看傻子似的睨了他一眼:“哦,原来她叫任妙,那你帮人解围算什么?迟迟舍不得走又算什么?” 燕策白静默片刻,摸了摸鼻子。 “……我自有打算。” 另一头任妙刚戴好面具,罗潇宵便一拍大腿道明日外门小考,她新打了把剑忘了去取,任妙便招招手随她去了,想到小考如此累人,又叫她这两日可以不必来帮忙。 反正罗潇宵又不必躲元思若,现在有课不能上的是自己。 任妙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夕阳沉浓,在地上铺出大片摇曳的红影,程文坐在大石头上,正踮着脚尖在沙地上画着什么。 她凑过去看,发现是由横横竖竖许多线条组成的小格子,看起来很像任妙前世所见的一种学生间的娱乐。 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在程文右上的格子内画了一个圈。 任妙抬头望去,见程武笑道:“我和阿文小时候买不起棋盘,就是这样消磨时光的。” 兄妹俩你来我往,就这样在地上下起棋来,程文虽已神智混乱,但童年的记忆仿佛已刻在了她骨子里,对弈时竟也不落下风,叫人不禁称奇。 程武举着手,正要再画一子,却猛然被任妙抓住了手腕。 “我知道了!”任妙说。 12. 第 12 章 “此处……没有树洞。”燕策白道。 除了视灵之外,两人唯恐不够准确,将整片林子一一巡视过,这才确定下来。 卫晋正对着正片树林内最老的大树,屈指敲敲,也未能听见明显的空洞声。 “那姑娘撒了谎?还是……”他眉头紧锁,“这里原本就没有所谓树洞?” “如果没有,她又是如何交易的?”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道:“幻象?” “可是宗门内有能耐制造幻象的妖邪都关在禁地里,”燕策白思索道,“外门如此遥远,更不应当受到波及。” 卫晋看他半晌,叹了口气:“流鸣啊流鸣……你日日醉心修炼,可记得宗门一共多少个长老?又收了多少名亲传?” 轩辕剑宗虽为剑宗,但弟子们在主修剑道之际也不会松懈其他方面的修习,如今宗门以葛玄真人为首,另有四名长老,五位按各自长处,分管剑、器、丹、阵、符五道修习,能够被长老看中收作亲传的弟子更是寥寥。 正如燕策白是主管剑道的阳羽座下亲传,卫晋也是主管符道的葛玄掌门亲传。 “据我所知,主管炼器的雍庄长老同五年前一样,尚未收有亲传弟子,”燕策白顿了顿,“不过其他长老……” “你回来时虽错过了内门大比,但想必也看到了问道石上的名次变动。” 卫晋所说的问道石立在内门最中央的位置,会自发计入每位内门弟子的小考、擂台、大比、联考等成绩,实时展现前五十位优异弟子的排名。 燕策白回宗时的确扫了一眼,发现榜内名字似有变动,不过看到第一仍是自己,便没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趣。 卫晋看他神情,便知他目空一切的天才病又犯了,道:“主管阵道的闵河长老两年前收了个亲传弟子,他仅用半年便破格晋升到内门,入内门一年就被闵河长老收为亲传,阵法造诣与剑道之能同样不可小觑,因为他的横空出世,门内修阵之风也跟着盛行起来,外门有人修习阵法或许并不出奇。” “这和幻象有何联系?”燕策白问。 “阵法同样可以致幻,”卫晋道,“甚至比用符、用药更为逼真,起效更快。” 燕策白沉吟片刻,刚要开口说什么,卫晋腰上的玉牌突然呼吸般闪烁起来,他捞起牌子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我师父,”他匆忙说,“我得走了。” 燕策白微微颔首,算作道别。 卫晋大步流星走出一段,手指拂过腰牌,顺势使了个诀,叫葛玄真人的声音独独传进自己耳朵里:“你同燕策白在一处?” 他顿了顿:“并未。” 葛玄沉默片刻,道:“我不止一回与你说过,你们是对手,而非朋友。你处处被他压过一头,外人只知轩辕剑宗有燕策白而不知你卫晋,出门在外如何有脸自称掌门亲传?” 卫晋默默应是。 “你手上的案子,也该结了。”葛玄道。 卫晋猛地停步:“为何!我、我是说,师父,我才刚刚摸到头绪……” “若有功夫,多多研究对手的功法和剑术套路,”葛玄淡淡道,“浪费时间在这等小事上,何时才能拿到首席位置?何时才能被仙盟看见?” 卫晋握着腰牌的手慢慢收紧。 葛玄软下语气,又道:“这几日得了空,可寻你闵河长老补补阵道功课。” “弟子知道了。”他说。 * “进去了吗?”任妙问。 “当然,”程武的声音从传音符内传出,“我往时也常带饭来给阿文,神农阁不少弟子认得我,再加上阿文出了这等事……他们应当以为我是来收拾物品的。” “去炼丹房,就是阿文住处旁边那间。” 程武说:“我知道,她最常用的就是那间。” “最常用……最常用就对了,”任妙喃喃,“小心为上,进出别让人瞧见,神农阁不喜戒律堂以外的人插手此事。” “不过,你叫我到这来作甚?”风声与脚步声中,程武的声音低了许多,“此处我之前也悄悄来过,并未发现任何异样……好,我到了。” “琼叶、莞花、酸茅核、雪皮,你看看墙上药柜,有没有这几味药材对应的位置?” 程武眯起眼睛细细端详,不多时便寻到了对应的四处药柜:“找到了,可是有什么机关?这四味各自分散在南、北、西三面,我孤身一人,无法同时拉开。” 任妙思忖片刻:“具体位置有重合么?” “没有重合。” 月亮升起来了,程文靠在大石头上昏昏欲睡,任妙低头看着沙地上程文划出来的格子,伸手在其中画了个圈。 “现在你且将一整面药柜看作棋盘,然后……试着把这四步棋的方位平移到同一棋盘上,”任妙抿抿嘴唇,她拿不准这样想对不对,但总要试试,“想想看,用你们下棋的方式,下一步应该落在哪?” 耳边传来轻微的木柜开合声,程武道:“南面不对。” 任妙道:“试试北……” 剩下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她余光瞥见一道寒芒,猛地扑向程文,抱着她在地上滚了两圈。 铛! 冷光飞溅,剑刃大力砍在石头上,发出令人牙痒的尖声。 任妙明显感到手上一阵撕裂的疼痛,知道自己即将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她抬眼望向这位不速之客,发现对方做了十足准备,从头到脚严严实实,不露痕迹。 又是一剑! 任妙飞快废掉手中传音符,顺风丢向那人,借着符箓破裂的尘烟争取了一瞬,赶紧将程文拉起身来。程文早被吓傻了,紧紧抓住她手臂不放,嘴里含混不清地大哭,孩童般无助地喊哥哥。 任妙本就不如对方,加之还要护着程文,更是力不从心,沙地石砾磨得她手掌几乎要蹭出火来,冷不防那道黑影倏地掠过身边,她惊觉手上一空,猛然回头。 程文整个人被对方掐着脖子抵在树干上,双腿本能踢踹着,手上却只懂胡乱拍打空气,发不出声,眼白上翻,挣扎剧烈却于事无补。那人不假思索提起剑来,就要往她脖颈扎去—— 完了。任妙想。 剑尖离程文不足两寸时,他忽然一顿。 就在这迟疑的瞬间,任妙全力甩出握在掌心的石块,梆地一声狠狠正中他后脑,他手上松了劲,被掐晕 过去的程文便顺着树干滑到地上。 任妙望着对方缓缓转过来的眼睛,咽了咽口水。 剑拔弩张之时,两人交会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一抹黄,蝴蝶似地悠悠扬扬,不知何处飞来,仔细看去,才发现那黄色是张轻飘飘的黄纸,其上艳红如血,明明白白是张被朱砂画满的符箓。 “破!” 地面猝不及防掀起一道猛烈的爆破,碎石土渣顷刻间向外飞溅,力道之大,将抱着脑袋的任妙也推出好远,一时间此地尘烟四起,视线俱被白茫茫的尘土包围,什么都看不清晰。 “阿文!阿文!” 程武急切的声音飞一样来到近前,任妙道果然是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待眼前烟尘散去,除了抱着妹妹的程武,却不见周遭有其他身影。 “跑了,”程武黑着脸,冷冷道,“情急之下只摸出一张爆裂符,算他走运。” 任妙不置可否。若她方才没看错,那人似乎没打算真的下死手,更像是一种……试探? 这倒也合理,在宗门内杀人,相当于将整个案件提升了好几个注意等级,对方如果不傻,就不应当这样暴露自己。 程武从怀里摸出什么,向任妙丢来。 任妙赶紧接住,张开手掌,发现是颗圆润明亮、成色上佳的丹药。 “这是什么?” “下棋成功的奖励,”程武道,“你的猜测是对的。” 倘若她猜测正确,那便说明…… “走,”程武将程文甩到背上,两手稳稳捞住她膝窝,顺手给任妙和自己拍了一张御风符,“先换个安全的地方。” 程武一路御风,领着任妙奔向后山,七拐八拐寻到一处隐秘矮小的山洞,才将程文靠壁放在地上。 “我和阿文的下棋方式是自己独创的,因为从前家里穷,没钱买棋盘,才自造了一套特殊又简单的规则,”程武掏出火折子点亮,三个人的影子在洞中拉得很长,“所以……药柜机关,一定是阿文自己设置的。” 是她炼好的丹药,是她布置的药柜,也是她亲手将丹药放入了只有兄长才懂得破解的机关之中。 那颗丹药静静躺在任妙掌心,等待他们的安排。 “喂她吃下去吧。”程武道。 任妙掐着她腮帮,另一手飞快将丹药送入她口中,抬着她下巴微微向上,伸直脖颈时,便见她本能般吞咽了一下。 两人将她放平下来,月光从幽幽洒在洞口,慢慢随着时辰变化往洞中挪移。程武目光一错不错地钉在程文身上,时不时望望洞口保持警觉,而任妙疲惫至极,只能先支着胳膊在一旁打瞌睡。 她脑袋歪到石壁上时忽然惊醒,睁眼时被初阳晃得头晕目眩,一低头便同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对上。 程文腾地坐起身来,眼中没有一点浑噩迷蒙的样子,她猛地抓住程武横在旁边的手臂,开口便道:“哥,我们要走。” 程武虽睁着眼,却还没反应过来异样之处,仿佛只觉得自己正做着个梦,呆呆回道:“去哪?” “离开轩辕剑宗,”程文现下口齿清晰,眼神清明,哪还有半点神魂受创的痴傻模样,“道不修了,我们退门回家。” 13. 第 13 章 “所以,神魂受创……其实是你给自己喂了丹药?”尽管事实摆在眼前,任妙还是忍不住问道。 “算不上真正的神魂受创,只是一种假状态,服下解药便可恢复,”程文还有些虚弱,说话很慢,但嘴边的笑带着解出难题的骄傲,“我平日喜爱钻研些有意思的方子,师长对我多有照拂,许我时常翻看他们的藏书,抄写古书里的丹方。这还是第一次上手实践……没想到一次便成功了。” 程武一句没问,却已飞快接受了妹妹恢复正常的事实,摸出一壶水递到她嘴边。 “你假装神魂受创,是为了躲什么人吗?”任妙脑海中又浮现出前一晚那位不速之客。 “确切来说,我要让他确认我足够神志不清,甚至与死人无异……”程文欲言又止,看向任妙的眼神有些犹豫。 任妙看懂了,立刻表明立场:“我嘴巴很严,只是为了拿到应得的报酬——这是职业操守。” “也罢,就算知道了,你应当也不敢告诉别人……”程文喝了口水,沉吟半晌,抛出一连串重磅炸药,“对方是内门中人,也许是长老亲传,找我炼的不是救人的丹,而是害人的药。” 程武瞠目结舌,第一反应是抓住程文的手:“害人的事不能做。” “我知道,”程文点点头,“我发现方子功效不对时,炼丹进程已经过半,我只有再加其他药材进去,把整炉丹炼废掉。” 任妙恍然大悟,想必这就是燕策白发现的那炉药渣。 说到燕策白,他其实也在亲传弟子之列,可不知为什么,任妙下意识就把他排除在外了。 他这么傲的一个人,要战胜谁一定会用抬得起头的方式。 “你如何知道对方是内门亲传?”任妙问。 若此事属实,就难怪程文不惜退门也要脱身了,毒害他人若东窗事发,顶罪的只会是他们这样的无财无势者。 “你们可知小雪为何做不出他的丹方?”程文口中的小雪,想必就是将炼丹生意介绍给她的圆脸姑娘,“因为那根本就不是外门中人能炼的东西,我喜好研究新方,又碰上缺钱时候,他偏偏这时换了小雪力不能及的丹方——岂非太巧?” 程武眉头紧锁:“也就是说,这人一开始要找的就是你?” 程文顿了顿:“或许吧。只是我被他早前索要的滋补丹药降低了戒心,之后才察觉药性过烈,还好我有所警醒,略去一些成分,拿了方子询问师长,师长却说……” “这方子若是成丹入体,足以叫一名赤境高手气滞难解,运转艰难,严重时或能致灵府衰竭!” 轩辕剑宗最负盛名的赤境高手唯有一个。 燕策白。 任妙只在宗门呆了五年,但燕策白的首席位子坐了可不止五年。滥妖之劫后灵脉受损,因此越早以前,灵气就越加充沛,他小小年纪入门修习,那时修炼之事比现下容易得多,有所成者自然不在少数,但他仍是其中雷打不动的佼佼者,是毫无争议的天才。 他手握独一无二的首席资源,受着许多人的众星捧月,全宗也仅他一人有资格参加仙盟三年一办的试锋大会,与各宗首席交手较量。 “亲传弟子们一定是对手,而非朋友,”程文说,“燕师兄即便在亲传中实力也是一骑绝尘,但他在首席位子上坐得实在太长太久,只有他失利掉下来,其他亲传才有往上爬的机会。” “可是,对方仅仅一人便能做到这种程度吗?”程武忍不住发问,“内外门之间本就有严格区隔,宗内也有不得残害同门的规矩,此人无视诸多禁令,竟无一人发觉此事?” “这便是我们要走的原因!”程文说话急切起来,“一定不止一个人想拉下燕师兄,或许插手其中的不止弟子……” 还有他们的师尊。 * 燕策白拿起案上被压住的纸张。 事出突然,此案未结,如有头绪,这件归你。 这么丑的字……想必是卫晋留的。 从戒律堂执掌的座位向外望,能看见院中照壁上金光浮动的许多小字。戒律堂为肃风气、示公平,往往会将近期办结的案件公布于此,写明案情、结果及办案人,来往人员都可驻足查阅,望去庄重肃穆,一目了然。 卫晋的意思是,他身上有突发状况,查不了这个案子了,不过燕策白还能查,案件若成功办结,可署他的名字。 燕策白对署名一事兴趣不大,他更怀疑的是,任妙牵扯进这个案子的原因。 她曾说程文是她朋友,若为帮朋友一把倒也无可厚非,然而依她勘察现场和与人交谈的状况来看,她似乎和程文并不熟悉。 燕策白将卫晋的留言团起来扔到一边,举步跨出门槛,刚走到戒律堂大门,身旁便擦过一位眼神黏腻的家伙,不适得叫他下意识与他对上了目光。 “初次见面,久仰燕师兄大名。”那人一袭墨绿衣衫,腰上别着一块色泽柔润的玉石阵盘,正笑吟吟地立在他必经之路上,身侧站着一位低头装死的卫晋。 “你是?”燕策白道。 “闵河长老座下亲传,盛玉山,”对方笑容更大,抱拳道,“幸会。” 燕策白微微颔首,正要掠过他们走开,身后又传来那人声音:“燕师兄莫走太急,当心脚下。” 他脚下一转避开那滩泥水,语气平平:“多谢。” 卫晋看着燕策白走远,舒出一口长气,转头便见盛玉山笑着望向自己:“不过如此。” 卫晋摸不着头脑:“什么?” “我说,燕策白不过如此,”盛玉山收起笑容,温和的眉目不笑时反倒显得阴冷,“你我二人若能通力齐心,如我们师尊一般联手合作,未必没有取代他的机会。” 卫晋垂首,不发一语。 燕策白出了戒律堂,脚下飞快,穿过结界到达外门,一路直奔神农阁。 他每日的练剑练功不会因为任何事荒废,本也是修炼结束才到了戒律堂去,故到达神农阁时日头将落,余晖自天井上方淋照而下,他靴底踏到地面,仿佛踩中一滩色泽金红的药汤。 燕策白突然出现,炼丹房里猫着身子看药的弟子猛地被吓了一跳。 “燕、燕师兄!” 他扫视一圈,微微皱眉:“此处戒律堂为查案已做封锁,你是如何进来的?” 那神农阁弟子瞪大眼睛:“师兄误会了,我不是擅闯进来的。此处神农阁已于今日午后派人清扫,之后便放开使用了,哦,还有那边的弟子舍也……师兄?燕师兄?” 燕策白转身行向大堂药台,过路弟子们看他风风火火,都忙不迭闪身避让,余心抱着满怀药材转过身来,抬眼便见他身长玉立站在台前:“我听闻炼丹房已作打扫,程文的住处也清理了。” 余心点点头:“因为不必再查了。” “什么叫不必再查?” “受害方不予追究,申请退门还家,这情形照戒律堂规矩也可结案,因此神农阁认为不必再查。”余心道。 可是起初将案子报到戒律堂时,程武分明悲愤交加,双目赤红,并不像情愿草草了事之人。 余心见眼前衣袂飞扬,眨眼间燕策白便已跨出门口,她只来得及扬声道:“下山西门——” 剑宗西门。 程武将鼓囊囊的灵石袋放在任妙手中: “退门手续办齐,我也不能用腰牌输送灵石了,且这般拿着吧。” 两人脱了弟子服,一身布衣的模样朴实平凡许多,眉宇间却多了不少轻盈的松快。 程文紧紧跟在他身后,仍旧装着一副浑浑噩噩的模样,手上却不留情面地去掏程武包袱里的符箓。 程武无奈地将她掏出的符纸接过来,递给任妙:“我们既已退门,恐怕无法履行包揽你一年符箓的承诺了,这些你拿去用吧。” “客气客气。”任妙喜滋滋地接下来,收进衣襟内的腰牌里。其实这兄妹两人已经很是大方,灵石比之前说的多给了一百,还另送了一些丹药和符箓之类,于她而言都十分有用。 “保重。” 互相抱过拳,两人转身走出山门,一路向下行去。任妙目送了他们一会,转过身去,差点被几步之外的燕策白吓了一跳。 少年抱臂而立,衣袂翻飞,周身浸没在橘红的浓晕中,染得他面庞愈加艳丽,他双眼直直望来,好像一柄漂亮又尖锐的短剑。 “是阁下送走了程武程文?”他道。 任妙谨慎地退后些许,暗暗裹紧斗篷。她知道自己这番伪装费了心思,应当不至于太容易被看穿,但思及从前莫名其妙的肢体接触,她还是不得不警惕起来。 “他二人无意追究,只想退门下山,此案已结。”任妙道。 很陌生的声音。燕策白暗暗思索。也可能是用了什么法器。 身量中等,体型清瘦,脸小得几乎埋在衣服里,肩膀倒是很宽,好奇怪的体型…… 他脑中一时没出现对得上号的人。 关心这案子的除了他和卫晋,还有任妙和她的朋友,不过眼前此人……看起来又和她们俩不太相像。 “若是这般,我也不便穷追不舍,”燕策白道,“但结局如此,可是他们心中已有答案?” 任妙微微颔首。 燕策白抱拳:“原是阁下破了此案。” 咦,等等。 任妙听他这么一说,忽然越想越对。自己可不单单是拿了份报酬,说是整桩案子由她主力侦破也不为过,那可不正是自己破的案吗。 她计上心来,开口道:“他二人不愿披露,个中缘由我不便多说,但此案起初首先报到了戒律堂,戒律堂办案却如此不力,程武兄弟也十分失望。” 燕策白愣了愣,想想也无话可说:“的确是我们慢了。” “所以程武走前也有些不服,”任妙煞有介事道,“他认为戒律堂了结本案时,应当署上我的名字。” 燕策白一怔,下意识觉得荒谬,戒律堂案件可从未署过堂外人员的名字,可一想这破案之人的确不属于戒律堂,又觉得这要求无可指摘。 他有些好奇这号人物了。但对方毫无恶意,身上又掩饰众多,他与她无冤无仇,何必拆穿对方,白白树敌。 他望向那张银灰色的老鼠面具,道:“自然能署,不过,敢问阁下姓名?” 任妙想了想,答:“社君。” 社君?燕策白笑了一下。子日称社君者,鼠也,社君还有一义为社稷之主。 好嚣张的小老鼠。 燕策白心知再问不出什么了,抬手一揖,转身便走。 任妙做好了他纠缠不休的准备,见他如此洒脱反倒有些措手不及。眼看他即将走远,她突然鬼使神差般开口,叫住了他。 “燕师兄。” 燕策白回头,对方仍旧站在原地,那张鼠面具在夕照下忽然无比生动,叫他仿佛能窥见洞后那双眼睛的伶俐微光。 “给你一个忠告,”她说,“名利杀人,提防同辈。” 14. 第 14 章 小周天,大周天,再行一圈。 任妙缓缓呼出口气,睁开眼来。 她内视灵府,总算看见泛着微光的灵气有了点积蓄的样子,像是下过雨后水坑里小小的一滩,激荡时还会飞出萤火虫般的零星几颗。 比从前小勺般大的情形好太多了。 任妙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不小心打到旁边吃空的药葫芦,它们便一个碰一个地骨碌碌滚到地上。 二,四,六…… 她心虚地绞了绞辫子。穷人乍富是这样的,从没拿到过这么多聚灵丹,她一高兴就吃豆子似的吃了这样多,还忘情地练了整整一天。 肚子适时地发出一阵抗议,任妙又掏出腰牌看了一眼,罗潇宵还是没有回话。 昨夜送走程武兄妹,她整个人都沉浸在拿到可观报酬的喜悦中,第一时间便传讯了罗潇宵,可不知怎么回事,往常咋咋呼呼随叫随应的罗潇宵却一直不见回音。 直到现在,也已经过了十二个时辰了。 任妙摸摸肚子,掏出一颗辟谷丹吞下。 她已经吃了三颗辟谷丹,为了躲元思若,她既不能上课,也不能去炊堂,第一天本还有罗潇宵带包子来,但后来她筹备小考辛苦,她也不便去打搅…… 任妙想到这里突然抽身出来,有些发愣。 她好像在想念罗潇宵。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多么道德高尚和光明磊落,入轩辕剑宗后还没来得及多认清几张面孔,就因同门霸凌的缘故,成了独来独往的怪人。 之所以盯上罗潇宵,是因为看中她的消息渠道,她需要一个生意搭子,需要赚很多灵石,才会故意没提醒她远离那些二世祖,又在她受难时掐好时机出现。 也许她们并不算朋友。 任妙抬头望望墙上又高又窄的小窗,眯着眼看泼进来的冷光,突然决定跳下床出去练练剑。 再困在这间小屋子里,她骨头都要生锈了。 她摸出自己的学徒剑,推开房门。今日月色怡人,夜空晴朗,山上的风轻柔和缓,空气中能嗅到阳春的暖香。 她抬起手慢慢开始挥剑,点,刺,劈,砍,跨步、踢膝、转身、弓步,一板一眼,由慢至快。 任妙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不聪明的孩子,也没有足够的财力反复试错,所以有机会时她只能用力抓住,能勤奋补足就拼命勤奋,能争取拿到就拼命争取。 所以她妒忌招手即来却肆意挥霍的少爷小姐,更讨厌拿先天优势来压迫底层的上等人。 锃。 最后一招应将剑尖送出去,她却忽然感觉手臂内一紧,力道毫无预兆地半路急收,手腕松了劲,剑脱手就要往地上掉。 任妙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捞,突觉眼前一花,衣袍翻飞的猎猎响声掠过耳际,鼻端飞来几丝浅淡的熏香气味,回过神来时,已有一道赤红光晕托住她的学徒剑,随即一提一抛,寒光星芒般闪过,剑柄便被一只骨肉匀停的大手自半空稳稳握住。 剑光如雪,映得少年人秾丽的面孔明朗胜月,神采飞扬。 燕策白忽然有些后悔。 他昨夜回戒律堂办了结案,依循规矩将案件情况写入照壁公示,署名时他略加思索,并未署上自己和卫晋,单单留了“社君”二字。今日晨起,便见戒律堂弟子与各路人等挤挤攘攘围在照壁跟前,言辞激烈地议论这位社君是何许人也。 胆大的弟子见他路过,询问此人是否为戒律堂中人,燕策白未想隐瞒,如实否认,人群之间的讨论便更加热烈。 向来结案署名以卫晋最多,其次便是他手下两名执务,戒律堂中人近日看到燕策白频繁进出,本已默认这案子必是由他来破了,谁知横空出世了这么一号人物。 这位名不见经传的社君,竟胜过了燕师兄。 燕策白静下心来也觉蹊跷,他想到那位社君还是觉得疑点颇多,不知不觉便走到此处,试图找到什么能够佐证猜测的证据。结果才在周遭转了一会,便听见任妙推门出来的动静,仓促间只好飞身上了屋顶。 起初他只是蹲坐其上保持安静,想等待合适的时机悄悄离开,后来见她剑招耍得分外准确,反倒饶有兴趣观看起她的一招一式,时辰流逝间,不觉忘了开始的目的。 自己看看便罢,怎么偏偏还莫名跳下来了? 两人俱是一愣,不由眼神相接,燕策白望进她黑亮亮的眸子里,心口不自觉跳错两拍。 他还没记起这预兆有多么不妙,便听对方出声:“燕师兄怎会在此处?” 燕策白一凛,托出准备好的说辞:“我恰巧路过,今日也是身负公务,来外门查案罢了。” 任妙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哦,查案。内外门之间不许相互往来,燕师兄倒是来去自如嘛。” 任妙想,这么荒凉的地方一年也不见得路过一个人,这家伙浪费时间蹲守她做什么,莫非之前戴着面具与他交涉,他怀疑自己身份了? 燕策白想,这么荒凉的地方全是杂草和蛇虫鼠蚁,进出痕迹他压根没勘察出来,这丫头如今怎么胆子大了不少,竟敢明着用话刺他了? 燕策白不好正面回答,颠了颠手上这把粗糙老旧的学徒剑,顾左右而言他:“你练的这几式入门剑招已很纯熟,但仅有观赏作用,没有实战价值,即便方才未突然脱力,对手以剑相抵,你也不一定支持得住。” 一听有课可上,任妙瞬间把所有事放到一边:“那该如何改进?” “剑双面有刃,其形细长,横竖皆伤,击刺透甲,使剑需调动全身,观察进退,用灵用巧,”燕策白一边说,一边拉开距离,将方才她所使剑招再挥一遍,“剑与臂成一直线,感受步法、手法与腰的动作如何连贯协调,以步带腰,再用腰带臂。” 说话间他一手背在身后,拿剑的手提腕翻转,脚下步法变化,腰腿身臂俱随剑招引动,那柄光泽黯淡、磨损陈旧的钝刃学徒剑在他手中轻巧灵活,如臂使指,剑光迅疾纷飞间比月光更盛,行动时宛若莲花纷落,又似游龙击水,最后一式刺剑势如破竹直取而来,精准利落地停在任妙肩前几寸,停顿时剑尖平稳,呼吸绵长。 “如此这般。”他退步收剑,微微颔首。 任妙还未完全从他的精妙演示中回过神来。这套是外门弟子人人可得的入门剑招,每一式都很基础,师长教习时也曾说过,这套招式只能引人入门,重在练懂练准,若是比试或实战场合,还需继续学习更加高深的剑法。 可如今看燕策白使完她才惊觉,对真正的剑道高手而言,若他有意要杀一个人,就算只用最简单的剑法,甚至只允许他用一招,也完全足够了。 层层递进,密不透风,太快了,也太灵了。 燕策白提起剑来横在掌心,双手送向任妙,示意轮到她了。 她还沉浸在方才的剑招中,细细回想着燕策白动作的要领,下意识伸出手来取剑,手指漫不经心地 跳了几回才碰到剑柄,慢慢收拢手掌握住。 燕策白被她蜻蜓掠水般点了几下,合拢五指时又挠了一记,手心莫名蔓延起一股奇异的细痒,那痒意顺着掌纹流经手臂,爬过咽喉,向下疾走到达胸口—— 他心头受不住痒,噔噔,噔噔,狠狠蹦了几下。 “我今日也想得燕师兄提点,不过……” “不过什么?”一股熟悉的晕眩慢慢袭向燕策白头颅,他几乎是有些迷蒙地接出了这句话。 “不过我旧伤未愈,再练下去恐怕顶不住了。” 任妙出门练剑没穿弟子服,春夜温暖,也只着了宽松轻便的布衫褂子,于是衣袖飞快且轻易地被她拉起来,露出其上深红开裂的剑伤。 她被镇阙所伤的那道口子,竟还没痊愈。 “方才师兄看我力有不逮也是因为这伤,前两日我满以为伤势快好便没了顾忌,谁知动作一大却又裂开了。燕师兄常常外出历练,应当经验丰富些,倘若惯用手受伤,平日应当如何……” 香,好香。 燕策白盯着那条新裂的旧伤,喉头不住滚动,他耳边不停传来任妙的说话声,却无法反应过来她言语中的含义,巨大的飘飘然的晕眩袭击着他,饥饿感又开始在腹中叫嚣,叫他只能看见眼下冲击力极强的盛景。 细瘦柔软的小臂盛着条红蛇般的伤口,仿佛会游会动般吸引着他的目光,新鲜血液自微微开裂的伤疤处往外慢渗,停留在皮肤上时,好似一颗鲜亮剔透的红珍珠。 任妙说完话久久不见燕策白回应,心下万分不爽。 到了答疑时间又不愿做人师了,难不成这家伙跳下来只为耍个帅吗? 她忿忿地张口,“燕”字刚发出声,手腕忽然一紧,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前趔趄几步,下一刻便有道猝不及防的柔软贴上她小臂内侧。 那事物触感带着微微的粗糙,沿途留下微小的湿意,缓慢又不容置喙地一路向上,轻轻卷走她新鲜冒出的细小血珠,她脊背猛地窜上一股麻意,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换来对方更贴近、更黏腻的进攻。 燕策白终于做了想做的事,得偿所愿的兴奋几乎涨上天灵盖,源源不断的快意从他们相接的皮肤游遍全身,多日以来触碰不到的痛苦霎时入水无痕,血珠被他卷上舌尖时,他忍不住抬头望向任妙,注视着她双眼咽下口中难得的珍馐。 “你!” 啪。 燕策白呆在原地,舌头下意识舔了下还留有血味的嘴唇。 怀里的手臂抽走了,空落落的,那只手还毫不留情地打在他脸上,带起一阵尖锐的火辣的疼。 任妙整个人快烧起来了,她又羞又气,怒火冲上脑袋顶,打燕策白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她双眼冒火地盯着对方,看燕策白呆了许久才缓缓回过眼来,直直回望她的脸。 任妙咬牙切齿:“燕策白,你今天必须给我解释清楚,否则我就往掌门那处告了!” 她深吸好几口气才冷静下来,抱着手臂等他出言答复,却见他嘴唇翕动声音低哑,仔细去听,才听见他正反反复复叫她名字。 “任妙,任妙……” “任妙,任妙……” 任妙听得头皮发麻,色厉内荏骂道:“如何?可是要我将戒律堂执掌亲自绑去戒律堂?” 下一刻,燕策白的话差点让她惊得跳起来。 燕策白说:“任妙……你能不能……能不能,亲亲我。” 15. 第 15 章 “不!能!”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任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揪住他衣领再打一巴掌。 这人怎么越打越骂反而愈加得寸进尺呢? 她突然一顿。 不对。 燕策白的神色,好像和演示剑招时的确不同。 方才他用剑时沉着安定,气息平稳,人与剑几乎融于一体不分你我,脸上满是游刃有余的骄傲意气,与平日里装光风霁月的好首席无甚区别。 哪像现在这般,深埋着头,吐息混乱,长马尾黑瀑一样垂落在脸侧,偶尔抬起的眼睛流露出依赖和脆弱,前后完全判若两人。 可以说是人和大型犬的区别也不为过。 燕策白见她毫无动静,悄悄往前挪近半步。 “不许过来。”任妙赶紧喝止。 他听话地定在原地。 任妙舒了口气。差点忘了,好在还有这个方式能控制他。 不过……她托着下巴,有些怀疑。 为什么她的命令可以控制他呢?是真能无条件听从,还是他有意演的? “燕策白。” 燕策白唰地抬起头。 “转一圈。” 燕策白转一圈。 “蹲下,起来。” 燕策白蹲下,又噌地站直。 “握手。”任妙摊开掌心。 燕策白顺从地把手放在她手里,还抓着手指捏了捏。 任妙点点头,刚要抽出来发现抽不出,瞪了他一眼:“松手。” 燕策白松手。 任妙满意地继续:“狗叫两声。” “汪!汪!”燕策白叫。 任妙停顿了一下。主要她真没想到这也能成。 这可真是…… 太好了! 她眼睛唰地亮起来,把刚才的不愉快抛到了脑后。 她上辈子就想养条狗了! 燕策白一阵晕头转向,头脑却忽然涌入几丝清明,稍加回忆方才种种,只觉得气血翻涌手脚发麻,羞耻得快要钻到地洞里去。 该死的魅妖都叫他做了什么! 完了,现在任妙几乎要猜到他的秘密了。 燕策白心如死灰,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一遍遍在她的指令下拍手、爬行、学舌、唱曲…… “你唱歌好难听呀,”任妙摆摆手,“算了,别唱了。” 燕策白住嘴。 “咦,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我方才都没留意。” 能不红吗,那是气的。燕策白想。你不如命我拿起剑来吧,我情愿一死了之。 “也就是说……不管我问什么,你现在也只能讲真话,对吧?”燕策白回过神,冷不丁对上任妙凑近放大的面庞,猛眨了好几次眼。 任妙顿了顿:“那我问你,你做这些,呃,就是抱我,舔我,还有,想亲我,是……为了羞辱我吗?” “不是。”燕策白飞快答道。 “是因为讨厌我?” “不是。”燕策白满腹狐疑。 “总不能是喜欢我吧?”任妙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不是。”燕策白无可奈何。 “难不成……你也想要霸凌我?”任妙喃喃自语。 “霸凌是何意?”那是什么?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 任妙绞着辫子,垂下眼道:“霸凌就是……上等人故意欺负下等人,强大者故意欺负弱小者。” “当然不是了!”他虽不算什么君子,也不至于是这等小人吧。 燕策白心里这么想的,话也跟着脱口而出,意识到忽然变得心口一致时,他猛地愣了一下。 好像某一瞬间突然找回了身体主动权似的。 不过……她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燕策白已经做好她反复问自己是否心悦她、钟情她的准备,结果她想得更多的却是这些可能性。 任妙好像松了口气:“都不是,那就好。” 那随便吧,管他中的什么毒,吃的什么蛊,他是死是活与自己无关,死前能好好听她的话就行。 哎呀,她马上就有一只漂亮、有钱、指哪打哪的狗了,真好。 但惹她生气还是要罚回来的,一共轻薄她三次,她可一笔一笔记着呢。 任妙退后两步看着他,冷笑一声:“以后没我允许,不可以擅自碰我。另外,为了惩罚你刚才的唐突,便在这站够两个时辰再走吧。” 燕策白眼睁睁看着任妙心情转好,哼着曲儿走进屋里关上门。 春夜虽已不如冬季刺骨,夜深风吹过来也仍带着些许寒意,他试了试抬脚,发现根本动弹不得,只能默默在体内运转灵气,以防站到半夜受了风寒。 任妙走远了,他思绪又稍微清醒了些,开始慢慢思索其中规律。 那日在神农阁查案他也曾试图接近,后来被任妙制止,燕策白就再未有机会和她肌肤相触,而上回真切近她身也是她借传音符呼救之时,到今日为止,中间也约莫有五天了。 这五天来,他几乎每日都比前一日更煎熬,为了试探毒发的底线在哪,他努力忍耐不顾,如往常般继续做自己的事。可那种苦既痛又痒,不上不下,不论睁眼闭眼、行走坐卧都如附骨之疽,心头好似有钝刀割肉,有时想把刀拔出来或插得更死,却无法真正摸到那柄刀的位置。 禁地寒潭那一吻时间不短,任妙显然不会水,在水中几乎无法抵抗,就此任他亲了许久。之后便是传音那夜,他不但结结实实抱到人了,还抱了好一会,这两回效果都立竿见影,他几乎是立刻就头脑清醒过来。 这一次……起初只在掌心点了几下,便轻易唤醒他腹内的饥饿感,让他瞬间进入渴求更多的境地,所以在看到渗血伤口时,他才冲动舔舐了上去。 燕策白灵光一闪。 他知道了,因为不够。 指尖接触那几下远不如亲吻拥抱,所以他还需要更多才能清醒过来,下意识吐露出要她亲自己的想法。 燕策白突然有些恍惚。他今夜鬼使神差来到此处,到底是因为他想调查任妙,还是终于找到个合适借口来见她? 否则如何解释他非要跳下来接那把剑? 魅妖竟已不知不觉影响他至此。 他得空时已将门内所有能找的古籍都翻了个遍,没有一处记载分离体内妖邪的法子,可这秘密偏偏又不能让太多人知晓。 轩辕剑宗已经许多年没再出什么人物,虽说燕策白之下即是卫晋与盛玉山,但此二人实力同燕策白根本不可同日而语。首席弟子妖邪入体、实力大减的消息若传扬开来,恐怕对整个宗门都是巨大的打击。 他不能只为自己考虑,葛玄这点说得倒对,他代表的是整个宗门。 燕策白突然蹦出一个念头——还好只有任妙洞悉他的隐秘。 任妙推门进屋,打了盆水,翻出纱布,用嘴咬着重新将手臂包扎上。 燕策白真是属狗的,本来这伤也就裂了一点,被他无端端折腾了一轮,现在裂得更厉害了。 任妙一边小声骂他,一边不受控制想起方才濡湿黏腻的触感,以及他唇上沾血仰视着她的模样。 就好像……好像他很迷恋自己似 的。 燕策白本就是张扬的长相,平日喜穿红衣,红色也与他很是相配,衬得他意气风发,亮眼非常。 但这红变成她的血时……不得不叫她心头急跳了几下。 该死,不能再想他了。 任妙懊恼地收拾纱布,将沾血的帕子丢进水里,余光却瞥见什么东西在发着光,定睛看去,发现是她丢在床头的腰牌。 她愣了一下,赶紧跑过去一把抓起来。 是罗潇宵。 任妙飞快允了通讯,开口便揶揄她:“大忙人,我还道你再不应声,这些灵石丹药我就自个儿独占了呢。” 对面没有立马回话,只传来一阵隐约的沙沙声,接着罗潇宵有些迟疑的声音传来:“我……任妙,我想……” 任妙忽然警觉。 她的声音很疲惫,说话吞吞吐吐,不像难以启齿,似乎更像…… “你,你别……来……” 罗潇宵嘶哑的声音越发小下去。 “罗潇宵!”任妙叫她。 一阵混乱无序的杂音响起,混合着肉与肉的撞击,忽然远去的闷响。 任妙的心突然跳得很快,她应当很熟悉这情形,她也本该熟悉这情形。 “任妙啊任妙。” 对面换了一个女声,音色清亮,尾音稍长,说话悠悠扬扬,有股富贵人家养出来的不急不慢。 “你这病假告得也太久了些,许多日子见不到你,我想念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元思若嗤笑的声音有些远,像是正如往常一样居高临下地对着她说话,“所以我思来想去,只好从你朋友这里问问近况了,可她总咬着牙不开口,方才想让她约你出来见见,她也囫囵说不好一句话,唉,搞得我也很难办……” “你要不要,亲自过来换她?” 任妙全身的血液骤然冻结。 她长久以来一直恐惧的怪物又回来了,现在变得更阴郁,更强壮,也更危险,从前她为了对抗它撞得头破血流一无所有,如今却又一次站在这庞然大物跟前,听它重新叫她名字。 腰牌的光芒黯淡下去,任妙仍久久立在原地。 可是除开恐惧之外,她也很早就开始恨了。 恨人和人有高有低,钱与钱有薄有厚,恨道路向下的更下、向上的更上,恨嘴巴巧言令色,恨眼睛视若无睹,恨世界扭曲不平,恨怪物们生生不息、刀枪不入。 如果只有恐惧,她会第一时间想到逃走,抛弃朋友,放弃修道,离开宗门,懦弱藏身,心惊胆战一辈子,做永远活在地道里的老鼠。 但陈年旧火见了风,倏地在她心头燃烧起来,长久不见天日的愤怒忽而燎原,以破竹之势盖过原有的恐惧,将她催发得血流汹涌,手掌滚热。 燕策白立在杂草丛间闭目沉心,运转天地灵气,忽听门扉开合的吱呀声,睁开眼便见任妙出现在眼前。 她摸出两张符指指后背,说出第一道命令:“御风符。” 燕策白有点懵,却还是依言注入灵气,将红光闪耀的御风符贴到她背后。 “借我一样法器,”她开口又是第二个命令,形容言简意赅,“要远的,瞬发,能瞄,有杀伤力。” 燕策白这才发现她下颏紧绷,神情晦暗,怀里露出一点符箓的黄纸,像是做了全副准备的样子。 他很想张口问她是怎么了,却只能无言照做,取出一个精巧的法器,放到她手上。 第三个命令:“一刻钟后,你就可以走了。” 任妙收好东西,没再看他,转身离开。 哪怕杀不死,她也要剜下这怪物一块肉。 16. 第 16 章 钱是很好的东西,也是家里最稀缺的东西。 这是任妙从小就明白的道理。 一趟公车一块钱,从家里上学要多转一趟车,一天下来总共四块。 饺子一个五毛,早上要吃八个才能饱,她只买四个,两块钱。 作业本和笔芯用得勤,每个星期十二块。 学费、课本费、校服费、保险费,每年一千四百块。 升学教辅资料五百块,任妙向小姨开口时,她刚把车头摔瘪的自行车停在门口,深蓝色工服上沾着腐臭的泥,新鲜的破洞毛边翘起。 她愣了一会,想像平时哄任妙一样摸摸她的头,伸出手却发现掌心满是灰黑的机油,只好尴尬顿在半空:“老师不强制买的话,可以借同学的看吗?” 任妙点点头。 高三年级教辅资料,明面上说是自愿购买,但其实所有人都默认会买一套。他们中学在小县城里也算数一数二的水准,升学率不低,名声也好,是许多家庭的最佳选择,几个村镇的尖子生多到这里来读,附近县城的领导也会把孩子送到这来。 小姨总听人说这学校好,所以咬咬牙,带她从村里转学过来,好像还额外付了一笔所谓赞助费。 这县城的好学校,任妙一进来便觉得十分割裂。一批尖子卯足劲学,一批混日子的拼命玩,还有最浩大一批中不溜的,像被洋流冲刷向峡沟的鱼群,一边费力呼吸氧气,一边试图借势往前窜一窜。 任妙就是鱼群中的一条。 老师讲课,她厚着脸皮借同桌的材料看,想做笔记就得飞速抄写印刷好的题目,往往还没赶得及便讲到了下一题,于是笔记本上大多只有半截未完的思路。 课堂作业时同桌将资料收回去写,老师巡堂问她怎么没有资料,她回答没买,收获教室后排毫不避忌的笑声,之后二十分钟,她就只能盯着桌子发呆。 她不怪小姨,谁叫自己没了爹妈,皮球似的被一众亲戚丢来丢去,只有小姨,摘下手上的戒指,和谈婚论嫁的男人分了手,张开双臂,把她抱回家里。 任妙父母的事故发生在上班时间之外,且进行了有违安全生产规定的操作,法院判决工厂也需承担部分责任,各种复杂繁琐的程序走了三年,小姨才拿到约莫一万块的赔偿金。 那天她特地翻出存折,指给任妙看:“这笔钱是你爸爸妈妈的,留着给你上大学。” 听说大学生上学时可以兼职赚钱,毕业了还能找到好工作,到时候小姨就不用像现在这样,骑着自行车满城跑,早出晚归打三份工了。 任妙很想上大学。 她知道自己不是聪明人,所以要两倍、三倍、十倍勤奋于别人,才能和聪明的学生站在同一个位置。 她发现了学校里一个完美的地方,有灌木和树丛的隐蔽,午休时安静得可以沉下心背书,还有一张长椅可以坐着吃冷冰冰的包子和烧饼,旁边是音乐生和美术生练习专业课的艺术楼,她坐在椅子向上望,还能望见画室里错落的塑像和色彩明丽的画布。 其实她很喜欢画画,但她不能、也不应该提出要学艺术。 因为这条路要投入太多钱了。 任妙深吸口气,掏出纸巾擦干净嘴和手,摸出口袋里的单词本,却被隐约的说话声吸引了注意。 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有个露天游泳池,已经许久没有游泳课,学校疏于管理,里面的水长久没换,水质已经不大干净,常常漂着枯叶和不知何处飞来的垃圾。 可这样脏的水里,竟然泡着一个女孩。 泳池边上站着三五个学生,在旁边不停来回踱步,悠哉游哉,完全没有要拉池子里的人一把的意思。任妙从枝叶掩映中望过去,看见水里的女孩好不容易攀上池边,又被岸上的人嘻嘻笑笑着把手踢回去。 她看了好一会才认出那个女孩。 是她的同桌。 几乎只是斗争了几秒,任妙就张口高喊诈了他们一把,试图让他们以为老师在场,知难而退。 后果就是被那群人扯着辫子从树后拉出来。 那时是秋天,空气里本就有了凛冽的凉意,秋季校服是长袖单衣、运动裤和运动外套,被搓洗得满是洗衣粉香气的校服入了水,迅速沾染了水面的碎叶尘灰。池水将衣料完全黏在皮肤上,那感觉滑腻且冷,好像背上肩上爬满了水鬼,想方设法要将她往黑黢黢的水下拉。 任妙没学过游泳,心里不受控制地升起惧意,好不容易挣扎着露出头来,又被不知谁的手压回去。 那是她第一次注意到泳池底部的砖块颜色,青色与天蓝相互交错,仿佛万花筒底部的碎片,不停在她视域里万千变幻,闪闪烁烁,耳鼻被密不透风的压力包围,污浊的腥气涌入鼻腔,嘴巴却只能紧紧闭着,无法发出任何有声的呼救。 直到被拎着辫子提起来,她才从一片混乱中辨认出同桌湿淋淋、憎切切的眼神。 “那么爱多管闲事,那你就来替她吧。”他们笑道。 午休结束,任妙顶着湿透的校服走进教室,科任老师已经在台上开始了讲课,看到她却只是停顿片刻便移开目光,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已见过这事不止一次。 她找到班主任控诉,他听完却慢条斯理地质疑道:“这不应该啊,为什么他们偏偏欺负你,而不是别人呢?” 任妙试图让同桌出面作证,她却投来一个麻木的眼神:“如果你那天不出现,我只需要忍受二十分钟,可你突然冒出来,害我受了整整一中午的折磨。” “不过还好你来了,否则他们也不会放过我,”她说,“他们的父母亲戚都是县里的官员领导,不会让他们读不下去的,像我们这种小地方,书本知识不是道理,人脉背景才是,找老师,找校长,甚至报警,统统没用——不管你是不是真留下了证据。” “除非他们玩腻了,再找到下一个人替你。” 任妙起初并不相信,直到他们发现她在四处告状,欺凌越发变本加厉:失踪的书本,涂满胶水的课桌,被污水泡湿的书包,随时可能被人踢踹的厕所隔间,以及每天准时发送到按键手机上的霸凌预告。 任妙回到家里,对小姨说:“我不想上学了。” 小姨是个善良正直的人,这样的人通常付出多,牺牲多,兜里却没什么钱,所以死时也没能装进太好的骨灰盒里。 小姨向老板请了三天假,搜罗了许多主管教育的部门机关,拿着整理好的证据,一家一家地去控告,但连日的碰壁和斥骂让她精神疲惫,所以骑车回家的路上恰好遇到大车转弯,也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任妙浑浑噩噩拿到她的存折,发现里面也只有两万块钱而已。 她就这样在一个混乱的、简陋的、快速的葬礼中跨入十八岁。 小姨希望她考上大学,任妙自己也有同样的愿望,于是她又回到学校,打算再忍耐几个月,等到高考结束为止。 如果那些人没有拿小姨的死开玩笑的 话。 任妙回过神来时,面前穿着校服的男生半跪在地上,捂着血流如注的鼻子,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她举着拳头,关节处因为猛烈击打翻起了一层皮,正往外簌簌渗血,她全身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愤怒像一团熊熊的火,为她带来喷薄的动力,她的视觉听觉忽然变得分外灵敏,身体的反应力快上不少,受了伤也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知道不停挥拳,不停挥拳,直到将所有人打到瑟缩闭嘴。 这次冲动给她带来了大麻烦,模拟考发成绩那天,她被叫到校长办公室对质,里面坐着鼻青脸肿哼哼唧唧的学生们,还有一群冷酷轻蔑的家长。 “听这些同学说,你常常欺凌他们,言语威胁不算,还发展到了打架斗殴?” 任妙冷笑:“我欺凌他们?分明是他……” 校长猛地提高音量:“医院诊断都在我手上了,你居然还敢狡辩?” “这次打架我认了,但说我平时欺凌他们,拿出证据来,”任妙努力稳定情绪,深吸口气,“和你相反,我倒是有很多他们欺凌我的证据,短信,照片,时间,地点,共同受害者,想要什么我都能一一列出来!” 空气里忽然静默两秒,接着新的指控如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向她涌来。 “你进门时其他同学明显害怕了,这还有假?” “你身上的伤明显没有其他人重!完全就是欺负同学,蓄意殴打!” “怪不得爱撒谎还没教养,原来是村里来的……” “没有父母管教的野孩子!” 任妙看看自己青得伸不直的手臂,摸摸脸上新换的纱布,再环顾一圈,发现个个鼻青脸肿,有些手指打着石膏,有些即便站着腰也伸不直,但每双眼睛都一致地淬着恶毒的光,还带着一种笃定她会悔恨不已的傲慢。 她知道这回必须为冲动付出代价了,但她既不会后悔,也不会压抑自己的愤怒。 她把口袋里攥成一团的成绩单丢到校长脸上。 “开除学籍!” 背了一个名头这样大的处分,任妙心知很难再找到新学校,而且办完葬礼,存折里的钱也所剩无几了。 要上学,就没法打工,可不打工,就没有饭吃。 十八岁的任妙开始找一些不需要学历的工作,打扫卫生,端盘洗碗,在网吧收银开单,去夜市看摊叫卖。她学会了一顿饭分作三顿吃,抓着一块两块讨价还价,压着收摊时间买便宜菜,骑着车从城东到城西打三份工——这都是她凭记忆向小姨学来的,她尽量学得像一个大人,也就能尽量过得好上一些。 快十九岁时,有天她在金店里擦玻璃,无意间看到红丝绒柜里托着一枚戒指,朴素的一圈,上面镂了朵很小的玫瑰花,和她记忆中小姨曾经有过又失去的那枚订婚戒指尤其相像。 任妙忽然就有了目标,她开始拼命打工,拼命赚钱,只为了在忌日那天买一枚戒指给她,弥补这个为自己牺牲了婚姻、青春乃至生命的女人。 然后任妙死了。 她不清楚死因,可能是心肌炎,可能是脑出血,可能是突然猝死,也可能是她合该短命。 再睁开眼时,她便已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了。 “任妙——” 听见台上捧着书册的人唱她姓名,她下意识抬头。 “以上念到名讳的,便是轩辕剑宗本年录取的三百三十名外门弟子,”那人合上名册,“祝各位小友修行顺遂,终得大道。” 17. 第 17 章 燕策白站在杂草丛里。 从这个位置看任妙的小屋,能望见她没吹掉的烛火幽幽暗暗,灯油耗尽将要熄灭,夜风送来花叶和泥土的香气,他顺着风看去,另一头是一排排灯火通明、宽敞漂亮的外门弟子舍,迥异得好像世界两端。 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已经练剑沐浴过,在榻上盘腿而坐,直到第二天卯时。即便出门在外,他也必须此时入定方能心安,这是他从小到大延续了多年的习惯。 他渴望无上剑道,要达到如此高度绝非易事,所以必须保证自己每天都有精进。从前和卫晋同住一间弟子舍时,他曾说燕策白活像被下了指令的傀儡人,按时醒来,按时练剑,按时读书,按时入定,多年如一日几乎不曾间断。 他喜欢这种规矩明朗的自律,这让他有一种得心应手、尽在掌握的安全感。 可现下被迫站在此处不得离开、不能动弹,时辰一刻不停又白白无用地流逝,叫他心底升起好一股郁闷烦躁。 这是任妙带给他的。 自从他年少进境,展现出远超众人的天赋后,周遭一切都变得无比顺利,好像所有人都暗中形成了不成文的规矩,他总能备受瞩目,总是不可忽视,总能理所当然获得最好的,也总有人心甘情愿为他让路。 他见过的人实在太多太多,往往流云一样来了又走,若非身居高位或实力强劲,他实在没工夫一一记住,至于平民百姓,或略强于平民百姓的外门弟子,更是没什么记住的必要。 他的时间精力都很宝贵,不能在无用的人事物上浪费。 可自从遇到任妙开始,她就在不断打破他身上的规矩,数十天前,他分明也将她归进了无需记住的队列中,如今却被她轻易拿捏,呼来喝去。 燕策白烦闷不堪,叹了口气。她把他引以为傲的自律搅得乱七八糟,然后就这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等,他能叹气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试着动了动手指,又尝试迈出一步,才发觉又拿回了身体的自主权。 时限已到,他可以走了。 燕策白想起任妙突然改变的主意。她本打算要他生生站够两个时辰,结果回了趟屋便轻易放过了他,是因为……要赶着去做什么事吗? 任妙走时神情动作都很平静,但他分明注意到她眼中暗潮汹涌,仿佛藏着一团流动的火焰。 她很愤怒,可是为什么愤怒? 他忽然想起元思若,从戒律堂记载和小道消息看,所谓被元大小姐颐指气使肆意打骂的同门,似乎正是任妙。 燕策白心知他不能再耽搁了,今夜的剑还没练够,修炼时间也已不大充裕,他如果继续在这里犹豫不决,只会白白浪费剩下的光阴。 他下定决心,脚下一转,朝任妙离开的方向飞身而去。 那就快些找到她,快些结束吧。 * 凛冽的夜风擦过脸侧,将任妙脑后的长辫吹得如旗帜一般翻飞。 腰间光芒闪烁,她脚下片刻未停。 “今天高兴,玩个游戏,不过,游戏总得有赌注嘛,”元思若笑道,“你那么聪明,想必不用我说具体位置,一个时辰就能找来吧?但我实在太想见到你了,总盼着越快越好……” 任妙太熟悉她这副语气了,每当元思若这么阴阳怪气地说话,必定是又想出了为难自己的好点子。 “这样吧,从现在起,每过一刻钟,我就取走罗潇宵身上一样东西……” 一道尖锐的咔嚓声:“第一样,头发。” 通讯中断。 任妙知道元思若在故意激怒自己了,她一边按下心焦加速飞奔,一边回忆着方才听见的细节。 元思若最后仍是居高临下的声音,说明罗潇宵的腰牌应当被放在了地上,那头时常传来隐约的沙沙声,或许是周遭环境的动静,有点像是……草叶婆娑。 她们在有草地的地方。 任妙立刻想起撞破元思若秘密的那个树林,飞身朝那处而去。她自觉已经动作极快,到达之后气也没来得及喘匀,首先将林内转了一圈。 落叶萧萧,夜深人静——不是这里。 腰牌微微发热,又是元思若,这回的通讯伴随着她踱步时颗粒摩擦的细响:“还没来吗?那么第二样……指甲。” “哎呀,没看清,削偏了,”她漫不经心道,“任妙,你可要打起精神来呢。” 罗潇宵微弱的痛吟响到一半,又被猛然掐断。 任妙深吸了好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有颗粒的声音,那么极大可能是碎石,她应当去后山看看,可是后山这样大,不推测具体位置,是没办法短时间内巡完一圈的。 如果是干燥的地面,听起来应该更加分散清晰,而刚才的颗粒声低闷沉重,更像是抱作一团被碾开了,这说明…… 沙石中间掺了水。 后山有一条从外流来的小溪,沿岸的沙石沾满溪水,可不就是抱作一团的吗。 任妙不敢驻足太久,立刻拔足朝后山而去,不停催动脚下快一点,再快一点,背上的一张御风符倏地燃尽了,扑起一阵带着草木灰味的尘烟,顺着猎猎的凛风在半空中散开。 第三次通讯传来前,任妙看见了罗潇宵。 山溪边上也有一小片树林,山风掠过时卷起此起彼伏的沙沙声。任妙小心地控制距离,落到背对他们的一棵树上,审视着眼前的情况。 元思若正百无聊赖靠在旁边,手里牵狗似地牵着一个绳结,顺着绳结往下望去,便是被反缚双手,躺在溪边仿若一条死鱼的罗潇宵。 她身上仍穿着小考比试的练功服,往日及腰的头发被贴着耳下剪去了半边,发带断在地上,一只手指端糊着半干的血,乱发盖住了脸颊,不知是否意识清醒。 元思若这几日应当一直在找她,那晚秘密和杀心都已暴露,却因为燕策白插手没能解决,事后任妙又有意躲避,几番不得,反倒让元思若杀她的心愈发坚定。 她不知从哪里得知罗潇宵与自己交好,借小考有意打伤并捉住了罗潇宵,逼她找借口将自己骗出来,好设下埋伏一举成功。罗潇宵此前早听任妙说过告假理由,知道约她出来必是死局,故想必没有屈从。 所以元思若才不得不亮明牌,拿罗潇宵逼任妙现身。 便是任妙明知圈套又如何,还不是会巴巴地踏进来,不仅如此,还要祈祷她手下留情,请求她高抬贵手。 任妙冷笑一声,搁在树上的手渐渐收紧。如此高高在上,还真是符合元大小姐一贯的做事风格。 元大小姐是孤身来的,一个帮手也没带,还特地选在这样偏僻无人处避人耳目,想必对此行胜券在握。 元思若突然的动作打断了任妙的思考。她悠哉悠哉地走向罗潇宵,用靴尖踢了踢她,确认还有动静后丢开绳结,手腕一转翻出飞铙,一脚踩在溪边木牌上。 与此同时,任妙也收到了她的通讯。 “任妙,你怎么还没来呀?” 元思若的语气仿佛挚友之间的抱怨或撒娇,可任妙听在耳里,却眼见她手中寒芒飞转。 “我也不想为难罗潇宵,可惜,游戏没有规矩就不好玩了,现下这第三样,恐怕就没那么温柔了……” 任妙将自己身体卡在树干之间,一手托高弓,一手勾弦于牙,眼与望山连成一线,死死盯着前方,全身绷紧到牙齿。她能感觉到自己皮肤表面正因压抑着愤怒而微微发烫,高度的全神贯注使她呼吸低缓悠长,身体却出奇稳定,仿佛隐入林中的一潭深水,周遭一切都像是放慢静止了许多,眼前只剩下视域中心唯一一个焦点。 “第三样——耳朵。” 飞铙在元思若手中顺着她手指翻飞轮转,自如得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俯视着开始剧烈挣扎的罗潇宵,靴子踩住她肩膀,将她死死按在地上,迅疾的刃尖毫不留情贴近罗潇宵脸侧。 铛! 一道黑影如闪电般飞过眼前,正正击中元思若手里的飞铙。她似乎没想到会被这样袭击,望着被弩箭击飞到半空的武器,身体还保持着欺近罗潇宵的姿势,空气中留有金铁猛烈撞击留下的长音余韵。 射中了! 任妙激动地几乎想跳起来。燕策白身上果然都是好货,这法器看似是普通弓弩,却完全超出了常规弓弩的射程,而且她分明看到元思若不自在地捏了捏拳,想必被突如其来的截断震麻了手掌。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只见元思若立刻做出反应,手腕一转,将偏离轨道的飞铙招引回头,随即侧身一甩,寒光便疾速轮转着朝她藏身之处飞来! 任妙立马收起手中弓弩,那冷硬坚固的弩臂、箭匣与机括瞬间紧贴着她手掌到臂,一路向上延展成甲片,她横过手臂挡在身前,飞铙擦过坚实的外壳,发出狰狞尖利的啸音。 她瞥见元思若在远处扭转手掌,飞铙也跟随她动作翻身竖起,更加猛烈地朝她刺来。 任妙咬牙抓住弓弩后部,往前一推,紧贴她皮肤的金属霎时如蛇鳞片片耸立,犹如江上潮水向前汹涌翻卷,分作五股延展伸长,直到如莲花绽放般将飞铙围在正中,花蕊一连射出五支弩箭,带着飞铙反向飞去。 弩箭即将触及元思若时,她收回飞铙一卷衣袖,五支箭便叮叮当当被打落在地。 “好啊任妙,”从未想过会被任妙打个猝不及防,元思若气极反笑,“就算 你躲得再好,我也照样能把你打下来!” 话音未落她已再次出手,这次不同之前,飞铙仿佛乘着风般,几乎是下一刻就出现在了任妙眼前。任妙来不及做任何防御,情急之下只有闪身跃到其他树上。 奔跑躲闪间,她鼻端却忽然飘来微弱的燃烧气味,警示着她背上的御风符即将用尽。 任妙回头看去,元思若已经捕捉到自己在林间的身影,手上操纵飞铙紧追不放,唇边扬着志在必得的笑,仿佛对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十分满意。 不能这样被牵着走,她是来制服元思若的,是来救走罗潇宵的,而不是特地跑来把自己赔进去的。 法器之所以区别于普通武器,除了它材质特殊、变化万千之外,便是在修道之人手中才能爆发出巨大威力。 而修道之人,正是自如运转灵气之人,换句话说,只有注入灵气,这法器才能发挥出它应有的效用。 但它偏偏在任妙手里——灵府内只有一小滩积蓄的任妙,无法将灵气吸收入体的任妙。 符箓即将燃尽的气味越来越重,任妙提着手中弓弩,一遍遍调动体内灵气,试图凝结弩箭,但那小小一滩无甚动静,好似没听到她呼唤般,仍旧定在原地,无波无澜。 她猛然回身,故技重施将弓弩化为莲花,再一次将飞铙打了回去。 元思若嗤笑一声:“雕虫小技……你倒不如下来跪地与我求情,我还能考虑放罗潇宵一马。” 她长臂一伸接回飞铙,再次一脚摁死罗潇宵的肩膀:“既然你不愿下来,我便依照规矩,拿走罗潇宵的耳朵了。” 任妙瞳孔一缩,几乎下意识要冲上前去,但背上符箓终于偃旗息鼓,化为一抔轻烟。 任妙跳到树下,一边往前飞奔,一边疯狂运转所有能够运转的灵气。 那刀刃高速飞转,在元思若手上仿佛一轮银色的圆月。 元思若盯着她奔来的身影,慢条斯理地倒数:“三——” 体内灵府终于有了动静,荧荧蓝光慢慢在她指间凝成细线般的大小。 还不够! 任妙拼命回想着往日视灵状态,逼迫自己飞快沉下心来,如愿看见了不少周遭萤火般四散飞舞的光点,但要将他们一一引入体内再凝成弩箭,三秒之内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二——” 冷光抵在罗潇宵耳边,刃风尖锐,似乎微微切开了她近在咫尺的皮肤,引得她大声呼痛。 红色溅上刀刃,带得银月也成了红月。 任妙脚下一刻不停地朝她跑去,张开手去接引环境中逸散的灵气,那些光点比往常更加快速地集中到了指尖,聚作一条颤巍巍的大鱼,眼看下一刻就要和从前一般支撑不住,破碎溃散。 “一——” 元思若得意地笑出声,手上径直往下压去。 下一刻,一股对危机本能的警觉猛然爬上背脊,叫她忽地汗毛直竖,飞快收势回身以武器相抵。 然而她只看清了一道骇人的冷白,接着身体被势如破竹的强力摁着不住后退,手上相抵之处传来锋利灼热的撕裂感,那痛楚越来越大,越来越重,有血从灼痛的位置不停淌落,急促不停如同溪流。她双臂想要吃痛收回,却因这力量澎湃而不敢贸然收手,支撑得全身都控制不住地颤抖,口中发出尖锐的痛叫。 直到元思若背后终于撞上一棵大树,那道冷光却并未减弱攻势,而是随着一声闷响,迅疾没入她肩上皮肉,把她死死钉在树上。 元思若张着口还没缓过神来,第二道与此相同的灵箭鬼魅般忽至眼前,一箭射穿她的膝盖! 她瞬间忘却了什么大小姐,什么第一名,什么面子尊严,在从未感受过的巨大痛楚中活像只被砍断脚掌的野兽,双目赤红,身体发抖,鲜血顺着四肢往下流淌,口中发出高亢凄厉、断断续续的嘶吼。 “任妙!我要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燕策白刚刚落地便眼见这番情形,叫见多识广的他也大受震动,定在原地。 他方才亲眼看到,任妙并未调动体内灵气,而是径直召引天地,未经身体与灵府,便如稚童捏泥一般,不过几息便在指间化出有如实体的灵箭,奔跑间一路扳动悬刀,指间破空震响,如风如雷,接连两发,无一不准。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无需炼化,如此信手拈来地引动灵气,尤其书中还明明白白写着,天地间逸散的灵气过纯,非经修炼转化无法使用,强行如此,或有爆体身亡之危。 可任妙不仅做了,还活生生站在此处。 任妙慢慢走到罗潇宵跟前,擦掉指间流下来的血。 “我赢了,”她说,“我们走吧。” 18. 第 18 章 后山到弟子舍的路并不算短。 月色如银,幽幽地漏过枝叶倾泻而下,偶尔途经开阔地域,清辉便仿若雪解冰融,化作盈盈淌满地面的浅河。 整条小道上分外寂静,唯有靴底踏过落叶的脆响缓慢平稳,由远至近。 罗潇宵被任妙喂了几颗回转丹,又在背上昏睡了好一段路,终于意识清醒许多。 她脸侧紧贴着任妙后颈的巨力符,低眼望去,发现自己流血红肿的两只手不知何时已被布条厚厚包裹起来,为了固定还特意打了个结,两手垂在任妙肩上摇摇荡荡,活像两只肥硕的熊掌。细看之下,还能看出布条边缘粗糙不平,像是用力撕扯留下的痕迹。 任妙还不知道她醒了,微微弯着背,偶尔托着她膝盖窝往上颠一颠,行走间衣袂也跟着上下飘飞,叫罗潇宵不一会便看清了她被撕裂得四处飞线的衣角。 罗潇宵没忍住笑了一下,忽而牵扯到耳朵上方的伤口,闷哼一声。 任妙听见她动静,脚下稍顿了顿,继续往前走:“还痛吗?” 罗潇宵声音虚弱地哼哼:“痛,不过你真厉害,任妙……” 她虽然被元思若折磨得像条死鱼,奄奄一息趴在溪边,却也看见了那无比震动的一幕。 接连两日被反复磋磨,还胆大包天反抗了欺骗任妙的命令,她几乎将大小姐折磨人的能耐都尝了个遍,故罗潇宵也十分清楚,元思若的实力不再能和一般外门弟子相提并论,已经到了她们难以企及的程度。 两道灵箭穿风而来时,她在一片混乱中听见雷鸣般的破空声,顺风望去,便因元思若无力抵御、挣扎呼痛的一幕睁大了眼睛。 除震惊外,她心底还蓦然升起一股以牙还牙的快意。 任妙不置可否。现下要她回想那个时刻,她只能想起拔足狂奔的烈风、头晕目眩的明光以及扳刀拉弦时血流如注的双手,当时她满心系在瞄准上,一万条毫无章法的思绪在脑中胡乱碰撞,真不知是哪一条起了作用。 她老实道:“如果你说的是那两支箭……先别忙着夸我,或许是法器的能耐也说不定。不过这回跟元思若结仇,我们今后的日子恐怕要更难过了,你怕不怕?” 罗潇宵顿了顿,道:“那你后悔伤她了吗?” 任妙摇摇头:“不,我本来就要伤她的。” 虽说那时情况紧急,任妙却已经有了明确笃定的目标——第一箭钉住,叫她眼下不得动弹,一第二箭重创,叫她必须延后养伤。这样元思若既无法当场压制她们,也暂不能及时秋后算账。 但假如一击未中,她就不知还有没有运气射出第三、第四支箭了。 罗潇宵在背上说:“你是不是傻瓜?我已经叫你不要来了,你还是要来。” 任妙还没来得及回话,忽然感觉背上微微轻震,接着罗潇宵又道:“或许你今日不出现,她发现抓我并没什么用,改日就放我走了呢?你这下突然冒出来,我遭的罪可都前功尽弃了。” 这开头像把钥匙,忽地把任妙记忆的锁打开了,似乎某个遥远的午后她也曾听过这样的话。 她紧盯着脚下步伐微微出神,月光盛时,她每踩一记都仿佛溅起一阵月色的涟漪,待流云浮来,靴尖便又没入沉闷晦暗的阴影。 任妙突然停步。 “你是不是傻瓜?”任妙说,“别人给你一点好处,你就用尽全力去维护讨好?你不知道我是为了利用你,才同你结交的吗?” 她深吸口气,像是要将胸腔的浑浊一次倾吐出来:“我明知万东衡会为难你,却没有阻止或提醒,我也明知他赛后定会找你算账,而我只要适时将他们引开,你就会无比感激我,因为我熟悉被欺凌之人的心态,你一定期望逃跑,期望消失,期望有别人施以援手,所以才借这一点……” “好叫你为我的生意铺路。” 一口气说完这些,任妙一路以来平稳的呼吸也急促不少,她咬紧的牙关微微松开,才发现自己脸颊因长时间紧绷而酸累不已。 她慢慢把罗潇宵放到树下,像是后颈的符箓瞬间失了效用,突然连站起来的力气也燃尽了,只维持着弯身蹲下的姿势,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走吧。把你牵扯进来,是我的错。” 夜风悠悠掠过,卷起草地上细细簌簌的响声,两人之间沉默良久,久到任妙几乎要落荒而逃时,罗潇宵终于出声。 “你说的这些事……我确实不知道。”她说。 任妙想,果然,之前的猜测是对的,自己一开始就没有真心对罗潇宵,也没能同等回报她的付出,也许她就是容易轻信别人,也许她对所有帮过她的人都这样好,也许她们根本就不算朋友,也许,也许…… “不过,还好你来了,否则元思若也不会轻易放过我,”罗潇宵说,“并且你伤了手,流了血,花了一大把符箓丹药,替我狠狠出了口气,还打赢了大小姐……” 她想了一会,认真道:“最重要的是,你上次来得很及时,这次也是。你哪有自己说的那么没良心?” 任妙感到后背忽然覆上一阵柔软的温暖,接着有两只厚厚的、肥硕的、触感粗糙的“熊掌”拍了拍她的脑袋,力道温柔,却将她本就跑乱了的辫子揉得更加松散。 她回过身去,把脸埋进小熊的颈窝里。 * 将罗潇宵送到后,任妙一个人慢吞吞走向自己住处,终于得以松懈下来。她抬头望望自己的小柴房,发现走时忘记掐掉的烛火已经熄灭,仍余一点红光在窗纸内微微跳跃。 她垂着酸痛的手臂走到近前,忽然在门口杂草丛里看见一道黑黢黢的身影。刚战斗结束的神经还保有警觉,她下意识掏出那把弓弩,微弯着腰往旁边走了几步。 转过角度,月光恰好从云里漏了下来,随着流云散去,那人身体从阴翳渐渐转入明朗,轮廓便如同水里浮出来一般,湿润润、亮莹莹,清透得像玉石所雕的像,脸上的绒毛也分毫毕现。 他长身玉立,身姿如松似鹤,双眼泰然阖着,微微抬头,睫毛随着呼吸缓缓颤动,两手掌心向上,显然正沉心入定,吸收流转着天地灵气。 任妙认出他来,诧异地放下武器。 燕策白?他怎么还在这里罚站?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燕策白仍然沉浸在修炼之中,走近时甚至能看见他身周空气有如实质般缓慢黏稠,灵气轮转时似乎也在轻微涌动,他整个人气息轻缓绵长,仿佛就此融于天地万物之间。 好像一棵汲取养分的大树。 这样浑厚圆融的运转,任妙还是第一次得见,她有些忘了凑过来的初衷,就这样惊异地观察着燕策白的状态,直到抬头时视线撞进他琥珀般的眼瞳里。 燕策白眼睛一亮。 他确认任妙制住元思若后并未现身,而是趁无人发现便离开了。他身份特殊,身为戒律堂执掌,本应立刻对私下争斗的双方出面制止并加以处罚,但亲眼见到元思若对罗潇宵、对任妙无端又强横的恶意时,他还是忍不住也燃起怒火。 燕策白是绝无仅有的少年天才,飞升尊者的后代,剑道泰斗的弟子,无论哪个名头都十分响亮,故而一路顺风顺水,无人敢明面上对他如何,可以说从未直面过这样的……这样的…… 霸凌。 原来这就是任妙所说的,上等人故意欺负下等人,强大者 故意欺负弱小者。 所以他私心希望任妙能给元思若一个教训,好在她的确赢了,于是他又安抚了躁动的镇阙,悄无声息回到此处,等着她把天罗弩还回来。 若燕策白出手,自然可以阻止霸凌,将他们以私下争斗罪名抓起来,但元思若的殴打折磨没有实证,削耳之举也是未遂,以她背后家族颠倒黑白的能力,倒怕任妙要遭受更重的处罚。 对付恶人得用恶人的法子,他觉得任妙做得很对,才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回到此处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对任妙那两箭实在好奇。见识过如此惊人的引灵能力,他太想知道一名不足乌境的外门弟子,究竟是如何做到这种程度的。 不知这样的诀窍他是否也能掌握,再与剑术结合又当如何,运用得当的话,会否甚至能越阶战胜对手? 他越想越热血沸腾,在等她回来的时间里,燕策白已在脑中将射箭那幕翻来覆去细品了许久,虽未能找出个中关键,但也不得不承认一件事——他应当收回此前所说无需记住任妙的话,有这样的能耐,她完全值得被记住。 任妙现下一头乱发,眼圈发红,嘴巴抿得紧紧的,袖子上还沾有干了的小块泥沙,衣角被撕得破烂不堪,像刚在泥水里滚过一样狼狈,却仰起脸认真地看他。 燕策白胸口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任妙盯着他,忽然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燕策白头上跳跃着明晃晃的“-50”,货真价实,如假包换。 他涨好感了?什么时候? “你怎么还在这里?”任妙放弃纠结,径直将天罗弩递回给他,“还给你,挺好使的。” 燕策白收好法器,开门见山:“你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任妙疑惑。他该不会问的是狗叫这件事吧? “箭,”燕策白回忆起书本上的解释,“天地灵气至精至纯,唯有引灵入体方可化为己用,但我分明看到你并未入体,径直取来即用了,你是如何……” 任妙突然打断他:“你说你看到我了?” 燕策白点点头。 任妙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你看到我了?看到元思若把潇宵当砧板上的鱼肉,把我当走投无路的老鼠?” 燕策白不明白这和他问的事有什么关系,只好再次点头。 任妙气极反笑。 原来当时燕策白就在附近,眼睁睁看着她以命相博,却没有一丝同情,没有任何动作。 这几日有赖燕策白身上的蛊或毒,让她随心所欲指使了好几回,这副言听计从的模样也放松了她不少戒心,叫她差点忘了,他本来也是个享受特权习以为常的天龙人。 任妙后退一步,冷冷道:“你就在这里站一整夜吧。” 燕策白刚要开口,又听她道:“不许说话,我不想听。” 命令立刻在身上应验,燕策白莫名其妙受了顿气,心头忽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这人怎么回事?说话说得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枉他方才还如此欣赏她的能力!难道发现能够随意指使他以后,她就露出恶劣的真面目了吗? -80。 任妙扯了扯嘴角,转身往屋内走去,走到一半忽然有了新点子,撑着门回头看他:“燕策白!” 燕策白应声抬头。 “我明日一早要吃油饼和小馄饨,”她缓缓扬起一个邪恶的微笑,“做好了端过来给我。” 燕策白不知任妙什么时候关门的,回过神来时十分不可置信。 她刚刚说了什么?他没听错吧? 任妙竟然叫他做饭给她吃……吗? 19. 第 19 章 燕策白已经很多年没有吃过饭了。 他十三岁迈入乌境,阳羽真人喜不自胜,斥三百灵石巨资大摆筵席,买不到什么修道之人爱用的灵药灵果,席上只排开几坛好酒,到场的也唯有百忙中搁置炼器事宜的雍庄长老。 在雍庄“穷酸鬼”“抠剑痴”的骂骂咧咧中,阳羽在席上给燕策白倒酒,开怀大笑道:“今后流鸣引灵代食,不必吃饭,但可以同为师喝酒了!” 修真这事,其实就是人往神仙道上走,归根结底是求长生、去人欲,食欲是公认最底层的一环,所以最先摒除的便是这一项。凡人百姓的成人是弱冠、及笄,可修道者的成人时刻,似乎总被看作在抛弃了进食睡眠之后。 燕策白不能在外门炊堂借地方,否则一定会引来许多人围观。而内门弟子个个无需进食,连他自己院里都没有炉灶,其余人更是不可能有。 他思来想去,想来思去,好像唯有自己动手搭炉灶这个办法了。 他观察一番四周,跃至离任妙屋子稍远一些的背风处,避开杂草树木,靴尖往地上定了个点,眯着眼远远比划了一下大小,确定了选址。 接着他拿起玉牌,连上卫晋的通讯。 卫晋声音压得很低,听着尤其鬼鬼祟祟不像好人:“燕策白?” 燕策白还在措辞,暂且“嗯”了一声。 “你这个时辰竟没有在修炼?”卫晋似乎想大叫,但不知顾忌着什么,只能以气声表达惊异之情,“你不是燕策白吧?说,你是什么人!哪里捡到的这块玉牌!” “别玩了……问你件事,”燕策白叹了口气,“你知不知该如何搭建一个炉灶?” 卫晋那头沉默了好一会:“什么?炉灶?” “嗯,”他重申,“烧饭的炉灶。” “你干什么,你要吃饭?不对,你要烧饭啊?”卫晋压着声音喋喋不休,“你不是早就不用吃了吗?等等,是因为有人要吃吧?我知道了,呃……门框?” 燕策白纠正他的不礼貌:“任妙。” “哦哦,任妙,抱歉,”卫晋飞快改口,不禁感叹他竟买都不肯买,非要自己亲手做羹汤,用情好深,“没想到你有朝一日竟也为姑娘做到这种地步……” 卫晋还没说完,忽听那头有人由远及近“卫师兄”“卫师兄”地找他,引得他烦躁地啧了一声。 “之前下山查案,倒是看到过山中猎户留下的野灶,”卫晋边思索边描述道,“应当就是……找些砖头垒起来,用泥巴糊缝,搭成一圈,可以稍矮一些,但是要保证防风,中间留一个添柴的洞……” 那头又传来擂门和叫卫师兄的声音,这回说话的人近了,燕策白听着倒是莫名有些耳熟。 卫晋咬牙切齿骂了句什么,飞快道:“你那么聪明想必已经听懂了,我师父最近给我找了个带孩子的活,这孩子可、烦、人、了,总之,先走一步。” 玉牌光芒熄灭。 燕策白维持着原本的姿势未动,陷入沉思。 如此说来……他要去哪里找砖块? 或许不一定要砖块,只要坚实,牢固,防风,能立起来,就可以了吧? 他漫无目的地在储物袋中间翻了许久,终于发现一样可用的材料,调动神识将它放出地面。 那是一块足有半人高、呈厚羽状的灰褐色物事,立在地上斑驳嶙峋,简直就像一座富贵人家庭院里的假山,虽鳞羽分明,看着并不轻盈,而是十分钝重坚硬,用手敲一敲,还可听见实心的脆响。 燕策白放下手,退后两步,对准那物手腕一转,便听它“轰”地一声如土方塌裂,径自倒下成了三面相环的模样。 他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不用泥巴糊缝了,也刚好搭成一圈,留了个前方的添柴口。 他伸手指去,指尖一点,膛中便簌地跳起一支火苗,手掌继续往上抬,那火焰就愈发旺起来。 这不是很简单嘛。燕策白像以往每次解决了新难题一般,脸上扬起一个神气的笑,下一刻却被更多的问题难住了。 他既没有锅,也没有面和肉。 该死,怎么这么麻烦? 燕策白望着微微泛白的天际,脑内突然蹦出他今日本该做的一系列事来。 入定过夜至卯时,排浊吐纳至辰时,辰时过后探望阳羽真人,而后练剑直到午时,过午听葛玄的话随便指点几个蠢蛋,日落后点灯读书,读完书若有思考便继续练剑,结束后沐浴,接着回屋入定,直到天明…… 他日复一日无比规律的安排,昨天没能完成,今天也不能完成了! 燕策白一个激灵,突然从沉思中抽身出来。 不对,他怎么下意识就着手解决了? 任妙要吃早食无可厚非,但她明明可以去炊堂用灵石买,却向他提出这种无理取闹的要求,完全就是为了折磨他啊。 想清楚这一层,他反倒涌起一股无能为力的烦躁。 他独自在这生闷气有什么用,压根就不能拿她如何! 按之前的经验,他已经知道任妙给他下的命令没有回转的余地,不论他愿意与否,都会身不由己马上做到。 不过…… 说到这里,这次的命令不同往常,并非当下便能立刻完成,故而魅妖也没有直接控制他的行为。实际上,下厨不仅需要花费工具、原料和时间,还需要动些脑筋选择方法,若他甩手不干,只等时间流逝呢? 燕策白越想越对,他决定就此罢手,高兴地找了个树荫,终于得以盘腿坐下,沉心入定。 这次想必没法操控他了吧—— 才怪。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得意得实在是太早了。 燕策白脸色铁青地看着眼前情形,不敢相信这一切都由他所为。 灶内焰火熊熊,不知疲倦炙烧着其上兜成肚状的所谓“大锅”,若此时有人细看便会发觉蹊跷,这锅的材质不像金铁,不似陶器,更像油亮厚实的皮革,但火烧之下不破不坏,奇也怪哉。 锅中滚着一锅水,水面上半浮着蓝蓝绿绿的一应“馄饨”,有方有圆,有大有小,一边翻滚,一边漂出色泽诡谲的肥厚油脂。 锅灶旁边放着他已然完成的一碟“油饼”,薄如蝉翼,大小不一,盛在盘中好似上了油的宣纸。 这些东西每一样燕策白都无比熟悉,却每一样都出乎了他意料之外。 闻着锅和菜混在一处的气味,他脸色有些微扭曲。可惜他现在无法控制自己,否则一定会立刻、马上,将这些玩意连碗带盘、连锅带灶丢到后山去! 任妙被日光照醒,昏昏沉沉地坐起身来。 她抻了把酸痛的腰背,试着抬了抬胳膊,发现酸软得只能抬到胸口,于是懊恼地扶着脑袋,伸脚摸索床边的鞋袜。 昨夜她挣扎着洗漱完毕已是累极,一沾枕头便昏睡过去,其间好似听到门外不少叮铃咣啷的杂音,但她眼皮黏得太紧,实在是睁不开一点。 不知燕策白在外边都干了什么。 她想起昨夜吩咐 他的早食,心情稍好了些。她已经好久没吃小馄饨了,以前小姨发工资日就会去菜场买肉和皮,包上几大袋塞到冰箱里,够她放学回来吃好久好久。 燕策白这人一看便顺风顺水养尊处优,手艺定然不如小姨,不过毕竟是处处第一的聪明人,做出的东西应当不会太难吃。 即便难吃,也算教训过了他。 剑宗首席又怎么样?谁叫他现在任她差遣呢。 任妙想到这里忍不住笑起来。对了,他现在是汪汪叫的狗来着。 她编好长辫,系好褂子,一开门便看见不远处空地上背对着她的燕策白,他身前烟气袅袅,看着还未完工的样子。 任妙远远望见他搭了个灶,有些意外。她还做好了这人买现成食物糊弄她的准备,没想到竟这么认真。 看在态度端正的份上,可以稍微放他一点水。 她放慢脚步走到燕策白身后,朝灶上一扫,睁大了双眼。 “你能不能告诉我……” 燕策白猛地回头,看见任妙面如菜色:“这些是什么东西?” 她指着灶台:“这是砖?” 燕策白老实交代:“堀阴土龙的整块脊背。”杀的时候费了不少力气,这东西可以入药,用完他还要收起来的。 任妙捂着鼻子指锅:“这是锅?” 燕策白眉头紧锁:“熔岩鲲鳐的完整表皮,耐火耐磨,拉扯难断。”绝佳炼器原料,谁知道烧久了腥味那么重。 任妙指向锅内:“小馄饨?” 燕策白痛心疾首:“箬蛇肉去皮。”他的炼丹药材…… “油饼?” 燕策白心在滴血:“金丝蜕完片。”他花大价钱拍来的上佳锻甲材料…… 任妙抱臂看他。 燕策白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要吃食,他却阴阳怪气地装蒜,拿出一堆吃不了的东西给她。 其实他做好了被迫完成命令的准备,只是没想到魅妖的操控只求形式不求结果,没有锅,没有食材,就强行使用他储物袋里的已有物品生造。 他袋子里别说能吃的了,就是水他也不会在里边放一壶!这锅里的水甚至还是他跑后山打来的! 天知道他一边不受控制地动作,一边有多么肉痛——他怎么可能舍得拿这些天材地宝去气任妙,这可都是他一场场比试、一次次拼杀才拿到的战利品。 现在通通报废了。 燕策白面上不显,心都快碎了。倘若任妙只说她要吃,他即便不会做,也大可买一份带给她,可她偏偏叫他做,她怎么就偏偏叫他做呢? -100。 任妙诧异地看他一眼。 几个意思?把早饭做成这样挑衅她,她还没生气呢,自己倒先不高兴起来了? 她思忖片刻,忽然笑了。这次的确是她不对,厉害的狗嘛,都有脾气,一定是训过才好使的,她既然偷懒没做训练,又怎么能指望狗主动听话呢? 燕策白满怀期待地等着任妙发火。反正这些材料已经浪费了,若是任妙一个不高兴叫他滚,他也好拍拍屁股走人,不必累死累活在这服侍她。 谁知任妙突然笑了,看得他警铃大作,心头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任妙眼睛在他头上和锅中打转几圈,心平气和开口道:“看来燕师兄厨艺不精呀,不过没关系……” 她慢条斯理地挽起衣袖,朝他勾了勾手指:“我会亲自教你怎么做,你可要认真学哦。” 燕策白绝望了。 20. 第 20 章 春日晴朗,晨起的亮光柔和氤氲,微风拂过长势喜人的杂草丛,头上偶尔飞过几只鸟雀,竟显得如此偏僻荒凉的地方也有了几分闲适。 任妙瘫在椅子上,全身沐浴在暖融融的春光里,只觉得自己要化成一摊蛋饼了。 哦,说到饼……她摸摸自己有些扁的肚子,眯着眼睛偏头望向旁边。 色香味尽失的克家菜方才已经清理完毕,任妙联系了平日常常光顾的门内货商,叫他遣人跑腿送来必须的用具。 那跑腿弟子来送东西时,看见燕策白吓了一跳,舌头都捋不直了,只会“燕燕燕”的磕巴不停,任妙叫燕策白将货钱和跑腿费一并付了,那人接了灵石,却还巴巴望着他不肯挪步。 燕策白回头望了望,任妙正往她的盆里加面粉和水,正眼都没往这边瞧,这样远的距离,只能看见她垂落头发下脸蛋的弧度,看得他手掌无端有些发痒。 他亮出戒律堂的牌子,脸上仍是好脾气的笑模样,说的话却不容置喙:“师弟若无他事,还请不要打搅戒律堂办案。” 跑腿师弟看见戒律堂三字也发怵,赶紧表示自己是良民,一边脚底抹油一边忍不住回头偷看,满脑子化不开的疑问。 燕师兄办的什么案,居然还需要和面啊? 还有,帮他和面的人……为什么是他们外门无人不知的那位倒数第一? 灶台终于架上了个正经铁锅,那些灵兽妖兽的筋骨皮肉都被燕策白清走了,不过任妙发现这块脊背特别好用,一体成型无需糊泥,既防风又保温,好像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故而假装没看见燕策白怨气横生的眼神,继续把它留在原地。 “帮我从屋里搬张椅子出来,要大的有靠背那张。” 燕策白把椅子搬出来,听她的摆在树下,又见她抬抬下巴:“去揉面。” 身后传来任妙躺到椅子上的嘎吱一声,燕策白被迫抬起手,朝面粉里加入少量水,五指慢慢隔空将它揉成一大块面团,又指尖一动将面团抛起来,在空中反复揉搓。 “哎,水不要一次倒完,边倒边搅拌成面絮状,再揉进团里。” 要求真复杂。燕策白边腹诽,边按她说的慢慢分次加水。 他这辈子从没听过的指使都在任妙这听完了,她现在使唤自己搭灶做饭、端茶送水,如此胆大妄为,难道就不怕自己恢复正常后报复回去么? 燕策白不知道的是,任妙还真不怕。她毕竟已当过一回短命鬼,对哄自己高兴这种事,奉行的都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至于后续如何…… 她现在不是已经在训练他的惯性了吗? 燕策白边想着这面团是任妙,边加大力道用劲揉打,谁承想换来身后的接连赞许:“对的对的,就是这样,哎呀,怎么揉得这么完美,恐怕外边出摊的都不如燕师兄呢,你在厨艺上好有天分,从前有没人这么夸过你?” 这些话不是命令,燕策白稍稍压下嘴角:“没有。” “师兄果然聪明人,学什么都快,”任妙在他看不见的背后,漫不经心地鼓了鼓掌,“可以把面团放下了,然后把肉剁成馅。” 放下面团简单,剁馅……燕策白犹豫地看向她:“没有刀。”他也没掌握什么把肉搅碎的咒诀。 任妙不语,眼神慢慢飘向他后背,燕策白瞬间感受到被布裹紧的镇阙爆发出狂躁的震颤,他立刻抬起手来以作安抚。 “镇阙不行。斩龙古剑是有剑灵的,我不算它的主人,只是它的使用者,镇阙发怒时连我也难以号令,你再冒犯它,当心它把你剁成肉馅。”再说他也不想使一把剁过猪肉的剑。 任妙颇为意外道:“你刚刚是在开玩笑吗燕师兄?”这好像还是他头一回同她开玩笑呢。 燕策白悻悻闭嘴,转头开始捏诀。先横着片成片,再竖着片成片,团成一团,再继续片…… 不知这样来回反复了多少次,那肉总算有了馄饨馅的样子。燕策白干得满头大汗,顺手给自己掐了个清洗诀,一转头看见搁在盆里的面团变大好多,被光滑膨胀的大白团子吓了一跳。 他刚要回头问任妙下一步该做什么,张开的嘴顿了顿,忽然又闭上了。 任妙在椅子上睡着了。 她睡着时也没什么睡相,和平时一样散漫,一手放在小腹,一手垂在椅子外沿,腰不自觉往下滑了一些,翘起的鞋底沾了点泥,头歪向一侧,辫子压在肩膀上,头发也散出来几缕,颊边碎发被风吹到唇边,睫毛时不时抖动一下,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她睡得太浅。 她睡觉的时候好安静,眼睛阖着,便遮住了偶尔酝酿坏点子时闪过的狡黠,嘴巴闭着,就不能再说出无法无天的要求和命令。 但是如此沉默乖巧地坐着又不像她了。燕策白想起她连射两箭时面上蓬勃的明光,好像眉眼手足都燃烧着火焰,衬得她在黑夜里熠熠生光,耀眼非常。 那时她并非如她所说那般像只逃难的老鼠,那种野性难驯的眼神燕策白很熟悉,如果非要以动物作比,那便最常出现在狼的身上。 他看着任妙呼吸安静,掌心又传来熟悉的痒意,不自觉地微微弯身,拨开她面颊上的乱发。 有一绺偏偏卡在了唇角,指腹轻轻摩挲了几次脸颊都没勾下来,明明置之不理也可以,可燕策白却鬼使神差,将手伸向她唇边。 她嘴唇微微翘起,纹路隐约,颜色殷红,泛着一层健康润泽的浅光,此时上下相合,便将嘴角抿出一个更深的凹痕,叫人忍不住想顺着唇线抚过去,在那微抿的笑痕上多停一会。 凉的,软的……香的。 心跳声越发紧促,急如擂鼓,让他呼吸滚烫,挣扎着清醒过来。 不能再继续了。 他唰地直起身,听见自己胸腔里震动飞快,拼命咽下喉头的干涩,逼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向眼前的面团。 没事,下厨总不会比学剑和修炼更难,这种小事不必特意叫醒任妙,他自己琢磨也可以解决的。 她刚刚不是也说他很有天赋吗。 燕策白举起手,快速将面团切成小块,接着郑重地举起擀面杖,朝着白胖胖的小块面团比划了半天,狠狠心用力碾下去。 * 任妙做了个梦。 这样的梦好像她十来岁时也曾做过,那时候她父母健在,同学和睦,每天需要发愁的只有试卷上的数字和晚上吃什么,偶尔因为长高长胖穿不下几个月前的校服,每到吃饭时间便纠结要不要少吃点减肥。 故而那段日子,她梦里总会像播放动画片一样出现一些形貌奇异的食物。轮船一样大的薯片,躺上去会掉酥皮的菠萝包床,糖醋排骨山与甜牛奶河,巧克力桌椅和小笼包墙,以及她总是吃不够的…… “麦……” 什么? 燕策白以为任妙叫他,停下手里的活回头去看,发现任妙还闭眼睡着,只是嘴巴张开了一条缝,随着呼吸断断续续地翕动,好像正说着什么梦话。 他转回头,锅里的水还没热,包好的馄饨静静沉在锅底。 他本来没有窥探别人梦话的兴趣,可是站着等馄饨还有好久,一直呆立着也挺没意思的。 万一任妙在梦里叫他走呢,那他岂不就可以马上离开了。 燕策白振奋地撩起袍角,放轻脚步到任妙面前蹲下,悄无声息把耳朵凑过去。 任妙忽然又安静了下来,她睡梦中毫无意识,身体越滑越下,脑袋也跟着歪得厉害,眼看就要磕到旁边的扶手,燕策白手比脑子快,抢先一步伸出手掌,托住了她的侧脸。 任妙没惊醒,燕策白却后悔了。 自己拿手去托算怎么回事,过会又要何时抽出来? 他盯着任妙近在咫尺的睡脸,呼吸不自觉放轻了,方才一条腿跪地蹲着,此刻也不敢贸然调整姿势,他一只耳朵贴近她唇边,鼻尖几乎能扫到她轻柔的鬓角,闻见她头发里被太阳光烘暖的香气。 这时任妙嘴巴又动了。他仿佛听见什么汤,或是什么安的,情不自禁又凑近了一点。 “麦……当劳……” 燕策白沉默。这回他终于听清了。 麦当劳……好像是个人名的样子,这样粗犷的用字又不像姑娘家的姓名,倒让人第一时间便想到男人。 她做梦都在念谁啊? 可是燕策白在戒律堂也查过任妙的身份玉简,据他所知,任妙在外门独来独往,很是孤僻,在罗潇宵之前更是没听说有什么其他好友,这个麦当劳是何时与她认识的? 燕策白心里头突然不平衡起来。自己为她出钱又出力的,她却只有发火的时候才叫他全名,平时都燕师兄燕师兄的很是生疏,好像生怕他们关系太近似的。 对别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叫名字。 他盯着任妙,莫名感觉牙齿痒得很,脑内忽然掠过一个念头。 < p>应该在她脸上用力咬一口,留一圈牙印才好。 燕策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高兴,但周围反正没有别人,他不必像平常那样装宽容豁达好师兄,不高兴的时候就得给人找不痛快。所以他将手一撤,站起身来,听见任妙脑袋瓜咚地敲到椅子上,疼得她猛地坐直睁开了眼。 任妙上一刻与麦辣鸡翅仅有几公分的距离,下一刻便磕了脑袋,从疼痛中清醒过来。她迷迷蒙蒙睁开眼,眼见身旁有影子投在自己身上,抬头一瞧,吃惊地发现一只巨大的麦辣鸡翅正立在眼前。 她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麦辣……” 这时麦辣鸡翅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后半截话:“不是要吃小馄饨吗?” 任妙猛一惊醒,才看清逆光的清隽身影不是什么麦辣鸡翅,而是燕策白。 她拍拍脑袋,把梦境的余韵从头脑中甩出去,在椅子上伸长脖子,发现燕策白已经独自进行到下水煮熟的阶段了。 她大为震惊,揉面剁馅之后的步骤她还没跟他说呢,这家伙自己摸索出来的吗? 放到狗堆里大小也是个边牧吧? 任妙凑到锅前,准备搜肠刮肚夸他两句制造点正反馈,却被锅内的情形噎了一下。 她猛地抓住燕策白的袖子:“关……不是,撤火!快快快!” 燕策白不明所以地撤掉火源,也跟着看了眼锅内。雪白的面皮在水中上下翻滚,被长时间的浸泡化得稀碎,有好些死死粘在了锅底,肉馅大大小小地漂浮在水面,大部分被水冲散了,看上去更像汤而不是馄饨。 任妙夸奖的话卡在喉咙里,艰难地一字一字往外吐:“做得还……还行,就是火候没把握好,煮得太久了。” 燕策白虽然多年没进食,但卖相好赖还是分得清的,看见自己成果也沉默了半晌,一时没有应话。 从来在各个领域都出类拔萃的首席,一日内两次在下厨上栽了跟头。 她肚子适时地发出一声长啸。 眼下情形,似乎也不容许她有别的选择了,好在这是面汤而非颜色诡谲的妖兽肉汤,但她突然想起一件被忽略的事。 “糟了,没有碗筷!” 任妙正抱着头径自懊恼,眼前却忽然出现一个金光灿灿的—— 钵。 她顺着金钵往上望去,看见燕策白有些不自然的神色:“我储物袋里还有这个,你先用着吧。” 她修为太低了,身体也脆弱,不过区区几个时辰没有进食而已,方才他眼睁睁看着任妙望向锅内,却还咽了好几回口水。 这样的卖相也能咽口水,看来她的确是饿了,现在去哪找碗筷都来不及,燕策白在袋子里翻了一会,终于翻到这只金药钵,这形状正好,应当也能给她盛汤喝。 任妙注视着金药钵,眼都直了:“什么意思?” 燕策白手往前送了送:“这是许多年前宗内举办炼丹大会,邀请我出面观赛的报酬,我放着也是放着,一直没什么用处,你可以拿来吃……呃,馄饨。” 他看任妙呆在原地,还以为她不好意思,出言宽慰道:“无事,我还有好多这样的东西,金名牌,金连环,金阵盘,金丝鞘,金针,金碟……” 他忽然发现任妙越听脸色越扭曲,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涌上心头,叫他警觉地住了嘴。 任妙捧着那只金光熠熠的药钵,手指敲过边沿,感受着熟悉的声音和手感,确信这不仅是金子铸的,并且还是实心的。 她听着燕策白报菜名似的报出一大堆金器,面上却平淡如水,好像没觉得哪里不对的样子,说明他不仅有很多金,也许还有很多银,很多玉,很多宝珠,他列举的只是他丝毫不放在心上的冰山一角。 一想到燕策白这么有钱,任妙心里就像被猫抓了一样难受,她酸得牙关紧咬,盯着燕策白腰上小巧的绣袋,不停摩挲掌心里金子的质感。 可恶,凭什么他只要露个面就有人送金送银,自己却为了几十块灵石任打任骂。 等等。 任妙忽然眼前一亮。 “燕师兄藏品这样多……想必不会介意拿出来给我开开眼界吧?”任妙毫不掩饰眼里算计的光,笑眯眯地望着他,“别客气,我们进屋去吧。” 燕策白低头看着自己不假思索迈出的脚步,被她折腾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崩断了。 ……早知道就不跳下来接她那把剑了! 21. 第 21 章 上回来这里,燕策白被毒发的煎熬占据了所有心神,满脑子只剩下找到任妙了,今日第二次踏进来,他才忍不住稍作端详屋内陈设。 这里本就是间柴房,没有住人的功用,窗户太高太小,即使白天也不太能漏进多少阳光,要通风也只能敞开房门。室内窄小但纤尘不染,物品按照类型归在一处,小箱子整整齐齐码作一排,连被子都叠成方块靠在墙边。 相比弟子舍两到三人一间的配置,此处地方偏僻,平日里人气寥寥,难免孤寂,但由屋内情形看来,任妙应当是独自居住也能生活得很好的人。 他注意到门边木架上整齐摆满的丹药葫芦,皱了皱眉。 她囤这么多聚灵丹做什么?倒卖?可这种丹药十分常见,助人聚灵的功效也只对未至乌境的修者有用,囤这样大的数目,恐怕会卖不出去砸在手里吧。 身后呼噜呼噜喝汤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燕策白转过头,便见任妙捧着比她脸还大的金钵,正坐在一边吃他做坏的馄饨汤。 她吃得很香,每一口都大,两腮被撑得鼓起来,偶尔吃到肉就停下来嚼一会,面上没有一丝为难或犹豫,眉眼轻快,一副大快朵颐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她见燕策白走过来,伸出两手,把金钵递到他眼下。燕策白低头一瞧,钵中除了些许油花,完全干干净净、一滴不剩。 他不由得愣了一下,心里头涌起一股奇异的感受。 若是他自己要吃,这样口感卖相毫无可取之处的东西他必不会多看一眼,绝无可能像任妙这样,不仅毫不介意地入口,还吃得如此干净。 他过去练剑或比试时常有人观战,众人每每惊呼鼓掌,他总是觉得吵闹。现下却发现,做饭一事上,原来有人捧场是这样叫人开心,一种陌生的满足感随着她的咀嚼无限膨胀,仿佛沾水的面絮被按拍揉搓,一下发酵成了大上许多倍的面团。 燕策白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知她下回想吃什么? 任妙手臂本来就酸,一直举着钵不见燕策白接,边擦嘴边不解地抬头看他,却见他正盯着吃光的钵底一直发呆,紧接着头顶的数字跳了跳,跃动着跑上了“-80”。 有这么感动吗?任妙一噎。 说实话燕策白做成这样能好吃到哪去,她只是不习惯浪费食物,从前打三份工时她什么没吃过,为了等他做完,她都快饿昏迷了,这时候给她什么她都会吃下去的。 “洗碗。”她又往前递了递。 燕策白回魂,乖乖捏了个清洗诀,下一秒两只摊开的手掌十分自然地拱到他跟前:“看看宝贝。” 燕策白突然后退两步,紧张道:“什么?” “看看宝贝啊,”任妙抬起眼睛看他,“你袋子里还有什么好东西?金的银的玉的珠的,值钱的都拿出来给我玩玩。” 哦,是叫这个宝贝。燕策白摸了摸鼻子。 咦?他刚刚是不是稍微抵抗了一会,没有马上被迫行动? 他脑中迅速过了一遍方才直接触碰任妙的时刻。综合上次的推测看,会不会是…… 只要五天内接触的次数和程度达到,之后这条遵守命令的规则就会松动?也不必每次一看见她就理智尽失了? 燕策白还没想清楚,面前摊开的手掌却不耐烦的动了动。 任妙刚准备开口催他,对面就抛来一颗流光溢彩的剔透明珠,她下意识接了个满怀,被水波般轻柔浮动的光晕晃得微微眯眼。 “百年鲛珠,”他道,“西海秘境中前辈所赠。” 余光中又飞来一样,任妙赶紧伸手接住。这物事尺寸不小,颇有分量,触手温凉细腻,其上更是惊人地雕刻着一整幅山海图,细看之下隐隐有风云流动之感。 “游丝玉雕剑托。仙盟上一年的新年贺礼。” 第三样金光闪烁,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雕作一只神兽模样,豺身龙首,剑齿渊口,模样凶勇刚烈,瞪出的眼睛栩栩如生。 “金睚眦镇纸。前几年内门春擂夺魁的彩头。” 接着是吞口镀金的弯刀,缀满宝石的银护臂,薄如蝉翼的金凤翅发冠,金线穿起来的古董钱币,实心的金镶玉小佛像,成套的冰种翡翠首饰…… 不过几个来回,各色各样的金银玉器就将任妙坐的位置淹没了,她手上怀里都光彩熠燿,身周还散落着不少丁零当啷的好东西,她坐在中间稍动一动,就引出一连串悦耳的脆响。 任妙呆呆地环顾四周。 这可真是…… 太爽了! 她双眼发亮,爱不释手地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手指描过每一样物件的纹路,凑上去用鼻子嗅嗅它们的气味,在心里不停计算每样宝贝可能的价钱,越算越兴奋,越算越有劲。 燕策白一边看着她傻瓜一样把脑袋往宝物堆里拱,一边想到上次被她张嘴索要的一千灵石,忽然一下就通了。 原来她喜欢钱。 好俗。他第一反应想道。 修真界已经成名的大家大多清心寡欲,一心向道,不为金银外物所动,也留下许多传扬后世的美名,故而众人一直更推崇身在物外、超脱世俗的清高观念,若有人表露自己视财如命,定会被众人鄙夷,视其为庸俗之人,难登大道。 燕策白想到这里,眼前的庸俗之人忽然更加张狂,双手抱着身周的东西,腰腿顺势往下滑,脑袋向后靠去,整个人完完全全躺进了财宝堆里,像是感受不到一点被硌的痛感,脸上还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得意得像是掉进油壶里的小老鼠。 燕策白:“……” 如果是任妙的话,恐怕也不在乎别人说她庸不庸俗吧。 他这厢还在神游,任妙却忽然出声了。 “我要这个!” 燕策白还以为她说的是哪一件,目光转过去,却见她以自己为中心,颇为嚣张地伸开手臂画了个大圈:“送我吧燕师兄!” 燕策白无语凝噎。 你直接说全都要不就行了!而且他根本就不能反对啊,这跟打劫有什么区别! 他在心里长叹口气,开始劝慰自己:罢了罢了,反正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从来都是在他储物袋里积灰的命,样样都有来头有因由的,他也没办法卖掉换钱,她要玩得高兴,也算物尽其用了…… “再给我转点灵石,”任妙眨巴眨巴眼睛,这仰视的姿态,竟显得她有了些可怜兮兮的味道,“就……十万吧。” 多少? 十万?! 什么人啊,这是什么人啊!她在说什么话她自己知道吗? 燕策白不得不怒了。他真想用剑敲开她脑壳,好看看里边究竟装了多少坏水。 丹修能卖丹药,器修能卖法器,符修能卖符箓,剑修打打杀杀拼来的材料往往还要留一半为自己打算,平日还要花大价钱为佩剑温养、淬炼、打磨,故而剑修们都是出了名的穷苦。 虽说燕策白是较为顶尖的那一批,但镇阙这剑本身脾气就大,养 它需要的花费只多不少,而且他比起普通剑修,也不过是多了些赢取奖金的机会罢了,并不代表他积累了很多财富。 他昨日才看过自己钱袋积蓄,不多不少,刚好是任妙伸手要的十万多灵石! 全给她了他怎么办!镇阙又怎么办! 任妙看见他面色黑得仿佛锅底,动作挣扎着抵抗了好一会,还是没能扛过命令的力量,身体僵硬缓慢得如同干尸,半晌才掏出腰牌贴上她的,将整整十万移到她名下。 她看了一眼,燕策白账上唯剩一千灵石了。 一千灵石…… 这不是还有挺多的嘛! 镇阙受到他心绪的影响,忽然跟着暴躁起来,在背上微微震颤着,将燕策白身周空气都荡出不小的涟漪,似乎只等着他一声令下,便将对面不识好歹的家伙劈成两半。 任妙仿佛没看见似的,慢条斯理收好腰牌,把地上的宝物用脚轻轻拨到旁边,走到燕策白跟前,好奇地端详他微微发红的眼睛。 哦哟,生气了。 不过任妙早就想好了,她道:“你先别激动啊,我又没说白拿你的。” 燕策白此时无比痛恨体内操控自己的妖物,拼命调动身体力量,全心对付体内汹涌的压制,可那压力就像镜子的另一面,似乎能够随着他强弱产生变化,总是死死压他一头,控制住他不得出格,不得放肆。 他用力到双眼发红,没能分出心思听任妙在说的话,下一刻怀里却忽然撞进了什么,既软又热,鲜活馨香,紧紧贴着他身体,他双臂被自然分到身侧,腰上被暖洋洋地围了起来,明明撞过来的力道轻飘飘的,却叫他猛一个趔趄,接连退了好几步。 他呆呆低下头,看见任妙卡着一片落叶的发顶,或许是方才在外边做饭时掉下来的。她脑袋靠在他胸上,双臂完完全全圈住他,从上往下瞧,能看见她挤着自己胸口微微变形的脸颊,两个人腰腹近得几乎贴在一处,腰带上的金铁在摇晃中轻轻相击,发出微弱暧昧的细响,姑娘家垂到前面的长辫子同他的头发缠在一起,两股黑亮的溪水相互交融,不分你我,好似就此汇作同一条墨河。 “你不是挺喜欢我抱你吗?” 任妙闷闷的声音从胸膛传来,带起肋骨间的轻微振动,每个字落下时都好像一支鼓槌,咚,咚,咚,将他的心搅得七上八下,乱成一团。 “我也没打算白吃白拿你的好处,”她声音还带着些小人得志的得意,“所以给你抱一会,这样总行了……唔。” 一股大力猛地在她背后收紧,燕策白的手臂像铁箍,把任妙密不可分地扣在怀里。她心想着自己理亏,稍微忍耐了几秒,结果燕策白得寸进尺,更使劲地把她往自己身上按。 差不多得了,怎么还来劲了呢? 任妙忍无可忍,费了好大力气把声音挤出来:“停……燕策白,松手退后!” 一声令下,燕策白手臂松了松劲,却没有彻底放开她。 任妙见这情形有点心慌,唯恐自己的命令不灵了,更扬声道:“不能再抱了,松手!” 燕策白终于松手。 任妙方才一时激动,急得眼中水光潋滟,头发也被燕策白毫无章法的力道弄乱了,嘴唇一直被压在衣领上,摩擦得分外红润,胸口起伏,气喘吁吁,一副被揉乱的模样。 她正要抬起手来控诉他,谁知一阵疾风掠过,回过神来时,竟只见屋门吱呀呀地开开合合了。 下一道命令说出口前,燕策白落荒而逃。 22. 第 22 章 没了燕策白在门外敲敲打打,任妙这一晚睡得特别香。 翌日她睁开眼睛,坐起身来首先看见架上一大堆聚灵丹,视线往旁边一转,便是璀璨夺目的金银玉器。有底座的排成一线,有持柄的挂在高处,啥都没有的被她拿小木块卡得安安稳稳,一眼望去排列齐整,光彩夺目。 任妙霎时神清气爽,一点困顿的感觉都没了。 这就是有钱人的乐趣吗。 她又想到自己腰牌里有十余万灵石,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 生活真是美好啊。 昨日已是任妙告假的最后一天,所以今日,她要如往常一样按时去做早功了。 任妙收拾好了推门出去,一抬头却见门前草地空空荡荡,忍不住放慢脚步。 不对啊,燕策白昨天不是在这搭了个灶吗? 她疑惑地走到印象中的地点,蹲下来细细观察,看到泥土和杂草有被压出的一小圈明显痕迹,说明其上重物刚刚移走不久。 他跑的时候那么着急,竟还记得收走他那块妖兽脊背? 任妙颇为遗憾地拍了拍手。她还道这样好的锅和灶要留下来给她用呢,可惜了。 她从炊堂买了包子拿在手上,边吃边往前门广场走,咬第一口时忽然想起自己现在可是有钱人了,怎么居然还在吃包子? 万东衡那样的富家子弟是怎么吃早食的来着? 好像是每种样式都点了一份,然后各吃一口,吃不完的打发给其他小弟,小弟们再有剩就通通丢掉。 任妙搓搓手臂,一阵恶寒。还是算了吧,别染上这种造孽的富贵病。 她刚在广场上站定,就见罗潇宵甩着两条手臂凑过来:“你猜我刚才听到了什么?” 任妙看她一眼,这人两手换了新纱布,脸上的伤痕在洗干净后更加明显:“你手好了?” “没有,”她心虚道,“放心吧我是来打听消息的,不是来练功的——你知道吗?方才他们在讨论一个比燕师兄还厉害的人!” 任妙心道她的生活里能不能有一天没有燕策白,一边顺嘴应道:“意思是我们这儿出了个金境高手?”那可真稀奇了,掌门不得大摆三天三夜的啊。 “不是不是,不是这个层面的,”罗潇宵本想故作高深地摇摇手指,发现手指还举不起来,“他另一个身份是戒律堂执掌不是吗?大家都道燕师兄人中翘楚处处第一,结果在探案一事上,竟有人能先他一步,摘得功劳。” 任妙忽然有种奇怪的预感:“你说的是……” “那人叫社君,听起来不像是真名,应当是字或者号……戒律堂的结案公示你知道吧?上面明明白白写着是她破了燕师兄的案子,”罗潇宵压低声音,“其实就是程文那事儿——我记着这案子不是我们也有插手吗?所以……你见没见过这号人物?” 任妙总算反应过来。 都怪元思若突然发难,她还没来得及告诉罗潇宵程文一事的来龙去脉呢。 她给燕策白留名字不过是一时起意,顺道过过嘴瘾,涮一下这位首席,当时在场也就他们二人而已,若燕策白不想破坏他完美无缺的风评,只要不听她的,按自己名字结案即可。 谁知他竟真的署了她的名字? 任妙从前听说燕策白还有个执掌身份时很是嗤之以鼻,按这些天龙人的惯例,这名头不过是给首席加光环用的,可能他并不具备坐这个位子的能力。 现在她或许要犹豫一下了,毕竟燕策白的确有些公正在身上。 任妙无奈地靠近罗潇宵,指了指自己。 罗潇宵一脸莫名地看着她。 此处人多嘴杂,她只好又比划了一下脸,描出面具上竖起的老鼠耳朵。 罗潇宵瞪大了眼睛。 “我……你……等等——你?” 任妙笑眯眯地点头,伸出食指“嘘”了一声,忽然一股大力猛地抓住她辫子,猝不及防拽着她脑袋往后拉。 任妙不受控制地翻过脸来,身体失去平衡差点就要吃个仰倒,好在她前几日刚刚经历过一场苦战,神经仍微微紧绷,对不利境况反应无比迅速,飞快顺着辫子扣住对方手腕,顺着身体歪斜方向将腰猛地一转,那人立刻松开她的辫子,口中发出巨大嚎叫声。 “啊!我的手!你你你,还不快放开!”万东衡拼命去抓自己被任妙扭住的手,姿势扭曲,招来不少人看热闹的窃笑。 嘁。任妙轻嗤一声,顺道拍拍罗潇宵的手臂,暗示她离远些。 放就放。 她应声松手,万东衡马上像兔子一样弹出去好远:“你想死啊!我这可是用剑的手!内门晋升在即,扭出个好歹你赔得起吗!” “原来是万少,失礼失礼,”任妙嘻嘻笑道,“我道是谁在背后同我逗乐,所以我也闹着玩呢。” 死丫头手劲怎么这么大!往日这样顺手欺负她一下,也没见她反抗呀!万东衡疼得脸色铁青,恨恨道:“你管这叫闹着玩?你给我等着,看我不……” “唉,我连武器都没拿,怎么会把英明神武的万少如何呢?大家都知道我比试常年拿倒数第一的嘛,对不对?”任妙抢道,眼见万东衡被狠狠一噎,咽下后半截话去,“多日不见,万少果然还是那么会说笑。” 承认吧,岂不是说明自己连倒数第一都不如?不承认吧,难道就这样放过她? 万东衡感觉到周围弟子若有似无的眼神及窃窃私语,咬牙选了后者:“我自然……自然不会被你怎样!滚过来,我有事问你!” 任妙慢悠悠踱过去,却听万东衡压低声音道:“我问你,你这两日……有没有见过元思若?” 听说元大小姐昨日起便未再露面,接着毫无缘由突然告假,说是归期不定,弟子间也传出不少风言风语,说她并非回家探亲或外出办事,而是仍旧留在宗门内…… 养病。 这该死的传言一出,万家人就坐不住了。本来他们也不过是二流世家,当初为塞人入门表忠心,拍着胸口和元家保证,万家扶不上墙的小子只要能入剑宗,一定鞍前马后好好照看元大小姐,不让她受一点委屈。故万东衡托了元家的福进来,也只能唯元思若马首是瞻,元思若看不爽任妙,他就必不能给任妙好果子吃。 万家家主传讯给万东衡时,他还在同小弟们一块玩骰子,接通后被劈头盖脸好一顿骂。万家命他赶紧找出元思若告假的因由,尽早亡羊补牢,该赔罪赔罪,该帮忙出气就帮忙出气。 万东衡出身再怎么二流,照样有三流四流子弟为他卖命,日子久了,便也对听命元思若这事烦躁不已。然而家族命令不可违逆,他还是得想办法搞清楚,这大小姐究 竟出了什么事。 他回忆许久,忽然想到前段日子,元思若总是分外关心任妙的动向,恨不得一天叫他打听八百回,也不知是准备找任妙什么麻烦。 可任妙现在好端端站在这,怎么反倒是元思若养病去了? 元思若能有什么病?修道之人向来身强体健于凡人百姓,像她这样离乌境只差临门一脚的,修为更是高过他们不止一点,十年也不见得生病一回。 若不是养病,便还有一个可能——养伤。 外门之内,谁能伤她? 任妙听见元思若的名字,垂下眼睛避开万东衡的视线,暗暗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自然没有。我告了多日病假,元大小姐都没法差遣我了,既是无事吩咐,又怎会特地与我见面?” 万东衡觉得有理,但他现下只有这一条线索,于是不死心地盯着她:“当真?你敢骗我试试?” 任妙神色如常:“当真。我又哪敢过问她的去向?” 也是。他自己都不敢在骄纵跋扈的大小姐面前多嘴呢。 万东衡悻悻地后退两步,还不忘放狠话:“若是让我知道你骗我……小心我打断你的腿!” 任妙边低下头来应是,边想起元思若膝盖上结结实实的贯穿。 可惜,腿坏了的另有其人。 此时师长已至,见场中众人围观热闹,无人练功,不得不轻咳一声:“大家要勤勉早功,不得懈怠。距内门晋升比试唯余三月时日,若此次无法通过考核进入内门,便只有再等一年了。” 在场弟子虽多是少爷小姐心性,但既然踏上修道之路,都是想着做出一番事业的,听毕师长的话,皆摸出剑来,作鸟兽散了。 任妙一愣。近日一心扑在生意上,变故又频频发生,几乎让她无暇分心太多,师长提醒她才惊觉,内门晋升比试……竟然只剩下三月时日了么? 其实她每一年都拼尽了全力,可碍于体质,成效甚微,只能一连拿了五年末位,但这次…… 她望着自己虎口的撕裂伤,微微出神。 这次……会不会有一点不一样? 可她如何调用这力量呢?她连这是什么都不知道,就算找人或雇人补习,要将这秘密和盘托出,其人又如何信得过…… 等等。 任妙眼睛一亮。 她突然想起一个绝佳的人选。 午后课毕,她寻了个角落掏出腰牌,开始连接此人的通讯。 腰牌光芒呼吸般忽明忽暗,等待着对面的回音。任妙起初还认真打了腹稿,耐心地蹲在草地上数秒,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将腰牌检查了又检查,还是没等到对方同意通讯。 这下任妙就算再怎么迟钝也该发现了——这人在躲她。 任妙冷笑。比耐心是吗,她以一副差劲之极的体质坚持修了五年道都没放弃,她就不信谁能比她更有耐心。 她倔劲上来了,一路走一路连,吃晚饭时手也一刻没闲着,直到日落西山回到住处也没有停止。 终于在不知第多少次请求通讯后,对面终于传来细微隐约的呼吸声。 不说话是吧?任妙哼一声,径直开口道:“燕师兄,我……” 通讯猛地被掐断。 任妙难以置信地看着光芒熄灭的腰牌。 什么人啊这是! 23. 第 23 章 任妙第一次连接通讯时,燕策白正在阳羽真人的院子里对剑。 今日行程又是乱的,他在任妙那被折腾得身心俱疲,回到自己住处直接静修了一夜,接着也没功夫再去指点什么师弟师妹了,直奔阳羽洞府。 燕策白踏进院子,抬头见门框上的香草换了新,知道阳羽真人醒了。在此处他不必多作伪装,于是大步流星地一撩袍角,径直盘腿坐到院中喝茶的小几前,扬声道:“老头,你徒弟来看你了!” 他无比自然地加水泡茶,抬手将茶壶加热,直到壶中咕噜噜冒泡,壶嘴喷出袅袅热气。 “哎呀!不懂茶的臭小子!这是冷着品的!” 熟悉的风声拂过耳边,燕策白头也不回地偏头一避,那物便轻飘飘掠过他肩膀:“茶壶上又没贴,我怎么知道?” 他抬头望去,阳羽正提着把不知何处翻出来的戒尺朝他晃悠,泛黄陈旧,小臂般长,跟记忆里那根完全重合。 小老头嘿嘿笑了一声,戒尺抛向空中反手一抓,便成持剑之势,电光石火间便已朝燕策白攻来。 燕策白像是早料到他会如此,仍然盘腿未动,眼睛直直盯着戒尺,抬手捏着茶杯顺上相抵,借力推开尺尖。下一刻戒尺向上一挑,将茶杯掀到半空,接着飞快回转,朝他双目横扫而来。 燕策白脚尖一点连退几步,站直身子,抬头之际一尺又至眼前,他双指飞快向上把住攻势,将它制在眼前半寸不得往前,接着使力一转,指尖带起轻巧回旋的风,叫戒尺主人往前倾身,被迫松开,反将武器送入他手中。 此时被甩飞的茶杯刚好重新落到眼前,他手腕翻转,以戒尺尾端稳稳接住。 “好好好,”阳羽抚掌大笑,“你就欺负为师灵府未愈罢。” 燕策白沉默:“明明是你欺负我——做什么又将这把戒尺翻出来?” “怀念从前管教你的日子啊,”阳羽摇摇头道,“那时为师还能拿着这把尺,将你从一座山头追到另一座山头,你这小子从小就恶劣又自傲,只不过现在学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了……哦,等等,你今日有事寻我?” 燕策白语塞:“我还没开口,你如何知道?” “天机不可……”阳羽说到一半赶紧住嘴,捉住爱徒指尖赤红跳跃的警告,“我养了你那么多年再看不出,那不白养了么?” 燕策白被父母带到阳羽跟前时年方七岁,其中缘由之一是给他找个好师父,之二是夫妻俩当时已有将要飞升的预感,他们并非出身世家大族,而是从小地方慢慢爬到顶尖位置的,故没什么亲戚可以托付,必须找人看顾孩子。 阳羽同他二人少年相识,不仅绝对信得过,且用剑一道世间绝对是数一数二,做燕策白师父再合适不过。 实际上还有之三,那便是阳羽刚经历过丧妻之痛,膝下无子,养着友人的孩子或许能让他更好走出悲痛,不至于叫一名剑道翘楚就此陨落,随爱妻而去。 这师徒二人是真正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燕策白面色纠结,刚要开口,却见阳羽伸手一指:“小子,腰牌。” 燕策白拿起来看了一眼,好似被火烫了一下,如临大敌般飞速丢到一边。 “谁啊?怎么丢了?”阳羽来劲了,他目空一切的天才徒弟还是第一回露出这副表情,“哈,我懂了!你要同我说的就是她,是不是?” 燕策白踌躇片刻,道:“……不是。” “看吧!那就是了!”阳羽眼神悠远地望向天际,“想当年,我和你师娘年轻的时候……” 燕策白为防再听一遍早已听过一万遍的故事,赶紧打断:“我又没说是姑娘!” 阳羽顿了顿:“那,是姑娘吗?” “……是。” “你瞧瞧!”阳羽一拍大腿,“我和你师娘年轻的时候……” “师父,”燕策白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倘若受外物寄生,侵入心智,心神行动都不得不被牵着走,可有破解之法?” 他本不想告诉阳羽此事,若他刨根问底后发现自己是为他遭难,难免心生愧疚,恐对他恢复不利,但眼下实在是走投无路…… “那岂不是和蛊相差无几?”阳羽思忖道,“中蛊的话,上策是找到解蛊方法,引它自动离体;中策是判断出它在体内何处,剖肉放血挖出。” 燕策白肩膀耷下去:“下策呢?” 阳羽摊手道:“等死呗,人死了,蛊自然也死了——你说的该不会是你自己罢?” 燕策白飞快应道:“不是,这是替我一位友人问的。不过他……还有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接着道:“心智受控其间,若是心旌摇曳、神魂颠倒,如何判断是否出于本心?” 他问毕便伸手去摸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下去,良久未见阳羽回话,抬头一看,老头眼神怪异,正笑眯眯地望着他。 “流鸣啊,”阳羽说,“我和你师娘年轻的时候……” 燕策白起身就走。 “哎哎,别走别走,我认真说就是了,”阳羽道,“这等需要见多识广的事,你在宗门以内是找不到破解之法的,若问仙盟,或许还能得到一些线索。” “距我够格出席的下一次仙盟集会……还有半年之久。”燕策白眉头紧锁。仙盟可不是想去就去的,仙盟中人自然也并非想见就能见,若真等到半年之后,也足够他被魅妖吸血至死了。 阳羽边喝茶边摇头晃脑:“仙盟向来重视扶持新秀,你十多岁时考晋升内门比试,不也有仙盟中人特地前来观战么?” “那仙盟也是听说有天赋异禀之人才……”燕策白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他脑中忽然闪过两支迅疾有力的灵箭。 谁说今年没有天赋异禀之人? * 虽说内心已有想法,但燕策白思及又要同任妙说话,总忍不住想起前一日那个混乱的拥抱,接着内心便升起说不出的局促紧张,故他盯着不停闪烁的红玉腰牌,直到即将入夜,才一狠心同意了通讯。 糟了,他要说什么来着? “燕师兄,我……” 不行!绝不能让她抢先命令自己! 燕策白慌乱又警觉,只来得及猛地掐断通讯,动作完才后知后觉——这一举动也太无礼了。 怎么一遇上任妙,他就总做出那么多邪门的事? 他思忖片刻,决定不直接通讯,转而采用借腰牌文字传信的方法。 正好可以试试,如果是文字而非直接交谈,任妙的命令还会不会如此有效? 任妙那头气得从架上摸了颗金核桃盘在手里,握着扎扎实实的金子终于叫她舒畅许多。可恶的没礼貌的天龙人,下次见面一定要他当木桩给自己练剑…… 咦? 她搁在桌上的腰牌一闪,接着眼前忽然跳出一块浮空投影,显出一排恣睢洒脱的大字来。 “任妙师妹:若有事相商,你我二人能否平心静气,正常交谈?” 任妙愣了一下。 原来这腰牌还能实时发送短信吗? 这也不怪她,自打进了外门她就没交上朋友,平日里少爷小姐们若有差遣,是绝不会慢吞吞等她得空回复的,他们要的就是现在立刻马上赶到。后来和罗潇宵认识,她偏又是个急性子,更不可能慢条斯理写什么字,不论何事都恨不得直接通讯。 所以她还是第一回接到文字讯息。 任妙研究了好一会儿 ,摸清楚了如何回复,举着手指思索半晌,一笔一画在空中写起字来。 燕策白本还生怕任妙不管不顾又要通讯,紧张地观察了片刻,结果腰牌竟意外地安静了下来,不多时便在浮空中弹出对方的一长串回信。 “燕师兄:我自认与你交往一直很正常,或许不正常的应当是你。” 他读到此处不由得一噎。细细想来,似乎任妙说的也没错。 “与你通讯,其实是有事相求,”任妙的字笔画认真,字形圆头圆脑,一个个整齐划一地排开,虽没什么结构风骨可言,却煞是可爱,“燕师兄此前虽救过我一回,但也多次打搅了我的日常修炼,且师兄身为戒律堂执掌,却履职不力,致使我日日担惊受怕,唯恐遭到他人报复,无法正常修习听课,大大拉低了我晋升内门的可能性。” 燕策白沉默。要不是他早就调查过任妙,都要觉得她说的句句在理了。 他再怎么打搅,她往前数五年也本就是倒数第一啊! “……我也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念在与师兄经历颇多,以上种种,我也不愿追究,”任妙写道,“如今距内门晋升比试唯余三月而已,若能得师兄指点进入内门,甚至日后有机会与师兄姓名一同出现在问道石上,任妙必将不计前事,不胜感激。” 燕策白笑了。 这丫头说了半天,原来打的是这把算盘。 她的目标与他的想法竟如此巧妙地不谋而合,倒省得他兜兜转转了。 任妙那头兀自忐忑着,终于等来燕策白的回复:“师妹有心向学,做师兄的稍作指点也无不可,不过你我之间关系特殊,故还需约法三章,不知师妹意下如何?” 这回燕策白也非常迅速得到了回信:“自然可以,我也有需要同师兄约法三章的事项。” 二人一下便来了精神,均挽起袖子奋笔疾书,几乎不过几息时间便写好了三章内容,自行端详后满意地点点头,同一时刻确认发出。 任妙盯着面前的浮空文字,越读越眉头紧锁:“第一,师妹在接受训练期间,需无条件听从本人的规划与安排,不得偷懒耍滑,不得讨价还价。” 谁知道你的安排究竟是不是为了训练……还好她早有准备。 燕策白这头望着任妙所写,也微微挑眉:“第一,师兄在实施训练期间,需从本人情况出发,合理规划时辰、强度与内容,不得挟私利己,不得蓄意报复。” 哈,居然还会预判他的想法了。 “第二,师妹需有虚心向学的样子,请勿擅自对老师提出命令或要求,以免影响师妹最终修习成果。” 啧。 “第二,师兄需有为人师表的样子,请勿未经同意与学生进行非必要的肌肤相亲,以免影响本人最终修习成果。” 呵。 “第三,本人体质特殊,未免状态不佳影响授课,需要师妹每五日与我肢体接触一次,本人保证合乎礼法规矩,如若不愿,烦请另寻他人。” “第三,本人情况特殊,体质孱弱,天资愚钝,还请师兄耐心教授,勿要轻言放弃,倘若失败,恐对师兄名声有害。” ……死性不改,无话可说。 “以上条例经双方同意后实行,实施过程中师妹如有不遵,需接受本人合理必要的惩处。” “以上条例经双方同意后实行,实施过程中师兄如有违反,需向本人缴纳一定数额罚金。” 二人读毕,均不约而同冷笑一声。 什么条什么规,说得好听,其实全是有利于自己的。 两个人抬起手,龙飞凤舞地在空中写字,不过片刻,双方便同时收到了对方的回信: “自然可以,我们何时开始?” 24. 第 24 章 阴云天,近黄昏,天色微微发灰。 那日谈话结束,燕策白为了把“训练任妙”一事完美加入日程,经过连夜的精密计算,重新安排了未来三个月的时辰事项。 第一日施行还不太习惯,他才拿出没读完的书,正要把灯点起来,忽然惊觉忘了什么,于是紧赶慢赶脚下御风,酉时刚刚好到达她住处门外。 他长舒口气,站定不久,就见任妙从里面推门出来。她换了平日里束袖立领的练功服,辫子盘在脑后,陈旧磨毛的藏蓝发带垂到肩上,手里提着她那把啥也劈不断的学徒剑,正迈步往这边走来。 燕策白赶紧调整吐息,装作已来了许久的模样。 任妙抬头看见他面色淡然,抱臂立在树下,和自己视线对上后还点了点头,仿佛已经等了很久似的。 任妙:“……” 明明方才她在此处练了一整套剑法都不见人影,接着也就是进屋擦了个脸的功夫,也不知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该不会才想起他新收了个学生吧。 说到这里,任妙心中又涌上一股奇异的直觉。那天两人达成一致后她回头思量,越想越觉得古怪,按理说燕策白不可能看不出她死缠烂打的托辞,但明知她有心算计,他却还是施施然跳进圈套里,为什么? 任妙可不觉得他们俩的情谊有如此深厚,想来这计划对他也有利,就不知帮她这么个无名小卒到底得益在何处。 再怎么说,骗到首席大弟子当家庭教师无论如何都是赚了,该顺毛摸的时候还是得顺毛摸,于是任妙走到他跟前,煞有介事地一揖:“燕师兄。” 燕策白还是如往常般笑得温柔和煦:“师妹不必多礼,如果没什么问题,我们便准备开始了。” 任妙点点头。 “那么,为避免出现意外,”燕策白张开双臂,“开课之前,我需要先同师妹抱一会,时间不长,十个数即可。” 任妙立刻想起他约法三章中的第三条。 这么快就开始了吗?她撇撇嘴。 燕策白确实也没有别的办法。任妙要成为足以让仙盟注目的天才,就不可能得过且过。他认真教人可与平日随手指点那帮蠢蛋不同,要严格执行就不能被其他因素左右,所以提前接触足够,也能最大程度避免时间浪费。 “想必师妹也猜到我身有奇毒了,毒发与否并不受我控制,此毒于我也分外难解,而今之计唯有共生。此举也是为了保证之后几天的正常授课……”他沉声道,“我只会碰师妹的腰背肩膀,若师妹感到冒犯,或我中途失控,都可以随时叫停。” 任妙和燕策白坦荡的眼睛对视片刻。 如此正人君子做派,她又能说什么呢? 任妙叹了口气。 反正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就当作是大师课的学费好了。 燕策白见她默不作声,还待再说什么,忽然就被一阵轻风扑了满怀,他怔愣片刻,将手臂收拢回来。 “一。” 这还是第一次,两人在双方清醒的情形下做这么糊里糊涂的事。 “二。” 任妙脑袋闷闷窝在他胸口,只觉得十秒无比漫长,感觉却逐渐延展得分外敏锐。她莫名觉得枕着的地方又暖又软,无比舒服,没过脑子就歪头蹭了蹭,那软肉便立刻绷紧得犹如大石。 “三。” 燕策白被她蹭了下,呼吸错了一瞬,心口又在乱跳了。他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出汗,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一想到手掌与任妙背上的皮肤只隔了一层不厚不薄的练功服,他又唯恐手上湿意沾染任妙,于是稍稍抬手悬空,依旧保持着拥住她的姿势。 “四。” 任妙感到贴着燕策白那侧的耳朵和脸颊正持续升温,仿佛有氤氲的热气从他们接触的地方向上升腾,她起初觉得是他身体的热量传到了自己身上,可时间越长却越发迷糊。 真的不是她脸上发的热吗? “五。” 她今天抱起来热乎乎的。燕策白想。他还记得上次在水里……刚把她提出水面时,自己还在心里嫌她湿淋淋冷冰冰,毫无美感像个水鬼,其实抱了没多久她就变得很热了。 所以,会不会是她害羞了? 燕策白有点想笑。只对金银财宝眉开眼笑的家伙,难不成也会因为他害羞吗? “六。” 任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开始不由自主地胡思乱想起来。那些读过的书、听过的话突然都活过来般霎时涌入脑海,在她脑袋里跑马一样横冲直撞。可尽管思绪如何繁杂,她想冲淡的那个想法反倒越发强烈。 燕策白的腰……好细啊。 “七。” 她今天为了方便练功,把长辫子盘了起来,发带在漂亮的髻上打了个结,垂落的尾端偶尔被风吹起来,一下一下地扫过他压在她肩头的手背,带起很柔很轻的痒意。 上回抱她时,他注意到她发间落了片枯叶,之后他慌不择路夺门而出,没注意那片叶也挂在衣襟上被他带走了,取下来后,他莫名其妙看了一片叶子好久。 “八。” 任妙有些恍惚,她多久没这样和人抱过了?就连上次和罗潇宵感动得抱在一起,也是不到五息就分开了,这种代表依赖和信任的动作会削弱她身上的钝性,让她变得敏感多思,而少了这样得天独厚的钝性,可能会叫她惯于坚硬的脊梁骨像泡了水一样,逐渐柔弱软化。 不适宜生存,这样不好。 “九。” 燕策白手臂微微颤抖,他几乎能听见骨缝中渴求的啸叫,但始终小心控制着不被魅妖牵制,坚持保有不逾矩的尺度,不断在心底提醒自己对抗沉溺,保持清醒。 为了帮任妙成为下一个天才,为了拿到仙盟的线索,为了分离魅妖,为了活下去,为了按部就班成为剑道第一人,为了……为了…… 为了看看,那叫父母宁愿狠心抛下他,任他幼时起就永受孤独的所谓飞升、所谓大道,究竟是何等模样。 他要做到,他也一定能做到。 “十。” 话音落下,两人默契地同时后撤一步,拉开距离。 明明皮肤上仍残留着些许来自对方的热意,两具身体已然隔出有礼的沟壑,悠长的风穿过两人中间,便也将正在流失的热气瞬间带走了。 燕策白背过手去,悄悄摩挲已有凉意的指尖,朝任妙笑道:“多谢师妹,现在我们可以开始了。” 任妙还没反应过来,手上一轻,学徒剑便被他拿走了,接着她头顶传来干燥的暖意,燕策白手掌贴在她百会上,开口道:“我需要先了解师妹的情况,还请师妹放松身体,勿作排斥。” 任妙依言放松下来,合上眼睛。霎时,一股微弱却可感的暖流如同山中溪流,自百会奔涌而下,一路顺着经脉,流过每一处分岔和旁支。分明是霸道的行为,却因力量的温柔和煦,叫人感觉不到半分冒犯,足见其人控制力之细微。 或许是沉心静气,状态极佳,任 妙在识海中竟隐隐约约看见了燕策白在她体内查探的路径。他分出的那丝神识仅如萤火般大,光芒微微闪烁,所过之处仿佛受到洗涤,变得更为清晰。 不过…… 为什么这一小撮神识,是金色的? 探查完毕,头顶的手掌收回,任妙也跟着缓缓睁开眼睛,没成想一睁眼,她便看到燕策白面色凝重,眼神呆滞,手还停在半空久久没有收回。 任妙观察半晌,正准备开口叫他,他却突然出声了。 “你在外门修炼了五年……”他不可置信地伸开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不大的范围,“才吸收了这么多灵气吗?” 任妙脸色一黑。 她心里有数,不用专门比划出来了! “怎么?燕师兄想放弃吗?”任妙冷哼一声,暗示他回忆她约法三章的第三条,“我这样的学生已经很省心了,若师兄第一天就打退堂鼓,以后该怎么当人师尊?” 燕策白无语。他还什么都没说呢。 他想了想,又举起手:“师妹,待我再看一遍。” 这回倒是比方才结束得快一些,不过燕策白收手时脸色竟比方才更为凝重,看她的眼神也透着些许探究和古怪。 “干嘛?”任妙被看得直发毛,出言涮他,“师兄突然发现我天赋卓绝,没什么可教给我了吗?” 燕策白眉头紧锁,看着她不发一语。 为什么是任妙? 不论怎么看,她也只是个修为低下,穷得让人发笑,各方面都毫不起眼的外门修士罢了,可是,究竟为什么会…… 燕策白缓缓开口:“任妙。” “嗯?”做什么突然叫她大名。 “你是不是无法引灵入体?”他问,“体内积蓄不了灵气,是因为平日里无法聚灵,收效甚微,所以……所以你才囤积了大量聚灵丹,靠吃丹药来获得微弱的修炼收益——是也不是?” 任妙惊讶地看他一眼。神医啊,她还啥都没说呢,燕策白神识走两圈就什么都看出来了? 她鼓掌道:“哇,一字不差!师兄果真修为深厚,经验丰富,竟然不消片刻就看出……” “你知不知道你体内有个封印?”燕策白打断她。 “什么……封印?”任妙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不知此事?”燕策白顿了顿,决定如实相告,“你体内有人为落下的阻境封印,这样的印记绝非普通修士可以结出,且多层嵌套,精密复杂,非浑厚灵力支撑不能成功施印。” 而它已经在任妙体内种下了,并直到现在还在成功发挥着作用。 “什么叫……阻境封印?”任妙呆呆道。 “阻止你的身体吸收灵气,积蓄灵力,以及……修为进境,”换句话说,便是有人特地将她修炼的路堵死了,“而且我已二次确认过,这封印繁复精细,我也无法破解,恐怕……轩辕剑宗中也无人能破。” 他叹了口气:“你再仔细想想,当真不知道是谁给你下的封印?” 任妙的确不知。 但她此番一听,才终于豁然开朗。难怪,难怪,难怪她一直天资驽钝,一直不得要领,一直扶不上墙,原来不是她体质特殊,也不是她没有天分,是她被这封印一把封住了晋升的路。 “可是……”任妙犹疑开口,“可是那晚的灵箭,又当如何解释?” 燕策白一愣。 对啊。 她又是如何信手取用天地灵气,射出那两箭的呢? 25. 第 25 章 燕策白头很痛。 他究竟是怎么遇上任妙这么个奇人的呢? 本来只觉得她行事不按常理,这下好了,从头到脚都和别人如此不同。 他当初怎么会觉得她普通来着? 他来之前绞尽脑汁定制的训练计划都作废了,毕竟有了阻境封印的存在,传统的修炼方式已然对她无用。 其实他本不相信有人能笨到在门内呆了五年都没能引灵入体,一定是心法不通或气息不畅,待他稍加引导应该就能解决。再不济若是体质特殊或心智有损,他费点力气手把手教总行了吧。 结果以上都不是。 想要一鸣惊人,还是得钻研她与元思若对战那一夜的能力。 任妙此时也忽然出声:“燕师兄可要好好教我,我的性命或许就系于你手了。” 被扣了一顶帽子的燕策白有点懵:“这又是从何说起?” “唉,”任妙假模假式叹息道,“元大小姐有上好的伤药和丹药,恢复起来想必比我们普通人快上不少,她最爱做的就是在譬如比试、对练或者考试的场合,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讨厌的人打趴在地用脚踩住,好让所有人瞧瞧她的厉害……” 燕策白听得微微皱眉,脸上公式化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也听人说大小姐告了假。一箭穿膝之伤不可谓不重,所以应当是养伤去了,这种伤势,即便是他也得好好休养一段时日,因此这段时间,外门的少爷小姐也放松了对任妙的欺凌。 只不过元思若这等修为,尚不能借灵气协助修复,他推测也许会落下什么病根,这样一来恐怕她会更加记恨任妙。 “所以,为了不被她在内门晋升比试中踩在脚下,甚至被她有意失手重伤……”任妙眨眨眼,“我就拜托你了,燕师兄!” ……好重的担子。 燕策白沉吟片刻,道:“师妹,从今日起,到三月之期结束为止,其间不论何时何地,不论使用何种武器,包括用手——若你能成功击中我心口位置,便算学有所成,可以提前出师。” 他看着任妙。 任妙也看着他。 “就这样吗?”任妙撇撇嘴,“成功不应该有额外奖赏吗,老——师?” 燕策白哑然,竟觉得她言之有理。他想了想对任妙有足够吸引力的奖赏,一时竟只能想到金银珠宝。 “我屋里……有一件金质云纹双耳香炉,”燕策白停顿了一会,见任妙仍旧眼巴巴望着他,又从牙缝中挤出第二样,“还有一只金丝玛瑙秋蟾桐叶笔洗……” “好!”她忽然高声叫好,吓了燕策白一跳,“若我能提前出师,燕师兄便拿这些做我的奖赏!” 燕策白低头望去,小姑娘眼睛亮亮的,仿佛已经盛满了他许诺的香炉与笔洗,笑得眼尾和嘴巴都弯起来,明媚得像太阳底下圆鼓鼓、亮晶晶的软柿子。 有这么高兴吗? 他抱臂看了一会,突然惊觉这回没有魅妖,没有命令,是他自己被鬼上身,亲口承诺要白送东西给她。 他明明可以拒绝的,怎么就被她牵着走了呢? 这丫头之前拿了他那么多东西,又将他的灵石袋洗劫一空,无需一点本钱就赚得盆满钵满的,居然还嫌不够。 燕策白不爽地低下头去,手掌一翻,掌上便多了两大串沙包袋子,他唤了任妙一声,抬手像抛一枚灵石一样轻松抛了过去。 “既然有决心,那就好好练。” 负重训练吗?她郑重地伸手去接,被意料之外的重量砸得猛一弯腰。 布袋在地上趴作一团,里边发出相互摩擦的清脆的响声,用手一摸,颗粒明显比沙子大上许多。 这哪门子的沙包?这是石头包! “从今天起绑在腿上,行走坐卧都不许拿下来,无论何时都不能摘,”燕策白笑得很可恶,“现在把它绑好,然后从这里去后山,跑够十圈再回来。” 他说完,颇有些扬眉吐气地舒了口气。 哈,终于轮到他下命令了。 任妙语塞。她刚刚是不是看到他眼里没藏好的高兴了? “无论何时都不能摘?那出恭的时候呢?沐浴的时候呢?吃饭睡觉的时候呢?” 她撩开袍角,收腹聚气,猛地一提,龇牙咧嘴地将石袋提离地面,又把它仔仔细细绑到腿上。 “都不能,”燕策白道,“里边的石砾并非凡物,是我入祝融秘境时在山顶收集的焰岩,遇水则干,遇热持温,性状难变,你不必担心受损。” ……她这是担心石头受损吗? 任妙装好了试着抬了抬腿,感觉比自己前世的人生还要沉重。 燕策白满意地点点头,接着朝她一挑眉一摊手,仿佛在说:如何?还不出发? 任妙看他春风得意、悠哉悠哉的模样,立时恶向胆边生。 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派个任务给学生,叫她独自累死累活,老师就可以在树下躺着打瞌睡了吗? “我准备给自己减去两圈。”任妙叉腰道。 燕策白:? 她在说什么? “我要抄近路,走走停停,累了就找地方歇会,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就回来。” 燕策白:??? 他警觉道:“什么意思?之前我们说好了不能偷懒耍滑的。” “是吗?那好吧,我不会偷懒的。”她敷衍道。 他被她的态度搞得莫名不安:“你不是担心元思若报复吗?不认真对待,要是你打不过她怎么办?” 任妙漫不经心:“哦,我也就是嘴上说说罢了,我会很认真的。” 燕策白的头好像更痛了。 他一时无话可说,但见她语毕也不看他反应,抬脚就往后山方向走,他生怕她真给自己的功课打折扣,叫他完美的规划泡汤,赶紧上前两步跟在后面。 “用跑的。”燕策白在身后催促她。 任妙佯装惊讶道:“燕师兄?哎呀,你也要跟我去么?” 本来不想跟着的。燕策白想。还不是怕你偷懒。 任妙奸计得逞,在前边笑嘻嘻地跑起来,不过很快就因为脚上太重笑不出来了。 折腾了半天,天色渐暗,已然入夜。腿上填满的石砾扎扎实实没有一点水分,跑动间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在寂静的山中分外清晰。 起初任妙只觉得抬腿缓慢,而后便越发拖沓沉重,离地的每一步都无比艰难。她手脚越来越酸,鬓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偶尔眨眼时还会将汗水眨进眼睛里,只好把头低下去,偶尔抬手用衣袖擦一擦。 后山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十圈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燕策白一直在旁边跟着她,不停运转灵气傍身,不管三圈还是五圈都游刃有余、仙气飘飘的模样,看得任妙酸得不行。 还有五圈。 燕策白未发一言,一直从旁观察。他注意到任妙跑到第三圈时已比较吃力,这五圈下来,几乎将要到达她的极限。 此时他已经开始反思自己定制计划太过冒进,没考虑到任妙的身体承受力了。负重和耐力练习重在坚持,他本打算只安排超出任妙能力范围一点点的程度,好让她一直有兴趣保持下去,谁知…… 谁知她竟这么弱。 燕策白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叫停。他之所以没有果断出声,其实是因为任妙没有喊累,也并没有停。 她本来身材就有些瘦小,腿上再拖着围了两圈的石袋,更显得腿脚笨重,身体失调,看起来重心古怪,颇为艰难。她步伐已渐渐慢下来,每一步都像是踩进了沼泽里,沉沉地踏下去,又迟缓地拔出来,周而复始。 尽管练功服已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却还是没有停下哪怕一刻。她力气流失到手臂难抬,头也垂低,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散发着和那天夜里如出一辙的狼劲。 对,就是这种不咬下一块肉不撒嘴的劲头。 燕策白看得有些呆了。似曾相识的情形再次出现,他不得不确认了一件事,之所以他会觉得任妙不再普通,其实也是因为这样的眼神很…… 很迷人。 在此之前,燕策白一直只对展现出绝对力量的个体投以注意,并发自内心地心服口服,像是他的师父,或是仙盟那几位仙师,但任妙的存在忽然让他意识到了他所欣赏的另一面。 那就是绝对力量之下的不服输。 已经十圈了。 任妙心头一松,慢慢卸了力,脚步终于得以放缓至停。但她双腿超负荷了太久,一到了需要定定站立的时候,反而发酸发软,眼看将要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她手臂忽然被托住,全身也找到了支点。 她抬头望去,被汗水浸得朦朦胧胧的视野里,出现了燕策白那张清爽干净、绮丽夺目的脸庞。 真的是……又被这个死人占到便宜了…… 任妙有气无力地想着,既然挣扎不了,干脆放任自己放松下来,趴到他手臂上慢慢恢复。 燕策白看着一副清瘦挺拔的少年人模样,没想到还挺稳当有劲,双手拖着死狗一样的任妙愣是一动不动,由她脑袋乱转脚底打滑,挂在他身上喘着粗气。 “辛苦了,你做得很好,”任妙听见燕策白在她头上轻声说,不知是不是她快累死前产生的最后幻觉,她竟觉得这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温柔,“现在把嘴张开。” 她一脑袋糨 糊,几乎是听到什么就下意识照做了,微微抬起头张开口来,瞬间便感到下巴被轻轻托住,接着有干燥带着厚茧的手指捏着圆滚滚的丹丸,蝴蝶一样轻飘飘、麻酥酥地点过她嘴唇,将丹药送进她口中。 任妙不由自主地伸出舌头把那药卷走,咽了下去。她好像不小心舔过了将丹药送来的指端,舌尖尝到一点微微发咸的她自己的汗水,但她才刚刚想到这里,下巴便即刻一轻,那只手飞快撤走了。 与此同时,丹药在身体里迅速开始起效,任妙感到原本的力气正在飞快回归,蔓延全身的疲痛和酸软退潮般落了下去。她又在燕策白手臂上趴了片刻,才慢吞吞扶着他站起身来。 “好些了?”燕策白问。 任妙点点头,尝试着稍稍放手,发现已经有劲了之后便利索地撒开了燕策白,自己拍拍手站直。 燕策白不知怎地心里头涌起一股失落,他慢慢把手臂放回身侧,脑子里还在思索方才任妙的表现,搜肠刮肚准备找些词儿来夸她,忽然眼前掠过一道残影,径直向他心口刺去。 他下意识侧身闪避,伸出手对准对方手腕、臂中、肘部一连三点,以攻代守,对面立刻中穴被震麻了整条手臂,赶忙收手回去,却立刻又换了只左手,自下向上袭来。 他微微仰身躲过攻势,双指并起,飞快去擒她左手,这回抢先被对方察觉了攻势,她便游鱼似地一溜,毫发无伤地向后退走了。 任妙边甩着右手,边嚷嚷道:“好了好了,我承认我失败了!” 燕策白看她头发汗湿,衣袍不齐,明明已经是一副狼狈不堪、力有不逮的模样,竟还在赌他心软走神的间隙,不死心地尝试袭击。 她实战经验太少,其实哪怕未负重绕山之前就出手,也定然没有丝毫胜算。 但她还是试了。 是个好学生,他喜欢这样的魄力。 任妙懊恼地扭着手臂,一抬眼却看见燕策白正靠在树下,体态松弛,身姿风流,漫不经心勾着一边嘴角坏笑,不由得呆了片刻。 她很难形容这一幕的冲击力。燕策白往日里长久维持着光风霁月、清正坦荡的君子形象,从身份到能力都透着一股子正气,这样一个看起来循规蹈矩、正直不阿的人,竟能做出这样一副…… 这样一副勾人的表情来。 任妙自认是个俗人,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她便感叹过燕策白的容貌了,但这一笑又有所不同,仿佛观中圣像破了裂缝,虽不如从前规整完满,却多了一丝引人近前,细看轻抚的魔力。 她猛地侧过头去,有些慌张地嚷道:“我……我饿了!” 燕策白愣了愣。哦,他忘了任妙还需要进食,这样巨大的消耗是会饿着她的。可是…… “你在同我说吗?”燕策白莫名其妙,“你饿了便自己去炊堂买吃的啊。”不是才拿了他十万灵石? “老师,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任妙大惊,这人还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炊堂早就关门了,你付多少灵石都不管用!” 燕策白哑然。他光顾着规划训练了,倒没想过任妙会饿这么个问题。可是……现在能到哪里去给她找吃的? 他脑中忽然闪过什么,张张嘴又沉默下来。 这神情立刻被任妙捕捉到了,她整个人唰地跳起来:“你刚才想到办法了!对吧?” 半个时辰后,在任妙小柴房外边的缓坡上,一个熟悉又怪异的灶台支了起来,膛中熊熊跳跃着火焰。 任妙笑眯眯地坐在后边,此时她身上已被燕策白用过清洗诀,变得干爽许多,心情颇好地开口道:“现在加盐——啊不,忘了不能用命令的句式,那么……请师兄帮我加盐。” 燕策白睨她一眼,将盐巴抖进锅中。 还好燕策白没把这灶台拆了,将原料拿去下药。任妙想。不过这么恰好的材料,不能就留着当灶台吗? 她正神游着,那头燕策白捧着一个碗递到她面前:“吃吧。” 小葱青翠,汤色油亮,面条根根柔韧。任妙看着自己的指导成果十分之满意,便大快朵颐边抽空夸奖他:“哇燕师兄你真是太会烧饭了,怎么能把面条做得这么完美,连油盐和葱的配比也恰到好处……咕噜咕噜……” 算了说这么些得了,饿死她了。 燕策白静静盯着她吃面。他从未见过有人吃东西吃得这么香,好像吃饭是件很幸福的事似的,这情形叫他许久没有进食的胃竟也躁动起来,忽然有些好奇那碗面的味道。 不到一刻钟,他便收获了一只连汤底都喝光的碗。 燕策白边掐清洗诀便想,堀阴土龙的脊背其实没那么珍稀,或许做灶台……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