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沙》 1. 靠近你 阳春三月,陵城。 “滴——”林之杏拿着手里的蓝色小圆牌,对上单元门禁的感应区,大门缓缓打开。 她拾级而上,老旧楼梯即便是白天也有些昏暗,二楼的邻居老太太拎着一篮鸡蛋准备出门,和林之杏迎面碰上。 “哎唷,小杏回来啦,这一晃都好多年没见了。”李老太太孀居多年,儿女不在身边,爱琢磨来来往往的人,自然对这个在这栋楼里住了多年的小姑娘印象深刻。 林之杏这会儿不想叙旧,只是笑笑。“李奶奶,我大学毕业了,最近工作调动回来,我安顿好了就来看您。” “欸欸……小杏是北京名牌大学生,有出息得紧呢。”李奶奶年纪大了,难得有一个能唠嗑的人,林之杏正抬脚往上走,她却还在说着:“曾樹倒是也好久没回来了,他是跟你去北京住了吗?” “这样啊。”林之杏含糊其辞,不想说再多,急匆匆道了别,就往楼上走去。 她的家,不是,曾樹的家在四楼。 楼梯间老旧,却很干净,纤尘不染。也可能是这栋楼住的都是退休老职工,闲来无事,便是收拾楼道和屋子。这栋楼的爷爷奶奶人都很好,林之杏那个时候,作为这里为数不多的孩子,受到的关照也很多。 她越往上走,心里就越忐忑。门禁卡还能刷开单元门,可钥匙……还能打开吗? 她站在402门前,端详着那扇旧门上泛白的春联: “无忧真富贵,安居小神仙。” 6年了。 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林之杏视线突然定了一下,门框右边的上联,右下角有些褶皱,鼓起几个小丘。挂这副春联时,她和曾樹刚刚确定关系。 认识了十几年,那个时候,他才终于承认爱她,才终于愿意和她在一起。 他身量高,不搭椅子,只架个小板凳,手往上一伸,就能贴上。“这儿高度够吗?歪了没?” “这边再往右来一点。” 之前背面粘好了胶,所以只擀平对联就好了,但曾樹“啪啪”没有章法地按了几下,反倒贴得凹凸不平了。 “哎呀!你干什么!”林之杏娇叱。 “对不起,姑奶奶,我的错,我下次一定注意。”他一边道歉,一边仔细抚平下联的褶皱。 所以左边的下联就很服帖。 林之杏手心微微出了汗,攥着的钥匙有些滑,在回南天里带着一种铁腥味。 “咔哒。”钥匙插入锁孔,还像之前那样,老锁芯时常卡住动不了。 门开了,长久不通风的味道闷闷扑出来,隐隐夹杂着一丝熟悉的气息。房子里陈设似乎没有什么变化。白色玻璃的电视柜,积了一层灰的冰箱,进门左边的鞋柜里整齐摆着两双鞋,都是曾樹的,一双球鞋,一双拖鞋。 进门右手边的沙发,依旧在L形的拐角处贴得严严实实,不过换了沙发罩,蓝色到白色,只是并没有显得干净多少。 房间门都关着,她先打开了第二扇门,那是曾樹的房间。也有一段时间,是她和曾樹共同的房间。显然很久没住人了,墙面上都细细躺着水珠。多年没有经历梅雨季节的回南天,林之杏却没有以往的烦躁,反而有种淡淡的熟悉感。 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床被子,两个枕头。床上的四件套还是当时她买的,淡绿色,磨毛,一只刺绣的小兔子,在花丛中。 窗外是大片广袤的天空。这里是老城区,没有高楼,附近多是居民自己的私宅,一两层居多,远远望过去,鳞次栉比,各式各样的屋顶掩映着不同的颜色。之前在家等曾樹回来的时候,林之杏就会看天、看云、看外面的人家。每到晚上,星星点点的灯光在夜幕中更加绚烂,她总觉得,这里是她的一个家。 不知道是燕子还是大雁,还是候鸟,他们成群结队地在窗前天空中飞来、飞去,或许它们已经不是六年前飞过窗前的那群鸟了,就像她也不再是六年前站在窗前的那个女孩。 林之杏在这里住过12年。 窗户里早春的空气有些凉,不过也吹散了屋里的潮气。 她趿拉着那双明显有些大的男士拖鞋,拧开第一个房间的门。两个房间挨着,这间,以前是她的卧室。 角落里那张小床已经被拆成了木条,靠在墙角。书柜、书桌还是原位置放着,甚至桌上的书还和她离开那天一样,摆得整整齐齐。书柜里,她和曾樹的合照还立在那里,合照那天在海边,他们都笑得很开心。 家里没有什么垃圾,但也称不上干净,到处都是浮灰。长久没有住人,收拾起来颇费一番力气,没有油盐米面,冰箱里空无一物,林之杏只能点了个辣椒炒肉外卖,随便填了填肚子,下楼把放在门禁里的行李箱拎了上来。 里面没有什么东西,这些年在北京搬来搬去,少说也不下于五次,养成了随时拎包就走,没有身外之物的习惯。 进进出出又去小区门口超市买了些日用品,洗衣液、洗发水沐浴露、米面油、还买了些蔬菜和水果。大包小包拎着来来回回,林之杏一身薄衫早就湿透,进浴室胡乱冲了一番,连头发都没吹,困意如潮水般袭来。 刚倒在被子上准备睡一觉,却闻见潮潮的、隐隐的霉味,只能强撑着直起身,在柜子里翻找可以换的床单。柜子里全都是深色外套和T恤,最左侧还挂着她的两条连衣裙。 换上一套老式床单,林之杏在料峭的春风里,裹着回忆睡着了。 *** 自从和刚子去广州倒腾了些生意,曾樹已经有快半年没回家了。 大城市繁华、机会多,批发些小商品、衣服首饰,进价比别处低不少,再回陵城倒卖,一来一回也能赚个几万块钱。只是近年来他开支大,心早不在这上面了,这次在广州,寻摸着和上头牵线的供应商搭上,自己开个厂。 可他自己又没钱,这些年攒的,除了生活必须,尽数都打到她卡里。一个人在大城市,又倔,遇到难处从不开口,他也抽不开身,只能使劲汇钱。 六年了,他还是个穷光蛋。 所幸这次刚子一个同乡,说是有路子,可以让他技术入股,说是做什么顾问,不用本金也能算股份,就想着再回陵城看看。 到小区已经是晚上了,曾樹坐了一天的长途大巴车,浑身汗津津的,抽抽鼻子,捋了一把头发,大步流星地走着。他单肩挎着一个磨损得很旧的包,晚风沁人,但他只穿了件白色背心,胸前一串佛珠,肌肉遒劲,勒出鼓鼓的轮廓。他皮肤白,夜色中也能看见身上细细的绒毛,珠子在胸前砸得啪啪响。 一口气爬到四楼,摸出钥匙开门,包随手扔在地上,顺手拿拖鞋,却发现鞋架上只剩一双球鞋。 “奶奶的,鞋呢?”曾樹有些烦躁,但脚下那双登山鞋连着穿了很久,都废得不成样子了,上下都是工厂泥地里的污渍,只能脱鞋光着脚往里走。 冷风吹得窗帘猎猎飘动,蓦地他一个激灵。 家里进人了? 他眉头狠狠跳了一下,这个屋子里没什么财产,旧得不能再旧的一栋楼,还有门禁,生人进不来。 她回来了? 曾樹打量着大敞四开的房门,屋里的霉气、湿气似乎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小心翼翼走到第二扇门边,却对上了一双黑暗中炯炯的眼睛。 “你回来了。”林之杏伸出一双长腿,在床边趿拉着鞋,定定看着他。 回家路上那副桀骜不驯、悠然自得的样子突然消失不见,曾樹瞳孔急遽缩小,心里躁得说不上来,嘴却比脑子快:“你回来做什么?” 语气很急,很凶。 “我在这里找了份工作。”她起身打开灯,两人都晃得眯着眼。“这里也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能回来?” “你……你”曾樹叉着腰,看着她,又看看屋子里,一时说不出话。 “你吃饭了吗?我买了面,正好我也饿了。”林之杏挽起头发,向厨房走去,曾樹看见那脖颈上的伤疤,不大,但很重,眼神沉了几分。 “你放手,捏得我很痛。”林之杏手腕很细,他握住像一根竹竿,硌得他很痛。 “老子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这么大,不是为了让你在这个小地方混吃等死!你不是说要去大城市,要看世面吗?你他妈跑回来干什么!”曾樹还是抓着她的手。 “啪。”林之杏挣脱不开,另一只手扇了他一耳光。 “我为什么要去大城市,你不知道吗?我为什么要回来,你真的不知道吗?”林之杏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了出来,她一把抹掉,仰头望天,泪水蓄在眼眶里。 曾樹也红了眼,松开她的手,颓然坐在沙发上。 林之杏趿拉着那双男士拖鞋,急匆匆地在行李里翻找着什么,走得急,左脚绊右脚,邦地一声摔在地上。曾樹起身扶她,她自己一只手撑起来站好,将手里那张卡片甩在他身上。 “我谢谢你,供我吃供我穿,这里面是你这六年打给我的钱,我分文未动。之前你供我的钱,我现在工作了,会想办法还你,不用成天提醒我。”林之杏哄着眼眶,赌气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 曾樹沉默。他伸手去拉她,她弹开两丈远,只能由着她。从沙发上拿了个垫子扔在她脚边,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点燃,抽起烟来。 “你不许抽烟!”她恶狠狠地看着他。 曾樹把脚翘到茶几上,两腿交叉着,吐出一口烟,又吸了一口,挑挑眉:“你说了不回来,你做不到,那我说了不抽烟,我也做不到了。” 林之杏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伸手就从他嘴里夺过烟,塞到自己嘴里,狠狠吸了两口,对着他吐出白烟。 “行,你爱抽就抽,我也抽,看谁抽得过谁。”她一屁股坐在曾樹旁边,两只腿翘在他架在茶几的腿上,食指和中指夹着烟蒂,好整以暇地吐着烟圈,样子十分从容。 曾樹这才看见,她两根手指间常年抽烟留下的印痕。怒目圆睁,猛地一下从沙发上蹦起来:“林之杏,你他妈跟谁学的抽烟?!” “跟你学的。”烟还剩半截,但林之杏有些想咳嗽,不想再抽,随手在茶几上摁熄。 “抽点儿好烟吧,净抽些红塔山,也不怕把自己抽废了。”她拍拍手,去厨房煮面条。 煤气罐还是三年前的,她只能翻出电磁炉凑合用用。 曾樹气得在那又蹦又跳,林之杏开着厨房的抽油烟机,听不大清楚他在说什么,只听见窸窸窣窣一阵声音,等她面出锅,屋里竟然已经没有人了。 房间和厕所都没人,阳台上也没人,但挂了满满一架子衣服。床单被罩,她下午换下的罩衫、内衣,都整整齐齐挂在架子上。 她又好气又好笑。 2. 流沙 林之杏生在陵城,长在陵城,只不过不是住在如今这个地方。 她爸爸林风平赶着改革开放的热潮,承包了当地最大的建材厂,千禧年前后,房地产如火如荼,建材厂赚得盆满钵满。后来又承包了其他地区的四五个建材厂,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她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生的。 男人做生意,又气焰盛,林风平那时候才不到三十岁,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即便娶了吕丽萍,样貌长相工作样样没得挑,还是生了花花心思。 林之杏还记得那时候,每次过年回乡下老家,爷爷都会让她出去玩,大人们一屋子关着,不知道做什么。 可天寒地冻的,她不想走太远,只好扒着窗户在墙边偷看。那是用蛇皮袋装的钱,一沓一沓地整整齐齐摞在爷爷面前。爷爷笑得像个大地主,从那成堆的钱里抽出两沓给爸爸,抽出另外几沓给叔叔。 那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钱是爸爸赚的,要交给爷爷,要分给叔叔。 后来她常常在夜里听见吕丽萍哭,保姆张阿姨总是劝她:“都有孩子了,就别闹了。忍一忍吧,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她听不清妈妈说的什么,只记得那天赤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很凉。 林风平那时候应该还是很喜欢她的,出去应酬、聚会、饭局,总是把她带着。她才四五岁,总是想回家,他就给她买最大最贵的娃娃,房间都摆满了。 那些大腹便便的叔叔们,总爱问她:“要是爸爸给你找个后妈,生个弟弟,好不好呀?” 小汽车行驶在过江大桥上,她思索了一下,很认真地说:“那我就把那个狐狸精和弟弟全丢到桥下。” 大人们哄笑一堂,很快又岔开话题,似乎那只是一阵风。 可后来林风平越来越不回家,十天半月也见不到一面,好不容易有一次回来了,吕丽萍把她叫到房间里:“幺儿,你一会儿去跟爸爸要钱,说要家里的生活费。”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可母亲期待的眼神让她无法忽视,她看着爸爸的鞋,怯怯地说了要钱。 漫天的钞票就散开在她的眼前,随之而来的是愤怒的摔门声。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着。 林之杏读初中的时候住校,放月假的时候回家,却看见门上贴了封条。 学校不让带手机,她只能去小区门口小卖部借电话,可父母电话都接不通。 她在家门前的楼梯上等了很久很久,一直到天黑,来来往往经过了很多人,父母都没有回来。 是邻居王奶奶,见她衣衫单薄,冻得嘴唇发青,硬拉着她回家吃了几口饭。 那是她第一次见曾樹。 在学校住宿,时间紧、任务重,时常来不及洗头,南方阴雨绵绵,衣服也总是湿湿的,即便洗了,也带点酸味。本想着这次月假回家,能好好拾掇一下自己,却没想到连家也回不了。 曾樹坐在小方桌前,认真吃着饭。看她来了,放下筷子,主动帮她取下背后的书包,动作干练,沉稳平静,仿佛她是一个早就相识的朋友。 林之杏却不自觉往后缩了缩,塌肩弓背,生怕他闻到什么异味。毕竟,他衣衫利落,眉目爽朗,看起来就是那种成熟的大人,她不想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 “小樹啊,这是之前吕阿姨的女儿,你记得吧?那时候你上学……”王奶奶一边颤巍着端来一杯热水,一边把她按在饭桌旁,嘴里滔滔不绝地说着。 “奶奶,我记得。”曾樹夹了几筷子菜到她碗里。 “我叫曾樹,如今在陵城教育局工作,这是我奶奶。之前我家出了事,你妈妈帮了很多忙,要没有吕阿姨,我不一定能完成学业,也没办法回来给奶奶养老。” 林之杏正小口往嘴里塞米饭,蓦地听了这段话,有些惊住,她从来没听妈妈说起过,也第一次知道有这号人。如今自己这副窘态,更是不知道说什么。 “妈妈她人一直很好的。”林之杏忽然反应过来:“那你认识我妈妈,你知道我家怎么了吗?她和爸爸去哪里了?” 王奶奶在厨房忙前忙后,曾樹一时沉默。右手不住地往她碗里夹菜,左手一下又一下敲着桌面。 “他们有点事,拜托了我家照顾你。房子也是因为一些原因,暂时不能住了。法院来之前我去了一趟,帮你把一些生活用品带出来了。”吃饭的小方桌上有一盏灯,可能年代久远,泛黄,映在曾樹眼里,像一束光。 从前的日子虽谈不上幸福,但林风平在经济上没有亏待过她,即便吕丽萍和他之间似乎总有什么不对,但他常常在送她去学校的路上给她钱,少则五十一百,多则两三千。那时读小学,她还在走读。对一个孩子来说,这算是很大的数目了。 上初中以后住校,一年也见不到林风平几次,更不用提给她钱。她总有一种不安全感,所以不敢乱花,之前那些钱,攒起来不多不少也有小一万块钱。只是这笔钱零零散散、光是装起来就是不小的体积,她只能放在家里床头的盒子里,每次月假拿一两张去学校。 她机械地嚼着嘴里的米饭,却食不知味。大脑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就已经下意识地将封在家里的那笔钱视为最重要的东西了。 “可是……我还有很重要的东西在那个房子里。”林之杏眼前突然有些模糊起来。 “暂时去不了了,听说法院已经强制拍卖了这个房子,锁也换了。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曾樹顿了顿:“我可以给你买新的,你有什么需求都可以跟我说,不方便的话,也可以告诉奶奶。” 这样的情况之下,还有什么资格提要求呢?林之杏摇摇头:“没事。” 曾樹起身,进了房间好一会儿没出来。 即便家里只有她一个孩子,但那时候林风平的厂子十分红火,吕丽萍和他天天忙得脚不点地,她的童年基本上是和保姆张阿姨一起度过的。 即便他们都少见地在家,也很少有那种其乐融融的氛围。大部分时候都是各干各的,就连她要作业本签字,林风平都会说让妈妈签,而吕丽萍会说,让爸爸签。 林之杏从那个时候,就知道在一个家里,要生存下去,需要学会粉饰太平。于是她开始表演,用自己的好成绩博他 们一笑,她学会削苹果、做饭,希望他们能多对她露出笑脸。 所以她吃完饭,麻麻利利地起身,去厨房帮忙收拾,解下了王奶奶的围裙,穿在自己身上,将她扶到沙发上去休息。 才洗了两三个碗,手上的东西就被接了过去,曾樹道:“这些我来,你去房间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告诉我,然后休息吧。” 林之杏脑子乱乱的,胡乱点了个头,嗫嚅着“谢谢”,跑到了那个开着门的房间里,关上门,站在床边给吕丽萍打电话。 “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她颓然地坐在地上,看着月亮挂在窗户上。她没开灯,月光下,泪流满面。 那次月假放了三天,林之杏都没有联系上林风平和吕丽萍。她睡的是朝南的第二间小卧室,隔壁是曾樹的房间,王奶奶睡在厨房旁边的主卧。 房间陈旧但干净,窗前一张实木书桌,看起来年纪和她年纪差不多大。一个衣柜,一张床,床边放了三个布袋子,里面都是零零散散的女生用品。毛巾,牙刷牙膏,擦脸油,甚至还有内衣…… 她翻到最底下,发现了那个一万块钱的小包。依旧鼓鼓囊囊,她数了数,一分没少,反而还多了五千块钱和一张银行卡。 哭着睡着以后,做了一夜的梦,林之杏第二天早早就在厨房里准备早餐,碰见刚起床的曾樹。他温和地打了个招呼,“昨天睡得好吗?还习惯吗?” 林之杏含混地应了一声,立马转移话题:“那个……那个小包里的五千块钱和卡,是怎么回事?”她手里没停,油刚烧热,她用锅铲扮了辣椒进去。 “是我放的,之前吕阿姨借给我很多钱,我先还五千现金给你。你还是学生,其他的我存到卡里,你自己拿着,密码是吕阿姨手机后六位,这里面的钱都是我还她的钱,你放心用。”曾樹笑了笑,走上前来,接过她手里的锅铲,颠了两下锅。 “都要糊了。” 林之杏还在试图理解刚刚他的那段话,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王奶奶一大早就出去晨练了,只有她和曾樹吃早餐。 “今天有什么事吗?”曾樹掰开馒头,把刚刚炸的辣椒放进去夹住。 “背书吧,马上就初中地理生物会考了。”林之杏啜了一口牛奶。 “好,我一会儿出去一趟,你有什么需要带的吗?” 林之杏摇摇头。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你存一下,手机应该还能用吧?”曾樹报了一串号码。 “可以的,就是电板有点不耐用了,但我昨天开机还是好的,可以通电话。”林之杏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粉色的触屏小手机,这还是三年前林风平去办电信业务,营业厅给送的。 曾樹穿好外套,在门口穿鞋的时候,林之杏突然叫住他:“曾樹哥哥,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父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曾樹脚步一顿,放下了准备开门的手。 3. 靠近你 老小区很暗,曾樹站在路灯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一只手把外套反搭在肩上,粗粝的眉毛紧紧扭着,眼神晦暗不明,翻滚着什么,但他又很快把情绪压了下去。烟蒂掉在地上,炸开一丝火星,又立刻熄灭,身边烟雾缭绕,过路的人呛得直咳嗽,他掐灭了烟,旧靴子在烟蒂上狠狠踩了几下,揣起外套往外走。 “砰砰砰”卷帘门被拍得啪啪响。 “谁啊??”陈昊有些不耐烦,今天早早打烊,正准备和女友亲热一番,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在这敲门。 他倚在电子门铃影像边,仔细打量着。来人一头圆寸,紧贴头皮,眉眼凛冽,嘴里叼着的烟缭绕着浑身的戾气,陈昊弹起来开门,一边拾掇了有些不整的衣衫。 “樹哥,你来啦?我听刚子说你这段时间都在广州。”昊子一边招呼曾樹坐下,一边让女友先回去。这个店子不大,就卷帘门里一进门面,当初赁下来又是做小卖部,又是倒卖音响影碟,都没干下来,如今昊子进了些成人用品,再换上不太正经、五光十色的招牌,倒是有不少进账。 昊子和曾樹是发小,后来曾樹读了大学,昊子家里供不起,初中毕业就辍了学,到处打零工。那年昊子妈妈得了重病,他四处筹钱,在工地里搬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砸断了手,现在还有些不利索。后来昊子妈还是死了,曾樹那时刚大学毕业,掏空手头的钱帮他买了间门面,做点小生意。 这些年昊子和曾樹见得不多,但若是经济上有什么周转,生活上有什么难处,两个人都是知根知底交心的兄弟。 曾樹一脸发愁,大马金刀坐在那脏脏的沙发里,两只脚翘在玻璃茶几上,骨节分明的手上夹着半支烟,欲言又止地看着昊子。拧眉半晌:“她回来了。” 昊子有些意外,但马上收起惊讶的表情:“樹哥你对她这么好,她回来不是应该的吗。” “她是回来工作的。” “那不也是为了你回来,名牌大学生在北京能找的工作不比在陵城好?” 夜风有些凉,昊子拉下卷帘门,又啪地拉上电闸,一时间店里五颜六色的灯光晃动起来。 “樹哥,要我说呀,你别这也纠结那也纠结了,她这么多年不也没放下你吗。你也三十多了,这几年追你的女人也不少,你怎么就不想想成个家呢。” 曾樹踢掉鞋,窝在沙发上,朝靠背翻了个面,嘟囔了几声,昊子识趣地闭嘴,一夜无话。 “铃铃铃”曾樹人高马大,窝在沙发里过了一夜,本来就浑身不得劲,又被手机吵醒,呼出一大口浊气,烦躁得不行。 尖厉娇媚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曾樹,你去了广州六个月,一个电话也不打,要不是刚子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回来了。怎么,不处了是吧?” “不处了。”电话那边女人还说着什么,曾樹使劲摁灭了电话,把手机甩在一边。心里一股无名火,王娜这个电话又绷紧了他脑子里的那根弦。 她和昊子女朋友吴鑫关系好,来来去去的,也和曾樹熟悉起来,这些年曾樹身边莺莺燕燕不断,但也没想着有个结果,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处着。王娜比他小两岁,开个美容店,好处是她懂事识时务,平日里从不黏着他,曾樹便也由她去了。 昊子不知道去哪了,曾樹关掉那晃眼的灯,掀开卷帘门,长街上热热闹闹,他拐到隔壁聋子粉馆,点了一碗牛肉粉。时间还很早,卖豆腐的人还在吆喝,曾樹揉了揉眼睛,乜了一眼手机,才六点多。 一杯热豆浆下肚,那种胃里翻滚的感觉下去了些,端着牛肉粉又加了两勺辣椒油,热气腾腾地吃起来。 小城的粉馆是底层所在,廉价的塑料帘子,沾满了油污而显得泛黄,桌面上是黏黏腻腻的痕迹,曾樹对街坐着,一手支着大腿,一手夹起一大筷子粉塞进嘴里。长发遮住眉眼,吃出了一身汗,把外套扔在一边,只穿着紧身的黑背心,长街人来人往,不少小姑娘的视线不经意地在他身上扫来扫去,落在他脸上,落在肌肉上。 王娜踩着恨天高,一头精心打理的红色大波浪,随着脚步婀娜生姿。粉色包臀短裙,配着豹纹丝袜,寻常人穿着定是俗不可耐,但她腿长身长,莫名穿出一种特别的感觉。她尖着手指拨开粉馆的塑料帘子,精致的美甲端走曾樹面前的粉,俯身盯着他,胸前沟壑深不见底。 曾樹懒得理她,嚼完嘴里的粉,把碗扒拉回来。 王娜不放手。 两人四目相对。曾樹先收回眼神,把外套搭在身上,起身就走,王娜哒哒哒地跟在身后。 “你是不是有人了?”王娜妆容精致,脸皮白净,浓眉大眼,但眼角处看得出疲惫。 哒哒哒地跟着曾樹进了昊子的店面,一屁股坐在曾樹旁边。曾樹拿了根烟,吐出几个烟圈:“家里有点事,上次在你那放的两万块钱我不要了,你拿着吧,我俩好聚好散。” 曾樹这些年是陵城有名的桀骜不驯,自从辞了教育局的编制下海以后,就成天混日子,王娜也知道。他这么不着边际,也不是过日子的人,但耐不住他皮囊好,品行好,看着混混样,实际上从不急眼,也不抠门,这两年,她也是百般心思才摸清了他的喜好,就这么有张有弛地过着,也拿了不少钱在手里。 “哎呀,我刚刚说的是气话,哪能不处了呢,那两万块钱我不要,你拿着吧。”说着就从包里掏出一叠钱,整整齐齐的。 她也三十了,这些年混在社会上,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曾樹以前是正道上的人,她高攀不起。但他这些年显然不清高了,身边没少过女人,她好不容易坐稳了这个位置,再想找到皮囊过得去又不抠门的男人,在陵城只怕难。 “铃铃铃” 曾樹接起电话,男声传来:“喂,曾樹是吧?我是陵城北路派出所的民警,你妹妹报警说你失踪了,你是住在陵城北路31号402吧?” 他脸色越来越黑,嘴里还是没忘了客气和礼貌,对方又谆谆教导式地说了好几分钟才挂掉电话。曾樹捏着手机,抄起衣服就往外走。 王娜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像是警官找他有事,正准备开口问他什么事,他却径直出了门。王娜拉了几下,被他一把甩开,她踩着恨天高又追不上,气得跺脚,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上。 *** 四楼的门被猛地关上,震得窗户都晃了几下,曾樹青筋暴起,指着沙发上好整以暇的林之杏,怒吼道:“你报警说我不见了?你如今能耐了!林之杏,你报警抓我?!” 他鞋也不脱,刚刚一脚泥一脚水回来,在客厅和房里踩了个遍。叉着腰像个暴怒的狮子,时不时瞪林之杏一眼。 “你换了号码联系不上,又不回家,家里煤气没了。”林之杏按着电视,许久没用,遥控器有点受潮,按好几下才能调一个台。 “不是有电磁炉吗?凑合用用不行?”曾樹语气不善。 “你一天到晚就是凑合,每天这样凑合活着有意思吗?干脆我俩凑合凑合一起死了得了!”林之杏本来就一肚子火,家里什么东西都是半死不活的,连带着她不远千里回来想挽回的这段关系也半死不活,有什么意思。 看她动了怒,眼里闪着泪光,曾樹强行摁住狂跳的太阳穴,咬着牙报了一串数字。 “什么东西?” “你不是说联系不上我吗?这是我手机,别把派出所当自己家。”曾樹恨恨地说。 他手机又铃铃铃响起来,不过一声就挂断了,他懒得掏出来看。 “这是我的号码,你存好。”林之杏看也不看他,起身去房里拿了两件 衣服甩到他身上。 “洗洗吧,身上都酸了,不怕熏死人啊?”她昂着脖子,白皙的皮肤下可见蓝色的血管,像河流一样静静流淌在身体里。 “你嫌弃老子你就滚,别赖在这!”曾樹憋屈得要死,昨天回来连个澡都没洗成,去昊子的成人用品店对付了一晚,现在还浑身疼,回来还被嫌弃身上有味儿。他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仰头望着天花板。 “我不滚,我就赖在这了,我现在长大了,不是当年你让我走我就走、你让我不回我就不回来了!”林之杏叉着腰,两只眼睛特别亮。 曾樹哑了火。 她回房间不知捣鼓什么去了,他摸出手机打电话。 “欸,刘师傅,我是曾樹,麻烦你给北路31号402送一罐煤气来。” 老小区里没有通煤气管道,一直都是买的罐装天然气做饭。新煤气罐一会儿就送了过来,今天小雨,工人脚下也满是泥泞。林之杏皱了皱眉,没说什么,从箱子里翻出自己的衣服,去浴室洗澡。 一通收拾完,林之杏吹头发的时候,看见家里一地泥水,曾樹正准备出门。 “你等等。” “又怎么了?煤气我已经装好了,你放心用,你爱用多久用多久。” “擦干净。”林之杏眼神看着地面。 “……” 曾樹脱下鞋,穿着拖鞋洗了拖把,擦地的时候王娜打来了好几个电话。 林之杏看了几眼:“你女朋友吗?接啊。” 曾樹瓮声瓮气:“不想接。” “你不接我接。” 曾樹还没反应过来,林之杏就拿起了电话:“喂,你好,我是曾樹的妹妹。” 那头尖厉的女声瞬间安静下来:“曾樹不是没有家人吗?奶奶几年前过世了,什么时候有个妹妹?” 曾樹一把夺过电话,直接摁了关机。 “林之杏,你有病是不是?读了研究生,就学会了接别人的电话?我允许你接我电话了吗?!” “是,我有病。我有病所以我现在在这接别的女人给你打的电话!” 曾樹也奇怪,这不像她。以前她如果知道他和别的女人有什么,立马翻脸,怎么这次突然回来住在家里,还主动接他电话? 看着她眼眶好像又红红的,曾樹心里一紧,想起刚刚她说自己身上有味儿,抓起沙发上那两件衣服,冲进了浴室。 浴室里的陈设大变了样子,自己常年用的香皂不知所踪,只能胡乱挤了个瓶子里的东西往身上头上抹。搓了半天也不起泡,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之杏刚洗过澡,浴室里还残留着沐浴露和洗发水的柠檬味,他闻着那味道,蓦地觉得有些安心。 不是香水味,不是化妆品味,是柠檬的清香,像七年前,她身上的味道。 浴室门訇地被拉开,林之杏大喇喇地塞给他一条粉色的毛巾。 曾樹霎时反应过来,惊恐地用手挡住重要部位,林之杏却眼珠不错地看着,等他伸手接毛巾:“装什么样子,又不是没见过。” 她看他头发黏在一起,又没气泡,使劲嗅了嗅,突然表情生动起来。 “你刚刚洗头挤的哪个瓶子?” 曾樹指着面前蓝色那瓶。 林之杏突然笑得前仰后合。 曾樹有些懵,扣扣后脑勺:“有什么好笑的?” 她举起那个瓶子,细白的手指点出名字,【护发素】三个字赫然映入曾樹眼帘。 “我知道!我正要擦护发素呢。”曾樹窘得要命,还死鸭子嘴硬。 “行,那你就用这个洗吧,沐浴露和洗发水我都拿走咯。”林之杏笑得非常大声。 曾樹也气得笑起来,两个人对视,忽然有一瞬间的安静。 4. 流沙 曾樹接到吕丽萍电话的时候,是半夜。也是机缘巧合,平日都会关机,恰恰那天办公室主任说需要汛情值班,随时有可能联系,所以开着声音,任何电话进来都立马接听。 只不过话筒那头传来的不是主任的声音,而是凄厉的女声。电话那头很吵,吕丽萍的声音断断续续。 “小樹,拜托你了。这段时间,别让她一个人。” “吕姐,那你情况怎么样?”曾樹不敢问再多。 “一时说不清楚,你只要记住——”吕丽萍在电话那头呼哧呼哧地喘气,似乎在跑。 “嘟嘟嘟——”似乎信号断了,吕丽萍还在说着什么,电话却挂断。曾樹回拨了几次,都无法接通。 他捏着手机半晌,突然意识到什么。 蓦地从床上起身,轻手轻脚穿过客厅,打开奶奶的房门。 吕丽萍经常不在家,那时候保姆好像也不在。王奶奶就时不时地过去打扫卫生,收拾家务,给林之杏做点饭吃,吕丽萍就给了她一把林家的钥匙。 林家显然是前段时间才收拾过,所以显得很整洁,可清晰可见的大码鞋印似乎有些突兀。 客厅侧面墙上挂了两张林之杏的艺术照,一张是9岁,一张是12岁。曾樹这是第一次来林家,之前虽然远远看过林之杏,但没和她打过照面。 他有时候见她蹦蹦跳跳背着书包回家,有时候见她一边吃着辣条,一边警觉地四处观察,也有时候遇到她丧头耷脑。只有一次,曾樹端了碗小区门口粉馆的米面往下走。 他刚打包回家,把塑料袋套在碗上,就听见昊子在楼下叫他,只能连碗带粉端着下楼。 林之杏上楼梯,他下楼,二人一左一右在楼梯上相遇的时候,她开口:“哥哥,你的粉好香呀,请问在哪买的?”大大圆圆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鼻翼翕了翕。 “就在门口。”曾樹那时刚上高中,是十成十的好学生,不苟言笑又严肃古板,即便那时林之杏才上小学,他也不太习惯和女生说话。 可能这对林之杏来说只是一个很小的插曲,压根没在脑海里留下一丝印象,曾樹却记住了这个小女孩。 他不知道哪里是她的卧室,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发现那鞋印是通往主卧,想起来奶奶之前说,她的卧室靠着小区左边的小花园。 曾樹拐进去,给她收拾起东西。书桌上还摆满了唱片、和糖果,似乎主人没有离开。 曾樹的思绪是被女孩低声的啜泣拉回来的。 林之杏站在离曾樹不远的地方,左手绞着右手,卫衣袖子长长的,曾樹只能看见两个袖筒动来动去。 她抹了一把眼泪,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曾樹:“我爸爸妈妈出事了,是吗?” 曾樹张了张口,却被林之杏打断:“房子都被查封了,一定不是没事,与其让我不停地猜,不如直接告诉我吧。” 是告诉她,让她承担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压力,还是暂时隐去真相,让她能在幻觉里至少安然度过眼前的日子,曾樹皱紧眉头,思索了一瞬。 若换作平常,他肯定不会告诉她。可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又有些不忍。 “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但是能确定的是,你爸爸经商也好、行事也好,有些仇家找他报复,你妈妈现在在外地,所以你只能暂时住在这里,我和奶奶可以照顾你,你在这也比较安全。” “小杏,现在他们的情况已经是这样,我也如实告诉你了。你别太担心,大人们的事情,大人会解决,你现在做好你该做的事,认真学习,努力考上一中,你的人生和未来才有保障。” 曾樹后来说了些什么林之杏已经不太记得,当父母的情况真的和她想象中一样时,反而像被雷劈得麻木了一样,只剩下颤抖。 曾经的家虽然风雨飘摇,但好歹有爸爸、有妈妈,可如今她没了家,也没了可以依靠的父母。 她呆呆地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久到王奶奶晨练、买菜回来,睡了一个回笼觉起来,她还在那发愣。 “小杏,来帮我择菜。” 厨房在东北角,右边正面墙都是玻璃,台前摆着灶台,光线很亮。但另外三面都打了高高的实木柜子,把顶上的灯遮得严严实实,站在案台前,影子总会投在上面,更让人看不清。 她安静地择菜,要撕掉蒜薹的薄皮,影子挡着光,味道又有些冲,眼睛止不住地酸涩起来。屁股底下坐着一个小凳子,背对王奶奶,眼泪就那样不受控制地淌,心里却只觉得麻麻的,谈不上难过,也谈不上伤心。 王奶奶今年七十了,但头发一点没白,依然十分矍铄,刀工流利,三下五除二就备好了肉片、土豆片、辣椒丝。 但她不急着炒菜,猛火爆炒,出锅很快。她一边拾掇着瓜果蔬皮,一边和林之杏搭话。 “小杏,昨天睡得好吗?” 林之杏抽了抽鼻子:“好。谢谢奶奶关心。” “小杏啊,我家老头子是前年走的,当时我伤透了心。我想,以后再没老伴了。人都说少年夫妻老来伴,这么几十年都过来了,结果却突然走了,谁能受得住呢?” “曾樹他爸爸走的时候,我哭天抢地,就差跟着去了。是老头子一直陪着我,我们两个老家伙相依为命,还算有个盼头。” “年轻的时候,我结了一次婚,又离了,那时候感觉,人生都完了。可后来,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有好的,有坏的,原来,一辈子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完了。” “人生会有很多灰暗时刻,但我们能把握住的,永远只有当下那一瞬间。无论是福是祸、是好是坏,我们都只能放在漫漫人生长河之中去融化其中的苦乐,若是某段时间沉溺其中,无法自拔,那就太苦了。” 林之杏将剥好的蒜薹放到案板上,嘴角瘪了瘪,却忍住了夺眶而出的泪水,低头站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王奶奶枯枝般的手拂去了她的泪水,将她揽在怀里,轻轻拍了拍。 “孩子,以后奶奶这儿,就是你的家。我这辈子没有女儿,也没有孙女,你就当我的孙女吧。” 林之杏抽噎着点点头。 在曾家的日子,并不如林之杏想的那般,有寄人篱下的感觉。反而比在林家,更像在自己家。 在林家时,父母常常不在家,她要么一个人,要么和保姆阿姨在一起。但保姆阿姨有自己的孩子,那个姐姐她见过,每到周末,父母不回来的时候,张阿姨就会把姐姐带到家里招待。 她不懂为什么,每次吃烤鸡都会准备两份,一只留在厨房里,一只给她吃。虽然她好像没少了什么,但感觉就是不对劲。 有一天她和小伙伴出去玩,回来的时候看见姐姐睡在她床上,心里有些不高兴,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窝在沙发上。 即便是父母回来了,她也只有在自己费力讨好的时候感觉到转瞬即逝的温馨。 可在曾樹家有些不一样。 她会被叫着择菜、做饭,月假的早上会和王奶奶一起逛菜场。三个人总是一起吃午饭和晚饭,晚上还会去河边的沿江风光带散散步消食。 第一次月假在曾樹家,她还有些拘谨。回学校半个月,她在宿舍里琢磨着,下次放假该怎么好意思回去呢? 老师早自习之后宣布放假,同学们大包小包地让家人过来接。林之杏父母都没法来接她,只是简单背了一个书包,装了地理生物两本书和一个笔袋,就往门口走去。 看着攒动的人头,她不是特别有感觉。即便是以前,也大多数时候是张阿姨来接她,虽然那时心里羡慕别人有父母接,但她现在也不奢望了。 宽大的校服套在窄细的身子上,显得格外晃荡,幽幽地像一根能被秋风吹断的芦苇。她背着红色书包,耳机里插着音乐,慢慢走着。看着路边揽客的摩的和的士,摸了摸兜里蜷成团的零钱,还是下定决心向前走。 今天她的头发和衣服都透着洗衣粉的香气。昨天晚上特意没吃晚饭,趁着那个时间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衣服都晾好,才好意思明天去王奶奶家。 走了几步,却感觉身边的人都在侧目看她,有些不明所以,脚步顿了顿,一侧耳机却被轻轻地摘下。 “小杏,我刚刚一直叫你呢,怎么不停脚地走。”曾樹额头有些微汗,今天他穿一件白色背心,外面套的是浅绿色短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看起来就像一个高年级的学生。 “不好意思,我没听见。”她有些怯怯的。 这个哥哥对她很好,没什么架子,但她不知什么来由,总想离他远一点。 “你的床单该换了吧?现在回南天梅雨 季,上次就没换,这次再不换该沤湿了。” 林之杏出来得很早,这会儿带着曾樹折回校园,如出城大军中逆流的两只小蚂蚁。遇见不少认识她的同学:“之杏,他是谁呀?好帅!” 林之杏还没来得及开口,曾樹便揽着她的肩,笑得很开朗:“我是她哥哥,以后还请多关照我们小杏。” “之杏你也真是的,这么好的哥哥,之前我们去你家玩,可是一点没提起呀!” 林之杏不想让同学们知道家里的变故,也不想真说他是自己哥哥,毕竟,本来就没有亲戚关系,算哪门子的哥哥呢? 曾樹虽然也是这个初中毕业的,但他不太清楚女生宿舍的方位,林之杏在前面带路。本来是一前一后的距离,这一通寒暄之后,林之杏都不敢和迎面走过来的人对视,似乎他们都在打量曾樹。两只腿迈得飞快,曾樹被落在后面。 寝室里住八个人,上下铺,大部分的床单被褥都收走了,除了林之杏的,只有陈灵的被子还在。她家住得远,父母也在外地打工,每次放月假都不回家,所以也就不收拾了。 “哪个是你的床?”曾樹在洗漱间洗了手,准备收拾。 “那个。”她手指着靠里的上铺。 眼看着曾樹就要脱鞋爬到床上去,她想起自己凌乱的被子、平日里四处散落的头发,还有擦了鼻涕没来得及扔下床、攒在塑料袋里的纸巾。一时涨红了脸,伸手拉住曾樹,刘海垂到睫毛上,低着头闷闷道:“那个……我自己收拾吧,你在下面接着就好。” “啊……也好。”曾樹看她那个样子,突然意识到可能小女生有些不方便让他看的东西,便也不再坚持。 之前看着张阿姨铺床、拆床的次数多,她动作起来倒也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收拾好了。被子两个月没晒,这些日子也阴雨绵绵的,靠墙的瓷砖上总是滑下细密的水珠,日积月累在被子上,也湿哒哒的。 曾樹大手一挥,让林之杏把床上的褥子、被子、床单全打包回去,好好晾一晾、洗一洗。 他背着两床棉被,林之杏背着书包,把被单抱在胸前,两人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 校门口,银灰色雷克萨斯的车灯闪了两下。 “之杏,你去把后备箱打开。” 林之杏忙不迭地打开后备箱,和曾樹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塞进去,还不小心磕到了头。 “哎唷。”她吃痛。 “没事儿吧?要不要去医院?”曾樹轻轻抚上她的后脑勺,没摸到什么肿块或者凸起,但看她龇牙咧嘴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心。 “小问题。”她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车子行驶得很平稳,曾樹看后视镜时,时不时瞄一眼副驾的女孩。上次走的时候,她还有点拘谨,正好他在外地出差,也没送她。但这次回来,似乎有些什么不一样了。 虽然还是有点怯怯的,但似乎这回……和他距离近点了?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曾樹也不大懂女孩的心思,只想着别让家里的变故影响到她,看她状态似乎还挺平静,也就放心了。 “小杏,上回你肚子疼,怎么不给家里打电话呢?”他装作不经意地问。 月中,他突然接到老师的电话,说她肚子疼,在寝室起不了床,却怎么也不肯联系家长,辗转好几次才报了他的电话号码。 林之杏稳稳坐着,目视正前方的蓝天和跨江大桥,听到这个问话突然愣了一下,半晌没声。 “我和奶奶都不是外人,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我们的,你爸爸妈妈现在抽不开身,但早晚有一天能解决所有的事情,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硬撑,知道吗?” 曾樹知道她自尊心强,不想麻烦他们,所以尽量能少一事就少一事。但她年纪还太小,自己承担的事情多了,恐怕会被压弯了腰。他也不知道怎么能让她改改,只能多行动、多关心,让她觉得安全,一切才能向好处转变。 林之杏两手交叉在胸前,攥着安全带,嗫嚅着说了几个字,但曾樹一点都没听清楚。 “什么?”他把耳朵往右边凑了凑,女孩却不再张口。 他有些无奈,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大手在头顶摩挲,温温的,转瞬即逝,林之杏抿着唇,把安全带攥得更紧了。 5. 靠近你 王娜拿着那叠钱,蹬着高跟鞋上楼,她今天脾气发错了,气势上不由得矮下一截来。在三楼犹豫了一下,毕竟跟了曾樹两年,他没带她来过家里,但还是走了上去。之前她打听过,曾樹家里没女人,昊子和刚子都是老朋友了,不至于这种事也瞒着她。 只是从哪里蹦出来那么大个妹妹?刚刚接电话那个女的是谁? 曾樹近些年在社会上混,少不得有一些人情往来,往他身上贴的女人也多。她不放在心上,只要自己占着这个位置,总不算亏。但这个妹妹竟然在家里,还能接他的电话? 她是走了吴鑫的门道,才在曾樹边站稳脚跟,曾樹的几个前任,她也都摸清了套路,确定没什么历史宿缘,才死心塌地地套着他。 听说上一任是个娇滴滴的妹子,时时要和曾樹黏着,分开的时候也要查岗,昊子说曾樹不厌其烦,一分手她就要死要活,时间久了也只能由她去。他俩分手还是因为她接了他一个什么重要的电话,曾樹气得把手机都扔进了河里。她平日也是看曾樹对朋友讲义气,对她大方纵容,那样闹了一番也不知道怎么自己想通了,转身分手找了另一个男的,瞬间把曾樹抛到九霄云外。 再往前的历任女友昊子也没那么清楚,吴鑫也套不出那么多话来,王娜只是大概知道,都是她们追的曾樹,他反正只要样貌性格还过得去,基本来者不拒。但分开的理由五花八门,想结婚他不愿意,想长期绑定他不愿意…… 算起来,自己也是曾樹第一个谈了一年以上的正牌女友了。这两年,大多数场合她都能作为女友正式出席,曾樹的朋友圈也好,同学也好,都认识她。这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也愿意不再一味索取,想着把这两万块钱给他,也算是自己的一份心意。 四楼的门敞开着,她扫了一眼那对联,旧旧的,但内容很新式,不像曾樹平日里粗犷的风格。心里顿时有些不满,两年了,她都没来过这个屋子,位置还是吴鑫从昊子那旁敲侧击出来的。 门是向外开的,她象征性地敲了敲,没人应,却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和说话声。 房子里有一股女人的香气,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和曾樹平日里身上那种粗粝的味道不大一样。从入户门进来,左边两间房和中间的客厅沙发一览无余,东北角的厨房也能看见,但她只能听见水声,看不见人。 她把包和钱放在桌上,下意识放轻脚步,蹬着高跟鞋 往东南方走,就是沙发靠着的墙背后,越走越接近声音的来处。 “你赶紧出去,像什么话。”是曾樹的声音。 “我就不。”女声娇软,却有些清冽,带有着一丝不可抗拒的意味。 门虚掩着一条缝,王娜探头去看。 水汽氤氲,女生长发及肩,背对着她,但身上的小衫湿透,露出玲珑的曲线,隔着距离,她也能看出来身姿姣好、皮肤白净。 对面的人是曾樹,他赤裸着上身,舌头顶着腮帮子,一脸不自在。 王娜心里瞬间火起。她没来过这个家,这两年,床上的事也不少,只是前面半年他去了广州,聚少离多。回来之后,他看见她似乎没有丝毫激情流露,反而带了个女生在家里洗澡? 刚在一起,做之前,她想和他一起洗澡,他永远都说自己没这个习惯。老说电热水器储水量不高,每次都让她先洗,他再洗冷水。那时候她还觉得他挺好,起码不是那种自私自利的人。 王娜越想越不是滋味,她也不是不能忍,只是这次舞到她面前了,她非得发发威不可。 她猛地推开浴室门,里面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女孩转过身来,大大的眼睛里先是惊恐,看到她的脸之后,转过去看了一眼曾樹,又变成了冷静。 曾樹扫了她一眼,不疾不徐把那粉色的毛巾围在腰间,视线相对,蹦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王娜蹬着高跟鞋,直直走进去,高高扬起手,就要甩到林之杏脸上。 她的小臂感到一阵刺痛,是曾樹死死捉住她的那只手。 “你放手!你们这对奸夫□□!” 曾樹一个错身,将林之杏护在身后:“你看清楚!” “我还要怎么看清楚?你都光着身子洗澡,她站在这,不是奸夫□□,未必还是善男信女?”王娜用力想要挣脱,继续朝林之杏开火。 曾樹狠狠睨了她一眼,加紧了手里的力道:“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王娜气红了眼,曾樹胸腔剧烈起伏,阴骘地盯着她,浴室里的风暖还呼呼吹着,有些令人窒息。 “嫂子,我叫林之杏,是曾樹的妹妹。刚刚他没带毛巾,我进来给他送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样。”林之杏眨了眨眼睛。 这句嫂子让在场另外两个人都瞬间变了一下表情。 王娜本想再骂几句,却看见曾樹脸色黑得像墨汁,揣度了一下,若真是妹妹该怎么整,态度又软下来。 浴室很小,林之杏被夹在王娜和曾樹中间,个头又小,闷得喘不过气来,趁他俩晃神,一个出溜跑出了浴室。 这会儿刚下午两点,她看了看表,是时间去单位报到了,自己收拾了小包,也没管他俩在浴室里嘀咕什么,自顾自出了门。 林之杏数学不好,大学和研究生都读的文科专业,先是学了新闻,后来研究生转到汉语教学与教育。其实没什么差别,学来学去就是那点东西,在北京找个差不离的工作不难,但一个月即便有一万多,除去房租水电通勤和日常开销,一个月能剩下两三千都算多的。 这次也是机缘巧合,看到陵城电视台招人,她正好专业对口,线上面了两轮,领导都对她非常满意。再加上是本地人,不容易有变动,第二轮面试完两天后就给了她入职信。其实本来还包食宿,但她就是哽着一口气,要回来住。 陵城虽然比不上北京繁华,但舒适度一点不差。几年前林之杏看中央台的新闻,评选全国一百大宜居城市,陵城竟然还占前几名。常年住着不觉得,从北京回来,就发现四季分明、清风微微,时不时看看江,日子倒也惬意。 只不过陵城这几年搞建设,电视台、政府、公安局这些主要单位都搬到了新开发的郊区,距离有些远,她伸手拦了辆车。 “去电视台。”她利索拉开后门,看了看表,只有半小时了。 “好嘞!”车子平稳行驶着。 林之杏琢磨着王娜估计会和曾樹闹一场,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受够曾樹身边来来往往的莺莺燕燕了。以前她憋在心里,不敢说,现在她不说,但她做。 司机时不时打量着后视镜,老从中间那面镜子瞟她。林之杏之前在北京也经常出外勤,她长得漂亮,即便是在光鲜亮丽的记者圈子里,都算出挑的,所以她对这种打量格外敏感。 她有些故意皱起秀眉:“师傅,快迟到了,麻烦您快点。” 圆润的杏眼对上车内后视镜里打量的眼神,愣了一下。 “小杏,是你呀!我黄凯啊,你还记得吗?” 忙着入职,本来没这份心情叙旧,但确实有好些年没见过初中同学了,林之杏心里有些感慨。 “记得,你中考考去了九中吧?” “是啊,我不像你,成绩那么好,能上一中。后来没考上大学,只能在家里开个出租车。” “嗐,上了大学也不还都是给人打工,哪有你们自己做主的好。一个月也就赚三四千块钱,扣去用的,啥都不剩了。”这些年,林之杏学会了守拙,好的不往外说,说什么都留三分余地。 只有在曾樹的事情上,她现在做不到。她之前已经为自己什么都只说三分错过了太多。 黄凯的表情明显高兴起来,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还文她哥哥曾樹如今怎么样。她胡诌了几句,不想多说。一路绿灯,陵城不怎么堵车,十分钟后,车子就稳稳停在了电视台门口。 “微信收款到账,二十元。” “谢谢!”林之杏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电视台大楼。 大楼是新修的,很干净,到处都是灰白色大理石,打着冷白的光。她穿着一身白色套装,头发挽在脑后,俨然都市丽人的打扮。 在门口接待处报了名字,面试里那个叫方正明的副台长急急从里面迎了出来,两只手握住林之杏的手:“林小姐,真是幸会,幸会。” 他把她带到二楼,先领了工牌,又给她分了副台长对面的工位:“林小姐之前在北京电视台高就,肯纡尊降贵到陵城电视台,属实是我们的福分,若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之前应酬的场合也去得不少,林之杏并不把这些虚头巴脑的话当回事,只是不动声色地笑笑:“哪里,还请方台长多指教。” 刚收拾完坐下,隔壁工位的女孩就坐着人体工学椅“嗖”地一声划过来,凑在她面前:“你是北京电视台来的呀!真厉害!” 她看了看女孩,圆眼圆脸,长得很讨喜,但她这会儿没心思社交,只是笑笑不说话。 “你好,我是袁园,也是采编部的,很高兴认识你!”女孩突然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你好,我叫林之杏。请多多关照。”她也伸出手。 “之杏,我们今晚有聚会,是团建也是迎新,一定要来哦!”袁园眉眼弯弯。 林之杏不爱这些聚会,正要拒绝,袁园神神秘秘趴在耳边:“据说有神秘大帅哥哦!” 她虽然对大帅哥没兴趣,但脑筋一转,想到了什么,立刻笑眯眯答应了。 第一天的工作并不繁杂,但是也有很多交接和要熟悉的地方。幸亏袁园能在旁边帮衬帮衬,她是醴城人,不过也相隔不远,因为男朋友是陵城人,所以就在这边找了工作。给她解答问题的时候,袁园时不时扣扣手机,一脸甜蜜地给男友回消息。 处理工作的间隙,袁园也八卦地凑过来:“之杏,你长这么好看,不会没有男朋友吧?” 她勾唇笑笑,脑海里浮现出一张和煦的脸,渐渐和阴骘的脸重合,摇了摇头。 “哎呀到底是有还是没有?”袁园急得摇她的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林之杏抿嘴。 一下午两人整理完了大部分的工作,正在收尾,时针指向五点。方正明在手指上转着自己梅赛德斯的车钥匙,殷勤地走到林之杏面前:“我载你们去吧。” 她没车,袁园也没车,本想叫她男友来接,这下倒省了事。两个人异口同声:“谢谢方台长!” 车子很新,行驶得也很平稳,但方正明显然是一个急性子,路上电动车、行人蹿来窜去,他就没停过骂街。袁园和林之杏坐在后排,互相做了一个无语的表情,没有说话。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林之杏心里却是一万个心惊胆战。方正明开车的稳定程度远不如下午黄凯那辆丰田,看来车坐着舒不舒服,不仅是要看什么牌子,还要看开的人品性。 本以为是什么大饭店,没想到车子停在了一处独栋别墅前。方正明大步在前面走,她有些疑惑地看向袁园,只见她俏皮地眨了眨眼,示意她别担心。 别墅院子里的烧烤架已经摆好,先来的人已经把肉烤得滋滋冒烟了。下午见过的没见过的,都在方正明的介绍下给她打招呼。别墅一楼室内有台球桌、游戏机、大电视、麻将桌,甚至还有ktv包房,冰激凌饮料零食小吃在厨房里应有尽有。 “方台长喜欢这样聚会,每次找一个别墅做轰趴,大家特别自由,想唱歌的唱歌,想打麻将的打麻将,想干啥干啥。”袁园叽叽喳喳地介绍着。 不过虽然有烧烤,但毕竟没有正餐,方台长打了几个电话,陆陆续续有人端着钵子和菜进来,不多会儿就摆满了餐桌。 大家渐次入座,方台长在主座上高谈阔论起来。不过按资历来说,应当是正台长在上席,可林之杏来了大半天,没见过正台长的影子,心里有些疑惑。 刚吃了几口,一个身量颀长的男人推门走了进来。利落的短发,眉眼舒朗,只是表情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和平静。裁剪得体的深 蓝色西装一丝不苟地贴合在他身上,行动间流畅自如,似乎天生就是这个样子。 林之杏没戴眼镜,并没特别看清这人的脸,淡淡扫了一眼,低下头切着盘里的牛排。没看见来人的视线逡巡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 袁园猛掐她的手,小声说:“这就是那个帅哥!” 林之杏扶额。 “哎唷你可算来啦,大家都等着你呢!”方台长赶紧起身,把东西挪到旁边的位置,想把主座让给他。 他却轻轻摁住方正明的肩膀,没让他起来,自己随手拉开了旁边的椅子,端起桌上的酒,仰头闷了下去。 “大家好,我是向阳,今天刚刚结束外勤采访,来晚了,向大家赔罪。” 大家都摆摆手说没事,你一句我一句地气氛也逐渐热烈起来,只有林之杏愣住了切牛排的手。 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向阳在饭桌上应付人情往来很游刃有余,并不显山露水,但句句话都滴水不漏,别人套不出他什么话,他也不打听什么,聊些表面功夫。只是眼神时不时落在林之杏身上,她摸出眼镜戴上,趁机扫了他几眼,才发现原来真的是同一个人。 正有些心虚,就听见方正明哪壶不开提哪壶地叫她:“之杏,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北京调来的向阳,欸?你不也在北京吗,你俩之前认识吗?” “认识。林小姐之前在中央电视台做过一段时间外勤记者,不过她可能不大认识我。”向阳弯起唇角,眼里却没有笑意。 “向先生,你好。以后还请多多指教。”林之杏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其实她酒量还算不错,但喝得太急,一下呛到自己,有些失态。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摆手拒绝了袁园跟来的请求,她心里有些乱。 往事如潮水一般涌来,她今天没化妆,只涂了点唇膏。她靠在洗手台前,猛地往自己脸上浇水,才慢慢让自己的心跳平静下来。 这种感觉,就像之前做了一场大梦后醒来,却发现一切梦都是真的,还要求你兑现的那种惊惧感。 她和向阳就是这样。 捋了捋纷乱的思绪,她还是掏出手机,做了一个决定。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那头是嘈杂的人声,男人声音沙哑,有些疲惫,又懒懒的,嘴巴都没完全张开地吐出几个字:“什么事?” “我们聚会,遇到点事,你来接我吧。”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带了点哭腔。 “你怎么了?你在哪?”那边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听见外套和布料摩擦的声音,嘈杂的人声转成呼呼的风声。 “我也不知道在哪,就知道是从新中医院那边过来,别墅区,专门做轰趴的,十字路口过来第一间就是。”她走到外边看了看门牌,“是102。” “好。”那头挂了电话,林之杏心里突然安定下来,擦干脸上的水珠,补了点唇釉,重新走进餐厅。 大家吃得差不多了,酒足饭饱,正寻思转场,有人要去ktv,有人要去打麻将,三三两两在别墅里做鸟兽散了。 “向阳,快来,三缺一呢!”方正明招呼着。 “知道了,我跟之杏说点事。”他回应着,脚步往林之杏这边来。 “南南,你跑了这么远,就是为了躲开我吗?”他一手按着她的餐椅靠背,一手撑在餐桌上,从一面形成了环绕的态势。 她没说话,侧了侧身,想从后面钻出去,他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说啊!” 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胸口不断起伏,原本平静的双眼此时翻滚着不甘的欲望。 林之杏看了他很久,久到他都忘了她还会呼吸,她才半启丹唇,吐出冰凉的几个字:“对,所以你离我远点。” 他的手顿时卸力,她趁机甩开,拎起包就往外走。她走得很快,脚底带风,其他人各玩各的,也没注意到她的离开。曾樹站在门口,不时往别墅里望,黑灰色连帽罩衫,工装裤,登山鞋,莫名显得有些局促。身后停着一辆雷克萨斯,林之杏不知道型号,但看得出来,旧旧的,是从前那辆。 见她出来,曾樹瞬间板正起来,一句话也不说,拉开车门自己坐了进去。 林之杏也一屁股坐进了副驾,没打开窗户,但在后视镜里能看到向阳在院子里的身影越来越小。 “出什么事了?”曾樹单手握方向盘,左手伸出窗外弹烟灰。 “把烟灭了,呛得要死。” 曾樹皱紧眉头,咬牙,再咬牙,腮帮子都鼓起来,还是把烟扔了。 关上窗户,却发现身边人没了声音。曾樹往右边瞄了一眼,发现她在副驾上闭着眼睛睡着了。 他拧了几个按钮,车子里轰起热风,柠檬柚子香气充盈在整个空间里,曾樹忍不住吸了好几口。 晚上不大堵车,但曾樹开得慢,她之前就这样,在车上就睡得很好,这两天眼下乌青,估计是休息不够。 王娜的电话响个不停,他伸手直接关了机。 下午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还把昊子刚子叫了过来,问曾樹到底有没有这么个妹妹。 可是说了她也不信,在家里发疯,要摔东西,曾樹连抱带扛把她弄出了小区,王娜伸手抓他,脖子上现在还是一条长长的红印。 他把两万块钱甩在她身上:“王娜,这两年我虽然谈不上特别好,但我也没亏待你,我们各取所需,你也别太过了。拿着钱滚蛋。” “我本来就是一个烂人,你们硬要往我身上贴。贴了又嫌我不够好,那我能有什么办法?林之杏在这住了12年,我看着她长大,她不是我妹妹,难不成是你妹妹?” 王娜发了一通疯,发现曾樹是动真格的了,呜呜咽咽哭起来。 这时候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她没听过的温柔。 王娜直觉,那里面是林之杏,是他所谓那个妹妹。 她拿起钱,蹬着高跟鞋踉踉跄跄地走了,回头恨恨地看了好几眼这个令她恶心的小区。 6. 流沙 这个假期林之杏生了一场病。 到曾樹家当天下午,两个人把洗好的床单被罩晾出去的时候,她就觉得身上有些凉。但是当时浑身都是汗,热得不行,凉飕飕的反而舒服,所以即便王奶奶叮嘱了好几次要加衣服,她都只是应着,依旧穿一件单衫。 吃完晚饭,曾樹拎回来两袋小芒果,三个人围在茶几旁,一边听新闻联播,一边削皮一边吃着。芒果皮薄馅大,林之杏一口气吃了四五个,甜甜软软的,只是吃完就嘴唇有些麻,曾樹说可能是过敏反应,她也就不再吃了。 晚上躺在房间的小床上,林之杏没有拉窗帘,看着月光柔柔洒进来,和对面楼的灯光交相掩映,困意袭来,闻着被单的香味,心里莫名有些安恬。 可瞬间,父母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她侧身,摸出压在枕头下的手机,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拨通了熟悉的号码。她的心跳得很快,希望有人接,又害怕电话里传来不好的消息。 漫长的嘟声过后是冰冷的女声播报:“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长久没有操作,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却倏忽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耻。 不知道父母情况如何,自己非但没有忧心忡忡,反而还在这里安然入睡,他们不接电话,反倒感觉放心,自己这是什么行为呢? 她看了很多本,每本书里都告诉读者,要善良,要关爱,要学会承担责任。可为什么在自己身上,却没办法做到? 她忘了自己是怎样睡去,只记得为了证明自己还是一个关心父母、不独自享乐的孩子,反复不停地拨打他们的电话,逼着自己想象自己处于被丢弃的荒原,无声地流了数不尽的眼泪。 也许是抽噎得累了,感觉嗓子发紧,嘴巴也辣辣的。在梦里,她感觉自己在一团火焰中,又感觉有冰水浇在脸上,无意识地踹开被子,又被冷风激得浑身汗毛耸立。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那声音由远及近,又低沉,又温柔,像儿时林风平叫她的声音。 她张嘴想回应,嗓子发出的声音却像坏掉的风箱,嘶嘶地鸣响,却无法成形为字句。 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额头,那声音还在说着什么,但她耳边的声音如潮水一般涌起,只剩波涛般的耳鸣。 林之杏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断下坠,像潜水的人用尽了气瓶,坠落在无尽深海,她在冰冷刺骨的海水里,奋力抓住最后一丝温暖。 后来她感觉还是一直下坠,坠到底,最后失去了意识。 林之杏第二天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白白的一片。她感觉手背上有凉凉的液体注入,转头想去看,头却瞬间刺痛得厉害,只能慢慢把手抬到面前。 苍白的手,黑色的针头插在蓝色的静脉血管中,为她注入着流逝的生命。她感觉上下嘴唇被黏住似的,伸出舌头润了润,却刺痛无比。伸手摸了一下,是血。嘴巴干裂,有无数小豁口,瞬间就这样了。 她的视线移到不远处,简易的陪护床上窝着一个人。长手长脚,眉头紧皱,显然睡得很不舒服。 “吱呀——” 房间门被推开,王奶奶掀开曾樹身后的帘子,侧身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哎呀,小杏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 王奶奶急忙放下保温桶,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手,探上她额头。 “还好还好,终于不烧了,哎呀昨天可真吓死我了。”她搬来床底下一张小板凳,边打开保温桶,边感叹着。 “我昨天……怎么了?”林之杏有些疑惑。 陪护床上的人动弹了一下,似乎是听见声音,而后很快站起身来。 “你对芒果过敏,你自己不知道吗?!”曾樹横着眉,眼里是深深的愤怒和严厉,脸上有一股说不出的疲惫,站在那里,像一座大山。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给你们添麻烦了。”她被吓了一跳,垂下眼睛,恨不得立马就拔了针头出院。 “你干什么小樹,她生病了,你就别说她了。昨天医生不也说了,情绪和免疫力变化,会导致阶段性会对一些东西过敏,这不能怪小杏。”王奶奶作势拍了他几下。 “曾樹这孩子哪都好,就是有点狗熊脾气,你别理他。”王奶奶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面前。 她不好意思让人喂,但左手又插着针,只能让王奶奶举着保温桶,自己用右手拿勺子喝。 “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现在好了,能照顾自己,哥哥、奶奶,你们回去休息吧,昨天肯定都没睡好。”她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顺一些,好证明她已经康复了。 曾樹看着她懂事礼貌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奶奶回去吧,你这儿不能没人。”曾樹说着就接过保温桶。 “也好,我回去再做点菜,下午小杏胃口好点我再送过来。”她起身,招呼着曾樹出去,林之杏看见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给曾樹,他不要,二人推来推去,最后曾樹还是收了。 “怎么样?感觉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要不要叫医生过来?”曾樹举着保温桶,坐在小凳子上,医院的灯光在他眼下打下一块阴影。 林之杏摇摇头。 “哥哥,医药费,我自己出,不能麻烦你和奶奶。我回去就把钱给你。”她还想着王奶奶给他那个小布包。 曾樹挑了挑眉:“你今后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先自己留着吧。” 看她还要争论,他拉下脸来。 林之杏也不好再说了。 过了一会儿,医生查房,曾樹在旁边问过情况之后,就拎着暖壶去打水了。她仰头看着吊瓶,除了正在输液的 这瓶,旁边还有两大瓶。 旁边床位的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开了帘子,探出一个头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林之杏。她视线从天花板收回来的时候,被吓了一大跳。林之杏这才发现,原来这间房是好几个人住的,只是拉了帘子隔开。 “小姑娘,那是你哥哥还是男朋友?”这个阿姨开腔就让她有点反感。 林之杏没吱声。 “哎唷,昨晚我睡得可香,突然一个男的在走廊里大喊大叫,说是有人过敏休克了,整个医院乱作一团。好不容易安静了个把小时,我刚睡着,灯又被拉开,我扯开帘子准备骂人呢,看见你被他抱着,他裤子都摔破了一截,鞋也掉了一只。最后还是忍住没骂。”她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林之杏不大舒服,但脑袋里在疯狂思考这段话。 “是我哥哥。” “怪不得呢。只有亲人才这样,什么老公男朋友通通靠不住的。”她翻了个白眼,嘴巴向下咂了一下:“像我老公,我住了十来天院了,他人毛都没一个。这种人要着有什么用?” 林之杏半晌不说话,她也觉得没意思,咂了咂嘴,嘟囔了几句小姑娘真没礼貌,拉上了帘子。 曾樹拎着不锈钢的大暖壶走进来,她仔细观察了下,确实走路有点一瘸一拐,只是不太明显,不刻意看的话,很难发现。 他放下暖壶,在兜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棒棒糖,递到她面前:“刚刚值班的小护士给我的,想着你爱吃。” 林之杏瞬间鼻酸,身体和心里的不舒服,这瞬间都融化成了委屈、难过和悲伤,她不受控制地“哇——”的一声哭出来。 曾樹见她一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糖不知道是给她还是放回兜里,随便塞在了桌上,赶紧拍她后背:“怎么了?不爱吃草莓味的?” 林之杏哭得更大声了。 “不爱吃草莓味的,我就给你买橘子味牛奶味其他你爱吃的味道,行吗?你别哭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时常暗暗揣摩她的情绪,怕她抑郁、想不开,怕她伤心没安全感。但看她平日里淡淡地,做事情也有条理,时不时还笑呵呵的,以为没什么事了。 昨晚见她不住流泪的时候,就已经很震惊了。今天还是第一次看她清醒的状态下,也这么伤心。 他隐隐明白,不是因为这个糖,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听着那微弱的哭声,心里揪得慌,却做不了什么,只能把她揽在怀里,轻轻拍着。 怀里的人揪紧了他胸前的衣襟,轻轻叫了一声:“哥哥。” 这两个月,林之杏每次都是叫曾樹哥哥和王奶奶。今天她第一回叫哥哥和奶奶的时候,曾樹心里还有些意外。这次,已经是今天第三回叫哥哥了。 他谈不上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只知道这声哥哥,比曾樹哥哥好听许多。 “我在,我在。小杏别怕。” 7. 靠近你 自从开始上班,林之杏在家的时间就少了许多,反倒是曾樹近来张罗事情,时常在家晃来晃去。 这天林之杏收拾好东西,套装利落,斜挎着真皮小包,正准备出门,曾樹喊住她:“我俩谈谈吧。” 这些天他观察着她的动向,早出晚归,作息规律。只是他时常昼夜颠倒,醒的时候她已经走了,睡的时候她早就睡了,两人住在一个屋子里,竟是好几天没打上照面。 林之杏挑了挑眉,看了一眼腕表:“有什么事?我上班要迟到了。” 曾樹揣起桌上的车钥匙,从沙发上弹起来:“那我送你,路上说。” 老式雷克萨斯发动机有些轰鸣,车内飘着淡淡的汽油味。曾樹降下车窗,下意识把手架在窗框上,又蓦地收回来。 她说不能抽烟。 “说吧。”上次王娜来闹过之后,她再没跟他说过什么话。 “你怎么打算的?真打算在陵城长久待下去了?”他一手把着方向盘,一边斜眼看她。 嫩粉色的套装,在她身上有一种别样的和谐,不死板,不张扬,衬得她人面桃花,窗外的阳光撒进来,照得她脸上白绒绒的,他喉结动了一下。 林之杏目视前方,不咸不淡地回:“不然呢?我工作都找好了,难不成你想让我失业?” “我不跟你扯这些。小杏,如果你回来是为了我,那你还是赶紧走吧。你也看到了,我现在生活一团乱七八糟,身边还有一些人,我早就不适合你了。”曾樹现在特别想抽一根烟。 车子驶过郊区的荒地,又驶向开发区宽阔的四车道新马路,两个人半晌没说话。 “我为了你回来又怎样,不为了你回来又怎样?曾樹,你现在没有权力决定我的人生,我不再是当年那个任你摆布的孩子了!” “停车!”林之杏怒目圆睁,似乎是被他的话踩到了气口,霎时就要在高速行驶的四车道上拉门下车。 曾樹被吓了一跳,赶紧减速,但后面的车一时避让不及,撞了上来。 两人面面相觑。 旁边的车流拥挤,纷纷绕开这两辆事故车,曾樹抿了抿嘴,从主驾驶下来,林之杏也跟着下了车。 追尾车辆的驾驶人也下来了,满身怒气,脸色不善地走近。却在和二人对视的时候,瞬间变了表情。 “林之杏?”他惊讶地喊道。 蓦地听人叫自己名字,下意识抬头应答。林之杏这才看清楚,对面的人眉毛连心,方脸窄额,不是上次打出租遇到的黄凯又是谁? “黄凯,是你啊!”她轻轻答了一句。 曾樹有些疑惑,黄凯接着说:“你就是之杏的哥哥吧?” 他点点头。 “既然是你们俩,今天的事儿就不用论了,回头看看你们车子情况,我自己走保险,你们的也我负责。”他挥挥手,就准备转身开车。 其实黄凯开了这么多年出租,反应还算快的,看见前面出了情况立刻就减速,只是这丰田刹车还是比较肉,半天降不下来。所以他的车子只是保险杠有点歪,曾樹的雷克萨斯几乎没什么损坏,只是掉了一点漆。 曾樹觉得有些不妥,虽然交规是追尾后车全责,但今天这事明显是他们自己的责任,而且他也不认识这个人,不知道有什么旧情好论。 林之杏看来和他想得一样,比他先一步上前叫住黄凯:“虽然我们之前是同学,但也得就事论事,今天是我在车里闹情绪才导致他突然减速,导致你追尾的。”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留个联系方式吧,后续有什么沟通的,也方便。” 黄凯是个记恩不记仇的人,本来对林之杏和她哥哥就印象不错,更不会推辞,爽快地报了电话号码。 回到车上,曾樹一言不发,车里气压很低。林之杏时不时觑他两眼,知道今天是自己做得有点过了,想办法活跃气氛。 “你知道黄凯为什么看到是你就不计较了吗?” 沉默。 她自顾自地说:“你还记不记得,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所以你天天来接我。有一次遇到他被高年级学生追着打,是你解的围。” “不记得了。” 一直到下车,曾樹都没再和她说一句话。走了两步,就听见车子开走的声音。 这次回来,本就是因为机缘巧合知道了当年的一些事,鼓足了勇气,离开自己生活了六年的地方,回来找他。 可他看起来,和当年完全不一样了。 当年的他,温和谦逊、细心周到,虽然有时候会急躁,但总是坚定可靠,对待工作也踏实认真。可现在的他,总是不修边幅,谈了一个接一个的女友,工作也乱七八糟,脾气阴晴不定。 她为了他回来,对吗? 林之杏心事重重地走进电视台大楼,摁开电梯,却听见熟悉的声音:“南南。” 她抬头,向阳的眉眼近在咫尺,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我们已经分手了。”林之杏不动声色挪了两步,面对电梯门。 向阳还想说什么,电梯到二楼就自动打开了,林之杏大步走出去,径直走到自己的工位上。 袁园凑到旁边,看她电脑上赫然写着【事假报告条】。 “之杏,不用这么严格的啦,你只是迟到了一个小时,刚刚方台长来问过了,我说你家里有事,稍微晚点来,不用补假条。” “这样啊。那真是谢谢你了,下班我请你吃饭。”林之杏在北京严格的环境里工作习惯了,有任何情况都要早请示晚汇报,没想到在陵城可以不用那么严格。 即便不是为了曾樹,小城市也还是好啊。她靠在椅子上,舒了一口气。 这天台里让她出一个采访,说是在黄石镇的一个厂子里,工人们和厂子里产生了很大的纠纷,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县里和市里都高度重视这次舆情,希望台里能派记者过去调查清楚,也能平息网上的众说纷纭。 袁园被安排了别的工作,吃饭的事情只能下次再找时间。 带好了录音笔、笔记本电脑、纸笔,林之杏和摄像一起,坐上了台里的面包车。黄石镇有点远,过去也要两个小时,方台长给订了两晚的酒店,让他们采访透彻了再回来,不要赶时间。 摄像李冬艺术气息很浓,戴鸭舌帽,留络腮胡,不过相处下来,林之杏发现他很实在。他把设备放后备箱以后,径直就拉开主驾驶的门自己坐了进去。之前在北京工作的时候,有的同事特别计较谁开车,生怕自己吃一点苦。 不过,在车里已经坐了十分钟,还没开车。 “李摄影,怎么还不开车呀?”林之杏坐在副驾,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方台长说还有人呢,我们再等等。”李冬不大爱说话,即便说,也打都比较简洁。 又等了几分钟,中间的车门被拉开,林之杏转头看,对上了一双清冷的眼睛。 “南南,又见面了。”向阳笑着对她打招呼。 林之杏转头,不想看他。 都是成年人了,这时候再跟方台长说自己不愿意去采访,不是聪明的做法。向阳能从北京找到陵城,就说明只要他想,他可以出现在她身边任何一个场合。这不是躲就能躲得开的。 她要用自己的方法,让他知难而退。 工作日白天的高速上没什么车,油罐车、大货车也少,一路畅行无阻。这是七座面包车,向阳打倒了座椅,在后面的五座上睡得七荤八素。林之杏不敢睡,想方设法找话题跟李冬聊,中间去了一次服务区,加油补给,都重新出发了,向阳也还没醒。 陵城在南方,可以说是山清水秀、人杰地灵。一路过来,高山流水,山峦巍峨,绿树青翠,有时候还云雾环绕,对林之杏来说,这是家乡的味道。 越驶进村镇,南方的美就越像画卷一样铺展在她面前。只是还没来得及细细欣赏,就被嘈杂的人声打断了旖旎的思绪。 “赔我们钱!黑心企业,无良商家!!!” “厂子老板自己跑了,留我们这些老员工在这里等死吗?”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林之杏和李冬暗暗对视一眼,知道这件事情,有点棘手。 他们并没有直接去和厂里的人们交锋,而是先去酒店落脚,想侧面打探一些信息再做应对。 方台长订了三间房,李冬第一间,林之杏第二间,向阳第三间。 简单收拾后,林之杏跟李冬打过招呼,就自己出了门。她想去附近农户家打听些情况。 辞职回来,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之前的工作里,她似乎接触不到真实的“人”。她每天都在报道好的东西,却接触不到真正发声的人。 但在地方不一样,地方台限制没有那么严格,反而会主动去解决一些问题。她背着小包,独自走在田埂上。 已经到了晌午,有炊烟袅袅的农户,她轻轻叩开门。 “您好,我是来采风的美术老师,路过这里,进来讨杯水喝,可以吗?” 她不大愿意把记者的身份露出来,之前采访的时候,一旦知道她是记者,人们眼里就多了忌惮,少了信任。她现在只是想了解基本信息,没必要揭露身份。 果然农户便十分热情,介绍着家里的几亩菜地和油菜花田。林之杏趁机问了几句工厂闹事的人。 “唉,要说也是命苦,厂长也是这个村子里的人。那年厂子里出事故,死了十来个人。” 林之杏很惊讶,一般9人以上,就是特大安全事故了。 老妇接着说:“即便厂子里买了保险,还是把老板赔得倾家荡产。他老婆受不了,和他离婚,带着孩子跑了。他自己家财散尽,妻离子散,可能精神也受了打击,疯了。” “但那些工人怎么办呢,都靠着这个厂子吃饭。国家要收回厂子,但实际法人还是老板,他虽然精神失常,但还活着,厂子也不能走破产程序,就这么搁置下来了。” 林之杏心中大概了然,谢过农妇的水,悄悄在桌子上留下一百块钱,起身离开。 又在远处的山下走访了一户人家,得到的信息角度不同,但拼凑起来整体事实差不离,还想多查访几户,就接到李冬的电话。 “这边准备好了,赶紧回来吧,我们去厂区。 ” 一行人赶到厂子里的时候,已经是四五点钟,闹事的工人们散了小半,但为首的几个还守在那里。 眉心一道疤,脸色黝黑,方正国字脸的一个人率先走出来:“你们是?” 向阳把林之杏拉到身后,亮出自己的证件:“我们是陵城电视台的记者,我叫向阳。” 来人脸色一变,又挤出笑容,伸出手:“你们好,我是杨工。” 向阳握住他的手,态度看不出丝毫端倪。 杨工眼神落在向阳背后的林之杏身上,又落在他拿着的麦克风、李冬的摄像机上,笑了笑:“向记者,今天时间也不早了,你们来采访可以,但别拍摄和录音了,成吗?” 向阳不动声色。 “这样,实在有拍摄需求,我们准备好一点,明天再接受采访,你说可以吗?”杨工嘴角虽然带着笑,但眼神并不和善。 “可以,那还请杨工带我们参观参观,讲解些情况。”向阳背着手,信步往前走着。 虽然小有摩擦,但这天的参观还算顺利。 回去的路上,林之杏说了在农户家了解的情况,向阳和李东木点点头,各自沉思。 当晚,林之杏感觉有人在敲自己的窗户。酒店房间在二楼,临街,她正眼皮打架,睡意有些朦胧,被猛地惊醒。 披上外套摸到窗边,发现楼下的人双手插兜,对她招手。夜雨淅沥,皮衣上映着路灯昏黄的光,头发湿哒哒地黏在脸上,只有一双晶亮的眸子,透过雨幕望着她。 她赶忙拿起伞,往楼下冲去。 “你怎么来了?伞也不打?”她想把伞举到他头顶,倾斜的伞面反倒浇了他一头水。 曾樹接过伞柄,甩了甩头上的雨珠:“电话打不通。” 他嘴角有点鼓鼓的,一只脚扒拉着路边的小石子,林之杏仔细想了想,下午手机就没电了,晚上回酒店收拾洗漱、整理稿子,完全都忘了这回事。 “忘充电了,别担心。” “哦。”曾樹把伞递给她,作势就要走。 “欸,你去哪?”林之杏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回去。”他扬了扬下巴,银灰色车子停在路边。 “你等等。”林之杏转头跑进酒店大堂。 “您好,还有空房间吗?标间单人间都可以。” 前台看她脸上都是雨水,赶忙在电脑上查找起来:“不好意思女士,这两天是赏花旺季,今天明天的房间都被订满了。” “这样啊……”林之杏顿了顿,又道:“谢谢。” 她又跑出来,曾樹像个雕塑,杵在那里。 “你先洗个澡吧,淋透了,别生病。”林之杏拽着他往酒店走。 曾樹还想说什么,林之杏一记眼刀,他闭上了嘴。 出差得急,她自己也就带了一个小包,没有多的衣服。林之杏打开外卖软件,倒是有衣服可以送,贵就算了,送到都要等明天雨停以后。 小城的酒店设施没有那么齐备,她掩着门,曾樹洗澡的时候,她去大堂领两条浴袍。 偏偏拎着浴袍回来的时候,在走廊遇到了向阳。他看了看林之杏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虚掩的房门,两人都很安静,浴室里的水声很明显。 林之杏正打算说点什么,曾樹拧开浴室门,大喇喇地裹了一片毛巾在重要部位,另一只手用毛巾擦着头发。 “小杏。”他叫了一声,没人回应。 便作势把湿衣服往身上套。 林之杏赶忙越过向阳,把浴袍甩到他身上:“穿这个。” 曾樹这才看见她在门外,却和向阳打了个照面。 两个男人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疑惑,却都没有开口。 “这是曾樹。” “这是向阳,我电视台的同事。” 林之杏介绍完,就拉开房门想走,却被向阳拽住。 “林小姐刚和我分手,就被我撞见和别的男人在酒店,就这么热情似火,啊?”向阳声音很平,却让林之杏有些汗毛竖起。 “你说话注意点。”曾樹一把打开他的手,把林之杏护在身后。头发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滴,凛冽的眉眼隐藏着深深的戒备:“我和她认识十二年了,谁先谁后,很明显吧。” 向阳死死盯着曾樹,好像要把他盯出一个洞来。忽然,面前这个脸,和记忆中一个相框里的脸重合起来。 “我好像见过你。照片里。” 林之杏又急又愧,只想让他快点走开:“对,就是他,你满意了吧?” 向阳攥紧了拳头,青筋暴露,曾樹横在两人中间。 见他还不走,林之杏道:“以前是他,现在是他,以后也是他!” 半晌,向阳抬脚走开。 曾樹关上门。 林之杏颓然坐在床上。 吹风机的暖风突然萦绕在头顶,她抬头,曾樹在给她吹打湿的头发。 那晚,她睡床,曾樹睡地下。 他的呼吸很粗,像只小狗。 她却睁着眼,睡不着。 她没说过她来这里了,他是怎么知道的? 8. 流沙 林之杏的日子安稳地过到了五月。 她时不时摸出手机,打打那两个电话,等到熟悉的播报声传来,心里安定下来。 “没事的。”她安慰着自己。 直到那周下午,她照往常一样,戴着手套和垃圾袋去参加除草活动。 学校要求大家每周五第八节课都必须除草,大家早早约好了伙伴,一个小组说说笑笑,结束了还能一起吃晚饭,权当春游。 “骆华、李兰,我们走吧?”见她俩迟迟在座位上不动弹,林之杏叫她们起身。 李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骆华,表情有些为难。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林之杏走到座位前,拉开李兰前桌的座位坐着。 班里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出发了。 骆华位置在李兰旁边,隔一条走廊。见林之杏过来,翻了个白眼:“谁要跟你一起除草啊?你爸欠了那么多钱跑了,你还有脸在这上学?” 李兰想摁住她的嘴,但她越阻止,骆华就说得越大声:“自己敢干就别怕人说啊,害得别人家破人亡,你在这好好的,怎么不遭点报应?” 林之杏脸色煞白。 骆华的声音又细又尖,即便她正常音量,教室里的同学也都能听见。更不要说故意大声说话了。 林之杏下意识开口:“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他们也在想办法。我也联系不上他们。” 骆华只是冷笑。林之杏感觉到其他同学的目光,纷纷像箭一样落在她脸上。 林之杏眼前浮现起曾樹的脸,他说,家里的变故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所谓的好朋友。 所以她近来都很沉默,也从没有提过林风平的事,她看了看骆华,又看了看李兰,心里一阵凄凉。 她默默走了出去,在原来分配的那块杂草地里,窝在灌木丛中,一根一根地拔空地的草,一直到天黑,一直到月亮升起来,下课的人群一波又一波地经过她身边。 她躺在草地上,鼻子里满是泥土香,仰头看着星星,摸出手机,一遍又一遍打那两个接不通的电话。 五月的白天很热,晚上夜露起来的时候,有些凉。她起身想回宿舍,那些议论却犹然在耳。愣了半晌,又颓然坐在地上。 靠着草垛半梦半醒之间,有束四处乱晃的光,晃得她不得不睁眼。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是一张小脸凑到眼前。 “之杏,我猜你在这里!”李兰拿着一个布兜,跨进灌木丛。 林之杏愣住。 她从布兜里掏出来面包、饼干、干脆面,还掏出来一个毯子。 “你先垫吧点,如果一会儿好点了,就回宿舍睡。”她眨眨眼睛。 “其实大家不是骆华那样想的,我听说,她是因为有亲戚受了林叔叔的牵连,才这样的。我们都知道这些事情和你没有关系,你别自责,好吗?”李兰深吸一口气,说了一长串。 林之杏感觉哽在胸口的气瞬间冲了出来,她打了个小嗝,眼泪潸然而下。 日子就这样过着,林之杏第二天回宿舍住,也没有人说什么,只是她越来越像个影子,不主动说话,也不接话。 月假那天,她收拾了被单,准备带回家洗,大包小包从寝室带到教室,班主任却把她找去。 “之杏,你家里人刚刚打了电话来,说是今天有事,不能接你,让你自己回去。”班主任彭老师很温和,说话轻言细语。上次月假曾樹就和她说了家里的情况,所以她并不多问。 “好的老师。”林之杏乖巧地应答,转身把收拾好的被单塞进了桌肚里。 她背着自己的书包,里面一本生物,一本地理,慢慢走在街上。 今天她不打算走大路,路上车太多,呼啸着来,呼啸着去。她想走小路,安安静静的。 从学校回小区,要经过三个十字路口,在最后一个路口边,有一条小路可以直通到小区侧门。张阿姨经常走这条路去买菜。 她拐进小巷子里,脑海里满是今天本来想对曾樹说的话。 那些话涌起来,她使劲把它们摁下去。 她告诉自己,现在她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人,有温饱、有书读,该知足了。 走着走着,面前一个黑影挡过来。 是个高年级的男生,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林之杏下意识想往后躲,一把被他揪着脖子上的红领巾拎起来,双脚离地,瞬间脸涨得通红。 “你就是林之杏是吧?”他高高把她举起,又卸力,重重把她摔在地上,一把扯掉她脖子上的校牌,看了看照片和名字,又看了看她的脸。 “你爸是林风平?”那小混混站起来,一脚踩住她的手。 林之杏吃痛叫了一声。 “我爸可被他害惨了,你说说,怎么还债呢?”他用了十二分的力气踩她,林之杏感觉手上的肉和粗粝的沥青地面摩擦,像案板上的肉。 “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边道歉,一边用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着手机,解锁按键,长按出了曾樹的号码。 他又把她拎起来,重重甩在地上,这回偏了一点,脑袋砸到了旁边的石头上,磕出一地血。 她倒在地上。 他们凑近,愤怒的表情瞬间变得惊慌,很快四散逃走。 手机里传来曾樹的声音,她却没有力气回答。 后来的事林之杏也记不清了,只知道自己被扛在肩头进了医院,脑袋上包了一层又一层。医生拿着小手电照她的眼睛,一会儿又让她看手指说数字,拿出了很多东西。 “大夫,她这情况严重吗?”曾樹看她有些迷糊的样子,忍不住插言。 “不好说,目前是没有严重的脑震荡症状,但不能保证完全没问题。”大夫把小手电收进胸前白大褂的口袋里。 “大夫,我想回家,不想住院。”林之杏幽幽开口。 几个医生互相对视了一眼,由刚刚检查的医生回答道:“回去吧,但是要定期过来复查。” 她被安顿在副驾上,曾樹开得很慢。她摁开车窗,晚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还记得那几个人长什么样吗?” “带头那个男生眉毛很浓,个子很高。”她顿了顿,“我看他穿的是和我一样的校服,估计也是一中初中部的。” 等红灯的时候,曾樹不动声色看了她半晌。 平日里乖顺的刘海被卷在了纱布下,手上、脸上都有擦伤的痕迹,尤其是左手,碘酒混着血肉浸透了纱布。他眉头皱成一道小山,两只手捏紧了方向盘。 “我听其他几个人叫他三哥,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门道。” 曾樹嗯了一声,“别担心,我会处理。” 王奶奶在家里接到了消息,担心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看到林之杏包着个负伤的头进来,急得长吁短叹。 “让她休息吧,折腾大半天了。”曾樹扶着她回房间,王奶奶跟在后面,给 她掖好了被子,轻轻带上门。 林之杏在小床上躺着,眼睛眨一次,头上的伤口就扯着太阳穴绷着疼一次。 她摸出手机,拨打熟悉的两个电话号码。 依旧是冰冷的语音播报提醒。 她的心好像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冰窖里。 曾樹和奶奶在外面压低声音谈论着什么,但她听不见,也不想听,默默揪着被子,逼着自己沉沉睡去。 后来她就不用住校了,每天曾樹接送。 前几天她还以为是受伤的缘故,第四天拆了头上的纱布,她回宿舍时,发现自己的床已经空了出来。 李兰拉着她的手:“之杏,你不回宿舍住了吗?你自己一定要保重呀!” 另外几个平时不相熟的女同学也过来跟她道别。 “原来受伤也挺好的。”林之杏默默想着。 她拆了纱布以后,曾樹不一定开车接她,有时候骑自行车,有时候走路。 “马上中考了,你的身体得加强锻炼。”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她的书包。 “还有一年呢。”林之杏不以为意。 不过,有曾樹接送之后,再也没遇到过找她茬儿的人。 只是有一天,他们经过路边一个游戏厅,闹哄哄的,几群人围在一起,好像在吵什么事。 林之杏跟在曾樹身后,脚步飞快,眼神却控制不住地落在了一个人身上。左手边领头的,嘴里叼着根烟,还是穿着一中初中部的校服,眉毛很浓。 曾樹感觉自己的衣袖被紧紧拽了几下,身后的女孩声如蚊讷:“就是他。” “嗯,我知道了。我们先走。” 他带着她,猫在转角的巷子里,一开始不明所以,后来突然回过神来的林之杏,紧紧拉着他的手要走。 “你有工作,不能做这些!被发现了会出事的!” “不怕。”他臭屁地掏出一个大大的蛇皮袋。 趁她不注意在路边捡的。 出事当天他就报了警,林之杏提供的信息很全面,警方没半天功夫就排查出来是初三的骆山。这个人常年不学无术,号称一中最大的混混头子,拥趸不少。 但碍于年龄也才15岁,林之杏的伤又没有严重到判刑不可的地步,陵城小地方,警察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说来说去,还是觉得林风平不闹出这个乱子,骆山也不至于如此。 曾樹不愿意和解,学校和警方都施压,他没办法,最后骆山写了封道歉信登报,在学校接受处分,草草了事。 正想着,骆山抽着烟,独自经过巷口。 曾樹趁着天色擦黑,哐的一下给他罩上蛇皮袋,把他脸朝下摁在地上,骑在他身上打。 那骆山还嘴里嚷个不停,曾樹几拳砸到脸上,话也不说了。 林之杏在那个薄暮的黄昏里,紧张地在巷口望风,心里却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悸动。 骆山半天不吭声,曾樹心里也有分寸,只是教训他,不是要伤他。俩人视线对上,曾樹拉着她的手就狂奔起来。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的手越来越黏,不知道是跑热了出的汗,还是心跳太快出的汗。 快到家门口时,曾樹猛然放开她的手,豁楞了两下头发,豆大的汗珠就那样从发梢落下来,砸到林之杏手上。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待会儿别跟奶奶说。” “嗯。”林之杏也笑了,唇边两个小小的梨涡。 9. 靠近你 林之杏是突然被晃在脸上的阳光惊醒的。 抬手一看表,八点。 曾樹还在地上睡着,细细的晨光洒在他脸上,纤长的睫毛像鸦羽,随着呼吸轻轻扑簌。那柔美的眼睫和他现在遒劲有力的江湖气不太搭配,肩膀处露出的小麦色肌肤,显然是生活锤炼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叫醒他,自己去洗漱。因为昨天和厂子的杨工说好了采访,她得画个全妆。 和李冬他们约的是十点,酒店早餐九点结束,她还有半个小时收拾。 卫生间的门被大喇喇推开,曾樹头发如鸡窝般耸着,两眼懒洋洋地乜斜着她手里的动作。 卫生间很老式,灯光不那么亮,台面也是黑黑的大理石,但曾樹觉得她的脸在发光。 看起来她早就不留刘海了,之前齐眉的齐刘海总是挂在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上方,他低头看,往往只能看见黑黝黝的头发。现在的额发被利索地梳向两边,然后盘在脑后,露出她纤细洁白的脖颈。 一截淡青色丝带,搭配着青色套装,利落又板正。她尖着手指,把一个圆圆的小薄片怼进了眼睛里,眼神瞬间晶亮起来。 见他在看,转头冲他眨眨眼:“好看吗?” 曾樹手揣在兜里,假装在找东西,闷声道:“嗯。” 林之杏牵起唇角,拿出香水小样喷了喷,侧身挤出浴室门。 花香、柠檬香和她的味道,短暂在他面前停留一瞬,又刹那离开。 曾樹深呼吸。 当天的早餐很简单,不像大城市的星级酒店有自助,这边是来人报房号才上菜的。 曾樹没有早餐券,林之杏交钱给他补了一个。 馒头、花卷、牛奶、粥、小菜、鸡蛋……每样东西都是一式两份。 林之杏还要对采访稿,匆匆吃了几口花卷和鸡蛋,就放下了筷子,埋头研究起来。曾樹默默把她面前的碗盘挪到自己跟前,捡起吃了一半的花卷,塞到嘴里。 李冬也来用餐,经过他们桌的时候,给林之杏打了个招呼。 林之杏见他眼神有些疑惑,忙把稿子搁在一边:“这是我哥,他正巧路过,来看我。” 李冬正准备走,林之杏又道:“今天能不能让他跟着我们一块儿?他就远远跟在后面,不影响采访。” “也行,这样也挺好。” 曾樹狼吞虎咽地吃着,林之杏看他充耳不闻,心里有些好笑,似乎是昨天连晚饭都没吃上。 正作势起身要跟他再加一份早餐,他鼓囊着腮帮子,转过脸来:“别点了,我这是为了不浪费!” “对了,你那个采访我不去。”他把桌上的牛奶一饮而尽。 林之杏知道他这个口是心非的毛病,懒得和他废话:“你爱去不去。” 三人坐上电视台的车时,林之杏瞅了瞅后视镜,银灰色雷克萨斯正昂首挺胸地跟在屁股后面。 她轻笑出声。 向阳脸色阴沉,翘着二郎腿,独自坐在后排摆弄他的手机。 “之杏,你哥哥是做什么的?看着和你不大相似。”李冬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他之前是公务员,后来辞职下海经商。” “怪不得,不过你俩有个地方挺像的。” “哦?” “就是身上好像都有一股劲儿。”李冬打了个转向,车子往左边驶去,“那种野生的感觉。” 后排的向阳一听到“哥哥”两个字,登时坐直了身子。 “可能是吧,家里之前有些变故,所以都只能靠自己。”她在后视镜里看着那不远不近的雷克萨斯。 “你什么时候有个哥哥?从来没和我提起过。”向阳闷了半晌,蹦出了几个字。 “你什么事都和我说了吗?我为什么事无巨细要向你交代。” “那是家里安排的,没办法。我不是后来也跟你说了,解除婚约了吗。” “无所谓。” 感情于林之杏来说,如水中捞月。她曾经想过,自己的世界太小,所以才会执着于一个人。所以她去更大的世界,看更美的风景,可后来发现,并不是世界的原因。 只是因为太早遇到了那个人而已。 以至于所有的后来都抵不过记忆里的惊艳。 车子稳稳停在厂区大门口,林之杏率先下车,李冬和向阳在拿设备。 她却直觉有些不对。 昨天还人声鼎沸的厂区,今天荒无人烟,好像废弃了很多年的样子。 她回头,对上李冬和向阳同样疑惑的脸。 三个人在厂区里拉了几张椅子,急急忙忙地到处打电话。 好不容易林之杏联系到了杨工,他却一改昨日说辞:“林记者,不是我们不接受采访,是我们昨晚突然收到了很大一笔钱,够大家这段时间生活的,条件就是不准接受采访,也不让说厂子里的事。” 林之杏一个头两个大,是哪路神仙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来? 她摁的免提,向阳和李冬都听到了。 “我跟台长说吧。”向阳沉思片刻,拿起手机走到一边。 李冬和林之杏面面相觑,半晌,李冬道:“我再拍点厂子照片吧,你的稿子还在吗?要不录几个报道视频,回去也有东西。” “行。”林之杏瞥了一眼停在远处的银灰色小汽车。 回程的时候,李冬接了个电话,火急火燎的,说是孩子病了,得马上赶回家。他订了张轻轨票,飞身往火车站去了。 林之杏不想和向阳独自在一张车里,打电话让曾樹在前面路口等她,很快下了车。 五月的太阳不算毒辣,但她心烦意乱,整个脸红扑扑的。坐在曾樹的副驾上,拧开冷空调,却发现半天拧不动。 他的手覆过来,摁了左侧的一个开关,空调的风才轰地吹出来。 “怎么和之前的按钮不一样了?” “没有啊。” 曾樹目不斜视,林之杏看了他好几眼,电话突然响了。 微信提醒:【您的好友申请已通过】 是黄凯。 林之杏赶忙点开对话框,转了2000块钱过去,附言:【那天不好意思啦!】 对方立马点了退回收款,林之杏翻出支付宝,对着微信上的电话号码一位一位地输入,2000块钱转了过 去,熄掉手机屏幕。 她不爱欠别人的人情。 能用钱解决的事,就用钱解决。欠了人情,多少钱也还不清。 她眼神落在曾樹身上。 皮衣边角磨得有些卷边,换挡杆上面的皮也满是裂缝。手指和面庞也粗粝了不少,他的一切都变得旧旧的。 “谢谢。”林之杏轻轻地说。 “我们之间,不用说这个。”曾樹一脚油门,超过了前面的龟速车。 两天没回家,家里反倒是有了些生活气息。 冰箱里有菜,阳台晾着衣服,地板显然被拖了很多次,光洁如新,餐桌和茶几上的灰尘也一扫而净,总之,林之杏看着是窗明几净了很多。 “晚上在家吃吗?”她坐了会儿,准备去厨房。 “不了,昊子说他店里有个事,一会儿得去一趟。” 林之杏见过昊子不少回。那时候,曾樹单位有时忙得厉害,就拜托他来接送林之杏回家,有时候是刚子。这么多年没见,蓦地一说,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 “是昊子哥哥,那我跟你一起去。” 曾樹脸色一窘,想起那五光十色的灯,和巨大的“成人用品”牌子,连忙摆手:“别了,你别去。” “你凭什么总替我做决定?”林之杏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我说要去就是要去。” 曾樹耷拉着脑袋,一脸不愿意地下楼。 “车钥匙给我。”林之杏挡住他要开车门的手。 “你坐副驾。”她径直拉开主驾驶的门。 曾樹转头,看她熟练地启动,换挡倒车,开转向灯,平稳地汇入湍急的车流。 “给我导航,昊子哥哥的店。”她太久没回来,不大熟悉路。 林之杏加速,变道、超车,嘴巴紧紧抿着。曾樹右手拉着车门上方的小把手,“什么时候学会开车的?” “你不要我那一年。”她淡淡吐出几个字,曾樹心里却蓦然一紧。 这几年,她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能独当一面,能在工作场合叱咤风云,是她之前希望成为的,大人的样子了。 “是对的决定,不是吗?” 林之杏没说话,只是连续变道,最终靠右侧方停车。 她的脸因为激动而有些微微变形,胸口大幅度起伏着,她解开安全带,侧身指着曾樹的鼻子:“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凭什么说是对的就是对的?!你凭什么?!” 曾樹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吼懵了。 她一直都是轻声细语,从来不情绪失控,即便当年分手,她也只是拎着箱子默默离开。 他安慰自己,她那样,是不在乎,是放得下。时间过去,一切都会好的。 可她回来了。 还因为他潸然泪下。 她捂住脸,呜呜哭起来。 当年那种无助的感觉又涌上她的心头,她拉开车门,擦了擦眼泪,伸手要叫一辆计程车。 曾樹赶紧下车,把她拥到怀里,拍着她的背:“对不起,你别哭了。我不替你做决定了。” 她推开他。 迟到六年的道歉,林之杏并不觉得开心。 10. 流沙 那天下晚自习,照例是曾樹来接她。自行车后座有些硌屁股,她坐一会儿挪一下。 “别乱动。”曾樹握紧车把,回头叮嘱。 “这个后座太硬了,坐着难受。” “哦。”他沉默。 晚风吹得很轻,但车子骑得很快,曾樹的衬衫被灌得鼓鼓的,她伸手抓住一片衣襟。 “抓紧了!”他像个小毛头,突然加速、左冲右撞起来。 林之杏吓得紧紧抱住他的腰,贴在那薄薄汗味和洗衣液香味的衣服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他把自行车停在楼梯下的角落里,林之杏先上楼。 整个楼道充斥着刺鼻的油漆味,她皱紧眉头,越往上走,油漆味越浓,熏得她眼睛都有些睁不开。等拐到四楼的时候,赤红一片的油漆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欠债还钱!”“不得好死!” 门上被油漆糊了个严严实实,右边白墙上的字似乎是用刷子写的,赤红色的字,角落未干的漆往下滴,像未凝固的血。 她感到一阵恶心,站在那里天旋地转起来。 骤然失去父母的庇护,对她来说已经是不小的打击。接二连三因父母之事遭遇横祸,对她是旧伤未愈,再添新伤。如今仇家找上门,她又该如何应对? 咚咚咚的脚步声很快到她身边,她被一双大手扶住。 “这是怎么回事?”他蹙眉。 “可能是追债的人吧,找不到我爸爸妈妈,只能来这里泄愤。”她说话声音很小,好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对不起,哥哥,我连累了你们。要不我还是走吧,我可以回乡下,回外婆家,躲起来,就没人能找到我了。” “别多想,我来处理,你还要上学呢。不是快结业考试了吗,现在回去怎么办?”曾樹拍了拍她的背,拧开并排左边那扇完好的门。 “他们不知道你住在我家,你看,不然能只在你家门上泼油漆吗?” 林之杏被吓懵了,也没注意看是哪扇门,定睛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曾樹家门没有任何损坏。 轻轻舒了一口气,可还是高兴不起来。她不知道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一进门,王奶奶就迎了上来,“听说那些人一早就来了,又是拍又是打,要不是法院查封了进不去,估计家都要给拆了。” “我今天早上连菜都没买,紧紧把门关着,他们闹腾了大半天才走,幸亏小杏不住在那了。”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让你们受连累了。”林之杏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好像说一次对不起,心酸就会少一点。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杏,你别往心里去。这都是父母的事,你还是个孩子,和你没关系。” 她默默点点头,走到厨房去择菜。 曾樹和王奶奶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 那一顿晚饭吃得很沉默,桌上有一种诡异的氛围。林之杏没有夹什么菜,只是就着面前的一盆土豆丝吃着。曾樹把面前的菜换成排骨炖土豆,她就就着排骨炖土豆吃着。 她很快吃完了碗里的饭,收起自己的碗筷,走向厨房:“哥哥奶奶,你们慢慢吃,我先洗碗去复习了。”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她知道自己应该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像平常一样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假装自己好好的,大家不担心,一切都好。 可她真的做不到。 洗碗池里的水很凉,她不想开热水,眼泪混着水池哗啦啦的声音掉到池子里,刻意压住的哭声也被淹没。她的肩膀不受控制地耸动,喉咙里咸咸的,好像吃到了一块叫命运的蛋糕。 那天她很早就洗漱完,关上门说自己睡觉了。 她坐在小桌子前,看着镜子里双目红肿的自己,有些愣神。 有时候人生真的会不声不响地就把人捉弄了。 半年前的自己,何时会想过自己会有现在的这些烦恼?半年前的自己,何时会想到自己有一天再也联系不上自己的父母,住在陌生人的家里? 她趴在桌子上,看那上面写写刻刻的痕迹。 【曾樹要考上最好的大学!】 【我要给奶奶养老!】 林之杏眼睛突然一亮,原来这是曾樹之前用过的桌子。 “我的愿望是什么呢?”她这样问自己。 在桌上稚嫩的笔迹边,她一笔一画地写下: 【林之杏要考上和曾樹一样的大学!】 【林之杏给曾樹和奶奶养老!】 她擦干眼泪,翻开作业本,认认真真在扉页写上: 【通过自己的努力,改变现在的人生。】 后来,即便每次回家都心惊胆战,害怕闻见可怕的油漆味,但不知道是油漆一直那样糊着,没有发挥的空间,还是有居民报了警,总之再也没人来闹过。 后来整个小区的单元楼下都统一装了门禁,林之杏也获得了一个蓝色的圆圆感应牌,只有本栋居民可以入内,大家都放心了许多。 从那天偶然看见书桌上的字迹后,林之杏学习时就不再像之前那样,时常为父母的事愣神。 经历了这么多,被牵连、羞辱、恐吓,她才终于明白一个道理。 她现在是林风平的女儿,是欠债人的孩子,她是可以被威胁的人,可以被找茬子、看不起的人。可当她以后很强大,只是林之杏,不再是谁的孩子,谁的附属品,就再也不会有人敢因为林风平来欺负她。 她一定要努力,考出陵城,考到没有人认识林风平的地方。 结业考试很快就如期而至。 初中的地理和生物不算难,林之杏又复习得当,稳稳当当地两门都在九十五分以上。 “奶奶,今晚做油焖大虾,小杏地理生物结业考试都考了九十八分呢!”曾樹收到消息时还在加班,处理完手头的工作,立马跑到海鲜市场买了两大兜子大虾。 “小杏真是个好孩子,唉,真是可惜了。”王奶奶想起林风平之前春风得意的样子,有些为她不平。 “这话你可别在她面前说,小女孩,心思正是敏感的时候。”曾樹一边拿旧牙刷刷着大虾,一边和奶奶在厨房里说着话。 “喂,昊子,你今晚 去一中初中部接一下小杏。”曾樹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手里还搓着虾,“她老师说会晚放学,我在家做了大虾,一会儿一起来吃啊。” 昊子在那头连连道好,挂了电话。 林之杏听着老师布置假期作业,一边收拾着桌子。 其实这次放假,对大多数同学来说就是暑假了,九月份才会开学。但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不长的假期,因为一中初中部这次搞了一个新试点,就是把排名年级前一百的同学,暑假集中起来进行课外培训,以应对下学期的提前自主招生。 林之杏这次期末排名年级第21名,自然也要参加暑假的培训。 所幸她现在对放假并没有太多期待,反而觉得在学校安安静静比较好。 往书包里塞了英语、数学、物理、化学的习题集,按理说桌肚里应该没东西了,却还有一沓文件似的东西。 她不记得自己还放了其他什么,转头对同桌李兰说:“兰兰,最近有谁来过我桌子、放过什么东西吗?” “没有啊,好像就那天刘青松收作业,在你桌子里掏了一下。”李兰眼珠转了一下,“哦,还有,那天你好像去打水了,有个外班的人,叫我把张试卷交给你,叠得四四方方整整齐齐的,你看看。” 林之杏从桌肚里拿出那张四四方方的东西。 外面是牛皮纸装的档案袋叠成方形,没什么特别之处。林之杏豁楞开档案袋的口子,里面是一张薄薄的纸片。 她把档案袋倒扣在桌子上,轻轻磕了几下,纸片掉出来。 粉色的背面,套了一个蝴蝶结,旁边印刷的字体上赫然写着: 【喜欢你】 林之杏一把死死将纸片摁住,脸瞬间红到耳根,李兰也瞄了一眼,见她煞有介事,更要拿来看。两人动静渐大,台上讲话的彭老师不时投过眼神,林之杏只好松手,让她看。 她眼神撇着正面的字,但又看不太清,只能看到李兰笑得合不拢嘴。 她一把抢过来,见那纸片正面的字如鸡爪一般潦草,里面大言不惭地写着什么“白皙的皮肤”“灵动的眼神”“思念欲死”“成为夫妻”云云。 林之杏又急又气,羞愤难当,狠狠将纸片团成一团,扔进桌肚,两手搭在桌子上,头靠在上面,脸朝着自己两只腿,闷闷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收到情书。 以前,也有男生喜欢她,但那时候她家境优越、成绩优秀,日常生活有很多乐趣,从不把那些表白当回事。 可这次不同。 她已经是学校里欠债不还的名人林风平的女儿了,她被钉在耻辱柱上,以为再也不会有人看见她了。 原来她还会被人喜欢。 虽然她现在的心思完全不在恋爱上,不敢,也没心情去想,但看到这封信时,心里确实闪过一个人。 直到天幕变成幽幽的蓝色,彭老师才放大家回家。大部分同学都是欢天喜地地迎接假期生活,唯有林之杏一边慢慢踱着步,犹豫该不该把这事和曾樹说。 思忖了半晌,却看见接她的人是昊子时,心里那点火苗瞬间暗了下来。 11. 靠近你 车子打双闪停在路边,两人在绿化带边一个哭一个哄,路人频频侧目。 “铃铃铃”曾樹电话响起。 “樹哥,什么时候到?刚子他们都在这等着呢。”电话那头有些吵。 “就来,林之杏也跟着来了。”他摁掉电话。 她宣泄了一通情绪,自打回陵城以来心里那股愤懑不平的气,好像消失了许多。她抬手用衣袖抹掉自己的眼泪,看也不看他,自顾自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曾樹咧嘴,看她袖口上的泪痕,这么多年,她还是没变。 汽车大喇喇停在“成人用品”店门口。 这种店一般都是晚上来客人多,大家趁着薄暮冥冥,悄没声儿地摸进来买些东西,再无声无息地走掉,似乎被人看到是一件不好的事情。 曾樹单手插兜,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地捶卷帘门。门下只留了半米高的空隙,若是平时,他猫腰也就过去了。但他觑了觑身后有些窘迫,拎着手提袋四处张望、假装不认识他的女孩,还是选择让昊子开门。 “樹哥。”“樹哥。”门哗的一声被收上去,刚子和昊子异口同声地叫他,昊子递上一包烟。 曾樹摆摆手,努嘴眼神瞥向身后,昊子瞬间会意,收起手里的烟。 “之杏来啦!六年没见,成大姑娘了呢。”昊子一边把沙发收拾出一角干净的地方,一边用一次性纸杯倒了点热水,往林之杏手上递。 “昊子哥哥,刚子哥哥,好久不见。”林之杏把手提包放在一边,坐在沙发上小口啜起水来。 曾樹坐在同一条沙发的另一头,她身子长细,这几年似乎瘦削了不少,坐下以后,这沙发竟纹丝不动。 他记得这沙发是昊子从别的地方淘过来的沙发,不像四楼家里的,是纯海绵,弹力不大。之前刚子猛地一坐,差点把挨在边上的曾樹弹飞出去,两人还拆开皮套仔细研究了一段,里边是弹簧。 曾樹不动声色地皱眉。 昊子和刚子眼神有些控制不住地往在场唯一一个女生身上扫。 这些年,他们混在社会上,见的女人也不少,但都是些三流货色,各取所需。像林之杏这样,要学历有学历,要长相有长相,要身材有身材的,即便是有,也轮不到他们沾边。 她今天穿一身鹅黄色长袖连身裙,头发松松挽了个髻在脑后,不施粉黛,但瓷白的皮肤在幽幽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醒目。曾樹的眼神落到裸露的膝盖和小腿上,盈透的肌肤下泛着血管的青蓝色,脚背薄薄一片,踏在黑色圆口小皮鞋上,更显苍白。 曾樹左右手交叉,扯住自己的卫衣衣角,两手举过头顶,把连帽衫脱了下来,甩在她身上。 “盖在腿上,别着凉了。” 男人的气味瞬间袭来,她心里一动,又死死摁住,“我不冷。” 刚子和昊子见状赶紧转移话题,“樹哥,上次那个技术入股的事,说是有眉目了,但他们要改主意。” 曾樹挑眉:“说说。” “就是有个汽修公司,说是可以给我们干,但也有条件,他们不要股份制了,直接全部转让。”刚子话还没说完,昊子就举起两根手指,在面前晃来晃去,“他们要钱,这个数。” “两万?”曾樹不以为意,一个破汽修厂能值多少钱,老板连股份都不要了。 “二十万。”昊子眼睛瞪得像铜铃,两个门牙微微凸出来,活像冰河世纪里的那只松鼠。 林之杏噗嗤一下笑出声。 小时候就觉得他像个动画人物,一直没想起来,这会儿确实忍不住笑了。 三个人看了看她,不明所以,继续讨论。 “算了吧,哪有那么多钱。”曾樹眼色晦暗了一下,淡淡开口。 “樹哥,这事儿真可以考虑一下。他们不是随便开价的。”昊子明显有点急,“第一,产权全是我们的。第二,第二什么来着?”他挠挠头,看向刚子,“樹哥来之前,我俩咋商量的来着?” “第二,这个汽修厂有不少旧车,我俩去看过,拾掇拾掇就能卖,不算报废,即便是一两万一辆,十来辆也够回本。”刚子显然比昊子沉稳,说话也有条理,“第三,我和昊子都快成家了,老这么飘着也不是回事儿,如果在陵城能扎下脚跟,盘活这么个厂子,也算个手艺。”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曾樹不是不明白他们现在的处境。 当年辞职下海,完全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些年摸爬滚打,也赚了些钱,只是转头就填了窟窿,财来财去,竟也没留下什么。 昊子和刚子,自他辞职起就跟着他打拼,算上今年,也是第七年了。他自己不准备成家,打算这么飘着,不能碍着他们过安生日子。 可他现在哪里有钱呢?前天把车卖了,那点钱都打给黄石镇的杨工了。 现在这个车还是租的。 难不成要把家卖了?他动了一瞬的念,又摁下去。 家卖了,家就真没了,她也不会回来了。 他皱紧眉头,舔了舔唇,下意识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想抽根烟。 “钱我来出。”林之杏的声音很轻,但很利落。 “你出什么?老子的事要你管?”曾樹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一下从沙发上窜起来。 “曾樹,我管定了。”林之杏拎起手提包,转身就要走。 昊子和刚子挡在门口当和事老,“小杏,樹哥就这脾气,你别理他,我们订了火锅呢,一起去吃,先别走。” 气压很低,昊子知道这事儿现在只怕谈不成,赶紧招呼着去了火锅店。 他知道林之杏现在在电视台工作,大学生,又有本事,曾樹这些年给了她不少钱,所以刚刚她说的话应当有分量。昊子也算是半个看着她长大的人,虽然现在不是一个世界的,但也还算亲近。 曾樹和林之杏不对付,于是昊子和她坐一方,曾樹和刚子坐一方,两方面对面。 高鑫最近老明里暗里点着他要结婚,要彩礼,要三金五金,昊子一个头两个大。这些年虽然赚了些钱,但前几年送走老娘,流水似的送进icu,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人也没留住,钱也没留住。 但他也不后悔,钱没了还能再赚,要是当时没这么 治,指不定多少午夜梦回都会觉得对不起老娘。 “之杏,你如今有出息了,昊子哥哥还指望着你呢。”他盘算着,不动声色往林之杏盘子里夹肉。 “别这么说,当年要不是你们,哪有我今天呢。”林之杏端起杯子,敬了一杯啤酒,喝了大半。 “放心吧,我给我哥做工作,过两天我去交钱,留个联系方式吧。”林之杏不管对面脸色复杂的曾樹,自顾自掏出手机,和刚子昊子留了电话、加了微信。 她的微信头像是个蓝天白云下的小兔子,曾樹瞥了一眼刚子的手机界面。 一顿火锅吃得各怀心思,曾樹几乎没怎么动,三个人吃得肚子滚圆,最后还是昊子托着肚子去前台买单。 三个人一口肉一口酒,喝得七荤八素,曾樹一个个把人抬上车,把昊子和刚子甩在成人用品店,就准备走。 林之杏面色酡红,在副驾上歪着,看他系好安全带准备走,高声说着什么,伸手就要下车。 曾樹把她摁住,看着她手舞足蹈、嘟嘟囔囔了半天,才明白话里的意思。 “喝酒……吐了,危险……找人。看。”林之杏醉得厉害,但也不糊涂,两个大男人,没人照顾,万一出点什么事。 之前在北京工作的时候,有个男同事就是出差喝多了,一个人在酒店里被呕吐物窒息死了。 但她脑子虽然清醒,却说不出那么多话,舌头大着,叽里咕噜也不知道曾樹听懂没有。 “我知道了,你别下车。”曾樹把她摁在副驾上,检查了安全带,下车回店里。 他从昊子裤兜里摸出电话,翻到高鑫,电话嘟嘟几声接通。 “喂,我是曾樹。昊子喝多了,你过来店里看看吧。”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曾樹没多回复,“嗯,店门我掩着,不锁了。” 交代完,这才回到车上。林之杏迷迷糊糊睡着了,又被车门声音惊醒,看了看他,嘴里嘟囔着他的名字。 “曾樹,我想奶奶了。”行驶到半路,她突然蹦出一句吐词清晰的话。 “我也想。”他太阳穴猛地一跳,戳了戳电子显示屏上的时间,原来竟然已经快六月了。 奶奶的祭日是六月十五号。 她已经走了八年了。 这几年,奶奶走了,第二年,林之杏也离开了陵城,他像根飘萍,在这里不知守护着什么。 红灯时,曾樹扭头看她,浓浓的酒气里还是有好闻的柠檬香,还带着点栀子花香,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又细又直的长腿懒洋洋地伸在前面,他的外套揉成一团,被她抱在怀里,脸有时候埋在衣服里,有时候歪在车窗玻璃上。 他感觉,她不一样了。但又还是和从前一样,这种感觉说不上来,但,她回来了。 这确实让他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这几年活得浑浑噩噩,像扎在烂泥里的树根,被沤得发臭,即便燃尽了自己,也要填好那些坑。可现在坑填得差不多了,他也想变好了。 他也想念从前那些日子。 那些干净、美好、纯粹的日子。 12. 流沙 昊子单手插兜站在门口,一身皮夹克,背靠一辆拉风的黑色摩托,像流里流气的小混混。见到林之杏,甩开手里的烟,蹦起来招手,“之杏,这里!” 好几个同学侧目看过来,林之杏脸红得发烫。低着头假装看路,一把接过昊子的头盔,紧紧罩在脸上,拉下挡风镜片,才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她想起曾樹,每次都默默等在边上,先在人群里找到她,再接过她的书包,从来不惹眼。 摩托轰鸣,风驰电掣地穿过大路,她抓紧昊子的皮夹克。皮革鞣旧的味道,夹杂着浓烈的烟草气,她被呛得难受,两只手扒住身后的车架,不想再靠近。 不是曾樹身上淡淡的香味。 昊子一边加大油门,一边迎风说着什么,但林之杏捂在头盔里,什么也听不清。只是他每次扭头说话,她都心里狠狠跳几下,观察着四周的车流,赶紧拍他两下,让他专心骑车。 可能是改装过的原因,这个摩托车的声音特别大,才到小区门口,曾樹就早早等在了楼下。 “早听见你炸街的声音了,说让你骑自行车去接她,非得骑这个车!”曾樹揽住昊子的肩膀,笑着拍了他两下。 “这不是得拉风嘛,有面儿!”昊子显然对自己的技术很满意。 林之杏跟在两人身后上楼,闻着楼道里的饭菜香,一颗心顿时安定下来。 她放下书包,就去厨房帮忙,两袋虾被做成了两个不同的菜,一道油焖,一道清蒸。再加一个蒸南瓜和辣椒炒肉、一碟素菜,权当晚饭,齐齐整整摆在桌上。 “小杏这回会考,生物地理都拿了98分,庆祝!”曾樹举杯。 林之杏脸红红的,有些不好意思,昊子往她面前倒了满满一杯橙汁,“祝贺小杏!”笑嘻嘻地看着她。 王奶奶往她碗里夹了好几个菜,“小杏真有出息,奶奶真为你高兴。” 她举起杯子,一个个挨着碰了杯,每次都把杯口举得很低,“哥哥,奶奶,昊子哥哥,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根本没办法安静地读书,也没办法平安无事地参加会考。” 她学着电视里那些酒局上的人,仰头把橙汁一饮而尽,昊子一边鼓掌一边大喊着捧哏:“好!好!!!” 不知道是橙汁的果肉呛着了还是喝得太急,林之杏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曾樹起身帮她拍了拍背,“悠着点,少学学电视上的招数”,看她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牵动唇角,声音也带了笑意。 电视里正放着当日的晚间新闻,她吃得差不多,但还不想下桌,就定定地看着。 里面的女记者明眸善睐,气质卓群,言辞犀利,她一时看呆了。 “之杏,以后你也当这样的女记者,怎么样?”昊子一边把大虾往嘴里塞,一边找话题,他天生就话多,有他在的地方,压根不会冷场。 “我……我不行的。” 她瑟缩了一下,紧紧捏着衣角,想起骆华那日刁难,像箭一般射来的目光。 她也想光芒万丈,可现在的她,没有资格清清白白地被万众瞩目。 “你可以。”曾樹拍了拍她的头,“你那么有天分,想做什么,只要努力,都一定能做到的。” 那晚,她趴在月光下的书桌上,认认真真拿笔在之前的字旁边,写下了一句新的话: 【林之杏要努力当记者。】 【考大学】【照顾哥哥和奶奶】这三句话并排列在一起,和曾樹那两行小字映衬着,恰似暮色中一前一后奔跑的身影。他在前面拉着,她紧随其后,步履不停。 林之杏的假期说短也不短,加上给中考空考场的假期,林林总总也有二十来天。曾樹虽然没有寒暑假,但六月是爸爸和爷爷的祭日,往年都会回乡待一小段时间。 “小杏,我们准备回青林乡老家待一段时间,你是想跟我们一起去,还是自己住在这呀?”王奶奶那天炒菜的时候,不经意提起。 “我和你们一起!”林之杏想也没想就回答,但看王奶奶半天没回声,她自己琢磨着是不是讨人厌了,不该到处跟着,又道,“我自己在家也可以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抽油烟机声音轰鸣,王奶奶耳朵有些背,就更听不见了,直到菜出国,关掉抽油烟机,她又问了一遍,“小杏,和不和我们去老家呀?” 林之杏愣了一下,才明白刚刚她没听见,心里那点寄人篱下、自怨自艾的苗头刚蹿出来,又被轻轻抚平了。她甜甜笑着:“去!” 回乡主要是祭拜,所以除了一捆捆的纸钱、蜡烛、鞭炮,三人没带特别多其他东西。一人一个包,塞了点日常换洗的衣物,就风风火火地出发了。 王奶奶虽然身体好,但有些晕车。林之杏并排坐在后座,把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从包里翻出晕车药,轻轻晃了两下王奶奶,“奶奶,吃一片这个,可能会好点。”又把手里的矿泉水递给她。 奶奶手里攥着塑料袋子,怕自己会吐,看了看她,放下袋子,仰头把药吞了下去。咽了两口水,歪在一边,闭目养神。 林之杏轻声让曾樹把冷空调温度调高一点,又升上了车窗,摸出手机,翻到听歌软件,插上耳机听着。 青林乡在陵城市区的东边,一条大路沿着开到底,就是曾樹的老家。早上她问需不需要导航,曾樹笑她,“谁回老家还要导航?” 她有点窘,“那又不是我的老家。” 话说出口就有点觉得不妥,自己好像失言了,“对不起我……”她想说她不是那个意思,曾樹却大手覆上她的头,“以后这里也是你的老家。” 他细细拿着家里的省道地图给她比划,从这里到那里,从那里到那里…… 林之杏没记住乡里七弯八拐的路,但记住了从市区到青林乡的路。 窗外是大片大片的油菜花田,黄绿相间。有些田埂里栽的是水稻,穗子黄黄的,压得腰杆弯弯的,马上就要到收割的时候了。 她看着窗外的景象,脑海里浮现起之前和王奶奶去买菜的时候。奶奶总会说,几月份买茄子,几月份买黄瓜,不同的菜,有不同的季节。 她傻傻地问,“奶奶,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傻孩子,我就是农村人,在地里长大的,能不知道?” 见她这个样子,奶奶撸起袖子,一边剥豌豆角,一边给她讲起自己双抢的事。 “快到夏天的时候,是我们最忙的季节。不仅要收上一茬稻谷,又要栽下一茬。在我们南方,稻子一年能长两季,再往南一点,能长三季。”她手背上拱起高高的青筋,手指很粗糙,“现在你们年轻人不需要吃这种苦,但应该要知道,粮食来之不易,要珍惜你们现在的生活。”王奶奶把豆角放到筛子里,“要好好学习,小杏。” 她点点头,认真地剥着豆角。 这回地理会考,还专门考了稻子一年几熟的题呢,林之杏看着路边饱满的稻穗,突然意识到课本和人生的联系。 无数个人的人生汇成最粗的梗概,就成了书。而书中的知识,又指引着无数个人,成长出自己独特的人生。 车子在两车道县道上飞驰着,行道树郁郁葱葱,一闪又一闪地在她眼前飞速倒退,耳机里周杰伦的声音还是那样模糊不清: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你有太多的抱怨,跌倒了就不敢继续往前走,为什么人要这么地脆弱堕落? 请你打开电视看看多少人,为生命在努力勇敢地走下去。我们是不是该知足?珍惜一切就算没有拥有。 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随着稻香河流继续奔跑……】 大半个学期以来,林之杏的疑惑、忧愁,绝望和难忘,都在这片稻田中,这首《稻香》中,找到了答案。 她把歌曲调成单曲循环,闭上眼,在明媚阳光里,静静睡着了。 曾樹扫了一眼车内后视镜,看见两个人歪七扭八地倒在后座,嘴角微微上扬,方向盘一扭,拐向了村口的加油站。 “加200。”他降下车窗,把钱递给工作人员。 “唷,这不是樹哥吗?回老家待几天?” 曾樹抬眼,正是发小龙波,圆眼圆脸,看着和上学时没什么两样。家里照顾得好,毕业就安排进了加油站,工作清闲,眼里还满是天真。 “是啊,待一小段吧,正好没事儿。”汽油味飘进车窗,他喜欢闻。 “欸?后座怎么还有个小妹妹?”龙波眼睛尖,扫到林之杏脸上。 “哦,我妹,以后跟着我住,你多照顾。”曾樹表情没什么波澜。 龙波知道,他家里爷爷和爸爸都不在了,妈妈好像在外地,难不成是后来结婚了,生的孩子给他养? “哦哦,这样。”这日子过得,他都替曾樹捏把汗。 加完油,曾樹一脚油门准备走,龙波在车前挥手让他等等,一路小跑进了办公室。没一会儿,揣了两件小瓶可乐出来,猫在主驾驶玻璃边,“我们领导没在,多给你拿两箱赠品,小孩爱喝。” 曾樹哭笑不得,从副驾抽屉里摸了两包中华给他。 龙波连连推拒,拗不过曾樹,还是揣进了兜里。 曾樹打右转向,直奔三岔路口。 13. 靠近你 那晚林之杏吐了好几次,他刚在沙发上眯着,她就吐了,幸亏是先拿了个盆放在地上,没弄得到处都是。 给她收拾了,擦脸擦手,又喂了点水,曾樹刚歪在沙发上昏昏沉沉进入梦乡,她又吐了。 三番两次,曾樹彻底没了睡意,猩红着一双眼,两只手狠狠按了几下太阳穴,搬了个凳子,两只长腿大喇喇岔着,靠着椅背,盯着她出神。 他下意识往摸裤兜里摸,却摸了个空。 烟和打火机都被她扔了。 嘴里犯瘾,起身去厨房弄了罐茶叶来嚼着。绿茶淡淡的清香,在嘴里越嚼越起劲,回味还有点甘甜,蓦地翻起来那点困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月光照在窗沿,幽幽映着她的脸。林之杏长发散落,铺满半个枕头,她嘴里嘟囔着什么,两只手从被子里拱出来。一只手曲着,搭在额头上,藕节似的玉臂,在夜里泛着暗暗的青光,另一只手,在床沿摩挲着什么。 曾樹眯了眯眼睛。 刚上大学那会儿,她总这样。半夜他起身,回去就看见她一双小手到处摩挲。 他哽了哽喉咙,不小心咽下去几片茶叶,登时要咳嗽出声。捂住嘴巴,想咽下去,却从鼻孔里喷出来两片茶叶,他皱眉,舔了舔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 她听到动静,动了几下,没醒,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又睡着了。 后来倒是没吐了,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火锅吃多了,那天曾樹看着,最后吐出来的只剩水,林之杏才消停。 第二天一早,林之杏脑子嗡嗡地,起身却看见曾樹屁股坐在凳子上,上半身靠在床边,就那么姿势诡异地打着呼噜。 林之杏搬不动他,只能把他的手往前拽,把椅子再靠近床边,好让他睡得舒服点。 自己蹑手蹑脚起身,趿拉着拖鞋,下楼买了两份早餐和豆浆,一看表,已经十点了。 她飞身回来,摸出手机,上边是十几个未接来电,有袁园的,有向阳的,还有方正明的。 她胡乱套了身衣服,揣了个包子在嘴里,歪头夹着手机回电话,拎起自己的小包,风一样地出了门。 早会还没开完,方正明正在会议室里训人,林之杏撞在枪口上,从后门偷偷溜进去。他眼睛扫到她身上,脸色一沉,犹豫了片刻,终究是没有开口。 只剩向阳旁边还有个位置,林之杏摸过去坐了。 “早上好啊。”向阳心情不错,压着声音打招呼。 林之杏没回答。 “你哥还好吗?”他眉眼弯弯。 林之杏掏出采访笔记本,自顾自在桌面上写写画画起来。 会议结束后,方正明让他们仨留下来。 “黄石镇的这个事,虽然没采访上,但也完成了上面的任务,毕竟是不闹事了。”他扫了扫林之杏,“不过,怎么这么凑巧,哪来的这笔钱?” 向阳站在旁边,单脚撑地,另一只脚盘在前面,“解决了就行呗,管这么多干啥。” 方正明多年记者经验,直觉不会那么简单,“继续保持跟杨工的联系,看看什么情况,别到时候又闹出什么岔子。” “上面交代了,这段时间特殊,不能出有争议的舆情事件。”他合上自己面前的本子,大跨步走了出去。 “当时是我联系的,我继续跟进吧。”林之杏干脆利落。 “行,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李冬也走了。 “南南,他真是你哥?”向阳走近几步,两手撑在桌面上,林之杏背靠长桌,被他圈住,“还是你前男友啊?” 林之杏浑身忽然抖了一下,咬唇,思索片刻,“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们可是要结婚的关系,你说跟我什么关系。”向阳靠得更近,他身上的古龙香水味直冲她鼻腔。 “我不会跟你结婚的。”林之杏要走,但他两只手把她紧紧箍住,像铁桶一般。 “之杏,你在这儿呀!找你老半天。”清脆的女声传来,会议室的木门被推开,向阳不松手。 “诶?京城大记者?”袁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林之杏,“你们这是……?” “她是我未婚妻,前段时间生气了,要和我分手,我正挽回呢。”向阳收回手,正面朝袁园站着,滴水不漏地讲话。 “啊……”袁园脑子里跳出之前问林之杏有没有男朋友的时候,她说,到时候再看吧。 眼见袁园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林之杏赶忙把她拉走。 林之杏心里有些烦。 在北京,和他过得也不算差。日子平平淡淡的,但也有些温暖快乐的时候,俩人春天去玉渊潭赏花,夏天去北海公园划船,秋天去奥森看枫叶,冬天去什刹海滑冰……他们俩年龄差不多,学历差不多,品味也差不多,所以能吃到一起,玩到一块。 只是家庭不大一样。 谈了两年,她不愿意见家长,那次还是他连诓带骗见上的。向阳父母都身居要职,就一个独子,虽然对林之杏都很客气礼貌,但要求也不少。 她本就不打算和他结婚,心里也没什么波澜,回去就提了分手。 谈这段恋爱,是想试试,是不是和别人谈,也是那种感觉。她想知道,和一个没有牵绊的人谈恋爱,是不是会更轻松。 事实证明,更轻松,但也更无所谓。 思绪还在游走着,手机响起,她接起来,对面是轰轰隆隆的噪音,“之杏,你啥时候有空?我和刚子在这汽修厂里。” 她今天走得急,没带钱,不过手提包里有张银行卡,“今天中午?一会儿午休,我十二点过来。” “行。”那边利落挂了电话。 忙完手头的事,林之杏抬手看了看表,时针正正指向中间。 她随手拦了辆车,往西街赶去。 汽修厂位置不偏,闹中取静,宽阔的门襟里掩着更大的一块空地,林之杏吸了吸鼻子,是一股好闻的汽油味。小时候每次去加油站,她都爱闻这股气味,林风平老说她以后坐车肯定不晕车。 她脑子里闪过他的脸,想起前段时间,他在北京和她说的话,心里一阵绞痛。 这么多年,她竟然一直什么都不知道。明明她才是局中人,可最后,她是最无知无觉的人。 “之 杏!”昊子急匆匆跑来,把她从思绪中拽回现实。 刚子慢慢踱步走过来,俩人都穿着带立领的夹克,脚上蹬着皮鞋,和那天在昊子店里见面的样子,有些不一样。 汽修厂里还有些工人,大都埋头做自己的事,修车或安装零件。 “这边。”昊子带头,林之杏跟在他后面,一边打量着这个厂子。 虽然破旧,但基本的框架在,自动化洗车机器设备也有,工人们虽然浑身脏污,但没有插科打诨、抽烟打牌的,看样子还是管理有序。 她之前拜托袁园和李冬查了查这个厂子,说是老板家里人得了重病,不得已出手,这厂子在这也开了二十来年,也颇有口碑。 她跟着昊子拐进旁边一间小屋,里面坐着个神色疲惫的中年男人。 “林小姐,您好。”他向她伸出手。 “您好。”林之杏虚虚握了一下,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 “我是在这家厂子里从学徒干起来的,在这过了大半辈子,临了临了,不得已把它卖了,林小姐,就不讲价了吧?”他伸出两根手指,“这个数。” 林之杏心下了然,掏出银行卡,不多废话,“成交。立马过户。” 刚子和昊子等在一旁,俩人你看我,我看你。 林之杏是他们看着长大的,知道她有主意,但没想到这么有主意。这么大的事,说定就定下来了。 厂老板眉心一跳,有些惊讶,“林小姐,爽快人,那我们就去办手续。” 林之杏不想当法人,也不想和这个汽修厂扯上什么关系,现在又不能让曾樹知道,所以就想把法人给昊子或刚子。 他俩不同意。 “你们跟曾樹都是打小一起长大的,好得穿一条裤子,有什么的?”写他俩名字,好歹也算是一重保障吧,林之杏这样想。 “你出钱,肯定是写你的名字。我们这些老哥哥,到现在一事无成,靠你帮衬,哪有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道理。”昊子肠子直,心里想什么,直接都秃噜出来。 刚子虽然觉得话不大好听,但也是这个道理,“是啊,就你当法人代表,这才对。” 林之杏拗不过他俩,最后还是把自己整成了法人代表。 卡里的钱正好二十万,直接清零,林之杏去银行销了户。 看着柜员把卡剪掉一个角,她想起每个月不定时打进来的一笔笔钱。有时候是几千,有时候是几百,有时候是几万。但都没有任何话,她知道那是他的账户,但她电话打过去,从来没人接。 那几年,她没见过他,也没回过家。 “这张卡还要吗?”柜员举起卡片,上面的金光晃了林之杏一瞬。 “不要了。”林之杏摇摇头,起身走出银行。 掏出手机,摁下那个熟悉的电话,那头是慵懒沙哑的男声,背景里有什么在吵闹。 “我不欠你了。”她说完这句话,对面倏忽安静下来,好像从一个地方移到了另一个地方,话筒里是风声。 六月的风,二十度往上,却吹得她有些发冷。她长睫一闪,怕对面再说什么,挂掉了电话。 14. 流沙 三岔路左拐后一直向前,到一条小河边上,就是曾樹的老家。 “到家喽!”曾樹拉开车门,开始从后备箱往外卸行李。 林之杏感觉车子走走停停,最终上了个斜坡,稳稳停下,她听见曾樹说了什么,迷迷糊糊睁开眼。 车子斜斜停在院子里,她解开安全带,往左侧身,从主驾驶车窗玻璃里,看到一个高高大大的木房子。颜色是深棕色,很宽,背靠一座大山,左右横跨这个山头,房子屋檐下有一条长长的木头,看起来是晾衣服的地方。她转头往右看,车子停靠的地方是一大块水泥坪,不远处是几片农田和一个大大的池塘,再远一点,是翠绿的农田和远山。 这里好像只有一个房子。 “唔,小杏,到了吗?”王奶奶在后座悠悠醒来,她赶忙拉开车门,去后座扶她。 “怎么样,有不舒服吗?还想不想吐?”看奶奶手里还紧紧拽着那个塑料袋,她赶忙拍了拍她的背,问道。 奶奶摇摇头,“好多了。” 把奶奶扶到屋檐下的长廊里,曾樹搬了三把有靠背的椅子出来,三人坐在廊下,看着面前的绿树青山。 “小杏,喜欢这里吗?”曾樹两条长腿懒懒地伸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找话聊。 “喜欢!”她觉得这里简直像童话书里的地方。 以前也去过乡下的奶奶家,只是那个房子太过恢宏气派,像个牢不可破的堡垒,她在那里,感觉不到一丝青山绿水和大自然的气息。奶奶的房子在马路旁边,背后是一望无际的荒田,四面八方都住满了人家,远不是曾樹老家的这种感觉。 刺啦—— 曾樹拧开两瓶可乐,递给奶奶和林之杏,“这刚刚加油站送的。” “是龙波吧?下次你给他带点礼物,回回都给我们东西。”奶奶喝了一口可乐,脸都被气冲得皱起来 “知道了。” 林之杏悠闲地吹了一会儿风,手机却突然响起来。 这支手机,除了林风平和吕丽萍、奶奶和曾樹,就只有李兰知道电话。李兰这次年级排名第49名,估计也得参加暑假培训,林之杏估摸着,应该是为这事打电话。 她咂摸着可乐,摸出手机,映入眼帘的竟然是联系人【妈妈】。 她手一抖,可乐从身上滚下去,撒了满身满地,把手在衣服上随便擦了两下,立马按了接听。 “妈妈,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一直强压在心里的委屈瞬间喷涌而出,她情绪失控地哭起来。 “幺儿,别哭,你先听妈妈说。”那边吕丽萍的声音很低,背景轰轰隆隆,好像在赶路。 “好,我听你说。”林之杏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流了满面。 “你现在和曾樹哥哥、奶奶他们待在一起对吧?” “嗯。” “你要转学到妈妈这边来吗?在江北一个小县城,妈妈在这里找了份工作,有宿舍,你可以跟我住。” “我来,妈妈你等我,我明天就来。”林之杏听到能和妈妈在一起,瞬间什么都忘了,站起身就要收拾行李出发。 “你先别急,妈妈这边安顿着呢,你跟哥哥和奶奶商量下,然后回校问问班主任彭老师。”吕丽萍语速很快,好像有些着急。 “我知道了。妈妈,我地理生物会考……”林之杏急匆匆想把自己的分数告诉她,那边却挂了电话。 “嘟嘟嘟……” 再打过去,又是和之前一样的语音播报。 奶奶和曾樹一脸关切地望着她,她愣了半天神,才看见他们的脸。 “刚刚妈妈给我打电话了,说让我转学去那边。”她看着两人忧心忡忡的脸,心里一阵酸涩。 这段时间,他们真的把她照顾得很好。她眼睛有点酸,使劲吸了一下鼻子。可是她对他们而言,就是一个大麻烦,不是吗?她留恋地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曾樹。 既然能联系上妈妈,就没有赖在这里不走的道理,对吗? 她使劲吸了两口气,好像鼓足了勇气,“所以我打算转学去那边,哥哥、奶奶,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她看见两个人脸色有些变化,紧张的面部肌肉突然变得放松,警惕的眼神突然变得柔和。她以为,是终于摆脱她这个大包袱的轻松。 可在曾樹和奶奶那里,是庆幸吕丽萍还活着。 年少的心装不下太多可怕的揣测,至少林之杏从来没有想过,而这无意间让她的痛苦,主观上少了几分难以纾解的恐怖。 曾樹和奶奶并未对此表示有什么异议,毕竟林之杏有正经八百的监护人,他们只是临时照看。何况她自己无意留下。 新学期要到两个月之后才开始,林之杏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也就是说,还能在暑期培训结束之后,再转学。 做了决定,心里的包袱也都放下了,林之杏开始跟着曾樹和奶奶屁股后面忙前忙后。 奶奶先是把林之杏拉到房里,让她换上干净的衣服,又让曾樹去池塘洗。她跟着曾樹一会儿在菜地里挖菜,一会儿打扫灰扑扑的房间,最后才抱着两团衣服,跟在扛着鱼竿的曾樹背后,穿过藤蔓交织的小径,走到池塘边上。 曾樹的背挺得很直,即便是T恤,也穿得很挺括,她看着那钓勾在他肩头一甩一甩,突然愣了神。 这学期以来,常常看见的这个背影,即将就要看不见了。 有时候年纪太小,不明白什么是舍不得,只是一味觉得自己多愁善感。 林之杏摇摇头,鼓励自己,“以后要做有出息的大人,好好报答哥哥和奶奶的好。” 不留恋,不回头,大步向前走,那时候,她认为这样是对的,是正确的。 “之杏,到了那边,你好好照顾自己,有什么事,随时跟我打电话,好吗?”曾樹拿了两个便携小凳,他挂了两条蚯蚓在鱼钩上,甩进池塘里,轻声细语说着话。 怕把鱼惊跑。 “知道,谢谢哥哥。”林之杏也小声。 从鱼塘的位置,抬眼往上,正好能把房子一览无余。白白的炊烟从屋顶升起,掩映在房子后山茂密的竹林中。 “自己的事也好,爸爸妈妈的事也好,只要你有需要,都可以找我,别自己硬扛,记住了吗?”她的小脑袋探在旁边,伸着脖子看池塘里的鱼。曾樹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 “嗯。”她应着。却见鱼儿咬勾,她瞪大双眼,不敢大声说话,一个劲地提醒他。 吊了三条大鱼,曾樹把桶里的鱼苗倒进去,又在另一侧舀了几盆水,搓洗起她的衣服来。 林之杏不好意思让他洗,曾樹笑笑,“非得你洗得掉进池塘,我捞你才高兴是吧?” “你负责再钓几条鱼。”曾樹有些不容商榷的意味。 林之杏只好正襟危坐地杵在那小凳上,等着鱼儿上钩。 那天晚上,林之杏睡得很香。梦里,她回到了自己家,爸爸妈妈都和 从前一样,所有不好的事情都没发生过,她还和从前一样快乐。 第二天一早,三人就准备出门。清一色的雨衣、帽子、登山杖,还有长长的雨靴,一人手里还拿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袱,曾樹背后还背了一个大袋子。 今天去扫墓。 天色有些阴,不知道是太早了,太阳没出来,还是要下雨。林之杏看了看两人的脸色,不大敢贸然说话,只能安安静静地跟在身后。 去墓地的路似乎特别远,林之杏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走了很久,天从蒙蒙亮变成了艳阳高照,又变成了乌云密布,他们还在走。中间路过一户人家的时候,三人停了停,在门口空地上喝了点水,吃了饼干,又继续赶路。 “今天天气不好,尽量在天黑前赶回来,小杏你要是跟不上,就在这等我们。”曾樹看她累得小脸通红,满头大汗,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天,只能这样决定。 “我不我不!我跟得上!”林之杏像见鬼似的,一下窜到曾樹前面,她可不想被留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谁知道那房子里住的是什么。 在学校看的那些恐怖故事怪谈突然涌进她的脑子。 曾樹是真心提议,那房子里住的是老邻居,只不过林之杏会错了意,一个劲往前冲,跑得气喘吁吁。曾樹心里不由得好笑,却又觉得有些骄傲。 那个小心翼翼的女孩,现在开始在他面前不再顾忌那么多了。 终于走到那两个坟茔的时候,林之杏整个人都靠那登山杖支着最后一口气。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贴身的衣服湿透,雨衣里蒸腾出薄薄水汽,脚底板也酸酸软软,恨不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可偏偏这时候下起小雨,土路混着雨水,变成浑浊的泥,黑色雨靴上全是泥点,她只能靠着旁边的一棵树。 曾樹把鞭炮卸下来,先放了两桶,噼啪声震彻云霄。 曾樹又拿出一个小篮子,里面是三个碗,两个杯子,一瓶酒。他把碗一一摆在墓碑前,林之杏眯着眼,看清那是一碗腊肉、一碗煎鱼、一碗大虾。曾樹把酒倒进两个杯子里,举起来作揖,又倒在墓碑前的泥地上。 奶奶在旁边抹泪,并不参与这些。林之杏看着曾樹熟练的动作,眼前浮现起他一年年操办的画面。 他五岁就没了爸爸,是什么时候起,他开始负责所有的祭典呢? 那背影很宽阔,很笔挺,林之杏却突然觉得,他的肩上,扛着很重的东西。 雨势小了下来,曾樹拿出打火机,点亮红烛,一边墓碑前插两支。林之杏在旁边怯怯地望着,不敢上前。她不知道这种祭祀有什么规矩,她这种外人有没有资格去帮忙。 曾樹抬头对她招手,她赶忙跑过去。 “小杏,你帮忙烧些纸钱。” “就像这样,”他捏起半指宽的纸钱,从中间对折,窝出一条印,像房子的屋顶,拱拱的地方向上,尖角接触火苗,“这样不容易熄,而且火会越烧越大。” 林之杏点点头,他起身去旁边墓碑前点蜡,“小心别烫着了。” 她一边烧纸,一边悄悄觑了几眼墓碑。 墓碑是黑色大理石的,上面没有照片,只刻了一些字,名字、生卒年和时间,还有亲属,比如奶奶的名字、曾樹的名字,都在上面。 小雨又淅淅沥沥落下,她用身子在墓碑和火苗中间筑起一座桥,不住烧着纸钱。心里默默念着,“请你们一定要保佑曾樹和奶奶,平安康健,万事无忧。” 15. 靠近你 林之杏下午请了一会儿假,办完事回单位上班,和袁园约了晚饭。俩人吃完饭又沿着江边溜达了半天,吹点小风,一人一杯奶茶,享受着短暂放纵的快乐。 直到男友打电话找她,她才急匆匆回家。 林之杏又一个人在江边坐了很久。 陵城的沿江风光带修得很好看,河堤不是之前破旧的样子,这几年,人长大了,城市发展了,似乎没有谁停留在原地。晚风习习,白天被打断的那些思绪忽然涌回脑海,林风平那些话,像刀子一样钝钝割她的心。 也正是因为这个,她才毅然决然地回来。 可回来之后,她又胆怯了。 他习惯了替她做决定,习惯了决定她的人生,他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他对她,到底是什么?是爱?责任?习惯?不得不做的事? 林之杏游荡得很晚才回家,手机放在手提包里,搁在地上,不声不响地震动了很久,她没有发现。 上楼前,她仔细看了看四楼的窗户,是黑的。他要么没回来,要么已经睡了,她松了一口气。 现在不想看见他, 于是小心翼翼开锁,轻手轻脚换了鞋,也没开灯,借着月光往屋里走。穿过客厅,想上个厕所再洗漱睡觉,却发现牙膏没在台子上。 茶几上有一盒新的。 她摸到沙发边,却摸到一团软软的……布料和……肉?! 她惊惧抬头,却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 林之杏尖细的嗓音划破夜空,沙发上的人猛地弹起来,啪的一声打开灯。 林之杏才不叫了。 “几点了?你还知道回来?”曾樹指了指墙上的钟。 时针指向了2的数字。 “不想我回来就直说,别阴阳怪气。”她心里本就不大好受,东想西想琢磨了半天,又被吓了一跳,没什么好气蹦了一句话出来,“我知道,自己碍着你事儿了。这次擅自回来,是为了还你的恩情,还完我就走了。” 她感觉好疲惫。 在北京谈了两场恋爱,以为自己知道什么叫爱了。也差点走进婚姻,可在曾樹这里,她还是不知道,什么是爱。 他对她,到底是什么? 曾樹被她一通怼得莫名其妙,“你吃枪药了?” “我把那个厂子买了,用的是你这几年给我的钱,还清你了。”林之杏脸也不想洗了,关上房门。 曾樹窜到面前,一只大手紧紧把着门,不让她关,“谁让你买的?!啊?谁让你买的?!”他在门口又蹦又跳,声音一句比一句大。 这个死丫头,知道那些钱他是怎么挤出来,想让她过好一点的吗?不仅一分没用,还跑回来给他买什么破汽修厂,汽修厂有什么用?! “你也不用跟我急,你不考虑自己,也得考虑刚子和昊子,他俩跟着你混,越混越回去,再这样下去,你还过什么日子。”林之杏看着他,痛恨他从以前温文尔雅的样子变成这样,但也更痛恨自己。 “老子的事不用你管!”曾樹气得发疯。 “那你凭什么管我的事?你凭什么不让我知道?你自以为是地做那些事,觉得自己很伟大是吧?你又凭什么?!”林之杏一口气闷在心里出不来,指着他的鼻子,声嘶力竭地骂他,才终于感觉那股沉重的气呼出来了一些。 曾樹眼神一闪,气焰瞬间低了下去,呆滞了几秒钟,又像个斗鸡怼起来,“老子什么时候管你了?哦,你说那时候,你爸妈都跑了,我管你吃,管你住,管你上学,我还管错了是吧?” 曾樹的话一刀刀扎在林之杏心里。 她不是个欠债不还的人。她想还,还清这些年他给她的东西,可钱能还清,感情呢? 她给过她的感情,但他不要。 林之杏内心的委屈如大闸泄洪,倾盆而下,泪如断线的珠子砸落,“那你别管啊,我求你管了吗?你让我自生自灭,让我死啊。”眼泪砸在曾樹手上,烫得他心口疼,“你要来管我,要来进入我的生活,让我依赖你,可你为什么又要推开我。” “我成年了,长大了,把我自己交给你,你说你会一直爱我。”她哽咽得话也说不清,“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了……” 曾樹慌了手脚,见她捂着心口蹲下去,靠着墙边,像一个坏掉的娃娃,无声无息地倒在地上,只剩汩汩的眼泪还在证明她还活着。 “我不是,我没有不要你。”曾樹百口莫辩。 “你就是不要我了,你就是不要我了……”她双手抱着头,脸痛得拧成一团,好像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夏天。 不知道哭了多久,林之杏只剩打嗝,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呆呆愣愣地靠在床边睡着了。 曾樹把她抱上床,脱掉鞋袜,仔细掖好被角,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痕,眼里翻滚着汹涌的情绪,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几年的决定,错了吗? 他第一次想这个问题。 他以为,推开她,是让她有更完美的人生。他替她扛下最难、最脏的部分,让她能更鲜亮地迎接新的生活。 错了吗? 他想起追尾那回,她也是因为这个情绪突然激动。 回想自己的这几年,心里翻起不知名的情绪。他下楼去24小时超市,想买几包烟,脑海里却回荡着,“红塔山能抽吗?” 他扯唇,自嘲似地笑笑,他如今除了红塔山,还能抽什么呢? “两包红塔山。”他把钱递给店员。 站在小区楼下,一根接一根地,抽完了两包烟。 第二天起床,两个人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默默在一个屋子里当着最熟悉的陌生人。 林之杏拎着包出门,曾樹看了两眼,舌尖抵抵腮帮,咂了咂嘴,皱眉抓起桌上的车钥匙,跟了出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抢到她身前,楼梯窄,他宽阔的臂膀挡住大半,林之杏过不去。竖起秀眉,怒嗔,“起开,好狗不挡道。” 曾樹扯扯嘴角,勾起桀骜的笑,“我不是狗,谁是狗谁知道。” 林之杏懒得和他掰扯,作势从他臂弯里钻过去,他钢筋般的手臂揽住她,顺势揽在怀里,男人的气息扑在她头顶,心跳滞了一拍,“今天不是周末吗?还要上班?” 林之杏使劲推开他,“你管我上不上班。” 她杏眼圆睁,柳眉倒竖,小巧的鼻子因为愤怒而泛起细细的褶皱,樱唇微微张开,不断地吸气吐气。 曾樹低眉觑着她,若是之前,看她这样,他会生气。会懊恼自己为什么总是做不好,为什么总是惹她难过,会想,她要是离开他,会过得更好。 但昨天她梨花带雨的样子还犹在眼前,他突然知道,这不是不爱他,不是不满意,而是太委屈。 曾樹忽然打横把她抱起,两步一个台阶上楼,把她硬生生抱回了家里。 自打回来,他就和她保持距离,也一直避免各种各样的身体接触,林之杏蓦地腾空,大脑一片空白,直到被放在沙发上,才突然反应过来。 可是还没等她开口,眼前的人影就疾速在她面前放大,直至只能看见那闪烁的睫毛。 他的嘴唇很软,带着清晨的微凉,夹杂着粗粝的烟草味,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唇,然后好似静止了一般。 两个人都没有闭眼,棕褐色的瞳孔里都倒映着对方的影子,林之杏半卧在沙发上,双脚悬空,曾樹两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像体操运动员般悬空。 林之杏愣了半晌,摸了摸自己的唇,“你什么意思?” “对不起。”曾樹垂下眼睫,捞起长臂,半倚半靠坐在她脚边。 “对不起什么?”林之杏眼睛闪了闪。 “我不该擅自做决定,让你难过受伤这么多年。”曾樹深吸一口气,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才缓缓道。 “我没受伤,你也不用对不起。”林之杏哽着脖子,像个骄傲的天鹅。暗夜里的情绪随着白昼潜匿在不知名的 角落,她又开始戴上坚强的面具,让人看不见她的脆弱。 “我知道,是我做得不对,以后我会好好做。”曾樹耷拉着头,林之杏只能看见他蓬蓬的头顶,和瘦削的下巴。 她的心好像被谁握住那样酸。 她回来是为了补一张考卷,可她从开始就知道考卷的答案。只是她不知道,这张答案会被判几分,而曾樹,就是那个考官。 “可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林之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都不是六年前的模样了。 曾樹像个卸了气的皮球,“我们怎么样,由你决定。总之,从前是我错了。”顿了顿,“以后,我也不替你做决定。” “我还有事,先出门了。”林之杏从沙发上起身,理平身上的褶皱,利落出了门。 “我送你。” 曾樹的话飘荡在远去的脚步声中。 林之杏特意穿了平底鞋,打车到修车厂里,这个厂子靠不靠谱,如何运营,还得多花花心思。 刚子和昊子俩人能靠得住,但脑子不一定灵光,否则这些年,也不会只能跟着曾樹屁股后面转。修车厂要想办起来,必定得宣传。 她摸出手机,摁了一串号码,站在机油味遍地的厂子里,拨通电话,“袁园,你有熟人擅长在陵城做推广吗?我有个朋友的修车厂想托人宣传宣传。” 那边说了很多话,她歪头夹着手机,两步拐进旁边的办公室,示意刚子拿根笔,在纸上记了几个号码。 “谢谢你了。”她挂了电话。 “这几个号码是本地做推广的,你们联系联系,到时候厂子里生意会好。”她顿了顿,“另外,长期客户一定要及时维护,上门送礼也好,送礼品卡也好,别让客户流失。” 昊子在外面张罗着,刚子这会儿端端正正坐在办公室里,林之杏说什么他就点头。 “刚子哥哥,那我就先走了,厂子你们好好办着。” “之杏,你等等。”刚子有些犹豫,但还是开了口。 “嗯?”林之杏收回迈出的腿,定定站在门口。 刚子起身,把不锈钢门轻轻关上,给她拉开旁边的一个椅子,自己也顺势坐在对面。 “你知道樹哥这几年,怎么过的吗?”他两手支在腿上,有点严肃。 林之杏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起林风平的那些话,点了点头。 “就是因为知道,我才回来的。”她一只手揪着裙子,另一只手无措地放在那。 “既然知道,那……”刚子嘴比脑子快,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好开口,他想问,还打算和曾樹在一起吗。 毕竟这几年,他跟着曾樹的时间最多。他和昊子都要结婚了,只有他还孤零零的,虽然身边莺莺燕燕不少,但他知道,曾樹心里惦记着谁。 好几次喝了酒,曾樹都醉得叫她名字。他都拿着电话摁到那个号码,曾樹都死活不摁拨出键。 刚子不明白,两个人知根知底,甚至是曾经有过那么深的感情,有什么不能说开的,有什么不能在一起的。 “我还在考虑。”林之杏知道他想问什么,“只是,我总觉得,可能回不到从前了。” 她看了看办公室,角落里有一小盆绿萝,细细弱弱的,“我希望他过得好,也希望他能幸福。但似乎,我不一定是他的爱情,有可能只是不得不担负的责任。” 就像路边一株快要枯死的草,有心之人也会为它浇水、施肥,但不一定把它视作心头至宝。 “怎么可能?樹哥对你,还有得挑吗?就说不是爱情,能做到这个份上,也算爱情了吧。”刚子瞪大眼。 他也不是没有给女友做事、送东西,但做到曾樹这样,什么都给了,却不图她留在身边,他真不明白是为什么。 就好比男人送女人五金彩礼,那都是为了能在一起,能成立家庭、结婚生子,总得图个什么。 曾樹不是为了爱,图啥? 刚子想不明白。 16. 流沙 暑假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暑期补习马上就要到了。林之杏和吕丽萍商量了一下,补习结束就去她那边,提前适应一下环境。 算来,能在曾樹家里待的时间,只剩不到一周了。 他们在乡下待了差不多三四天,曾樹只能请两天假,加上周末也就四天,不得不回来。 启程之前,他们又去了一趟加油站。林之杏看见那个圆眼圆脸的人,和曾樹聊得热络。他在不远处朝她招招手,示意她过去。 林之杏有些疑惑,坐在副驾上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自己,那边曾樹点点头。 她拉开车门,两只腿一前一后触到地面,站起身来,仔细摸了摸屁股后裙边的褶皱,又理了理头发,才慢慢走向他。两只眼睛看着地面,不敢抬头。 “龙波,这是我妹妹,马上初三了。”曾樹长臂一捞,揽住她的肩,动作有些熟稔的亲密,仿佛真是亲生兄妹。 龙波一脸了然的样子,“樹哥,你是真不容易啊,她这么对你,你还任劳任怨养替她养孩子。” 曾樹脸色变了一下,却不做辩驳,林之杏有些疑惑抬眼,龙波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岔开话题,“妹妹长得真漂亮,要好好学习哦,有空多来这里玩。” 告别,车子启动。 曾樹看着副驾上熟睡的林之杏,想起龙波的话。 其实母亲再嫁以后,就和他再也没有联系了,是否结婚,是不是还有别的孩子,他一概不知。龙波这样认为,也好,省得再去解释和她的关系。 林之杏其实没睡着,眯着眼睛,阳光透过车窗洒在脸上,和树影形成忽明忽暗的光斑。 她想问曾樹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让龙波认为她是他亲妹妹。 林之杏皱紧眉头。 她以前觉得,被介绍为他妹妹,是好事。这意味着,她被承认。可为什么今天,总觉得有点怪?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她不愿意和他被人认为有血缘上的关系。 不过,也没关系了吧?她马上就可以和吕丽萍在一起生活了,那是妈妈。 少女小小的烦恼,在对未来的憧憬中,稀释得淡忘掉。 返校前一天,林之杏正拾掇着东西,现在走读,除了必要的书本,也没什么别的要带的。却听见客厅里有什么窸窸窣窣的声音,探出头来看。 曾樹抱着个白色的大纸盒子,穿过客厅,摆在餐桌上。 奶奶两手往围裙上一擦,大声道,“小杏,吃饭啦!” “欸!”林之杏忙不迭地跑出来,见曾樹转头看她,下意识捋了捋额前的刘海。 白色盒子四周是透明的,里面是一个粉白相间的蛋糕,是生日蛋糕的样式,林之杏觑了觑曾樹和奶奶,两人都埋头吃菜,餐桌上只有静静的咀嚼声,老式电风扇摇着头,把饭香从这头吹到那头。 “今天,谁生日呀?”林之杏眨巴着眼睛,上下门牙咬着筷子头,憋了半晌,没忍住问出口。 奶奶抬头,看了她一眼,准备说话,曾樹出声,“我的。” “哥哥生日快乐!”林之杏眼里光闪了一瞬,又暗下去,“可是我没有提前给你准备礼物。” 曾樹轻笑一声,似乎有些控制不住笑意,但塞了几口菜在嘴里,掩住了笑,“你好好学习,跟着妈妈好好生活,考上最好的高中,就是给我的礼物。” “好,我知道。”她跑去厨房,拿了三个玻璃杯,又提出一桶鲜橙多,给每个人都倒上。 正准备举杯,曾樹却轻轻按住她的手,“先吃饭。” 林之杏一顿饭吃得有些食欲不振。 在家这么长时间,没有关心过曾樹和奶奶的生日。他们对自己好,时间长了竟然有些理所应当,似乎都习惯了。甚至还为自己马上要离开,去妈妈那里,感到期待和高兴。 她觉得自己有些不应该。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是愧疚?心虚?难受?不舍? 可她有点恨自己。 恨自己在这里麻烦和叨扰他们,又恨自己想快点离开。恨自己没办法像他们照顾、关照自己一样,回馈她的关照。 她拧着眉,食不下咽地吃着。 “哗——” 曾樹起身,把窗帘拉上,本来没开灯,屋子里瞬间黑黢黢的。 他打开包装,林之杏帮忙把底下的托盘拿出来。 曾樹摸黑拆开蜡烛,林之杏看不清,好像是两个数字。 打火机的蓝色火苗在黑暗里特别清晰,它摇曳着,在白墙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 火苗舔舐着烛芯,火光渐渐变成黄色,曾樹放下打火机,把蜡烛插在蛋糕上。 林之杏这才看清,蜡烛上的数字是“1”和“5”。 她扭头,看看曾樹,又看看奶奶。 两人却同时拍手,开始给她唱生日歌。 林之杏又惊又喜。 她是六月的生日,可是接二连三的事情砸向她,只盼着厄运远离,都忘了还有幸运未曾迎接。 她才反应过来奶奶的欲言又止,曾樹的忍俊不禁。 “你们!你们!”她有些恼,叉着腰嗔道。 却看见英俊的眉眼在烛光中对她说生日快乐,奶奶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笑容,祝她永远平安。她叉腰的手不由得挽住了一左一右两人的臂弯,眼泪砸进蛋糕里,跌了一个跟头,烛火晃了一下又一下。 “别哭!赶紧许愿!”奶奶反应快,粗糙的手在她脸上抹了几下,曾樹才后知后觉,“蜡烛快烧完啦!” 林之杏吸吸鼻子,双手合十放在胸前,默念。 许完愿,林之杏道:“和我一起吹蜡烛!” 三个人一起吹灭。 重新打开窗帘,屋子里又亮堂起来,林之杏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好像做了一场短暂的梦。 蛋糕是草莓味,她吃了一口又一口。曾樹刮了一块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许的什么愿?” “愿望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不灵了。”奶奶担心血糖高,挑着蛋糕里的草莓吃。 曾樹悻悻闭嘴,埋头吃蛋糕。 林之杏嘴角牵起一抹笑。 她走之前,旁敲侧击问了他们的生日,都在二月,要明年才能过了。 曾樹照常送她到校门口,挥手看她的身影在大大的门洞里越来越小。 他转身,手机铃铃铃地响起来,陌生号码。 “哪位?”他嗓音有点低。 “是曾樹吧?我林风平的债主。”电话那头的人说话中气十足,却让人脊背发凉。 “是,有什么事?” 曾樹声音更冷。 “我们谈个交易?”那边顿了顿,看曾樹没吭声,自顾自道,“你把他老婆孩子在哪,告诉我们,我们就不找你麻烦。” “否则……” “否则什么?”曾樹盯着路边的一截树根,脚上的皮鞋死死踩在路过的天牛上,仿佛有些不尽意,脚尖着地,再转了几下,确保它被碾成粉末。 “我们不会放过你。” “那就走着瞧。”曾樹挂了电话,立马打110报警。 他眸色深沉,抬脚上车,顺时针掰动车钥匙,驶离校门。 车子驾驶平稳,他的手指却不住敲击着方向盘,连超三车之后,他拐在路旁,停了下来。 这不是第一次了。 这只能说明,林风平的情况,比他想得还要糟糕。 艳阳高照的蓝天,突然飘过来朵朵乌云,曾樹感觉,眼前暗了暗。 补习的这一个月里,林之杏怀揣着对新生活的期待,情绪和身体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每天和李兰一起进进出出。骆华和那些爱生事的人,都参加不了尖子生的暑期培训,倒是清净了很多。 这天,林之杏像往常走出校门。 她下意识望向门口的第二棵大树,平时他都在这里等她。有时候拿个冰棍,有时候拿杯西瓜汁。 她摸摸手机,里面没有信息。正摁出号码准备打,林之杏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 她回头,刚子骑着自行车,黝黑的脸上泛起笑意,挠了挠头。 “樹哥今天有事,让我来接你。”林之杏看了看,通体纯黑,脚架边有一道划痕,那是曾樹的自行车。 “谢谢刚子哥哥。” 林之杏跨上自行车,屁股下软软的,安了新的坐垫。 她想起那天曾樹接她,清香的衬衫拂在她脸上,她说坐垫好硬。 晚风吹起她的长发,落日的余晖洒在身上,拉成长长的影子,在建筑的阴影中穿梭,忽明忽暗,好像在疾速奔向遥不可及的未来。 林之杏掏出钥匙开门,奶奶听见声音,手里握着锅铲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刚子,“刚子啊,谢谢你接小杏,留下来吃晚饭!” 刚子眼神有些躲闪,连连拒绝,“奶奶,下次来吃,我这回真有事儿,人等着我谈事情呢。”边说边一个飞身闪出了门。 “这孩子,以前从不推脱吃饭。”奶奶嘴里念着,又转头对小杏说,“你先歇会儿,饭马上就好。” “哥哥呢?他今天不回来吃饭吗?”平时两人一起回来,基本上都在家吃晚饭,今天曾樹没接她,林之杏忍不住问了问。 “哦!”奶奶似乎是刚才想起这件事,从围裙里摸出手机,开着免提打电话。 “嘟嘟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按理说下班了啊,怎么没人接?”林之杏有些奇怪。 鼻子里突然窜进什么糊糊的味道,“哎呀!菜!”奶奶把手机一揣,赶忙回到厨房。 林之杏又打了几个电话,还是没人接,她给刚子和昊子打电话,结果都没人接。 电视机里放着新闻,尖厉的播报声有些刺耳,她拿起遥控,想把声音调低一些。摁了半天,却没有反应。 她低头,才发现遥控器拿反了。 17. 靠近你 不管曾樹闹几番,汽修厂还是买下来了,林之杏在家,他也没法去广州找活儿,只能在厂子里先干着。 这些年,他什么活都干,汽修厂的东西他也用得溜,有时候技术工人还得问他,一来二去,他在厂子里还挺能说得上话。 高跟鞋噔噔噔地走过来,清冷的声音划过他耳畔,“吃饭。” 曾樹抬眼看她,纤细的手指拎着三个保温桶,粉色那个是他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油污,“先放那儿吧,我去洗个手。” “小杏你来啦?”昊子从一辆车底下探出头,脸上糊了几抹黑。 林之杏没想到这里也能凑出一个人,吓了一跳,才堪堪定住神。 刚子听到动静,从办公室里迎出来,接过保温桶。 “之杏,你天天来,太麻烦你了。我们吃盒饭就挺好,又便宜又方便。”他看见她白色缎面鞋踩在地上,格格不入的分明。 “也就这段,后面我工作可能有调动,估计也不能常来了。”林之杏一边答,一边也挪到旁边的池子里洗了洗手。 曾樹还开着水,手上打了厚厚几层沫,但油污还是黏在手上,他使的力气很大,眼看着搓红了手。他觑了一眼旁边双手抱胸的林之杏,低眉猛地一拍水龙头,两手往屁股上一擦,就准备要走。 “等等。”林之杏樱唇微启,发号施令。 她把他扯到办公室里,曾樹懒洋洋地跟在后面,细腻白皙的手拉着他的黑手,忍不住扣了扣她的手心。 林之杏打开热水,把他的手摁在里面,扔给他一块肥皂,“自己好好洗。” 他还想开口,林之杏一记眼刀,“真是个笨蛋,油脂要用热水冲才冲得掉,以后都拿热水洗。” 昊子和刚子正拧着保温桶,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曾樹瞬间脸红到耳根,把水开到最大。 洗完手,他满意地擦擦,走到桌子前,开始大快朵颐。 林之杏风一样地走了出去,没多会儿又端着三盒米饭进来。 昊子和刚子吃得早,桶里的饭都见了底,曾樹吃得晚,但已经把饭打扫干净了,还剩一桶菜。 “哎唷,正想着再添点饭,谢谢小杏。”昊子忙不迭地吃起来。 曾樹埋头吃饭,宽阔的臂膀被塞在黑色背心里,有些勒得紧紧的局促。寸头紧贴头皮,显出青色的发茬,没有长发遮盖,眉眼轮廓更突出得彻底。浓眉、桃花眼、高鼻梁和薄唇点缀在瘦削的脸上,攻击性莫名很强。皮肤比之前黑了,像炭烤一样,但肌肉还是泛出蜜色的光泽。 记忆里那个朗月清风的人,晃了晃身子,和眼前的人重合起来,林之杏眼眶发紧,掐住自己的手,绷回思绪。 这头短发还是她剃的。 那天,她下班晚,曾樹开车接她。 开门上车,汽油味直冲鼻腔,她皱紧眉头,“你没换衣服吗?味道很大。” 他左手捏起衣领往鼻子上凑,猛一松手,棉质背心弹回胸前,他有些无辜地看着她:“衣服刚换的,还有洗衣液味呢。” 林之杏的视线转了一圈,从腿到身子,到握着方向盘的手,最后定定停在那一头乱乱的长发上。 到家后,林之杏找了一块防雨布,从中间剪了个孔,套在他头上。曾樹被摁在板凳上,浴室的灯亮亮的,照得他眼花。 林之杏叮呤咣啷走来走去,“你推子和剪子在哪?” 他想把雨布拿开,起身去找,被她摁在凳子上,“你说在哪,我自己找就是了。” “就在以前放的那个柜子旁边。”他声音小小的。 之前他都是自己剪头发,在一起那几年,都是她帮他剪。 他想起那次,她寒假留校写作业,晚回来了几天,自己怕她累,先剪了,结果她发了好大的脾气。 “你为什么不等我给你剪?!”她叉着腰,鼓囊着嘴,眼里挂着两滴猫尿。 思绪被翻找东西的声音拽回来,曾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结果摸了一手机油。 黑黑的,粘在手上,一搓,反而更黑,更黏。其实白天都注意了,没有靠近有机油的地方,他回神想了想。可能,长期在什么环境里浸染,很难完全没有痕迹吧。 眼眸晦暗,她体面的套装和他脏污的双手,不再敢伸手触碰。 林之杏似乎并没有牵起什么思绪,只是鼻下露着微微的汗珠,樱桃小嘴微微张开,一口一口地吸气吐气。 她伸出两根手指,将一缕头发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伸直、拉平,再用另一只手握住剪刀,“咔嚓”一声,男人略显脏污、遒劲硬挺的头发纷纷落地。 如此反复了几十次,曾樹的头发被剪得和刺猬一样,左支右绌,林之杏不动声色在背后抖动起来。 他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声,想扭头去看,却听见带笑意的声音呵斥他,“别乱动!” 曾樹捡起地上的镜子,照后面的人,见她笑靥如花,抿着嘴,两根嫩葱似的手指尖着捏他发端,他也笑起来。 林之杏没注意他的动作,放下剪刀,拿推子开始推造型。 新的发型很利落,最简单的圆寸,曾樹五指并拢,在脑袋上刮来刮去,挑眉抬眼照镜子,额头是挤出来的几条皱纹,他甩掉雨布,抖了抖肩,把抽绳连帽卫衣往头上一罩,闲庭信步跨到沙发上。 “自己打扫干净。”林之杏把剪刀和推子放回柜子,冷冷丢给他一句话。 他抬手,扭头,下意识想把额发甩到后面,突然想起自己已经没有长发,摸摸光溜溜的头,舌尖抵住右上角的虎牙,在嘴里转了一圈,啧两声,还是起身去了浴室。 “樹哥,外面有人找。”曾樹埋头吃着,一个满手机油的小工跑到办公室门口,“找林小姐。”他说完,又立马跑了。 曾樹抬眼,林之杏也不知道是谁,自顾自往外走。 正午的阳光很大,汽修厂里有个蓝顶的简易棚,四根不锈钢管支着,停停车,或者放些东西。林之杏被晃得眼晕,从包里摸出墨镜框在脸上,视线逡巡了一圈,没看到找她的人,踱步到棚子底下站着。 来人也戴着墨镜,一身银白色西装,在阳光底下闪着亮光,饶是有墨镜挡着,林之杏也觉得刺眼。看他走路的姿势,林之杏就认出他,抬脚想走。 “南南,你别躲啊,怎么把我手机给拉黑了?”向阳两步跨到她身前,捏住她的手腕。 “我不想和你说。” “我查了,你俩,根本不是兄妹对吧?”向阳的声音变轻,凑到她耳边,但很清晰。 林之杏甩开他的手,秀眉倒竖,“你凭什么查我,是不是兄妹,跟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跟我有关系,我可以接受你不喜欢我,但我不能接受你因为别的男人要离开我。” “我跟你说不明白,你要怎样才能不纠缠我。”林之杏不知道,原来看着没有纠葛和牵绊的人,也会因为恋爱而产生数不清的牵绊。她也不知道,原来看起来清风朗月、游刃有余的人,越不容许生命中出现偏差。 向阳就是这样。只能他主导一切,只能他做安排,一旦她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他便无法理解,无法尊重。很有可能,她不是 他的爱,只是他为了追逐的欲望,为了追逐的不甘。 “是不是我俩在一起,你提分手,就能放下了?”他沉着眼,不说话,林之杏自问自答。 “我们真的没可能了吗?”他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六月的正午,心里下起一场暴雨。 她想起自己,曾经这样问过曾樹。那时,她也是这样湿着眼睛。 “没有。”暴雨瞬间过去,林之杏斩钉截铁。 “你是要把他追回来吗?”向阳眼神闪了几下,皮鞋碾着地下的灰尘。 “是。”林之杏本来还没打定主意,可鬼使神差地回答了确定的答案。 “那我帮你。”向阳脸上扬起意味不明的笑。 “不需要。”林之杏又转身要走。 他抢在她面前,“你圆我的心愿,我帮你达成愿望,如何?” 林之杏挑眉,不说话。 “我不爱你了,不能答应给你我的感情。”沉默半晌,她说。 “不需要,你只需要假装还和我在一起就行。”向阳道。 林之杏看了看屋子里的男人,面对她坐着,不发一言,烈日的光线从背后勾勒出他的弧线,肩宽腰窄,是她熟悉的身体。 她收回视线,面前这个人,稳重、内敛,有谋划,有算计,但不是坏人。 “你要什么?”她轻启丹唇。 “我不要当被丢下的那一个。”向阳恨恨道,“我从来没被谁甩过,你是第一个。如果不让我出这口气,我会一直纠缠你。” “但既然你们本身就有渊源,我也输得心服口服。”他拿出手里几叠照片,递到她手里。 初中、高中、甚至大学,她拍的那些照片,和曾樹的、自己的,为什么都在他手里? 曾经她很爱记录这些东西,发在QQ空间,但和他分开后,就设置了私密,再也看不到了。 “你哪来的这些东西?”林之杏有些不高兴,语气冷冽了起来。 “帮你整理东西的时候。”向阳低下头,阳光垂在睫毛上,洒下浓浓的落寞。 她走得急,只带了随身的东西,很多落在他家的东西都没整理。这些东西…… 是她U盘里的。 这几年,向阳对她,没什么不周到的地方。是她,没办法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选择离开,也是给不了他想要的未来,她无力承担。 “你可以补偿我吗?”向阳抬头,撞进她视线里,“再名义上做我女朋友,最后我提分手,我帮你追到他。”他扯出一个笑,却有些苦涩,“可以吗?” 林之杏想张口拒绝,心头却一哽,半晌没说话。 屋子里的男人站起身,不知道在找什么,视线时不时和她的交错。 他们已经错过了六年。 还能再错过吗? 仅凭自己,他会回来吗? 他曾经那样奋力推开她,不惜以最残忍的方式。 林之杏心里有些恨。 向阳笑得很灿烂,棚顶的阳光洒下来,他的脸浸在阴影下。 他是个危险的人,可她要赌一把。林之杏看向站在办公室门口的曾樹。 “好,你说到做到。”林之杏与魔鬼签订了契约,只为靠近年少的爱人。 曾樹迈开长腿往她面前走,林之杏说完拔腿朝他走去,拉住他的衣角,“工作上的事,已经说清楚了。” 曾樹仰着头,眼角瞥了他一眼,走了几步,又回头睨他,像一头捍卫领地的雄狮,眼里全是戒备和警告。 向阳咧起嘴角,笑得人畜无害。 18. 流沙 天边的霞光绚烂地散去,接踵而至的是深蓝色的天光。林之杏再看不下去电视,把遥控器扔到一边,起身在窗边徘徊。 窗下是院子,对面是小区大门,林之杏捏着手机,不住地往进门的每一个人脸上张望。 电话仍然是接不通。 直到深蓝色的天幕被浓重的夜幕笼罩,四周阒寂,只有盏盏灯光,在晦暗的夜里透出一丝明亮。枝头上的小鸟啾啾地鸣唱,和着夏日晚风中不绝于耳的蝉鸣,奏出暗夜中无人在意的狂响。 “奶奶,我出去看看。”林之杏心如擂鼓,不好的念头在脑海里推进攘出,她使劲甩头,却摆脱不掉。 “大晚上的你别出去了……”奶奶的话还没说完,楼道只留下关门声与轻盈的脚步声。 林之杏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走过每一条他接她回家走过的小巷。背着手,像他平时那样走着,脚步微微外八,脖子和身子都挺得很直,她总觉得,他像个民国时期的教书先生。 走着走着,心里突然有些胀胀的。 这条路,可能再也没机会和他一起走了。她马上要离开,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十五岁的少女,是含苞待放的鲜花,却扎根在泥土,没办法像小鸟一样,展翅飞翔。 十八岁可以,二十岁可以,偏偏她十五岁,无法主宰自己的人生。初中还没毕业,她的人生像池塘里的一片睡莲,在暴雨中簌簌摇落。 脚有些疼,踩着鞋底却好像踩在地面,细小的凸起和不平都硌在脚底。她穿着曾樹前段时间买回来的白色凉鞋,两根细带在白玉似的脚面上摩擦,勒出红色的暗印,微微隆起,像沙滩上的两条划痕。 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只剩昏黄的路灯。小巷里好像总有脚步声,林之杏回头,却看不到有人。三十度的天气,裸露在外的单薄手臂却蓦地感觉到一阵汗毛耸立,她张望几下,咬咬牙,心一横,从巷子里跑出去。 气喘吁吁地两手支着膝盖,弯腰在巷口喘气时,突然看到对面暗巷里的打斗声。 她呼哧呼哧大口喘着气,掏出手机拨打曾樹的电话,对面巷子里“铃铃铃”的铃声响起来。 林之杏瞪大了眼。 曾樹在那里! 正好是红灯,没有来往的车流,林之杏爬上道路中间的分隔栏,利落翻身。常年风吹日晒,栏杆多少有些生锈和卷边,林之杏手被扎得一阵疼痛,却来不及细看,随便往身上抹了抹,就向前走去。 巷子很暗,但能听见钝钝的拳脚打在肉里的声音。林之杏差点一个箭步冲进去,因为地上有个被打的人。 但她定睛发现,地上那人不断哀嚎,头上罩着麻布袋。身上高高挥拳那人,一左一右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都默不作声。 脑子里闪回那天曾樹帮她教训骆山的时候。 林之杏收回自己的脚,默默等在巷口的公交站,面对着公交排班表,仔细研究着1路和2路公交的到达时间,余光却不断斜睨着巷子里的动向。 过去了三趟一路车,两趟二路车。林之杏默默在心里数着,又进去了好几个膀大腰圆、浑身社会气的大汉。 她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知道没什么作用,去了也只能帮倒忙。捏着手机,摁开了110,又关掉。 手机微弱的亮光在公交车站牌堂堂正正的亮光边,变得微乎其微。曾樹此时没有落下风,若报警,恐怕事情会闹大。 手机不住从手心往外滑,手里汗涔涔的一片。 不知道过去了多少趟公交,林之杏只看见进去的人,没看见出来的人。等公交的人来了一波,走了一波,又来一波,又走一波。像农场堆积成山的土豆,被运往各个方向。 只剩她是卖不出去那一个。 直到公交站只剩她一个人,末班公交也停了,林之杏才看见三个人从巷子里出来。 她很瘦,贴在公交站牌大海报后面,就像薄薄的一片纸。他们都没注意到她。 不长不短的头发,几缕额发黏着血迹凝固在脸上。双眼猩红,棕黑色瞳仁里流露的却是不屑一顾的桀骜。曾樹随手把那染血的麻袋塞进车站前的垃圾桶里,曲起一条腿,靠在垃圾桶边,单腿站着,点燃一根烟。 烟雾缭绕起来,他不经意瞥了眼旁边,并没有注意到薄成纸片的林之杏。 “樹哥,他们下次,还会来找事吗?”昊子说话有点吃力,舌头大着,右边腮帮子高高肿起,还有些青紫。 曾樹鼻腔里喷出两簇烟,张嘴又呼出一簇白烟,扯了扯唇角,“嘶”了一声。唇角的伤口渗出几滴殷红的血,林之杏悄悄看着,手捏得紧紧的。 眼里不知不觉蓄满了泪水。 在青林乡老家池塘边上,他说,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他一直在。 可他却在这里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做,和社会上那些流氓打架! 林之杏的拳头被她攥得格格作响,她仰头,不让眼泪掉出来。一颗心在胸膛里猛猛地跳着,好像数万个鸟儿在笼子里渴望着天空。 零星几辆车在深夜的路上滑过,远光灯照亮一瞬,又离去。 林之杏觉得,自己的未来就像这远光灯,只能被照亮这一小段。而今后如何,她看不见,也无法决定。就像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无限延伸的路面。 “应该不会了,我已经找了他们头头,以后,林之杏和我们没任何关系。”声音很哑,但字字铿锵,干脆得没有一丝余地。 “那就好。唉,你这段时间也真是的,没停的操心。”昊子蹲在路边,揉着自己的脸,曾樹从裤兜里甩了一瓶什么给他,他接过,连声道谢谢哥。 “樹哥,那……真不管她的事儿了?”刚子有些迟疑,还是问了出来。 今天接她,他连着好几次回头确认她是不是在车上。太轻了,轻到都不知道车上有没有这个人。 宽大的校服里套着伶仃的四肢和躯干,脸上总是一副哀戚又强作镇定的表情。 他也有妹妹,天天赖着他要吃的要喝的,要是一屁股坐在车后座,他不站起来蹬,都骑不动车。 和这个小姑娘很不一样。 “不管了。本来也没什么关系。”曾樹扔掉烟蒂,踩了两脚,最后一瞬火光熄灭,三人慢慢走远。 林之杏从广告牌边挪过来,脸上却没有眼泪。 再也不管她了的那个人,和池塘边说什么事都能找他的人,在她眼前变成两个身影,她想抓住池塘边那个影子,可扑了个空,面前是那个单手插兜,居高临下宣告“和她无关”的人。 她踉跄了两步,手扶住广告牌,刺痛钻心,她看了看手心,两道深深的伤痕,血已结痂,像纯白丝帛上无端的两道裂口。 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释怀地笑了。 果然自己一直都是他 的累赘。 其实这样也好。与其像个待执行的囚犯,整日里等着自己是个累赘的宣判,时时刻刻思考斟酌着每一个细节,判断自己是否讨人厌,还不如直接被宣判。 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她头上,与其成日担心它会落下,还不如直接让那剑刺中自己。 她慢慢走着,两条腿好像灌了铅,脚底被磨起泡也浑然不知。脑海里不断浮现着曾樹抽烟的样子,毫无所谓说出那几句话的样子。 虽然得到了终审判决,应当轻松,可她为什么在颤抖? 一轮清月斜斜挂在天幕中,掩映在交错的行道树影里,清晖随着她的脚步忽明忽暗。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月色下显得更为伶仃。偶然经过几个人,都像风一样在她面前转瞬即逝。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手机是什么时候没电的,林之杏愣愣地站在小区楼下,却不愿意上去。 她在楼下花坛边的长椅上窝着,双手抱在胸前,夜风习习,露气席卷上来,她感觉头顶都湿湿的。 花坛里泥土的味道飘进她鼻子里,是青草、露水、鲜花的混合体。她深深吸了一口,望着月亮,想起李兰。 想起那天,睡在学校的野草堆里,是她来陪她。 那时候她也想,至少她还有朋友,还有曾樹,有哥哥和奶奶。 可现在,她没有李兰,也没有曾樹。 鼻子不知不觉被堵住,她狠狠吸了几下鼻子、旁边草丛里突然发出声音。 林之杏警觉地从座位上弹起来,站在一米开外的路灯下。 是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被她吸鼻子的声音吵醒,睡眼怔忡地看着她。 林之杏所有的伤春悲秋瞬间被抛到脑后,拔腿就跑。 手抖得差点打不开门禁,好几次回头,看见流浪汉没追上来,才哆哆嗦嗦打开门。 一口气跑到四楼,插钥匙开门,还没拧,门就从里面被打开,曾樹站在门口,像一道墙。 林之杏只能看到他胸口的T恤图案,客厅的灯从他背后打过来,落下长长的影子在她面前,她眼前黑暗一片。 “大半夜在外面晃荡什么?你父母把你托付给我,你能不能省点心?”曾樹板着脸,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朝外吐词。 “让你担心了,我以后不让你们操心,对不起。”林之杏努力绷住自己的表情,压着喉头泛起的酸涩,声线平稳地说完了这句话。 曾樹挑眉,看林之杏面无表情从自己身侧走过,关上门。他不解地摸摸后脑勺。 上次芒果过敏住院时,他话重了几句,她委屈得不行。 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林之杏没洗澡也没洗脸,反锁房门,捂在被子里默默流了很久的泪。 她不敢哭出声,怕被听见。 泪水打湿了衣襟,打湿了枕头,打湿了她抱住的那团被子。 她是该走了,而且早该走了。 她起身,拿着圆规和笔,一字一句地划掉桌上的字。 【和曾樹哥哥考一样的大学】 【以后好好照顾哥哥和奶奶】 她写下新的一句: 【谢谢。不再麻烦了。】 一夜无眠,她收拾了所有的行李。几样东西拿进来、放出去,最后依然留在桌子上。 曾樹给她买的新笔盒,一个八音盒,还有一根英雄牌钢笔。 19. 靠近你 这天了林之杏照常上班,走到工位上,却一路收获了好些匪夷所思的表情。她一开始没放在心上,但走了几步,遇到十来个人,看见的都是如出一辙的样子,不免觉得奇怪。 连袁圆表情都有点怪怪的。 林之杏没放在心上,编辑了几个采访稿,发给袁圆审核发布,她才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要说话。 她两脚一蹬,把工学椅滑到她面前,凑近她耳朵,“今天早上来了个疯女人,到处说你欠债不还。不会真有这事儿吧?” 林之杏浑身血液瞬间凝住。 油漆、绑架、殴打,那些字词让她的青春和欠债联系在一起,本以为走出了困境,拥有了体面的人生,但这些东西就如烂疮一样,让她不得安宁。 想起林风平说的话,她定了定神,从无助的少女恢复成稳重的大人,“没这回事。那个女的是谁?” 袁圆很神秘地说,“她说是你哥前女友,还说你……”袁圆停住了,但林之杏知道她咽下去的那些话是什么。 “她人在哪?”林之杏很平静,心却像坐过山车一般,血涌到脑门。 袁圆摇摇头。 林之杏写了请假条给方台长,转头就准备走。电梯半天不来,她拉开应急通道的门,准备走楼梯,整个人却被从后拦腰抱住。 古龙香水喷在她脸上,“是我女朋友,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帮你解决。” 林之杏心情非常差,抬起手就要往他脸上招呼。 向阳瞬间收回手,露出友好的笑容,“开玩笑,开玩笑,我们合作共赢。” 林之杏拨通曾樹的电话,对面声音很嘈杂,显然是在汽修厂,“王娜来我电视台闹,说我欠债不还,还说我和你有什么。” “什么?!”那边很明显从坐着接电话变成了站着,声音高了不止一个八度。 “她美容室在哪?地址你发给我。”林之杏准备挂电话,顿了顿,又道,“我自己解决,不用你来。” 向阳知道她家庭的情况,林风平的债务和过往,他都知道。林之杏不想瞒着他,也不想瞒着他父母。但也正因为这样,他父母才百般不同意。 向阳开车,两人一起驶向美容室。 “你打算怎么做?”他单手握着方向盘,看似不经心地问。 林之杏没吭声,只让他在附近的打印店停一下。 打印店门口有摄像头,向阳怕记分,就没下车,随时可以挪地方。林之杏去了半晌,出来没看见车,打电话才发现他挪到了对街,抱着一摞纸上了车。 “什么?”向阳没踩油门,定定等着她回答。 “别管。” 美容院门可罗雀,旧旧的招牌,三个字掉了两个,只剩几个笔画孤零零地挂在上面。 林之杏拉开车门,站在美容院门口摆出发传单的架势,要发放自己手里的那摞纸。向阳停好车,不明所以,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陪她,捏了一摞,在不远处发着。 路人大都淡淡一瞥,然后摆手走过。但也有很多人漫不经心,眼尾扫到两人面孔,开始接过传单的。林之杏和向阳作为电视台的记者,原本就身形出挑、外貌靓丽,即便只是站在路边都会惹眼,何况还是发的吸引力十足的传单。 林之杏扫扫眼前传单里的话,“诱骗无知少女整形导致毁容。”眼里全是对王娜的蔑视和不满。 刚回陵城没多久,工作刚安顿下来,林之杏有天早上去买包子,遇到一个女孩。六月的天气,她捂得特别紧,脑袋上一个鸭舌帽,压得低低的,脸上戴个白色大口罩,林之杏比她高,垂眼只能看见窝在她后颈窝处的碎发,其他什么也看不到。 但她裹得严严实实,却径直向林之杏的桌子走来,“姐姐,你是记者吧?”她拉开板凳,“我有事想找你。” 林之杏不大愿意在陌生人面前承认自己的身份,前辈教过,这样容易被寻仇,抛头露面的人容易惹上事端。她犹疑了一下,可看见鸭舌帽下那双热切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 “我毁容了,可是找不到伸张正义的办法。”她眼睛迅速扫了四周一圈,看没有人注意到她,飞速把口罩拉到脖子边,给林之杏看了一眼,又恢复原状,“想请姐姐帮帮我。”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林之杏没有来得及挪开眼神,可怖的伤疤就直直冲进她脑海。脸看起来少说有五十岁,不仅皮肤松弛,眼睑下垂,鼻翼侧边还有一条刺目的伤痕。她吓得一愣,筷子抖了一下,刚挑上的粉呲溜滑回碗里,溅出几滴汤汁。 见林之杏有点不可置信的神情,她自嘲似的笑笑。毕竟,自从开始维权,这样的神情见了不下几千次。 林之杏回过神,迅速拿出职业素养,调整自己的表情,“你需要我做什么呢?”她最近都在这里吃早餐,这个女孩能在粉馆里找到她,估计是有什么计较。 “害我毁容的美容院老板娘你认识。”秦娆看了她半晌,吐出最后两个字,“王娜。” 那时候林之杏对王娜的认识才停留在曾樹前女友的层面,也认为从今后这个女人不会再与她有什么交集。 她站在美容店门口,分发着秦娆给自己维权制作的传单和海报,想起王娜在她单位闹的这些事,脸上浮起一个轻蔑的笑。 分发了没多久,高跟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之杏利落转身,弹开两尺远,堪堪避开了王娜顺风甩过来的耳光。 “成年人,各退一步,海阔天空,各自留一线,何必这么绝呢?”林之杏昂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娜。 王娜愣了一下,那桀骜的样子,倒是和曾樹如出一辙。 本以为她学历高、工作体面,和曾樹定然是完全不同的人,可竟然,在这一瞬间,王娜发现,他们有些十分地相似。不在皮,而在骨子里。 向阳见架势不对,赶忙跑到面前护着林之杏,她上前两步,依旧是昂着脖子,“我家的债,早就还清了。信不信由你,你大可以去查。”她顿了顿,“如果没还完,国家能让我做这份工作吗?” 王娜脸上黑一瞬白一瞬,比京剧变脸还夸张。她也只是从高鑫那里听了一些陈年旧事,昊子说以前她家欠债,在曾樹家里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她王娜,在陵城混迹这么多年,来来往往的不说铁杆有几个,卖个面子的人总是不少,就这么被曾樹莫名其妙地踹了,谁来问她心里都不好受。曾樹是野惯了的刺头,她就把炮火对准了林之杏。 可没想到这也是个刺头。 她看着传单上的名字,瞬间挂不住脸,就想往美容院里走。 手却被粗粝的骨节握住,背后传来浓烈的烟草和汽油味。王娜转头,来人浓眉低低压着平日里慵懒的桃花眼,此时添了七分狠厉,“我们的事,你扯她干什么?” 王娜刚想息事宁人,看这架势闹不过林之杏,就想灰溜溜躲了算完,可曾樹出来这一闹,她心里的不甘委屈难过全涌了上来。 “你也知道是我们之间的事?那为什么她一回来你就要分手?两年了好好的,怎么,她一回来你就要为她守身如玉了?”王娜连珠炮似的把心里的怨气都发作出来, 曾樹不由她分说,把她拽到店内。林之杏听不清说些什么,但女人的哭泣声不绝于耳。 她拍了拍手,对向阳示意,二人驱车离开。 谣言止于智者,一段时间后,那些莫须有的捕风捉影都消弭于无形,毕竟不管是目前的林之杏,还是林风平,债务都已经还完。但王娜对曾樹和林之杏的造谣,却像野草一样在电视台弥漫开来,而其中的重要主角,又是刻意提及了与林之杏婚约的金牌记者,向阳。 和曾樹的传言甚嚣尘上,而林之杏上次喝多酒袒露心扉、第二天被他吻了之后,二人一直都是比陌生人更陌生的相处模式。 林之杏对他抬头不见低头 见,心里别提有多别扭,立马向方台长打了个申请,要求住宿舍。 袁园的室友前段时间刚离职,她知道这个消息,一脸期待凑到林之杏面前,“要不……你来我宿舍?” 两人就正好凑到了一起。 袁园周末和男友住,工作日五天有三天不在,林之杏也就乐得清静。只是出来得匆忙,东西并没有带全,这天工作结束得早,下班才不到五点,她看看表,走到电视台门口打车。 不知道因为是下班的时间,还是蒙蒙小雨,拦了四五辆车,都疾驰而过,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反而溅了林之杏一裤脚泥水。 银灰色雷克萨斯远远就开始减速,慢慢挪到她面前,降下车窗,淡淡的汽油味飘到雨里,“去哪?我送你,正好顺路。”曾樹的脸很窄,这段时间又晒又累,显得更黑了,脸就越发窄,轻佻的桃花眼点缀在脸上,反而有种摄人心魄的攻击性。 林之杏心跳漏了一拍,想起那个烟草味的、粗粝的吻。 “回家,我拿点东西。”林之杏拉开车门,卷起沾满泥水的裤脚。 “宿舍住着习惯么?”车窗全部降下去,曾樹左手手肘搭着主驾驶室的门框,时不时抚摸自己发青的胡茬。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却不凉,像是在蒸笼里吹风扇,热汗直冒,他手心全是汗。 她两周没回家了。 吻她之后。 饭也不送了,要么是昊子刚子自己拿饭,要么是高鑫送饭。 “挺好的。”林之杏挑了句完美无缺的答案,挑不出什么缺点,也没什么可继续追问的。 她从初中住宿舍,一直住到研究生毕业,习不习惯的,为了生存,有那么重要吗? 她知道曾樹是没话找话。 “哦,那挺好。”曾樹舔了舔被风吹裂的嘴唇,把车窗升起来,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静得只剩空调呼呼的风声,和两人的心跳。 “王娜那个事,我牵连你了,对不起。”他声音有点低,但林之杏听得很清楚。 “碰上她的事,倒是对不起挂嘴上了。”林之杏特别想说没关系,可嘴比脑子快,这串话不遗余力地以嘲讽的姿态滑行到了曾樹耳朵里。 只有老天爷知道,六年前她多想要他一句对不起。 曾樹却轻咳一声,突然笑了。 林之杏奇怪扭过头,看他有些促狭的笑容,秀眉拧得紧紧的。 “我还以为,你要一直这样跟我说话。”他嘴咧得很开,林之杏从侧面能看见发亮的虎牙。 “我爱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她翻了个白眼。 突然又想起什么,林之杏掏出手机,摁了一串字发出去,又看了看窗外,一个接一个的树影消失在眼前,她心里升起一阵模糊的快意,“我和向阳复合了。” 死一般的沉寂。 她死死盯着曾樹,他要开车,不能分神看她,但她看见他咬紧腮帮,舌头顶了好几下侧脸。搭在车窗上的左手也收了回来,规规矩矩捏着方向盘,肌肉遒劲的小臂上,绷出几根鲜明可见的血管。 良久,曾樹开口,“挺好。” 笑意浮上林之杏脸颊,“本来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放不下你。但他让我明白了。”她柔柔加了一句,“我其实是放不下,被你抛弃的感觉。” 车有些不稳,刹停在小区门口,林之杏被安全带拽着,还是猛地往前一冲,差点磕到了脑门。 曾樹一字一句,几乎是咬着牙往外蹦,“我没有抛弃你。” “世事不是你说怎样就怎样的,不管你有没有这样打算,客观事实都是我被丢下了六年,不是吗?”林之杏拉开车门,站在门外,从车窗探进一小半身子,“你凭什么认为,只要你勾勾手指,我就一直在这等你?” 曾樹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看了她好几眼。 她露出一个近乎残忍的微笑,转身施施然进了小区。 20. 流沙 林之杏想着心事,但还是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半梦半醒之间,恍惚看见妈妈,恍惚看见爸爸。她伸出手,想抓住他们,却只握住满手风。 清晨被雨水砸窗户的声音惊醒,林之杏猛地翻身起来,洗漱后,背起自己的书包,拎起行囊,准备去车站。 屋子里静静的,往日清早就起床晨练的奶奶不知道是已经出门,还是没有回来,林之杏侧耳听了听,曾樹的房间也没有声音。 她掏出手机,调出曾樹的号码,准备拨出,但又把屏幕摁熄,没开灯,在暗暗的客厅里待了一会儿,起身准备出门。 咔哒。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林之杏拧把手出门,曾樹插钥匙进门,门一开,两个人脸对脸觑着。 林之杏一张巴掌脸比平日惨淡得多,头发有些毛躁,有几根泛黄,软软地垂在头皮上,眼下有些青黑,手里提着个编织大包,指节攥得紧紧的,薄薄的背上背一个双肩大书包。 曾樹忍不住揪着她的书包带,把她翻了个身,拎起她背后的书包,掂量了几下,放手的时候没注意收力,书包一沉,坠得林之杏往后一仰,他赶紧伸手拉住。 “家当全带走了,不打算回来啦?”曾樹倚在门口,垂眼望着她。 黑色的连帽短袖松松罩在他身上,抬手处可见他的劲鼓的肌肉,林之杏想笑,但想起昨晚他说的话,心里一酸,面部肌肉不受控制,扯出一个嘴角向下、眼里含泪的笑。 “嗯,这段时间麻烦你们了,后面我跟着妈妈住,你们也少些麻烦和拖累。” 曾樹眉头一皱,想说点什么,又想起那伙人的行径,“那我送你。”眸色暗下去,她还是尽快离开越好。 走到楼下,和刚刚晨练完的奶奶迎头碰上,“我卡着时间回来的,等我,我们一起送小杏去车站。” 曾樹一把拉住想去楼上放东西的奶奶,指了指腕表,“时间差不多了,直接走吧,东西放车上。” 车子轰鸣,很快驶出小区,林之杏望了望越来越小的大门,心里默默说了再见。 再见她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也再见噩梦般的这个学期,更是再见曾樹和奶奶。 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累赘,可是十五岁的她,别无选择。 火车站里人潮汹涌,陵城是个小城市,无数的年轻人坐上火车,被派往不同的人生,也有无数游子归乡,从四面八方回到故土。林之杏排在长长的检票口队伍里,既不是奔向无比期待的未来,也不是怀着回忆重返留恋的故乡。 她是逃亡。 曾樹和奶奶没有票,只能在安检口外朝她挥手。她攥紧口袋里的那卷钱,汗津津的。半年前,她也是这样攥着钱,在校门口等待着不可预测的未来。 火车轰隆隆驶进站台,林之杏脚下的土地随之震动,她被人潮挤着向前,梗着脖子只看由远及近的列车,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 人来人往,曾樹高高地像个站牌杵在安检口,奶奶扒着栏杆,刚刚挥别的手已经放下,正准备离开。 “再见。”林之杏在心里默默道别,转身登上停稳的列车。 从陵城到江北的绛县,大概两三百公里的距离,坐K字开头的火车很慢,足足要五个小时。林之杏拿着软面的红色车票,对准了自己的座位号,把手里的行囊放在行李架上,安心坐在靠窗的座位,掏出手机,准备给妈妈打电话。 电话里刚开始响起“嘟”声,林之杏就被现实中的声音打断。 “您好,这里是我的座位。”林之杏抬头,说话这人温润清亮的眸子望进她眼里。 她疑惑,拿出自己的车票,“可这里明明就是3C呀。” 对面男生似乎比她大不了多少,说话也有些稚气,轻笑一声,“你再看看车号?” 林之杏瞪圆了眼睛,车票上的7号车赫然在目。顺着男生的指尖望去,她头上标的是2号车。 她涨红了脸,赶忙站起来道歉,却因为起身太急,头磕到了列车靠窗夹帽子的凸起,瞬间疼得鼻腔都泛出土腥味,她吃痛摸摸头,却还是不忘道歉,“对不起,我看错了。抱歉。” 林之杏一边往外挪,一边揉自己的头,泪眼模糊间看到对面男生讪讪收回的手。她从行李架上拿下自己的包,转身就走。 “等一下!”男生追了两步,“你是一中初中部的吗?” 林之杏点点头。 “我也是!”他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林之杏愣了一瞬,“可是我已经转学了。” 他笑得很爽朗,“没关系,我叫向阳,父母工作调动,来这一段时间,很高兴认识你。” 林之杏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但她并没有什么好说的。 车厢里有很多在空处站着、坐着的人,捏着小小的粉色车票,有的人垫在装满东西的水桶上坐着,有的人带个小马扎,都是沟壑纵横的脸。林之杏小心穿过他们,逼仄的车厢里充斥着人身上的体味、旧衣服的皮革味、泡菜泡面的香精味。 她拎着行李挤过好几个车厢,手都开始颤抖,肌肉筋骨一跳一跳地抽痛。找到自己的位置,塞好行李,刚靠在座位上,裤兜里的手机开始震动。 她把书包从背上脱下来,紧紧挤在靠窗的位置,拿脚抵着,从兜里掏出手机。 【曾樹】 林之杏看了看,想起之前这个名字还是哥哥的时候。 “小杏,你上车了吗?”那头的声音很干净,在呼呼的风里,似乎在回程。 “嗯,已经上车了,找错了座……”林之杏下意识开口,却又发现不合适,紧急闭上了嘴。 “找错了什么?” “没什么,我已经坐好啦。哥哥和奶奶放心,你们要照顾好自己。”火车缓缓启动,以很慢的速度驶离站台。她盯着“陵城站”的牌子,心里蓦地泛起酸胀。站台上很多人朝列车挥手,却没有一个在向她道别。 “哥哥,我走啦。”两个字的称呼脱口而出,林之杏知道,可能再也不会有机会叫他哥哥了。人生海海,又有几次相见呢。 “好,小杏保重。到了跟我们说。”曾樹嗓音和平日一样沉稳,很平静。 火车驶离陵城,咣咣铛铛地驶 向未知的未来。站台上一个高瘦的男人,目送着火车远去,转身,拿起手机,“奶奶,我们走吧。” 林之杏手里那卷钱有大概百十来块,从家里出事到现在,都没用过。在曾樹家时,总是他零零散散给零花钱,学杂费更是他直接交给老师,她不太有机会用到自己之前的金库。 “花生瓜子盒饭~”列车员带着浓重的乡音,满面笑容脚步带风地来来回回穿行在列车中,林之杏开口想要一份盒饭,却嗓子发紧,声音飘散在走道里,列车员径直走了过去,似乎并没有听见。 “哎,那小姑娘好像要买东西。”前边一个人拦住列车员,冲林之杏笑笑。 是个中年女性,林之杏不好意思地笑笑,想起了妈妈。要是妈妈在身边,肯定也是这样。她想给吕丽萍打个电话,列车员却退回到她面前,“小姑娘,要什么?” “您好,我要一份盒饭。”林之杏嗓子有些抖,但卯足了力气最大声地说话,一边掏出钱,“请问多少钱?” “三十五一份。”列车员把饭盒递到她手里,拿走了五十元那张绿绿的钞票,找回来一张紫色的五块,和一张蓝色的十块。 林之杏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饭盒。 在外面快餐店也就十块钱一份…… 可是肚子确实是饿了,现在不吃,也没有其他东西可吃了。她抬起手,手腕上表的指针指向十一点,还有四个小时才到。窗外的风景快速后退,艳阳高高照在天上,林之杏打开盒饭,又想起吕丽萍,掏出手机打电话。 “喂,妈妈,我在火车上了。”没想到能打通,等电话铃声的时候她就揣了一口饭,结果电话那头传来吕丽萍的声音,林之杏嘴里有些嘟囔不清。 “好,你自己路上注意安全,钱和包看好。到站前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好。” 林之杏又翻了翻手机,信息界面有李兰传来的几个短讯,让她一路顺风,保持联系云云。她简短回了几句,默默吃起饭来。 硬座是两两对面的四人座位,中间靠窗有一张短短的小桌子。林之杏对面的男人脱鞋横躺了两个座位,报纸盖在脸上,没有起来的意思。她左边坐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奶奶,安静地窝在座位上。林之杏便把饭盒放在小桌子上,慢慢吃。 旅途颠簸,吃东西不如家里舒服,但她认真地一口一口全部塞进嘴里,机械地嚼几下然后咽掉。江北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她必须先保证自己身体上足够准备好。 食不知味地吃完饭,她拿出随身的小册子,准备背背单词,电话又响了起来。 她接听,但没说话。对面先开口:“之杏,到哪了?” 是曾樹。她摇摇头,才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她的样子,又道:“不知道,但还有四个小时到。” “好。和妈妈好好在那边生活,尽量少回来,也记得跟吕阿姨说。” 电话那头谆谆叮嘱的声音,让林之杏的心又跳了几拍。可最后这句话,如兜头冰水般泼下来。 她是个麻烦,是个累赘,是个不能回乡、抱头乱窜、到处逃亡的老鼠。 21. 靠近你 车子停在楼下,还有好几步路到单元楼。林之杏一脚踩下来,沾满泥水的裤腿又吸满水,单底皮鞋也浸了个透。 滴滴答答,浑身黏腻,陵城的天湿重到呼吸的肺里都是水汽,林之杏觉得自己是一棵生活在热带雨林里的小树,被蒸腾的雨雾遮天蔽日。 她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哗哗掏出钥匙拧开家门,不锈钢钥匙的金属味擦过鼻尖,在阴雨连绵的空气里久久萦绕。 林之杏卷起裤脚,赤脚穿上拖鞋,把单底皮鞋扔进垃圾桶,忍着身上的黏腻,在卧室里翻找起来。 上次走得急,只带了随身洗漱用品和两套衣服,甚至连电脑充电器都落在家里了,一直用袁圆多的一条数据线凑合着。 林之杏翻开衣柜和书桌抽屉,都没有找到自己的东西。 明明上次走之前就放在这里的啊? 她仔细回忆着,浑然不觉身后的门被打开,迎来满屋水汽。 “找什么?我帮你收吧。”林之杏转身,男人寸头湿透,发茬挂不住雨水,滴滴哒哒落到眉眼处,眼里水光闪烁,薄唇抿着,在黄昏中带一丝萧瑟。 “不用。”林之杏扭开头,又忍不住回头甩给他一条毛巾,“擦擦吧,像个落水狗。” 曾樹胡乱在头上擦了几下,轻笑一声,“我给你收起来了,你自己找,找得到么。” 林之杏横眼瞪他。 他换号拖鞋,卷着裤腿走到第一间房门口,大力拧开房门。林之杏紧随其后,本以为是呛人的灰尘味,没想到里面被他收拾得光洁一新。 他长臂一伸,从嵌在墙壁的最上层柜子里拿出了几个袋子。大的小的,被撑得圆鼓鼓的,曾樹把最小那个递给她,“你的充电线。” 林之杏觑着他,两手交叉抱在胸前,嫩藕似的玉臂在阴雨天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光。 她转身走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脚底沾了沙砾,雨水的黏腻留在皮肤上,像她数不尽的过往。 就是这样,推开她,又默默捡拾起所有的东西,不爱她,却又默默守候着所有的过去。 如果六年能是一把剑,那她愿意斩断这所有牵绊。可六年不是一把剑,是经年累月的青苔,在暗湿的雨季里不动声色地疯狂生长。 曾樹探了个头出来,看她在沙发上坐着,又丁铃咣啷捣鼓起来。拖鞋沾了水,唧唧呀呀的,曾樹拖来一个简易的拉杆箱,四个轮子掉了一个,剩下三个都被磨得很小很小,拉杆也晃晃悠悠。摊开在地上就开始往里放东西。 “你以前也这么给王娜收拾东西的吗?”林之杏心里发酸,眼前是他一次又一次给她收行李的样子,却不愿意说出口。 曾樹转过脸,横眉对着她:“说什么呢,给她收什么东西。” 林之杏没有回答,起身到浴室冲了下脚,用纸巾擦干,回房间套了一双袜子,大门被砰砰敲响。 吱呀—— 曾樹抢先一步去开门,刚一看清对面的人,就要关门。 “诶——”向阳单手抵住门框,半个身子卡在中间,曾樹力气再大也不能把他夹成两半。 曾樹频频扭头,林之杏慢慢走到门口,对着向阳道:“你来啦?我马上收拾好了,这就走。” 曾樹分神,向阳像泥鳅一样从臂弯下滑进门,洋洋洒洒笑着:“大哥好,我来接之杏。” 林之杏眼睛一会儿望向天花板,一会儿又盯着地上的瓷砖,心里那点暗无天日里疯长的念头瞬间被压住,紧紧咬着嘴唇,不敢看曾樹,怕自己笑出声。 曾樹像石膏像一样站在门口,扭过身来面对他俩,脸却黑得像少年包青天,伸手往头上挠了一把,咂了咂嘴,摸摸胡茬,看了看向阳,又看了看林之杏,对上她忍住笑意的眼睛,狠狠瞪了她一下。 “嗯。”他顺势坐在门边的沙发上,捏着遥控器要开电视。 “我们走吧。”林之杏拉起那个摇晃的拉杆箱,“哥我走了。” 曾樹没说话。 林之杏把行李拖到门外,“你先把箱子放车上吧。” 脚步声咚咚咚远去,向阳下了楼。 她返回来找一双鞋。 脚上踏着的还是拖鞋。 林之杏自顾自在鞋柜里翻找,好似完全忘记了身后沙发上面色铁青的人。 丝毫没有注意,一团阴影在背后越来越大,直至全部笼罩住她。 “啊!”林之杏整个人被拦腰抱起,控制不住嚷出了声。 两个人倒在沙发上,林之杏天旋地转,男人的侵略气息铺天盖地涌进她的鼻腔,浓烈得她几乎要窒息。 她两只手被反剪在头顶,他右手托住她的后颈,逼她迎向他。 唇瓣相覆,清冽又浓厉的烟草味扑向她,搅动着她的城池,肆意攻占,十步一城,毫不留情地吞噬所有俘虏。林之杏挣扎着要抽出手,他却摁着脖颈越靠越近,鼻尖对在他凛冽的脸上,几乎要无法呼吸。 她需要空气,只能张大嘴巴,希望能涌入新鲜的气体。可他始终不给她机会,她被抵得毫无余地,张口呼吸却被他啜尽最后一滴津唾。 双手的束缚骤然消失,两只手都托向她的后背、腰间。林之杏抽出一只手,结结实实一耳光扇在他棱骨分明的脸上。 他抬眼,拉开一点距离,玩世不恭的桃花眼里泛出压抑多年的占有和不甘,轻笑似的扯了扯嘴角,转过脸,握住她还没放下的手,扣了一个轻轻的吻。 唇齿相交的津唾留在林之杏手心,他舔了一口,林之杏从头顶到后尾巴骨,蓦地一激灵。 “你打吧,只要你消气。”他一只手曲成L型,绕着她的头,另一只手像平板支撑一样,架在她身上。 林之杏抬起手,掀起一阵风,挥在他脸上。 曾樹面色如常,完全不为所动,唇又覆上。 甘如泉水,甜若清醴,他想在这泉眼里,啜饮此生。 挥上的门咚咚被敲响,曾樹岿然不动,林之杏咬紧杏牙,两人口腔里都传来血腥味,曾樹才罢休。 她起身在镜子面前照了照,两手拨楞了一下被压乱的头发,清水漱口,重新擦了唇膏和口红,施施然走去开门。 房内阒寂一片,他像个闯入异世界的外人。两人脸上都挂着不自然的潮红,曾樹低着头,但向阳还是看到他嘴上的痕迹。 自嘲似的扯起嘴角,“大哥,我们先走了。”他先一步离开家门。 林之杏把家门钥匙放在茶几上,“你收着吧,我不需要回来了。” 曾樹抬眼望着她,湿漉漉的眸子里承载着某种渴求。她心里一恸,却强自镇定。 不要,不要就这样心软。 向阳开车很稳,林之杏在副驾想着心事。 “你要不搬来我家?东西我都从北京邮回来了,布置得和以前一样。”雨停了,深蓝色的天幕低低的,车窗打开一条缝,泥水和青草混合的味道飘进车里。 “想什么呢?”林之杏有些消沉,没有多的力气和他斗法,应付一句就想撤退。 可向阳不依。 “看来你俩很激烈啊。”趁红灯,他看了好几眼,她嘴唇嘟嘟的,涂了亮闪闪的唇釉。 “我们本来就是合作关系,激烈不激烈的,和你不相关。”林之杏瞥了他一眼,“回宿舍。” “既然都这步了,为什么不直接和好?”穿过一片林荫道,风吹树颤,抖落一大片雨,向阳把右边的拨杆推了两下,雨刮器工作起来。 林之杏没吭声,看着挡风玻璃上一片片的水渍。 当年的雨是他让下的 ,他不刮,又要让她来刮吗? 她来开雨刮器,是可以,但清理干净了,然后呢? 就不再下雨了吗? 如果每次都是等她来,雨才会停,才会被处理,会如何呢? “如果他还是原来那样,和好了也没有用的。”雨刮器慢下来,水渍渐渐风干。 “你不就喜欢他原来那样么?”向阳摁了下中控屏,开始播放音乐。 “我已经走了第一步,第二步,第999步。”她拉下副驾顶上的遮光板,打开小镜子,照着自己的眼睛,“如果他一步也不朝我走,我没办法让自己消气。” “不消气就不能心平气和在一起。” 暮色中的高楼大厦被裁成一道道斜斜的剪影,白洋河大道上疾驰而过的车流载着思家心切的人,向阳等在红绿灯前,心里五味杂陈。 该怎么承认自己输给了一个素昧平生的人?该怎么承认自己抵不过年少相识?该怎么承认,骄傲如他,追妻万里,最后听她谈笑风生? 把行李放到宿舍楼下,林之杏的谢谢还在风里,向阳就一脚油门疾驰而去。 骤雨后陡然降温,空气很凉,湿透的裤脚冰得三阴焦都寒气透骨,林之杏一手叉在胸前,推着行李快步走着。 谁料箱子越拖越轻,走出二里路,手里竟只剩了拉杆,不见箱子。 烦躁、恼怒,突然被袭来的心酸取代。 这些年,他又如何过的? 旧箱子,旧房子,旧鞋,旧衣,旧手机,旧车子。 回来这么久,没见过他穿一件体面的衣服。 箱子大剌剌躺在路上,林之杏把拉杆甩在一边,往箱子的方向走。 人造皮革的箱子表面都磨得四分五裂,到处都是豁口,仅剩的三个轮子转向都不利索,就这样一个破箱子,都是他能给她找出来装东西,最好的了。 回来那天,他拎一个旧手提包。 他是觉得这个箱子好,才给她装行李的。 林之杏拉开箱子,一个一个收纳好的小包,整整齐齐摞在里面,她蹲在地上,忍不住哭出了声。 起先细长、哽咽的哭声,慢慢变成呜咽,再变成痛彻心扉的嚎啕。 不知过了多久,天幕变成纯黑色,林之杏才漠然地抹抹脸,红着眼睛拉起箱子。 如果感情是线该多好,想缠住谁,就多多绕几圈,紧紧绑住。想离开,就剪断,清清爽爽。 可惜感情剪不开,也绕不掉,爱恨交织,亲情与爱情交织,体贴与疏离交织,构成无可名状的爱情。 那时候的她,想过二十来岁的自己,过的是什么生活,会和谁在一起,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时光像射击场里的枪,一发又一发子弹地追着她跑,不跑就会毙命。 可她跑到了这里,为什么还是感觉喘不过气。 直到眼前渐渐发黑,落拓的工装裤和跑鞋定在她眼前,汽油味和烟草味扑鼻而来。 “你坐在地上干什么?”曾樹伸出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说了住宿舍适应,怎么偷偷在这哭?” 他眼底微微的笑意中泛起温柔,林之杏瞬间识别。心里的堤防无力招架,溃不成军。 她扁起嘴,“你拿的什么箱子,那么烂,那么破。”感觉到脸上被纸巾擦来擦去,她扭开头,继续道,“你就是个烂人,你所有的东西都是烂的……” 曾樹笑出声来,林之杏瞬间睁开眼,瞪着他。 “我不笑。”曾樹举起手。 “我讨厌你!”林之杏自顾自哭起来。 回宿舍拿东西的袁圆,远远就看见宿舍楼下大路上一男一女两个人,地上还散落着东西。 直到她走近,看见男人把女人搂在怀里,像捧着稀世的珍宝。 22. 流沙 天光从烈日高照变得柔和昏暗,但还是亮堂堂地照着,林之杏歪头靠在列车玻璃上,头被咣当咣当的火车引擎震得发晕。但她没把头竖起来,还是那样稳稳靠着,脸被震动带得麻麻的,嘴角和眼皮的肌肉都跟着横飞。她像被放进了滚筒洗衣机,似乎只有这样,心里的酸涩才能被甩干一点。 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言不由衷地答应不再回去,也忘了自己是怎样挂掉的电话,只记得列车售货员兜售的声音不绝于耳地传来,隔着走道的孩童在车厢里嬉闹的声音。 妈妈。 她还有妈妈。 “你好,还有多久到江北?” “大概半小时。” 列车员叫卖的声音安静了一瞬,前座招手询问到站时间。 林之杏摸起手机,摁到吕丽萍的电话,踟蹰半晌,看了看窗外疾速退行的房屋和电线杆,还是摁了拨通键。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通。” 熟悉的播报声传来,林之杏心突然漏了一拍,又急剧跳起来。 她摁住自己的微微发颤的手,从书包右侧拿出矿泉水瓶,拧开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仲夏时分,火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水流冲进喉咙,林之杏才发觉水已经被吹得冰凉,硬生生咽下,从喉头到食道,都感觉被凌厉风霜割了一遍。 不过心也好歹没再跳那么快了。 没事的,妈妈肯定在收拾东西,准备接她,所以才没听到电话。 她这样安慰自己。 她茫然望着窗外,一望无际的平原,远处是层峦起伏的山丘,可她眼前分明浮现的是一个女孩,在广袤无边的大海里,企图抓住一个浮标。 风浪更盛,女孩被打得咽了一口又一口海水,依然顽强地浮在海面上。 “铃铃铃” 电话突然打进来,林之杏浑身一个激灵,看都没看就摁了接通,放到耳边,大声道,“妈妈!” “小杏?”电话对面是熟悉的男声,嗓音低低的,却很清朗。 “哥…哥”林之杏有些语塞。 那边似乎没将这个插曲放在心上,自顾自开启了新的话题,“怎么样?到哪了?” “还有半小时就到。”不是妈妈,林之杏的情绪又低落下去,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小小的。 “什么?” 列车轰隆隆,时不时穿行隧道,林之杏又说了好几遍,对面声音仍然断断续续。 她只好挂了电话,编辑了一条信息发过去。摁灭手机,把书包抱在膝盖上,将英语单词本塞在包里,拉好拉链,等着下车。 “小姑娘,暑假来探亲哪?”邻座老奶奶突然开口,浓浓的口气扑面而来,林之杏惊得往后坐了半步,却想起体面和礼貌,挤出一个友好的笑,点点头。 “家在哪?一会儿我儿子接我,可以顺道送你。”邻座奶奶的脸很瘦,林之杏很难判断年龄,因为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沟壑纵横。而王奶奶即便七十多岁,脸上也没有这么多皱纹。 妈妈不接电话,她不想和旁人横生枝节,可邻座奶奶一直在说话,语气也和蔼,她不免回了几句客套话。 列车到站,邻座奶奶佝偻着腰,拎不动脚边一箩筐鸡蛋。 “奶奶,我帮您吧。”林之杏背好书包,把编织包挎在肩上,空出两只手,吃力抱起箩筐。 “诶,谢谢小姑娘。”奶奶笑起来,眼睛陷在皱纹里。 林之杏笑笑,想起王奶奶。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虽然没办法在她身边照顾,但这个奶奶和她差不多,以后也可能会有人,在路上帮帮王奶奶吧。 林之杏搬着箩筐,两步一歇,直到下车的人潮都差不多散去,她才挪到出站口前。江北是个小县城,这站下车的人并不多,十几二十分钟,打车的打车,坐摩的的坐摩的,就都作鸟兽散了。 “哎,儿子!”奶奶有些激动,就差要跳起来挥手,只是碍于浑身骨头酥脆,行动迟缓不少。 林之杏循着她声音望去,不远处马路边停着一辆灰白色面包车,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子正在路边抽着烟,一会儿前一会儿后,走来走去地踱步。 似乎听到邻座奶奶的声音,他转过头来,视线却落在林之杏面前那筐鸡蛋上。 和林之杏视线交汇,他扔下烟头,疾步向前走来。 邻座奶奶的手突然像枯树枝一般扣住她的手,林之杏不知为什么,感觉额头处有什么东西在惊跳,曾樹的声音萦绕在耳旁,“不要和陌生人说话,下车见妈妈,遇到困难找工作人员和警察。” 她急匆匆放下鸡蛋,邻座奶奶的手还拽着她,她拔腿就往后跑,把奶奶扯了个趔趄,跌坐在地上。 放在地上没有注意力道,鸡蛋不知道碎了多少个,黄色和白色的液体从箩筐底下漏出来,林之杏脚踩在上面一滑,双手撑地才勉强没有扑倒,两腿蹬起来,赶紧往前跑。 “你站住!”男人中气十足的声音回荡在空荡的站台,林之杏不敢回头,只顾倒腾着两条细腿。 这回真是逃亡了。 从出站口一直往回跑,快到下车的地方,都没有看到工作人员。她不敢回头看,但每一步都像是有人紧追不舍。她分辨不出是自己脚步的回声,还是那人的脚步声。 在列车上被足足的冷气封印的毛孔,被热浪激活,林之杏浑身汗如雨滴,额头的汗顺着眉毛滴进眼睛里,又酸又涩,但她不敢停下脚步。 铁轨对面站着一个穿蓝白制服的人。 四目相对,林之杏回头看了一眼背后十步开外的男人,看了眼空空的轨道。 男人慢慢向她走过来。 林之杏没有动。 一步,两步。 “嘟——”火车鸣笛声。 林之杏转头,看到右侧迎着车站缓缓驶入的火车头。 脑海里一秒闪过无数人的脸。 “哎!——”男人和对面工作人员惊惶的声音飘荡在站台。 林之杏三步并作两步,脚底硌着轨道底部的石子,一脚深一脚浅,都不知道崴了没有,两手扒住对面的台阶,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嘟——”鸣笛声越来越近,林之杏两手扒住,却怎么也蹬不上去。 铁轨到站台,至少有她一个人高,两手 举过头顶才能扒住,没有支点,根本很难爬上去。 “拉住我!”女声清脆的声音传来,林之杏感觉两只手上有温良的触感。 她感觉自己被往上拽,但浑身脱力,怎么也使不上劲。脚底在颤动,列车缓缓驶入。 林之杏拧开她的手,靠在台阶边,紧紧闭上眼。 轰隆声过后,是漫长的死寂。 林之杏睁开眼,不可思议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腿。 抬眼,列车稳稳停在对向轨道上。 “我的天哪!你在干什么!”女声从头上传来,林之杏抬头,看到齐耳短发的女孩,穿着蓝白制服,冒出大半截身子,从站台探出头来看她。 列车很长,挡住了整个轨道和站台,林之杏看不到那男人,他也看不见她。 她舒了一口气。 裤兜里的手机一直在响,她却仿佛刚刚才恢复听觉,铃声在嘈杂的轰鸣中变得格外尖锐刺耳。 “快,踩着这个上来!”齐耳短发的女孩不知从哪弄来一个软梯,正正悬在她面前。 她刚握住软梯,肩膀上的编织袋就往下掉,坠得梯子也一抖。 “你快把那两个袋子递给我。”风很大,夹在站台和轨道中间,林之杏的耳膜都被风鼓得咚咚作响,反复拼凑女孩的嘴形和手舞足蹈的样子,林之杏才恍然大悟,把编织袋举过头顶,垫着脚送上了站台。 书包依旧背在身上,后背已经完全湿透,她伸手摸了摸,感觉书包都被浸透了半面。 拽着软梯,一摇一晃,女孩叫来了两个男工作人员,她将将爬上站台,却两腿一软,朝轨道栽去。 他们眼疾手快拉住林之杏,她裤兜里的手机却好像长了翅膀,倏忽飞了出去。 在空中呈抛物线的时候,还在响。 林之杏下意识伸手探出身子抓手机,却被两个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架到站台边的长椅上。 一老一少两个男人,再加上齐耳短发的女孩,三个人一脸白日见鬼的神情,睇着林之杏半晌,看看地上的两个包,又看看她被汗水拧成缕的头发,表情复杂,却没说话。 风呜呜咽咽呼啸着,天色渐暗下来,驶进站台的列车长长地鸣笛,咣咣啷啷地离开。露天的站台边可以看到渐渐染上粉色的晚霞,林之杏心跳得要爆炸,只是坐在长椅上大喘气。 年长那个男人伸出手指,指着林之杏的鼻子,半晌,又放下来,叹了长长一口气,“可不能这样了,知道吗?” 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又走到她面前,“太危险了!” 唾沫星子喷到了林之杏脸上。 她抬起头,“对不起。” 声音小小的,有点抖。 “刚刚那个男的好像要抓我上他面包车。”她的眼神在三个人胸前转了一圈,看清了每个人的工牌和明字,才继续道,“我联系不上妈妈……” 夕阳下的站台,撒着红橙相间的余晖,女孩的哭声如瘦弱流浪猫的嚎叫,细细的,却穿透云霄。 三个蓝白制服的人面面相觑,哭声被晚风带走,撒了些无措,做成一种叫绝望的晚餐。 23. 靠近你 那天林之杏没有回宿舍住。 和袁圆打了个招呼,两个人远远照了个面,就道别了。林之杏和曾樹情绪都有些不好,她垂着眼不看他,他盯着路面,一脚又一脚踢着路边的石子。 两个人之间因为瞬间情绪崩溃而勾起的旖旎,被袁圆惊醒,一时间都有些无所适从。 林之杏站起身,腿脚有些麻,抻了抻腿,扫了一眼地下零件四分五裂的箱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径直往宿舍方向走去。 去拿个大点的袋子装东西,这个箱子肯定是用不了了。 “林之杏!”见她转身要走,曾樹声如洪钟地叫住她,“你等等!”长腿一迈,跨到她面前,岿然不动挡住她的去路。 “干什么?”她抬眼,他凛冽的眉眼微微压着,眉心时不时抽动一下,好像按捺不住的情绪涌动。瘦削的脸,在夜幕下只能看到背后路灯反在颊上的光,显得更加刀凿斧削。 曾经那股文质彬彬的气好像已经消失,却又不时浮现在他沉默的瞬间。好像剑拔弩张、痞气袭人的他,化为巨兽,吞噬了曾经的他。 花园里的蟋蟀虫鸣此起彼伏地合唱,他却半晌不开口,林之杏揉揉酸胀的太阳穴,打算绕过他,从旁边花坛的路沿走回宿舍。 刚走两步,手腕就被他捏住,“你和我说清楚,跟他怎么回事?” “我有什么要跟你说清楚的?”林之杏长时间盯着他,眼前都有些发虚,挪开眼,看着花园里的行道树,黑影一闪一闪地在面前,心里越发烦躁,“你什么都跟我说清楚了吗?” 曾樹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声调弱了下去,但还是梗着脖子道,“我什么没和你说清楚?” “六年前我回家,为什么家里还有个女人?”林之杏扬眉,甩开他的手,站在路沿上,两手抱在胸前,平视他,一字一句问道。 “啊,”曾樹恍然大悟,“那是她有事找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之杏轻笑一声,“是么?那你知道我因为这个事情生气,回了北京,你还换掉电话卡,不联系我?” 曾樹语塞。 从她的角度,确实是无法解释清楚。他是不折不扣的渣男。 “你知道么,我偷偷回来过一次,结果你每一天都不在家。”那些独自度过的夜晚,漫长的等待,从尘封的记忆里卷起来,旧旧的浮灰扑进她的心,呛得她流起泪来。 “那时候,我以为你和她住了。” 林之杏转身,捂住脸,狠狠克制着自己要再一次情绪崩溃的冲动,只是不住地簌簌发抖,并没有哭出声音。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他拍拍她的背,却被她扬手打开。 “对不起有用的话,社会上还会有罪犯吗?”她红着眼,哽咽道,“你捅了人,说一声对不起,伤害就没有了吗?” “我……”曾樹有好多话想说,却一句都说不上来,被她连珠炮似的堵得心里发酸,想抬手擦掉她的眼泪,也被一把挥开。 他看着林之杏,却发现她脸色微微一变,和缓了些。 他突然发现自己眼角凉凉的。 林之杏抬手,抚上他的脸,替他拭去泪珠。 “你第一次为我哭吧?”她声音淡淡的,带点鼻音,却冷静得像法庭的判官,居高临下的审视。 曾樹没说话。 哪里没有呢?喝得烂醉如泥,跟昊子刚子哭诉的时候;每年去给奶奶扫墓,回去做梦,梦见奶奶问之杏怎么样的时候;每次回到家,都幻听有一个女孩,蹦蹦跳跳迎接他的时候…… “这些年的事,是我不对。”曾樹咽下喉头泛起的咸咸的味道,“我以后会好好做,请你原谅我,可以吗?” 她不置可否,“那你先告诉我,那时候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要这样?” 曾樹皱了皱眉,神情有些纠结起来,眉心呈川字,隐隐透着不耐烦,“有些事你没必要知道。” “曾樹,你给我听好了,我们之间的死局,只有你完全坦诚,才有可能破局。”林之杏声音高起来,好像恢复了情绪,嗓子也不抖了,说话掷地有声,非常清晰。 “如果你还是什么事情都要瞒着我,不告诉我,就自以为是地做决定,我们这一次机会,也要被你浪费掉了。”她垂眼看着曾樹,好像宣判他有罪的神灵。 “我已经知道了。” 曾樹惊讶抬头,望进她深褐色的眸子里。 “不然你以为我凭什么会回来?”她往前走了两步,拉开和他的距离,定住脚步,转身对着他。 “但我给你的也不少,曾樹,当时你就这样以爱之名蒙蔽我的眼睛。” 好像被戳到了什么伤处,曾樹情绪瞬间激动起来,“我没有蒙蔽你!” “你说没有就没有么?”林之杏心里反而没有什么波动了,她太明白,这是他的性格。 “我不想再和你说。”她蹲下身子,捡起行李箱里的几个小袋子,抱在身上就准备走。 曾樹不管不顾,拦腰抱起她,就往外面走去。 林之杏被他整个端起来,手上还抱着行李的小袋子,挣扎不得,不然会全掉在雨后泥泞的路上,腿也施展不开,只能梗着脖子骂他,曾樹却好似不为所动,一直到把她塞在副驾上。 曾樹沉着脸,压低剑眉,桃花眼露出几分病态的狂热,“我是真的让你走。”他绕过林之杏散落的头发,把安全带给她系好,“可你回来了。” “我本来也没打算纠缠你。”他一只手捧着林之杏的脸,一只手撑在副驾座位上,“但你搅得我的生活无法再对你视若无睹了。” 平日里他刻意收敛的气息,此刻在林之杏面前无比清晰。不再温润,而成了桀骜、富有攻击性的,是浸润了社会现实、市井气息之后,不再纯粹,但依然想占有她的味道。 她喃喃蠕动了几下嘴唇,却说不上来什么话,在花坛边沿抱 着手冷静审判他的架势,早就被他的攻势冲得七零八落。 曾樹捏住她的下巴,靠得很近,淡淡的烟草味扑到她脸上,“你明明还爱我,为了我回来,为什么要扯上那个男的?” 林之杏转了转眼睛,突然明白了他爆发的缘由,不由得浅笑出声。 果然这招有用。 曾樹却捏紧了她的脸,“想到他就笑?” 林之杏才回过神,懵然摇摇头,他却攻城略地地撬开贝齿,缠绵一瞬。 她忍不住勾住他的脖颈,仰起头回应。 他却抽离,沉着眼看她,“南南,你以后只能在我身边。” 林之杏眼里还氤氲着水汽,不耐烦地撇嘴,“你不告诉我所有的事,我不跟你和好。” 曾樹没有说话。 车子飞驰,两人一路无话。 看着车子停在熟悉的小区门口,林之杏才反应过来,他是把她又带回来了。 没注意观察路上的景色,只顾着闷头思索。一时间有些茫然。 她和他,究竟算什么? 她才25岁,可她有一半的人生,都是和他度过的。 他照顾她,对她好,却欺骗她,丢下她。如今他又说,只能在他身边。 她该信哪一句? 林之杏跟在他身后,慢慢爬楼,回了家,他拿出浴巾和换洗衣服,把她塞进浴室。 像之前一样,她拿花洒,他给她打沐浴露。 天气很热,没开暖风机,甚至还开着窗,林之杏脸色泛红,觉得每一丝风拂到脸上都酥酥的。 后来的事她都有些记忆模糊了。 她蜷在他身边,迷迷糊糊地睡着,紧紧抱住他,好像忘了前尘往事,忘了明天和来日。只要活在这一刻。 一夜甜梦。 曾樹垂眼看怀里的人,整个人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卸下防备的小动物,安安静静地靠着。 他摸了摸她的头,把额发拨到一边,指腹在额前顿了顿。 她的气息很绵长,舒缓,显然是睡着了。却突然抬起手,曾樹低头,却发现她依然闭着眼。 她的手碰到他的脸颊,摩挲着,又陷入安静。 他嘴角牵起一个平静的微笑,融化了整个陵城所有的蜜糖。 阳光洒在脸上的时候,林之杏被刺得两眼发酸,右手挡在额前,勉强睁开眼睛,却突然发现自己在一个臂弯里。 她小心转头,淡青色的胡茬,英挺的下巴,安稳地睡着。 她掀开被子,看到满床横飞的衣物,突然明白昨晚不是幻梦。 她小心起身,浑身酸软差点一个趔趄倒在他身上。 地上是被吹气之后打好结的保险套。林之杏懊恼地骂自己。 什么都没说好,为什么要这样? 就是逃不过他。 她快速穿好衣服,找了一个大袋子,拎好行李,轻轻带上了门, 24. 流沙 “你家人呢?”蓝白制服的女孩神情严肃,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打电话让她们来接你吧。” 林之杏指了指铁轨:“我手机掉在那下面了。”她求救般的眼神看向身边三个人,“我是来找妈妈的,没有手机的话,她都联系不上我了。”带了点哭腔。 几大片云飘在站台上方,给深蓝的天幕增添了几片阴影,林之杏感觉天空愈发黢黑。 “小卢,你查查列车时刻表。”女孩扭头向年轻男子发号施令,又转向年纪略大的男人,“我们去帮她把手机拿出来吧。” “好嘞!”小卢得到指令,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跑向不远处的中控值班室。 年纪稍大的中年男子却眉心紧锁,沉默半晌,低声道,“小何,你来一下。” 齐耳短发的女孩被他叫到一边,林之杏只能看到两人表情变化,却听不清交谈的声音,不过用脚趾头也能猜到,肯定是在讨论关于她的事。 她感觉现在要考虑和思索的事情很多,但大脑仿佛凝固了,像刚被打上水泥的路上,顽强活下来的一株野草。 看似活着,却完全不知所措。 不知最后说了什么结尾,小何对她笑笑,迎面走来,从自己兜里掏出一个粉色手机递到林之杏面前:“你先跟妈妈联系上吧,别让她担心。” 林之杏站起身,双手接过电话,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谢谢。” 小何看她笑得比哭还难看,拍了拍她的手,“别怕,我们都在呢。” 林之杏点点头,却只看见小何嘴巴在动,说的话一点也没听进去耳朵。她耳朵里全是电话拨通的嘟嘟声。 嘟嘟声停止,熟悉的女声传来:“喂?” 林之杏捏紧电话,有些恍惚:“妈妈?” 对面愣了一下,停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之杏?” “嗯。”她点点头,眼里却又蓄满了泪水。 对面压低声音,“你自己先好好待着,妈妈后面联系你,先别找我。” “啊?”林之杏无意识放大了声音,小何面对着铁轨指挥中年男人捡手机,也被惊得回头看了看她。 “嘟嘟嘟。”对面挂掉了电话,林之杏颓然垂下手。 从前,妈妈都是随时能联系上的,即便有事,也会温柔地在电话里告诉她,稍后回电。可上学期以来,她联系不上。 本来以为到了江北,一切会不一样的…… 小何见她神色不对,走回来,轻声问道:“怎么了?家人联系不上吗?” 林之杏摇摇头:“不是的,妈妈她现在不太方便……” 小何的秀眉蹙到一块,拧成麻花,像是在思索一个母亲为何把女儿独自丢在异乡的站台。 林之杏脑补了许多,即便小何没有开口,她仿佛赛跑般争着说道:“我妈妈她是在忙,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对我很好……” 小何没再搭腔,走到铁轨旁和中年男人说了几句,林之杏模糊听见叫他秦站长。 “你手机会捞起来的,现在天色也不早了,你回我们站台办公室去待一晚上吧。”小何拎起她的编织袋,脸皱成一团,显然很沉。 林之杏两步抢上前去接过:“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小何拍拍手,知道自己也拎不动,也不争了,就粲然一笑,脚步轻快走到前面带路。 办公室不大,但连着有三间屋子,进门最中间的是小卢的办公室,左边是小何的,右边是秦站长的。三个办公室都很简陋,办公桌椅和一张简易床。不过小何的房间显然更有生活气息。 “这是我的办公室。”小何带着林之杏拐进房间,“这几个娃娃都是之前去市里买的,当抱枕靠枕都可以。”她指着几个卡通公仔,有些怕冷场地介绍着。 林之杏努力凑出微笑表明自己的善意,拎着编织袋不断地点头。 “哎呀赶紧把这个袋子放下,还有书包,多沉呐。”小何说着就上来扒拉她身上的包,林之杏不好意思地笑笑,“姐姐我自己来。” 小何拍了拍粉色床单被罩的小床:“你今晚就睡这儿吧,我可以回家睡。” 林之杏刚准备答应,却又变了脸色。 万一那个男的又来怎么办? 万一…… 隔壁还有两个男的住。 她心跳加速,却没敢开口,脸色煞白。 要是他在就好了…… 小何似是看出了什么:“啊,你害怕吗?那我和你一起住,你就不怕了吧?” 林之杏捏紧衣角,看着小何的眼睛,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好,这床也睡不下两个人,我让小卢回家睡,我睡他的床。”小何简短说完,就起身走出房间,听语调是在跟小卢商量。 夜晚降临很快,小何给她拿了一份工作餐,简单的盒饭,四菜一汤,她饿得前腔贴后背,没五分钟就风卷残云。 吃的时候太急,还噎了一下,赶忙拿张餐巾纸捂在嘴上,想吐吐不出,硬是喝了一大口汤咽下去。脸涨得通红,装作清嗓子,咳了两声。扫一眼他们,似乎并没人注意到,才继续端着饭盒往嘴里扒。 好狼狈的人生。 车站工作间没有洗澡的浴室,最多只能拿毛巾去厕所擦擦。林之杏收拾完,回到小何的房间,打开编织袋,掏出里面所有的毛巾,平铺在床上。 大大小小的毛巾,都是曾樹当时从被查封前的林家带出来的。 都是和爸爸妈妈一起出去旅游的时候买的。有的是在迪士尼,有的是在环球影城,有的是在柳叶湖公园,还有的是在新加坡…… 她不爱买什么纪念品,不过爱买些生活用品。像毛巾这种日常使用的东西,又轻便不占空间,每次都会在一个新地点、新国家当作纪念品买回来。 不过,毛巾使用也没那么高频率,所以自从买回来,便连吊牌都没拆,安静躺在柜子里。 她轻轻抚摸着印着小熊□□、自嘲熊、各种卡通图案的毛巾,从编织袋里掏出一身干净衣服,把脏衣服整齐叠在椅子上,侧身靠在床上。 用最小的接触面积靠近小何的床,尽量挨在毛巾叠成的范围里,不要弄脏她的床。 林之杏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 狼狈、不堪、脏乱、无处可去、无枝可依。 火车轰鸣来来往往,她忽而被吵醒,忽而睡过去,迷迷瞪瞪间,有人敲了敲房门。 她登时坐起来,整理好头发和衣襟。小何开了个缝,露出两只眼睛,“手机拿起来啦!有个人一直给你打电话,你还是跟他联系一下吧。” “谢谢姐姐。”林之杏看都没看,趿拉着两只鞋就到门口接手机,走得别别扭扭,小何关上门后,她才发现左右脚踩反了。 手机上赫然是曾樹的未接来电。 十个。 他向来不爱打电话,平日里她如果不接电话,也不会一直打。 可能这是因为她在他眼里,第一次出远门吧。 她依旧侧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摁出拨号键。 拨通了说什么呢? 说妈妈联系不上,她要回陵城? 说她无处可去,请他收留? 说她很难过,很需要关心? 她该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曾樹叮嘱的话还言犹在耳,让她尽量别再回去了。其实她也不是没开智的笨蛋,不回去,他和奶奶的负担小,她自身的风险,也小。 她知道。 思绪被重新亮起来的电话打断,她没来得及反应,就下意识摁了接通键。 “小杏?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什么情况现在?”那头的语调很焦灼,仿佛随时能飞驰到她身边。 她闭眼思索了一瞬,咽了两口口水,干涸的嘴唇才能勉强张口:“哥哥,刚刚在车站遇到一点事,现在车站的姐姐让我住在这里,很安全,你放心。” 林之杏喉咙发紧,但她用力压住,让自己说话的声音尽量平静。 “什么?你在车站?吕阿姨呢?”曾樹和奶奶的声音在那头交替出现,显然是开着免提。 “她临时有事,让我在这边等。”林之杏深吸了一口气,语速很快地一下把话说完。 “你别慌,我来给她打电话。”曾樹说着就要挂电话。 “哥哥你别打了,她叮嘱我了今天别联系,她有空会联系我的。”她顿了顿,补充一句,“可能是不太方便……” 曾樹那边瞬间了然。被追债的成年人,某个时刻确实不能频繁联系。 “那……”那边显然也被这意外震住了心神,缓了好半天,“你现在怎么样?吃饱了吗?” “嗯。有工作餐,姐姐给我的。”林之杏依然侧躺着,右眼的眼泪越过鼻梁,直直砸进左眼里。 眼前瞬间模糊。 那边在商量着什么,大意是要来江北找她。 从陵城到江北,每天只有一班固定的火车,开车的话,更是要十来个小时。 “哥哥,我在这边没事,明天应该就能联系上妈妈了,你们先别急。”林之杏提高声音,那边果然安静下来,“真的不要再为我麻烦了,已经够给你们添乱了。” “如果实在不行,我就跟你们说,先别急。”她像个给学生布置作业的老师。 “小杏啊,奶奶跟你说几句。”奶奶的声音很温柔,她心里泛酸。 “奶奶你说。” “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如果明天见到妈妈了,一定记得多多开导她、安慰她,她现在也难过,知道吗?” “好。” 不知道第几辆火车进站,林之杏在鸣笛声和光亮中昏沉进入了梦乡。 25. 靠近你 “我不想再这样了。”电视台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林之杏跟向阳说。 “怎么?”向阳晃晃手里的玻璃杯,透明的液体荡起来。向阳看着林之杏,觉得自己像早早等在在站台,却没赶上早班车的人。早先为什么不这样想呢?明明他也是很早就认识她的人。 “我控制不住自己靠近他,但我怕再像之前那样了。”林之杏叹了口气,脚尖旋了个弯,在地上打转。 她之前没和向阳说过这种话。 她是太苦恼了。 而且没有人说。 和袁圆说?她会不理解,为什么和自己的“哥哥”有染。 可除此之外她还能和谁说呢? 除了王奶奶,可她早已化作一抔黃土了。 向阳没搭腔,只是定定望着她,窗外的光线洒在她小巧俏皮的鼻子上,微微透光。 林之杏把视线转向他,四目相对,他又错开眼,看着窗外摇摆的柳树条。 留下吧,他在心里轻轻说。 “你能不能……”林之杏停顿几秒,一双眸子亮亮地望着她,“借我一笔钱?” “没问题。”向阳想也没想,一口应下来。 她一直都很独立,在一起这几年,只要他买多少钱的东西,她都等数或更多地还回去。给她的钱,她也先后方设法地买成物品添置在他家里。 发烧感冒,只要他不知道,她都是一个人撑着去看病。 这还是她第一次开口让他帮忙。 林之杏眨了眨眼睛,没想到他没有顿一秒钟就答应了,“你不问问多少钱?” 向阳拿起手机,打开手机银行,摁开转账联系人,林之杏赫然在第一列,“要多少?立马转给你。” 林之杏伸出一只手,五指岔开,“五十万。” 向阳面不改色,手指飞动,转瞬,林之杏手机传来到账消息。 “谢谢,我会尽快还你的。”林之杏握着手机,打算走。 “等等。”向阳垂眸,听着她脚步声远去,却还是压着声音叫她。 “既然不打算靠近他,”向阳的眸子在阳光中泛着淡淡的琥珀色,鸦羽投下一层阴影,“试试考虑我呢?” 林之杏轻启贝齿,笑得比春光还明媚,“向阳,我不爱你。” 可能人生的顺序也不是按先来后到算,他不知道该按什么算。 “还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他克制住情绪,儒雅地点点头,追问道。 她摇摇头,满头柔顺的发丝随着摆动熠熠生辉,“谢谢你,真的。” 既然如此,再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向阳默默打定主意。 林之杏请了好几天假没来上班,向阳发了个消息,却发现她的微信已注销。 他端着收拾好的工作箱,到方台长那里递交了辞职报告。 只是调回北京而已,没有太多流程可走,方台长向来对他很宽宥。 回去跟父亲说一下,方台长的讨好已经很明显了。 道别后转身离开时,却在桌角发现了另一张辞职信,签名很明显是她的字迹。 见他脚步顿住,方台长从旋转椅上下来,“这是之杏的报告,她说家里有事,后面估计不能来上班了。”他揉揉光溜溜的大脑门,叹气,“唉,一连要走两大巨匠,我们电视台可怎么办哦。” 向阳却突然意识到什么,随手把工作箱放在门口的长桌上,就驾车往她家的方向驶去。 汽车一路疾驰,狂飙到小区楼下,他没有门禁钥匙,等了好半天,才见一个大娘拎着菜筐从菜场回来,他缩手缩脚跟在人身后上了楼。 “砰砰砰” 敲门却没人应。 他掏出手机,拨打林之杏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不存在。” 他没有曾樹的联系方式,也跟他不熟。心灰意冷下楼,在车上坐了好半晌,看见一高一矮两个人,浑身机油味走过车边。 “樹哥这两天情绪有点不对,也不咋来厂子里。”矮的那个看着很机灵,抽一根红塔山。 “之杏最近也不来了。”高的那个看着沉稳,却愁眉紧皱。 俩人还说了些什么,叽叽咕咕的,向阳没听太明白,机油味慢慢远去,直到他俩站在刚刚那栋门禁楼下,他才突然意识到什么。 两人眼看着就要跟另一个住户上楼,向阳一个箭步上去,抓住铁门,“敢问两位,认识林之杏?” 高的那个下意识点点头,矮的那个把烟甩在地上,一脚踩灭,怒向他,“刚子,不是反复交代了别随便说她的事吗?” 向阳心道估计误会了,即便心里急,也赶忙陪笑,“抱歉,我是她男朋友,她前几天情绪有点不好,已经三天没联系上了,所以才来问问。” 昊子脸色显然好了很多,但随即五官又拧在了一块,“男朋友?” 刚子表情也有些微妙。 向阳知道自己现在是个只有门面没有实质的男友,但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她,“或者你们有樹哥联系方式吗?估计他能找到她。” 此话一出,昊子和刚子的敌意瞬间消失了许多。向阳莫名有这种感觉。 “我们正要……”昊子接了话,仿佛要缓和气氛,还扯出一个不远不近的笑。 “楼上没人,我刚下来。”向阳知道他要说什么,节约时间,他干脆利落打断了昊子要说的话。 “那……”刚子还在思考,昊子已经打通了电话。 好一会儿才接通,“喂,樹哥,之杏那个……那个男……那个同事,他说找之杏好几天找不到,你看看,能不能联系上?” 那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昊子手机是个老款国产牌子,漏音有些严重,向阳勉强能分辨,大概是不知道、管不了,带着些怨气的回答。 想起那五十万的事,向阳觉得恐怕没这么简单,伸出手,在昊子面前比划,意思是把手机给他来讲。 昊子半疑惑地点点头,但没把手机给出去,一边嗯嗯啊啊点头应着曾樹,一边把二人往小区楼下空地带,接连有人从单元楼里出来,三个大男人把楼塞了个水泄不通。 昊子摊开手,点开免提,“樹哥,他说他要跟你说。” 那头显然在一个比较吵闹的地方,声音很嘈杂,免提开到最大,嚯楞嚯楞的杂音很刺耳。< /p>曾樹的声音很不耐烦,“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 向阳按捺住焦躁,好声好气道,“大哥,我是向阳,上次来家里接南南,我们见过。” 刚子和昊子对视一眼,听到“南南”,两人表情都变了一瞬。 这不是林之杏在曾家过了几年,樹哥给她起的小名吗? 当时还找人算了一番,说她这几年有灾祸,要改个小名,挡一挡。 这个名字樹哥自己都很少叫。 昊子和刚子眼神复杂地看向向阳,西装笔挺,剑眉星目,看着就很周正体面,说话也到位,跟林之杏倒确实像是一路人。难不成,他真是她男朋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南南?” 向阳轻笑,“她刚认识的时候,就让我这么叫她,说家里人取的小名。” “是这样,大哥,前几天之杏看着情绪不大好,我今天看到了她的离职报告,发现她微信和电话都注销了,联系不上,这才找你。”烈日高照,向阳衣襟都汗湿,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掰开西装外外套的扣子,喘了一口气,继续道,“我觉得她这次不太像闹脾气,可能真的要做什么决定了,怕她想不开,所以哥你还是找找。” “什么?!”电话那头嘈杂声瞬间被低沉的男声掩盖,那头传来呼呼的风声和脚步声,显然是在走路。 自从那天意乱情迷,他醒来发现她偷偷溜走,也梗着一口气没联系她。 用完就走,有这样的吗? 曾樹也憋着一口气。 可没想到她竟然闹这一出。 “她估计不会做什么傻事。”曾樹的语气很重,“但不知道她在谋划什么。” 向阳没说那五十万的事。 半小时后,四人在汽修厂门口碰头。 两辆摩托,两辆小汽车,准备分头去可能的所在找林之杏。 正欲出发,曾樹手机一震,从裤兜掏出来一看,是银行到账收款信息。 他眯着眼睛,在烈日下杵近了看,阳光晃出的黑影中,他看到了5和后面的五个零。 “五十万?!”他惊讶出声,另外三人都朝他看过来。 “什么?!”昊子最先凑到手机界面上,扒拉了几下,“之杏给你转的!” 向阳瞬间明白了情况,在六月正午的太阳下,却突然感觉心头一阵凉。 曾樹立马回拨过去,那头却显示号码不存在。 “C!”曾樹气得骂娘。 大概半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一条新消息进来。 “我不欠你了,我们之间,回不去了,我走了。” 曾樹眯着眼睛看完,在地上气得打转,一边跳脚一边好似跳了支霹雳舞。 昊子凑在旁边看了半晌,“樹哥,看她这意思,不是开玩笑。” 曾樹赶忙回过神,按信息的发件电话拨出去,响了一声就被挂断。 向阳才悠悠接话,“前几天她突然跟我说,要一笔钱周转。” 曾樹恍然大悟看着他。 来不及思索,也来不及再跳脚,他想起六年前的那一刻,拉开车门,一脚油门,直奔机场。 26. 握沙 林之杏是被何雪叫醒的。 “醒醒,刚刚有个叫吕丽萍的人,说是找她女儿。”何雪抓住她的胳膊,轻轻晃了晃,林之杏迷迷糊糊睁开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可能是一路奔波,又惊又怕,太累了。累到大脑已经控制不了疲惫的身体,就那样睡了过去。 何雪的话冲进耳朵里,她却还看着何雪的脸发呆,直到又被抓住胳膊晃了几下,林之杏才突然反应过来,蹭地坐起身:“妈妈?!” 她趿拉着鞋,直往门外冲,起身太急,眼前一阵发昏,一手拉住门框,挨在边上缓了好半天,还不忘跟何雪说:“她就是我妈妈!” 语气很急,也很骄傲,好像幼儿园放学时,因为有事忘了来接她的父母,突然出现在面前,她急匆匆向园长证明父母对她在意的情景。 何雪生怕她摔了,伸出手拉住她,却没有接话,轻蹙的眉头载着一丝不赞同。 林之杏走到中间那间办公室外,吕丽萍正站在那里等她。 她踉跄了好几步,左脚绊右脚地冲到妈妈面前:“妈妈你终于来了……” 小半年没见,吕丽萍剪去了精心打理的波浪长发,留着利落的短发,显得很精干。穿一身卡其色的聚酯纤维工装,胸前右上角还别着一支写了名字的铭牌,林之杏瞥了一眼,写着“制造女工”。 工装里面是有些发黄的白衬衫,领子只扣了一个扣子,微微敞开,露出光洁的脖颈。林之杏记得,这长长的天鹅般脖颈,以前都是镶满无数宝石项链的。每次年会或者活动的酒会,她都会穿上礼服,配上高级的珠宝首饰,作为最有影响力的企业家夫人出席。 林之杏眼睛一酸,堪堪落下泪来。 “怎么了?幺儿,别哭,是妈妈不好。”吕丽萍赶忙擦去她的眼泪,把她揽到怀里,摸摸她瘦弱的背脊。 她知道家里情况不堪设想,也知道不容乐观。可她一直幻想着,爸爸妈妈那么有能力,万一哪天化解了呢? 也无数次在深夜想过,见到妈妈是什么样子,一切是不是还能假装回到从前? 可吕丽萍明显泛黄、没再保养的脸,疲惫的神色,让她的幻想彻底成为泡影。 可保守创伤的妈妈却在向她道歉。 她两只手撑在吕丽萍胸前,从她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妈妈,你受苦了。” 吕丽萍怔愣了一下,四十多岁的风霜,由于早年优渥的生活,还没有在脸上染起皱纹,可泪水慢慢蓄满了眼眶,看着瘦弱的半大孩子,心中无限酸涩。 她何曾受过这种苦?这半年来,寄人篱下,在学校里没有家人的关照,过得如何? 曾经是骄傲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现在见面第一句,却是关心她…… 明明她把她丢在这一整晚。 吕丽萍心里不是滋味,又不想在孩子面前哭,拍拍她的头,转过身假装看火车,很快地拿手抹了抹眼睛,转回来对林之杏扯出一个笑,“乖。” 吕丽萍牵着林之杏的手,左手拎着编织袋,一边向何雪、小卢、秦站长连连道谢,一边拉着林之杏点头鞠躬。 何雪三人不是没见过这种架势,但吕丽萍这番折腾下来,都有些受不住,赶忙回礼,两边都点头鞠躬起来。 直到火车驶出站台,两边都停下来,谈了谈天,又叮嘱了林之杏要好好学习,何雪才带着母女二人走到站台尽头,从一个隐蔽的小桥处穿过铁轨,回到那头的站台。 何雪独自返回,林之杏站在那里,恍若隔世。 她被吕丽萍拉着走,却不断回头,看何雪三人越来越小的蓝白身影朝她挥手,想说谢谢,却碍于青春期女孩的羞涩,默默咽在了肚子里。 幸好,走之前从包里拿出两条迪士尼的毛巾,干净的,没有垫过的,整齐叠在床头,聊表心意。 吕丽萍头也没回拉着她走,林之杏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脚步。 “在这等我一下,我把摩托车骑过来。“吕丽萍撂下这句话就要走,林之杏赶忙拔腿跟上。 盛夏的天蝉鸣不断,江北在陵城北边,但临河临海,气候更加湿热,吕丽萍穿着工装,浑身汗直冒,见林之杏不听商量,不耐烦起来:“说了让你等在这里,跟在我屁股后面干嘛?” 林之杏愣了一下,顿住脚步,却又马上跟过去:“妈妈我不怕走路,你别把我一个人丢在那。”她小碎步跟在身后,看着火车站门口来往的车流和行人,“我一个人在那,害怕。” 吕丽萍转过头,又看了她一眼,没再作声。 母女两人一前一后从二层楼高的火车站台往下走,穿过没有任何树荫遮挡的斜坡长路,晒得两人都脸颊通红,路过一层停车场门口收费处有卖凉饮的小摊贩,林之杏坠在后面,急急拿兜里的零钱买了两份冰饮。端起冰饮走了两步,感觉嘴里发烫,又折回去,买了两根绿豆冰糕。 转头,吕丽萍的身影已经变成小小一个,消失在拐角,她拔腿跟上,一边大喊:“妈妈等等我!” 吕丽萍闻言,放慢了脚步,在拐角阴影处等她。 林之杏把装着冰糕和饮料的袋子递给她:“妈妈,喝点东西,太热了。” 吕丽萍向来不吃这些路边摊,也不支持她吃冰糕,但今天显然是热着了,她把工装外套脱了,一屁股坐在停车场的灌木丛下,象征性拍了拍花坛边沿,把外套铺在地上,招呼林之杏坐上去。 吕丽萍的短发热得结成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她只能不停用手去拂开那些汗。接过林之杏递来的饮料,一口气喝干,才感觉身心的温度都降了下来,舒畅不少。 眼见气氛不错,林之杏见缝插针地问:“妈妈,昨天有什么事吗?”舔了一口冰糕,嘴巴塞得鼓囊囊的,打算含在嘴里,不冰了再咽下去,“为什么不来接我?电话也打不通?” 吕丽萍刚撕开冰糕包装纸,闻言有些古怪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又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妈妈遇到点事,你别担心,我们会处理好的。” 吕丽萍把那根冰糕也递给林之杏:“你吃。”林之杏摆手不要,她才自己吃起来,“大人的事,你们小孩子少操心,发生什么都不跟你相关,你只负责读好书。”吕丽萍和她并排坐在路边,顿了一下,转头看着她,“知道吗?” 林之杏虽然很想问,但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的时机,只能咽下那口冰糕,装作懂事地点点头。 坐上摩托后座,林之杏感觉自己像一个低温烧烤的煎鱼,既凉又烫。吹过来呼啸的风,蒸腾着身上的汗液,瞬间是凉的。但头盔罩在脸上,密不透风,正午的太阳打在身上,是烫的。 一路风驰电掣到家,穿过市中心,拐到小巷,林之杏取下头盔,看了看自己穿短袖的胳膊,裸露在外的部分都已经晒得通红。 一摸还有点痛。 她瘪了瘪嘴,但没说。 “跟着我上楼,别多话,看到人了记得叫人。”吕丽萍把头盔挂在车把上,拎着她的编织袋往一栋居民楼上走。 楼道很黑,因为窗户非常小,即便大白天,林之杏也踩空了好几步,紧紧扶着生锈的栏杆才没跌下去。楼道的感应灯更是时坏时好,一会儿亮着,一会儿闪闪变暗。 “还不如干脆坏了呢!”林之杏被晃得眼前黑影重重,刚从烈日下进来,就不太适应,灯又忽明忽暗,更是看不清,小声嘟囔着。 “什么?”走在前面的吕丽萍回头,林之杏赶紧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走到三楼,吕丽萍掏出钥匙开门,林之杏站在旁边默默等着,视线四处逡巡,无意中落到她的手上,是一个从手臂弯到手心的长长的疤痕,十来个创可贴蜿蜒着,像一条丑陋的长蛇爬在吕丽萍白净的手臂上。 她瞪大了眼睛,正欲张口,门开了,吕丽萍拽过她的书包带子,“进去。” 她一个趔趄,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房子有些暗,但没有奇怪的味道,还算干净,迎面走出来一个和吕丽萍年纪差不多的中年女人:“哟,这是吕姐女儿?” 林之杏想张嘴回应,却磕巴起来,听见身后的声音回应道:“嗯。” “长得真俊,真是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留着齐肩长发,穿着一身休闲的家居睡衣,上身短袖,下身短裤,估计室内没怎么开空调,所以穿得很凉快。 “叫陈阿姨。”吕丽萍从左边鞋柜里拿了双新拖鞋给她。 林之杏颇为局促地打了个招呼,被吕丽萍带到了一个房间里。 房间里设施很简单,一个床,一个桌子,还有网购的简易置物架和晾衣架,放着些生活用品,显然是妈妈的房间。 林之杏坐在小板凳上,没有打算立马收拾行李。 吕丽萍看了她两眼:“快点收拾完,我带你去厂子里看看。” “哦哦,好。”林之杏才收拾起来。 可是她确实没想到,来找妈妈,要和别人一起住在一个屋檐下。 她从三岁起就没再和妈妈一起睡过了,虽然最开始很不适应,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十五岁的女孩,和妈妈睡在同一个房间,同一个床,多少有些…… 林之杏拍了自己两下,想什么呢?能有个住处就不错了,干嘛呢? 她有些木木地收拾了东西,吕丽萍教她用了家里的火、热水器,简单冲了个凉,换了身干净衣服,就又和她出门了。 厂子在骑摩托车五分钟就能到的不远处,是个老鞋厂,远远就能闻见刺鼻的皮革味,林之杏觑了觑吕丽萍的脸,面无表情,她也不敢表现出反感和意见,只能装作很适应的样子。 林之杏也想看看妈妈工作的车间,但吕丽萍骑车径直掠过厂房,到了一个平房门口。 “我平常加班,不大有时间回去,你就自己在家吃,这里是厂子的食堂,你实在没有空买菜做饭的话,可以来这里吃。”吕丽萍指了指那个黑黝黝的房子,“但你别说是我女儿,就说是一个远房亲戚。” “为……”林之杏知道,不好多问,生生把吐出来的词咽了回去。 后来吕丽萍还带她看了什么,她不记得,只是闷闷地,一路也不怎么说话。 直到车子再次停下来,林之杏被赶下车,抬眼看到店面,是个苍蝇馆子。 “哎,吕姐来啦。”老板娘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一边热情地迎出来,显然是熟客,眼睛时不时往林之杏脸上瞟,“这是?” “哦,这是我老家亲戚的孩子,来这儿上学,考个高中。”吕丽萍不动声色,把林之杏推到座位上,跟老板娘攀谈起来。 老板娘对她的态度瞬间不冷不热起来,甩了本菜单在桌子上,“看看什么自己点。” 林之杏关起耳朵,不想听她们说话,随便指了两个菜,闷闷不乐起来。 她是什么很丢脸的孩子吗?不能告诉别人? 连曾樹都会说,她是妹妹。为什么妈妈不能说? 吕丽萍又加了个爆炒腰花,点了两杯北冰洋。林之杏食不知味地吃着,即便饿得前胸贴后背,也没有狼吞虎咽。“妈妈……”她想找个话题,刚张口却赶紧闭上嘴,迎上吕丽萍警示的眼神,“对不起……”饭店老板娘在隔壁收拾桌子,却时不时朝她们这边看。 “快吃,吃完回家,明天还要去学校办手续。”吕丽萍夹了一筷子爆炒腰花到她碗里,热热的油脂溢在米饭上,林之杏从碗沿拨了一口米饭,塞进嘴里,下一秒,却作势干呕。 “哕” 吕丽萍放下碗筷,起身拍她的背:“怎么回事这是?” 腰花的骚腥气溅满了整碗米饭,林之杏感觉刚刚不是吃了一口饭,而是啃了一口没有处理过的猪。 直到回去洗漱躺下,她仍然没有忘记那难闻的味道。 吕丽萍比她洗得慢,林之杏都上下眼皮打架了,她才躺倒在床上,动静不小,反而是把林之杏震得清醒起来。 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有机会像倒豆子一样倒出来。 林之杏一个激灵,从床上猛然坐起来,盘腿面对吕丽萍的枕头,侧着身子:“妈妈,你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我是你女儿?”她挪了挪屁股,“为什么陈阿姨可以知道?” 吕丽萍掀开一侧眼皮:“我明天还要上早班,你别闹,小孩子别管那么多。” 林之杏脾气上来了,抓住吕丽萍的胳膊一顿晃,她的短发在枕头上像散开的海胆,在海水里一晃一晃:“你告诉我!为什么昨天不去车站接我!” 吕丽萍像个失去意识的溺水者,没有愤怒,也没有反应,林之杏好几次都忍不住探她鼻息。但她气息稳健绵长,显然是没有什么问题。 林之杏气不过,仰面一个鲤鱼打挺就往后一倒。 “砰!” “哎唷”林之杏揉着自己撞到床头的后脑勺,鼻腔一阵土腥味,眼泪不知不觉飙了出来。 听见这个声音,吕丽萍抖了一下,仿佛是做了噩梦,她睁开眼睛,看见林之杏皱成一团的脸,下意识伸手安抚。 林之杏一把拍开她的手:“我不要你管!反正我不是你孩子了,你也不在乎我!” 吕丽萍眼里闪过一丝怆然,又立马调整过来:“你就安心读书,妈妈不会害你,我不跟你说这些,都是为了保护你。” 林之杏红着眼睛,说不清是后脑勺更痛,还是这种并非局中人,却被拉扯着、黏连着的感觉更痛:“我已经十五岁了,这半年,因为你们,我遭受的东西比你想象得多得多,你自以为不告诉我,我就不受伤害了吗?” 吕丽萍呆愣了半晌,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有些磕巴:“对……对不起,幺儿,是妈妈不好。” 林之杏哭出声,伸手抱住吕丽萍:“妈妈——” 吕丽萍轻轻拍着她的背,好像在安抚一个年幼的婴儿。林之杏一直盘腿靠着她哭,直到两只腿都麻了,才从怀抱里挣脱出来。 “妈妈,你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爸爸那边,现在怎么样?” “反正……唉,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欠了这么多债,先慢慢还吧,好在我们三个都还身体健康。” “妈妈,欠多少钱?” “很多。” 林之杏突然想到什么,起身跑到下午随手甩在床尾的书包,从内袋夹缝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犹豫了一下,只是把那张卡拿了出来,布包原封不动塞了回去:“妈妈,这是曾樹哥哥说还你的钱,应该有不少,我没看过,你可以先拿去还钱。” 吕丽萍眼睫颤动了一下,伸手去接那张卡,却又缩回手:“这个你拿着吧,爸爸妈妈现在这个样子,你得有点生活保障。” “我跟着妈妈就是最大的生活保障,家人同心,其利断金嘛。”林之杏笑笑,依偎在吕丽萍身边,“你先拿去还,后面我们的生活一定会好起来的!” 吕丽萍抬手摸摸她的头:“对不起,妈妈让你受苦了。” 林之杏抱住她的腰,钻在她怀里:“能和妈妈在一起就不算受苦。” 吕丽萍点点头,没说话,怀里的女孩渐渐睡去,她握着那张卡,泪如雨下。 27. 靠近你 陵城的机场不算大,是很多年前军用机场改的民用机场,只有五个登机口,小小的航站楼,通往不了世界各地。 不过常年有航班从陵城飞往北京,淡季一天一班,旺季两班。林之杏站在三号登机口前,看着自己小小的行李箱,在旁边充电桩上找了个座位,从包里掏出充电线,充起手机来。 这几天各种办理证件,重办电话卡,开国外流量包,忙了好一阵,又去银行换外汇,处理账户,刚刚把钱打给曾樹,心里才算安静。 早上刚在银行把之前存的五万澳元兑成人民币,汇率从4.3涨到4.8,不仅没亏,还赚了好几千。 她叮嘱银行的工作人员,三天后再把这所有的钱连本带利打到向阳卡里,还他借她中转给曾樹的钱,一笔一画写下了他的账号。 马上就要走了,她不想牵连他,也不想节外生枝。 手机上灵动岛弹出通知,三十分钟内充到80%,林之杏百无聊赖地刷了刷视频,又摁熄了屏幕。 “前往北京的旅客请注意,您的航班CZ3884已经开始登机,请您在三号登机口检票。”标准的女声播音腔回荡在机场上空,林之杏拔掉充电线,左手推着行李箱,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机票,在三号登机口排起队来。 大大的落地窗外,停着好几辆飞机,透过廊桥望去,这次飞回北京的飞机,依然和当年一样,是南方航空。机翼和尾翼都刷了蓝色的漆,喷上红色的航司名字,耀眼而醒目。 航站楼里冷气逼人,林之杏紧了紧身上的针织小衫,想起刚刚打车到航站楼门口,下车时涌来的热浪。 陵城的夏天就是这样,滚滚热浪好像要把人吞噬,她弯了弯唇角,不过北京也这样。中学时,枯燥的地理课上,老师说亚热带季风气候和温带季风气候,相同点都是夏季高温多雨。 确实如此。只不过用双脚丈量出来的结论,确实比书本上来得深刻。不过中学时的她,心里眼里,只有一个人,只想留在他身边。 现在的她,心里依然有他,但可以不再留在他身边。 “叮”漂亮的空乘在登机口接过她的机票,在机器上扫码检测,立马笑眯眯把机票双手奉回,林之杏最后回望了一眼。 小小的机场,从登机口可以看到背后安检处不断涌入的旅客,林之杏收回眼神,也收回了那无限流露的眷恋。 这一通折腾,她卡里已经只剩二十来万安身立命的财产。所以挑挑拣拣,给自己选了个明珠经济舱,想的是后面长途旅行,再买商务舱。 曾樹给的钱,二十万买了修理厂。自己攒的钱,五十万还了曾樹。她的身家,大半就这样一瞬散尽。 给曾樹发完消息,她就打开了飞行模式,不想再纠葛,因为纠葛没有尽头,永远是她先心软。 飞机轰鸣,在跑道上长长滑行而后拔地而起,一飞冲天,她收起刚刚不时探出的视线。 熟悉的人没有出现。 他何曾又为她追逐过? 收起绮念,林之杏从随身包里翻出眼罩和降噪耳机,靠窗结结实实睡了一觉。 梦境光怪陆离,她看见被泼油漆的门,看见林风平出国前憔悴的脸,看见王奶奶小小的坟茔,看见曾樹和一个女人结婚,婚礼盛大,十里红妆,她作为妹妹,当伴娘,笑着流泪。 林之杏是被湿透的眼罩冰醒的。 这趟飞机不算繁忙,明珠经济舱前后左右都没人,可能她哭出了声,也没人管她。她捏了捏眼罩,手心被糊了不少水。 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落地北京,耳塞反复弹出电量低的提示,降噪效果也忽强忽弱,索性林之杏就把它们塞回耳机仓,看着窗外落日后蓝调的天空。 还是北京好。 刚想完,就蓦地打了个哆嗦,针织衫没盖住的小臂浮起一串鸡皮疙瘩,林之杏呆了呆。 睡觉的时候没找他们要个毛毯,不会要感冒了吧? 她甩了甩头,没觉得不适,摸出手机,取消飞行模式,弹进来少说有几十条消息和未接来电。 大部分都是曾樹。 也有向阳。 划过曾樹名字的时候,她眉毛上挑,心里是说不出的得意,甚至有种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快慰。 从来都是她找他,她惦记他,现在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可向阳找她干什么? 她想起那笔钱,手指翻飞,给他回了个短信: 【钱我已经放在银行了,本想后天再打给你,你着急的话,我明早上班时间联系银行,立刻给你。】 信息刚发出去没三秒钟,向阳电话就打了进来。 “你在哪?”那边声音很冷。 “啊?我……”林之杏下意识想回答,又立马反应过来,“你有什么事吗?” “你辞职了?” “……” 林之杏突然觉得这电话她不该接。 机舱门打开,旅客陆陆续续往出涌,林之杏语焉不详回了几句,挂断电话,从行李架上取下箱子,排在人潮中下飞机。 北京盛夏的晚风并不炎热,反倒透着丝丝清凉,心里万般白感交集,但不动于色,冷静地沉着脸,是她十年如一日养成的习惯。 “喜怒不形于色。”曾经她情绪失控、喜怒哀乐时,他总是这样告诉她。 她有些讽刺地勾起嘴角,是啊,她终于不形于色了,即便真的决心要离开他。 晚班机停得离航站楼很远,要等摆渡车。林之杏坐得靠前,下飞机也靠前,眼疾手快坐上了摆渡车为数不多的座位。 身边是五湖四海拎着行李的人,男女结伴而行的,独自一人的,全家老少一同出动的……都有。手机还在响,林之杏摁了静音,并不想接听。 她打开携程app,手指翩飞,翻开去京都的机票。 反正也没什么好留恋,北京也没有她的房子,在这里呆着,也无非是一个南来的客子。 摆渡车上灯影模糊,一顿一停,经过数辆飞机,林之杏看窗上一闪一隐呈现出自己的脸,有些恍惚。 18岁那年和他在一起,问她生日愿望是什么,她说,想和他去京都。 他笑得很温柔,亲她的脸,亲她的唇,紧紧把她搂在怀里,点头说好。 “南南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她回吻他,心里盛着一只小舟,在蜜湖里扬帆起航。 所以第二年暑假,她满心欢喜回家,却撞见他和别的女人,不仅伤心离场,连京都的影子都忘得一干二净。 这几年工作也好,和向阳也好,都去过不少城市和国家,可她不愿意,或者说从没想起过要去京都。 直到下定决心的今天。 原来实现自己的梦想,只要2800块钱。林之杏没有一瞬间的犹豫,订了最早一班从北京出发的机票。又翻开花火大会的网页,一个个浏览起来。 大学的时候自学了些日文,还考了n2,但水平恐怕堪堪相 当于日本小学生。她点开safari的翻译,才能看懂每个花火大会的简介。 有河边的,有海边的,有三尺玉四尺玉,还有各种各样的介绍。 林之杏正看得入迷,摆渡车停下来,打开门,夹杂着尾气的晚风往车里涌。 她拎好行李,跟在人群中走近航站楼,站上扶梯,随后在“出口”处和拥挤的人群分开,走向D区。 最近一班飞往京都的航班是明天早上九点的,现在落地都已经快十点,她不想再去市区折腾,索性订了个机场里的酒店。 该省省该花花,她订的是胶囊酒店,厕所浴室公用的那种。 “您好,前方直走右拐就是您的房间。” 递上身份证,办好登记手续,在工作人员的指引声中穿过幽暗的走廊,林之杏刷卡打开房门。 房间很小,但有桌子和床,还可以把衣服挂在靠门的墙上,很方便。林之杏一边把洗漱包从行李箱里拿出来,一边感叹,幸好没拿24寸大箱子,否则进出都没有空间了。 这个小箱子才刚刚好摆在微不可见的走廊里。 她正准备出门,手机屏幕忽闪忽闪起来,她拿起手机,上面是自动解除的免打扰模式,和随之弹进来的无数个电话。 林之杏掸了掸床沿,尽量用少的布料挨着床边,刚刚在外走来走去的,沾了不少灰,偏偏没带换洗的衣服。箱子太小,塞下电脑相机和杂物,就不剩什么地方了。纤长的指头摁住屏幕上绿色的接通界面。 “喂?”声音很淡,听不出波澜起伏,她轻启朱唇,“什么事?” 对面的声音有些断续,但依稀能拼凑出内容:“欠的钱能还清,感情呢?能还清吗?人在哪里?” “我还了七年,是你不要。”林之杏盯着面前桌子上的小风扇发呆,时间久了,有些眼晕。收回眼神,投向窗外,走廊边正经过一对老夫妻,六目相对,她有些局促,起身拉下窗帘。 “曾樹,你还记不记得,之前答应过我,去京都?”林之杏顿了顿,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 好像在回应当年18岁的自己。 她根本没想他听到。 “我记得。你想去是不是?我陪你去。”曾樹急不可耐地回话,她却挂断电话,把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有些东西,特别想要的时候得不到,最后得到的时候,也不复往日欢欣。 林之杏起身去洗手间洗漱,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正在梳洗,言语间净是对即将来临旅程的期待。 “诶,你男朋友什么时候来呀?” “他和我们在伊斯坦布尔见,他不是在留学嘛,从俄罗斯过去只要四个小时。” “真好~” “哈哈,你男朋友才好呢,直接跟你从北京一起出发。” 两个女孩亲昵地一前一后走出女生盥洗室,林之杏从镜子里看见一个高高的男孩在门外等着,应该是话语里的男朋友。 她抽了两页面巾纸,擦干净嘴角的牙膏泡沫,慢慢踱步回房间,喟叹一声,真好。 想起语文课本上一首宋词:“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是啊,穷游富游,不如少年游。 林之杏坐在小床上,认真擦好护肤品,摆弄了下手机,看着频次渐缓的未接来电,心中一阵阵涟漪。 即便不似少年游,也不算晚吧。 她戴好眼罩,飞机上流的泪还湿湿挂在上面,凉凉的。 28. 流沙 在江北过了一段日子,除了晚上吕丽萍有时加班,半夜回来林之杏会惊醒,其他的也渐渐都习惯了。 江北的学校层次不太高,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县级中学。比不得在陵城时的一中初中部,即便是在省里也如雷贯耳。但这也让林之杏获得了一个好处,她在陵城时勉强能到年级前五十,可到了这儿,年级人数是原来的一半还少不说,大家的水平显然也没那么好,她第一次考试就稳稳扎在了年级第三名。 若要问她是愿意当鸡头还是当凤尾,26岁的她肯定愿意当凤尾,但15岁的她,毫不犹豫当鸡头。 吕丽萍即便请假,也要去给她开家长会,毕竟年级第三的母亲,再怎么也比制造女工有脸面。 只要吕丽萍上早班,每次晚上林之杏回家,都有新鲜的鸡汤或排骨玉米汤,各种汤等着她。睡前一碗热汤下肚,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江北没有人知道林风平的事,吕丽萍也从来不说,学校里的同学大多友善,少数眼红林之杏外貌出众、学习拔尖,但也挑不出什么刺来,酸溜溜呲几句也就罢手,不像陵城的那些同学。 总的来说,林之杏在江北过得还不错。 曾樹很少直接给她打电话,有几回,她在喝汤,吕丽萍拿着手机过来,她舔舔嘴巴,接过电话,上面没存联系人姓名。 吕丽萍指指手机,用口型告诉她,是曾樹哥哥。 “喂?曾樹哥哥。”林之杏清了清嗓子,把汤勺小心扣在碗沿,“我是之杏。” 他在那头笑得很爽朗:“小杏,在江北一切都还好吗?” “都好!”林之杏咂咂嘴,回味着玉米汤的甘甜,“每天下晚自习都有加餐,妈妈说我还长胖了几斤呢!” “听说你学习特别好现在,都是年级数一数二啦。”奶奶的声音钻进来,言语里满是骄傲和自豪。 林之杏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哪里哪里,没有……”尴尬得忘了食不言寝不语的礼貌,拿着勺子就往嘴里送了一勺汤。 那边好像听到了吸溜吸溜的声音:“小杏,这么晚了才吃饭呀?那你好好吃,我们不打扰啦,就问问你。” “诶……”林之杏伸长手臂,还想说两句,吕丽萍接过手机,合上翻盖屏幕:“赶紧吃,吃完明天还有早自习呢。” “噢。”林之杏猫在餐桌边,不情不愿啃掉了剩下的玉米。去厨房把碗洗了,又拿了一个干净的碗,给下晚班的陈阿姨盛了一碗玉米汤,正正摆在桌子上,才去洗漱睡觉。 学校离住的地方不远,从门口站台坐江北的一路公交车,经过三个十字路口,五个站台就能到。有时候时间来不及,林之杏也会直接连走带跑,一公里多的路,十分钟也能到。 这天她一边啃着吕丽萍给她准备的馒头,一边拿着单词本背英文,一路公交车还没来,站台陆陆续续聚了十来个穿校服的学生。 为首那个戴大圆耳环、侧面头发挑染成红色的女生,看了看林之杏,朝旁边几个校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发型千奇百怪的人使了个眼色。 林之杏对视线很敏感,但她不愿生事,只装没看见。 下一秒,一个易拉罐被踢到她脚边,力道不小,撞到鞋帮,弹起来磕了一下她的脚踝,林之杏霎时感到有些刺痛。不过一瞬的事,她的注意力被那落地远远滚开的罐子抓住了视线。 或许是她平静的态度太过奇特,也或许是她漠不关心的样子太过不同,为首那个挑染红发的女生,在一声声的阿乔声中走向林之杏。 阿乔昂起头,抬着下巴,用下半边眼睛看人:“喂,你就是那个拽得不可一世的年级第三?那个转学生?” 林之杏抬眼看了看她,宽大的秋季校服里是刻意改小的夏季校服,正常来说笼到胯骨边的宽敞,在阿乔身上,却变成了紧身露脐装。裤子不像林之杏的那般肥大,裤脚还别着曲别针防止拖地。阿乔的裤子显然刻意处理过,直筒,裤脚又细又小,贴身得紧。 她挪开视线,假装没有听见。 旁边的马仔看不惯,上来搡了林之杏一把:“说你呢,阿乔说话,没礼貌?” 林之杏趔趄了一下,脚踝的刺痛传到大脑,她低头,易拉罐在她脚踝划出一道血红的伤口。 阿乔嚼着嘴里的口香糖,一只眼睛乜斜着,在她面前兜了两个圈,双手抱在胸前,露出平坦的小腹:“林风平你听说过吧?” 一直在假装无事发生的林之杏,瞬间把眼神从单词本上收回来,瞳孔急遽变大,盯着阿乔,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阿乔扯了扯嘴角,几个马仔见林之杏一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也讪笑起来,脸上尽是轻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林之杏再傻,也能听懂他们的弦外之音。 一路公交车姗姗来迟,林之杏恍若大梦初醒,掏出公交卡,猛地一个转身扎上了车,阿乔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坐在了最后排的位置。 阿乔嚼着口香糖,晃晃手里的摩托车钥匙,不屑地对她笑了笑。 阳光很烈,盛夏蝉鸣声不绝于耳,公交车的冷气很足,但大门开开合合,热浪接连涌进,烘得人汗流浃背。 林之杏看着站台渐渐远去,阿乔和一众马仔变成小小的黑点,消失在视线之中。随她身后上车的其他几个同校学生,见她坐在最后排,眼神怯怯地挪开,各自坐在了远远的空座。即便没听清说什么,但显然也视林之杏为与阿乔一伙的危险分子。 过了三站,林之杏的耳鸣才渐渐缓和,取而代之的是如雷贯耳的心跳。心脏好像后知后觉地鼓动,她感觉气血上涌,头脑一阵发麻。 她们怎么会知道林风平? 这两个月来,吕丽萍没有联系过林风平,至少她不知道。她问过,但吕丽萍总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她也讪讪住嘴。 这些事,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 林之杏觉得自己平静的生活,像巨大海啸或地震前低沉的预告,没法长久,平静之后,是更大的汹涌。 就这样魂不守舍惴惴不安地过了一天,晚上回家,吕丽萍上晚班,陈阿姨不在。 她没开大灯,只是打开了房间和洗漱台的灯,屋里很暗。从茶几抽屉里翻出创可贴和碘酒,默默擦着结痂的伤口。 脚踝已经不疼了,那道伤口虽然长,但也不深,贴两个创口贴可以勉强盖住。她学着吕丽萍的样子,给自己吹了吹。 把东西放回原位,她想起妈妈手上的伤。 吕丽萍不愿意说,她还是旁敲侧击问陈阿姨知道的。 “当时有个女工,一直针对你妈妈,似乎认为是他家男人作为组长,总是偏袒吕姐。”陈阿姨下晚班,喝了一口餐桌上留出来的汤,一边闲聊。 “有一天裁制一款新品,吕姐负责的工序是手工操作机器才能做,结果她一直在旁边闹,还上手扒拉,吕姐一不小心,就被刀片划伤。” “啊!”林之杏惊呼出声。 “好在没什么大事,厂子里赔了些钱,把那女的和她老公调到别的车间去,这事也就不了了之。”陈阿姨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饮尽,起身去厨房洗碗,林之杏跟在身后,“然后呢陈阿姨?” 水龙头溅出的水冲在水池里哗哗作响,陈阿姨提高音量:“没有然后啦。” 她拿起抹布擦了擦台面上的水,拧干抹布,挂好,拍了拍林之杏的背,关灯走出厨房。见林之杏还意犹未尽地跟在身后,眨了眨眼,沉思片刻道:“之杏,你妈妈来这大半年了,非常不容易。你来了之后,她开心了很多,你又这么争气。”她看了看窗外黑成墨汁的夜幕,叹了口气,“世事无常,你只能好好读书,考出去,用自己的本事照顾好自己,有余力的时候,照顾好妈妈。” 林之杏懵然点点头,这些话,她听起来是那么熟悉。 她想起在王奶奶家的书桌上,乘着月光刻下的话。 她点点头,像小学生入团宣誓一样,坚定地告诉陈阿姨自己可以做到。 吕阿姨只是笑笑,那表情里有成年人不便言说的辛酸,好像还有些没有宣之于口的隐情。 可惜林之杏那时候没读出这层意思。 她习惯了做,从各个积极的角度去解释和分析,却唯独忘了,生活不是非黑即白,也不是条条大路通向光明。 - 林之杏没把阿乔的事告诉吕丽萍。 陈阿姨那番话,让她更加坚定为妈妈考虑、多承担一些的决心。她不想当一直依附的小草,她要尽快成长为参天大树,这样,妈妈就能有所依靠。 好在后来再也没遇到过她们,林之杏照样等一路公交车上下学。 “月考成绩出来了!”班里几个大喇叭风风火火从外面冲进来,在讲台边喊了一嗓子,又风风火火冲了出去。 正是二三节课中间的大课间,恰逢下雨,没有出操,大家都在教室里一窝蜂地各做各事。有玩闹的,有传纸条讲小话的,也有林之杏这样,喝水吃东西补充能量,然后继续温书的。 不管哪种,听到出成绩,都不约而同议论起来。 几个急性子的起身就往一楼跑,江北中学的规矩, 是每次年级月考,都直接把分数和排名挂在一楼最显眼的地方,听说是校长为了激励大家好好学习地计策。 最后排几个被老师宣判为“捣乱分子”的人,趴在桌子上睡觉的睡觉,三三两两打牌的打牌,完全对此充耳不闻。 想起上次的月考,林之杏心里有些惴惴。担心着阿乔的事,好几晚没睡好觉,虽然感觉场上发挥得还行,但多少有些担忧。之前在陵城,年级五十和年级一百,差距也不是很大,反正没人时刻盯着她。可现在,若从年级第三突然变成第五十,不仅老师要发怒,吕丽萍可能也会很失望。 她脚步有些沉重,但还是从座位上起身,假装去厕所,绕了一圈,走到一楼光荣榜边。 还没来得及看见榜单上的名字,肩膀就被拍了一下,熟悉而沉稳的男声从她头顶传来:“之杏。” 林之杏瞬间转身,视线正前方是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没有任何花纹。她抬头,看到一张逆着阳光、棱角分明的脸。头发短了很多,打得薄薄的,只比寸头长一点,但他眉眼弯弯,丝毫没有校园外那些寸头男生的戾气。 见她呆着,曾樹抬手弹了下她脑门:“想什么呢?” 林之杏吃痛,捂住额头,捶了他一下。曾樹轻笑出声:“我今天罪过可大了,万一把年级第一弹傻了,那我可真是浑身有嘴都说不清了。” 林之杏瞬间把那点痛甩在脑后,转身踮脚去看那光荣榜。 前面人头攒动,她身量不高,只能蹦起来看。 【第一名林之杏】 跳着看不全信息,但至少知道自己确实是第一名,考了几分她也没来得及管,克制不住兴奋地使劲顺势再蹦了几下。旁边同学频频侧目。 她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转念一想,别人也不认识她,扯出一个抱歉的微笑,退出了挤在一起的人群。 曾樹拎着一个袋子,在不远处等着她。 “曾樹哥哥,你怎么来啦?”她笑嘻嘻跑过去,雀跃得像一只小鸟。 曾樹眼色暗了一下,又立马恢复笑意:“吕阿姨找我来,说有点事。” “什么事啊?”林之杏依然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 曾樹轻笑,揉了揉她的发顶:“小孩子别管这么多。” “你们是被传染了什么病毒吗?随机触发这句话?”林之杏跳脚。 “喏,给你带了点绿豆饼。”曾樹把那个袋子递给林之杏,“奶奶亲手做的。” “哇。”林之杏接过,从袋里翻出便当盒,四四方方,扣得紧紧的,半天打不开。 “啪嗒”曾樹把盒子从她手里拿过去,不费吹灰之力就打开。 林之杏笑眯眯地拈了一个,送到曾樹面前:“哥哥先吃。” 曾樹没有手拒绝,低头含在嘴里。林之杏又拿了一个,一口塞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他乡遇故知、金榜题名时的快乐和喜悦忽然在咀嚼中冷静下来,她看了看曾樹,又想起走之前在公交站台边,听他说的话。 【本来她和我就没什么关系。】 久别重逢的那点雀跃突然变得很羞耻,自己恣意的追问也变得很尴尬。 林之杏忙想把绿豆糕咽进去,却吞得太急,粉末吸进气管,猛烈咳嗽起来。 曾樹伸手拍她的背,林之杏退了一步,咳了几声后强忍着咳嗽说道:“谢谢哥哥,给你添麻烦了。” 她呛红的脸上挂着两滴泪,不是伤心的泪,是猛烈咳嗽后生理性涌出的眼泪。但曾樹看着,却有些于心不忍。 她没接那绿豆糕,转身就朝教室跑去。 上课铃响了,曾樹追了两步,自嘲似的摇摇头,把绿豆糕放在一楼值班室。 “您好,我是林之杏的哥哥,麻烦交给她。” “哎唷,就是这次年级第一那个小女孩?真厉害。你爸妈真有福气,两个孩子都这么一表人才。” 曾樹笑笑,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小女孩闹什么脾气,不过他老有一种感觉,上次她走之前就有点不大对劲。 “铃铃铃” 他接起手机,温柔道:“怎么了?我来江北看妹妹。” 那边柔柔的女声有些娇嗔:“看妹妹怎么不带我?奶奶说今晚吃大餐。” “我立马回来,下午四点的火车。” “好~”那边挂掉了电话。 林之杏的教室在三楼,她又坐得靠窗,心不在焉地听着英语课,眼睛时不时往外瞥。 熟悉的身影在茂密的树丛中若隐若现,最后穿过空荡的校园,离开她的视线。 29. 靠近你 睡眠舱的隔音很差,即便戴着耳塞,林之杏也被两侧开关门的声音震醒了好几次。就这样半梦半醒地捱着时间,直到手表开始嗡嗡震动,林之杏抬起眼皮,翻身起床。 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退房,睡眠模式结束后自动关闭了免打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弹进来。 昨天跟银行联系了说让赶紧打款给向阳,看着归属地陵城的号码,林之杏想也没想就接了。 “南南,我到北京了。”对面声音有些沙哑,林之杏把听筒和耳朵拉开些距离,想挂断电话,手却迟迟没有摁上屏幕。 “我陪你去京都。”那边有窸窸窣窣布料摩擦的声音,好像在走路。还时不时有机场播报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林之杏心中诧异,来真的? 她没说话,挂掉了电话,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备注了【曾樹2】。 万一有什么事呢? 她晃晃脑袋,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拉着箱子走出房门。 酒店就在航站楼里,出门右前方就是一个星巴克。林之杏看了看表,才六点,她点了个微热的大杯抹茶拿铁。 咖啡豆和茶饮的香气游荡在店面上空,她扫了眼柜台上满目琳琅的联名商品,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换作六年前,她会开口问,这个多少钱?那个多少钱? 但现在,她只觉得,活在世界上有吃有喝,有钱在手,有一技傍身,足矣。 其他的都是累赘。 窝在胶囊酒店里睡一晚,腿脚也有些酸软,她挪挪屁股,抬起一只腿,叠在另一只腿上,一边等着出餐,一边百无聊赖翻起自己的护照。暗红色的背面左下角贴了一个长方形的条码,是去日本的签证。 之前在北京办的,她有稳定工作收入和流水,打印出来,在官网上找到日本授权的签证代理公司,选了听起来靠谱的携程总部代理,不到五天就拿回了三年签。 那时候是单位说可能要组织团建,办完林之杏也忘了这回事。 她轻轻摩挲着护照,有些感慨这世事的兜兜转转。 “您好,大杯抹茶拿铁好了。” 林之杏被工作人员的声音拉回现实,道谢后就坐直梯上到了二楼,不远处有一家喜粤餐厅,之前来回陵城和北京的时候,时常在这吃,林之杏径直走过去。 大兴机场很大,即便看着很近,走过去也有不小一段距离,她推着行李经过了两个咨询窗口。林之杏走得很快,毕竟提前四十分钟登机,还不知道登机口在哪里,要预留至少一个半小时,抬眼看表,已经是快七点。 只能囫囵吃个早饭。 落座后点了杯杨枝甘露,让店员推荐了一款面条,林之杏就开始划拉手机。 一条信息弹出,她敛眉。 「钱收到了,还得这么急,你要去哪?」林之杏能想到向阳的语气。 「出去散散心。」 「电话你都不接,昨天我们都很担心你。」 「谢谢,我很安全,你照顾好自己。」 没等对面再发来信息,林之杏抢先发了收尾的话: 「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祝你有新的生活,新的幸福。再见。」 把这个号码也拖进了黑名单。 她不该把他牵扯进来的。林之杏想起向阳对自己不遗余力的帮助,为她换工作、换城市,又何尝不是另一个为了曾樹的自己? 物伤其类,她远离他,才是对他最好的感谢吧。 手指还在屏幕上飞舞,林之杏感觉眼前一团黑影笼罩下来,想着是上菜的服务生,她没抬眼,礼貌道:“就放这吧,谢谢。” 谁料对面的座椅直接被拉开,男人施施然坐下。 “南南。” 林之杏抬头,秀眉拧起,张嘴想说话,却又咽了下去。 曾樹胡茬淡青,眼圈发黑,寸头看不出凌乱,但上身一件连帽无袖背心,下身一条破洞长裤,脚踩那双熟悉的登山靴,出现在海关前,有种说不出的落拓。 不过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的不是疲惫,是一种隐隐的期待和…… 林之杏后来回想起来,才找到合适的形容词。 是讨好。 要说在这里碰见曾樹,心中毫无波澜是假的。林之杏强作镇定,不言不语看着他,心里却已经是百感交集,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想起中学时的边塞诗,轮台九月风怒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她的心现在就像这混乱不堪的轮台。 但这次她是认真的,绝不会轻易投降。 她不要再心软。 林之杏不动声色,自顾自放空看着前方,视他为无物。 她的面很快端上来,曾樹依然呆呆坐着,服务生礼貌询问:“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吗?” 曾樹好似才从发呆中被拉回现实:“啊,和她一样就可以。” 说完依旧像泰山一般稳稳坐在那里没动身。 “先生,麻烦您道前台买单。”服务生伸出一侧手臂,指向前台的方向。 曾樹看了看斯文进食的林之杏,又看看服务生:“她的单我也一起买了。” 服务生看着人高马大、英气桀骜但又有些落拓窘迫地男人,没有恶意地抿嘴笑起来:“先生,这位女士是手机线上点单,已经在微信上支付过了。” 这些年电子支付已经十分普及,曾樹在广东打工的时候也没少用它收款汇款,只是扫码点单还比较陌生。平时都是昊子刚子点,他只负责最后转钱,这些事情几乎一窍不通。 曾樹伸手挠挠头,自己也觉得有些窘,起身跟着服务生去前台结账。 “去几天?”曾樹风卷残云,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一碗面条不到五分钟全部下肚,打了个不响的嗝,他闲心问起林之杏的行程安排。 曾樹眼里带着有些卑微的恳切,她很少见到。 或者说,根本没见过。 心蓦地一软,有些不自在地扭开头,错开和他四目相对的视线,低头拿勺子搅着杯子里的糖水。瓷器碰撞的声音叮当作响,两人之间平静得只剩这点生机。 “不知道。”林之杏到现在,才有点相信他说和她一起去京都。 电话也好,路上碰到也好,她都没那么相信。或者说,不敢相信。 他从来不是一个爱旅游的人,也不大爱出门。若要历数起来,恐怕也就她中学的时候带她出去玩过几次。当然分开的六年,有没有出去,和谁出去, 她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她心里有好多问题想问,可说出来就觉得,是她在追一个答案,是她在当判官,审问这个经年的逃犯。 可她不想。 曾樹觉得,林之杏望向自己的眼睛里,涌现着很多东西。他看不懂,但下意识觉得那里面有期待,有失望,还有伤心和克制。 他只想知道到底去几天,好向昊子刚子交代一下,他们也可以早做安排,快到月底,厂子里也该结账了。 林之杏长发随手挽成一个髻坠在脑后,没有刘海,耳边垂着零星碎发,衬得她的脸更圆润小巧。褪下平日里成熟的职业套装,下身是浅蓝色牛仔裤,上身是简单的印花T恤,一个白色戴粉蝴蝶结的猫,在胸前伸着懒腰。 察觉到他的视线,林之杏把眼神从杨枝甘露里拉出来,曾樹顿了一下,想开口,但又摁住了。 不管多少天,他都奉陪到底。 时针指向8点,林之杏拈起纸巾,擦了擦脸,拿出随身的小镜子,涂上唇膏和口红,轻轻抿了抿,准备起身。 曾樹噌地一下站起来,椅子刮得地板一声巨响,半餐厅的人都侧目过来。 “不好意思。”曾樹抬起右手举在太阳穴旁,哈腰表示歉意。 林之杏挥开他想接过行李箱拉杆的手,自顾自在前面走着。 她听见登山靴一脚一脚咯吱咯吱踩在地上的声音,在背后不远不近地跟着,她快,脚步声也快,她慢,脚步声也慢。 她慢下来,曾樹还是跟在身后。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到了海关。 一大排闸机,和国内进安检处的地方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人更少,地方更空旷,深蓝色的阴影淡淡垂下,显得更肃穆。 林之杏顿了一下,从包里拿出护照。 曾樹也有样学样,拿出小红本。 但看着林之杏翻开一页,曾樹开始面色疑惑起来:“必须要这个吗?” 林之杏点点头:“没有签证怎么过关?” 看着曾樹突然迷茫的眼神,林之杏被搅起的那点感动突然间消失得荡然无存。 一路追来,痛哭流涕地一起上飞机,再在某个目的地和好,果然是只有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剧情。 她被曾樹不同往常的行动惊讶出的一点耐心,此刻全部告罄,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径直走向海关。 制服利落的工作人员站在闸机前,接过林之杏的护照,摊开放在机器上,第一道门打开。 “南南!你别走!”曾樹追到海关边,却被工作人员拦下。 他没有签证。 林之杏没有回头,接过递回来的护照,对着第二道闸机上的镜头眨眨眼。 “用你录指纹的那根手指摁上去。”工作人员在一边提醒道。 林之杏摁上自己的右手大拇指,第二道门啪地一下打开。 她干脆利落地走出去。 站在两道闸机外的海关,看着曾樹:“你说你陪我去京都,但你没有签证。就像六年前你说,会给我幸福,但你没有能力一样。” “你不是现在做不到,你是一直没打算做到。” “我走了。” 曾樹还喊着什么,林之杏没有回头。 30. 握沙 如果林之杏知道,拿到第一名不会让她的生活更好过,反而添了许多麻烦,她就不会在光荣榜前笑得那么开心了。 本来作为转校生,一来就考年级第三,在江北县的高中就颇为瞩目,这回挤走了常年稳坐第一的常鑫,一时间更是成了风云人物。 可这除了给她带来隐秘的欣喜以外,没带来任何好处。 “铃铃铃” 下课铃响,看着见底的水杯,林之杏起身去水房灌水。 一路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三三两两成群的男生女生,打打闹闹,说说笑笑。林之杏独自一人向前走着。 打水的地方排了小小的长队,正巧前面就是常鑫。她本来面对着队尾,和朋友讲话,见到林之杏,尴尬了一瞬,努努嘴,转过身去。 林之杏扯出的友好笑容还挂在脸上,面对着她的后脑勺有些不知所措。 打完水,林之杏顺道去了厕所。因为要换卫生巾,耽误的时间多了会儿,已经打上课铃。 她加快速度换着,却听见洗手池边有人说话。 “你知道吗?这次那个第一名。” “知道,那个转校生嘛。” “那天听阿乔说,她爸犯了事,她在原来的地方呆不下去,才转来江北的。” “啊?”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林之杏却什么也听不到了。耳边仿佛爆炸后的轰鸣,只剩长长的哔——音。 她要逃到哪里,才能逃脱这些事情? 听着两人声音渐渐远去,林之杏在洗手池边掬了一捧凉水,冲了把脸,神智才清明了些。 她一步一步走在回教室的路上,脚下沾了水,橡胶底嘎吱嘎吱作响。经过别的班级窗外的走廊,不时有同学向外张望。 走廊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Couldyouplease……” 正在上英语课,后门被堵住,林之杏只能从前门进。老师顿了一下,没等林之杏开口,点点头,示意她回座位。 好学生在偶尔违纪的情况下,是常受优待的。 林之杏小步快速走回座位,收起情绪,安静上课。 虽然时不时那些流言蜚语钻进她的脑海,但林之杏很快就用其他的学习和知识填补了那块空白。一整天下来,倒也没有特别受影响。 不过放学后倒是与平日有些不一样。 自从她来江北,吕丽萍除了开学那天把她带到学校以外,从没来学校看过她,更遑论接她。 但林之杏两手攥着书包带子,在校门口等红绿灯过马路时,分明看见吕丽萍在对面的公交车站里向她挥手。 林之杏蹦起来挥手,笑得很灿烂。 看来考第一还是有好处的嘛。她满以为吕丽萍是奖励她。 红灯变绿,林之杏穿过人行道,跐溜一下就蹦到了吕丽萍面前。 吕丽萍捋了捋她被汗打湿的头发,递给她头盔。 林之杏乖巧地戴上,扣紧卡扣,朝吕丽萍扬扬下巴。 “乖。”吕丽萍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却只能摸到硬硬的头盔。 林之杏还在呵呵笑着。 她感觉妈妈今天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吕丽萍没穿工作服,一身长衣长裤,浑身上下干练非常,摩托车后还有一个编织袋。 “妈妈,你带这个袋子干什么呀?”林之杏眼尖,那是她从曾樹家带过来的编织袋。 “一会儿跟你说,你先上车。”吕丽萍利落跨上摩托,拍拍后座。林之杏也跨了上去。 天色从炽热的白色变成昏黄的橙红色,再变成深深的蓝色,晚风越吹越凉,林之杏看着不断后退的城市街景,意识到一件事。 这不是回家的路。 她拉开头盔的遮光镜,在呼啸的风里扯着嗓子问:“妈妈这是要去哪啊?” 吕丽萍的回答被风吹走,林之杏听不清。 车流滚滚,肉包铁的摩托在主干道上来回穿梭,林之杏心惊胆战,不敢再问,怕分她的心。 二十分钟后,吕丽萍停在了江北县火车站门口。 林之杏从后座上跳下来:“妈妈你这是要干嘛?” “家里有点急事,我们得回家一趟。”吕丽萍摘下头盔,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回陵城的票。 林之杏心里那骤然打起的鼓点瞬间安稳下来。 妈妈也去,那没事。 “哦,这么突然啊。”林之杏深吸了一口气,平静道。 两人过了安检,没多久就等来了回程的火车,林之杏心里还有些遗憾。 如果时间再长点,她能有机会买点东西感谢一下上次帮她的小何和其他两位工作人员。 列车驶离的时候,林之杏一直注视着这个站台,直到消失在她的视线。 和妈妈一起坐火车的感觉,完全不同于自己一个人。她不用担心被人偷走钱包,也不用担心有人意图不轨。林之杏上了一天课,累极了,摘下书包就歪在吕丽萍肩上开始睡觉。 睡得迷迷糊糊间,感觉列车停了几次,又重新启动几次。直到浓浓的饭香扑面而来,林之杏才勉强抬抬眼皮,困倦的眼里扯出一条缝。 “吃点饭,还有快两个小时才能到呢。”吕丽萍把一碗盒饭端到她面前。 简单的打包盒挡不出四溢的香气,红绿辣椒配油光锃亮的五花肉,林之杏口水瞬间分泌起来。 她扯开一次性筷子正准备开动,又顿了下,看着吕丽萍:“妈妈,你吃了吗?” 吕丽萍点点头:“快吃吧。” 林之杏还是默默把饭和菜一分为二,只动自己那部分。一边吃一边夸赞:“真好吃,比上次我在火车上买的好吃多了。” “我是刚刚列车到站停车等待的时候,下去买的。好多人在那摆摊买盒饭,闻着不错。”吕丽萍弯起眼睛,眼角延伸出细细的皱纹。 林之杏心里一揪。 以前的妈妈,是美容院的常客,皮肤永远都光滑水润。 她默默咽下一口饭,暗自下定决心: 以后一定要让妈妈再过上那样的生活。 吃完饭,吕丽萍和林之杏聊了一会儿,大多都是在江北怎么样,在陵城和曾樹、王奶奶相处得怎么样。 林之杏都一一回答,但心里有点不好的预感,逐渐又开始打鼓。 但耐不住困意袭来,在车轮和铁轨丁零咣啷的碰撞声中,林之杏还是睡着了。 她最后是被乘务员喊醒的。 “醒醒,已经到终点站了。” 林之杏从梦中惊醒。 她没做梦,但感觉浑身上下如溺水般,动弹不得。 乘务员身上的香气扑在她脸上,她才渐渐找回些神智,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妈妈呢?她刚刚还在这的。” 乘务员有些疑惑地看了她两眼,没有回答,依然还是重复刚刚那句话。 林之杏机械式地背起书包,却恍然看见那个编织袋,稳稳放在头顶的置物架上。 她疯了似的取下编织袋,一把摊在地上,也不管乘务员错愕的眼神,拉开拉链。 毛巾、水杯、睡衣…… 全都是她一样一样从曾樹家走的时候,带到江北的东西。 林之杏瞬间明白了一切。 大脑里那个一直在警报,却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定时炸弹,瞬间爆发。 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喂,7号车厢这里需要帮助。”乘务员不敢拉她,喊人来帮忙。 林之杏面色苍白、双眼无神,像个灵魂被抽离的木偶,一丝生机也没有。 曾樹见到她时,就是这个样子。 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去,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她。她双腿发软,走不动路,三个人架着她走过来。这会儿直接如一滩烂泥倒在曾樹身上。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之杏?” 林之杏没有反应,呼吸都微不可见。 “你听我说,吕阿姨她没办法,她提前联系了我……” “我不要听!!!”林之杏像被挤出最后一口气的气球,咆哮着吼完这句话后迅速瘪了下去。 曾樹被吓了一跳,但顿了顿,还是自顾自说了下去:“林叔叔的事压不住,她必须得处理,你在那边,她顾不上你。” 林之杏已经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难道处理不了,就要把受影响最大的孩子蒙在鼓里吗?难道把她像傻子一样丢来丢去,她就不受影响了吗? 她只是觉得绝望。 连自己的父母都靠不上,她能靠谁? 靠曾樹吗? 林之杏欲哭无泪。 他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好想自己这一瞬间能长大。 林之杏本以为,自己被丢下已经是这天最难忍受的事情了。可没 想到,更难忍受的在家里等着她。 她脚步虚浮地跟着曾樹上楼,他背影单薄,但很清疏,透露着一股硬气,说不上来是什么,安静的时候像书生,狂暴的时候是桀骜。 开门的不是林之杏意想之中的王奶奶,是一个女人。 温婉大气,直直的齐肩长发柔顺地披散着,露出洁白纤长的脖颈,白皙的脸上缀着恰到好处的五官,不过于张扬,也不过于平淡。 她的视线越过曾樹,与林之杏四目相对,她的脸上浮起和善的微笑:“这就是小杏吧?”曾樹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点点头,又朝林之杏招手,示意她走近点。 林之杏默默往前挪了几步,曾樹身旁的女人继续开口道:“我是曾樹的女朋友,很高兴认识你。” 林之杏忘了该如何形容当时的感觉。 她像个搁浅的小鱼,在一湾浅滩中等待着涨潮降临,可她不知道,那个干涸的浅滩,再也迎不来海岸线的涨潮。 曾樹笑眯眯地,向她点了点头,林之杏伸出手:“姐姐你好,我是林之杏,请多多关照。” 林之杏依然住原来那个小房间。 她尽可能快地掏出自己简单的洗漱用品,冲到浴室洗漱,一家住四个人,加上她五个,在这个时间很容易打架。 她快快洗完,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想心事。 妈妈的电话依然打不通,但忽明忽暗的手机屏幕上浮现着一条信息:“妈妈对不起你,你照顾好自己。等妈妈处理好一定去找你。” 林之杏没有回。 她在论坛里搜过,她这个年龄,可以去打一些小工,也能有钱。 她摸摸自己兜里被摩挲得卷边的钱。 不到一千块。 那张银行卡,还有自己小包里的一万多积蓄,都已经给妈妈了。 思绪纷纷,林之杏没有听到敲门声。 “之杏,睡了吗?给你端杯牛奶。”门外是曾樹的声音。 林之杏猛地起身,正好在膝弯处的椅子往后错,嘎吱一声响。曾樹在门外急道:“怎么了?没事吧?” 林之杏一边说没事,一边跑到门口开门。 曾樹把牛奶递给她:“休息了吗?要聊聊吗?” 林之杏点点头,又摇摇头。 曾樹扯出一个温柔的笑,像大人对孩子那样,揉了揉她的头:“我说过,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不要见外。” 可能是一天经历太多事情,林之杏的大脑超载负荷,也有可能是压抑太久,她脱口而出:“那为什么你说本来就跟我没关系?” 曾樹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林之杏瞬间就后悔了。嘴比脑子快,她吓得赶紧捂住嘴,又忙不迭道:“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确实我们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也有可能是,她觉得曾樹对她的关心,完全不像说出没关系的那种人。才下意识敢问。 曾樹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你在哪听来的?”他皱着眉头,很严肃的样子。 “那天,你很久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在一个巷子里打架。”林之杏就举着牛奶,呆呆站在门口。 “我可以进去吗?坐在桌子边说吧。” 林之杏慢半拍,把牛奶拿到桌子上放着,曾樹拉开旁边的凳子。 “那天还有其他的讨债人在,我只有这样说他们才能不继续找事。”曾樹双手交叉放在桌子上,右手食指摸索着左手的关节,“而且我确实希望你能在江北过上安定的生活。” 他抬眼看了看林之杏,像一个设计好剧本台词的演员。 “真的吗?”林之杏忘了自己还要问什么。 “真的。”曾樹点点头,“你在这里,安心住,我答应了吕阿姨,就一定会照顾好你。” 林之杏捏紧玻璃杯,指关节微微泛白。 他没有嫌弃自己,他没说和自己没关系,应该高兴啊。 可为什么心里感觉那么别扭? 那个不知道姓名的漂亮姐姐敲门叫曾樹出去,仿佛是要走。 林之杏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是说不上来的惆怅。 可她学着和电视里的人,把手插进衣服兜里,表演自己的忧伤,摸到的却是卷边的纸币。 她有什么资格臆想? 林之杏摇摇头,仿佛要把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甩出大脑。 31. 靠近你 第三十一章靠近你 因为是临时买的票,所以没抢到靠窗和靠前的座位,好在一整排都没有人,平飞以后,林之杏就钻到了靠窗的位置。 大兴机场的轮廓越来越小,飞机穿过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南下往太平洋驶去。 拎着行李,踏上成田机场到市区的电车,看着跨海铁路窗外蔚蓝的大海,林之杏才突然对这次的“叛逆”有了实感。 她照着所谓的“体面”“成熟”生活了太久,因为中学时遭遇变故,她学会了用最严格的标准要求自己,也学会了凡事尽量只靠自己。 而这些定律永远有一个例外——曾樹。 只不过他亲手打破了她的信任和依赖,亲手扔掉了她。 即便她后来知道,并不是她当时想的那样,她也不愿意就此原谅。 他为她做了很多,但这并不意味着,以爱为名的伤害就可以被抵消。 她再爱也不愿意。 坐电车到了市区,林之杏开着googlemap导航了一下,去岚山的酒店,地铁至少还要转四次,于是果断选择了坐公交。 三十站,一个半小时。 林之杏没想过打车,毕竟日本打车费随时媲美机票费,她可不想闹着玩。 从热闹的河原町到萧疏的城外,逐渐映入眼帘的是满目青山。似乎由于地壳运动、火山喷发导致土壤营养过于丰富,这里的树和山都非常巍峨,山脚下的重型拉货卡车,在岚山的映照下像一个小小蚂蚁。 住的地方就在车站对面,圆拱形的门帘,进去以后有长长的花园小径,再往里拐,走过自动感应的玻璃门,才是酒店前台。 闹中取静、大隐隐于市,林之杏边走边赞叹。 当收到木牌似的门钥匙时,她感慨更深了。 正准备离开,前台说着斯密马赛,又递给她一把钥匙。 见她面露疑惑,拿出平板,把翻译好的对话给她看:“小钥匙用来存放鞋子,在酒店内部不允许穿外来的鞋子。” 入乡随俗,林之杏虽然不理解,但也只能照做。 房间很宽敞,洗漱和卫浴三分离,床头上方有很大一排玻璃,打不开,但可以完整无缺地看清楚对面岚山公园的绿树蓝天。 林之杏就这样在岚山安安静静玩了三四天。 期间曾樹没少发消息,她要么已读不回,要么随便回两句。不少是询问签证、出国的问题,林之杏一概不解释。 网络这么发达,不会自己查? 她又不是他的管家。 这天在坐上嵯峨野小火车的时候,林之杏遇到了一个伙伴。 皮肤微黑,头发卷曲,穿着白绿相间的和服,在车站前犹豫。听到林之杏用英文询问小火车终点站时,上来和她搭话。 “请问你知道岚山漂流吗?”她用英文问。 林之杏摇摇头。 两人在靠火车车尾的地方落座,丽娜自我介绍道:“我是法国人,自己一个人来这里玩。我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加勒比人。你也是一个人吗?” 林之杏不太想和陌生人说太多话,但看丽娜也是独身在外的女生,又是同龄,不由得生出一些好感。 “嗯。”林之杏点点头。 小火车没有封死玻璃,夏天的热风涌进车厢,透着山谷的水汽,竟也有一丝凉爽。窗外的绿树层峦叠嶂往后退,林之杏只感觉近视都恢复了好几度。 林之杏买了往返双程的小火车票,却在下车的时候鬼使神差地跟着前面的人走向了“岚山漂流”。 刚刚在火车上,就总看到河水里有小舟,里面的人兴奋地向他们挥手。 在岚山漂流卖票处,林之杏又遇到了丽娜。 两人一拍即合,一起坐船漂流。 穿好救生衣,坐上简易的木船。 岚山漂流不像国内的漂流,没什么急流,三个船夫慢悠悠地划船,一边讲解着当地的故事。全日语,林之杏一句没听懂,反倒是听前排说英语的人说了很多八卦。 丽娜给她照了很多照片,林之杏从来没那么开心过。 照片里,她戴着墨镜,蓝白相间的布面发箍网住额发,齐腰的黑色长发卷曲在胸前,蓝色救生衣里是白蓝相间的吊带裙,耳朵上夹着花团锦簇的白色花耳环。 林之杏原图直出,选了几张单人照,又选了几张和丽娜的合照,发到朋友圈,又顺便点了个定位:[京都岚山嵯峨野] 不一会儿,李兰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南南,你怎么突然跑日本去了,不是之前说去我哥那工作了吗?” 林之杏看着突然蹦出来的视频电话哭笑不得,想起陵城电视台里总是安静得似乎不存在的摄像李冬:“我辞啦,你什么时候能跟冬哥学学,稳重点?” 电话那头还咋咋唬唬,林之杏以在外面不好多接电话为由挂掉了,当然说了很多好话,许诺了好几份礼物,那边才安静下来。 刚挂没多久,曾樹的电话又进来了。 “你在京都?” “嗯。” “少跟陌生人交往,知人知面不知心。” 林之杏翻了个白眼:“对,对你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签证……” “我在外面,先不说了。” 林之杏挂掉电话,和丽娜以及一船人在河上漂流了三个小时。 一开始还星星眼,颇为新鲜。一个半小时的时候,就有些晒得动不了了。只想旅程快点结束。 好不容易和丽娜靠了岸,林之杏直奔最近的饭馆。 这家和牛面馆是前几天林之杏租和服的时候发现的。日本的饭店很多,在岚山虽然分散,但数量也不少。熟料那天她前胸贴后背找了无数个餐厅,都被没有预约为由拒绝掉。 只有这家饭店不需要提前预约,到店就可以吃。 林之杏领着丽娜,两个人一前一后拉开古朴的木质大门。 每个座位旁都有高高的墙或挡板,两人坐下来以后,基本看不到旁边,但是可以看到走廊另一侧的座位。之前和林之杏熟识的Tia走过来,热情介绍了菜品。 “就还是我之前那个和牛套餐吧。”林之杏随便扫了眼菜单,依旧用英文点菜,配了几句蹩脚的日语。不时夹杂着,口勒,搜勒,阿里嘎多,私密马赛。 丽娜点了炸天妇罗套餐,俩人就着店里配送的清酒,漫无边际地聊了聊天。 从加勒比海岸到法国,从混血土著到出类拔萃的计算机专家,丽娜走了很远的路。她绿色的美甲在手机上迅速翻飞着,好像找到了什么,把手机举到林之杏面前:“这是我之前环球旅行的照片。” 手机上是ins界面,丽娜拿着护照和各国标志性景物合影,笑得非常灿烂,仿佛世界之大,全在她脚下。 这不也是她想要的人生吗? 林之杏一边真心夸赞着,一边默默呵护着心里那发芽的种子。 一顿饭结束,林之杏掏出拍立得,想跟丽娜还有Tia合个照。 店里人来人往,大多是独自出行的本地人,外国游客稀少,可能因为这是个不起眼的小店,谷歌上也没有标识,而店里的工作人员又都很忙,半天没有等到合适的人来拍照。 正当林之杏在桌子上支好拍立得,准备三个人自拍的时候,一道声音笼罩在她头顶。 “我来帮你们拍吧。” 在遥远的异国他乡,猛然听到熟悉的普通话,林之杏惊讶转头,想知道为什么这个人一定知道她是中国人。 却对上一双黑白分明,温润如水的眼睛。 他的寸头长长了些,但还是像愣青刺头。眼圈泛着淡淡的黑色,有些倦意。但眼神很干净,没有恼怒,没有急躁,也没有往日她看不懂的内容。 仿佛被什么大雨冲刷过,他整个人都变得干净起来。 林之杏视线往下移,一件简单的白T恤,一条休闲短裤,一双运动鞋,明显都是新的,鞋面上将将浮现几条褶痕。 “你……”林之杏使劲眨了眨眼,没有反应过来。 丽娜和Tia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也很明白这个男人是愿意帮她们拍照的意思,于是扯着林之杏坐下,揽着她的肩膀,露出国际性的微笑。 一连拍了三张,三个人各拿一张合照。 Tia店里还有事,短暂寒暄两句就重新投入工作了,丽娜看了看曾樹,又看了看林之杏,好像明白了点什么。 “你们认识?我给你们拍张合照吧?”丽娜放慢了点语速,本来打算如果曾樹没听懂,再说一遍,却看见他很快点了点头,并说了谢谢。 林之杏还有些别扭,但也没拒绝,在同样的地方,又拍了两张拍立得。 双手合十,把照片夹在手里,慢慢显影出来。左边的男人身量更高,单手揽着右边女孩的肩膀,头向她靠着,笑得很开怀,十颗牙齿亮闪闪的。白色T恤和微黑的肌肤,在闪光灯的映照下,更在昏暗的店面里显得黑白分明。女孩表情有些局促,抿着嘴,露出微微的笑意,双手伸直,放在并拢的双腿上,露肩的吊带连衣裙泛出嫩白的肌肤,男人宽大的身材将她牢牢拢住。 “le!”丽娜忍不住感叹。 曾樹看了她一眼,脸瞬间有些红,松了松揽住林之杏的手,旋即又搂得更紧。 “你怎么会在这?”林之杏还是没忍住问出口。 “来找你。”曾樹看了看桌上的残羹冷炙,抬眼看着她,咽了口口水。 林之杏指了靠近她的那盘:“这是我的。” 曾樹立马拿起旁边的筷子,准备大快朵颐。林之杏摁住他,抬手叫服务生。 “您好,麻烦再给他一份菜单,他还没点菜。” 曾樹不理睬,自顾自吃着林之杏那碗几乎没怎么动的和牛面。 她起得太早,又玩得太累,饿过了头,反而吃不下什么。 丽娜在对面哈欠连天,看曾樹吃了起来,起身道:“我下午还准备去奈良,就先不陪你们了。过几天好像岚山有灯笼祭,我晚上回来看,如果你们去的话,可以一起。” 林之杏赶忙点头,曾樹和她都起身向丽娜告别。 “你行李呢?”林之杏拍了他一下,示意吸溜面的时候别那么大声。 “在酒店呢,不过我也没带什么东西。”曾樹包了一嘴面,说话有些含混不清。 “快饿死我了,到处都要预约,也没人给我说啊,你先别问了,让我吃完。”嘟囔着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面条。 窗外有条河,风吹帘动,昏暗的灯光下,曾樹握着筷子的手显得格外粗糙。他的肩膀变宽了,背却好像变薄了。是什么时候,他动辄穿着这些便宜的T恤,不再穿衬衫和制服的? 她想起在北京偶然遇到林风平回国,十余年未见,他从意气风发变得老态龙钟,她还是答应一起喝杯咖啡。 “你读大学那年,我差点死了。”室外咖啡厅起了风,即便是九月的北京,也有些冷,林风平紧了紧身上单薄的风衣。 林之杏手指一颤,刚端起的咖啡杯晃了一下,撒了大半出来。 “为什么?” “被追债的人抓去,要么还钱,要么抵命。”林风平云淡风轻,仿佛早已是上辈子的事。 “后来呢?”林之杏紧张得喉咙发紧。 林风平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秋风吹着檐下风铃的声音。 “后来曾樹来了。” “什么意思?”林之杏没想到从林风平嘴里听到他的名字,有些激动,双手撑在桌子上,随时准备起身。 “他替我把事情担下来了。”林风平满鬓微霜,苍老的眼神投向不远处来往匆匆的车流。 “替你担下来?”林之杏蹭地一下站起来。 林风平电话响起,他语调温柔地回应,似乎是国外的妻子或孩子。 林之杏无意关心这些,只是一味追问:“他怎么替你担的?” “好像辞了工作。”林风平挂掉电话,垂眼看着地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林之杏怒极反笑:“你们都拿我当猴耍?过去这么多年了,现在跟我说这些,怎么?我又有权利知道了?当时瞒着我的时候,都干什么去了?” 林风平仰着头看她,眼里有恳求:“那时候你刚上大学,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所以呢?”风吹过,发丝一下下腾在脸上,她眯起眼睛。 “所以他宁愿你恨他。” 林之杏冷笑一声:“你们都是这么自我洗脑的是吗?以为自己多高尚多伟大了是吗?把我蒙在鼓里当傻子一样,有意思吗?” “难道这样就没有毁掉我的人生?” 林风平端起卡布奇诺,啜了一口,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才开口:“小杏,有的时候,男人做决定,不想让女人承担太多。”停了半晌,又道:“尤其是他那种人。” “我去他妈的所谓男人!你们有一个算一个,我都受够了!”林之杏气愤至极,转身就走,留下林风平一个人坐在那里,咖啡一点点凉下去。 “诶,想什么呢?”曾樹两只手捧住她的肩,轻轻晃了晃。 她眼神逐渐从虚空聚焦到面前这张脸,依旧英气逼人,只是多了岁月的磨炼,更显世故和成熟,她轻轻开口:“你当时为什么要丢掉我?19岁的时候。” 曾樹眼神迅速错开,望向其他的地方:“我没有丢下你。” “六年,无声无息,叫没有丢下我吗?”林之杏心口一酸,流下泪来。 从中学起,就受他的恩惠,被他丢下后,再没皮没脸地回去找他,岂不是太像没有尊严的哈巴狗?她给出了年少时最珍贵的真心,却被弃之如敝履,那还有什么勇气再次靠近? 曾樹抿着嘴,沉默半晌:“我当时……没有别的办法。” “你凭什么擅自替我做决定?”眼泪砸下来,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满脸泪水。 “看到我真的和你断了关系,你高兴吗?” 曾樹侧过身,想把她揽在怀里。 林之杏站起身,使劲推开他,起身向外跑去。 曾樹紧随其后,却被工作人员叫住付钱:“南南!” 林之杏没有回头。 木门在身后关上,她跑到河岸边,满是下午放学的中学生,青春的欢声和笑语围绕着她。 可眼泪挂在脸上,被风吹得凉凉的。 她却觉得青春离自己好远了。 那种十九岁时才有的、清澈的心动。 32. 流沙 少女的心事,像起风前的乌云,湿哒哒地笼罩着地面,伸出手去,摸不着实体,但却又无处不在。 林之杏没有提过学费的事,也从不开口要钱。 她谨小慎微地活在这个家里,不复从前的活泼。 上学期变故陡生时,她还在安慰自己,只是短暂的过渡,她还有爸爸妈妈。所有的麻烦事至少过一段时间都会迎刃而解,所以寄人篱下也可以忍受。 但现在她知道,不仅没有可依靠的未来,而且她大半只能靠自己了。 重新转回原来的班,宿舍早已没了她的床位,依旧还是走读。曾樹有时会和许言一起去接她,大部分时候,她都趁着放学的人潮,快步独自回家。 这天早晨出门前,曾樹正坐在餐桌前喝牛奶,林之杏弯腰系鞋带,被他叫住:“之杏,今晚我和许言姐姐去接你。” “不用了,曾樹哥哥,我自己回来就好。”她打了个死结,手指节被勒红,拍了拍手,站起来转身对着他,“现在我有同学顺路,可以一起回来。” 曾樹往嘴里塞了半个鸡蛋,又咽了口牛奶:“真没事吗?万一再有那些混混找你怎么办?” “最近都还好,可能也都消停了吧。” “这里一百块钱,你拿去零用,买点吃的喝的。”曾樹从皮夹里拿出钱,放在桌子上。 林之杏垂下眼睛,脚步却没动。 曾樹看到她穿好的鞋子,挪开椅子起身,拿着钱走到她面前,从身侧拉住她的手。轻轻掰开她握成拳的手指,把一百块钱放在掌心:“不用担心钱,有任何事随时跟我说。” 林之杏嘴巴抿得紧紧的,额头上因为心跳太快渗出薄汗:“谢谢,但我还有钱,先不用了……” 她转身就走,伸直五个手指,摊开手掌,本来平整的百元大钞起了褶皱,从她手心滑落,轻飘飘落在地上。 “这孩子……”曾樹的声音在身后渐渐听不见,林之杏只顾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梯,跑到单元楼下。 林之杏看着窗明几净的四楼,在阳光下眯着眼。现在没有钱,三餐伙食费和水电都只能先欠着了,但绝不能再额外花他们的钱。 林之杏攥紧兜里的十块钱,默默加快去学校的脚步。 一千块钱,吃饭和住宿解决的话,应该能用好一阵子,只是要凑齐下学期的学费,只怕不容易。 省去坐公交的钱,林之杏一路紧赶慢赶,满头是汗才在铃声结束前跑到教室。 除了骆华,没人在意她几点来。 在一中初中部,她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学生,成绩不差,但也并非在江北县那么拔尖,如果不是林风平的事,她能一直这样安稳透明地过到毕业。 好在少男少女的爱恨似乎都很激烈而又短暂,林风平的事不再能像当时那样掀起巨浪,只剩流言蜚语的碎片。 距离中考满打满算还有八个月,重新回到这里,有一些课程落下了距离,林之杏找李兰要了笔记,课间和自习的时候加班加点地补这些功课,一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去在乎其他的事情。 有时学累了,她会抬头看一看教室外鲜绿的樟树。南方的校园里四处可见高大的树木,叶子深绿,在阳光下泛着油油的光。长时间盯着纸面,冷不丁望向远处,视线会短暂地模糊,再循环往复,有时会控制不住,眼睛酸涩得流下泪来。 她能抓住的,只有自己。只有好好学习,考上一中,再忍三年,考上好的大学,她才能离开这个地方,才有机会和能力养活自己、报答该报答的人。 遭受接二连三的变故之后,林之杏的心仿佛装上了盔甲,仍然会痛,但却不那么伤筋动骨了。 学校每周调一次座位,上次林之杏在第一排,这周要被调到最后一排了,然后每周往前一排。 这种东西本也无伤大雅,无非就是常年坐后排特座的同学有点闹腾,后排靠着垃圾桶,常年泛出牛奶酸味等等。 但林之杏把书和东西都搬到后排的时候,突然发现看不清了。 黑板上的字好像泛开了重影,只有使劲眨眼睛或者眯着眼睛的时候才能勉强看清。幸好李兰也坐在隔一条走廊的后排,能抄抄她的笔记。 但是长时间这样下去根本吃不消,上课的时候总是看不清楚也听不明白。 这天,数学老师叫林之杏回答一个问题。 她昂着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才看明白数字。在草稿纸上算了好一会儿,给了一个错误的答案。 “怎么回事?这么简单的题还能算错?”数学老师是一个有点严厉的小老头,批评人向来不留情面。 林之杏面红耳赤,没有辩驳。 “你再做一道,我看你还错不错。”老师转身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全班同学都转身看着林之杏,她看不清大家的脸,却觉得有无数眼光像利箭一样射在她脸上。 看林之杏半天没反应,老师更加生气,拿起教鞭就要发火。 李兰蹭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老师,不是这样的,她眼睛有点看不清楚,您能让她去台上做吗?” 数学老师颔首,表情缓和了些。 林之杏拿着粉笔的手微微颤抖,在全班的注视下一步一步写着演算步骤。 “好好写,看仔细,不要再做错了。”数学老师一直拿着教鞭在旁边走来走去,时不时叮嘱。 好在算出了正确结果,林之杏走下讲台时,浑身被冷汗浸透。 晚自习放学前,班主任彭老师在窗边敲了敲,让靠窗同学喊林之杏出去。 彭老师还是那么温柔,但说出的话有些冰凉:“你眼睛看不大清楚,就赶紧去配眼镜。大家都是这样换座位,我也不可能搞特殊,把你一个人调到前面,这样对你自己也不好,你说呢?” 彭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教室灯光的映照下泛出森森的白光,很凉。 林之杏本想说,她从来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可能上学期以来经常哭,又没日没夜学习,才近视了。但她没有想过走后门或者换座位的事。 她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选择什么都没说,只是点点头。 彭老师踩着高跟鞋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林之杏才明白人走茶凉是什么意思。 虽然不至于因为她家失势就让她退学,但从前的关心和关照都像镜花水月,映照着世态炎凉。 下了晚自习,林之杏沿路找了一遍眼镜店,大多都关了门。快到小区门口时,看到一家杂牌店,走进去问了问。 “老板,配眼镜多少钱一副?”她尽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想让自己显得更像大人。 角落处眼镜滑到鼻梁上的老板,从手里的十字绣上抬起眼神,从下往上觑着她,像鹰眼,对她进行四面检索。 “你要什么样的?”老板干枯的手放下十字绣,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慢悠悠放到眼镜盒里。 “最普通的就行。” “先验光吧。”老板起身拉开背后的帘子 ,暗处是一台很大的机器。 “我……我没带够钱。”林之杏眼看老板马上就开始进入流程,心如擂鼓,“我是想先问问,然后明天带钱来买。” 老板银黑相间的头扭过来看了她一眼:“没事,先验光吧,眼镜本来也得过一天才能取。” “那要多少钱?”林之杏就差把“我没钱”三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她的一千块钱还有很多用处,眼镜这笔钱是意外之祸,她只能越节省越好。 “镜片加镜框,至少五百。”老板一手拉着帘子,“先验光吧。” “能不能便宜点?”林之杏走过去,坐在椅子上,脸贴着机器,看见小小光源里有一个红色的房子,忽大忽小,忽远忽近。 “最低四百,再低成本价够不上了。”老板操作着机器,一边默念着,“125度。” 换另一只眼睛测完,其实林之杏近视不算严重,只是一只眼睛125度,一只50度。 “老板,能不能只给125度那只眼睛配眼镜?”林之杏揪着自己的手指头。 “你近视的是主视眼,那样会导致视力发展不均衡,还容易大小眼。”老板看了她一眼,好像看穿她心里的想法,“到时候要花更多的钱,还治不好。” “明天来取,四百块钱,不多收你的。” 林之杏半只脚都走出店面了,老板又在后面叫她:“你还没选镜框。”指了指门口透亮柜台的一侧,“那里面的镜框都是免费的。” 试了几个,林之杏最终选了一个黑边的方框眼镜。最普通的那种。 她不想显眼,也不想有个性,只想默默无闻地活下去。 看了一眼手表,指针转向10点,她赶紧跑回家。 三步跨作两步上楼的时候,却被一个人挡了道。 曾樹穿着西裤和衬衣,想必是下班后还没换衣服,眉眼冷厉,袖口往上挽着,翻到小臂:“你干什么去了?这个时候才回来?” 林之杏跑得急,喘了几口气:“我……彭老师留我说了几句话。” “什么?” “她叮嘱我好好学习,刚刚转学回来,要收心。” 林之杏说完,抬头觑了一眼他的表情,显然怒气收敛,面色平和下来。 “对不起,曾樹哥哥,我回来晚,让你担心了。”林之杏立马补上认错。 “下次别这么晚,外面不安全。”曾樹颔首,转身往上走,林之杏跟在他身后。 洗漱过后,林之杏从书桌抽屉里摸出小铁盒子,方方正正摆在桌子上。 是曾樹家一个用旧的饼干盒子,王奶奶那天收拾旧物,让她扔掉,她收起来了,在顶上凿了个小孔,用来放钱。 没想到立马就要打开。 深蓝色的圆形马口铁盒,因为长期潮气腐蚀,已经有些锈迹,林之杏费了好大劲,才把盖子掀开。 里面是她几张一百元的红色纸币,还有零零碎碎的绿色和紫色、蓝色纸币。 她小心地捡出两张一百,又拈出两张五十,再拿出一小摞蓝色的十块,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四百。 小盒里的钱瞬间变得空荡荡起来,看着数量没少多少,但大多都是1元的淡绿色纸币。 林之杏掏出自己的小本,一笔一画伏在桌子上记录着: 「2015年10月15日,买眼镜一副,400元」 她把剩下的钱仔细数了一遍,按面额从小到大排列,还剩603元。 33. 流沙 又眯着眼睛看了一天黑板,下课铃一响,林之杏就跑出校门,直奔眼镜店。 她一只脚刚跨进店门,就大声道:“老板,我来取昨天订的眼镜。”虽然嗓子还是有些发紧。 兜里有钱,底气都不一样。 老板把眼镜从鼻梁上架起来,看了她好一会儿,仿佛电影慢动作般,放下十字绣,颤颤巍巍站起来:“是你啊。” 林之杏有些心急,走近柜台,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放在玻璃柜台上。 红的绿的蓝的,一大堆纸币,有新有旧,但都很整齐。林之杏一整天都在盘摸这些钱。 打下课铃的时候就在座位上摸出来看看,一会儿担心丢了,一会儿担心少了。上课的时候就在兜里摸摸,不然不安心。 “老板,我昨天订了一个黑框眼镜。”林之杏两只手竖在柜台上,把钱往老板那边推,“左眼50度,右眼125度,您说400块钱。” “是,我知道。”老板拉开帘子,在验光机后翻找着什么。 林之杏跑得有些累,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出神发着呆。 老板窸窸窣窣好半天才把眼镜拿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到林之杏面前,递给她一个粉色的眼镜盒:“你戴上试试。” 眼镜盒是绒布的,摸起来滑滑的。林之杏笑眯眯抬头:“谢谢老板!” 家里变故以来,她第一次花这么多钱买东西。 对未来的担忧,此时此刻被一种叫新鲜感的东西打破。她看着面前精致的盒子,心里有种隐秘的兴奋。 左手捏住盒子下半,右手小心掀开,里面是一副简单的黑框眼镜。 林之杏戴上,瞬间感觉世界都清晰了几个维度。老板拿来一面小镜子,她照了照。 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噙着一点笑,眼睛在镜片的加持下显得亮晶晶的,整个人少了些活泼,但多了些沉稳。 清点完钱数,林之杏向老板道谢后便回了家。戴着眼镜走路还是有些不习惯,好几回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她索性摘下眼镜,放在盒子里。 刚踏入单元楼,楼梯上就有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挡住她的去路。 “几点了?”曾樹逆光站着,楼道昏暗的感应灯随着话音落下,倏忽亮起来,打理过的头发边缘泛出昏黄的光泽,依旧是穿着衬衫和西裤,声音不大,但表情很冷。 林之杏抬手看表,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他拉住手腕,揪着上楼。 “我自己走!”林之杏不知为什么,心里一股劲上来,硬拧着不让他拉自己。 曾樹扭头,两条眉毛毫不放松地竖着,眼里满是疑惑,嘴巴绷得紧紧的,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他撒开了她的手,径直上楼。 林之杏气鼓鼓跟在身后进门。 时间太晚,王奶奶已经睡下了,林之杏轻轻带上门,准备回房间,曾樹岔开两腿,坐在沙发上,两只手肘支在腿上,十指交叉,托着下巴,不咸不淡地发号施令:“坐会儿。” 林之杏知道他要训自己,却不想老老实实挨批。 又没做什么坏事,老对她凶巴巴的干什么?有本事对许言姐姐也这样! 她气鼓鼓一屁股坐下,把书包和眼镜店的袋子顺势甩在旁边。 纸袋子掉到地上,眼镜盒发出一声闷响,曾樹抬眼望过去:“什么东西?” “没什么。”林之杏不想说。 “你也是大孩子了,最近陵城不太平,你自己要按时回家。”曾樹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一个女孩子,晚上在外面不安全。” 大孩子。 林之杏在心里咂摸着这句话。每次都是这样,说她长大了,但任何时候,和妈妈一样,把她拎来拎去,从来不问她要什么。 林之杏悄悄抬眼看他,白炽灯下,高高的眉骨投下浓浓的黑影,两只眼睛平静地望着她,但黑不见底,她收回眼神,不想再望进去。 “班主任老师跟我说了,你眼睛好像有点看不太清楚,我明天带你去眼镜店。”曾樹直起身子,一只手搭在沙发上,一只手翻着手机,靠在沙发上。 “不用了!”林之杏下意识道。 曾樹扭头看她:“嗯?” “我已经配好了。”林之杏越说越小声,弯腰在地上把眼镜盒捡起来。 曾樹沉默了半晌。 “多少钱?我拿给你。”曾樹起身去拿皮夹。 “不用了曾樹哥哥!我自己有钱。”林之杏扯住他的衣角,笑了一下,“你忘了吗?上次给了我那么多钱。” “那是我欠你妈妈的,这不一样。”曾樹掰开她的手,依旧拿了皮夹,从里面取了十张一百元,放在桌子上。 “以后有什么,直接跟我说,别自己琢磨。”曾樹有些冷冷的,起身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把皮夹合上,转身回了卧室。 林之杏没拿那叠钱。 她只是窝在沙发里,抱着眼镜盒坐了很久,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原来兜里有钱,也不一定真的能有底气。 - 时间过得很快,林之杏转眼就在陵城迎来了冬天。 寒风不急,没有北方的冷冽,但也并不柔和。冷气像无边丝雨,绵绵地浸人心骨。教室没有暖气,也不开空调,只因为冬天即便是最低温度也常在零度徘徊,大家就这样生扛硬冻地熬过去。 往年冬天,吕丽萍都会在出门前,把她的雪地靴拿烘鞋器烤得暖暖的,回家后再烤上,因此也并不觉得特别冷。 这天,林之杏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习题,脚心却感觉刺骨的凉。 窗外是扑簌的飞雪,鹅毛般纷纷扬扬落下来,校园里常绿的行道树被装点得银装素裹,林之杏抬眼望出去,走廊里满是惊叹飘雪的学生。 他们嬉笑,打闹,伸出手接住飘落的六角雪花,然后看它融化在掌心。枯燥繁重的初三生活因为突如其来的落雪,增添了不少生气。敞开的校服衣襟,开怀拥抱着雪花,红扑扑的脸上,是无拘无束的笑容。 “下雪咯!”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从前后门跑出,教室被震得咚隆隆响。 林之杏左脚搭在右脚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笔尖,撑着头,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脚心是黏腻湿冷的感觉,雪地靴穿过一季,毛被踩平踩实,不再蓬松,就容易像块毡布,不暖和也不保温。 王奶奶家没有烤鞋器,只有南方惯用的烤火炉,雪地靴底的接缝处有胶,烤过一次,差点融了底,林之杏就再也没烘过鞋。 她张望四周,几乎都出门看雪,没人看她,于是脱掉鞋,从桌肚里掏出一片暖宝宝,撕开包装,贴在脚底板,隔着一层袜子,良久,热气汩汩传来。 虽然治标不治本,发热的蒸汽会让脚底更潮湿,但也比刚刚那种又冷又黏的感觉好。 “妈妈现在怎么样了?”抬手握起笔,重新在草稿纸上演算的时候,她脑海里闪过一念。 转瞬,就摇摇头,好似安慰自己:“我先过好自己的生活吧。” 吕丽萍拿走了卡里的二十万,还有她的一万块钱,她只剩600块钱度日,而妈妈也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若说林之杏对关怀和家庭还有什么奢望,那一瞬间早在她回陵城的火车上,被吕丽萍丢下的时候,就完全幻灭成泡影。 连曾樹和王奶奶都觉得,林之杏从江北回来以后,像变了个人。 许言常常留在曾家吃饭,这天林之杏没有晚自习,回家早,一桌子人,等她一到,就正好开饭。 她在门口掸了掸身上的雪,狠狠跺了几下脚,把身上的残雪扫落在地上,取下毛绒手套,才进门换鞋。 鞋架上是奶奶的夹绒老布鞋,曾樹万年不变的皮鞋,她的毛拖鞋,和许言的雪地靴。她的靴子很新,卡其色的防水绒面平展整洁,看不出多少穿过的痕迹,安静地待在鞋柜里。 放在平日里她放鞋的地方。 林之杏愣了一会儿,回神取下毛拖鞋,伸手把自己的靴子放在空位,旧旧的,印痕很深,她把鞋往里塞了塞。拍拍手,回房间放好书包,笑眯眯朝大家打招呼。 “许言姐姐好。” “小杏回来啦,快来坐。”许言起身,给她拉开王奶奶身边的座位,四人对坐,她和曾樹一排。 桌上是四菜一汤,红烧肉、辣椒炒肉、葱爆豆腐、排骨玉米汤。林之杏端起碗,去厨房拿筷子和纸巾,一一分到每个人手边。 “我们小杏真是懂事。”王奶奶一边解下脖子上的围裙,一边接过林之杏递上的筷子。 “小樹,你们不是寒假打算出去旅游吗?把小杏也带着。”王奶奶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到林之杏碗里,“她马上放寒假了,小孩子就是要多出去看看。” 林之杏饥肠辘辘,刚放了块肉到嘴里,还没开始嚼,闻言赶紧道:“没事的哥哥姐姐,我不去。” “哎!别见外嘛,我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你去看看,多给奶奶拍点照片。”王奶奶笑得很温和,话却丝毫不饶人。 曾樹和许言面色都尴尬了一瞬,半晌,曾樹才道:“小杏……” 林之杏挤出一个十分懂事、人畜无害的笑:“真的,彭老师说了寒假要弯道超车,我不去,不然真考不上一中了。” 许言脸色稍霁,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给林之杏:“小杏真懂事,姐姐明天带你去买衣服。” 林之杏赶紧扒拉几口饭在嘴里:“不用了姐姐,我有衣服穿,谢谢。”她吃得急,饭菜也没尝出什么味道,赶紧跑到厨房洗了自己的碗,“我先去写作业了。” 随着房门合上,曾樹缓缓开口:“她现在至少肯吃饭、肯上学。先这样稳着,也不能说是坏事。” “但谁说得好呢?她这 样绷着,就跟拉弓的弦一样,万一哪天断了怎么办?”王奶奶放下碗筷,脸上有些愁容。 “奶奶,曾樹,我单位还有事,先走了,明天带小杏去买衣服。”许言垂下眼,起身拎起包。 “我送你。”曾樹也起身,站在门口。 - 第二天林之杏不上课,但她还是早早背着书包出了门。 她还有衣服,两件棉袄,两套秋衣,换洗勤快点,够用了。 她不想欠别人的情。 漫无目的游荡到了陵城图书馆,门外就暖气逼人,她看了看免费读书条例,大着胆子走了进去。 在门口出示身份证,林之杏就获批权限,进入了二楼。 图书馆人很少,放眼望去,整层都没几个人,林之杏找了边角的一个空位,放好书包,去书架逡巡了几周。 走来走去,在英美文学里,挑了本《呼啸山庄》,又挑了本《飘》,沉甸甸拿着回了座位。 书里是沉默的荒原,微弱的炉火,一下就把她从困扰不清的现实世界带进了遥远的未知。林之杏坐在那里,浑然不知身边人来了又走,手机屏幕明明灭灭,电话响了几遭。 时,她感觉灵魂飞到了天上,悲悯而冷静地看着世间,而这个时候,无论是白眼、孤独、抛弃,都变成了无法刺透她高墙的干扰。 偶然间发现的图书馆,成了她后来最常出现的所在。林之杏没有能力改变现状,只能竭尽所能,给自己打造一座精神避难所。 书页还剩一半,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她打开手机,才发现已经到了傍晚。 屏幕上赫然是曾樹的来电。 林之杏赶忙收拾东西,拎着书去前台:“您好,想借这两本书。” 前台是个戴着无边框眼镜的青年人,抬眼看了看她,又低头摆弄那些盖戳的章子:“押金一百,借期7天。” 林之杏跃跃欲试的脸上瞬间闪过几分无奈:“请问……” 对方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询问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林之杏再说不出口,咽下原来要说的话:“谢谢,那我下次再借。”她噔噔噔跑回二楼,把两本书放在原来的位置,走出去,又倒回来摸了摸书脊,“别被人借走啦!” 她一溜烟跑出图书馆,却看到曾樹等在门口。 他穿着长长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包着一条卡其色的围巾,林之杏莫名觉得眼熟,思忖半晌,才想起来和鞋柜里许言的雪地靴颜色很像。大衣没有扣紧,风掀起一角,露出笔直的双腿,裤管被风吹得扑在骨节上,猎猎有声。 林之杏很久没有仔细打量他,每天上学早出晚归,又刻意避开和他说话,这时细细一看,发现他头发长了很多。有几缕都挡住了眉毛,不过眼睛还是那样好看,林之杏不敢对视,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只觉得危险。 她现在没有资格想那些危险的事情。 曾樹见她兴冲冲走出来,看到他愣住,然后变得一脸严肃,攥紧了手里的袋子,向她走了几步:“手机是坏了吗?”手抬到半空,正好在她眼下,“坏了就别用了,给你买了新手机。” 林之杏下意识摆手拒绝:“谢谢哥哥,我……我手机还能用,刚刚是在图书馆关机了。” 曾樹拧眉:“你妈妈交代我照顾好你,这是我应该做的,收着吧。” 林之杏还是拒绝。 曾樹脸色沉了下来。 “你还是个孩子,不要总想着什么事情都自己担,你爸爸妈妈的事,不是你的责任,你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可以了。”曾樹薄唇微抿,似乎是酝酿了很久,这番话连珠炮似的蹦出来,“不用跟我们这么见外,你这样,我也难做。” 林之杏抬眼,看他隐忍不发的表情,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拒绝他的好意,也是在拒绝他还妈妈的人情。 她不过是他还人情的一个工具、一个实体,换作任何人,他也会这样做,与她是谁无关。 不像许言姐姐,他对她好,是因为她是她,不是因为任何其他原因。 林之杏不敢再犟,伸手拎住手机盒袋子:“谢谢哥哥。” 晚上在房间,林之杏掏出圆形马铁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一百块钱,又放进去了一张纸条。 「欠条:2015年12月3日,林之杏欠曾樹哥哥一部手机的钱。」 当晚,她做了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她成为了光鲜靓丽的大人,和许言姐姐一样,梳着漂亮的头发,身上总有淡淡的香味,背着漂亮的女士皮包。她走近几步,挽住身旁的男人,踮脚在他脸侧烙下一个吻。 林之杏的眼光突然模糊,往后撤开,她清楚地看到,那个男人的脸,是曾樹。 她猛地从睡梦中醒来。 清冷的月亮高高挂在窗户上,窗帘没拉,柔柔的月光洒下一地清辉。 34. 流沙 林之杏最终还是没有花一百块钱充借书卡。 圆形马口铁盒子里的钱,大半个学期以来,因为买卫生巾、文具等等林林总总的小东西,已经不知不觉花去两百块。没有入账,林之杏不敢在保证基本生活之外,给自己多少奢侈的享受。 曾樹好几次给她钱,拗不过的只能收了,但她都拿给王奶奶。 “怎么能给我呢?小樹给你上学零用的。”王奶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硬推着不要。 “奶奶,我花钱大手大脚没个节制,您帮我收着,也算帮我保管存钱。”林之杏绞尽脑汁想了这套说辞,“需要的时候再从您这儿取。” 王奶奶看看她忽闪忽闪眨巴的大眼睛,又觉得说得好像有那么点儿道理:“那也不好吧……” 林之杏转身走到奶奶房里,把钱塞在枕头底下,又把枕巾捋了捋,拍拍枕头:“奶奶,我给您放这儿啦,记得帮我存好!” “这孩子……”王奶奶从厨房追出来,看她行云流水放下钱,锅里又走不开人,最后也没坚持。只是每个月都把钱收好,拿到银行存起来,一笔一笔,存折上都写得很清楚。 吕丽萍倒是来了几个电话,不痛不痒地问问她过得好不好。 林之杏咬着铅笔橡皮头,抬眼看天:“不好又能怎么样?”硬生生把话忍下来,淡淡道:“挺好的。” 妈妈应该最知道她寄人篱下的窘迫,但她没有开口。 林之杏多少次想过,即便给她一点钱,再少也能有所安慰。 次数多了,她也就淡了。父母指望不上,只能指望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戴上了眼镜,座位也轮换到了倒数第四排。这次同桌互换,李兰和林之杏成了一排的搭档。 拎着三角尺和教案的小老头,随着下课铃声响起,风风火火出了门,教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前座掏出镜子和眉毛夹,龇牙咧嘴地修眉,还不住问问身边的人:“要修眉吗?”林之杏自顾自写作业,后排几个男生风一般冲出教室,不知道在走廊里嬉闹什么,哈哈大笑的声音直冲云霄。 李兰靠过来,神神秘秘道:“欸,之杏,我表哥最近盘了个网吧,你放假想不想来玩。” 她的胳膊贴在林之杏手上,写一个字就跟着抖一下,林之杏把胳膊往里收了收,眼都没抬:“不想。” 李兰抽回自己胳膊,哼了一声:“你从江北回来怎么就变这么沉闷了,一点都不像你。” 见林之杏没吭声,她又凑过来,从她紧握的虎口里抽出铅笔,拉起她的胳膊:“欸,我表哥说可以开工钱,一个月一千五,我想去。” 林之杏眼睛亮了一瞬,又马上暗下去:“那你去呀,又是你表哥,挺好的。” “哎呀你不知道,我哥我妈都不让,他们老觉得表哥不务正业。”李兰垂着头,拉着林之杏那只手放在腿上,曲着指头算着什么,“你看,暑假两个月,就是三千块,周末和不上晚自习的时候去看看,一天一百块,也不亏啊。” 她似乎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声音骤然大起来:“哎呀!你跟我一块,好不好?”李兰眨巴着眼睛,“我俩一直就关系好,你现在成绩也好,我妈妈知道有你在,肯定不会说什么。” 林之杏本以为悄然升起的那点隐秘期待会落空,没想到峰回路转地替她开辟了一条“康庄大道”,她嗫嚅了一下,还想出言婉拒,李兰看她没再反对,趁她还没开口,赶忙撒开她的手,“一言为定哦!反悔是小狗!”然后回座位闷头开始学习,时不时觑一眼林之杏,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李兰表哥的网吧还在装修,要到寒假前才能开张运营,这段时间林之杏就安心准备期末考试,毕竟只剩一个学期就要中考。 那天林之杏没晚自习,早早放学回家,在厨房帮忙择菜,起身不小心撞泼了台沿的一盆辣椒油,即便穿着围裙,白色羽绒服和裤子都没眼看。 王奶奶正炒菜,听见不锈钢盆叮呤咣啷掉到地上的声音,赶忙拧灭了火,抄着锅铲就过来,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上手摸了摸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哎呀,小杏你没烫着吧?没事吧?” 林之杏有些懵,呆呆地摇头,然后赶忙反应过来,蹲下身去捡那个油乎乎的不锈钢盆。羽绒服厚重,蹲下去起了褶子,溅到身上的油哗哗往下落,王奶奶见状,从她手里抓过盆子,甩到洗碗池里:“别管这个了,来,擦擦,然后赶紧把衣服换了。” 她接过王奶奶递来的干净抹布,机械地擦着衣服,脑子飞速运转盘算着,从家只带了两件羽绒服,这件洗不干净了怎么办……地面扫不干净怎么办…… 王奶奶出去抱了一大卷纸进来,扑在地上吸油,林之杏又想蹲下来帮忙,王奶奶搡了她一把:“快去把衣服换了,不然洗不掉了!” “对不起……”林之杏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穿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然后赤脚往浴室走去,两手还兜着衣服下摆,怕辣椒油撒出来。 在浴室拿抹布把衣服上的油吸得差不多,她穿着里衣进屋拿了换洗的衣服,关好浴室门,蹲在地上用洗衣液开始刷衣服。 重新洗了个澡,把衣服放进洗衣机,林之杏去厨房帮忙打扫,饭菜已经端上桌,地面也光洁如新。 王奶奶从厨房端上最后一道菜,看见林之杏怔愣地站在那:“小杏,去厨房拿碗筷,盛饭过来。” “欸!”林之杏忙不迭地跑进厨房。 换做以前,打翻红油溅得满地都是,她一定会不住责怪自己,烦躁又不开心,一整晚都睡不好,翻来覆去想为什么自己又把事情弄糟了。但是现在她看到,奶奶还是关心她、和之前一样,她突然明白,很多事情既然发生了,只能尽力去补救,一味哀叹自怨自艾没有好处,反而庸人自扰。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好像真的可以过去。 周末的时候,林之杏特意去市场上买了白芝麻和辣椒面、洋葱、八角等香料,在厨房里黏着王奶奶教她做辣椒油。 最后做了满满一大锅,保鲜膜封上,存在冰箱里,能吃小半年。 每次早餐吃面条的时候,舀一勺辣椒油,香气扑鼻,葱花浮在红油上,林之杏最爱趁着热气来上一口。 后来那件羽绒服到底也没有洗得特别干净,但也不碍事,多洗一次,油点就变淡一次,林之杏就这样换着黑白两件羽绒服,迎来了寒假。 期末成绩还没出来,她在家闲了几天,等着学校让领放假通知书。 曾樹似乎也不是特别忙,连着好几天都早中晚饭三个人一起在家吃。 林之杏看了看日历,突然发现一个日子将近。 她掐着时间,到那天的时候,她打开圆形马铁盒子,从里面翻出零零散散皱皱巴巴的两百块钱,在门口穿好鞋,拎起厨房里的垃圾:“我出去倒个垃圾!”还没等家里两人回音,她就跑出了门。 小区大门口不远处有家甜品店,她记得之前经过的时候,玻璃橱窗前摆了花样繁多的生日蛋糕。林之杏捏紧手里的钱,一只手攥住羽绒服领子,阻止直往里灌的冷风,走得身上微微开始出汗,她伸手,推开了嵌着风铃的蛋糕店门。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需要什么?”穿着粉色围裙的店员姐姐亲切地走过来,笑容满面看着林之杏。 她有些窘,但拿起曾经吕丽萍带她进出店面时依稀的记忆,她回了一个微笑,礼貌道:“我想买一个生日蛋糕,蜡烛要2和4两个数字。” 林之杏指了指面前那个棕色小熊蛋糕:“要六寸的。” 王奶奶吃不了太多甜的,曾樹上次蛋糕也吃得很少,买大了浪费。林之杏看了眼价签,六寸的188元,四寸的要268,她钱也不够。 结完账,口袋里还剩十几块钱,但林之杏拎着沉甸甸的蛋糕,脚步很轻快。 朔风卷起空气里的尘埃,连带着行道绿化带都簌簌颤动。林之杏一身冷气回到家里,趁着客厅没人,把蛋糕收在房间里。 跑到厨房里,见王奶奶大鱼大虾摆了一整个台面,林之杏不由得惊叹出声:“买这么多好吃的!” 奶奶回头道:“今天小樹生日,他24岁了。” 林之杏点点头,乖巧地在旁边备菜,一边在心里盘算着24岁这个数字。 她今年15岁,想想离24岁还有很远的距离,这距离能让一个人从初中到大学毕业再到工作。她想起挂在衣柜里单薄的校服,脑海里浮现起曾樹服帖又体面的衬衫和西装。 距离好远。 到了饭点,曾樹按往常时间回来,林之杏和奶奶大鱼大虾摆在桌上,他挑了挑眉:“今天做这么多好吃的,鸿门宴呐?” 林之杏和奶奶笑笑,不说话。 锅里还炖着汤,林之杏盛饭的时候,王奶奶道:“把刚子和昊子也叫过来,今天小樹生日,请他们吃顿便饭。” “好嘞!”林之杏接到指令,窜到王奶奶房间的阳台上悄悄打电话,不想让曾樹听见。 俩人没多久就来了,进门还一人提了一袋东西,昊子嗓门高,一边在门口蹬掉鞋子,一边高声道:“奶奶,我和刚子给您带了点补品,放门口了,您记得吃。” 林之杏瞅了一眼纸盒里露出的高级烟,和昊子刚子对了个眼神,露出神秘的微笑。 刚刚在电话里商量好的。 曾樹百无聊赖摁着电视遥控器,听见昊子声音直接原地蹿起来:“不过年不过节的,你俩怎么来了?” “奶奶叫我们来的,怎么,吃大餐,不行啊? ”昊子挤出一个龇牙咧嘴的鬼脸。 刚子默默从兜里掏出一次性鞋套罩在鞋子上,进门后简单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就去厨房帮忙了。 五个人落座,林之杏把电视调到陵城卫视,权当背景音。她拿了五个杯子,灌满橙汁,起身举杯道:“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愿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昊子一边往嘴里塞着虾,一边急吼吼在纸巾上擦了擦手,端起杯子和她碰杯。刚子规整地把筷子平放在碗上,举起杯子笑道:“年年有今日!”王奶奶也笑眯眯地碰杯,喝了一口。 曾樹满脸疑惑:“今天到底什么日子?还要岁岁有今朝?” 他转了转脑袋,一双眼睛疑惑地盯着四人:“之杏出成绩了?”他放下手里的筷子,嘴里嚼着米饭,“考得不错?” 林之杏摇摇头,笑眯眯道:“你马上就知道啦。” “这小家伙,还学会卖关子了。”曾樹挠了挠头,不明所以地夹了一筷子鱼往嘴里塞。 王奶奶和刚子昊子相视一笑。 她拉起窗帘,关掉客厅的灯,跑去房间,端起那个纸盒,小心地拆开丝带,又把蜡烛插好,拿打火机点上。 颤颤巍巍地端着蛋糕底座,蜡烛忽明忽暗地燃着,林之杏倒退着从房间走出来,屁股推开门。她还没转过身,听见门口咚咚咚的敲门声。 曾樹比她快,先一步开了门。 “生日快乐!”许言站在门口,拎着一个双层大蛋糕,寒冬腊月里,穿着嫩粉色的毛绒套装,身上一件呢子大衣,背后楼道的光亮起来,衬得她面色如水,一双杏眼里盛着无尽温柔。 曾樹伸手接过蛋糕:“我说呢,你们神神秘秘的,原来是在整这个。”他把蛋糕放在桌子中心,“她今天要出差,你们谁叫她来的?” 昊子和刚子面面相觑,摇摇头。 王奶奶也摇摇头。 曾樹抬头,这才看见林之杏捧着一个蛋糕,摇曳的烛光照得她的脸黄黄的。 他那瞬间,觉得她的神色有些怪异。明明嘴角上扬,他却觉得那笑容有点发僵,像被烛火烫了一下,没来得及收回去。 他那样望着,好像潜水的人不小心望见了大陆架,底下有什么很沉重、深不见底的东西。 昊子见状,赶紧起身接过蛋糕:“哎呀小杏这么懂事,还提前准备了蛋糕!快快,许愿,蜡烛马上要燃尽了。”一边笑呵呵地打圆场,一边狠狠拍了曾樹一下。 “还没唱生日歌呢。”许言看了一眼林之杏,扬声道。 “哎呀蜡烛要燃尽了嘛,一会儿再唱。”昊子有点不耐烦,精心策划的惊喜就这么被打破,瞪了一眼刚子,他立马道,“是是,樹哥快点。” 王奶奶默默吃着饭,含笑看着一桌年轻人你吵我嚷。 曾樹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林之杏,有些晃神,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被昊子一巴掌拍到闭眼,双手合十许起了愿望。 第一个愿望,希望家人平安健康幸福。 第二个愿望,希望之杏和家人能早日团聚,走出困境。 第三个愿望,希望之杏考上理想的学校。 林之杏站在方桌靠房间那侧,两手在身后交叉,左手握着右手,隆冬里,手心却全是汗。曾樹坐在靠门的长条沙发里,许言挨着他,侧脸望过去,背后是海藻般的长发,在烛光掩映里特别温馨。昊子和刚子都唱着生日歌,没人注意她。 林之杏垂下眼睫,却对上王奶奶关切的眼神。 她伸手,示意林之杏到她身边坐。 “你还给小樹准备了生日蛋糕?” 林之杏点点头。 王奶奶摸摸她的头,把围裙揽起来,从里面的小棉袄里翻找半天,摸出几张钞票放到林之杏手心。 “好孩子,不能让你出钱。” 林之杏赶忙推拒,几个人吹完蜡烛,都朝这边望过来,她不好意思再推,只能捏在手里。 那几张钞票贴在掌心,像明灭的烛火,烫得她发疼。 她好像,连送礼物的资格都没有。 曾樹对上她的眼睛,笑笑:“谢谢小杏,之前我生日都没吃蛋糕。” 林之杏羞赧地低下头,却听见许言道:“怎么不谢谢我?我也给你买蛋糕了。” 曾樹揽过她的肩:“好好好,谢谢你。” 林之杏端着碗,往嘴里扒饭,感觉心好像被柠檬汁泡过的针尖扎着一样,又酸又疼。 菜被放到桌沿,一大一小两个蛋糕并排放在中间,她突然不知道,自己买那个蛋糕还该不该切。 电视机里不知道谁在笑,客厅里也有人在笑。林之杏木木的,听着这些声音如潮水般涌来,暗暗想,不该买这个蛋糕的。 35. 流沙 领完放假通知书,林之杏就去李兰表哥家的“幸福网吧”去报到。 她期末考试年级进步了五十名,这回是第80名,按往年一中录取300人来算,应该已经是稳扎稳打的状态。她给王奶奶打电话报喜,说要在外面看书,晚些回去,奶奶听到成绩喜不自胜,叮嘱她注意安全就挂了电话。 幸福网吧门脸很大,足足占了一排四个门面,除了大门,其他门面临街的一面都封了起来,都换成巨大的落地窗,白天影影绰绰有人走过,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 林之杏进门前理了理头发,重新掂了掂书包,深吸一口气,才一手挡开塑料帘子,往里走去。 网吧里空调开得很足,但这是冬天,热空调开上,空气又不是很畅通,巨大的烟味、泡面味、空气的陈腐味扑面朝林之杏而来。 她皱紧眉头,屏住呼吸,并拢手指在面前扇了好一会儿,没注意到前台那个人眯着眼睛观察了她半天。 久入鲍鱼之肆,不闻其臭,林之杏发现一直憋气不是办法,狠狠吸了几口气,呛得咳嗽好半天。弯腰佝偻在柜台边,进进出出的社会青年频频侧目,背着书包、穿着校服的好学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好不容易适应了这个味道,她强摁住想离开的冲动,脑子里想着闪闪发光的1500块,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您好,我是林之杏,李兰推荐我来的。”她把自己的学生卡放到台面上,正正当当、不偏不倚地单手推过去。 一头绿毛的小青年扫了一眼,摆摆手:“不用,你去找秦哥就行。” 林之杏眨了眨眼睛,又往身后看了看,大家要么戴着耳机打游戏,要么窝在座位里,偌大的场地,没有一个人像管事的,上哪去找什么秦哥?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绿毛小青年道:“就那个,穿个白T恤,看着像好学生的,坐角落里那个。” 林之杏循着视线望去,果然那人嘴里叼着烟,吊儿郎当地坐在那。但面皮白净,头发乱蓬蓬地向上冲着,剑眉星目,即便是远看,都知道是能吸引众多目光的长相。 她捏着自己的学生证,走到他旁边:“您好,我是林之杏,是李兰推荐我来的,当假期工。” 他翘着脚打游戏,似乎毫无察觉身边站了一个人。 林之杏又提高音量说了一遍。 旁边好几个人抬眼看她,没过一会儿又把视线回到游戏里。 她说了第三遍,秦正阳还是没反应,她摁住自己想一把将他耳机扯掉的冲动,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伸出手在他眼前和电脑屏幕中间晃了晃。 秦正阳抬眼看她,黑白分明的眼珠里扫过冷漠和疑惑:“什么事?”他把耳机摘下来,套到脖子上。 林之杏咬了咬牙,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把刚刚的话说了第四遍:“您好,我是林之杏,李兰推荐我来的,当假期工。” 秦正阳把脚从台子上撂下来,抬眼扫过她,又盯着电脑里的画面:“会开机子吗?” “会。”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夹了一根在手上,摸了摸右侧裤兜,似乎没找到打火机,眉毛压着眼皮,抬眼看着她,有些质疑,有些狠厉:“会骂人么?” “啊?”林之杏攥紧书包带子,怀疑自己听错了。 秦正阳目光停在她攥得发白的指节,轻轻笑了声:“多大了?” “十五。” “李兰这家伙来真的啊。”秦正阳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比林之杏高出不止一个头,从她身边经过,像根高高的竹子。 林之杏见他就要走,还没给自己个准话,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那……入职的事?” 他又打量了她两眼:“想好了?” 林之杏点点头:“嗯。” “跟我来。”秦正阳大步迈在前面,林之杏跟着他经过前台,绿毛小弟恭恭敬敬站起来给他打招呼,他抬了抬手,脚步不停拐进旁边的办公室里。 秦正阳拉开椅子,坐在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拉出一个账本似的东西,拧开桌上的笔:“名字。” “林之杏。” “你也坐着吧。” 林之杏点点头,取下书包,放在膝盖上,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身份证。” 林之杏捏住准备递出的学生卡,从书包内袋拿出身份证递过去。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林之杏还好像在做梦。 “寒暑假每天9:00到17:00上班,一天一百块钱。” “学期中晚上来的话,17:00到21:00可以给你一百块。” 秦正阳的话还犹如在耳,她掩上办公室的门,暗自盘算着上晚班比较划算,一边不留神撞到了前台的桌子。 绿毛小弟抬头:“秦哥说你一会儿接我班,在前台坐着负责收钱和开机子就行。” 林之杏点点头:“谢谢。” 第一天上班,秦正阳没给她安排多少事,虽然绿毛下了班,但也一直带着她,开机子收钱、泡泡面,一天下来也逐渐熟悉了业务。 中间抽空和绿毛他们一起吃了盒饭,但也没来得及看看手机。假期里网吧的人络绎不绝,林之杏收钱收到手抽筋。 拿着秦正阳给的一百块钱工资走出网吧时,林之杏感觉到了过去这一年来从未有过的开心。 一千也好,一万也好,曾樹给的二十万银行卡也好,都不是她的。 但这一百块是她的。 脚步轻快走在路上,寒风朔朔,她却走出满身汗,捏着那一百块钱,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快走到家门口才想起来,如果一天一百块,一个月就是三千块。 岂不是李兰说的两倍! 她开门换鞋,甜甜喊了一声:“奶奶我回来啦。”然后钻进了自己房间里给李兰打电话。 电话刚接通,那边李兰热热闹闹道:“哎呀我跟爸妈出来旅游了,等回去再兼职吧。” 听到林之杏提起一百块钱一天的事,李兰一点都不惊讶:“哎呀,秦正阳是这样的,你只要好好干,他一点都不小气。” 林之杏又说了几句自己的开心,盘算着给李兰买个什么礼物,却听见敲门声。 匆匆挂掉电话,她下床开门。 曾樹站在门口,一身刚下班的白衬衫和黑西裤,羽绒服半敞着,眉眼压得低低的,林之杏抬头看着他,莫名觉得有些压迫感。 “你没去图书馆?”他吸了吸鼻子,眉头皱起来。 “啊……”林之杏没想到有这一问,下意识应了声。 “你房间里什么味道?怎么一股烟味。”曾樹鼻翼翕了翕,走进房间,林之杏侧身让开一步,“没有啊。” 她不擅长撒谎,脸却变得通红。< /p>桌上的一百块钱还明晃晃摆在那里,曾樹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她:“怎么回事?” 林之杏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又窘又怕,红着脸愣在那里。 曾樹周身气息冷得吓人,几步走出房间,坐在沙发上:“你过来。” 林之杏慢慢挪过去,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好像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以前他总是很温和,从来不怎么凶。但从江北回来,他总是很急的样子。 果然自己就是他的负担。 林之杏心里一酸,嘴一瘪,眼泪就蓄满了眼眶,脸也涨得通红,看起来像个遭训了的可怜虫。 曾樹周身的冷气散去了些,他清了清嗓子:“奶奶今天说你去图书馆看书,我下班正好去接你。”他看了林之杏一眼,“图书馆人都走光了也没看见你,我上去找,才发现你今天根本没去。” “对不起……”林之杏嗫嚅着,心里疯狂盘算着该怎么说。 “你想出去玩,没问题,但你得告诉我们。”曾樹上半身前倾,两只手支在腿上,“你妈妈把你交给我们,我们要保证你的安全,明白吗?” 林之杏点点头。 “那个钱怎么回事?” “我……我假期想在朋友家开的店里打打工,可以赚点钱。”林之杏思考片刻,还是交了底,但看着曾樹的脸色,没敢说是网吧。 “我不是给你钱了吗?你还要打工干什么?”曾樹竖起眉毛,眼睛一下一下扫着她,林之杏感觉身上有些毛毛的。 “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林之杏捏了捏自己的手。 “你去这些莫名其妙的店打工就不是给我们添麻烦?”曾樹连珠炮说出这句话,见林之杏瞬间脸色煞白,也噤了声。 “对不起……” 王奶奶从房间出来,见曾樹一脸不高兴,两人势同水火,忙问:“怎么啦?” 曾樹抓起羽绒服,起身走了两步,视线垂在林之杏脸上:“你自己问她吧。” 关上门之前,他扔下一句话:“赶紧辞了,好好读书,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林之杏也突然有些起火,犟了起来,在他关门前对了一句:“我就不辞,我做错什么了?!” 王奶奶拍拍她的背,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怎么了孩子?” 林之杏看了看王奶奶沟壑纵横的脸,张了张嘴,又咽了下去:“没事奶奶,就是今天我惹哥哥不高兴了,过两天就好。” 一连好几天,林之杏都早出晚归地在幸福网吧上班,看着马口铁圆形盒子里的钱开始一张张增多,心情别提有多舒畅。 只不过这天下班的时候,在门口遇到曾樹,突然笑容僵在脸上。 这天下着小雨,南方的冬天,阴雨连绵更添冷峻。曾樹撑伞站在雨里,呼出阵阵白气,林之杏看见他,却看不清他的表情。 秦正阳掀开帘子走出来,把学生卡递到她手里:“你卡忘带了。” 曾樹上前两步,把林之杏扯在身后,面色不善对着秦正阳:“你谁啊?” 秦正阳挑起丹凤眼,扫过曾樹的脸,扯出一个不羁的微笑:“我是她老板。” 他转身掀开帘子,停在门口,对着林之杏道:“家长不允许就趁早收拾东西滚蛋,我们这不缺人。” 林之杏涨红了脸,瞪了曾樹一眼,也不打伞,往外面冲去。 36. 流沙 林之杏冲了几步,被曾樹抓着塞进了车里。 她头发被淋得湿湿的,手里攥着刚刚拿到的一百块钱,纸币的棱角硌得她手心发疼,但她还是紧紧捏着拳头。 车停在路边没熄火,里面是融融的暖气,热风吹在林之杏脸上,皮肤有些绷绷的疼。 曾樹一只手按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却没挂挡,两个人静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你才几岁?在这种地方打工?” 窗外有搭肩勾背的青年鱼贯而入,吵吵闹闹的声音不绝于耳地透过玻璃传到车里。 “人是环境的产物,你在这种地方呆久了,怎么能不受影响?”他捏着方向盘,手臂上的青筋清晰可见地暴起来。 “我转学回来后,成绩也提升了,只要我保证成绩不下滑,能不能允许我继续在这上班?”林之杏坐直身子,扭头盯着他。 冬天的太阳退场得很早,光线暗暗的,昏黄的车灯照得周围忽明忽暗,时而有经过车辆的近远光灯打在曾樹脸上,映照出他坚毅的侧脸。 “你就非要挣这笔钱?”曾樹也扭头,眉骨高高的,在眼下投出阴影,疑惑地看着她。 林之杏眼前闪过爸爸妈妈的脸,闪过无数冷眼,闪过他和王奶奶的关心,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曾樹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他可以再取一笔钱出来放在她那里,好让她安心,他也想说他可以再想想办法,尽快解决这些问题,他还想说以后就算要来这里打工,也让他接送…… 但他突然觉得,这似乎对她来说,有着他还不能理解的意义。 曾樹第一次觉得,自己对一个人的关心和照顾,好像变成了并不是她真正需要的。 车子变道、超车,过了好几个红绿灯,从繁华中心街道开到小区门口,曾樹挂挡停车:“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打这个工,但至多是零花钱。”他看了看她,伸出手,又放回方向盘,“所有的钱你都不用担心,我答应吕姐的,也是我应该做的。” 林之杏抬头看着他,手心里还攥着一百块钱,很想问他,如果没有妈妈的叮嘱,他还会对自己这样好吗? 她只是他一个不得不承担、不得不帮助的负担吗。 但她摁住脱口而出的冲动,乖巧地点点头:“谢谢曾樹哥哥,我会努力学习,不让你们失望的。” 曾樹闭眼,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眼皮的血管被压迫,冒出五颜六色的彩带,半晌,他开口道:“假期白天可以,晚上不行。下班我来接你,成绩退步就立刻辞职。” 寒假过得很快,没过多久,曾樹就和许言出去旅了一趟游,交代了昊子和刚子接她。 那几天,她照样准点去幸福网吧。 心里还有点庆幸。 幸好自己还有这份事可以做,又不是只有他有事。 只是自己下班回家时,还是忍不住看看路边有没有他的车。 这天,一个膀大腰圆的顾客走到前台,要一碗泡面和可乐。 绿毛小弟不在,林之杏锁好收银台,走到茶水间去泡面。 茶水间在男女洗手间前面,是转角处辟出来的一小块地方,走廊很窄,只能经过一个人。 粉包调料包放到面饼里,打好开水,闷三分钟。她走到冰箱旁边,拿出一罐可乐,摆在托盘里。 百无聊赖地站在茶水间等着,突然背后有个人经过,林之杏下意识往台面靠了靠,给走廊里让出空间。 但她却感觉布料摩擦过下身。 她回头,对上一张带着□□的脸。 林之杏下意识尖叫,往旁边躲开,那人身量高大,步步紧逼,把她堵到靠墙的角落里。 眼看他要上下其手,林之杏放声大喊:“救命啊!!!”然后狠狠踩了他的脚,侧身跑到走廊里,却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 “走路不长眼啊。”秦正阳蹙着眉头,抬眼对上林之杏煞白的脸,往后退了一步,正色道,“怎么回事?” 瘦削却猥琐的男人没看到秦正阳,依旧追在林之杏后面。 秦正阳脸色一沉:“你谁啊?” 男人见林之杏找到了保护伞,满脸堆笑地谄媚道:“没事,没事,刚刚认错人了。” 秦正阳拦在他和林之杏中间,背对着她,话却是对她说的:“刚刚他怎么你了?”声音很平静,但很有力。 “他摸我。”林之杏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传到秦正阳耳朵里。 秦正阳一把拽住男人的领口,把他像鸡崽一样被拎起来,双脚离地,脸被勒红:“老子这是网吧,不是窑子,再敢乱来,把你手剁了信不信?” 男人点头如捣蒜,秦正阳一把将他甩出去,他一个趔趄,撞上柜台,刚泡好的泡面打翻在地上,开水溅出来。 似乎被燎了几下,但他龇牙咧嘴,也没敢吭声,秦正阳拨了林之杏一把,两人转身向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男人:“今天机子退了,钱不要了,滚。” “别再出现在这里。”秦正阳拿起旁边的烟灰缸,重重在桌子上磕了两下,“听懂了吗?” 男人屁滚尿流地走了。 林之杏被带到办公室里,心好像跳到嗓子眼,她又急又羞,又有一股无名怒火窜上心头。秦正阳把她放在那就出去了,她摸了摸手机,摁出曾樹的电话,停了半晌,最终没摁拨号键。 他在和她旅游,别打扰他了吧。 她不想一直当麻烦。 “喏。”一罐可乐摆在她桌子上,秦正阳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要给你家里人打电话吗?”他垂着眼,手里把玩着桌上的橡皮擦,方方正正地转了好几个圈。 林之杏摇摇头。 “怕他们不让你来了?”秦正阳视线投在她脸上。 她头发有些乱,平日里带点苍白的脸,现在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有些急促。网吧里暖气很足,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整个人像一片纸,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巴掌大的脸上唯有两只大而圆的眼睛,灼灼地盯着他,眼里是一种别样的固执。 他错开眼,继续摆弄着橡皮。 “嗯。”林之杏点点头,额间的头发随着起伏微微摆动。 “下次别去茶水间。”秦正阳手指立在桌子上,食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让绿毛去。” “谢谢。” “没什么事就出去吧。”秦正阳双手交叉,语气很平淡。 林之杏起身鞠了一躬,向门外走去。 “你的可乐。”秦正阳叫了一嗓子。 “谢谢,我不要。”林之杏拉开门走了出去。 秦正阳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像株盐碱地里的野草,干枯萎顿,但又顽强地坚守着生的希望。 他眼睫颤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下班时刚子在门口等着,一只脚踩在马路沿上,一只脚蹬在踏板上。 “刚子哥哥。”林之杏挤出一个笑,打完招呼,坐上自行车后座。 刚子看她刚刚那个笑,总有些怪模怪样的意味,但他心大肠子粗,也没多想,蹬着车往回驶去。 一百块被林之杏收在了书包夹层,薄薄的一片纸,却好似千斤重。往日收钱的快乐和轻松,和曾樹针锋相对、坚持要来打工的信心,忽然之间土崩瓦解。 她不能说,也没资格说。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 林之杏看着穿梭倒回的街景,飘了一整天的乌云,在傍晚时分却被晚霞燃烧起来,形成五彩缤纷的红色、橙色火烧云。晚霞渐浓,天空慢慢变成玫红色、紫色,阑珊街灯亮起,陵城的道路上开始挤满回家的人。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她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一句。 年少不知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上学期突遭变故,陡然失去父母为依傍,以为是天大的事,以泪洗面痛苦不堪。林之杏看着眼前渐渐变暗的天色,深蓝的天幕柔柔地垂下来,平静又祥和。而那样的日子里,她没想过会再被丢下,每次都以为,痛苦到了极点,却没想到,还有更难堪和痛苦的事情等着她。 是丢掉自尊,受曾樹的资助更痛苦,还是在鱼龙混杂的环境里,无可避免地受到伤害更痛苦? 她不知道。 书包里没装什么东西,但肩上的书包带子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多沉重的一百块钱。 林之杏请了几天假,秦正阳也知道她可能还没缓过来,并没有说什么。 曾樹和许言回来了,给她带了好些礼物。 听说是去了北京,带了些稻香村点心,棉麻的中式套装,还给她带了一双耐克的新鞋。 许言拉开包装,拿出里面的鞋子:“小杏,来试试,我们专门问了奶奶你的尺码。” 林之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那鞋子是一块烫脚的烙铁。 眼睛不自觉扫过价签,899。 她要打九天工,不吃不喝,才能换这双鞋子。 曾樹看了看她,压着声音,但显然有些催促的意思:“试试合不合脚,我们可选了好一阵呢。” 鞋子是空军一号的新款,不是黑白经典款,是白底粉边,黄色勾线的特别款。林之杏看了又看,很漂亮。 她之前也有经典款的空军一号,但都在查封的房子里,这一年都穿着旧旧的帆布鞋,也没想过买新鞋子。 “这双鞋我觉得很衬你,曾樹一开始非要买黑色,我说你应该会更喜欢这个颜色。”许言柔柔笑了笑。 “谢谢哥哥姐姐。”林之杏嘴上道了谢,但还是没打算试鞋。 “你这是怎么了?我发现从江北回来,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曾樹横着眉,太阳穴突突跳着,“非要去网吧打工赚钱,我给你钱不要,还都放在奶奶那里,买东西也不要,你想干嘛?” 曾樹看着她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折断的枝条,脸上挂着熟悉的倔强。他回想起昊子和刚子这几天说,那个老板似乎对她不错,心里突然冒出一股无名火,不知道是冲她,还是冲自己。 “你是不打算上学了,直接去赚钱是吗?”他声音越来越大,许言拉着他往沙发上坐,一边让他闭嘴,但曾樹丝毫没有理会,“林之杏,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干什么吗?” “考个年级八十名就觉得自己很稳定了,一定能上一中?”曾樹又从沙发上站起来,一把甩开许言的手,走到林之杏面前,“你把心思花在网吧里,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问她,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变成这样。但说出口就变成了训斥,却又覆水难收。 林之杏的心像一块海绵吸满了柠檬汁,酸得她流下泪来。 她不想干什么,只想有尊严地活着,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可无论怎么努力,她就是他的负担。 她摇摇头,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哭。 恰好奶奶晚上跳操去了,家里也没人来打圆场,一时之间三个人僵在这里。 “你是不是早恋了,嗯?”曾樹一脚把空军一号的盒子踢开,神色冷峻看着她。 林之杏诧异抬眼,心里那点萌芽的幻想仿佛昭然若揭,脸瞬间红起来,赶忙摇头。 许言坐在沙发上,有些奇怪地望了曾樹一眼。 曾樹看着她脸红到耳根,更加笃定心里的猜测:“林之杏,你现在有能耐了?知不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和网吧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搅和在一起?” 林之杏好像被刺了一下,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泫然欲泣道:“我什么情况?” 曾樹顿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拿你的钱不对,不拿也不对。你给我买东西,我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我去打工,你说我不懂事,可我只是不想成为你的负担。我不应该有自己的想法吗?我的存在就得是个错误吗?”林之杏不受连珠炮似的说了很多,“我到底要怎么做,才不是你的麻烦?”她胡乱抹了一把脸,手上满是泪水,拉开门跑了出去。 她听见身后一男一女叫她的声音,但她没有回头。 满脸泪痕地跑出去,站在十字路口,她突然觉得很无助。 她不该对他有难以启齿的心思,她没资格,她也不配。 可她该怎么办,她又能怎么办。 林之杏蹲在十字路口,抱着膝盖嚎啕大哭。 红灯变绿,绿灯又变红。一波又一波等待红绿灯的人在她身边停留,经过,离开。她泪眼朦胧看着影影绰绰的人群,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往哪里去。她的家没了,曾樹的家不是她的家,网吧也不是她的容身之所。 陵城之大,大到可以装下几十万人。可陵城之小,小到装不下十五岁的她。 37. 流沙 林之杏在街上游荡了很久,想过给李兰打电话,去她家凑合一晚,但不知道她是不是旅游回来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给她家里添麻烦。 最终还是作罢。 她出来得急,没带手机,哭了一阵以后,想了又想,还是摸出兜里的零钱,去路边小卖部打了个电话。 嘟嘟嘟。 电话接通,曾樹的声音很急:“哪位?” 林之杏拨弄着电话线,滋滋的电流声冲击着耳膜,她咬着唇,没说话。 那边又问了一次,没得到回音,然后挂了电话。 林之杏拿出五毛钱递给店家。 老板娘嗑着瓜子,在追剧,扫了她一眼。女孩两只眼睛红肿着,面色苍白,两颊带着情绪激动的红晕,头发乱乱的,伸出来的手臂像竹竿,手心里的五毛钱平整如新。 她吐了两口瓜子壳在面前的烟灰缸里,挥了挥手:“没事,你也没说话,不要钱了。” “接通了的,要付的。”林之杏道过谢,把钱放在一排烟酒盒子上,转身走了。 她是想报个平安,让他别着急找她。 但又觉得好难说出口。 就因为他对她有恩,所以她不能不开心,不能不领情,不能任性吗? 二月的风裹挟着冷气,丝丝砭人筋骨。林之杏抬眼看见陵城河边的沿江风光带,迎着风朝那边走去。 想了想,又折回去。老板娘看见是她,点了点头,她拿起电话,拨通了王奶奶的号码。 “奶奶,我出来玩一会儿,你别担心,跟你说一声。”林之杏努力绷住声线,不露出破绽。 “好,早点回来,要不要小樹接你?”奶奶那边广场舞的声音不绝于耳,林之杏尖着耳朵很勉强才听清楚她说的话。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那我挂了奶奶。”林之杏仿佛拿着个烫手的山芋,立马挂掉了电话。 江边的风比路边更冷,林之杏打了几个寒噤,裹紧衣服,转身退了回来。 沿着防洪大堤的高墙边一直走,脚步顿顿的,冷风一吹,心里也平静了许多。 不管怎么说,她还有书可以读,虽然欠了情、添了麻烦,但她还有地方可以住,以后想办法把欠的东西补回来就好。 好好读书,有空的时候好好打工赚钱,才是她该做的事情。 林之杏一边渐渐下定决心,一边加快脚步,转弯到十字路口,准备回家。等待红绿灯的时候,她裹紧衣领,吸了吸在寒风中吹得发红的鼻头,抬眼看见对面那个高高的身影。 他没有站在人行道前,四目相对后,他往旁边看了看,瞅准没有车流经过,大步流星穿过了马路,然后径直朝她走来。 林之杏看着他越来越近,纯白的羽绒服外套在昏黄路灯映照下泛着暖光,他手里抓着一团东西,林之杏没看清是什么。 他鼻子也冻得红红的,嘴里呼出白白的热气,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却隐去了暴躁,林之杏抬眼看了看,换成了一种别的东西。 是波涛涌过之后,水位下降,留下来的某种坚硬不变,却又柔软的东西。 他上前两步,和她隔着一点距离,上半身探过来,伸出手,把围巾套在她脖子上。 林之杏下意识伸手去够围巾,他撤回手,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脖子处空落落的一直钻风,绒绒的围巾触到被吹得凉凉的皮肤,有些酥麻的不适应感。林之杏缩了缩脖子,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曾樹张嘴,准备说什么,人行道的灯变成了绿色,他轻轻拽住她的羽绒服,往前走去。 林之杏也没说话,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直到上楼梯。 老旧的楼梯间里感应灯忽明忽暗,曾樹走在她后面,闷闷道:“你从来不是我的麻烦。” 林之杏心一揪,没说话,但心里软和了很多。 “为你妈妈做点事,是应该的,她当年帮了我很多。” 她的心好像进了零下三十度急冻。 那瞬间她很想冲上去告诉他,她想听的不是这些话。 但她没有。 - 寒假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开学不久,是初三中考前的百日誓师大会,要求家长和学生必须到场,相当于全年级的人一起开家长会。 李兰摇着她的胳膊:“你让你哥哥来,他帅死了。”眨眨眼睛,露出调皮的笑。 林之杏有些尴尬,脸有点僵,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再看看吧。” 她拿着那封家长会邀请函,下晚自习后心事重重地走路回家。 三月陵城已经褪去了寒意,只是晚风依然有些料峭。行道树常年青绿,在街灯的映照下绿得有些发黑,投下一片片散落的阴影。林之杏踩在晃动的影子上,一步步沿路走着。 要是妈妈在就好了。 她突然想起了吕丽萍。 从江北回来后,她没怎么联系过,倒是也打过电话,只是一些无谓的问候。寒假问过她过得怎么样,不过也只有一次。 她草草回了一句还行,那边就放心地挂掉了电话。 不知道是听不出来她的困顿,还是假装无事发生,从而可以心安理得地对她不管不顾。 林之杏捏了捏手机,又塞进了兜里。 不给她的,她争来又有什么用。如果要给,早就给她了。 她看着沿路街灯上挂着的红灯笼与国旗,远远看着,喜庆非常,走近才发现,是电子显示。 一如她对这个世界的幻想。 百日誓师大会是下周一,还有一周的时间,她走进小区,爬上楼,开门换鞋,简单洗漱后准备睡觉。 曾樹开门进来,和她撞了个满怀,林之杏揉揉鼻子,他笑了笑:“急着找什么呢?” 她摇摇头:“今天这么晚才回来吗?” “嗯,今天办公室统计数据,整个科室加班。”他捏了捏眉心,肩膀往后反剪,脱下外套,随手放在沙发上。迈了两步,一屁股塌在衣服边。 他松了松领口,略微长长的头发有点乱,眉眼有些惺忪的疲惫,两颊微微凹陷,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带笑看着她:“怎么了?” “没……”林之杏总觉得,现在见他,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可也说不上什么。 曾樹上半身前倾,从茶几上拎起水壶倒在杯子里,满杯水一饮而尽,发出畅快的声音:“真是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累死了。” 他抬眼,林之杏站在那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乖巧的娃娃头,一边拿发卡夹在耳后,露出圆润的耳垂,另一边微微蜷曲着,贴在脸边。两只眼睛时不时觑他一眼,又假装不经意挪开视线。 “小杏,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吗?”曾樹倒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坐吧,在这罚站呢?” 林之杏端起水杯喝着,但也没开口。 反倒是曾樹手机响了起来,他啧了一声,还是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了接听键。 林之杏不知道那边说的什么,只知道他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脸上,很大概地回了些“知道了”“好”“就这样”的话。 “哥哥,辛苦了,早点休息。”她趁电话间隙,插了一句,赶忙起身回房,关上了门。 她拉开书包,掏出那封百日誓师大会邀请函。 烫金的封面,高级硬壳纸内页,想来学校为这面子功夫花了不少心思。 她把邀请函放进了抽屉里。 明天叫奶奶去吧,她走路不方便的话,一起坐公交去。 她摁下自己看到邀请函之后,脑子里第一下浮现起的身影。 他是她的家长吗? 她是他的孩子吗? 如果他真的给自己开家长会,她要永远留在这个位置吗? 百日誓师大会当天,林之杏起了个大早,去学校在大会报到签字,上了半天课,中午收拾了书包,准备回家接王奶奶帮她开家长会。 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林之杏的影子短短地垂在面前,她眯着眼睛,紧赶慢赶地走出校门,想赶上二十分钟一趟的公交车。 校门口的人行道红绿灯正好变绿,她等的1路公交车正停在斑马线边,等行人过马路。她撒开脚步就往前冲,算了算时间,赶到对面的公交站正好能坐上这班。 孰料脚步离地,人却没冲起来,她好像被什么拽着,奋力往前也只是在原地踏步。 林之杏皱起眉头,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 曾樹面色带笑,一身灰褐色西装,左手拎着她书包的带子,施施然站在那里:“干什么去?不是开家长会吗?” “?”林之杏不再蹬腿,往后退了几步,让开要过马路的行人,站在那里,眉心拧成川字。 “怎么?不想让我给你开?”曾樹从她肩上取下书包,单肩扛着,捉住她的手臂往回走。 “奶奶年纪大了,哪受得住在这罚站罚坐的。”他把她拽到道路里侧,“我还是听刚子说要给他妹开家长会才知道的。” 林之杏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嘴角噙了一抹浅浅的笑。 他的背很直,很宽,高高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影子,仿佛灼日下的一抹荫蔽,让她短暂得以安身。 “我是你哥,答应了吕姐照顾好你,怎么现在反倒跟我生分了?”曾樹扭过头,茂盛的头发扎在脑袋上,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一字一句道。 “如果不是因为她,你是不是就根本不管我了?”林之杏的心像被针尖细密地扎着,脱口而出这句话。 她说完立马捧住嘴巴,觉得自己不该这样说。 可是风很大,曾樹头发被吹得乱蓬蓬的,脚步慢了下来,和她并肩走着,转头问她:“你说什么?” 林之杏摇摇头,示意没什么。 可如果她不是吕丽萍的女儿,不是走投无路寄住在他家里, 还会在这样的午后,穿过半座城来给她开家长会吗? 她不知道。 到签到处,李兰见到曾樹,高兴得在背后又蹦又跳,拉住林之杏的手:“你还真把哥哥叫来啦,哎呀真羡慕你。” 林之杏抬眼:“你也有哥哥,干嘛羡慕我。而且……”林之杏想说他又不是她亲哥,但还是没能说出口。 “哎呀你不知道,李冬多讨厌,天天像个锯嘴葫芦。”李兰拉着林之杏在旁边等着,曾樹弯腰在签到台边签字。 「亲属关系」 他拿笔的手顿了顿,兄妹的兄字写了一半,还是划掉重写。 「家人。」 曾樹转身就走,签到的老师看了看表,招手道:“哎,不能只填家人……” 曾樹佯装没听到,朝林之杏走去,排队签到的家长还有很多,老师也没再追究。 说是她哥哥,只是面上过得去罢了,说到底也没有血缘关系。但说是家长,其实也不算。监护人就更不是了。他是什么? 曾樹眼前浮现起生日蛋糕、深夜的街道、香喷喷的饭菜、她哭泣的脸…… 是家人吧。 至少这一刻,他想不出比这更妥帖的词。 百日誓师大会在学校体育馆里召开,每个班级有对应的看台座位,林之杏和李兰班在第二层,在一楼签完到还得爬楼梯上去。 大家陆陆续续进场,场馆里放着李宗盛的《真心英雄》,低沉的声音和高昂的乐曲相得益彰,在嘈杂的喧闹声中更加扣人心弦。 林之杏竖着耳朵,一边呼哧呼哧地爬楼梯。 “在我心中,曾经有一个梦,要用歌声让你忘了所有的痛。 …… 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钟 全力以赴我们心中的梦 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曾樹腿长,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台阶上,好整以暇站在二层等林之杏。 他揣着手,眼里亮晶晶的:“我当年中考前,誓师大会学校也放的这首歌。” 林之杏一只手支着膝盖,一只手拉着楼梯扶手,一步跨了三个台阶,到了二楼,扬起脸看他:“真的吗?” 曾樹看着每个区域前写的班级名称,一个一个望过去,找到了林之杏的班级,一边点点头回答她的问题。 林之杏跟着他往前走,刷成蓝绿黄不同颜色的看台好像靓丽张扬青春的脚注,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象他穿的不是西装,而是和她一样的校服。 他见过她百日誓师,见过她的十五岁。 可他的十五岁呢?是谁在他身边? 一楼的大厅里,校长开始调试设备,刺耳的话筒嗡鸣声扎进她耳膜,旖旎心思瞬间被打断,老师招呼着大家赶紧落座,林之杏小跑两步,挨着曾樹坐下。 家长坐大板凳,学生在旁边坐小板凳。 校长一边细数着历年的中考战绩,班主任在旁边也没闲着,沿座位发下来一沓红色卡纸。林之杏凑过去看了看曾樹手上那张,上面赫然写着“百日目标”。 班主任彭老师道:“正面由学生写中考目标,背面由家长写寄语,最后统一收齐后张贴到教室后墙。” 看台区有一阵小小的哗然,大家都窸窸窣窣讨论起来。 曾樹把卡纸递到她手上:“你先写。” 林之杏接过,从兜里掏出黑色签字笔,一笔一画写上:“考上一中。” 她还希望生活无虞,健康无忧,不过愿望太多,只能默默祈求上苍保佑。 她翻到背面,抬头印着“家长寄语”,林之杏看了看前后的同学,有的写完已经拿给了家长。 她捏着卡纸,指尖顿了顿,却没有动。 空着吧,或者自己随便写两句。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突然感觉额前有点重量,她抬头,看见曾樹曲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门:“想什么呢,该我写了。” 她愣了一下,把纸和笔递过去。 曾樹把纸按在前座靠背上,姿势别扭,字迹说不上漂亮,但写得很用力,一笔一画像钉在纸上。 林之杏假装不经意挪开视线,又忍不住偷看。 纸上写着: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考得上就上,考不上也没事。往前走,别怕。” 落款那里,他停了一下,最后只写了两个字: 曾樹。 后来她进出教室时,总忍不住看看后墙上的这些卡纸。在一大片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的落款中,曾樹两个字格外醒目。 她有时看着这两个字,眼睛酸酸的想哭,但有时又觉得,这两个字好像千钧重的磐石,能压住她无依无靠的慌张。 后来林之杏也忘了誓师大会到底讲了什么,只记得风微微吹过,她鼻子里全是曾樹身上熟悉的草木香味。 那时她还不知道,所谓家人两个字,可以让他们很近,也可以让他们很远。 38. 靠近你 “南南!”林之杏听见身后的人跑过来,她侧了侧身,但没抬脚。 曾樹拿着她的相机还有包,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河堤上。 林之杏看了他一眼,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包,擦擦眼泪,往渡月桥走去。 桥对面的山下,就是她酒店的位置。 不等身后人窸窸窣窣地起身,她自顾自快步向前走着。 天色渐晚,渡月桥上泛起深深的蓝色,幽暗的夜幕之下,庞大的山体像巨人笼罩在岚山,无端平添几分压抑。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林之杏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页面,发现是前不久咨询过的淘宝商家。 「您好,之前您在我们这边订购了今晚的花火大会门票,票已经寄到岚山的花传抄酒店了,请问您收到了吗?」 林之杏恍然发现自己将花火大会忘在了脑后。 500块的门票,可不能就这么浪费了。 「请问是几点的花火大会?」她手指翩飞,发信息过去。 「今晚八点哦。」 林之杏扫了一眼手机左上角的时间,现在是下午六点。谷歌地图上搜索花火大会的地址龟冈,从这里坐地铁过去,一个小时不到。 正好来得及。 她把刚刚被搅起的情绪抛在脑后,一路冲着酒店快步走去。 前台一见到她,就热情地招呼着,并拿出那张封得很严实的信笺。 即便语言不通,但林之杏也能大概猜到,中国人寄信给中国人,还是在日本,估计比较少见。 信封里是一张完整的票,林之杏拿好,转身准备出酒店大堂,却被一堵墙似的曾樹挡住。 “你别跟着我。”她冷冷甩出这句话,就准备走。 “谁跟着你了,我也住这。”曾樹也有些恼火,一路追过来,她身形小,走得又快,他不熟悉这里的路,好几次都差点跟丢。 “你爱住哪住哪。”林之杏往外走。 “你走你的,我跟我的。”曾樹不管不顾地跟在她身后。 林之杏踏上酒店的花园小径,云层下的夕阳透过天幕泛出层叠的金光,洒在花园里,有种绚丽的静谧。 过往的爱恨、纠葛,不甘、心酸,忽然好像都融化在异国他乡的黄昏中。刹那风景如此美丽,人生能活几个瞬间,为何紧抓爱恨不放手? 她拿出手机,想拍张照片,却发现再怎么调色,也拍不出眼前的样子,遂把手机塞回包里。 岚山地铁站台是露天的,林之杏刷完西瓜卡,坐在长椅上等着。 看着进站口闸机敞开着,曾樹也跟在后面进来,闸机却啪的一声关上,发出警报,把他拦在外面。 平日里落拓桀骜的人,此时像个流落在他乡的丧家之犬,看着围过来的工作人员,眼里满是疑惑。那目光穿过人群,投到林之杏脸上,她抿抿嘴,有些不自在地起身,良久,又坐下。 列车还有五分钟才进站,见他语言不通,林之杏拎起包,快步走上前去。 曾樹在手机上不住比划着什么,也有国人听到普通话凑过去帮忙,还没等林之杏走到,就给他开通好了电子卡片,顺利刷闸机过了入口。 她又侧身回去。 曾樹不紧不慢跟在后面,挠了挠头:“没想到出国这么麻烦。”笑得很憨,又有点不好意思。 “你一个人在外,这些年,很辛苦吧。”他追了两步,坐到林之杏的长椅旁边,整个椅子都微微一震。 他腿长脚长,像个派大星一样摊着双腿,来往的人不住侧目,林之杏狠狠拍了他一下,曾樹立马顶起膝盖,两手放在腿上,恢复乖巧的坐姿。 林之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站台边越烧越红的晚霞,默默发着呆。 好像已经过了最想质问他的时刻。剩下的情绪像暴雨后的街道,依然坚硬,但又湿漉漉地淌着。 她靠近不了他,但也远离不了他,最终只能靠这点心力,维持内心所谓的平静。 来来往往的少男少女,穿着和服,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好似都是要去观看花火大会。绚丽的烟火,年少的爱人,青春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想到身边的这个人,林之杏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柔软过后,是带刺的问话:“我去看花火大会,你又没票,你跟着干嘛?” 曾樹上半身往靠背上滑了几寸,头枕在椅背上,屁股和腰中间隔出一块三角形,就这样挺在椅子上,有些玩世不恭:“那烟花不是往天上放的吗?未必我还看不到天?”他长睫下的桃花眼望着傍晚的天空,“你去你的,我在外面等你就是了。” “我不要你等。”林之杏下意识说出这句话。 半晌无话。 她忍不住侧头看他,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小憩。 “轰隆隆” 列车进站,林之杏拍了拍被汗濡湿的裙子,站起身来,排队上车。 饶是见过北京早高峰地铁的林之杏,也被这景象吓了一跳。 车门打开,但里面的人挤得满满当当,连一只脚都踏不进去。 前面排队等候的,有身量小的本地人,一边私密马赛一边不顾一切往里挤,转眼消失在列车的人潮里。门口的人怨声载道,林之杏踯躅了一下,没有抬脚。 眼看着列车开走。 “花火大会真这么火?”曾樹走到她并肩的位置,舌头顶住腮帮,皱着眉头,“人是真他娘的多。” “别说脏话!”林之杏小声呵斥。 第二辆车进站,比上一辆好一点,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林之杏是被曾樹连拉带挤塞进车厢的。 他身量大,一边有样学样说着私密马赛,一边跟在林之杏后面进了车厢,旁边的人一脸怨气,但他笑眯眯地说尽了私密马赛,也无人发作。 车门缓缓关上,林之杏被挤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旁边人背着书包,稍微动一下就擦过她的脸,她只能尽可能别过头。曾樹两手握着最上方的横杆,见状,左手收下来,横握住中间的杆子,把那书包挡在外侧。 车厢里冷气很大,但可能是节能的原因,也有可能是车厢并不十分密闭,所以空气并不特别凉,反倒和窗外的风景相互呼应,时不时窜进来新鲜的青草味。 列车转弯、刹车,林之杏被带得一晃,砸进曾樹胸前。 他劲鼓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耳膜,薄薄的衣料隔不开心口的温热。 还有她熟悉的烟草和洗衣液的味道。 后来她也总问,他衣服的味道为什么和家里洗衣液的不一样。以至于很多衣服,拿同样的洗衣液洗了无数次,也没有那个味道。 很久之后才恍然大悟,那从来就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是她能闻到的,他身上的特有的味道。 因为拥挤而急速跳动的心跳,因为闻着熟悉的味道而慢慢安静下来,时不时有人要挤着下车,曾樹干脆把她圈在怀里。 痛苦的反而是太过于喜欢和习惯他的身体。 林之杏闭着眼,想要理智回神。 只是人虽然这一世为人,拥有了智慧和理性,却依然抵不过下意识的选择。 就这一刻。林之杏没有反抗,紧紧攥住他胸前的衣料,深 深吸了一口气,闭眼靠着。 忘记过了多久,列车终于到站,林之杏被曾樹摇了几下:“醒醒,到啦!” 林之杏没有真的睡着,但想假装没有到站。此刻幻梦被戳破,她强行打起精神,在昏暗的站台里,默默切换表情。 调整成最得心应手的冷漠。 她自顾自往前走,虽然不清楚花火大会的具体位置,但跟着人群,往人最多的地方走,应该就没错了。 从车站下来,走过一个小山坡,跨过一座大桥,再下一个山坡,才到花火大会的位置。 林之杏是B区,检票之后又找了很久的座位。 一路进来的时候,有很多人在沿路弄了野餐垫,席地而坐,看样子并不需要花钱。 落座以后,林之杏不由得回头张望,没有看到那高高瘦瘦的身影。 花火大会先是灯光秀,无数无人机在天上变幻各种形状。林之杏默默划开手机,点开微信,没有消息。 她摁灭手机屏幕,看着前后人的脸因为接踵而至的烟花被照得一明一暗。 最初的十几分钟,林之杏有些走神,烟花并没有她想象中盛大。虽然漂亮,但即便陵城谁家里有红白事,放出的烟花都比这热闹。 就像她和他的关系,不能有太多期待,否则既不会如想象中盛大,也不会如想象中圆满。 手机嗡嗡震了一下,林之杏从百无聊赖中惊醒。 「马上有超级大烟花了。」 「我这旁边有几个中国人,他们说今天压轴的三尺玉特别特别大。」 在热闹熙攘的大草坪里,林之杏突然感觉好像不是在异乡。 第一次感觉有人在身边。 即便只是几句微不足道的话。 三尺玉没有如约而至,不过后面的烟花林之杏也看得很投入。说是在看烟花,不如是在借着一轮一轮的欣赏想心事。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毫无防备地、无所顾忌地高兴或难过。她时而随着人群欢呼,时而沉默不言,只是看着烟花高高升起,又倏忽陨落,再变成滚滚白烟。 至少她和曾樹之间,有过快乐,有过刹那值得珍藏的瞬间,有过非彼此不可的羁绊,不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吗? 她突然想起一句词:“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林之杏眼眶有些酸,使劲眨了眨眼,没想到中学时学的诗句,有一天会这样应验在她和曾樹身上。 烟花停了几瞬,有人开始蠢蠢欲动。 她听见旁边有人问是不是结束了。 静谧没过半分钟,巨大的烟花突然冲上天空。 周遭的音响唱起歌,是米津玄师的打上花火。 花火を見ていた きっとまだ終わらない夏が 曖昧な心を解かして繋いだ この夜が続いて欲しかった 林之杏跟着哼唱起来,歌词一句句在脑海里刻成中文:“还能与你一起看几次同样的烟花呢?面对你的笑容,我又能做些什么?” 三尺玉在空中彻底绽放,占据了整片天幕。林之杏仰着头,只觉得整片天都开始向下滑落。流星般的闪耀光点不住陨落,从纯白变成金黄,从圆润光滑的形状变成四散飞溅的粉末,三尺玉燃烧尽它最后一丝热量,化成了灰烬。 林之杏的眼睛被光热照得亮亮的,手机震动,她翻开界面,熟悉的头像上一个红点。 「南南,我爱你。」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烟花还在不断冲上天空,忽明忽暗的光落在屏幕上,她的眼泪无声滑落。 39. 流沙 林之杏有好久没见过许言。 她没主动问,但有时吃饭,王奶奶会问,曾樹总说她忙。 后来她才知道,他们好像在吵架。 百日誓师大会那天,是许言的生日,曾樹却无知无觉地跑去给她开家长会。 林之杏一边往嘴里扒着饭,嘴角一边扬起隐秘的微笑,但旋即又心沉下来,默默觑着曾樹的脸。 他眉眼绷得紧紧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她根本不理解我,唉,跟她说不通。” 王奶奶给她和曾樹一人盛了一碗蛋花汤:“互相理解,互相包容,你别上倔脾气。” 曾樹往嘴里扒了几口菜,嘟嘟囔囔地点头。 饭桌上陷入了沉默,只有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 林之杏清了清嗓子:“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吵架。”她想起许言对她的笑,给她带的鞋子,想到她的生日自己不仅没有祝福,还添了乱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曾樹摇摇头,朝她挥了挥筷子:“跟你没关系。” 见她还是怔愣着看他,曾樹梗了梗脖子,把饭全吞了下去,噎得咳嗽了两声:“你好好读书,我们就都放心了,好吗?” 林之杏赶忙端起面前的蛋花汤递到他面前,曾樹接过,一饮而尽。 - 中考题目不算难,林之杏每一科都提前了好几十分钟做完,但碍于班主任强烈规定,不准提前交卷,她百无聊赖地坐在那检查了几十遍。 草稿纸都被她算满了。 六月气候正热,怕王奶奶中暑,曾樹和林之杏都不让她来送考,只是每一科考完,都会打个电话让她放心。 林之杏中考不在自己的学校,被分配到了陵城另一边的二中。 二中临山傍水,面积很大。她考试的教学楼在二中一个小山坡上,得先爬上去,再进教学楼,楼的背面就是一座山包。 每一科考完,曾樹都在斜坡上等她。 她其实没想过他会来,所以提前在书包里装了面包和牛奶,担心自己考完后肚子饿,门口又太多人,买不到吃的。 曾樹站在路边的树下,胸前挂着工牌,一丝不苟地穿着西装,手边拎一个塑料袋,侧对着她,垂眼盯着树木的纹路,不知在看什么。 她拨开考完试或欢欣雀跃、或丧头耷脑的人群,冲到他旁边,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又刻意放慢脚步,轻手轻脚地靠近。站在他左侧,却伸出右手戳戳曾樹右边的肩膀。 曾樹下意识往右边望去,却扑了个空,林之杏在左边跳了一下,大声:“嘿!”了一下,他不留神,被吓得退了两步,看清林之杏汗津津的脸,不由得哑然失笑。 “刚考完这么有劲呢?”曾樹把塑料袋里的果切和面包递给她,细细观察着她的表情。 眼睛有点红血丝,但神态还是明亮的,想必题目不怎么难。满脸都是细密的汗珠,头发结成一缕一缕地粘在脸上,领口也浸湿了。巴掌大的脸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嘴角噙着笑。 林之杏摇摇头,推掉了面包,接过果切,拿着叉子吃起来:“还行,就是不让提前交卷有点恼火。” 曾樹又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叠成四四方方的递给她:“擦擦汗。” 林之杏一手捧着果切盒子,一手拿着叉子,没接纸巾,低头看着他面前的工牌「督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之前不是说你要在一中督查吗?怎么来二中了?” 见她两手都占着,曾樹迟疑了一下,还是拿纸在她额头上按了按。动作不算轻,像擦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狗。林之杏被他按得眯了眯眼,他才反应过来似的,把纸巾塞到她手腕边:“自己擦。” 曾樹顿了一会儿,好像才听见她的问话:“你一个人考试,没人加油助威怎么能行?”他也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把湿透的纸巾扔进旁边垃圾桶里,“我跟同事调了一下,这样两全其美。” 林之杏吃着冰凉爽口的西瓜,抬头笑了笑:“谢谢你。” 曾樹拿出手机,摁了几下,把电话递给林之杏:“跟奶奶说一下。” 林之杏点点头,接过电话说了几句。 中考有三天,第一天下午语文。第二天上午物理历史,下午数学。第三天上午政治化学,下午英语。 林之杏这才第二天,刚考完物理历史,曾樹收了收吃完的垃圾,团成一团塞进旁边的垃圾箱里。六月的正午日头正烈,他的后背早被汗浸了个透,他两手往后摆着,扣住肩胛骨,把外套脱了下来。解开衬衣的领口和手腕扣子,露出半截精壮的小臂,一掌合拢往头顶抹了抹,汗珠顺着蓬乱的发梢冒出去。 他看了一眼时间,才刚过12点。 “走吧,去吃午饭,再休息会,下午两点半考数学。”他大步往前走,回头示意林之杏跟着他。奈何人潮太拥挤,林之杏紧紧拽着他手臂上的外套,才没有跟丢。 曾樹带着林之杏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中间经过一栋大楼的时候顿了顿,最后还是没进去。 作为工作人员,当然是有休息室的,也有午餐。但林之杏不是简单的家属,她还是这一届的考生,要真是带进去,反倒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对她对自己都是。 他扭头看着林之杏热得红扑扑的脸,随即做了一个决定。 “喂,小刘,你那边还有空房间吗?对,家里有小孩中考,去休息一下。”曾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招呼着林之杏,在来来往往的家长中很醒目。 一路走过来,林之杏遇到了好几个初中的同学,问她这是哥哥还是爸爸。 她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怎么说都不算对。 林之杏一步一个脚印地跟在曾樹身后,不疾不徐走在林荫道上。此起彼伏的蝉鸣声混杂着交通拥堵的喇叭声,仿佛是每一个人手忙脚乱夏天的注脚。 她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很多,该想的,不该想的。 如果妈妈在这里,她也会这样等她考完每一堂吗? 爸爸会这样耐心地等她、带她去午休吗? 她不知道答案。 她曾经好像获得过很多爱,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获得过。 吕丽萍和林风平不是没有爱过她,她也曾经有过幸福的童年,光鲜的记忆。坐在他肩头骑大马,一家三口逛公园,总会收获她粉雕玉琢的称赞。 可那些遥远的记忆和爱像夏天的暴雨,下得很急,很大,但停得也很快。 她获得父母关爱的雨季,倏忽之间就停在了上个学期。 接踵而至的是不知为期多久的干旱。 而曾樹只是站在六月的烈日下,一次又一次地等她。 林之杏攥紧了上衣边角,加快脚步,跟在他身边,和他并肩走着。 穿过拥挤的人群,曾樹带她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卖菜卖鱼虾的摊位鳞次栉比,塞得没有什么空地,每一步林之杏都要好好瞅清楚再下脚。 夏天不仅是清爽的空调和甜得发腻的西瓜,还可能是巷子里发酵后的死鱼烂虾味,是挥散不去的汗臭味。 林之杏拧紧秀眉,尽量摒住呼吸,不知过了多久才走出小巷,跟着曾樹拐进一栋亮得晃眼的建筑。冷气扑面而来,透着淡淡的香气和疏离,地砖亮得好像踩上去会打滑,她慢慢走在后面。 他示意她坐在大堂沙发里休息,他去办手续,林之杏不安地绞着手,感觉大堂经理的眼神一下一下扫在她脸上。 她看着大厅里十来个显示着不同国家时间的钟不约而同地走动,发着呆。晃了晃神,她低头,皮鞋出现在眼前,是曾樹。 “走吧,在这里吃顿饭,然后你上去休息会。”曾樹把房卡递给她,“我在这大堂等你。” 林之杏没伸手接,只是站起身来看着他:“你不休息吗?” 曾樹有些好笑地揉了一把她的头:“是你考试,我又不考。” 酒店的自助餐很丰盛,但林之杏只夹了一点意大利面,倒了杯橙汁就落座了。 “怎么?不合胃口?”曾樹面前盘子堆得很满,馒头玉米糕点和肉,一样不少,他拿着刀叉吃得很快,瞅了一眼半天才拿完东西回来的林之杏,有些狐疑。 林之杏摇摇头:“可能是太热了,又有点紧张。” 其实是刚刚在巷子里可能被恶心到了,但她知道那条街上人太多,只能抄近道,所以也不想说。 曾樹没再说什么,看了看表:“好,那我晚上给你带点吃的,你吃完去休息。” 林之杏吃意面的时候,曾樹起身去拿东西,回来手里多了个塑料袋,她也没在意。 房间在13层,曾樹刷了房卡送她上电梯,在门口和她告别。 林之杏踩在完全没有一点脚步声的地毯上,局促地绞着自己的手指,半晌道:“让你破费了,我……” 曾樹咧开嘴,笑得爽朗:“知道你也是挣过钱的人了,别跟我客气。你考上一中,请我吃大餐。”一双眼睛微微上挑,黝黑的眸子里是她的倒影,“可以吧?” 林之杏瞥到的房间价格,瞬间变得没那么沉重,她想了想,之前去网吧打工的钱,请他吃一顿差不多价格的饭,还是没问题的。 她激动得有些脸红,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嗯!” “那我走咯。”曾樹把塑料袋递到她手上,“好好休息!一会儿我两点过来叫你。” 林之杏点点头,进房间打开,是他在自助餐里打包的几块小蛋糕。 她有点开心,在进门的镜子前照了照,少女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原来刚刚,他起身是给她打包吃的。 但视线挪到脚上有些斑驳的鞋,她忽然想起鞋柜里那双空军一号。 她皱紧眉头。 会因为她,又影响了他和许言的安排吗?他们会因为她吵架吗? 她低下头,镜子上方的射灯像舞台上的聚光灯一样照着她,林之杏的脸被照得发白,她站在原地,忽然感觉手里的蛋糕变得有千斤重。 她的快乐,是偷来的吗? 40. 靠近你 烟火还在继续最后的尾声,林之杏收拾东西起身,看着已经逐渐开始撤退的人群,默默跟了上去。 她听说过花火大会人多,但也没想到有来时那么多。回去只能坐地铁,她可不想再被挤成肉饼。 跟着人群穿过浓浓的白烟,林之杏眯着眼睛翻出手机,在等待人潮挪动的间隙点开曾樹的头像。 「我在检票出口这里等你。」 她嘴角带了点笑,打字回复:「好。」 白烟很浓,整个草坪以及山包都像被笼罩在浓雾之中,黑暗下无数人头攒动,林之杏排队上桥的时候,恍惚了一下。不知道这是天堂还是地府,总之,气氛诡谲得不大像人间。 心里忽然一阵慌乱,想快点看到熟悉的人。 手机屏幕没有熄灭,还停留在和他的聊天界面,那三个字还依然亮着。 她攥紧手机,找准人群的缝隙往前挤。 路很长,她脚底的平底皮鞋不住地踩在地面上,脚步翩飞。皮鞋不打脚,但鞋底很薄,她就像赤脚踩在水泥地面上,足弓拽得生疼。但她的心越跳越快,就像蓬勃的潮水即将喷涌而出。 她要靠在他身边,哪怕只有一瞬,哪怕只有一刻。 就让她像今晚转瞬即逝的烟花一样,再绚烂一刻吧。 林之杏越走越快,最后就差跑起来。 她看见那个高高的人影在检票口朝她挥手。 这六年来,漂泊的心,突然找到了停靠的港口。 这六年来,她以为自己习惯了一个人在世间游走,一个人出差、订票、工作、旅行,可在夜色中,望见那个迎着路灯发亮的人的瞬间,突然多希望刹那定格成永恒。过往的泪水和涟漪,此刻都变成一种切实可见的温柔。她不是不想靠岸,只是一直以为这盏灯,从来不是为她而亮。 林之杏快步跑过去,冲进他的怀抱。 曾樹看着眼前蓝白吊带的女孩,裙摆随着脚步翻飞,她越来越近,小脸红扑扑的,喘着粗气,扎进他怀里。 两只手紧紧搂住他的腰,深深吸气。 曾樹一只手搂住她,一只手抚上她的头,像是怕她下一秒又推开:“这烟花可真不赖。”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有点带鼻音的沙哑:“没白来。” 来来往往的行人,有假装没看见的,有挤眉弄眼朝曾樹竖大拇指、让他加油的,还有几个中国游客经过,笑着喊“百年好合”。 林之杏可能也听到了,才抬起头,闷闷道:“我们走吧,别挡路。” 她自顾自走在前面,曾樹从后面拉起她的手,她扭了几下,没挣开。 即便离席早,但车站也聚集了不少的人。工作人员让大家排成两队,有序等待列车进站。 曾樹攥着她的手,粗糙的手指时不时摩挲她的手心,指纹交错,掌心被他磨得发麻,有细小的电流一路窜到心口。 放眼望去,车站被挤得水泄不通,男女老少,各色人种聚集在一起,林之杏脚步停滞,跟着前人一步步往前挪,曾樹跟在她身后,消减了她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彷徨。 上车后,曾樹迅速把她推向仅剩的一个座位,靠在椅背后,格挡着进进出出的乘客。 回程的路似乎近了许多,林之杏只是垂着头眯眼打了一会盹,列车就到站了。她跟在曾樹身后下车,凭记忆跟着导航向前走去。 夜晚的京都不像白天,黑得有些怕人。沿街的小商户下午四点多就关门收摊,现已近十点,整个街道更是阒寂无声。 从嵯峨野地铁站到她的酒店,还有一站地的距离,但刚刚那班列车说是终点站,林之杏也就下了车。脚步踏在千年的石板路上,回荡着空空的声响。曾樹放缓了脚步,和她并肩而行。 “什么鸟地方,十点就黑灯瞎火了。”曾樹双手插兜,吊儿郎当地走着。 林之杏的满腹心事都被这句话打乱,白了他一眼:“煞风景。” 刚出地铁的前一段路还算亮,至少高处的车站灯光能照亮一小块地方。但走了一段以后,就越来越暗,只有药店的牌子浅浅投下一小片亮光。 转角处,几个吹着口哨的年轻男人冒出来,不远不近地围在林之杏身边。 他们兜里揣着音响,声音很大,嘴里含混不清地唱着什么,似乎是一行人要往前走,又似乎是跟着林之杏。 她拽紧曾樹的衣角。 “Getoutofhere!”曾樹伸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带到自己一臂范围内,横眉凶神恶煞地说道。 其中一个男人吊儿郎当地做了个鬼脸,嘟囔了几句听不懂的话,放慢脚步,慢慢落在了后面。 曾樹回头看了几次,加快脚步,揽着林之杏,快速穿过小巷,正好和大路上一群看完花火大会的人们汇合。 林之杏就那样贴在曾樹身上,没有挣开,触着他有力的心跳,两条腿机械地迈着,直到进了酒店,眼前才亮堂起来。 她脱开曾樹的怀抱,自己定定地站在一边,弯腰脱鞋,拿起小钥匙存鞋,曾樹穿着袜子踩在地板上:“你住几楼啊?” “要你管。”林之杏锁上鞋柜,转身摁电梯上楼。 “听说这家酒店可以免费泡汤泉,你一会儿来吗?”电梯门咔哒打开,林之杏走进去靠角落站着,曾樹也跟进来。 “你不是走得脚痛吗?一会儿泡泡。”曾樹紧追其后。 林之杏拨了拨额前的碎发,看了他一眼:“我一会儿去吃拉面。” 她纤细的手指着电梯里张贴的海报:【住店客人免费享用夜宵拉面】 “好啊!我也去!”曾樹还在电梯里手舞足蹈,林之杏已经出了电梯,他赶忙摁开门键,跟了出去。 林之杏拿出钥匙,对准锁孔,咔哒一声打开门,曾樹自告奋勇开门,却怎么也拉不动。 林之杏五指摊开贴在门上,往右一滑,门就开了:“你真是笨死了,这是推门。” 曾樹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左边看看右边看看,没出声。 林之杏径直走进去,曾樹也抬脚要跟,她杏眼一瞪:“你干什么?” “进去啊。”他弯着腰,桃花眼湿漉漉看着她。 “要么在外面等着,要么回你自己房间去。”林之杏啪一下把门滑回来,从里面打了反锁。 曾樹吃了个闭门羹,掏出自己的钥匙,瞅了瞅,转身摁电梯去了四楼。 是标间,他一进房间,就把身上的东西甩在左边床上,自己大字型摊开,倒在右边床上。 腰上好像硌着什么东西,他侧身拈出来,是一件叠好的浴衣。 下面压着一张纸:【吃宵夜须着浴衣】 浑身汗津津的,也有些不舒服,于是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 短短的寸头在花洒下溅开水珠,水流顺着高耸的鼻梁滑落,四散到刚毅的脸上。窄长的面庞里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桃花眼和剑眉,薄唇微启,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有水从鼻梁上灌进嘴里,曾樹睁开眼,琥珀色的瞳仁里氤氲着湿漉漉的冷气。 随手拿毛巾裹住下身,他走到洗脸池边,吐出刚喝进去的洗澡水。 将酒店给的浴衣穿上,在腰间系上配套的腰带,他穿好袜子,拿起钥匙走出房门。 关好门,正准备乘电梯,门却自己又滑开了。 “奶奶的,岛国规矩真麻烦。”踩几步,白袜子的脚底板就变得黑糊糊,曾樹心里一万个不乐意,大男人别别扭扭穿着这夏季和服,在门口掏出钥匙重新反锁。 反复确认门不会再滑开,他才下楼去找林之杏。 “咚咚咚” 门从里面被打开,显然是刚沐浴过,林之杏不施粉黛,脸却红扑扑的,大大的杏眼里,葡萄似的瞳仁注视着他:“你来干嘛?” 曾樹大喇喇挤开她,走进去坐在靠左的床上:“怎么,不欢迎我?” 林之杏的目光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曾樹愣是被她看得不自在了,没话找话道:“小爷我很好看吗?眼睛都挪不开了。”

“你这穿的什么东西啊。”林之杏唇角弯弯,笑得在旁边弯起了腰。 曾樹站起来,拍了拍前襟:“咋了?我穿得有问题?”还颇为自信地转了个身。 谁料这一转身,他突然发现自己半边大腿露在外面。 两人面面相觑。 林之杏抬脚走近,没想什么,只是想把他腰带取下来,重新扎住这衣服。双手环抱,很轻易就解开了他腰上那个死结。 谁料衣服就这样大敞四开。 曾樹蜜色的胸肌和蓝色的内裤就这样一览无余。 林之杏赶忙退了两步:“你流氓!” 曾樹惊了一下,又看她面红耳赤退开的样子,起了玩心,故意走近两步:“睡都睡了,又不是没摸过,在这害羞什么?”他嘴上不饶人,手却拢了拢敞开的衣襟。 林之杏又气又恼,抬头看见他桃花眼带笑,戏谑地望着她,头顶的短发还滋滋冒着水汽,抬手就要推他。 曾樹笑着侧身。 这副样子,她有六年没见过了。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喜欢逗她,见她害羞,更逗得起劲。 她初尝亲密,时常滞涩羞赧,不敢睁开眼,他却很有耐心,一点一点教她体会。 事后,他揽她在怀里,半边脸贴着他的心跳,手指卷起她的长发,挽成一个又一个结。 她看似闭眼假寐,却一直在心里默念:长发绾君心。 眼前眉眼带笑的人,和记忆里给她温暖、拥她入怀的人渐渐重合。 她反复告诉自己,他不再是他了,从六年前决定丢下她那一刻起,过去的他就已经死了。 可这一刻,他湿着头发、眉眼带笑站在她面前,不是曾经那个骑自行车接她放学的翩翩少年又是谁? 林之杏的心里突然塌了一块。 她垂下手,把腰带放在一边:“你自己穿吧。” 曾樹见她突然情绪不好,也收敛起笑容,自己对着镜子好一通收拾,虽然还是有些别扭,好歹不露腿露手了。 见她还闷闷坐在床边,曾樹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夜宵十一点关门,现在十点四十了。” 林之杏默默挪开一点距离,刚刚坐下的凹陷又被曾樹填上:“去不去?求你了。” 林之杏起身,从小包里拿出钥匙,自顾自向电梯走去。 “哎!我来锁门,钥匙给我。”曾樹喊着。 林之杏把钥匙丢过去,抛物线般的角度,正正好好落在他手上。 夜宵就在大厅,下电梯左拐就到。 进门取两个木牌,林之杏和曾樹站在门边大眼瞪小眼。 简直是人声鼎沸。 本以为这个点,商铺都关门了,酒店里的夜宵也估计没什么人吃。林之杏逡巡一周,才勉强找到角落的位置。 曾樹献殷勤地去门口倒了两杯免费可乐,冰冰的,入口沁人心脾地甜。 不断有人去出餐口取拉面,厨师是用日文喊的木牌上的数字,曾樹听不懂,只能站在出餐口等,每出来一碗面,就把木牌递过去给人看。 三四碗之后,才到他和林之杏的面。 黑色的碗里漂浮着几颗葱花,卷曲的黄色拉面随着曾樹的脚步起伏,他拿好筷子,稳稳将盘子放到桌子上。 “慢点吃,烫。”曾樹递给她筷子。 看着那浮油边的葱花,曾樹感叹道:“以前你总是给我做面条吃。” 林之杏夹了一筷子面,晾在空中,吹着气,闻言把眼神从面上收回来,越过热气,瞪了他一眼。 “这几年,我做了很多次面条,可没有一次做出你的味道。”曾樹低头,夹了一筷子面,吹也不吹送进嘴里,好像要堵住什么即将喷涌而出的东西。 林之杏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 面条蒸腾的热气隔在两人中间,像隔着这六年。 “你总是这样。”林之杏低头,吃掉那口已经晾凉的面,声音很轻,“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41. 流沙 林之杏以前在书上看过,爱因斯坦说,时间是相对的。比如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会觉得两小时像两分钟一样过去了。但如果把手放在烤箱里,会觉得两分钟比两小时还漫长。 林之杏觉得中考这三天,不算轻松,但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总之,咬着牙,不知不觉也就过去了。 考完最后一堂,曾樹照样站在外面等她。 这几天她时不时抬眼扫一扫窗外,她知道他会经过她窗前。 但她不敢多看,她必须要为自己争一份未来。 曾樹的工作牌没再挂在胸前,衣服也换成了简单的休闲套装,显然是卸下了工作职责。他单手插着兜,依旧在那棵大树底下,低头拨弄着手机,神色淡淡的。 太阳渐渐落山,晚霞赶在夜色之前降临。落日被二中的小山挡住,但遮不住漫天霞光。 和往日橙红色的晚霞有所不同,今日是粉紫色的天空。林之杏挤在人群里,从书包里摸出手机,对着天空拍了好几张。 忽然她把镜头对准天空下的那个人,镜头拉长到了最高倍数,却也有些看不清,她往前走了几步,咔嚓咔嚓连摁了好几下拍照键。 镜头里的曾樹白衣黑裤,轮廓模糊,但这几张照片,在林之杏一众风景的相册里,显眼得像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她悄悄绕到旁边,没有叫他。 曾樹听见铃响,看着人潮从教学楼涌出,放下手机,眼神逡巡着。没见到熟悉的脸,又侧身转了一圈,眉头逐渐拧起来。 眼看他拔腿就要往教学楼走,林之杏急得一激灵,从树后面跳出来,挡在他身前。 “!”没想到这个方向会窜出一个人,曾樹脚步一顿,定神道:“你早就出来了?猫在这不叫我?” 他笑着轻轻弹了一下她的头,接过她背上的书包,扛在自己肩上:“今晚想吃什么?好好犒劳下我们家的小状元。” 林之杏昂昂头:“我要吃奶奶煮的油焖大虾!” 曾樹咧开嘴角,摇摇头,有些无奈地往前走,摸出车钥匙:“你呀你呀。” 林之杏走出校门,走到车边,拉开副驾坐了进去。 车子里有股清新的香味,林之杏吸了吸鼻子,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思绪就被进来的电话打断。 “之杏,终于解放了!我们打算去游乐场玩一整天,你要来吗?”李兰在电话那头咋咋唬唬大嗓门道。 林之杏耳朵被咋呼得很疼,不由得把手机拿开了一点距离,曾樹侧了侧耳朵,一只手扶着方向盘,汇入主路里,跟着车流往前开。 “我……”林之杏有些犹豫。 初中三年,自从家里出事以后,她就不再和李兰一起出去聚会玩耍了。每次邀约她都借故推脱,时间久了,李兰也知道她囊中羞涩,后面也不特意叫她了。 但这次…… 刚刚考完,去玩一天,她有资格的吧? 林之杏想起自己马口铁盒子里的存款,瞄了眼曾樹随意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臂,把电话凑到耳朵边:“哪天呀?我来。” 对面说还得看大家时间,总之接下来的一周都给空出来,林之杏点头道好,然后挂了电话。 车子慢慢减速,然后跟着前车停在红绿灯路口,曾樹没换挡,只是脚踩在刹车上,扭头看她:“出去玩?” 林之杏点点头,刚刚结束考试的脸上还泛着丝丝红晕,此刻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曾樹霎时有些不自然,慌忙错开眼。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孩像是被这场考试、这场夏天推着,往前长了一截。 那眼神太亮,亮得他有些招架不住。 一时无话,车流呼啸着从窗外经过,曾樹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经意间绷紧了些,空调风扑在脸上,密得有些透不过气,他降下半扇窗户。 窗外灼热的空气涌进来,连带着柏油路被晒透的气味,林之杏被烘得眯了眯眼,转眼看着他:“这么热,开窗户干嘛呀?” 曾樹讪讪笑了下,没说话,默默把窗户升了上去。 汽车尾气混合着泥土青草的味道,留在车里,林之杏阖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歪着睡觉。 车子时走时停,她模糊间听见他接了个电话,对面女声好像在争吵着什么,她想睁开眼睛凑近听,但困意如潮水涌来,最终还是坠入了无边的睡眠当中。 她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车里只有她一个人,但主驾驶的门开着。 林之杏定了定神,眼睛才勉强习惯在黑暗中视物,却看见曾樹靠在车头边上,身边白烟缭绕。 她解开安全带,想下车过去问问,却看见高挑的女人从旁边走过来,裙摆被夜风吹得轻轻贴在身上,勾勒出一截轮廓。林之杏眯着眼看清了她的脸,是许言。 声音从打开的门里传进来,林之杏模糊地听到一些字词。 “你为了她调班,为了她我生日都能忘。” “曾樹,我到底算什么?” 后面的话被风吹走,林之杏只听见一些零碎的词,“调班、工作、安排、小孩、不在乎……” 曾樹把烟头扔在地下,走了几步,碾灭那红色的火光,转身向后走了几步,林之杏赶忙靠在座椅上,闭紧眼睛,曾樹沉默了片刻,轻轻关上主驾驶的门。 后来她就听不见了,只能看到许言愤怒生气的脸,和曾樹沉默的后脑勺。 她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在这里。 她到底是什么呢?应该是谁?她在这里,影响了他的生活,也影响了许言。 可她该怎么办。 她忘了自己从江北回来的时候,如何的觉得自己寄人篱下。如何对存钱罐摸了又摸,在心里计算自己吃一口饭,穿一件衣。想着以后怎么还。 可曾樹对她太好了,好得她一时忘了,这些好也许会全部收回,还给它原本属于的人。 这件事以许言愤怒离开为收场,曾樹转身对上她晶亮的眸子,拉开车门,紧皱眉头,没有多说一个字。 林之杏知道,此刻沉默才是最安全的存在方式。跟着他在小区灯光下拉得长长的背影,一步一步走上了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林之杏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身影被灯光拉长,在转角处折断,又在下一节台阶重新接上。她抠紧书包带子,指节揪得发青,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可以对她好,但这不代表他只用对她一个人好。 刚进家门,王奶奶就站在门口把她往里拉:“哎呀,小樹说了你要吃油焖大虾,我一早就去准备了,足足买了五斤。”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终于考完了,我们小状元该好好犒劳下。” 林之杏纷繁的思绪被收回来,心里一软,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对奶奶笑得很温柔:“谢谢奶奶,我去厨房帮你。” 王奶奶拍了拍她的手:“你在这看电视,只差一个青菜就好了,不用忙。”又抬头瞥了曾樹一眼,嗔道:“你是欠钱了还是我得罪你了?一脸倒霉样回来。” 曾樹有些烦躁,坐在沙发上,两手从耳侧往上,搭在头顶,狠狠抓了几把,头发瞬间乱乱的:“别管我。” 奶奶瞪大眼睛,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指着他:“你干嘛呢?吃枪药了?” 林之杏怕事态失控,把奶奶拉到厨房里,说了刚刚的见闻。 王秋菊沉思了片刻,看了看林之杏,又朝门外沙发上的人看了一眼,摇摇头,叹了口气:“真是没办法。” 一顿饭吃得很不热闹,林之杏默默扒着饭,曾樹没怎么说话,只是一直剥虾。去头,去壳,蘸在酱料碗里,然后推到林之杏面前。 她只能盯着电视新闻出神。 每次都是这样,以为即将要很快乐,就会出一些乱子,告诉她,不要想太美。 而当她绝望无助的时候,又会给她一些东西,告诉她,其实还不用那么绝望。 - 李兰的邀约是两天后。 林之杏翻出很久没穿的裙子,配上有些旧的小皮鞋,背了个粉色小挎包,早早出门赴约。 她先和李兰汇合,再一起坐公交去游乐场,俩人到的时候,门口还没人。 后来三三两两都到了,一共九个人,有两对小情侣,林之杏看着他们手拉手亲密无间,瞪大了眼睛。 平日里看起来没有交集和来往的人,竟然私下里关系这么好,还谈了恋爱。 一个头发毛毛躁躁,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的男生最后出现。 林之杏看着他吊儿郎当地从远处走来,一身黑衣黑裤,却因为没戴眼镜,没看清他的脸。 等他走近,林之杏瞠目结舌地看着李兰,又看了看他。 其他几个同学也都围起来:“这谁啊?” 李兰跳起来揽住他的肩膀:“我表哥,秦正阳。” “哦,原来是秦哥。” “秦哥,怎么不在校队打篮球了?上次联赛,我们学校输了好几场。” 秦正阳咧起嘴笑笑:“不爱打。” 李兰粗声大气在旁边道:“哎呀,他打架被退学了,天天蹲家里面壁思过呢。” 林之杏退了两步,站在李兰身后,看着这个背影,突然感觉有点不真实。 好像幸福网吧这个虚幻的世界,突然和她真实的世界接轨,并且打破了那种微妙的平衡。 入园的时候才八点多,初夏的早晨还带一点凉爽,太阳没有完全压过夜里聚积的凉气,风扫过林之杏裸露的小腿,掀起一阵鸡皮疙瘩。 今天很早,园里人少,先玩平时排队时间长、刺激的项目。 于是李兰拉着她,直奔过山车。 蓦地一跑,林之杏被地上微微凸起的台阶绊了一跤,皮鞋上的扣带被挂松,踉跄了两步,她停下来重新扣上。 她没抬头,但听见李兰在头顶的声音:“我去买两瓶水,你在这等等我。” 应了声好,她起身准备找个树荫坐着,等李兰。 抬头却对上秦正阳的脸,他乜斜着琥珀色的眸子,下巴桀骜不驯地仰着,但视线落在她身上,有些好奇地看着她:“你也在?” 林之杏伸手摸了摸裙边侧兜里的钱,心慌压了下去:“考完试了。” “假期不去网吧了?”秦正阳闲庭信步往前走,一屁股坐在花坛边。 “嗯……”林之杏犹疑了半晌,没给确切的回复,“我去的话提前跟你说。” “不来两天内告诉我,我要招新人。”他捡了片叶子,眯眼摆弄着,两条长腿翘在花坛边。 李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渐渐慢下来,她塞了瓶饮料到林之杏手里,又看了看他:“你在这干嘛?你不是要和虎子他们玩吗?” “你太平洋警察啊。”秦正阳白了李兰一眼,插着兜走了,那片叶子被他随手一挥,飘了几圈,掉到地上。 李兰兴冲冲的,拉着林之杏的手就往入口走:“快快,他们都在那排队了。” 清晨的过山车人很少,排队的也是他们一行九个人。正好两两一排,坐满了大半,秦正阳一个人坐在最后。 两条防护盖被工作人员压下来,林之杏的肩膀被牢牢锁住,她使劲吸了几口气,但还是总觉得胸闷气短,接不上来。 她和李兰坐在第一排。 她犟了好几下,奈何大家动作快,后面的位置一下就坐满了,只能硬着头皮跟着李兰坐。 列车开始加速,她紧紧闭着眼睛,想张嘴大喊,风吹到嘴里,却一句话都叫不出来。风鼓动着她的耳膜,呼啸着穿过她的身体,林之杏感觉自己的心被绞刑架吊了起来,但是无人审判,又倏忽坠落。 她感觉小腿和头顶仿佛被安了什么感应器,每次过山 车开到最高处,往下极速俯冲的时候,她感觉整个人都要从座位里飞出去,只能靠着那一点点的力气拽住座椅,死死把自己扣住。但小腿和头顶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穴位,又酸又痒,想笑又想流泪。 平稳的一瞬林之杏睁开眼,看见自己两腿悬空,在轨道上急速前进。她闭上眼,咬紧牙关承受第二轮的考验。 再一次天旋地转的时候,她感觉鼻腔被什么东西堵住,使劲往出喷气,努力了半天才终于感到顺畅。 却又感觉温热的液体在脸上流淌,被风刮得四处都是。 她随手抹了一把,感觉黏黏的,稠稠的。 过山车渐渐平稳下来,李兰不绝于耳的尖叫声也平缓下来。不过,一声惊雷炸开。 “血啊!好多血!!!”李兰抹了一把自己裸露的手臂,又看了看林之杏,“你流鼻血了!谁有纸?!” 大家纷纷打开安全闸从位子上挪出来,林之杏也仰着头、捂着鼻子从过山车里走下去。 一行人到了台阶下方的休息区,才手忙脚乱地递水递纸。 “这该怎么办呀?要不要去医院?你感觉怎么样?”旁边有人七嘴八舌地问。 “没事,别担心。”林之杏仰着头,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去旁边水龙头,拿凉水拍拍脖子。”秦正阳脱口而出。 林之杏半信半疑地照做,不知是该流的血流得差不多了,还是真的有效,竟然真的没有大滴鼻血涌出了。 她捏紧鼻子,慢慢低头,眼前一阵白光,使劲忍住眩晕的感觉,才堪堪稳住,面前的李兰却一身狼狈。 她穿的是短衣短裤,好在衣服上没沾到血迹。但是裸露的腿上全是林之杏的鼻血,林之杏脸色发红:“对不起……” 李兰挥了挥手:“没事儿,我洗洗就好了。”说着就把腿抬起来,架在一边,手捧着水浇到腿上,水流顺着凉鞋流下,很快就洗干净了。 后来林之杏没再去玩刺激的项目,每个项目她都在旁边休息的长椅上给大家看包。 李兰好几次要陪她坐着,她都坚决拒绝。 秦正阳和虎子他们打得火热,几个男生玩在一块,很快就和女生队列分道扬镳,两对小情侣也各玩各的,林之杏坐在那里,百无聊赖起来。 她捏了捏兜里的钱,看了良久,走向最近的小商店。 辛苦了这么久,稍微犒劳一下自己没什么吧。 她买了一根烤肠,一包薯片,回到长椅边坐着。 味道并不稀奇,甚至还不如学校门口烤得好吃,但林之杏一边往嘴里揣着,一边看着青绿的树和碧蓝的天,听着他们的欢声笑语,突然发现,这是她错过好久的青春。 不再是只有枯燥的考试和题目,也不再是只有烟雾缭绕的网吧,也不再是家庭变故,不再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是一群人热热闹闹,开开心心,你追我赶,在夏天的树荫里坐上一列过山车,去尖叫,去释放。 她好像离这些东西很远了。 班里的小情侣在不远处玩着套圈游戏,女生想要那个小兔子,男生套急眼了也没拿到,挨了女生几拳,林之杏吃着薯片,笑起来。 又有挽着手的情侣经过,依偎着说些什么,林之杏扫了一眼,都是大人的样子。 她会和什么样的人,一起套圈,一起来游乐场? 脑海里出现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那个她看了无数次的背影。 她想追上去,走到他旁边,并肩而行。 但她眨了眨眼,却发现他身边,早就有人了。 “想什么呢?”李兰伸出五根指头,在她面前晃了晃,脸上的汗珠汇聚成小河,直直滴在她手上。 林之杏一手拈着薯片,还没送到嘴里,就那样呆呆地坐了两分钟,李兰走过来叫她都不应,还以为被谁勾了魂。 她蓦然一惊,从幻想中被拉回现实:“没,这不是等你吗。” 李兰背起长椅边的包,拉大嗓门拍了拍手:“都来拿东西了——去吃饭——” 大家从四面八方跑过来,拿起自己的包,跟着李兰往前走。 游乐园里的餐厅布置很高级,但好在价格亲民,9个人平摊下来也不超过五十块,一番考察后决定入座。 她和李兰坐在靠右手边,两对情侣坐她们左侧,秦正阳大喇喇拉开椅子,和虎子坐在了她俩对面。 脆皮鸡、牛排、沙律、玉米棒、冰激凌、蜜桃冰饮、白灼虾、烤鸡架…… 点了很多,但大家都如狼似虎,基本上端上来一个菜,立马就光盘。 林之杏比较斯文,夹菜慢,好几盘菜都没捞着吃。 白灼虾端上来,哄抢的人没那么多,李兰趁机给她夹了好几个,林之杏默默就着自己面前的牛排吃起来。 脆皮鸡端上来,男生们一哄而上,戴着手套就开始瓜分,小情侣里面的男生还记得给女朋友分点鸡腿,秦正阳和虎子完全大开杀戒,不管不顾地吃起来,惹得李兰都叉着腰骂开了人。 “你们俩,什么意思?我们都还没吃呢,饿死鬼托生呐?” 秦正阳瞥了她一眼,继续啃着手里的鸡腿:“你没吃你赶紧吃呗,在这骂什么人。” 李兰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林之杏起身给她撕了一块肉放在盘子里,才勉强好些。 林之杏自己剥着虾,想起中考完那一碗剥好的虾肉。 曾樹吃东西从来不争抢。 是不是青春伴随着的就是热烈和莽撞? 越年长,越稳定,但也越冷淡,越克制? 她左手拿叉,右手拿刀,切开牛排,叉了一块送进嘴里。 黑胡椒味很浓,但有点呛,她拿了一块纸盖着嘴巴,咳嗽了几声。 她想要年长的热烈。 呛得她咳嗽,呛得她流泪。 42. 靠近你 “我以为,离开才是对你最好的选择。”曾樹搁下了筷子,起身坐到和林之杏同侧的座位上。 林之杏把桌上的纸巾往自己那边挪了挪,看了他一眼:“你就是这么爱替人做决定,不是吗?” 曾樹垂下头,没有说话,在桌下去捉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又白又长,指节细细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被他碰到以后,往里缩了一下,退开了些距离,曾樹也没再追,一只手支在桌面上,托着脸,侧头看着她。 “我错了。” 巨大的落地窗完整地掩映着外面花园的青松,应该是专门修剪过的形状,并不像国内的庭院树木那么高,而是斜斜地生长着,正好是一面长方形落地窗的窗景。 林之杏的脸在窗外幽光的照映下像深夜绽放的昙花,洁白却静谧,她静静吃掉一口面,把筷子搁回原处,没有回话。 两个人相对无言坐了一会儿,拉面师傅从后厨出来,用日语说着什么,林之杏仔细分辨了一下,是要关门打烊的意思。 她起身,准备端着托盘去出餐口回收,曾樹赶忙接过,匆匆去还掉餐盘。 出来的时候,转了一圈也没看到林之杏的身影,身后店面“哗啦”一声拉下卷闸门,灯光熄灭,只剩他头上的光,照着他伶仃的影子。 他看向不远处正在关上的电梯门,林之杏在里面朝他挥手,而后消失不见。 他很想抽两包红塔山,但他看了看深黑的夜色,和白日里随处可见“禁煙”的牌子,两只手无奈地搓了搓头,等待下一班电梯上楼。 - 这天曾樹睡得很不好,他做了一个梦。 月亮挂得高高的,她站在月影下,朝他挥手,背着一个薄薄的帆布包,好像要去很远的地方。 曾樹追过去,她转过脸,是高中时的样子。 不知什么时候,她身边出现了一个人,和她差不多大,才貌相当,拎着她的行李箱,跟他打招呼。 曾樹感觉到难以言喻的愤怒,指节被捏得咯咯作响,但他没说话,也没动手。 画面一转,他看到她在家里哭泣。 家里很暗,没有人,她时不时起身,去看看大门的猫眼,又时不时去他房间看看有没有人。 他看见她打开手机,按亮了屏幕,又熄了下去。 他看见她在沙发上坐着,从天黑等到天亮。 他看见她站在他房间门口,手指搭在门把上,迟迟没有进去。后来她还是慢慢推开了门,坐在床沿,低头摸了摸枕头边的褶皱。 曾樹很想开口说话,可挥手在她面前,她却好像看不见。他使劲想抓住她,捏住她的肩膀,手却完全穿过了她的身体。 自己是透明的。 曾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好像被天花板吸进去,面前是越来越刺眼的白。 他睁开眼,天花板是日式建筑风格的木头屋顶,岚山公园的风景从没拉窗帘的窗户里透进来,把他闪得醒过来。 曾樹看了看自己手脚,身上的浴衣乱七八糟地裹着,看了眼床边,被子也掉了下去。他猛地坐起来,太阳穴却有些突突地疼,眼前一黑,半跪半坐蹲在床边缓了好半晌。 他感觉心口特别地疼。 当年分开后,他不知道她回来过。 他只以为她终于放下了心里的负担,不用再以身相许,能够轻松地去开始自己的新生活了。 可上次才知道她回来过一周。 但他一天都不在。 曾樹揪住自己的头发,两手捧着头,窝在床边恨恨地锤了自己几拳。 梦境里她流泪到干涸的双眼,那绝望和空洞的眼神,让他不忍再看第二遍。 他从凌乱的床榻里翻出掉到床沿和墙缝里的手机,拨通了林之杏的电话。 “南南,今天准备干什么?我陪你去。”空调开得大,他整夜没盖被子,带了点鼻音,想起她在梦里的样子,声音又添了几分柔和。 那边声音很冷淡,话筒里传来些走路带起的风声:“我已经到了。” 曾樹起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你发我地址,我来找你。” 额头不由得渗出了汗,把手机开着免提,拿到面前看了眼时间,已经11点了。 他狠狠拍了下脑门,究竟是有多猪才睡到现在。 那边半晌没说话,他还在琢磨怎么套出地址来,电话里却传来忙音,嘟嘟两声挂掉了电话。 曾樹颓然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明媚的蓝天,心头涌起数团乌云。 洗漱完出门,准备去楼下餐厅吃点东西,刚锁完门,却手机一震,他拿起来一看,是林之杏发的定位。 琢磨了数种方式软磨硬泡找她要到地址,这下可好,曾樹看着久久不来的电梯,掀开旁边的应急通道门就往下冲。 脚底没穿鞋,在冰凉的硬台阶上快速下楼有些硌得生疼,但他不在意。心咚咚跳得像擂鼓,一门心思只顾着赶紧找到她。 他在大厅里拿出钥匙,换好鞋,点开林之杏的定位。 「伏见稻荷大社」 和酒店的距离并不近,甚至没在一个区域。酒店在市中心的西北边,但伏见稻荷大社在东南边,几乎横穿了半座城。 他搜了一下谷歌地图,要么得等半小时先坐巴士去京都站转奈良地铁线,要么直接在面前的地铁站坐阪急岚山线去京都河原町,然后换乘。 刚来日本的时候,他一窍不通,又不会日语,急着找到林之杏,攻略也没查,莽莽撞撞就来了。 好在从机场到岚山,他用现金坐公交,一路问了无数人,也勉勉强强找到。 要说坐地铁出行,上次和她去看花火大会倒是第一次,所以连西瓜卡也没充,闹了大笑话。 曾樹走到前台,举着手机,用英语问道:“请问这个公交卡里的钱还够吗?” 店员拿起ipad说完日文,点出英文给他看:“还有100日元,但是长途可能不够,充钱可以去旁边的罗森便利店。” 曾樹点点头,说完英文的谢谢,又补了一句阿里嘎多,这几天来来回回那几句,他也学会了。 一路小跑着到斜对面的便利店里,摸出自己包里面额最大的一万日元纸币递过去,在小哥反复确认的表情中不断点头,递过自己手机,在机器上刷完nfc,看到余额变成10100,才满意离场。 直到曾樹坐上阪急岚山线的座位,绿丝绒的座椅紧紧贴着他的皮肤,列车缓缓开动时,他才意识到肚子有点饿。 窗外的景色在不断往后退,他掏出手机快速编辑了一行字: 「我大概还要一个小时能到,已经坐上地铁了,你在那边等等我。」 那边没回复,但曾樹勾着唇角,看着路边快速倒退的一户建和稻田,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涌现在眼前。 他们这也算是…… 完成了当年 的心愿吧? 不过他已经想好了,这一次,他一定要把她追回来。 下次,他还要带她来日本,但不能是这种情况。 他要给她最难忘的回忆和快乐,在这里。 曾樹打开手机,翻出那张他在机场拍下的钻戒照片,放大后看了又看,半晌才关上。 最后曾樹到伏见稻荷大社下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钟。 从岚山过来,要转四趟地铁,他还坐反了一站,折腾得满头大汗,到神社入口处的两只大狐狸雕像旁给林之杏打电话,那边却淡淡道:“在山顶等你。” 曾樹眼前一黑,哭笑不得,只能跟着人群往上爬。 深红色的鸟居一路蜿蜒向上,整座山都被鸟居紧紧环绕。曾樹脚步不停,一边瞅着山陵上层层密布的青苔,半扇玻璃都被吞没的街灯,在遮天蔽日的深绿中,蓦然感到身心一阵阵凉爽。 鸟居里人太多,空气依旧闷热,但枝繁叶茂的大树掩盖了灼热的日光,曾樹得以松了几口气。 他跟着人群爬啊爬,每次转角都以为马上要登顶,却没想到,等待他的是更险陡的山坡。 爬到快四分之三的时候,他攀上转角的扶手,走到观景台边。 一望无尽的平地上是错落有致的民房,浓厚的密云压在上空,挡住刚刚还蔚蓝的天。但微风拂过,掀开一丝裂口,无数金光从缝隙中涌出,四面八方照向大地。 曾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欣赏片刻,又点开和林之杏的对话框,传给了她。 对面的回复几乎是立刻弹出来的,却没有点评照片。 「十分钟之内没到,我就下山了。」 曾樹盯着那行字,忽然扯了扯嘴角,还在下最后通牒,说明还在等他。他三步并作两步往上跑,汗从头发尖尖滴到地上,滴到脸上,蜿蜒到脖子,上衣几乎湿透,他一口气喝掉在路上买的矿泉水,提着一口气,一步登上了最后的台阶。 她侧身坐在亭子边突出的台阶上,看着刚刚光芒万丈的那道云层。 曾樹两手猛地抹了抹头顶,水珠甩到空气中消失不见,又揪着肚皮面前的衣服,弯下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喘了几口粗气,慢慢朝她走过去。 离她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一只手伸出去准备拍她的肩,他突然顿住,掏出手机,拍了张她的背影。 一张不够,还想再拍一张。 仿佛感应到什么,林之杏转过脸来,见来人是他,眼里瞬间闪过明媚的光,他在刹那间按下快门。 镜头背后的人迅速收敛起笑容,变回熟悉的冷漠,但曾樹两手在屏幕上划动,看了又看。 她扎着整齐的单马尾,细碎头发都被皮筋绑在脑后,耳侧夹了一个彩色发卡,转过来的时候,一双圆润的杏眼里是下意识的高兴和惊喜。脸有些微红,额头上有碎发掉下来,被汗浸透,缕缕贴在脸上。背后的金光映着她的脸,仿佛看到他瞬间的快乐,是穿破云层的光。 曾樹走过去,紧紧挨在她身边,大手去碰她的手。 她依旧躲开,但他没再退缩,而是侧过去,将她搂在怀里。 “南南,”他声音有点哑,喘着粗气,“我来晚了。” “不该让你一个人走那么远。”他低下头,额角几乎抵着她的肩,声音闷在风里。 林之杏睫毛颤了颤,没有挣脱。 身后穿破云层的光,一点一点落下来,照在两人的影子上。 43. 流沙 游乐场回来之后,没过两个星期,中考成绩就出来了。 林之杏那时候正和李兰在幸福网吧上班,接到曾樹的电话,掀开帘子走到店外的马路边。 “考了730分,每一科都考得很好。”曾樹声音听起来很高兴,“一中的线是700,你足足超了三十分。” 林之杏激动得一跺脚,大声在路边跳了起来,嘴里喊着:“yes!” 但她很快又在电话里追问了一句:“能上重点班吗?” “教育局还没下发分数线,但你这个成绩八九不离十,没问题!”曾樹那边有文件翻来翻去的哗哗响声,林之杏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攥着手机,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那我不跟你说啦,你先忙吧。”她挂掉电话,掀开帘子钻了进去。 秦正阳戴着耳机,趿拉着拖鞋,睡眼惺忪地走到前台边:“给我开个机子。” 李兰看了他一眼,没搭理,对兴高采烈的林之杏道:“这么高兴,遇着什么好事儿了?” “我考上一中了。”林之杏眉开眼笑。 李兰声音瞬间大起来:“什么?!” 她急急忙忙在电脑上输入自己的准考证,手指不住颤抖。 秦正阳看了看林之杏,又看了看李兰,不羁的脸上有一闪而过的错愕。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拖鞋,扯了扯脖子上的耳机,没再说话。 林之杏没说话,看着他退到旁边,窝在一台电脑面前的椅子上。 上次在游乐场,好像听说他和自己差不多大,但是辍学了。 林之杏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不好开口。她有什么资格劝别人?上不上学,读不读书,都是自己的人生罢了。 也不见得她这样就更好,只是她只能走这条路。 沉默半晌,李兰突然在电脑前蹦起来,一把搂住她的脖子:“之杏!我考了710分!!!” 林之杏紧紧抱了她两下,又拉开她拢在脖子上的手,面对面看着她的眼睛:“真的吗!太厉害了!” “考试的时候以为自己完蛋了呢,没想到比平时还好。”李兰喃喃说了几句,“哎呀,不知道一中今年分数线多少啊?” “700。”林之杏脱口而出。 李兰又扑到她身上。 如果要说起毕业,林之杏没有太多感觉。毕竟初中的回忆真的算不上美丽。但如果要和李兰分开,不在一个学校,那想来确实有些难以接受。 虽然说人生聚散离合都有尽时,初中灰暗的底色也没有什么值得怀念的,但李兰是为数不多的亮光。 所以她希望,能陪伴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幸好上天听到了她的祈祷。 林之杏搂着李兰,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是无限欣慰。可眼波扫过歪在一旁的秦正阳,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他触到她的眼神,起身走到前台,眉毛压得低低的,看起来有些凶:“李兰,你有完没完?给我开个机子。” 林之杏轻轻扯开她,李兰才缓过神来,大喇喇道:“哎呀,姑奶奶今天考上一中了,懒得跟你计较。”一边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一边甩给他一张卡:“A47”。 秦正阳完全没搭话,伸出两根指头拈着卡片,自顾自往前面走去。 “嗐,他就是混不吝惯了。”李兰拨弄着收银台里的钱,朝林之杏努努嘴:“要是他当时不瞎逞英雄,现在指定能进一中重点班。” 林之杏点点头,想起他划过眼神的一抹落寞:“没事,那他明年再去上学呗。” 李兰把一叠零钱拿出来,分门别类地摞整齐:“谁知道他。” 日子就这样慢慢过去,林之杏暑假在幸福网吧差不多全勤,足足拿了快六千块钱。 她如数存在马口铁盒子里,琢磨着给自己买几件新内衣。 原先简单的小背心已经不合适了,走路时总觉得不舒服,夏天衣料又薄,她越来越不愿意低头看自己。 这天,她收拾好东西,正蹑手蹑脚准备出门,却被曾樹撞了个正着。 他睡眼惺忪,许久没打理的头发乱蓬蓬地竖在脑袋上,上身的睡衣卷起来一截,露出睡裤的松紧带。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时针指向八点:“这么早干什么去?昨天不是说在网吧请假了吗?” 林之杏张了张嘴,一时没想好怎么回答。 “吃早饭了吗?不急的话我一会儿送你去。”他走到茶几前,倒了杯水,一饮而尽,又给她杯子里倒了点,往前推了推。 假期他都早出晚归,林之杏也朝九晚五,两个人几乎碰不到什么面。她本来想张口拒绝,但看着他青黑色的眼圈,略带疲惫的脸,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 “那我下楼买包子。”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两口,转身蹬蹬蹬下楼。 一步三个台阶,她扶着栏杆脚步带风。 嘴角扬起轻轻的微笑。 仿佛带着什么隐秘的悸动。 林之杏拎着两袋包子,两瓶豆浆回来,曾樹已经洗漱完,换了一身休闲的polo衫,勾勒出结实有力的小臂肌肉。 “慢点跑,这么一会儿脸上全是汗。”他把抽纸递给她,“擦擦。” “你今天不忙吗?”林之杏坐在另一侧沙发上,拆开塑料袋,又起身去拿筷子。 趁这个机会,曾樹拿过她随手放在沙发上的小包,塞了一百块钱在里侧夹层。又假装无事发生,把包放回原处。 她不愿意要他的钱,但包子钱得给她报销。 “今天没什么事,考务工作基本都忙完了,周末难得清静一下。”他直接徒手拿了一个包子往嘴里送。 林之杏敲了一下筷子,秀眉竖起来:“用这个!” “好好好。”曾樹接过筷子,一口一个地吃起来。 俩人的包子都是榨菜馅的,之前这个店开在林之杏小学门口,招牌写的天津狗不理包子。店主夫妇操着外地口音,天天在云雾蒸腾的热气中卖掉一笼又一笼的包子。她吃惯了,结果有一天店没了。 回家路上才偶然发现,店就在家门口。 豆沙馅、猪肉馅、韭菜鸡蛋馅全都尝过,她和曾樹一致认为还是榨菜馅的最好吃。 既有辣辣的鲜味,又有咸咸的香味,还有一点醋溜溜的酸味。 林之杏吃了几口,看看他,又收回眼。 只是这样一起吃顿饭就很好了。 吃完后曾樹收拾了垃圾,洗了筷子,问林之杏打算去哪里,去做什么。 她没想出什么话说,只能硬着头皮道:“买点东西。” 曾樹眉毛一挑,本来想说买什么东西他去就行,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是生生忍住了。 刚子老说他妹妹这两年变得不像从前,脾气大了,要求也多了,小姑娘家家的经常要缠着妈妈出去买东西。 可能林之杏也是吧,曾樹抓起桌上的车钥匙,对着她跑进房间的背影道:“我先去发车,你快点下来。” “好~”她在桌子边不知道鼓捣着什么,曾樹穿好鞋,把门关上,下楼。 拉开车门,打开冷空调,琢磨了一会儿,从副驾前的柜子里掏出一摞红色百元大钞,数了数,不多不少二十张。卷成一卷,收在主驾驶边的隔层里。 副驾的门被拉开,林之杏笑盈盈地坐进来,穿着平日没怎么见过的牛仔背带裤,里面一件纯白的娃娃衫,像画报里的女孩。 曾樹只扫了一眼,忙挪开视线,挂挡启动,清了清嗓子:“系好安全带。” 早上车流并不算多,曾樹并道拐弯,一路转过好几个路口,林之杏握着车门上的把手,坐得直直的:“去哪里呀?不是刚刚就有一个商场吗?” 曾樹拧了拧中控台的开关,收听当地的天气预报,电台滋滋啦啦的声音传过来,曾樹抽空回答她:“去最好的商场。” 林之杏有些紧张,捏了捏包里不厚不薄的五百块钱,突然心有点虚。 李兰说好的内衣一件要两三百块,她打算买两件。 可是如果去高级商场…… 她咬住嘴唇,看着宽阔的路面,心一横,大不了就只买一件。 曾樹超车变道时,总要看一下后视镜,时不时瞥到她的表情。 他发现她似 乎有些紧张。 车子驶进商场的停车场,斜斜倒着进去,又修正几把方向,才勉强倒进去。密密麻麻都是车,一不留神就容易剐蹭,曾樹定着神才停好。 车子刚停下来,林之杏就拉着车门准备走,一边扯出一个笑:“哥哥我自己去就好,你忙的话先走吧。” 曾樹摇摇头:“我陪你去。” 林之杏瞬间有点犯难,但又不想直说。 曾樹却已经熄火下车,长腿一迈,走到了她前面。 她只好跟上。 七弯八绕才找到从停车场上去的电梯,总共七层,曾樹的手落在关门键上:“几楼?” 林之杏哪知道几楼,曾樹见她皱着眉不说话,随手摁了个四。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不偏不倚恰好是卖女装的地方。 高级商场里特有的冷气味和香水味混合在一起,扑在林之杏脸上,她走了几步,光洁的地板几乎要让她滑倒。 曾樹想了想刚子的话,琢磨着问道:“是买成人礼的衣服吗?” 林之杏转头,有些迷惑地看着他,似乎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曾樹只是听说一中有给高考前的学生开展成人礼的传统,刚子的妹妹比林之杏高两级,前段时间正闹着要礼服。 听刚子说花了不少钱,一件衣服两三千。 但曾樹看她不知所以的样子,摇了摇头:“没事,你要买什么自己去看,我来付钱。” 林之杏点点头,但很为难的样子。 两人就这样走了几圈,经过了好几家内衣店,林之杏都没好意思进去逛。 直到第三次经过同一家店面,销售没忍住上来问:“小姐,请问您是想看看内衣吗?” 林之杏羞红了脸,赶忙摆手。 曾樹愣了一下,耳根像被冷气冻住似的僵了僵,立刻移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他赶忙把刚刚车上拿下来的那卷钱塞到林之杏手边的袋子里,佯装接了个电话,歪头夹着手机,一边往旁边走,一边对她说:“我有点事,你先自己买,钱拿着。” 林之杏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店里的销售拉了进去。 琳琅满目的内衣,一时间看花了眼。 销售姐姐在旁边温柔地介绍着:“这款适合青春期的女生,没有钢圈,但是可以承托。”举在手边,给林之杏比划着。 走了几步,又拿出另一款:“这款也比较适合你,轻薄透气,夏天很凉爽。” 来来回回拿了三四件在手里,但林之杏有些手足无措,脸红得快要烧起来。 销售姐姐看她一直低着头,便没再多问,把几款内衣都放在一边,带她往更衣室走:“你什么尺码呀?穿什么码数?” 林之杏摇摇头,脸红得更厉害。 曾樹在休息处的长椅边看见林之杏的时候,她拎了两个袋子,脸上的红晕已经消下去大半,一边向前走一边拨弄着手机。 他起身,朝她走去,林之杏一时没注意,撞在他怀里。 “哎唷”她吃痛揉揉自己的头,抬头却对上一双熟悉的桃花眼。 “买好了?”曾樹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转身走在前面。 林之杏点点头,把那卷钱还给他。 曾樹皱眉:“怎么没花?” “我自己带了。”林之杏声音小小的,仿佛怕被责怪。 曾樹想起刚子说的那些话,一时间也耐住自己的脾气,苦口婆心道:“我是成年人,你现在还是个孩子,你妈妈把你托付给我,用我的钱是应该的。不要想多了。” 林之杏点点头:“谢谢哥哥,我知道。” 但她就是讨厌他说是妈妈托付,就是讨厌他说她还是个孩子。 明明刚刚那个姐姐已经说,她发育得很好,是个大人了。 她挑了两件,都是白色的,没有钢圈,边上镶嵌着柔软的蕾丝。 想想有些不好意思,可这些衣服,终究也会和他的衬衫、毛巾、袜子一样,被风吹在同一个阳台上。 她只是闪过这一念,脸又慢慢红起来。 44.靠近你 在山顶坐了好一会儿,接踵而至的人群来了又走,林之杏和曾樹看着金光逐渐被云层淹没,最后消失。 昏黄的暮色笼罩大地,云层被余晖一层层染开,橙红,粉黄,蓝紫,直到最后深深的紫红色天幕。 好几阵风吹过,浓重的云彩被刮开,留下晚霞消失后淡然的天空。高高的圆月悬在上空,旁边是零星闪耀的星子。 说来也怪,市中心的小片天空,却能看到亮得耀眼的星星。 比她在大漠深处看到的还要亮眼。 抱了一小会,旁边有外国友人开始起哄,林之杏不好意思地挣脱,两人就那样并排坐着。 曾樹把搭在她身上的手收回来,突然摸了摸肚子。 林之杏扭头看他,风吹得额角的发散落下来,飘在空气中,她伸手别在耳后:“你干什么?” 曾樹另一只手摸上头顶,挠了挠。背后路灯的光投在他身上,打下长长的阴影,林之杏被罩在影子里,只能看见他弯成月牙的眼睛,眼尾细细的褶皱像小溪,汇走了满天星河。 他咧着嘴,一侧脸颊上挤出酒窝:“我……”还没说完,肚子咕噜咕噜叫了好几声,他又挠挠头,“我今天还没吃过饭。” 林之杏噗嗤笑了一声,没忍住又看了他两眼,到了日本,他仿佛也不当刺头了,脾气也好了,忍饥挨饿也没脾气了。 真是小事靠骂,大事靠治。谁能想到来一趟日本,他能有这么大变化? 她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条面包,递到他手上:“你早说啊,我以为你不饿呢。” 曾樹看了看面包,又看了看她,心里一万个不得劲,伸手就要去拿那个包,看看里面还装了什么好吃的。 林之杏一手把包护住,放到了更靠边的位置:“就这一个,你爱吃不吃吧。” 曾樹没再说话,拆开包装狼吞虎咽起来。 吃得太急,噎挺得直打嗝,林之杏递给他自己还剩一半的矿泉水,拧开杯盖,瓶口有她淡淡的口红印。 曾樹看了一眼,咧嘴笑了笑,专门把口红印对准嘴唇,竖着水瓶,一饮而尽。 喝完捏扁了塑料瓶,放在一边,把剩下的几口面包塞到嘴里。 整个毛毛虫面包还剩一点尾巴的时候,他仿佛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把面包举在林之杏面前:“你吃吗?” 林之杏两只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看着他狼吞虎咽,突然被他一个面包戳到眼前,闪身避开,险些被擦了一身奶油,瞪了他一眼:“你都快吃完了才想起来问我?” 曾樹伸出一只手,捏着扁扁的矿泉水瓶起身,把面包塞到林之杏手里:“对不起,我刚刚太饿了,忘记了。” 林之杏拍开他的手:“我不要,你赶紧吃完,我要去吃烤肉。”说着在手机上打开谷歌地图预约店铺。 曾樹立马把剩下的面包揣进嘴里,然后把垃圾扔到了旁边的分类桶里,又自觉地背起林之杏的包,但没出声,看着林之杏皱起眉头,在手机上鼓捣着什么。 他很想开口问问自己能帮上点什么,但放眼望去,四周都是外国人,她手机屏幕上也是看不懂的日文,他颓然拿出手机,却不知道该点哪里。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白色无袖的上衣,边角处有镂空的小圆洞,远看像蕾丝边,衬得她娇小又灵动。下身是一条休闲的蓝色中裤,长度在膝盖上面一点,裤腿不是特别紧,但也没有很宽松,恰到好处勒出她健瘦的小腿线条。循着月白色的皮肤一路往下,脚上穿的是一双棕色的耐克运动鞋,有点微微的印子,但依然很新。 曾樹就那样看着,怔怔地出神。 即便在异国他乡的环境里,好像并没有任何不适,也没有任何局促。好像……她本来就属于这里。 他想起分开后,有一次他偷偷去学校看她。 那时候,她也穿这么一身白上衣,一双球鞋,只不过下身穿了一条短裙。 好像是参加什么活动,他远远在操场边看着。 她瘦了,但看起来比小时候更有力气,小腿的肌肉随着走动一下一下地被勾勒出来。 大家都穿着一样的衣服,但曾樹不知道为什么,隔着老远也能瞬间认出她来。 他不敢走近,怕她认出来,远远躲在一棵大树后,看着她在操场上蹦蹦跳跳。 活动结束后,她和几个女生一起往出口走,有几个男生过去搭话。 曾樹那时候,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很想告诉她,别回应。 但她冷脸没回答,他却又有无限愧疚涌上心头。 他想上去跟她说,你试着和他们接触接触,不要空耗在他身上了。 他就那样看着她渐渐走远,然后压低帽檐,汇入夜色下的人群中,从另一个大门悄悄离开。 后来,一直到年初她回陵城,他都再没见过她。 不敢见,也没脸见。 林之杏预约好餐厅,收好手机,抬起头,看曾樹望着自己的鞋发呆,踢了一脚他的鞋:“你干嘛呢?” 夜色下他的脸有些萧瑟,下巴处有些微青的胡茬,睫毛长长的,垂着眼,平日里张扬的琥珀色瞳仁被挡住半扇光,显得有些落寞。头发乱蓬蓬地支在脑袋上,嘴边还有一些面包的碎屑。 他被林之杏惊了一下,蓦然抬起头,对上她映着路灯、目光炯炯的杏眼,下意识挎起包:“啊?好了?现在走吗?” “再不走留在山上喝西北风?”林之杏阖上眼皮,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跟在她身后:“你别以为天黑我就看不见,你翻我白眼。” “翻翻呗,翻你白眼咋了?”林之杏转过头,连眼皮都不阖了,冲着他又翻了个白眼。 “跟谁学的这些。”曾樹不和她争,默默嘟囔了一句。 “跟你看不上那些二流子学的。”林之杏一句追一句。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曾樹一直在后面举着手机,用里面的手电照明。 晚上的伏见稻荷大社和白天完全不是一个风味,幽幽的红色鸟居笼罩在头顶,四面八方有不知名的鸟叫此起彼伏,路旁很远才见一个的小灯光线微弱,被青苔遮着,泛出森森的绿光。 好在晚风吹来,是热的。 争先恐后上山的人都不知去了哪里,此刻仿佛整座山里只剩下了林之杏和曾樹两个人。林之杏摸了摸身上一阵阵起的鸡皮疙瘩,时不时回头看两眼。 曾樹大喇喇扯出一个笑,整齐的牙齿在夜色中泛着白光:“干嘛?这会儿不对我翻白眼了。” 林之杏慢下脚步,和他并排走,瞪了他一眼。 曾樹知道她心里害怕,也不再打趣,把背包挎在背上,腾出左手,黑夜里摸住她的手,牵上。 夏夜里的晚风带着点汗津津的味道,但山上的青苔又泛着泥土青草香,林之杏的手被粗粝地裹住时,她仿佛被烫了一下,顿住了脚。 曾樹看着她手电光下颤动的睫毛,没松手。 她看了他一眼,杏眼里刹那间涌现出很多情绪,委屈、无奈、怨恨、难过……但她又看了一眼两人交叠的手,忽然手指发力,手心向上,抬起 曾樹粗粝的大手。 曾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便也没使劲,由着她把手抬到面前。 “啊——” 下一秒,曾樹的声音响彻山头,几只乌鸦都被惊得簌簌扑棱起来。 林之杏狠狠咬了他一口,他把电筒照到手背上,一圈红红的、整齐的牙印。 林之杏拍拍手,心满意足往前走。曾樹哀怨地看了她一眼,还是跟了上去。 但没敢再牵。 又换乘了两班地铁,在河原町转最后一班阪急线回酒店之前,林之杏开口道:“预定的饭店就在这边,吃完再回去吧。” 曾樹没说话,只是闷闷跟在身后。 京都夏夜黑得晚,他们从山上下来,街边的灯刚刚亮透。 他当年是做错了,但他也努力在改了。不是刚刚让他抱了吗?牵手也不让,还咬他。 这个念头刚刚冒起来,又自己压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没什么资格委屈,肯让他抱,还是心里有他。不肯让他牵,是自己活该。 曾樹脑子里的思绪像乱麻,此刻即便给他山珍海味也味同嚼蜡。 林之杏跟着导航从地铁口出来,转了好几个弯,在河原四条边上,拐进了一个“焼肉屋”。 门扉很重,四面框住的是陈旧的木条,中间是玻璃。林之杏使了很大的力气,只推开一条缝。 里面的店员见状,小跑着开门,曾樹伸手在她头顶,握住把手,很轻快地推开。 林之杏走进去,和店员对上眼神。店员是个面色发红,身量圆润的马来裔中年男子,他看了看林之杏,又看了看曾樹,切换了脱口而出的英文。 “您好,可以说中文吗?” 林之杏点点头,店员引他们落座,是挨着厨师台的二人小座,中间有一个带铁板的炉子,应该是烤肉的。 店员专门调了中文菜单,林之杏点了烤肉套餐,曾樹自己看了半天,在pad上也像模像样下了单。 新鲜的肉被盛在不锈钢盘子里源源不断送上来,林之杏示意曾樹把他那侧的剪刀和夹子递给她,准备烤肉。 曾樹摇摇头:“你吃,我来烤。” 正好林之杏点的韩式泡菜饭刚端上来,她也不和他争,自顾自吃起来。 烤炉滋滋冒着油烟,虽然正上方有一个小小的排烟管,但还是有些白白的烟横在两人中间。 旁边不时有人穿行,座位很窄,左边厨师台不断往外递东西,林之杏只能扯着嗓子和曾樹说话。 但他兴致有些不高,说什么都是淡淡的,只是一味往她盘子里夹烤好的肉。 夹完又去翻下一片,动作很利索,却一句话也不说。 林之杏也有点冷下来。泡菜饭含在嘴里,米粒混着辣酱,明明热腾腾的,却觉得嘴里没什么味道。 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谈清楚,就搂搂抱抱,还要牵手,拿她当什么?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烟从烤炉上升起来,横在两人中间,她看不太清他的眼睛。 结账时,手机一震,丽娜发来了消息。 「你在哪里?今天岚山有灯笼祭,不来看吗?」 她点开丽娜的ins聊天框,里面是折叠起来的十八张照片。 她一张张点开,深蓝色的桂川上浮着点点橙黄色的河灯,远远近近,影影绰绰,好看极了。 她快速结完账,回消息给丽娜。 「马上回来,在河原町,坐阪急很快。」 她看了看曾樹,示意他走快点。 45.流沙 暑假过得很快,像被太阳晒得薄薄的一张纸,风一吹,就翻到了开学那一页。 假期她跟着曾樹和奶奶又回了一次青林乡,按原例扫了一回墓,在乡下住了十来天。 生日那天,曾樹带她去了饭店。 期间吕丽萍来过一次电话,知道她考上了一中,夸奖了几句,但随即让她一定要懂事,懂得感恩,不要闹脾气,也别惹事,好好读书,考上大学。 林之杏只是点头听着,像大人一样问了问她怎么样。 电话那头没说几句,只是颓丧地表示“还能撑下去就活着吧,实在活不下去就再说。” 林之杏很想问问她,那二十几万被拿走,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完全没有泛起一点水花,做父母的,怎么能把孩子也一起沉下去? 她被牵连、被丢下,寄人篱下,还要听他们自怨自艾、活不下去吗? 她时常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冷血,但仔细想想,不冷血一点,她还要怎么不痛?还要怎么活下去? 只是很久没见到许言了。 曾樹从来不说,她和奶奶做饭的时候,东拉西扯地把话题拉到这上面过。 奶奶看了看她,只是低头摘着蒜薹:“小樹这孩子,认死理,倔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之杏抬眼看着奶奶,夏日午后的光打在奶奶的脸上,松弛的褶皱里像盛着一点安静的亮,她开口道:“奶奶,是不是因为我,我拖累曾樹哥哥了。”她低下头,看着脚下拖鞋里光洁的脚趾,“之前也是因为我的家长会,他和许言姐姐吵架。” 王秋菊把摘好的蒜薹放在旁边的筐子里,又分了半把给林之杏,看了她一眼:“不是,你别多想。我看他俩就不合适。”蒜薹的薄皮被撕开,冲出刺鼻的香味,奶奶用手背擦了擦鼻子。 王秋菊把蒜薹放在一边,起身洗了把手,走回来坐下:“小樹现在也不成熟,可能也不会经营感情。”她看了看林之杏,“对你也是,不知道该关心还是该怎样,时常惹得你也不高兴。” 林之杏看着奶奶,半解半不解地点了点头,心想其实他没有惹自己不高兴。 - 开学对林之杏来说很顺利,新的校园,新的朋友,一切都是新的。 笨重的校服里,她穿着那天专程买的内衣,终于开始敢昂首挺胸,不再塌肩弓背地低着头走路。 只是一中的晚自习要上到十点,比初中要晚两个小时,早上也要提前一个小时到校,六点半就得集合跑操。 她看了看跟在背后搬书的曾樹,开口道:“哥哥,要不我住宿吧?来回跑的话,时间很难兼顾得过来。” 曾樹挑眉觑了她一眼,想起刚刚经过的女生宿舍,十人间,黑洞洞不见底,两个老式吊扇挂在房顶,摇了摇头:“我接送你。”把手里的一摞书放在林之杏桌子上,拍了拍手,“这都是外地的学生没办法了,才选择寄宿,一中大部分同学都走读,你又是本地的,住校还是不方便。” 他不想她再遇到初中那种情况了。 万一又有什么同学听说了风言风语,或者家长和吕丽萍林风平有什么关系,又把她逼得不能回宿舍睡觉怎么办? 林之杏皱着眉头,有些不解。 既然她能寄宿,也能少他和奶奶的麻烦,他有更多的时间做自己的事,为什么不让呢? 但曾樹满头大汗,神色也不是很轻快,有些倦意,林之杏下意识觉得不要再争论,就点了点头。 曾樹伸手揉揉她的头:“乖。” 林之杏在大手触到发顶前一秒,往边上一偏,笑嘻嘻冲他做了个鬼脸:“手脏死了。” 曾樹看了一眼发灰的手掌心,又气又好笑:“还不是给你搬东西弄的?” 林之杏跑得远远的,冲他做着口型:“谢谢哥哥。” 教室里满是来搬东西布置的家长和学生,林之杏跑到靠讲台前边,和另一个女生低头说着什么。头发长长了些,松松地用黑色皮筋扎在脑后,曾樹只能看到她的侧脸,侧脸开始有了轮廓,似乎又瘦了些,翘翘的鼻尖挡住了另一侧的眉眼。教室里悬空的风扇转起来,带着午后的热风拂过她发梢,几束头发飘到面前,她随手塞在耳后。 他坐在座位上,旁边有家长跟他打招呼:“您好,我是邻桌的爸爸,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两个孩子也互相好照顾。” 曾樹从愣神中反应过来,下意识道:“我不是她爸爸。” 那人戴副金丝边眼镜,闻言有些拘谨地笑了一下:“哈哈怪不得呢,你可真年轻。” 曾樹和对方交换了号码,手指按着屏幕,视线却总忍不住越过人群,落到林之杏身上。她一会儿拿着扫把,一会儿又拿着簸箕,进进出出,忙得不亦乐乎。 他是她的什么人? 曾樹捏了捏眉心,他也不知道。 随手翻了翻她桌子上刚领回来的新书,中间却夹着一个什么硬硬的纸壳,曾樹有些好奇,捏着书脊,把整本书竖起来,抽出中间那个纸壳。 是红色的卡纸,裁得方方正正的,两个角落有胶布的痕迹,纸面也有点褪色,泛出淡淡的白。正面写着“中考目标”,是林之杏洋洋洒洒的大字:“考上一中”。 曾樹嘴角带了一抹笑,眼前浮现起中考百日誓师大会时她认真宣誓的样子,又翻了翻背面,是他自己写的字。 背面比正面掉色更厉害,几乎看不到什么红色,整个都泛白了,显然是被摩挲了很多次。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考得上就上,考不上也没事。往前走,别怕。」 曾樹却盯着角落那个落款出神。 「曾樹」 他对她来说是什么? 不是父亲,不是哥哥,也不是其他的什么。 他太阳穴一突一突的,许言的那些话不合时宜地闯进他耳朵里。 “你对她太关心了吧?她是你谁啊?” “你把我放在什么位置?” 他肩膀猛地被拍了一下,林之杏脸上汗津津地,两只眼睛却亮得惊人,就那样目光炯炯地盯着他,仿佛要把他看穿一个洞。 曾樹赶忙把卡片塞在书里,但林之杏眼尖,一下就看到了。 “哎呀,你怎么偷看?我留着做纪念的。”她一把抢过去,连带着书也拿走了。 “报道没什么事了吧?”曾樹站起来,拍了拍褶皱的裤子,“没事我就先回去了。” 他不看她,一双眼睛左看右看,林之杏皱起眉头:“我还没吃晚饭。” 曾樹从桌肚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红色钞票全拿了出来,不多不少一千块,他夹在林之杏书桌上的教材里:“零花钱,自己拿着用。” 转身就走,林之杏放下扫把追了两步,又默默走了回来。 是想让他陪自己吃饭啊,又不是要钱。 她把钱仔细收在书包内侧,依然打算回家后把钱存在王奶奶那里。 少女的旖旎心思,在无数的新鲜事面前,渐渐退居幕后。 运动会、艺术节、分科、模考、月考…… 她的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不再像从前那样,一点风吹草动都要绕回曾樹身上。 除了每天他接送自己的时候,聊上几句,两人似乎保留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直到那日全城停电。 晚自习的教室倏忽黑下来,四处都是惊呼声。班主任晃着手机电筒让大家安静,林之杏偷偷打开手机,才九点钟。 整栋教学楼都不安地躁动起来,老师去教务组询问消息,班里开始变得闹哄哄。 她趴在桌子上,借着窗外零星的月色观察着教室里的人们。 班里有偷偷谈恋爱的情侣,趁着夜色牵手,胆大的甚至悄悄接吻。有趴在桌子上玩手机的,也有百无聊赖到处溜达的。 年少在学校里的时候,总爱暴雨天和停电这种特殊事件。仿佛这些可以打破按部就班的生活,注入新的活力和冲击。 她却在想一个人。 也是这样黑的天,他端着双层蛋糕,祝她十六岁生日快乐。 奶奶、李兰、刚子、昊子都在,她拿到了一笔不小的生日红包,还吃了很大的蛋糕。 她许了和去年一样的愿望。 「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她的愿望太多,不敢一一 祈祷。只希望时间过去,珍贵的人都还在她身边。 电没有像大家以为的那样很快恢复,教室里开始渐渐乱成一锅粥。 班主任不久后赶回来,让大家赶紧回家,明天照常上学。 林之杏摸出手机,给曾樹打电话。 “哥哥,今天全城停电,我们学校现在已经放学了。” 那边接通很快,沉默片刻道:“那你在保安室等我,我现在开车过来,可能路上会有点堵。” “要不我自己回去。”林之杏试探着问了一声。 “全城停电,你路都看不清楚,怎么自己回?等着我。”那边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教室里的同学一哄而散,林之杏收拾完书包的时候,已经没剩几个人。 以往即便走得晚,教学楼也是灯火通明,但今时不同往日,整栋楼都黑压压的,像个沉默的巨兽。 不知为何心里突然空落落起来,想快点走出去,快点看到人,快点看到有光的地方。 林之杏背着书包,左手举着手机,电筒的亮光照着台阶,一步一步地往下挪。 好在楼下宽阔的路上还有拥挤不堪的全校学生,她跟在人群中,忽然觉得安心了些。 然而人群像流沙一样溜走,有的父母接送,有的成群结队地回家,好几个同学和她打招呼,林之杏笑着挥手,等在保安亭旁边。 她捏着手机,半坐在台阶上,听着身边喧嚣的人潮声渐渐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皮鞋扣着柏油路面的声音传到她耳边,背后的书包一轻,两肩被拉得往上扯了一下,她抬头。 曾樹低着眉,伸手从她身上取下书包,单肩背在自己身上,衬衣和西裤有些褶皱,背后道路上的车灯一晃,照亮了他高高的鼻梁:“走吧,路上没有信号灯,太堵了,我来晚了。” 林之杏原本想说没关系,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了一下,只摇了摇头:“谢谢哥哥。” 车子停在小区楼下,感应灯也失灵,整片漆黑。平时亮着的几盏路灯全灭了,楼道口像一张黑洞洞的嘴。远处偶尔有狗叫,不知谁家窗户里传来小孩喊热的声音。 曾樹拉开车门,走在前面:“来,你拉着我,听我数一二三。” 林之杏攥着他的衣角,衬衣布料被汗浸得有些潮,指尖一捏,就贴住了她的掌心。她忽然不敢太用力,只轻轻拽着一小片,像怕一不小心就把什么东西扯破。 楼道里太黑,她不知是害怕还是怎么,几乎贴在他身后。曾樹数到“三”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她离得太近,但清了清嗓子,又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他喊一个数字,就迈一步。每层楼都有两截台阶,一截十阶。她跟着他一步步往上走,只能看见手机电筒照出的那一点白光,和他肩背模糊的轮廓。黑夜里他的呼吸声更加明显,林之杏侧耳听着。 就这样摸着黑到402,他掏出钥匙开门,林之杏打开手机手电近近照着。 “奶奶睡得早,不知道停电了,我也没叫她。”曾樹一边开锁,一边压低声音道,“一会儿我打手电给你照着,你洗漱完就去休息吧。” 林之杏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道:“我也给你打手电。” 曾樹笑了笑:“我洗漱过了。” 终于开门,家里没有往日的风扇声,安静得反常。只有客厅挂钟的滴答声反倒在狗吠声里变得非常清楚。 林之杏都忘了那天刷牙的时候挤没挤牙膏,只记得曾樹举着手电给她照亮那一小块地方,心震得像春日惊雷一样响。 手机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漱口的水珠留在嘴角,镜子里映出电筒的反光,曾樹的身影被照得亮亮的。 他看了她一眼,很快把光偏开些,只照着洗手台。 刷完牙随便往脸上抹了两把水,用旁边的毛巾擦了擦,就急匆匆进房间去睡觉了。 躺在被子里,两只手攥着被角,指尖无意识地揉了揉。 布料干燥又柔软,和刚才他衬衣的衣角一点也不像,可她还是想起了楼梯上拽着他往上走的那一下。 她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好像还有他身上的味道。 46.靠近你 回程的阪急线人很少,可能是岚山作为旅游景区,白日里往来的游客多。到了晚上,旅人归家,景区就变得空落落起来。 车厢很空,深红色的内饰映衬着土金色的拉手,在列车进站和出站的节奏中摇晃着。 林之杏和曾樹没有挨着坐,一左一右、一前一后地隔着走廊坐着。 她看着窗外,虽然看不清夜色,但车厢玻璃上倒影出自己和曾樹的身影,影影绰绰,像幻梦,又像镜花水月。 她忍不住伸手触碰那玻璃上他的剪影,轮廓分明的侧脸,深邃的眼窝,曾经那里是一双对她永远温柔的眼睛。 车厢冷气开得很足,乘客又少,夏日晚风里烘过的手,热热地贴在玻璃上,只是指尖触到那一瞬,都感觉冰得隐隐作痛。 她缩回手,列车驶进下一个站台,刺目的白炽灯光映照了整面玻璃,他的影子突然消失不见。 林之杏忍不住扭头去看,车厢里竟也没有人。 他原来坐的座位上也没有人,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立时站起来,放眼望去,整条列车前后两节车厢都空无一人。 列车孤寂地驶离这座无人站台,玻璃里又映出她的影子。 “哒哒哒。” 他拖沓着脚步往回走,看见她双目泛红,加快了脚步,顺势坐在她旁边:“你怎么了?我刚刚去前面看一下是不是无人驾驶。”车厢的顶灯投在他脸上,长长的睫毛在上翘的眼尾投下小块阴影,却显得眼神更无辜。 林之杏生生忍住心里泛起的酸涩,使劲吸了几下鼻子,把那股浊气吞进肚子里,摇摇头:“只是看你突然不见了。” 曾樹想握住她放在膝头的手,但伸了伸,又收了回来:“对不起,我该跟你说的。” 林之杏摇摇头。 其实这些零零碎碎的小事没有那么重要,她也并非因为这些事而难过。 只是当年蓦然分开受的伤太深,几两新事就能挑起她心底的不安。 她好像陷入了一层迷障。 那迷障因他而起,因他而生,因她的执念逐渐壮大。 后来她走过很多地方,读过很多书,见过很多人。以为自己早已走出来,可如今才知道,那迷障从来没有散。 只要他还在她生活里,她就会被迷障困住。 列车到站,林之杏低头看着脚下,慢慢踱步下车。 阪急线岚山站晚上有着和白日不一样的光景。 站台最中间,一排柱子支起高高的挡风檐,四长排吊灯整齐挂在檐内两侧。林之杏定睛看了看,四排灯都是灯笼形状。黑色铁皮的外壳,六面透光,不管是远看还是近看,透出的暖黄色光影都仿佛在欢迎着旅人归家。 温暖的感觉。 下车时明亮的灯光仿佛照亮了她心中的部分迷障,她定了定神,看曾樹跟在身后,便刷卡出站,径直往外走。 距离丽娜发过来消息已经过了半小时,她打开手机,正好是八点半。 灯笼祭已经开始了半小时,她加快脚步,催促着曾樹一路小跑。从车站出来,沿着旁边的小坡一路往上爬,径直穿过黝黑的岚山公园,脚步不停地跑到了渡月桥上。 渡月桥下是桂川,此时已经有很多灯笼被放在了河里,沿着河顺流而下,星星点点幽幽的火光汇聚在一起,照得深蓝色的河面泛着金光,林之杏顿了下脚步,倚在栏杆边看着。 斜对岸的渡口边支起高高的杆子,中间拴了块白布,上面写着“嵐山灯篭流し”,她抬眼看向旁边,岸上人群聚集,灯火通明,不时有人从岸边的棚子里举着灯往河边走。 林之杏正出神地看着,手机突然在包里震动起来,她接通手机,是丽娜打来的电话。 “我在渡月桥上,你人在哪?” “我也在呀。”林之杏用英文回答后,转头在桥上如织的人群里寻找丽娜的身影。 棕黑色皮肤、头发黄棕色,带点卷,身量比自己高一点,林之杏眼神转了几圈,马上在人群里锁定了丽娜的方向。 曾樹看她时而走动,时而停下,又时而接电话,不敢出声干预,只能跟在她身后走着,收起她随手放在栏杆上、没收进包里的伞。 丽娜和林之杏视线交汇,小步跑过来:“这个灯笼祭听说是祈福祭祀的活动。”她看见紧随其后的曾樹,礼貌笑了笑,点点头,继续对林之杏道,“在夏夜的最后一晚放纸灯笼到河里,是为亡者祈福的。” 林之杏转头看着河里数不清的河灯,顺流而下,三三两两挨在一起,蜿蜒成漫长的不规则形状,像在深蓝色的河面上划过的一道金光。 只是此时再看,这金光少了些温暖辉煌的感觉,而是无尽的哀伤与沉痛。 父母远在天边,她上大学以后基本上很少往来,常住国外也不回家,仿佛没有她这么个孩子。 林之杏眼前浮现起王奶奶满是褶皱的脸,浮现起她闭眼前的最后一句话,回想起她在殡仪馆为奶奶挑骨灰盒…… 她回头看着曾樹:“我想去点一盏灯。” 渡月桥上风很大,曾樹没听全丽娜的话,但也知道放灯笼是为亡人祈福,遂点了点头。 现场林之杏交了两千日元,找法师写了超度的话,拿了单子领到一盏河灯。 河灯是纸糊的,白里带点米黄色,几根小棍在里面,把整个灯笼支得四四方方,左摇右摆也不会倒。 林之杏跟着排队的队伍往前走,丽娜在她前面,曾樹跟在她后面,也买了一盏灯。 八月的晚风吹得人有些醺醺的,夹杂着河谷里的风柔柔拂在脸上,林之杏却觉得眼眶有些滞涩。 她使劲眨了眨眼,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看不清面前河道里一盏一盏被放掉的灯。 视线模糊起来,灯影映在河面上,照出层层叠叠的倒影,泪水蓄满眼眶,如决堤般从脸颊滑落,掉进脚下的泥土里。 这些年,除了曾樹,奶奶是她最亲的家人。 奶奶临走前,把曾樹支出去,从枕头下摸出了一本红红的小册子,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地捏着,塞进她手里。 林之杏疑惑地看着她,奶奶却用那双青筋凸起、爬满老年斑的手拍了拍她,皱皱巴巴的嘴唇挤出一个笑:“你……你存在我这里的钱。” “打开看看。”弥留之际,奶奶说话已经有些吃力,气若游丝,林之杏趴在耳朵边问了好几次,才听明白。 她眼泪簌簌往下掉,抬手抹了一把,怕打湿红本。仔细翻开,是一本存折。 记录着每一笔林之杏存在她那里的钱,整个账册上只有进账,没有出账。 林之杏一路从条目里看下去,每年六月她生日,奶奶都会再额外往里存一千块钱。 她趴在床边,抱着奶奶大哭起来,声音蒙在被子里,只传出呜呜咽咽的悲凄。 那笔钱她都存了起来,大学时再难,也没有用过。后来回了陵城,尽数还给了曾樹。 但这笔钱,在她难过无助的时候,曾无数次给她力量。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这么一位老人,如此无私地爱过她,支持过她。 林之杏端着河灯,一步一步地往前挪,等前面的人放完。快轮到她时,点亮了里面的烛芯。 丽娜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问什么,最后只是从包里抽出纸巾递过来 ,对她笑了笑,又转了回去。 烛芯照亮眼前的一小片天地,被晚风吹得簌簌摇晃,纸糊的外皮毕剥作响。 林之杏感觉肩膀一沉,回头望去,曾樹的脸被摇晃的烛火照得忽明忽暗,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想奶奶了?” 她点点头,走上前去,踏到河岸的湿地里。蹲在岸边,伸出五指稳稳托着河灯,指尖先触到泛凉的桂川,浸入水里,然后沉下手心,让河灯在水面上飘起来。 林之杏双手握紧,看着顺流而下的河灯许愿: 「愿奶奶早登极乐,在那边也快乐无忧。」 她耳边响起奶奶临终前的话:“和小樹互帮互助,你们呐,一个倔,一个轴,别认死理。” 她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曾樹走上前,把河灯放在水里。 他没有许愿,也没有多看,像是怕在那一点烛光前站久了,什么都藏不住似的。 他很快站起来,眼神示意她可以离开。 两人和丽娜打过招呼,一前一后回到了渡月桥上,靠着栏杆,定定望着像金龙一样的河灯。 “你说奶奶知道我们在一起,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曾樹一只手支在栏杆上,托着下巴,看了半晌灯,又翻了个面,两只手靠着栏杆,仰面望天,“那时候,她知道了吗?” “不知道。”林之杏摇摇头,任凭渡月桥的风吹散她的头发,“但她知道你辞职,一定不会高兴。” 曾樹愣了一下,依然望着天,声音低了下来:“我有苦衷。” 林之杏看了他一眼:“你还有很多方法,为什么偏偏要选这一种?” 曾樹直起身,拍拍手:“这样最不影响你。” 林之杏追上前一步,凑在他胸口:“不影响我吗?我这六年怎么过的你知道吗?” 曾樹点点头:“知道,我去学校看过你。” 眼神错开她的视线,望向桂川的尽头:“你那时候过得挺好的。” 林之杏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去看过我?” 原来她这些年,拼命把自己从泥泞里拉出来,让自己过得体面一点,在他看来,竟然是可以心安理得离开的证据。 渡月桥上的风越来越大,桂川里的河灯被吹得歪歪扭扭,曾樹拍了拍手,摸了摸乱糟糟的头发:“我们回去吧?” 林之杏摁住他:“你为了还我家的债,前途也不要了吗?”浓黑的夜色笼罩着岚山,林之杏背后的山陵在夜晚像个沉默的巨兽,森森地压在曾樹心上,“为了还债,你连我也不要了?” 重逢以来,脱口而出无数次的那句“我没有不要你”,曾樹却如鲠在喉,再也说不出口。 风呼啸着抽过他的衣角,猎猎地拍打着,他张了张嘴,对上她清圆晶亮的眸子,却只吞了满口的热风,心烦意乱地向另一侧转头。 一个人,该如何在理所应当地做了一件伤害爱人的事之后,蓦然醒悟? 醒悟之后,又该如何弥补? 他终于知道,自己美其名曰放她自由、为她承担一切,同时也是对她最深的伤害。 他没想过不要她,他只是替她决定了分别、替她决定了未来,替她安排好了之后的日子怎样过上光明的人生。 可在她而言,这就是不要她。 他低估了她的爱,也高估了自己的爱。 他有什么资格,再祈求她原谅? 风从桂川上卷过来,吹得河灯摇摇晃晃,奶奶临终前的嘱托言犹在耳,那句“别认死理”像一根细针,扎进他心口。曾樹胸口一窒,忽然低下头,堪堪落下泪来。 晚风瞬间带走泪珠,只留下两行泛白的泪痕。 47.流沙 高中时间紧、任务重,林之杏每天疲于奔命,早出晚归,时间竟也不知不觉地就这样溜走了。 她语文英语相对于数理化来说更好,所以文理分科的时候选了文科。 高二的时候从原来的尖子班分了出去,大部分同学都留在班里继续学理科,她去了一班。 按成绩分,一班也是文科里的尖子班。 几次大考,几次小考,一个学期就这样结束了。 林之杏稳定在文科的年级前二十名,虽然有波动,但也不出这个范围。曾樹和奶奶听了,字字句句都夸她争气。 转眼就到了年关。 自从13岁遭逢变故,她就没再和爸爸妈妈一起过年。 这几年寄住在曾樹家,也熟悉了他们过年的流程,林之杏早早就开始和王奶奶准备年货。 腊月二十左右,奶奶就开始带着林之杏走街串巷,天蒙蒙亮的时候就要去菜场买最新鲜的前胛肉,留一小部分带回家炒菜吃,其他的让店主做成香肠,要辣的也要不辣的,各做十斤。 冬日的清晨穿过人声鼎沸的菜场,又从狭窄的小道走回家,在呼吸中喷吐而出的白烟里,林之杏总觉得有种说不清的踏实,好像日子再难,也能被这些嘈杂的声音、琐碎的热气一点点熨平。 还要买花生瓜子年货以及张贴在门上的春联,奶奶要忙厨房里的活计,就把任务交给了林之杏和曾樹。 曾樹一身灰色卫衣卫裤,站在沙发边,往身上套着黑色羽绒服,转头看林之杏:“走吧?” 她点点头,又垂眼看了下身上的毛衣:“等等,我换个衣服。” 跑进房间里,也换了一身休闲的卫衣卫裤,白色的,再套上之前那件白羽绒服,准备出门。 曾樹站在门边对她衣角看了又看,皱起眉:“怎么有一块红印?” 林之杏循着他的视线看了看,是之前打翻辣椒油印上的,她笑了笑:“不小心弄脏了,没事,不碍着穿。” 在学校她很少穿这件羽绒服,太不耐脏,而且少数穿着的时候,身上的校服外套也罩得紧紧的,所以曾樹并没见到过她身上的污渍。 “换一件吧。”曾樹仔细回想着,并没有印象她穿过这件带污渍的白羽绒服。 林之杏有些窘迫地绞着手:“那件黑色的刚洗了,在阳台上晾着,还没干。” 看着她瘦削的脸上泛起有些尴尬的神色,曾樹突然错开眼,觉得自己说错了话。 她像一根地里窜起的竹笋,这两年长高了许多,但还是那么瘦,裹在宽大的卫衣和羽绒服里,像根细细的杆子。 “那走吧。”曾樹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拉开门下楼。 林之杏跟在后面,曾樹走一步,她的脚步就跟一声,老旧的步梯暗暗的,冬日的朔风从关不严实的楼道窗户里涌进来,脸皮都被吹得绷绷的。 但曾樹走几步,眼前就是那片显眼的污渍。 那块红印在白色衣料上,实在太刺眼了。它不像普通的脏污,倒像是这些年落在她身上的某种痕迹。她没有办法,只能任由它攀在身上,再轻飘飘地说一句没事。 曾樹想起她说没事时豁然的笑,总觉得那笑容里,带着与这个年龄的女孩不符的深沉与无奈。她越是说没事,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他钻进车里,挂挡启动,一脚油门,直奔商场。 林之杏看着路边街景在日出后渐渐生动起来,沿街的小摊上冒着浓浓的热气,络绎不绝的人们逐渐排起长队。等红绿灯的人也多了起来,就连宽阔的马路上也都挤满了车。 陵城离广州不远,很多人背井离乡去打工,年节时分,就开着车回老家。所以反而在大城市变得萧条的春节,陵城变得反常地热闹起来。 前面路口要左转,但绿灯很短,只有十二秒,有时还得让着对向车道直行的车,一个红灯足足等了十来分钟。 林之杏眼见着曾樹驶过了往年买年货的商场,趁着他等红绿灯的间隙,转头问他:“不在去年的地方买了吗?” 天气有些暗暗的,前挡风玻璃上落了些细碎的雨珠,曾樹伸出右手,拨了一下,雨刮器工作起来,嘎吱嘎吱划拉着玻璃,他一边应着:“嗯,换个地方。” 挡风玻璃下方滋出来一些水,玻璃上的雨水和灰尘被冲刷到一起,被雨刮器划成规整的半圆形。 车子停在商场旁边的停车场,林之杏跟着曾樹坐电梯到二楼。 一踏进来,林之杏就觉得这个商场有些熟悉。只不过上次来是夏天,这时候是冬天。 扑面而来的是融融的暖气,她感觉有些热,把羽绒服脱了拿在手里。 曾樹加快脚步,从前面推了辆购物车,示意她把衣服放进去。 经过干果区,林之杏拿了奶奶交代的花生瓜子、坚果,放到购物车里,就两只手揣在卫衣兜里,跟着曾樹身后走着,也不再往里放什么东西了。仿佛琳琅满目的商品与她无关。 前两年就是这样,总说这个也不要那个也不要,曾樹倒也懒得再开口问,经过零食区,拿了几包她平时爱吃的番茄薯片、辣条、海苔、大白兔奶糖…… 林之杏听到包装的声音,转头看他,曾樹道:“我爱吃这个。” 经过饮料区,他拿了一大瓶果粒橙和可口可乐,还拿了几排酸奶,都是接送她上学,偶尔看她喝过的。 逛得差不多,又买了点蔬菜水果,曾樹推着购物车走到去三楼的扶梯前:“要过年了,去给奶奶买件新衣服。” 商场里刘德华的声音不绝于耳:“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不好的请走开,最好的请过来,礼多人不怪~” 林之杏两只脚踏在斜斜的上行电梯上,看着热闹的场景,想起了林风平和吕丽萍。 以前开厂子的时候,他们年关的时候最忙了。保姆也休了假回家,林之杏总是一个人待在屋子里。 不知道他们现在还忙不忙,在外面过得好不好。 出神了瞬间,又扯着嘴角自嘲式地笑了笑,他们把她丢在这,有没有想过她过得怎么样? 曾樹在前面推着车,似乎在清点加购的物品,微微低着头,弓着背检查。但肩膀很宽,卫衣薄薄的料子下面若隐若现着他有力的轮廓,林之杏望着这背影久久出神。 他们就对曾樹这么放心吗?万一他是坏人呢? 后来的林之杏在大学听了许多稀奇古怪的遭遇,不止一次地庆幸自己遭遇变故时遇到的是曾樹 ,而不是其他奇怪的人。 年少时遇到了好人,被滋养过,这些记忆会反复在将来的日子里翻滚,产生源源不断的记忆利息,从而支撑一个人度过所有艰难的岁月。 虽然这时候的她不知道,将来给她痛苦的,也是现在给她快乐的这个人,但她始终还是有过美好的回忆。 电梯到了三楼,曾樹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听见背后林之杏哎唷了一声,趔趄着往前冲了几步。 他横着眉:“干嘛呢?坐个电梯也能走神?看着点。” 林之杏不敢说是看他发呆出了神,只能点点头,装作乖巧的样子。 曾樹看她没什么事,才转头继续走。 在一家新中式店里给奶奶买了件大红色的棉褂子,可以当外衣,也可以当内搭,曾樹让林之杏拿着比划了几下,觉得款式不错,就付钱收了起来。 走了几步,经过一个男装店,林之杏不由分说地把曾樹拽进去:“哥哥,你每次过年都给我和奶奶买新衣服,这次我给你买。” 曾樹走了几步又挣扎着出来,神情满是不悦:“你还是个孩子,怎么能让你出钱?” 转身走到旁边的女装店:“我给你买件新羽绒服。” 林之杏也犯倔,杵在那:“不让我给你买,我就不要你给我买。” 她不是不想要他的东西,只是他已经给她太多,她也想给他一点,哪怕只是一件衣服、一条围巾,但他好像不懂。 曾樹看着她直愣愣地杵在那里,倔得像一根小树桩。心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心里有些烦躁,没和她争辩,自顾自挑了店里模特身上最显眼那件白色羽绒服,让店员比照着外面林之杏的身量拿了个尺码,结账走人。 “我要回车上了。”他拎着羽绒服的包装袋,从林之杏旁边走过,硬邦邦丢下一句话,“你爱回不回。” “不回就不回。”林之杏没理他,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曾樹结完账,把所有东西搬到车上,坐了半晌也没等到林之杏。 他掏出手机打了好几个电话,没有人接。 他只是想给她买件干净暖和的衣服,但她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好像他递出去的东西,她永远要掂量一遍能不能还、用什么交换,值不值得、该不该收。 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生气,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心中烦闷,感觉嘴里干干的,不由得从副驾抽屉里摸出一包芙蓉王,抽出一根,打火机点燃,放在嘴边吸了起来。 和许言分手后,他原以为日子终于清净了。她后来大过几次电话,曾樹想也没想就挂掉,后来就再也没了消息。 他总觉得很多事情也是这样,自然而然就过去了。 可林之杏不接电话,他越等越烦,关着门窗坐在车里,不自觉就抽了第二根,烟雾缭绕,白气森森,曾樹吸了几口气,自己都被呛得咳嗽起来。 望着从商场下来的电梯口,没有人影,曾樹心里烦躁起来。 下车走了几步,却听见哒哒哒的脚步声。 她拎着一个袋子,脸跑得有些发红,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 曾樹原本绷着的脸,不自觉地柔了一下。 48.靠近你 放完河灯回去的路上,晚风从河谷吹起来,拂过林之杏的脸,有些凉。 两人并排走着,但肩膀离得不近,有些刻意地隔开一小段距离。没有人说话,好像思绪都被桂川里的小小河灯牵走,各自沉浸在奶奶曾经的音容笑貌里。 走了没十分钟,就到了酒店,林之杏到了三楼先下电梯,曾樹送她进了房间,转身回自己房间。 夜里想了很多,不知道什么时候沉沉睡去。直到阳光洒在他脸上,睡前紧握在手里的手机震动了几下,曾樹才恍若大梦初醒般猛地一个激灵,醒过来。 费力支起沉重的眼皮,模糊的目光里闪过“南南”两个字。 曾樹使劲眨了眨眼睛,几行字才勉强从重影变得清晰。 「我准备去贵船神社,下午再去三千院转转。」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时间,正好是上午十点。胡乱找了件衣服套在身上,去洗手间漱口,又往脸上浇了点凉水,直奔林之杏的房间。 电梯太慢,他三步并作两步,走楼梯下去。 敲了敲门,并没有人开门,他拨通林之杏的电话。响了几声,那头女声接起来,淡淡道:“什么事?” “你去哪了?已经在路上了吗?不等等我?”曾樹有点急,杵在她房门前,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我在一楼吃饭,你别一大早上在这莫名其妙。”那边也不买账,直接挂了电话。 那天饿着肚子追到伏见稻荷的景象还历历在目,曾樹安下心来,揉了揉自己扁扁的肚子,嘴角扯开一抹笑,转身坐电梯下楼。 这家日式酒店的早餐也是经典的传统形式,曾樹刚走到餐厅门口,就被服务生拦了下来。 “先生,您有预约吗?”见他没听懂日文,又用英文重新问了一次。 “我有同伴在里面。”曾樹用英文回。 服务生端着平板向他确认了林之杏的名字,又进去来来回回好几趟,曾樹百无聊赖地站在门口,单手插兜等着。 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有背着旅行包穿着休闲的白人情侣,也有独自一人的亚裔面孔,里面的座位隐私性很强,三面都封的紧紧的,看不见什么。他大喇喇地站在门口,头发上还挂着水珠,足足的冷气扑在他脸上,有些沁人的凉。 感觉穿着袜子的脚都被地面硌得有些疼起来,背后也排了好几个人,服务生才一边说着私密马赛一边把曾樹往里带。 他跪坐在林之杏对面,吃饭的座位是日式榻榻米,他两只腿几乎都放不下。 林之杏穿一身黑色连衣裙,领口处有一圈细细的白色花纹,露出她纤细的脖颈。今天她的头发半扎半梳起来,光洁的额头上有些散乱的碎发,衬得她的脸更加莹润如玉。 林之杏好像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眼看他,视线落在他湿哒哒的头发上:“你刚淋雨了吗?”抬手把纸巾盒递给他。 “没,洗脸打湿的。”他接过纸巾,放在面前的餐桌上,两只手抓起身上的T恤,往头上使劲抹了几下。 抬头对上林之杏有些嫌弃的目光,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视线对准桌上的菜。 林林总总摆了一满桌,但每一样都很少,饭和三文鱼是大一点的碗,其他配菜都是小碗小碟摆在一起。 曾樹忍不住撇了撇嘴:“这能吃饱吗?” 林之杏瞪了他一眼:“谁让你吃了?你饿着吧。” 他索性歪在一边,看起手机来,还真不动筷子了。 这顿饭吃得很慢,林之杏吃不惯生的三文鱼,一一都架在桌上简易的小炉子上烤熟了才吃。烤熟后的味道是甜甜的,没有什么腥味,她从小炉子上夹下来两块,蘸了酱料放在曾樹面前的空盘子里。 “尝尝。”林之杏声音不大,但是语气不容置疑。 曾樹坐直身子,两条腿规整地盘起来,拈起筷子,看了看林之杏,皱着眉头望向碗里,黑色的酱料裹在黄白相间的三文鱼上,他有点不是特别想吃。 林之杏自顾自喝着味增汤,眼神时不时落在他脸上,却也没有再说话。 曾樹一咬牙,夹了一块送进嘴里,使劲嚼了几下。 感觉喉咙里卡了个东西,对三文鱼口味的点评还没出声,就被塞住了。 林之杏放下汤碗,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曾樹捂着嘴咳了好几声,她的脸色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细细的鱼刺已经被气流冲出来,贴在了掌心,口腔里的异物感已经消失,但曾樹看着她担忧的神色,心里不知道为什么一阵舒畅。 于是做了一个决定。 他继续咳,咳到脸色发红,声音越来越大。 林之杏拎起旁边的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水,起身递到他面前。他伸手准备接的时候,她又放在桌面上,有些疑惑地像是问他,又像是自言自语:“呛到了能不能喝水?” 曾樹想挥挥手告诉她没事,但她径直走到旁边,没有看到他的动作,五根细细的手指并拢贴在他背后,轻轻拍着:“你是怎么了?”。 他摇摇头,挤出一句没事,林之杏说着就要上手让他张嘴:“我看看是怎么了?卡住了还是呛着了?” 林之杏站着有些显眼,服务生连忙走过来问是怎么了。曾樹才忙摆摆手,扯出一个笑,把手里的鱼刺给林之杏看。 她站得高,能看见他高高的眉骨阴影下黑得发亮的眼珠,眼神不像近日来偶尔的局促或委屈,而是泛着闪闪的狡黠,顶光打在他脸上,鼻翼和窄窄的颧骨投下的暗面显得整张脸越发凌厉挺拔,嘴角不羁地咧着,唇角还有微微瘪下去的酒窝。 曾樹笑得很开心。 他转头向服务员说了声:“すみません、大丈夫です。”(不好意思,没关系)服务员看了看二人的情况,点点头说了敬语然后离开。 林之杏狠狠挥手拍了一下他的头,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碗慢条斯理地继续吃起来。 曾樹吃痛摸了摸自己的头,知道自己玩笑有些过火,赶忙殷勤地在小炉子上烤起三文鱼来。 但他的酒窝一直在唇角的笑容里若隐若现。 他知道她在乎。 大家吃饭都很安静,来来去去的服务生端着菜肴掀起一阵又一阵微风,林之杏吃了几口,瞪他一眼:“噎死你算了。” 曾樹一直沉默着,想要憋住心里的快乐,不敢动声色,猛地被她一嗔,反倒舒坦了。伸出右手挠挠头,看着她手里墨黑的木筷,白玉似的手指在映衬下更加肤若凝脂,鬼使神差接了一句:“死了你怎么办啊。” 林之杏也有点儿呆住了,像是不知道他会这样接话。 重逢,追来日本,日日陪伴,她好像习惯了怼他,也好像习惯了他会在身边。 他们又有些像从前了。 林之杏心跳有些快,端着碗的左手微微抖动,有些拿不稳。 她没接话,放好碗筷,拿着包准备起身离开。 “死了我就在地底下继续陪着你,哈哈。”曾樹见她脸色不对,也站起来,插科打诨地接了一句。 酒店餐厅门口就是一面全身镜,晚上都拿布帘挡着,早上这会儿已经掀开,林之杏和曾樹一前一后经过这面镜子。 当两个人都在镜框里时,她停住了脚步。 他比她高一个半头左右,她将将到他肩膀。镜子里的男人眉眼惺忪,气质爽朗,一件深蓝色短袖T恤,半袖外是遒劲的臂膀,下身卡其色中裤,露出蜜色的小腿肌肉。林之杏一袭黑色收腰连衣长裙,袖口领口都缀满白色小花,显得更加窈窕纤细,平日披肩的长发松松地扎起来,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随意又温柔。 曾樹见她盯着不动,也杵在一旁没敢乱动,趁机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对镜的合照,传到林之杏微信里。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林之杏收回眼神,看到曾樹发来的照片。 她放大看了看他的脸,点了照片右下角的保存,设置为二人的聊天背景。 收起手机正准备抬脚上电梯,蓦地又愣住。 她还能接受这个人不在身边吗? 六年,她知道他在这个世界上,只是不在她身边。 她以为他离开她,会过得更好,更开心,她成全他。 可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她,他才放弃了稳定的生活,也是为了她,他才离开她。 可如果他死了呢?不在了呢? 她心里突然一阵慌乱。 镜子里他的脸突然变得模糊起来,她好像回到了18岁的夏天。 盛夏的暑假,除了蝉鸣,就是无尽的热浪。 他们刚确定关系,正式在一起。 奶奶走后,空荡荡的家,两个孤单的灵魂互相依偎。 她靠着他,斜斜倚在沙发上,背脊被他有力的臂膀托着,躺得很舒服。 曾樹另一只手抚着她散落的长发,听着风扇和空调嗡嗡工作的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柠檬与栀子花香气,他吸了吸鼻子,从未感觉身心如此轻松。 林之杏突然扭头,直起身子,转过来面对着他:“喂,你在想什么?” 曾樹眨眼笑笑:“我什么也没想。” “不行,你要说话,陪我的时间不许滥竽充数在这发呆。”她瞪起圆圆的眼睛,嘴巴嘟嘟的。 曾樹忍不住上手捏她的脸,她扭头想躲,被他圈在怀里,低低的声音落在她头顶:“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想让你说,永远和我在一起。”林之杏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她就那样看着他,好像他是她世界里的神明,似乎他的存在,对她无比重要。 为了留住那个眼神,他愿意赴汤蹈火,为她做任何事。 她相信他,相信他能给她快乐,在他身边,能永远幸福。 他愿意用一生去承诺。 曾樹没有说话,只是捧起她的脸,低头,轻轻在她额间,留下一个吻。 林之杏不明所以,拍开他的手:“什么意思你?快说!” 曾樹笑笑:“我已经说啦。” “我不管,你必须要一直陪着我。”她有些恼,团起身子挤在他怀里,两条长腿伸在沙发上,曾樹虚虚圈着她。 “可我比你大呢,以后,老了怎么办?”他拨开她几根挡在额前的碎发,起了心思想逗她。 “你不许老。” “而且我万一走得比你早,怎么办?”他看她气得小脸通红,心里对她的在意一万个高兴,却没忍住过了火。 她从他怀里钻出来,盘着腿坐在旁边,曾樹低头愣神,却有温热的雨滴掉在他手上。 他抬头,林之杏泪水蓄满眼眶,一滴接一滴地猛猛砸下来。 曾樹伸出右手,下意识想接住她的眼泪:“我错了姑奶奶,别哭了,我不说这种话了,我错了。” 林之杏甩开他擦眼泪的手,抓起他的衣领,就往前拽。 曾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能卸了力任她差遣。 林之杏食指和大拇指捏起他胸前的衣服,伸出脑袋,把脸凑在面料上擦了好几下,然后松手,扭头坐在一边。 曾樹看着自己面前回弹,带着眼泪和褶皱的衣服,张开嘴,想说什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衣服,最终摇摇头,扯出一个无奈的笑。 他把林之杏拉回怀里,这次她没挣扎。 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闷闷道:“我会努力保持身体健康,一直陪着你,不会有你担心的那天。” “嗯,你要是先走,我也跟着你一起。”她刚哭完,还带点鼻音。 “傻瓜,不能说这种话。”他轻轻弹了一下她的脑门,“我会好好活着的,为了你。” “我不管你是活着还是到了地底下,你都得陪着我,化成灰你也得陪我一起。”林之杏扭过身子,直起腰,半跪在沙发上,双手圈住他的脖子,趴在肩膀上,又流起泪来。 曾樹走在她眼前,伸出手晃了好几下,林之杏才从记忆里回过神来。 她看着他,下巴有发青的胡茬,他眉眼带笑:“想啥呢?在这发呆半天了。” “你不许说死,赶紧呸呸呸。”她拉住他的手,去摸镜框的木头边。 “呸呸呸。”曾樹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我回房间拿东西,你在大厅等我。”林之杏松开他,上前按电梯。 “好。” 曾樹没什么要带的,就一部手机,他坐在大厅休息区倒了杯可乐,看她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她发完呆之后,好像对他不大一样了。 但他也说不上来。 49.流沙 林之杏站在地下停车场的边边上,朝他跑了几步。他闪了闪车灯作回应,她接着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看了看手里的包装袋,又看看他。一双晶亮的眸子里,有转瞬即逝的慌乱。 她不知道他是不是生气了。 她好像又没管住自己的脾气。 曾樹见状,摁住了本来想按喇叭的心,拉开车门,休闲的裤子随着动作卷起边来,露出干净的球鞋和白袜,他站在门边低头理了理,关上车门,径直向她走去。 林之杏被车灯晃得有些发晕,看不清挡风玻璃里他的脸,但一个高高的人影离她越来越近,还没反应过来,就接走了她手里的袋子,大手还摸了一把她的头:“走吧,别在这发愣了。” 停车场里很安静,林之杏跟在他脚步后面,听着两人脚步声和纸袋摩擦他衣服的毕剥声,嘴角轻轻弯了起来。 他会生气,会不高兴,但不会不在她身边。 林之杏拉开车门,自己系好安全带,却皱起眉,把副驾的窗户降了下去。 曾樹到底忍住了没说她,一脚油门,窗外的凉风灌进来,吹散了浓烈的烟气,车辆穿过人群络绎不绝的大街,在满城张灯结彩的气氛中,朝家里驶去。 “还有没有什么要买的?”陵城的朔风并不温柔,车里没有烟气以后,曾樹就升上了车窗,还专门把林之杏那边的暖风调到了最大。她好像有些出神,等红绿灯的时候,曾樹偏过头看她。 冷风吹完暖风吹,她把羽绒服微微敞开,短短的头发正好勾在羽绒服领子上,有些毛毛躁躁的。她盯着窗外路灯上的红灯笼出神,曾樹顺着她的眼光望去,旁边是一家三口。 林之杏好像察觉到他的眼神,扭过头来,好似才听见他说话:“你说什么?我刚有点走神。” 他收回目光,像是被那眼神里的失落和忧伤烫了一下,捏紧方向盘,摇摇头:“没什么,就是问问奶奶交代的东西都买齐了没。” “应该齐了吧,再有缺的我们再出来买,也近。”她吸了吸鼻子,把面前的出风口调小了一点,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开心不开心。 “好。”曾樹跟着前车汇入车流,几个红绿灯以后,右转到家。 “你先上去吧,我来拎东西。”他停好车,在后备箱鼓捣着。 “我跟你一起,东西太多了你拎不动。”她拎着给他的那件羽绒服的大纸袋子,站在车旁,白衣白裤,黑发如瀑,葡萄似的眼睛就那样看着他。 “这些东西有灰,别把你衣服弄脏了,快去开门。”他左手拎着一大袋吃的,右手拎着给王奶奶买的衣服和礼盒,用手肘关上行李箱,忽然又喊住正往单元楼走的林之杏,“等等,锁车!” 林之杏又拎着包装袋滴滴答答跑回来:“钥匙在哪?” 曾樹两只手占着,昂昂下巴:“羽绒服兜里。”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伸进他兜里,暖暖的,带着他的体温,摸到那带着余温的钥匙,她好像被灼了一下。 林之杏还没开口,曾樹就说:“按第一个键。” 车灯闪了一下,林之杏把钥匙塞回他口袋,转身准备走。 “等等,再拉一下车门检查锁好没。” 林之杏四指和大拇指捏紧车把手,拉了拉,没有反应,转头对他笑了一下:“锁好啦。”她拍了拍手,看见曾樹被大袋子勒得发红的手心,“我来帮你一起。” 不顾曾樹的反对,她手腕上挎着他的羽绒服袋子,两只手托着那个硕大的零食袋子,横在曾樹左边,和他一起把东西运上了楼。 上楼梯的时候,都是曾樹走下面,她走上面,林之杏累得呼哧呼哧直喘气,但感觉自己手上好像也没什么重量。 感应灯一层一亮,她忍不住扭头看曾樹,他黑色的羽绒服沾了些灰,但神情很安静,平常。 似乎没生她的气。 “看我干啥?”曾樹对上了她的眼睛,“快走,沉死了。” “就看看。”她眯起眼睛,又起了调皮的心思。 上三楼最后一个台阶的时候,她把手里托着的袋子放在地上,然后一步三个台阶地冲到四楼家门口去开门。 “喂!你不是说帮我一起吗!”林之杏都换好鞋进门了,曾樹的声音还回荡在楼道里。 等曾樹到家换好鞋,家里的两个人已经在全身镜前试起衣服来。 林之杏替奶奶拆开新衣服的包装,妥帖地把红色中式外套帮她穿在身上。 王秋菊笑得合不拢嘴,脸上被挤出细细的皱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又一圈:“真好,真好。” 曾樹靠在门边,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前面,双手抱胸:“是小杏挑的,怎么样?” “小杏真乖。”王秋菊摸了摸林之杏的头,扭头看了一眼曾樹,又看了看她,“你没给之杏买新衣服吗?” 曾樹扬扬下巴,指了指林之杏脚边的纸袋子:“喏。” 林之杏再不好意思,也在奶奶的笑脸和期待中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由着奶奶把自己身上的旧羽绒服拿走,又掏出新的套在她身上。 新羽绒服有一种淡淡的羽毛味,还有一点冷气的感觉。她怯怯地站在全身镜前,朝镜子里那个女孩看了一眼。 乌黑的眼睛和头发像是点缀在白雪世界里的浓墨,衬得她的脸更加小巧白皙起来。羽绒服带一个白白毛边的大帽子,不戴在头上,羽毛会蓬蓬地戳在她脸边,暖暖的。 “哎呀,我们家小杏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奶奶拉着林之杏,又看看曾樹身上灰扑扑的旧羽绒服,“你呢?不是早说了新年要穿新衣服,怎么老是不听。” 曾樹撇撇嘴,插着兜走开,在客厅里咕嘟咕嘟喝水。 “奶奶,他买了,感觉这个还挺好看的。”林之杏踢踢踏踏走过去把包装递给王秋菊,她不敢让他试。 “来来来,快试试你这新衣服,我们三人拍个照。”奶奶把衣服拿出来,也不由分说地扒下曾樹身上的羽绒服,给他套上。 林之杏拿着手机,站在最中间,对着镜子拍了一张。 左边曾樹高高的,单手插兜,头有些不可一世地仰着,身上穿的是她给他买的灰色羽绒服,没有帽子,但是充绒量很高,显得有些壮壮的。中间她比他矮一大截,左手比耶,笑得很开心。右边奶奶的头发有些发白,但大红色的衣服衬得她脸色很不错。 「咔嚓」 小小的翻盖手机像素并不是特别好,但模糊的照片里,三个人都笑得很快乐。 没过几天,就是除夕。 虽然都是陵城人,但老家的方位不一样,年夜饭的规矩也不大一样。 林之杏外婆家是习惯下午吃年饭,而奶奶家则习惯早上吃,清晨六点就要吃的那种。 而曾樹家这边,就比较随意了。可以中午吃,也可以晚上吃,全凭林之杏和曾樹的喜欢。 她和曾樹一起帮厨,林之杏做了一桌牛油火锅,煮了虾滑、丸子、青菜、牛肉、羊肉。曾樹做了一桌清蒸基围虾,而奶奶则稳定发挥,做了陵城最招牌的小炒黄牛肉和辣椒炒肉。 三个人坐在餐桌边,林之杏拿起高脚杯,晃了晃里面的阿萨姆奶茶,起身向两人碰杯:“哥哥,奶奶,能跟你们一起过年,我真的很开心。”她学着电视剧里喝酒的样子,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谢谢你们,希望新的一年,我们都能快快乐乐,开开心心,越来越好!” “好!”曾樹和奶奶异口同声,不过曾樹喝了几口,奶奶没喝,因为她血糖高,不能喝饮料。 曾樹看着像小树苗一样越窜越高的林之杏,举起杯子,再和她碰了个杯:“小杏,慢慢长大了,明年就要高考,要好好努力,好好加油。” 她眨眨眼睛,点点头,除夕这天的天色并不是很亮,餐桌外面的窗户光线暗暗的,她只能看到屋子里的灯打在他脸上,眉骨下低低的阴影。 她总觉得,那句话里,带着点她没有听懂的忧伤。 林之杏从火锅里捞出一个牛肉丸子,准备塞到嘴里。 “小心烫,先吃虾。”曾樹把剥好的一盘虾推到她面前,眉眼带笑看着她。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但她好想,永远留住这个瞬间 。 “嗯,谢谢哥哥。”她夹起几个虾,放在曾樹碗里,又拿了几个放在奶奶碗里。 饭吃到一半,林之杏手机突然响了。 电话那头是吕丽萍,她又换了个城市,问问她好不好。 “挺好的,你们照顾好自己,新年快乐。”简短说了几句,她就挂掉了电话。 没有实际的关心和陪伴,毫无意义的电话、嘘寒问暖,又有什么用? 她不是不知道她没有钱,也不是不知道她寄人篱下,但她假装看不见。 成年人的世界很复杂,但她不想再去理解了。 有很多解决方法,为什么非要把她反复丢下? 很多事情想不通,她就不想想了。 没多久李兰的电话又打了进来。 “之杏,晚上我哥带我们去放烟花,你要不要来?”电话那头很热闹,吵吵嚷嚷的,显然有很多人。 “我……”林之杏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曾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问问家里人,来的话跟我说,挂了啊。”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 曾樹还在剥虾,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她脸上是犹豫和试探,眼睛里还有一点点亮晶晶的兴奋。手机有些漏音,曾樹虽然没听清楚,但大概能从她表情猜到一点,“朋友约你出去玩?” 林之杏捏紧手机,点点头。 “那就去呀,早点回来。想去就去。”曾樹伸出手想拍拍她的头,又看了看手里的虾壳,把手收了回去。 “李兰说晚上放烟花。” “噢,那我跟你一起去,大晚上的。”曾樹把新一盘虾推到她面前。 “真的吗!”林之杏有些激动,声音下意识大起来,有点尖,曾樹闭了一下眼睛,咧开嘴笑了一下,“真的,你先吃。” “我已经很饱了。”好巧不巧,林之杏打了个小嗝,摸摸自己圆溜溜的肚皮,“真的吃不下了。” 奶奶和曾樹看见她靠在高高的椅背上懒懒的样子,都笑了起来。 “你们干嘛!就是吃不下了啦,一直给我夹,你们都不怎么吃。”林之杏叉起腰,小声嗔起来。 两人笑得更开心了。 曾樹和奶奶对上眼神,仿佛那个几年前,畏手畏脚,吃完饭以后小心翼翼要去厨房洗碗的女孩,逐渐影像模糊,变成了现在这个,敢说敢笑,明媚快乐的女孩。 两人点点头,又看向她。 除夕在家里没有特别多娱乐活动,吃完午饭各自午休了一会儿,林之杏起床在厨房准备了晚饭的菜。切了一整根辣味香肠,还准备了几根玉米,一一剥好玉米粒,放在碗里等着晚上炒火腿肠吃。 曾樹不知道是早上起太早,还是前段时间工作太累,一觉睡到吃晚饭的时候。 他正做着梦,梦里好像在参加同学聚会,好多年没见的老同学都在那里。 他去得有些晚了,已经开席的大桌没有他的座位,只能坐在一个还没开席的桌子上,等人来齐了上菜。 好不容易等来了第一个菜——肘子,香气扑鼻,他还没吃上,突然就醒了。 睁开眼,没拉窗帘的外面,天是暗暗的蓝色。每当他看见这种天色,心里都会泛起莫名的惆怅和哀伤。 就像细雨蒙蒙的阴天,会让他想起给父亲扫墓的时候一样。 他又闭上眼睛,想回回神,却感觉有什么东西跟平时不太一样。 为什么饭菜的香味还在房间里? 他一个激灵,坐起身来。 林之杏眉眼带笑,端着辣椒炒香肠,正扒在他床头边。 她显然是干活有些发热,短短的头发用皮筋紧紧绑了两个揪揪在耳后,露出圆圆的耳朵。没穿羽绒服,粉红色的围裙整齐系在身上,她蹲在地上,围裙有些不是很服帖,肩膀上的带子拱起一截。眉眼弯弯的,她就那么看着他,毫不设防、天真无邪的。 曾樹很多年以后才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 天色渐晚,游人归家,炊烟升起,他孤身一人。 而他想留住她。 50.靠近你 曾樹在大厅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有背着登山包往里走、办理入住手续的,也有拎着行李离开的,形形色色,男女老少,有夫妻,也有朋友,偶尔听见几句普通话,大部分是西方人。 林之杏跟在几个推着行李箱的白人身后走出来,在曾樹旁边站了会儿,他竟然都没发现。 她伸出五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喂,发什么愣呢,走啦。” 曾樹好像忽然回过神来,看着她对他笑。一身白色碎花洋裙,头上扎了个同色系的发带,头发松松地被挽在脑后,露出纤细修长的脖颈,像只白天鹅。 “噢,走吧。”他下意识拉住她在面前晃的手。 柔软的手指被包裹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像细腻嫩滑的水葱丢进了西北的戈壁,林之杏挣扎了一下,就出溜着滑开了。 曾樹五指捏紧拳头,松了一下,又捏了一下,但不敢再牵,他放慢脚步,扭头等她和他并肩一起走。 林之杏走到他旁边,看了看他有些暗下去的神色,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在酒店出大门的花园小径里,赏了赏路上的玫瑰:“一会儿吃什么呀?” 曾樹正准备抬脚,被这句话噎住:“你不是刚吃完早餐吗?”今天岚山的天气很好,太阳光穿破云层直直地照在她脸上,纤浓的睫毛在她眼下投下细密的阴影,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闻言她撅起嘴来,曾樹赶忙道,“听你的,你想吃什么我来订。” 林之杏从黑色斜挎小包里翻出自己的手机,冲他翻了个白眼,黑白相间的小皮鞋哒哒哒往前走去:“谁稀罕你订了,你一会儿可别吃。” 他哑然失笑,小跑两步追上去。 从岚山到贵船神社要差不多四十分钟,倒三趟地铁。林之杏轻车熟路,只是有两站的站台冷气不够,脖颈处的头发又热又黏,索性把发带给取了,绑了个高高的丸子头。 曾樹拎着小包,看她绑完头发,从她包里翻出两个红色的发卡,递到她面前:“喏。” 林之杏接下,一个卡在额头右上角,一个卡在后脑勺,冲他笑了一下,语气却有些不对付:“没少给你之前的女朋友伺候这些吧?” 曾樹张了张嘴,哑了一下,回头看了一下其他在站台排队的人,又转过来看着林之杏:“.......” 正好列车呼啸着进站,林之杏没管他,拍拍手自顾自上去了。 他摇摇头,笑得很无奈。 以前她每次扎头发,他都要在旁边递东西,现在讽刺起他来了。 列车和阪急岚山线不大一样,没有绿色的丝绒座椅,只有普通的不锈钢扶手和蓝白相间的长条座位。林之杏靠着左手边的扶手坐下,曾樹晚来了两步,旁边坐满了人,他只能拉着拉环,站在林之杏面前。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翩飞,他能看到是googlemap的店铺预约,字太小他看得发晕,索性闭起眼睛休息。 有人下车,林之杏就拉他的手,让他坐下,他睡得不多,偏偏在车上犯起困来。 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靠着她的肩膀,而她的头歪在扶手上,手里握着手机,垂在膝盖上。 曾樹眯起眼睛对了一下站名,赶紧晃醒林之杏:“到站了别睡了!” 林之杏好像意识比身体还快,一下就站起来要从门口冲出去。 曾樹拽住她,在众人的目光中小声道:“还没开门。” 林之杏被他半拉半牵地圈在怀里,整个人都有点迷糊,不知道怎么说了一句:“向阳,这是在哪啊?北京?” 曾樹环在她腰间的手瞬间僵住,偏偏这时候列车稳稳停住,大门打开,他没办法杵在那问清楚,只能先把她拉下车。 林之杏说完好像也突然醒了,两只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地铁里公共的长椅发呆:“不是,我刚刚是迷糊了……” “没事,我没陪你坐过地铁,弄混很正常。”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但林之杏捂着自己刚扎好的丸子,扭开一边,“别碰我发型!” 一边有些狐疑地看着他:“你今天转性了?我喊错名字你也不生气。”她一边跟着他走到下一班地铁的站台,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 不是笑,也没有生气,就是没有什么表情。 她有些看不懂。 贵船神社站到了之后,还要爬高高的陡坡,经过好些商户才能到鸟居。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在前面,雨后的地面有些湿,路面左边是深深的溪涧,有很多商户搭在上面,听说是“川床料理”,样子布置得很雅致。路面右边是浓密的森林,整条路被大自然紧紧包裹着,虽然现场没下雨,但泥土、树木、苔藓的味道被蒸腾在空中,有一种纯净的香味。 曾樹吸了一口,看着她不断往前的背影,忽然想到了很多事。 她那么怕孤单,一个人在外六年,都硬着头皮没再联系他,向阳也一定给过她很多温暖和陪伴吧。 坐地铁的时候是这样,生病的时候呢? 半夜下班回家、在公司受了委屈呢? 她那些本应该由他陪着走的路,是谁陪她走的? 小路上有些黑,岚山明媚的天光照不到密林深处,他的眼神有些黯淡下来。 除了认识得早,他哪一点比向阳做得更好了?如果她先遇到的是向阳,她还会喜欢他吗? 想着想着,脚步越来越慢,两人之间逐渐落下一段距离,等曾樹再抬头,前面蹦蹦跳跳的身影竟然消失了。 他掏出手机拨电话,但信号太差,完全拨不出去。 曾樹赶忙三步并作两步往前爬,越过前面的左转弯,看见林之杏举着两个冰激凌甜筒朝他走来:“快尝尝,这是贵船神社特有的呢。”一个白色的原味,一个粉色的草莓味,她把原味塞到他手里,“你要哪个?”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手里就多了个冰激凌:“你问我有啥作用?” “通知你,哈哈。”林之杏吃了一口自己的粉色冰激凌,唇珠上还沾着几滴,冲他调皮笑了一下,“快尝尝你的。” 曾樹头刚凑过去准备吃,林之杏握住他的手,把冰激凌往自己面前带了一下:“我先尝!”咬了一口冰激凌尖尖然后退出好几步远,“哈哈哈。” 他心里的阴霾不知道为什么,好像被她的笑声吹散了一些,曾樹照着她咬过的地方,大吃了一口。冰激凌甜甜的,但不腻,像是日本特有的醇香牛奶味,和他们在便利店买到的北海道牛乳有些像,他忍不住感叹:“挺好吃的。” 林之杏哼了一声:“那肯定,不看看是谁买的。” 曾樹也笑起来。 贵船神社不大,买冰激凌的店就在神社旁边,两人爬上楼梯左看看右看看,好像也没有什么很特别的东西。 鸟居不如伏见稻荷大社的雄伟,山也不如那边高,林之杏有些兴致缺缺:“还不如你老家的小山包呢。” “那就回去吧,我们吃点东西。”曾樹先下楼梯,站在一边伸手想拉她。 林之杏只顾着低头吃冰激凌,小声闷闷道:“白跑这么远,还爬半天山,热死了。” 从神社下来的楼梯才走了不到一半,几个中国人经过他俩往上走:“小红书上说那个水占卜很灵的。” 林之杏竖起耳朵听,但几个人七嘴八舌的,走得又快,她没怎么听清,只听到了“姻缘”“解签”之类的话。 她走下几步台阶,把剩个蛋筒的冰激凌塞进嘴里,扯了扯曾樹的袖子:“我也想看那个水占卜。” “走吧。”曾樹早知道她今天铆着一股劲,不探个究竟是不会罢休的,他单手插兜,两下就爬到了神社门口。 在正殿旁边摆着一个小小的台子,旁边围了一圈人:“诶,是这里?”林之杏走过去,一边跟曾樹说话,“刚刚还以为是卖纪念品的呢。” 「水占卜一张两百日元。」旁边的告示牌上用日文写着。 林之杏从兜里摸出四个一百日元的硬币,投在桌子左上角的木盒子里,转头对曾樹道:“我们都抽一个吧,看看运势。” 曾樹向来不信这些,不过还是点点头,学着她的样子,皱着眉头从一摞纸里抽出来一张。 是一张有字的纸,中间一行写的是水占和日文,他看不懂,上下都有空着的长方形格子,里面没有字,每一个格子上面都写了不同的方面,有“恋爱”“事业”“学业”,曾樹没来得及仔细看,林之杏就抬脚往前走。 拿着纸,跟她走到前面拐弯不到一百米的水池边,弯下身把纸轻轻放在水面上。 立马空格里的字就显现出来,林之杏把自己的拿起来看:“哇!!”还高兴得跳了两下:“是小吉!” 扭头就要看曾樹的,凑到他面前:“你也是小吉诶!” 贵船神社的空气比岚山潮湿得多,因为激动,她的脸上泛起一阵细密的水珠,她搜了很多解签的话在念,曾樹嗯嗯啊啊地应着,只是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重新叠成四四方方的样子,给她擦脸。 她被擦得有些烦躁,嘴里的话好像没被好好听:“曾樹,你干嘛?我在说话!” “我知道,你说。”他绕过她嘴巴,擦了擦脸颊和额头,收起濡湿的纸,又抽出一张新的,叠好放在她手里,“自己再擦擦。” 林之杏下意识握着他塞到手里的纸巾,但眼睛没从解签的手机上离开,喃喃道:“恋爱是安静等候则吉诶。” 从出发到坐车,再到爬山,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三点多。虽然天色尚早,但不知道是乌云太密,还是刚下过雨的原因,贵船神社的天已经有些发黑发暗。 道路两旁全都是红色的木质路灯,但都还没来得及打开,曾樹听着她念念有词,其实并不是很关心签文里是什么。 人心是最难测的。 人们可以求神拜佛,可以许愿,可以占卜,可以起卦,仿佛一切都看得清。 但他看不清自己的心。 他曾经以为自己看清了。 她清秀的侧脸在静谧的树林里,像一尊精美的玉雕,曾樹那样久久地看着,仿佛和十年前那个不及他肩膀高的小女孩重合。 51.流沙 曾樹和林之杏搬着烟花到陵江边上的时候,李兰和李冬已经放了半天了。 除了林之杏要玩的仙女棒和喷泉,曾樹还买了几个大的方形烟花,打在天上会很大很漂亮那种。 林之杏在旁边跃跃欲试,但又不敢上前去点大烟花的引线。 曾樹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卷香,抽出来一根递给林之杏。 长长的,细细的,上半部分有香的地方是黄色的,手捏的骨架部分是红色的。林之杏接在手里,不明所以。 “凑过来点。”曾樹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左手捧着香的顶端,不让风把火扑灭。 陵江边的风很大,打火机被吹灭了好几次,林之杏也伸出手护着火苗。 天上不断绽开落下绚丽的烟花,整个世界被点亮又倏忽暗下去。她张望了几下,眼神落在曾樹脸上。 红红的火苗正好可以照亮他的眉眼,他专注地点香,好像整个世间,这一刻,就剩下这一件事。 倏忽,他高高眉骨下清亮的双眼对上她探究的视线:“好啦,你不是想点那个吗?快去吧。” “我……我找不到引线。”林之杏激动地举着香,上面冒着红红的亮光,往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 曾樹哑然失笑,拽着她的袖口,走到大炮仗面前。 他扒开塑料纸,又翻开旁边的透明胶,把红色和绿色的引线揪出来,拧在一起,嫌太短,又剥了一截包装纸,把引线转到林之杏面前:“可以了,你点吧。” 旁边砰砰砰都是炮竹冲天的声音,眼前的世界忽明忽暗,林之杏犹犹豫豫举着香靠近引线:“我看不清楚!” 他右手举着打火机,左手护着火:“我给你照着,点吧。” 林之杏感觉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是那瞬间的害怕,被他看着她的眼神推了一把,她眨了眨眼睛,盯准引线,对准了好几秒钟,刺刺拉拉的火星突然燃起来,她愣在原地。 “跑!”曾樹抓起她的手,在她耳边大喊。 她被拽着飞奔起来,右手还紧紧捏着香,他的衣角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一下一下拍打在身上。她感觉凉风灌在脸上、脖子上,但是手上却暖暖的。 他的手很大,很热,牵着她,穿过人群。 曾樹跑了几步,回头看她,忽明忽暗的烟花照着她的脸,小小的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她抓紧了他的手,在晚风里对他说了几句话。 “好开心!” “真想一直这样啊!” 曾樹耳边全都是呼呼的风声,跑到离烟花远一点的地方,他停了下来:“你刚刚说什么?”他两手支着膝盖,抬头看她,“我没听清。” “没什么啦,就是很开心。”林之杏举着手里灭掉的香,对他笑笑。 其实就是我很喜欢你。 林之杏看着他蓬蓬的头发,突然很想上手摸一摸。 许言姐姐之前跟她说,他和他初恋,就是因为她摸了他的头,在一起的。 她伸出手,慢慢在空中靠近。 曾樹突然直起身子,拍拍手,指着她背后的天空:“快看烟花!” 林之杏扭头望去。 他们的烟花一发又一发地冲上天空,有金色伞状的,从空中分散成四五个小伞,金光四溢,然后散开。也有紫色圆形的,从一个小点绽开,占据整片天空,再慢慢落下。还有各种颜色交替的,不断变换,直到彻底坠落。 她看着烟花,又看到远处李兰跑来跑去的身影,扭头去看背后的曾樹。 却对上他的眼睛。 他为什么不看烟花呢? 曾樹错开眼,赶忙抬起头。 不断有人来江边点燃新的烟花,嘭嘭的声音响彻云霄,林之杏想和他说话,张了张嘴,却发现喃喃着连自己都听不清,只能侧着身退了几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安静地看天幕被点亮,然后又暗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曾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时针和分针都快要指向12点,他拍了拍林之杏的肩膀:“马上到新的一年了,许个愿望吧。” 这时候的烟花声势更加浩大,林之杏压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看见他说完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面对陵江,好像在许愿。 林之杏看着烟花的光照在他脸上,默默地想,希望明年能考上他的母校——离家两小时车程、省会的A大。 这样的话,她能离他近一点,如果他想去看她,不用请假,来回也方便。 她就那样呆呆地看着他的脸,回忆着这张脸上的一颦一笑,仿佛五年前第一次见面的那个人是一颗种子,慢慢在一个又一个夜晚,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到现在,慢慢长成了参天大树。 曾樹突然睁开眼,撞上她黑白分明的眼眸,映着天上的光,一闪一闪。 他比她高一个半头,她仰着脸,整个人小小的,大部分视线只能看到她圆润的头顶,陵江的风很凉,裹着烟花爆竹浓浓的硫磺味,他感觉胸腔里有什么在跳动,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风夹杂着火药的味道沉进丹田,还是压不住加速的心跳。江边长青的行道树被簌簌风声拂过,他突然抬手,拈起落在她头上的一片落叶。 “明年就高考了,时间过得真快啊。”他随手扔掉那片落叶,绿色叶片打着旋落在地上,风一吹,又消失在黑暗里。 恰巧这个时候烟花声停了一瞬,林之杏听得清清楚楚,她感觉心里有什么扯着突然一痛,但说不上来是什么,随口应了一句:“是啊,时间真快呢。” “你打算考哪里?”曾樹往左挪了两步,羽绒服靠着她的肩膀,长时间仰头看烟花,脖子有些酸,此刻低头平视着前方,顺着林之杏的目光,看前方跑来跑去的游人。 “你猜。”林之杏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至少年级前五十,才能稳妥考上A大,转学回来以后,她上次期末考年级83名,要达成这个目标,恐怕还要一番功夫。 她不想说出来,然后辜负大家的期待。 她想拿到录取通知书, 然后高高兴兴给他看,告诉他,那个小女孩长大了。 曾樹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去首都吧,那儿教育资源好,你不是也一直想离开家吗?”他不知从哪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食指和中指夹着,左手从兜里摸出打火机,咔嚓咔嚓响了好几声,只听见声音却没火,又点了好几下,才冒出红蓝相间的火焰,烟头被点燃,他吞云吐雾间冒出缕缕白烟,叹了一口气,“我记得你之前说,想离陵城越远越好。” 风吹得有些冷,他的鼻头被吹得发红,猛吸了好几口烟,她没吱声,他才低头看过去。 她两只手抓着羽绒服里面的白色卫衣绞来绞去,显然是有些不自在。 她很想跟他说,那是以前,她现在不想离家这么远了。 因为她有他了。 “你还想做记者呢,首都实习和各方面资源都好。”他收回视线,自顾自接着话。 她沉默地盯着江边来来往往的人,没有回答。 林之杏已经不大记得那天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奶奶陪他们看了几个春晚的节目,就实在顶不住,回房间睡觉了。她困得七荤八素,最后就窝在客厅的暖炉边,靠在沙发上睡到了天亮。 醒的时候才发现,曾樹睡在垂直对着电视的那条沙发上。 她勾唇笑了笑,清晨的阳光带着丝丝凛冽,钻进家里被炉子烘得暖融融的空气,他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停在脸上,纷飞的细碎灰尘在光线里扑来扑去。几束光照在他脸上,林之杏轻手轻脚走到旁边,伸出手,五指并拢挡在他脸侧,把窗户的方向的太阳挡住。 也许是动作,也许是灰尘,也许是光线,曾樹忽然睁开眼。 她有些慌乱,收回挡住光线的手,曾樹瞬间被刺得睁不开眼。 “嘶——”他下意识拿手背挡住脸。 林之杏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赶忙走到桌子边拎起水壶,给他杯子里倒水。但是一大早奶奶还没起床,壶里没有开水,空空的壶里只剩昨晚喝剩的一点余料。 她脚步匆匆拎着水壶要往厨房去,曾樹已经坐起身子,背对光线,声音还有些低哑:“干嘛呢?一早上慌慌张张的。” “没……没干嘛。”她停住脚步,转身,指指手里的水壶,“我去烧点开水。” “你刚刚在我旁边,是不是想跟我说什么?”曾樹捏了捏眉心,想起昨晚她看春晚睡着以后,手机里传来的短信。 「林家的事没完,他们跑了,你有单位,既然这事归你管了,那你就得管到底。」 也许是昨天出去吹了风,她向来就白净的脸此刻显得更加苍白,他定睛看了看,比平日里更瘦削了,下巴尖尖的。他清了清嗓子:“有什么事一定要跟我和奶奶说,还有半年就高考了,不要让任何事影响自己的状态。”他起身,拍了拍裤腿,伸了个懒腰,走到她面前,摸了一下她的头,“乖,我一会儿出去有点事。” “嗯。”林之杏点点头,往厨房里走,心里却开始盘算着A大高考复习冲刺计划。 52.靠近你 从贵船神社下山的时候,太阳快要落山,天色也慢慢黑下来。神社参道的石阶两旁亮起街灯,高高的红色木柱子上面支着同色灯笼式灯盏。林之杏定睛看了看,灯盏上窄下宽,是方方的八角形,顶上翘着四方角檐,挡住大半灯光,只照亮四周的一小块地,整个神社被照得影影绰绰。 林之杏从曾樹手里拿走那张水占卜的签文,仔细叠好,贴在小包的边沿平平整整收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扭头对着他:“我们去吃饭吧。” 曾樹单手插兜,看着她抹完脸,抓住她正要往身上擦的手,从兜里掏出纸巾:“看你邋遢得,净往身上擦。”他把一只手握住她两个细细的手腕,另一只手把纸巾拿到嘴边,牙齿咬住外包装,抽出来一张纸,给她擦手,前前后后,里里外外,包括手指缝,“要这样擦手,知道吗?” 林之杏被他摁着动不了,力气比他小也挣不脱,擦完手他卸了力,她一下就挣开了,弹出三尺远:“不知道!”还冲他翻了个白眼。 “多大的人了,不像个样子。”曾樹下意识想从兜里摸打火机和烟,抬头看见「禁煙」的牌子,又摸了个空,有点烦躁,嘟囔了一句,“以后谁敢娶你噢。” 偏偏贵船神社这会儿没什么人,只有飞鸟扑动翅膀在空中来回的声音,林之杏站得不远,听得一清二楚,她走近几步,站在他面前,皱着眉头,伸出右手纤长的食指,戳了戳他的胸脯:“你说什么?” “没……没说什么。”曾樹左看也不是,右看也不是,不敢看她的眼睛,两只手揣在兜里就要往左边下台阶。 “曾樹,你什么意思?”林之杏有点激动起来,一把拽住他后脖颈边的衣领,蓝色T恤被扯得绷起来,曾樹不敢硬拽,只能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她。 “我没什么意思,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他有些颓然,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因为当年的过错,似乎他如今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 如果是当年…… 她会追着他打,但是她会笑着说:“那没办法,当然是你这个大笨蛋娶我了。” 然后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 林之杏哼了一声,没再追问,气冲冲地跨了几步台阶走到他前面,一溜烟下山去了。 曾樹抬腿追上去,暮色渐浓的贵船神社显得比白天更加昏暗幽深,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慌慌的,赶忙紧紧贴在她旁边。 林之杏察觉到他的温度,扭头瞪着他,拉开一点距离:“你干什么?不是发愁我嫁不出去吗?”往前冲了几步,又转过来对他说,“你这么发愁,作为家长,你也给我张罗张罗介绍对象啊。” 曾樹张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下意识举起右手往头上抓了一把,懊恼地闭上眼睛,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 睁开眼她已经拐进一家川床料理店。 整个店面搭在溪涧上,一进门就是扑面的凉气,林之杏跟着服务员一直走,直到室外最靠边的一个座位才盘腿坐下,曾樹也有样学样,坐在她对面。 服务生用日文滔滔不绝地介绍着什么,曾樹一个字都听不懂,也不想听,东张西望地观察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整个店和他们住的酒店类似,都是日式传统风格,服务生都穿着和服,踏着木屐,端着菜肴匆匆忙忙。 “喂,只有两种套餐,你吃哪种?”林之杏拍了他手臂一下,啪地一声响,把菜单扔在他面前,他惊了一跳。 “跟你一样。”他看也没看菜单。 林之杏用英文流利地点完菜,两个人四目相对,她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也没再说话。 他看着四周三三两两的情侣,要么手挽手依偎着,要么言笑晏晏。而他……又把她惹生气了。 手机忽然嗡嗡震动,他从兜里掏出来看,是一条提示消息。 「东京迪士尼海洋特别策划,全球唯一。」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没在看手机,百无聊赖地戳着桌上刚端上来的一碗素面。 玻璃杯子里是精致的葱花和细面,曾樹目测一筷子就能解决,憋住了想笑的心,没敢笑出声。 偏偏林之杏的眼神落在他的脸上,她眼睛瞪着:“笑什么笑?” 曾樹下意识道:“我们明天去东京迪士尼吧。”他端起桌上的清酒喝了一口,喝太急没有心理准备,被苦了一下,整个脸都皱起来,“你之前不是一直都想去吗?” 林之杏倒了杯水给他:“那是酒不是水,笨死了。” 从出门到现在,除开吃了一个冰激凌,曾樹没吃也没喝,立马把那杯水端起来一饮而尽。 她又慢悠悠坐下,打开手机看了看:“好啊。” “行,那我们明天就去。”曾樹划开手机页面准备订票。 林之杏看了他几眼,这几年变得粗糙的手指在屏幕上左一下右一下地点着。 她看不清屏幕上的字,只能看到界面一直在跳转,端起面前的杯子,啜了一口水,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诶,你真要去啊?”曾樹抬起头看她,点点头,视线又回到手机上,林之杏拧起眉头,“你想什么呢?我可没说现在要去。” 曾樹勾选了手机上的两个姓名,输入了身份证号,网页跳转到银行卡支付,他好像没听见林之杏的话,摸了摸自己的兜,发现没带钱包,又切换后台,打开手机银行看卡号。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啊?”林之杏一筷子叉起小碗里的素面,囫囵塞进嘴里,又拿了一串刚端上桌的甜虾,“你不吃我可吃完了。” 曾樹还是低着头摆弄手机,等他再抬起头来时,林之杏面前黑色漆盒子里的各式菜肴已经被扫荡一空,他自己面前餐盘里的东西整整齐齐,分毫未动。 她单手支着胳膊,手肘撑在木桌上,托着脸看旁边,但是眼神有些飘忽,不像是在看什么具体的人或事,露肩的一字领勾勒出她白皙的皮肤轮廓,他清了清嗓子,想结束这种安静:“好吃吗?” 林之杏依旧扭着头,眼神转过来瞥了一眼,但没说话。 他举起面前菠萝牛肉的烤串送进嘴里,嚼了一口,又抿了一口茶:“你不想去东京吗?我记得你之前说叔叔阿姨带你去香港,迪士尼可好玩了。我一直都想带你再去一次。” 她扭回头,正脸对着曾樹,还是懒洋洋地单手托着下巴:“那都多久以前了,我早不是小孩子了。” 曾樹又举起杯子喝水,但茶已经见底,桌上添茶的小壶也空了,他晃了两下,抬手叫服务员。 服务员拿走水壶,曾樹忽然想起,来日本找她时,带的那个红丝绒小盒子。 她还想嫁给自己吗? 他手里的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她是回来找他了,可是六年过去,她和他都不是当年的他们了。 傍晚的天空已经是深深的蓝色,混合着浓墨重彩的黑,饭店的布置很到位,即便是露天座椅,也被照得和白天一样亮堂,没有任何蚊虫,曾樹甚至被灯光晃得有些眼晕。 她没有东张西望,只是托腮看着他。眼睛黑白分明,黑黑的瞳仁里映照出他的面影,她眨了眨眼睛,纤浓的睫毛扑闪了几下,眼神里有些疑惑。 “那就当陪我去玩,好吗?我还没有去过。”他觉得心口跳得很厉害,不是紧张也不是激情,而是害怕。 他不怕她发脾气,不怕她闹,也不怕她吵。 他怕她安静。 尤其是安静的时候流露出那种淡然的神色,仿佛所有的过去只是水里的月光,看得见,却碰不到。 “有什么可去的,这些天我也累了,想回家了。”她声线很平稳,听不出什么起伏,她接过服务员端来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你要去自己去吧。” “我都订好票了。”曾樹压住心里的不安,“我有重要的事和你说。” “那你现在就说呗。”她抽回支在桌子上的手,四指并拢,和大拇指一起捏着茶杯,食指时不时翘起来,一下一下敲着杯子,眼神开始变得锐利起来,“我没心情去迪士尼。” “我要到了东京再说。”他也有点犟起来。 “那随便你,反正我不去。”林之杏从地上拿起自己的小包,挎在身上,双膝并拢,直起腰,坐起身来,“你慢慢吃吧,我先回去了,这顿算我请你的。” 她捏着万事达卡就往收银台的地方走,曾樹想也没想就跟着起身站起来。 林之杏结完账,老板拿出几个扇子,说是礼品,她挑了紫色那个,扇面上的日文看不懂,但样式很素雅。 她正抬脚准备走,老板的声音从木屏风里传出来:“请问几个人?需不需要送你们去地铁站?从这里走过去还得二十多分钟。” 林之杏伸出手的“1”还没被老板看见,就被曾樹的“两人”截了道。她猛然扭头,才发现他拎着他俩的鞋子,站在身后,视线对上,他咧嘴笑了笑,挤出嘴角的酒窝。 “你吃好了吗?跟着我干嘛?” “我要跟你在一块儿。” “这么多年没在一块儿,也没见你少块肉。” “滴滴。”饭店的车停在了门口,曾樹把鞋放在地上,林之杏穿好鞋,先上了车。 司机是个年轻力壮的 日本小伙,热情地用英语朝他们搭话:“你们感情真好,来度蜜月的吧。” 两人异口同声:“Yes。”“No。” 曾樹的笑还僵在脸上,林之杏就给他飞了一记眼刀,收敛声音道:“你别占我便宜,谁跟你蜜月了。”窗外绿油油的森林在盘山路上节节后退,“我还等着你给我介绍对象呢。” 他心里发苦,却只能笑。 日本是右舵车,曾樹坐在后排靠左,视线很好,明亮的挡风玻璃外,只能看见夜色下被示宽灯照亮的一小截路,转弯的时候,能看见的更少。夜色和绿色融为一体,更像是一种浓稠的黑色。 他不知道和她的路,能看到哪一步,也不知道能走多远。 窗外浓浓的夜色,和那个晚上一样。 那天他刚准备下班,答应了和她一起看重映的泰坦尼克号电影。 手机却突然响起来,曾樹一边穿上外套,一边瞅了一眼亮起来的屏幕。 「林风平」 这些年偶尔只有吕丽萍联系过他,林风平的电话还是早些年存的,他惊了一下,立马接起来。 电话那头却不是印象里的男声,而是裹挟着风声和刺刺拉拉电流声的吼叫:“赶紧拿钱赎人,不然我们就撕票!”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就被挂掉。 他抓起手机就往办公室外面跑,下楼的时候,手机震动,是他们的地址。 曾樹赶到现场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即便开得再快,他们这个偏僻的郊区厂房也着实找了好长一段时间。 林风平被绑在一根废弃的电线杆子上,身上捆满了麻绳,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血和汗凝结在一起,拼命地眨眼,却也看不清来人。 “哟,来的是你们家女婿啊。”为首的男人眉眼压得低低的,手里一根小臂粗的铁棒,看见曾樹,一只手掂着铁棒走到林风平面前,把他下巴抬起来,让他看着曾樹。 “今儿要么你给我们写欠条,要么……”旁边的马仔叫他赵哥,他点点头,朝曾樹呸了一声,“要么你俩和那小妮子,都别活了。” 早在几个月前,曾樹就担忧着,怕是会有这一天。 林风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几年都在走破产清算手续,他们东躲西藏,也换了片刻安宁。但法院破产程序恰恰就在林之杏高考之后结算,一旦判决,这些债主就什么也拿不到了,于是一窝蜂地涌出来,有钱要钱,没钱要人。 曾樹已经处理了找上门的三四波人,积蓄见底,现在要处理这个麻烦,只能用上单位的优势去银行借个人贷款。 不是不能处理。 夏夜郊区厂房里黑得不像话,像打翻了练毛笔字的浓墨汁。男人们的靴子踩着地上的砂砾,嘎吱嘎吱地响,还有此起彼伏的蝉鸣。 曾樹那一瞬间想了很多。 奶奶离世前,叫他照顾好小杏。吕丽萍临走前,把她托付给自己。 他想起读大学的时候,和室友彻夜畅谈聊理想,说自己要回家乡,建设落后的教育。 他想起单位领导,话里话外要提点他去进修,去上一个台阶。 但是这些东西都像电影镜头一样,唰地一下闪过,无数纷繁的记忆,最终停在了有她的画面。 她第一次考年级第一名的时候,笑着蹦起来的样子。 过年那天他午觉睡过头,她端着菜守在床头的样子。 中考完,他偶然看到,她手机里偷拍的他的样子。 放烟花时,她笑着对他许愿的样子。 男人粗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出神:“磨叽什么呢?今儿是要钱还是要命啊?”眼看他拖着铁棒向自己走来,曾樹脱口而出: “多少钱?” 那一瞬间,他知道,从今以后,他的未来,没有鲜花,没有坦途,也没有她。 他承担着这些不堪,留在过去,却再也不能让她留下。 “前面就到站了,请下车。”川床料理店的司机稳稳停住车,林之杏见他没反应,戳了戳他的手,“下车了!” 曾樹忽然回过神,看她推开车门,融进浓浓的夜色,也赶忙下车。 像做梦一样,她回来了。 然后她又走了,跑来了日本。 他不想再让未来没有她。 曾樹跟着她的脚步,和司机道谢之后,从夜幕里走向亮亮的地铁站。 他扭头看她,清冷的线条勾勒出利落的侧脸,地铁站台的光线打在她脸上,多了几分温柔,整个人在夜色里发着淡淡的光。 他加快了脚步。 53.流沙 过完年没多久,林之杏就开学了。时间紧锣密鼓地过着,直到走出高考考场,她都恍然觉得高考前的百日誓师大会犹在眼前。 第一堂送考的时候,奶奶也来了,但她身体不太好,日头又烈,林之杏和曾樹就都不让她来。结果最后一堂考试,她还是跟着曾樹一起来接她。 奶奶的头发已经花白,在阳光下特别亮眼,隔得远远的,林之杏都一下看见了她,忙冲他们挥手。 曾樹开车带他们去家附近的高级西餐厅,庆祝林之杏高考结束。 吃的什么,说的什么,林之杏后来都不太记得了,只记得和奶奶还有曾樹走出餐厅的时候,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感觉到如释重负。 她终于不用背着那么沉重的历史去生活了。 下考后她和同学对了答案,以她的分数,去省会的A大应该没问题。 曾樹扶着奶奶上车,她背着书包,拎着奶奶的包,在前台拿了发票和小票,跟在他们后面。 她终于敢抬头看他。 曾樹发动车子,单手握着方向盘,等红绿灯的时候,扭头看她:“假期还去不去网吧打工?” 林之杏还沉浸在对未来生活的憧憬里,一时没反应过来,曾樹哑然失笑:“别去了,你的学费生活费我早跟你存好了,回去就把卡给你。” 林之杏还想说什么,路口的红灯变成了绿灯,曾樹一脚油门,超过了前面的电瓶车:“放假别去打工了,我带你出去旅游。”他打了转向灯,继续超车,“毕业旅行嘛。” 她很想说好,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来。 这一年来备战高考她越来越忙,秦正阳倒是打过电话来问她去不去,她从一周去两三次变成一个月去两三次,后来次数多了,他也就不问了。 她数了数,自己这些年在网吧,也零零总总存了两万块钱。 但她不想用曾樹的钱。 她想和他旅游,但不想用他的钱。 所有的计划都被奶奶突如其来的昏倒打乱。 急性脑溢血。 奶奶一直就有高血压,常年吃着降压药,但也只能维持。曾樹和林之杏反复叮嘱不能情绪激动,不能搬重东西,要注意休养。 但王秋菊那天看着菜场的一个大冬瓜,就愣是没忍住要买回家。 十几斤接近二十斤的冬瓜,一路从菜场搬到四楼,还没到家,就在楼梯上突发脑溢血。 林之杏守在手术室前面,急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能看见曾樹的背影,靠在墙边,像一棵孤零零的树。 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是脑袋上包着纱布,身上插满管子的老人。 打的是全麻,王秋菊并没有醒,推床的护工扯着嗓子喊:“王秋菊的家属,把拖鞋拿上。” 曾樹在床头查看奶奶的情况,林之杏看了看手术室门口的鞋架,认出了那双红底黄花的拖鞋,上前两步,一手拎起来,追上曾樹和护工推着床的步伐。 那天晚上,病房进进出出来了十余个医生护士,曾樹在病床边忙得团团转,林之杏插不上手,只能干着急。 半夜的时候,王秋菊的生命体征才渐渐稳定下来,心跳和血压都恢复了正常数值,曾樹倚着病床边,就那么睡着了。 林之杏没敢睡,只是拿起陪护床上的薄被单披在他身上。仲夏的夜晚很潮热,但医院的空调很低,她时不时觉得身上有些发冷,怕他着凉。 那天半夜,林之杏也在仪器规律的滴滴滴声里变得迷糊起来,但她忽然好像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小杏。”声音很微弱,但她听得很清楚。 林之杏一个激灵醒过来,看到病床上的奶奶,麻药渐渐褪去以后,插满针头的手在微微抖动,好像在叫她过去。 曾樹也醒了,奶奶把存折给她,拉着他们两个的手,叠在一起:“你们呐,一个倔,一个轴,咳咳咳……”奶奶说话的声音并不是很清楚,林之杏几乎整个人都凑在她嘴边,才能勉强听清,“别犟,好好的。” 林之杏点头,转脸看到曾樹两行清泪滑落。 后来她和曾樹在日本,给奶奶在渡月桥边点了灯笼祈福,忘不了她的嘱咐。 可能是回光返照,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在大家都以为一切过去的时候,第二天奶奶忽然在病床上安静地离世了。 王秋菊的葬礼很简单,曾樹家没有太多亲友,林之杏家更没有,只是曾樹那个早就改嫁的母亲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一趟,匆匆参加了吊唁和告别就离开了。 那是一个和曾樹气质完全不一样的女人,她明媚张扬,直来直去,像一阵风。林之杏见到她的时候,正捧着骨灰盒在曾樹老家灵堂里守孝。 她一身黑色风衣,身材窈窕,面容姣好,嘴唇却没有血色,眼下一圈乌青,见到林之杏手里的骨灰盒,先是愣了一下,手里的包掉到了地上,扑起一小圈灰尘,向林之杏走了几步,又脱力跪坐在地上:“妈——” 在灵堂旁边房间里休息的曾樹听见这一嗓子,赶忙跑出来,三个人一时面面相觑地愣住。 “樹儿啊,我亏欠你和妈,我……”王玉娇被曾樹搀扶着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开始泪如雨下。 “妈,别说这些了。”曾樹把她扶到灵堂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再看看奶奶吧,明天就下葬了。”他起身,走到林之杏面前,单膝跪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骨灰盒,“你别跪着了,起来坐会儿吧。” “我……”林之杏舌头有些打结,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回房间,还是应该要礼貌地打个招呼,或者寒暄,却在曾樹一如往常的目光里,下意识就按他说的做了。 等林之杏坐在她对面,王玉娇似乎才反应过来,擦了把眼泪,看了看曾樹,声音哽咽地问:“这是你跟我提过的小杏吧?那个林家的小妹妹?” 曾樹和林之杏不约而同地点点头。 王玉娇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她手上戴着几串珠链,抬手哗啦啦地响:“小杏,你是个乖孩子。”又接过曾樹递过来的纸,抹了一把眼泪,“我在那边生了两个孩子,小樹……” 她又哽咽着流泪,林之杏知道她的意思,赶忙把另一只手搭在她手上拍了拍:“阿姨,您放心,我……”她看了一眼曾樹,他也在看着她,眼神好像在探求什么,“我会陪在他身边,照顾好他的。” 王玉娇闻言细细看了她一眼:“欸欸,好孩子……”抬手抚摸她的脸颊,“那可要拜托你了。” 曾樹一把拂开她的手:“说这些干什么。”有些烦躁地站起身来,“我一个大男人,需要她照顾?” 王玉娇没理会,只是起身把奶奶的骨灰盒端端正正放好,跪在灵堂的蒲团上,双手撑地,起身、俯身,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又起身拿了三根香,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地祷告完之后把香插到炉子里。 “你任叔叔还在外边等着,我先走了,你们自己好好的。”王玉娇吸了吸鼻子,擦干净脸上的泪痕,一边往门口走去,捡起地上的包拍了拍,“有事情随时打电话。” 林之杏靠墙站着,循着左前方曾樹的视线,看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转角。傍晚的光线有些暗,斜斜地从堂屋大门边穿进来,被门切成边角锋利的一小片,照在曾樹身上,他的影子被拖得长长的,落在灵堂的蒲团上。 她看着这样的背影,鼻尖是萦绕于室的纸钱和香烛味,一时间有些恍惚。 风吹动招魂的经幡,沙沙声不绝于耳,上次在这里,还是三个人一起在台阶上喝可乐。 林之杏鼻头一酸,堪堪落下泪来。 眼前变得模糊,却忽然亮了一瞬,原本被曾樹挡住的光线洒在她脸上,“嘭”的一声,她急忙抹了把脸,看到曾樹高高的身影忽然矮下去,变成蒲团上半跪着,捂脸痛哭的背影。 她忘了那天是怎样结束的,只记得他们抱着对方,低沉 的哭声穿过昏暗的灵堂,绕过屋后茂密的竹林,高高飘在老屋上空。 她一直搂着他的脖子,轻轻拍他的背,向来那么坚强的人,此刻却窝在她怀里,像个孩子。 “还有我呢,小杏陪着你……”她轻轻地呢喃着,任由他的泪水打湿了自己的肩膀。 奶奶下葬后,曾樹的事假也到期,两人又回了陵城的房子,他早出晚归地上班,林之杏常常自己待在家里。 只是他和之前不一样,如今三餐都会在家吃,实在有事回来不了,也会提前打电话跟林之杏说,或者打包饭菜带回来给她。 曾樹不知道从哪弄了一本志愿填报指南,让她在家好好研究,话里话外都让她去首都。 距离出成绩还有半个月,填志愿更是一个月之外的事情,林之杏整天在家整理奶奶的遗物,并没有太多心思去想未来。 她想一直留在这里。 等待出成绩的半个月里,林之杏总觉得曾樹有些别扭。 他不再像以前,大喇喇地在阳台晾自己的内裤,而是洗好挂在自己房间里。林之杏做好了饭,他每次都要很客气地说谢谢,而且一定要洗碗。 那天他前一晚加班到很晚,第二天没起来,林之杏推门进去,坐在床边叫他起床,曾樹睁眼看到是她,立马套上了T恤,语气冷冷的:“以后不要随便进我房间。” “我……”林之杏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委屈地想辩解。 他压根没给她说话的时间:“快出去。”见她还眼眶红红站在门口,又补了一句,“迟到不迟到,跟你没关系。” 见她捏着衣角默默转身,曾樹突然又有些后悔自己说的话。 林之杏只当他是还没从奶奶的离世里走出来,脾气不好,所以也没和他计较,只是默默在心里难过。 直到那天高考成绩出来,她举着从电脑上抄下来的分数,高高兴兴扑到他身边。 他在沙发上看着新闻联播,有一下没一下地摆弄着手里的手机,她担心查成绩人太多卡掉线,所以安排他打电话查分数,她自己在电脑上查。 “成绩出来了!!!”她刚挨着他坐在沙发上,他就拿着手机起身,换了另一侧的沙发坐。 “你……”林之杏看到成绩的兴奋和快乐,被他的举动像一盆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你讨厌我了吗?”她想起这半个月来,自己不仅要小心翼翼地处理奶奶不在了的情绪,还要时时担心有没有惹到他,他为什么不高兴,好不容易出了成绩,他却也没有一点笑意,心里越想越难过,眼睛一红,就要掉下泪来。 “没有,小杏,我不是……”曾樹一时慌了手脚,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做,下意识拿起桌上的纸巾,抽了好几张,往她脸上糊,给她擦眼泪。 “那你为什么现在跟我分那么清楚?”林之杏拽过纸巾,自己擤着鼻涕,“不让我进房间,还每天跟我说谢谢,我们不是家人吗?”她胸口起伏着,另一只手还捏着抄下来的高考分数。 “我高考成绩出来,你都不关心一下。”她把抄着高考分数的纸往他身上丢,但是太薄,还没到目的地,就在半空中落在了地上,“奶奶走了,你也打算把我丢掉吗?” “是不是等着我去上大学,你就彻底解脱了?就摆脱我这个累赘了?”她的眼泪一下一下砸在手臂上,“所以现在装都不愿意装一下了,想立马和我划清界限吗?” 曾樹捡起地上的纸,分数映入眼帘,他的笑还没来得及维持,就被林之杏的话僵在脸上,“没有……不是……” “那是什么?”林之杏哭着起身,挪到他身边,靠着他坐,这回曾樹没敢再起身,“你不要跟我划清界限……我只有你了。” 曾樹心里一天天用理智筑起的高墙轰然倒塌,他捏紧抄着成绩的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我也只有你。” 但同时,他也决定,她的未来里,不要有他。 54.靠近你 一路无言,一个多小时后,曾樹和林之杏到了酒店,她招呼也没打就径直出电梯,回了自己房间。 曾樹目送她背影远去,在电梯里颓丧地垂下头,按了四楼,电梯门“叮”地一声响打开之后,他慢慢走出去,却看见电梯口张贴着Disneynd的海报。 他瞅了半天,却看不懂复杂的片假名,只能拿手机拍了一张,正准备走,不知道从哪蹿出来一个小孩:“大哥哥,你也准备去迪士尼吗?” 曾樹听见声音扭头看他,才到他腰那么高,一头棕色的卷发,眼睛蓝蓝的,手上攥着一根米奇气球的绳子,却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呆了几秒,曾樹才应了声:“嗯。” 小孩上前走了两步,握住他的手,曾樹感觉手心被硌得痛痛的,举起手来看,听见他说:“哥哥,这是今天我爸爸妈妈买给我的好运巧克力,把它送给你。”曾樹摊开手掌,赫然是两块薄薄的、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小孩继续道,“我刚从东京回来,希望你在迪士尼玩得开心!” “Alex!”走廊那头有女声传来,小男孩赶忙扭头看去。 “谢谢……”曾樹还在措辞,听见踢踢踏踏的声音,回头一看,小男孩已经一溜烟跑没影了。 只剩踩在地毯上闷闷的脚步声。 他捏着那意料之外的两片巧克力,扯开嘴角笑了笑。 曾樹从右边裤兜里摸出钥匙,打开房间推拉门,把巧克力小心放在桌上,蹲在地上去翻行李箱。 左侧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右边是几个网状收纳包,有装药品的,有装洗漱用品的,曾樹扒拉了几下,从角落里摸出来一个硬硬的盒子,外面套了蓝黑色丝绒的布袋。 他两只手把袋子捧出来,起身放在桌子上,右手食指捏住袋子的一只绳子,左手食指和大拇撑在中间的豁口处,轻轻一撑,雾面丝绒的盒子出现在眼前。 曾樹把盒子拿出来,袋子放在一边,仔细看了一会儿这个盒子。 中间鼓鼓的,有一条小缝,像一个小山包。他左右手分别摁住两边,轻轻掀开,麂皮绒的内衬左边刻着HARRY烫金字母,右边刻着WINSTON,中间嵌着亮闪闪的钻戒。 自从来了日本,他时不时想起在机场看到的那枚戒指。直到那天他独自出门,在商场给销售看了手机里的照片,一路找到店里,才知道那款戒指型号是Belle。 那天销售小姐很热情,见他亚裔面孔,先询问他能不能说中文,全程用中文给他介绍。 “先生您是准备求婚还是结婚戒指?”她领着他往柜台走,曾樹几乎是第一次在这种店面闲逛,一时有些局促,他也不知道是哪种,只是点头。 “您和您爱人准备订婚了吧?”李芳看他羞涩的样子,把他带到中间一排,走到柜台里面,从四面镶嵌着金边的玻璃柜里拿出Belle那款,戴在柜台的手部模型上,“您眼光真好,这是我们这儿的年度热款。” 曾樹想起林之杏对他忽远忽近的表情,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只是抬眼看那火彩闪耀的戒指。 “您看,一般的戒指都是圆形的,但是Belle这款的主钻圆中带方,乍一看是方形,但仔细看又有弧度,不死板。”李芳把手部模型端到曾樹面前,各个方向给他展示切割面的火彩,“另外这个圈口是全镶钻的,戴上非常好看。” 曾樹并没有仔细听她在说什么,只是看着钻石上红橙绿紫的火彩,眼前浮现她戴着戒指的样子:“确实很漂亮。” “她的圈口是这个尺寸,您这里有现货吗?”他从柜台上拿起一支笔,利落在纸上写了几个数字递给李芳,眼神又回到戒指上。 她的手指又细又长,戴上一定比这个模型还要好看一万倍。 刷卡的时候,数字跳出来,是他积蓄的一半。他盯了一会儿,眼前全是她的笑脸,输入密码,在李芳递过来的条子上签了字。 他这一辈子,有什么是不能给她的。 手机提示音响起来,曾樹被拉回现实,他低头一看,是林之杏的短信。 「我要睡觉了,明天你要去自己去,别叫我。」 他立马回: 「你睡吧,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明天再说。明天你醒了我来找你。」 他得想点办法把她骗到迪士尼去。 匆匆洗了个澡,把行李箱收好,仔细地拿了个小包,单独拎着戒指。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用上。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用上。 他大字形摊在床上,左脚踢掉右脚的拖鞋,被子也没裹,在黑暗里思考着能说些什么让她改变主意。 明天跟她求婚吗? 撒娇求她陪自己去迪士尼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迪士尼城堡前,头上戴着粉色的兔耳朵头箍,他单膝跪地,右手捧着戒指盒。她捂着嘴巴,惊喜地流泪,四周是围绕成一圈鼓掌、惊叹、起哄的游人,他的手被她握住。 艳阳高照,他跪在地上,眼睛正面对着阳光,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说:“我愿意。” 他又惊又喜,猛地一个起身,捏着盒子站起来,一把将她揽到自己怀里。 旁边欢呼声四起。 她先是回抱住了他,过了一小会,她开始在他怀里挣扎,曾樹搂得更紧,把她摁在自己怀里。 直到她开始怒声骂人:“曾樹!你戒指还没给我戴!” 他才反应过来,一把抹掉自己脸上喜极而泣的泪水,后退两步,重新单膝跪地,轻轻拉着她的手:“南南,嫁给我。” 她抹了一把脸,笑着点点头:“嗯。” 他把戒指戴到她左手无名指上,不大不小,正正好。 她举起手,戒指在脸边,衬得她艳如骄阳。 “铃铃铃。”曾樹被闹铃吵醒。 他嘴角的笑还没下去,看见手机上的消息,瞬间愣住。 「你什么时候才能尊重我的决定?」 「我说了几遍我不去?你为什么非要让我按你的想法行事?」 「迟来的承诺和补偿,还有意义吗?」 「我不是六年前的我了。」 曾樹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此刻具象成手机里一条条 的信息。 他坐在床边,把手机甩在一边,恼怒地两手撑在膝盖上,狠狠抓了几下头发,手上青筋暴起,捶了一下床:“C!” 他起身走到洗漱台前,浇了自己一脸水,额头上的头发也湿透,滴滴答答流下水珠。他感觉胸腔里的心在狂跳,六年前她哭着拉行李箱离开的场景历历在目。 在她单位宿舍楼下,她双手抱在胸前,教训他从来不懂她。 开着车在陵城的路上,和黄凯追尾之前,她怎样哭着说他凭什么决定她的人生。 她起飞前,跟他说她不欠他了…… 曾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眉骨、鼻梁往下滴,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地把他的理智往回拽。 他又往脸上浇了一捧水,掬得太高,胸前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水灌得太猛,有些冲进鼻子里,他呛得咳嗽了两声,鼻腔隐约有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以为自己知道错了。 直到今天。 曾樹拿毛巾擦了擦胸前打湿的地方,又抹了把脸,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看了看安安稳稳放在床头柜上的蓝黑色戒指盒。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在地上打开行李箱,把盒子轻轻地放进去。 “可能没机会用到你了。”他轻轻地摩挲了一遍盒子,然后盖上行李箱。 下电梯的时候,他想起昨天那个梦。 果然梦都是反的。 他自嘲地笑了笑,揉了一把脸,手上的老茧擦得脸皮有些痛:“你啊你,老是惹她不高兴啊。” “叮。”电梯到达一楼,曾樹走到前台,把房卡递过去,工作人员操作了一番,很快示意手续已经办完。右前方不远处是那面全身镜,他鬼使神差走到面前,看了看。 这次和上次不同,镜子里只有他自己。 他恰巧穿着那天的蓝色T恤,视线往下,还是那条卡其色的中裤。没有她在旁边,他看自己,有种很陌生的感觉,似乎可以是身后任何一个背包客。 曾樹想起那天,把对镜拍的照片传给她,他偷偷瞄到了她设置成微信聊天壁纸。他掏出手机,摁亮屏幕,也是这张镜子前的合照。 他捏着手机,使劲扯了扯嘴角,摆出微笑的弧度,镜子里看着却反而有些苦涩。 他重新举起手机,想回复点什么,把行李箱放在地上,两只手翻飞着,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编辑出三个字。 「对不起。」 他摁下发送键,收起手机,拎着行李箱转身出门。 窗外艳阳高照,络绎不绝的行人来来往往,他经过花园小径,看到她曾驻足的玫瑰,停下来拍了一张照片。 有过那么多美好的回忆,已经很美好了不是吗? 她之前想留在他身边,他没有尊重。 现在她不想留,为什么不尊重? 曾樹走出酒店花园,站在写着酒店名字的牌匾门口,回望了一眼,三楼靠右那个房间的窗帘还紧紧拉着。 “南南,走啦。”他声音不大地说了一句,右手拎起行李箱,径直走向对面的阪急岚山站。 55.靠近你 林之杏半夜醒来,心里越想越不高兴,给曾樹发了一通消息,就又睡着了,还特意戴了耳塞,关掉手机,防备他打扰她。 她睡眼惺忪地拉开眼罩,眯着眼睛摸到了床边的手机,长按锁屏键,开机,屏幕上的时间映入眼帘。 「12:34」 她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来,眼罩被掀到头顶,又起身拉开窗帘,玻璃外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正值中午,楼下的岚山公园里只有寥寥几个人。 夜里空调有些凉,林之杏起身倒了一杯水喝,一边刷手机。 刷了一会儿皱起眉头,突然反应过来,曾樹安静得有些反常。 她翻开微信,最上面是曾樹的聊天框,右边有一个小小的铃铛上划斜线的符号。她有些心虚,点开聊天框,点击右上角三个点,把“消息免打扰”取消,退回聊天界面。 “对不起”三个字撞进她目光,一时林之杏嘴里刚喝进去的水,不知道是该吞掉还是吐出来。 他什么时候这么听劝过? 她把嘴里的水咽下去,起身把左手端着的水杯放在桌子上,又坐回去,单腿盘在床边,另一条腿随意垂着。 左手抱在胸前,右手支在左手上,四指握着手机,屏幕停在曾樹的聊天界面,她的大拇指不断往下滑,聊天框被划成半屏,右上角的信号格还在打转,几条连在一起的绿色气泡停在半空,对面的白色气泡只有一条孤零零的“对不起”。 她莫名有些气闷,趿拉上拖鞋,从床边走到门口,举起手机转了一圈,屏幕界面依旧显示正在加载。 林之杏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抬眼却和镜子里的自己对视上。 整个人带着晨起的惺忪,床头窗户的光斜斜照过来,面部线条很软,但眉头皱皱的,圆圆的眼睛里不是平日的淡然,反而有些……无措。 他说去迪士尼是想弥补,想让她高兴,她不是不知道。 她有些颓然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 到底要干什么? 自己从北京跑回来,一意孤行地住回去,把他的生活搅了个天翻地覆。然后又跑来了日本,他也追来了,她想要什么? 对不起吗?他说过多少次了? 如果要的是这个,看见这条消息,应该高兴才对。她眉头皱得更紧了,不知道是没休息好,还是晚上空调温度太凉,心怦怦地跳,连带着太阳穴也突突地有些疼。 她囫囵洗了个脸,又简单挽了个发髻,松松垂在颈窝处,穿着碎花长裙就准备下楼,去三楼找他。 “铃铃铃。”手机响起来。 屏幕上是熟悉的名字,她一瞬也没有多等,就接起来。 “喂?”她先开口。那头有些许轻微的背景音,显然不是室内,但也不是很吵,她的心不安地提起来,“你在哪?” “南南,我……”曾樹的声音很沉,她听出来有一点点抖,但是他绷着声线,努力维持着平静,“我先走了。” 林之杏感觉浑身的血液,唰地冲到脑门,几乎下意识地:“你走哪去?你回陵城了?”但她说出来的话很安静,几乎没有波澜。 那头听见她骤然冷下去的声音,赶忙解释道:“不是……我……”曾樹深吸一口气,“你不是不愿意去迪士尼吗?我尊重你的想法,不强迫你,所以我自己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吐气的声音也渐渐变大,林之杏贴着电话,耳朵被气流声吵得有些烦起来。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鬼鬼祟祟的在什么地方?” “地铁上。” 像是听了什么笑话,林之杏被激出一声冷笑:“地铁不让打电话,小心一会儿给你抓走。” “哈哈,我小声。”轻轻笑了一下,曾樹顿了一会儿道,“我打算在这玩三天,我还没来过呢。听说东京的迪士尼有两个,一个是其他国家都有的,还有一个迪士尼海洋,全球独一无二的。” “行,那你好好玩吧。”林之杏语气敷衍,却一边打开电话的扬声器,一边切换屏幕,在浏览器搜索起迪士尼海洋来。 “好,你自己也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挂了。” 打完电话,林之杏心里那股闷闷的感觉又消失了,转而踢掉鞋子,迎面朝下趴在床上,床垫很软,回弹了好几下,她滚了两下,面对天花板,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也想去的。 天花板上仿佛上演了一出大戏,她看见自己跑到迪士尼城堡前,追着曾樹,要拉他陪自己一起坐跳楼机。 倏忽间,画面又变成了昨天,她拒绝了N次他的邀请,还有半夜的训斥。 她的心咚咚咚快速跳起来,脸上迅速染起红晕,“啊——”她转过脸,整个头埋在枕头里,尖叫了一声。 两条细细的小腿斜斜地竖着,她恼怒地踢了几下被子。 在床上又踢又打后,她扭过身来,平躺在床上:“林之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扭扭捏捏了?” 她猛地坐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脸。 昨天说不去,是因为不想听他的安排。 现在想去,是因为自己真的想去。 他尊重了她的想法,她也要尊重自己的内心。 林之杏拿起手机,快速订了最快一班去东京的新干线车票,又买了第二天迪士尼入园的门票。 把手机放在一边,左手拍了拍右手:“搞定!”她喜笑颜开。 - 直到第二天拎着包站在迪士尼乐园门口,林之杏都还觉得有些不是很真实。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他昨晚的消息还停在聊天框里。 曾樹:「早点休息,回酒店了吗?」 林之杏:「嗯,刚吃完夜宵。」 曾樹:「好。」 她迎着门口迪士尼乐团里小号长号吹奏的音乐,嘴角弯弯,走进园区。 那个笨蛋,她昨天都已经到东京了。林之杏一边往里走,一边心里笑个不停。 不过在里面走了半天,她除了看见迪士尼城堡,并没有看见浏览器上搜索到的火山和地心游记入口。 不远处有一个戴贝雷帽、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拿着扫帚和簸箕清理着一尘不染的路面,林之杏赶忙加快脚步走上前用英文道:“您好,请问照片里这个火山,要怎么走?”她举着手机,把亮度调到最高,烈日下两个人都眯着眼睛。 “ThisisTokyoDisneynd……”工作人员眯着眼睛抬头,向她指了指入口方向,“IfyouwanttogotoTokyoDisneySea,pleaseturandtakeDisLine.” 林之杏从日式英语发音中艰难地辨认着词语,好不容易弄懂了大意。 她才是笨蛋,她进的园区是陆地。 从迪士尼陆地到海洋要坐两站度假区线的小火车,中间经过海滨站,林之杏拉着扶手尽量往角落站,大门打开又关上,零星几个人下车,没人上车。她看了一眼拥挤的车厢,摸出手机给曾樹发了个消息: 「迪士尼海洋好玩吗?听说有地心游记和海底两万里。」 列车继续行驶起来,窗外是碧蓝的大海和高高的椰子树,蓝色海面被车门和车窗上的装饰截成米老鼠的形状,林之杏抬头看看手里的米老鼠拉环,咧嘴笑出声来。 果然是童话世界。 列车很快到站,林之杏跟着人群往入口处走,手机信息 提示音响起来。 「很好玩,但我还没去。我刚玩了惊魂古塔,是跳楼机,老刺激了。」 「那你好好玩。」林之杏噼里啪啦回了几个字,收起手机,昂首大步走进园区。 正在奋力向地心游记进发的时候,肚子突然“咕咕”叫起来。 林之杏这才想起,早上出门太早,没有胃口吃酒店的早餐,只是随便塞了个鸡蛋,这会儿早都消耗完了。 她揉揉肚子,拐进旁边一家写着招牌レストラン(餐厅)的店面。 “すみません、これ、これ、これ。”(不好意思,这个、这个、这个。) 排队的队伍不算短,但有七八个点单的工作人员,所以进度也很快,林之杏用小学生水平的日语指着菜单上的图片,点了一杯可乐,一个牛排套餐和一个冰激凌。 点完餐,她跟着前面的人站在左边取餐区排队,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起来。 整个餐厅看起来非常宽阔,天花板少说得有七八米高,正中间是实木的横梁,不知道是真正的木头还是装饰,地面上的餐桌全都漆成深棕色,有些原木味道的粗粝。她抿嘴想了想,果然迪士尼海洋和陆地是完全不同的风格,海洋豪放,陆地精巧。 “A37!” 林之杏看了看手里的号码,赶忙去取餐。 端着餐盘绕了好几圈,才找到一个两人座的空位,她饥肠辘辘,拿起刀叉就往嘴里塞,一盘牛肉见底,她才歇下来一点,拿起边上的可乐,一气喝了大半。 “爽!”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来了这儿就和打鸡血一样。 揉了揉肚子,她又下意识打开手机,曾樹没来新消息,她点开朋友圈,往下划,刷新中。 「实地体验一下地心探险之旅!」最新一条就是曾樹的状态,还配了一张他的自拍。 林之杏笑了一下,点开图片放大,他戴着墨镜,嘴角咧得很开,上下两排整齐的牙齿晒着太阳,闪闪发亮,穿的是印着米老鼠的蓝黑衬衫,左手竖着大拇指,他背后是一张刻着字的牌子,林之杏食指和拇指再次放大照片。 「人生は素晴らしき冒険旅行。 LIFEISANASTOUNDINGJOURNEY」 她默默念出来:“人生是一场精彩的冒险之旅。”棕色八边形牌子下面还写了四个汉字,林之杏睁大眼睛看——“第一生命”。 她默默保存了这张照片,退出界面,却看见曾樹朋友圈下面已经出现了好几条留言。 A汽修昊哥:「樹哥这是玩美了啊,之杏呢?啥时候回来?」 AAA汽修陈刚:「樹哥八百年发不了一个朋友圈,今天这是咋了?这是在哪?我咋看不懂这牌子。」 秦正阳:「喔唷,去东京了?樹哥nb」 李兰:「!你俩去东京迪士尼!!!让之杏给我带礼物!!!!」 向阳:「。。。」 林之杏笑着往下滑,看到这里却愣了一下。 不是拉黑了吗?啥时候加回来的。曾樹又为什么还留着他联系方式。 她摇了摇头:“管他呢。”端起桌边的冰激凌吃起来。 林之杏吃饱喝足,出门继续往地心探险之旅的方向走。一路的设计都很贴合原著,地面时不时绊她一下,她只能很小心地注意看着底下,绕开专门做出来的裂缝。 偏偏这时候手机响起来。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仔细看着地面向前走。 「喂。」 对面没出声,林之杏奇怪地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是曾樹。 「你干嘛呀?怎么不说话。」她嘟嘟囔囔往前走。 「回头。」 林之杏脚步停住。 56.靠近你 曾樹从地心之旅的出口走出来的时候,手机弹了好几条提醒消息,他拿出来扫了一眼,全是刚子昊子他们在他朋友圈下面起哄。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想着去下一个项目——海底两万里。 一边向前走,一边看了看旁边的火山。手机上搜了搜,嘟囔了一句:“这玩意叫普罗米修斯火山?”听说时不时还会喷火。他们刚刚就是从“地底”穿越出来,然后爬升到火山顶部,再从它内部俯冲下来的。出口的地方有售卖抓拍照片的团队,曾樹看了一下,自己龇牙咧嘴地抓着座位前方的栏杆,冲着推销的工作人员笑了一下,挥手示意不用。 走了几步,他的视线却突然被前面那个差点摔倒的身影吸引住。 南南? 他疑惑地拿出手机,看了看她的微信界面。 她没说她离开京都了。 曾樹又抬眼打量。 是个女孩,柔顺的黑色长发齐齐地披在肩上,穿一身白色长裙,脚下是白底黑面的玛丽珍小皮鞋。几缕头发随着她低头垂到身前,曾樹只能看到她背上的头发随着身形一晃一晃。 她又走了几步。 不是她是谁? 曾樹掏出手机,拨通她的电话。 女孩的背影顿了一下,从小包里拿出电话。 “回头。” 曾樹快步向前,笑着站在她身后一步距离的地方。 林之杏转头,看见他背对着普罗米修斯火山,没打理的头发直愣愣地竖着,眉眼很柔和地对她笑。 她忽然想到他朋友圈那个牌子。 人生真是一场奇妙的冒险之旅啊! 她噗嗤一声笑出来,伸出手捶了他几下。曾樹伸手把她揽在怀里,她一只手还在他胸前捶着。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嗡嗡的:“南南,你来啦。” 见怀里的人没反应,曾樹左手揽着她的腰,右手摸了摸她的头:“来找我的?”语气戏谑,带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 她果然立马撅起嘴,两手支在他胸前要推开他:“我自己来玩,谁找你了?你走开!” “我错了哈哈,不逗你了。”曾樹两只手十指交叉,搂住她的腰,把她箍在自己怀里,“南南想玩什么?” “海底两万里。”林之杏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走!”他牵起她的手。 她没甩开。 两人沿着盘旋向下的弯道走着,入口在接近水面的地方。林之杏慢了两步走在他后面,被他布满老茧的手拉着,她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纯白的连帽背心,隐约露出宽阔的背脊,拉着她的手臂遒劲有力,在阳光下泛出蜜色,她想了想,像曾经自驾经过草原边的向日葵。 它们总追寻着太阳,扬起头,赤诚地承接所有明媚。 察觉到她脚步渐缓,曾樹回过头,眼睛被晒得微微眯着,有些疑惑地皱起眉头:“想什么呢?”他眼神示意她看看旁边涌进来的外国旅游团,“快走几步,一会儿还得排队呢。” 林之杏点点头,加快脚步,但还是拖着他的手懒洋洋地拽着。 项目入口很黑,她揉了揉眼睛,好半天才适应了从亮处突然在暗处视物,于是四处打量起来。 排队的地方是黑黑的甬道设计,好在前面人并不是很多,她踮起脚尖往前看,最前面的一行人正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往“潜艇”样的装置里走去。都落座后,工作人员做了几个手势,把那扇看起来就很沉重的金属门关上,又费力地扭动门上的转盘,然后林之杏看着“潜艇”向前,然后彻底消失在视线。 手心有些黏腻,她把手从曾樹那里抽回来,搓了搓手,莫名有些兴奋。 排队快到她的时候,前面的曾樹转过来对她伸出手:“来,你先上。”然后把她牵着,让她先跨进“潜艇”,两人坐稳后,又有一对情侣坐了进来,不过曾樹和林之杏是坐在最后一排并肩的位置。那对情侣只能坐在一前一后的靠窗位置。 整个潜艇内部有四个窗户,最前面是冒着气泡的双层玻璃大屏幕,泛着海水幽幽的蓝光,边上的窗户是带点弧度的圆形,用坚硬的金属镶边,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林之杏伸出手碰了碰,凉凉的。 渐渐驶离登上潜艇的港口,整个潜艇内部暗下来,只有几个窗户里透出来的幽幽的光。正前方玻璃外咕噜咕噜往外冒着气泡,林之杏耳边是潜水艇往下沉的锁链声,她左右张望了一下,微微有些慌张。 “是真的去水下吗?”她又看了看刚刚进门的地方,思考刚刚潜水艇外观上有没有水。 曾樹捏捏她的手:“没事儿,这么多人玩,不会有安全问题的。” 他的手没有放开,她也任由他握着放在他腿上,点点头。 右边窗前的情侣时不时转过头窸窸窣窣说着什么,林之杏竖着耳朵观察着潜水艇里的一举一动。 忽然,锁链声停止,正面窗户前开始出现一小束探照灯的光线,她抬眼望去,是一艘翻在海底的沉船。 广播里的日文介绍她听不懂太多,只能依稀根据自己对《海底两万里》为数不多的记忆来辨别。 “我记得家里还有你买的儒勒·凡尔纳好几本,你跟我讲讲这里的故事情节呗。”曾樹往林之杏这边的窗户靠,向外瞅了好几眼,“我看了好几次,没看几页就睡着了,你都做了笔记,旁边还有批注呢。” “那都是初中的时候看的了。”她皱着眉头想,眼神随着潜水艇往前,看到一只巨大的章鱼,伸出触手阻挡他们前进,忽然复苏了零星的记忆,“好像是传说海里有个大怪物,然后一个叫阿龙纳斯的科学家带着仆人康赛尔去水下调查,发现海怪不是鲸鱼也不是神秘生物,而是一个叫‘鹦鹉螺号’的高级潜艇。” “然后呢?”曾樹看见探照灯照亮的地方变成了零星的白色小怪兽,它们随着潜水艇的到来,脑袋一会儿探出来,一会儿缩回去,“是不是这块地方大部分都按儒勒·凡尔纳的科幻设计的?” 林之杏点点头:“嗯,外面那个普罗米修斯火山,是迪士尼自己设定的名字,其实在《地心游记》原著里有两座山,他们从冰岛的斯奈菲尔火山进入,然后从意大利的斯特隆博利火山出来。”曾樹转过脸,也不看外面的景色,只是盯着她在海底光线下泛着蓝光的脸。 “诶,你看那个挥手的人。”林之杏拍拍他的手,指向右手边窗户外面那个戴着航海帽的船长,“他就是《海底两万里》鹦鹉螺号的船长尼莫,在《神秘岛》里交代了他的身份,本来是印度的王子,但是因为反抗英国殖民,妻儿都被杀害,所以才躲到海底生活。” “那他也不能躲一辈子啊。”潜水艇很快经过,曾樹回头看了看那个面带微笑的船长,心里有些惊讶。 “嗯,尼莫船长后来击沉了一个军舰,算是为了复仇吧,但是哪个国家的他也不知道。”林之杏顿了顿,“阿龙纳斯也因此开始害怕他,后来鹦鹉螺号遇到了漩涡,阿龙纳斯和康赛尔、尼德·兰坐船逃走,尼莫船 长和鹦鹉螺号不知所踪。” 潜水艇突然停下,工作人员在外面拉开门,靠门的情侣先下,林之杏跟在曾樹后面。 脚步踏在地面上,她好像做了一场梦。曾樹抬脚就要向外走,她却退回几步,仔细看了看潜水艇外观。 没有一滴水。 “哈哈。”林之杏咧嘴笑,“真是的,害我担心密闭性半天。” 曾樹发现她没跟着,转身回来找她:“听说美国的这个项目是真的在水下。” 她转头:“你早就知道?”杏眼瞪得圆圆的,叉起腰,“你知道不告诉我!” 曾樹笑着躲开她打来的巴掌:“看你那样儿。”他往前窜了几步,“哈哈哈哈。” “真讨厌!”林之杏气冲冲往前走,心里腹诽,刚刚还跟他讲那么多故事,早知道不说了。 让他当个文盲。 慢慢沿着螺旋弯道往上走的时候,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被光线刺得发疼,她从包里拿出墨镜戴上,不由得又想起尼莫船长。 仇恨让他最后击沉不知国籍的军舰,认为自己就是法律,这和当年屠杀他家人的殖民者有什么区别呢? 被巨大的情绪裹挟,最终失去自己,值得吗? 如果余生都只能靠仇恨活着,那他究竟是在复仇,还是被仇人困住? 林之杏摇摇头,她不是他,也没有办法感同身受,可能对他来说,只有这样,才能抵御失去妻儿的伤痛吧。 “哎呀,别生气了。”曾樹小跑两步,追到她旁边,“下次带你去美国坐真正海底的潜水艇。”两只手拽着她的手,晃了晃。 林之杏有些惊讶,抬眼看着他:“你这是在撒娇?” 曾樹的脸在她好整以暇的目光里肉眼可见地红起来,他一秒放开手:“我没有。” “哈哈哈。”她笑起来,“晚上吃什么?” 曾樹抬手看了看表,时针指向右下角,五点多快六点:“我都可以,听你的。” 两个人走着走着,从螺旋弯道走到平地,穿过几个“隧道”,就到了普罗米修斯火山的所在地。 一时有些疑惑该往哪走,林之杏被一阵音乐声吸引,转头看到火山对面的舞台上,有米奇米妮正在跳舞表演,赶忙扯了扯曾樹的衣角:“你看那边!” 曾樹循着她的视线望去,台下黑压压地坐满了观众,舞台背后是暮色渐浓时染成红色的晚霞余晖。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想看吗?想看我就去找座位。” “发型弄乱了!”林之杏拍了一下他的手,“看着也没座了,就站着看一会儿吧。” “好。”曾樹轻笑,旁边不断有人往舞台方向汇集,他默默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胳膊环绕,把她护在怀里。 米奇米妮跳了一会儿,出现了一个穿红色背带裙的主持人,又有另外几个曾樹不太认识的卡通角色,他低头看了看,她举着手机拍视频,非常专注。 但他忽然感觉脚下的地面在颤抖。 他又看了一眼,四周没有人察觉异常。 他的视线落在不远处摊位的橙汁机上,里面不足二分之一的橙汁在剧烈摇晃。 舞台上的话筒架子忽然倒下。 观众开始零零星星站起来环顾四周。 曾樹忽然反应过来,拉着林之杏扭头往前跑。 “干什么?!”林之杏被拽得一个趔趄,“我还没录完视频!” “地震,快跑!”曾樹几乎是怒吼。 57.靠近你 人群躁动起来,林之杏被拽着不断往前跑,沿路街边的小摊在地面的晃动中无规则地倒下,曾樹放缓脚步,绕开那些障碍物,但是混乱的人们一窝蜂地向外涌,曾樹把她护到怀里,那些人擦着他的肩膀跑过去:“看着脚下,我们先跑到前面空旷的地方。” 两人拉着手跑到普罗米修斯火山附近,地面的摇晃渐渐平息,人们手机此起彼伏的“地震预警”声音也停了下来,曾樹环顾四周,许多人举起手机,上面都是黄色倒三角形,中间一个感叹号的图标。 火山附近聚集了大量的游客,工作人员吹着脖子上的哨子,提醒人们关注他的指示,正拿着小旗子把人群分成一列一列,有序地进行疏通工作。 曾樹看了看队列离开的方向,应该是迪士尼海洋的大门。 出去了以后,他们在哪才是安全的呢? 他掏出手机查看新闻。 「东京附近海域发生7.0级地震。」 他把林之杏护在身前,跟着前面的队伍等待工作人员指示,曾樹的眼神从手机屏幕上挪开,扫到她拽着他衣角的那只手。 曾樹伸出手摸摸她的头:“不怕,南南,我在。” 她转身,整张脸和打印纸一样白,因为刚刚的跑动泛上几丝违和的红晕,两个黑黑的瞳仁正正对上他的眼神,有些微微的晃动,像是不安:“一定要拉住,别被冲散了。” “嗯。”他伸出手,跟她十指相扣。 曾樹向身后望了望,已经排了不少人,队伍一直延伸到刚刚跑过来的舞台边。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各国语言都有,曾樹只能听懂汉语和部分英文的对话。 「是海底地震引发的,级数高但应该对陆地的影响不大吧。」 「而且我们在东京湾这边,应该没啥问题。」 「Howterrible!」 地面没再有晃动,大家渐渐也放下心来,队伍不断向前涌动着。大概半个钟头过去,队伍排到了曾樹和林之杏,他们跟着队列向前走,经过“神秘岛”的出口,视野越来越宽,她好奇地看了几眼,这些项目都只是经过,没有玩过。 然后地面又开始慢慢收窄,她拽紧曾樹的手,跟着大部队往前走,四周是一些被晃到地面的小摊,还有摇摇欲坠支撑着的。她比划了一下,现在的队伍是两列,旁边都没有什么空余,如果再晃着掉下来,可真没地方躲了。 “这里很危险,我们快点走。”她戳戳曾樹的手臂,示意他快点往前走。 但是队伍很整肃,大家都很守规矩地一前一后走着,林之杏没办法走快,只能在心里祈祷,能快点到达出口。 晚霞早已退散,深蓝色的天幕包裹着整个园区,林之杏从旁边倒塌摊位的废墟上往边沿看,白天波光粼粼的蓝色海水此刻泛着幽幽的月光,颜色是深深的黑。 队伍里的人们没有她这样精神紧张,甚至前面几个说汉语的人已经讨论起了一会儿吃什么。 她的心这会儿却莫名地慌乱,手心渗出汗,曾樹低头看了看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捏捏她的手:“我在呢。” 话音没落,一震毫无预兆的晃动席卷了地面,林之杏双腿一软,差点就跌落在地上。 曾樹牢牢抓住了她。 一时间,整齐的队伍完全被打乱,有人四仰八叉倒在地上,有人慌不择路地爬起来逃跑,两旁本就摇摇欲坠的摊位轰然倒下,有人躲开,有人被砸到。 “妈妈!!!” “Alex——” 各式各样的名字,各种各样的呼喊钻进林之杏的耳朵里,她愣在原地。 “跑!”曾樹看了看身后涌来的人群,拽起她的手,拔腿飞奔。 “嘭!” 跑了几步,林之杏右侧的木架子忽然倒下来,她一个闪身,人倒是没事,随身的黑色小包却被挂住。 她脚步不停,却忽然想起包里水占卜的签文。 「小吉:恋爱是安静等候则吉。」 那一秒间,她想,就一秒,把签文拿上。 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下一秒,她听见曾樹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南南!———” 她感觉被什么狠狠推了一下,飞身跌出去,牵着他的左手被甩开,重重擦在地上,瞬间是钻心的痛。 “轰隆。” 她回头,看见刚刚那个倒下的木架子后面,原本固定在墙面的巨大装饰板已经倾斜,失去支撑,正在往下滑。 曾樹在她刚刚停步的位置,她想跑回去,板子却猛地砸中他。 烟尘四起前那一秒,她只看见他在找她。 - 曾樹在重症监护室。 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脸上挂着氧气面罩,食指上还挂着心率监测的感应器。林之杏握着他垂在床边的手,穿着蓝色的防护服,头上戴无菌帽,一遍又一遍看着他紧闭的眉眼。 她想起在黄石镇采访,半夜他拿石子丢她房间的玻璃窗,他淋得透透的,最后像小狗一样睡着了,那时候,他的眼睛也是这样闭着,长长的睫毛像鸦羽。 只是那时候,他的呼吸很均匀、很安静,但现在他的呼吸是呼哧呼哧的氧气声,滴滴答答的心率监测声。 林之杏不止一次描摹过他的眉眼,柔情似水的,怒发冲冠的,安静祥和的,却从没预料过这一种。 不知生死的。 “咚咚咚。”医护人员敲门进来。 “林小姐,您出去休息会儿,吃点东西吧,我们会在这里照应。”一个会说汉语的护士走进来,有些关切地低声道。 “我不饿,谢谢。”林之杏抬起头,扯出一个礼貌的笑,“他什么时候能醒?”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只是那板子实在太大——”护士眼里满是不忍,“可能还有些淤血,还需要些时日恢复。” “他一定会没事的,对吧?”林之杏急切地追问,望向护士的眼睛亮得发烫。 “能醒来的话,会好的。”护士顿了顿,“醒不来的话就……” “他一定能醒过来的。”林之杏打断了她的话,两只手紧紧握住曾樹的手,举到唇边喃喃着,“你一定会没事的,会醒过来的……” 护士见状,叹了一口气:“您的探视时间马上就到了,重症监护室不允许一直陪护。”默默退出了重症监护室。 “怎么样了?”护士长围过来,“她都两天不吃不喝了,晚上查房她也那么睁着眼睛坐着,这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啊。” “都是同胞,在国外遭了这种事,想着能帮就帮一下。”护士摇摇头,“但她那个倔啊……” “医生说再偏一点,伤到的位置就不好说了。”护士长摇了摇手里的牛奶,“就看他能不能自己醒过来了。” “唉。”护士长叹了一口气,“你看着点,别她也倒下了。我去查房了。” “诶。”小护士坐在诊台前,应了一声。 林之杏走出探视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大大的玻璃窗前,静静看着房间里的曾樹。她感觉脸上绷得紧紧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干的,她就保持着一个姿势,一直坐在那里,眼睛偶尔眨一下,只是看着他。 她有很多问题想 问他。 为什么偷偷改掉她A大的高考志愿,把她推到北京。 为什么独自承受一切,对她放狠话,让她再也不回家。 为什么辞职,毁掉自己原本光明的人生。 …… 为什么推开她,自己躺在这里。 但她却又知道,这些问题早已不用再问。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他给出的就是这样的爱。宁愿自己背负一切,只要他觉得是在保护她。 眼泪又掉下来,她泣不成声。 “你醒来好不好?你别丢下我……” “奶奶说了你要让着我,你为什么不听……” “你如果敢死掉,我就把你的骨灰……” “签文不是小吉吗?为什么……”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喃喃的声音小下来,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 曾樹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从桌子那么高,慢慢变瘦、变高,像一株细细高高的翠竹。 她从最初怯怯地站在他旁边,慢慢开始靠近,最后靠在他怀里。 他抚摸着她披肩的长发:“南南,我爱你。” 她仰起头在他唇上印下一个吻:“我更爱你。” 高考完后那短短的半个月,他没有一晚睡过完整的觉。 他无数次在月光下临摹她在怀里的睡颜,他知道这些美好终究会消失,可他忍不住贪恋。 画面一转。 他从快递员手上接到她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一口气爬上四楼,气都没喘匀就递到她手里,期望看到她的笑容。 她兴冲冲亲了一下他的脸,迫不及待拆开包装。 笑容却僵在脸上。 “为什么是北京的学校?”她不可置信看着他。 “你不适合留在A大。”他自以为可以很潇洒地说出这句话,却不知道自己声音为什么要发抖。 “我是为了你。”她豆大的眼泪砸在通知书上,两只手颤抖着。 “我也是为了我自己。”他转身,背对着她,“你走了,我就不用再有负担了。” 她愣了半晌:“我是你的负担?” “你自己觉得呢?”他转身关上房门。 那天晚上,他睡在沙发,两个人什么话也没说。 画面再转。 她短短的头发扎成两个揪揪在耳后,端着一盘菜蹲在他床头。 窗外暮色渐浓,深蓝色的天幕笼罩着袅袅而起的炊烟。他从困意中醒来,对上她清亮的眸子。 “起床吃年饭啦!”她拍拍他。 曾樹好像是在逛记忆长廊,他走着走着,就在梦里看到不同的她。 在教室里打扫时,满头大汗、头发别在耳后冲他笑的她;停电下雨时,缩在墙角,默默抱着膝盖害怕、怯生生看着他的她;在陵江边放烟花时,捏着香不敢点燃引线、大声说害怕的她;在渡月桥边放河灯,想起奶奶哭泣的她;在伏见稻荷大社的山上,给他毛毛虫面包吃的她;在海关,扔下他独自出国的她…… 还有一个在静谧的病房里,握着他的手哭泣的她。 他走近几步,好想通过那长廊摸一摸她的脸,想张嘴告诉她,别哭。 他努力睁眼,记忆长廊却好像幻影一般消失,取而代之是刺眼的白光,和心跳监测仪器突然的滴滴声。 他还没看清身边的东西,就被涌进来的医护人员围住。 混乱中,他只听见一句华语:“林之杏晕倒了,快抢救。” 他想起身,却被摁住,说不出话,手也支撑不动。 58.靠近你(大结局) 一群人在曾樹身边折腾了半天,检查了各个部位,几个医生率先离开,又来了几个护士检查仪器,他隐约听见几个词。 “fortunately.”(幸运地) “太好了,竟然这么快醒来。” “……&%?#”(曾樹听不懂的日文) 几个医生拿小手电靠近他,扒开他的眼皮照了照,又伸出手指在他两只眼睛中间晃来晃去,他想扭头看玻璃外林之杏的情况,却一次又一次被医生掰回來。 “我想……”声音嘶哑得他自己都听不清,刚张嘴,又被医生打断,“她没什么事,就是这几天太累了。” “你要是真关心她,就快点好起来,她就没事了。”医生冲他扯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你也是。” 曾樹点点头,提着的心放下来一点。 他不想让她再伤心了。 他好像保护不了她,他做什么都会伤到她。当年推开她是,现在追来日本是,地震推开她也是。 但他不得不推开她。 曾樹望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他不觉得自己还有资格留在她身边。 当年是他推开她的,她没有选择权,他不能再这样做。但他要给她选择权。 他从床头摸出手机,滑到联系人“向阳”。 自从他告诉自己林之杏辞职,他就留着向阳的联系方式,他觉得他是个正人君子。 曾樹闭着眼睛,仔细在脑海里回忆了每一帧向阳出现的画面,包括他的职业、家庭…… 他拨出了那个电话。 - 林之杏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看见床边胡子拉碴的向阳,瞬间闭上了眼。 “一定是在做梦。”她自言自语道。 “我看到你醒了。”向阳熟悉的嗓音落在她耳边。 她一个激灵从病床上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又看了看洁白的被子,左右张望了一下,右边视线却被蓝色的帘子挡住:“你开什么玩笑?你怎么在这?” 向阳递给她一杯水:“我怎么不能在这?” 正好口非常渴,她接过喝了一大口:“我睡了多久?” “12个……”向阳还没回答完,林之杏突然掀开被子下床。 “曾樹呢?他怎么样了?”她左右脚拖鞋穿反,差点把自己绊一跤,向阳赶忙起身扶住她。 “昨晚醒了,这会儿正睡着呢。”他一五一十地回答。 “我要去看他。” 林之杏扒在玻璃上,看着静静躺在病床上的曾樹。 氧气面罩已经摘掉,他的气色也看上去红润了不少。她的心稍稍放下一些,却忽然又想到什么,扭头看着旁边的向阳。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个……樹哥,他觉得自己一直伤你,没资格跟你在一起,觉得我……”向阳挠了挠头,“我比他优秀,比他适合你,我也没放下你,就来……公平竞争一下。” 林之杏听完这一长串话,脑子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 她消化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怪不得那天地心之旅他发朋友圈,你还评论啊。” “不是……我俩只是都担心你,你辞职那天加上的微信。”向阳看了看躺在病床上的曾樹,“我和你之前也算和平分手吧,我和樹哥又没啥个人恩怨。” “我俩都希望你好,都希望你快乐。”向阳垂眼看着她,像只顺毛的小狗。 林之杏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谬到超出她的想象。 什么时候之前剑拔弩张的两个人,能这么和平地相处了? 她扶额。 - 曾樹醒了大概有一周了,早已转到了普通病房。 每天中午林之杏给他喂饭,晚上向阳喂。 但雷打不动,每天早上林之杏都要给他上课。 “曾樹,我最喜欢你什么?” “我一直在你身边。” “我最讨厌你什么?” “我替你做决定。” “你给向阳打电话,是你准备在我身边吗?” “不是。” “是替我做决定吗?” “是。” “我的选择是向阳还是你?” “我。” “那你尊重我的决定吗?” “尊重。” “还有下次吗?” “……” 一开始,曾樹惶恐万分地认错,林之杏脸色却越来越黑,他束手无策。向阳一番劝和,林之杏才慢慢好起来,然后每天早上给他复习一遍。 现在曾樹倒着都能把林之杏的中心思想背出来。 但他不敢流露一丝不耐烦,只是老老实实吃着她送到嘴边的粥。 就这样过了大概半个月,曾樹的伤势好了七七八八。有一天林之杏出去买东西,向阳和他两个人在病房,曾樹有些鬼鬼祟祟:“你能和我一起布置布置吗?” 向阳皱起眉头看着他:“布置什么?” 曾樹挠挠头,从病床旁边的床头柜里拿出那个蓝灰色的方盒子。 “……”向阳扶了下额头,“哥你还把我当人吗?” “你醒那天,我跟她说考虑考虑我,她一秒钟都没带犹豫的。”向阳叹了一口气,但又立马扯开嘴角笑了一下,眼神看着窗外,好像在想什么很遥远的故事,“我知道她放不下你,但心里老是有这么一个执念。” 向阳顿了顿:“我老想知道我输给了谁。”他抬手把拉住窗户的把手,把扇页合上,窗外的嘈杂声瞬间隔绝在外,房间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其实我也初中就认识她了,只不过她不认识我。”他自嘲地笑笑。 曾樹捏着戒指盒的手悬在半空,他半坐回病床,静静听着他说话。 “不过这也是件好事,我也可以借这个机会好好跟她告个别。”向阳笑了笑,曾樹却感觉在斜斜的阳光和白炽灯光下,那笑容有些说不出来的寂寥。 他忽然觉得,把向阳叫过来,是个错误的决定。虽然他早就知道对林之杏来说是错的,但他现在也明白,对向阳本人来说也是错的。 - 林之杏推开病房门之前,小护士找到她,说要去休息室拿一个曾樹用的东西。 她去了房间,却被小护士用双手捂住眼睛,不知道她们捣鼓了什么,感觉后脑勺上被扎了几个发卡。 “你们干嘛呀?”她天天和她们抬头不见低头见,都混得很熟,只觉得又是什么恶作剧。 “闭眼睛哦!有惊喜!” 一路蒙着眼睛走到病房门口,门把手转动,捂着她眼睛的手突然拿开。 “嘭嘭!” 两声礼花响,无数彩带彩纸从天而降,林之杏吓得抖了一下,反应过来后立马抬头看,伸手去接,然后头发和身上到处都落满彩带。 扭过头,发现病房里都贴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顺着墙面视线往前延伸,曾樹站在道路尽头,双手背在身后,对她笑。 他一身笔挺 的蓝黑色西装,身后窗户外的光线斜斜穿进来,照在他身上,布料在光的映衬下时不时泛着深深的宝石蓝,裤腿笔挺,显然是刚熨过,只不过头发有些蓬松,甚至有两撮翘起来,显得呆呆的。 曾樹见她的表情从惊喜到开心到好奇,再到眼神落在他衣服上、头上,逐渐变成了忍俊不禁,不由得一颗心提起来,摸了摸头发。 她走近几步,凑到他面前,把呆毛顺着捋了捋:“笨蛋。” 曾樹不知道她为什么又说自己笨蛋,只是有些局促地笑了笑,直直地站在那,把头垂下来任她摆弄。 有些晃神,忽然听见她的声音在头顶:“你杵这儿干啥?你是准备干啥?” 他才反应过来,赶忙从背后掏出戒指盒,猛地一下递在林之杏面前,她惊了一跳,差点被打中鼻子,伸手拍了一下曾樹的手:“冒冒失失的你急着去赶集啊?” 见他还直挺挺地站着,林之杏忍不住往上翻了翻眼珠:“你打算站着给我?” “噢噢。”曾樹好像慢一拍,一边答应着一边扑通一声跪下去。 向阳在一边录视频,笑得手都忍不住抖,两根手指在屏幕上放大、专门给了曾樹一个特写,双膝跪地,双手捧着戒指盒,等待林之杏的发落。 镜头转到林之杏脸上,她笑得很开心,一边说:“笨蛋啊是单膝跪地啊!” 曾樹不管不顾,两只手掰开戒指盒,举在林之杏面前:“南南,你……”他心如擂鼓,咽了口口水,有些不敢继续往下说,抬眼看见她盈满笑的眼睛,忽然一秃噜说了出来,“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语速有点快,脸也红了个透,林之杏很少见他这么窘迫的样子,忍不住起了逗他的心思:“你说什么?说太快我没听清。” 向阳的镜头已经笑得晃成了筛子,他在镜头后看着下午的光线从窗边洒到他们两人身上,两人都蒙着一层暖暖的光。 “奶奶的,还挺配。老子&^***”他咽下骂曾樹的一万句脏话,又有些欣慰地看着她。 曾樹又清了清嗓子,重新说了一遍:“我可以做你的丈夫吗?” 林之杏看着他的眼睛,在光下棕棕的,中间棕黑色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脸,眼神很是期待。 她蹲下来,和他视线平齐,摸了摸他的脸。 他笑了笑,却看见她摇了摇头。 曾樹笑容僵在脸上。 向阳也愣住。 “你……”曾樹有些不可置信。 林之杏却径直从盒子里取出那枚戒指,戴在自己手上,还举起来晃了晃。 “你是我哥哥,不过……”她眨了眨眼睛,“丈夫也可以当。” 曾樹忽然反应过来,起身要挠她的痒痒。 向阳又拍了几小段,然后按了结束录制。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趁二人没注意,默默拉开门,走之前,看了看林之杏。 “南南,永远幸福。”他默默在心里说,握完金属把手后的手心有点凉,他想起和她去沙漠旅行的时候。 她抓一把沙塞在他手里:“向阳,你觉不觉得感情就像沙。”夕阳里的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握不住,但扬了以后,又沾了满手。” 他摇摇头:“可以找瓶子装,也可以洗干净。”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门咔哒一声合上,他的思绪被拽回来,掌心的凉意还在。 她就是他握不住的手中沙。 房间里传出林之杏和曾樹的笑声。 但他们握住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