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他偷听我心事》 1. 好事 “不知哪路神仙在上,信女愿余生锦衣玉食,只求此番赐婚大事能成,那位许公子‘寿终正寝’,放我寡居自由。” 大宁京郊,青云观内,卫樱溪一把将絮絮叨叨的姜妙拉了起来。 “哪有你这样向神仙祈愿的?” 起身的姜妙拍拍裙摆,笑道:“开平府的人都说青云观最是灵验,既是灵验,如何会拘于所谓的形式?” 卫樱溪撇撇嘴:“便是神仙再不拘小节,也断没有连你这么过分的要求都满足的道理。” 姜妙挽着好友的手,与她一同走出大殿,外头阳光明媚,只是早春天气,多少还有些寒意。 “来都来了,想必神仙也不好意思让我空着手回去。”姜妙笑弯了眼睛。 卫樱溪轻叹了一口气:“你当真想好了?听闻那位许公子身体羸弱不良于行,恐怕活不过今年,你当真要去当寡妇?” 姜妙点头:“若是他长命百岁,我还瞧不上他呢。” 去岁大宁出了一位名动文坛的才子,姓许名照临,乃是现任安西知府许存之子,因一篇《万山赋》备受盛赞,奈何却体弱多病,听闻行动不便,只能日日坐在椅子上,恐怕命不久矣。 世人感慨天妒英才,姜妙却从中瞧出机会。 她早已及笄,却不愿出嫁,可大宁女子惯来都要嫁人生子,她又是县主,婚姻之事更是掺杂了朝堂变化。 左拖右拖,已拖了将近三年,如今实在有些拖不下去了,这才出此下策。 她已央了自己表姐安城公主李词入宫求皇帝舅舅赐婚,便说是因《万山赋》瞧上了那位许公子,若此计得成,她只要嫁了许照临,等那人一死,便可当世上最逍遥的寡妇。 那安西府路远山高,她回京守寡,又有谁能奈何? 李词表姐今日一早就入宫了,也是因此姜妙才拉了卫樱溪一同到这青云观来,好求求神仙保佑,这赐婚可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 青云观可是离大宁开平府最近的道观,百姓盛传极为灵验,只是姜妙心里嘀咕,这青云观的那些老道士一个个从不理凡俗之事,也不知这灵验的名声是从何处传来。 “也亏你能想出这样的主意来,谁还能想到有人自己偏要守寡呢,好好的成亲多好呀。”卫樱溪摇摇头,作为好友她支持姜妙,可作为局外人却又不是很理解。 姜妙与她下山,一同上了等在外面的马车。 “安城表姐和驸马成亲时,大家也都说那是金玉良缘,可后来呢?他二人如今三日说不了一句话,这样的日子,我瞧着倒还不如守寡。” 安城公主李词与驸马之事卫樱溪也多少知晓,她都有些感慨婚姻一事无可预料,更遑论与李词关系更近,知晓更多的姜妙了。 “也是,反正你决定的事鲜少有做不成的,只是若赐婚去了安西府可莫要忘了我,早些回来。” 姜妙拍拍卫樱溪的肩:“放心吧,待我将那位许公子好好送走,立时就回京找你逍遥!” 马车沿山路而下,走官道回京城,才过正午不久,便进了城门。 大宁京城繁华,又正是午后,街市熙攘,入城不久便听得叫卖喧嚣,还有各色美食香味,自马车车帘的缝隙钻了进来。 一早出城去青云观,这会姜妙和卫樱溪也饥肠辘辘。 当即便让车夫寻了酒楼停下,两人打算在外头吃顿好的。 却没想到,今日人潮涌动竟更甚寻常。 姜妙和卫樱溪站在景明楼前,但见人头攒动,竟是连个进门的路也一时寻不出来。 “景明楼什么时候这么火了?” 这酒楼她们当然不是第一回来,平素虽热闹,却也不至于门都进不去。 卫樱溪伸长了脖子瞭望:“不知道啊……” 这时只听得旁边几个姑娘激动地私语:“你看到了没?我刚可看到一个背影呢!” “我看到了,不愧是在登云楼内夺了彩头的才子,当真与众不同。” “听说还尚未娶亲,也不知能不能看上我那妹子。” 又一中年妇人插进话来:“想得美,人家是什么身份,日后中了状元,尚公主也是有的,岂能轮得着你们?” 旁边一圈的姑娘立时露出鄙夷神色,却仍不愿离去,争着往里瞧。 这时卫樱溪反应过来:“原来是因为他。” 姜妙都有些不耐烦了,问道:“谁呀?阵仗这么大?” 卫樱溪面露惊讶:“还有你乐宜县主不知道的事?” “我这几日光和安城表姐商量如何在舅舅面前暗示了,哪里知晓开平发生 了什么事?” 卫樱溪便低声道:“前段日子登云楼内摆过一场诗会,有位苏公子夺了头彩,据说因生得风流倜傥,如今可是不少闺秀的心上郎君。昨日春闱结束,有人发现这位苏公子也应了考,这不就要榜下捉婿了吗?” 姜妙轻哼一声:“榜下捉婿还得有榜才是,如今才刚考完,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可别到时候丢了脸。” “嘘……”卫樱溪连忙拉了姜妙一把,可是已经晚了。 前面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来,有几位身着儒生长衫的年轻公子从景明楼内走了出来。 卫樱溪抿了抿唇,暗道一声“完了”。 那一行人中,正有她们才刚说了坏话的苏定钦,更坏在,还有个认识她俩的她的亲哥哥卫青濯。 姜妙不认识苏定钦,可她一眼就瞧见了卫青濯,再一看卫樱溪的表情,再一想她方才言语,猜也猜到,那几人里必是有那位榜下捉婿预备役苏公子。 终究是背后说别人坏话,怎么说都不是君子所为,她虽自认不是君子,可倒也不必真当小人。 于是姜妙学着卫樱溪一道低了头,打算就这么融进人群之中。 谁料才不过片刻,头顶竟响起一道温如春风的声音。 “乾坤未定,确当谨言慎行,姑娘教训得是,苏某受教了。” 姜妙惊讶地抬起头来,入目便是一张可堪惊才绝艳的脸。 眉眼若有疏离,两鬓有似刀裁,鼻梁高挺,薄唇轻抿,单立在人眼前,便好像得见天山雪、池中月。 姜妙生于大宁最繁华的都城开平,父亲为忠勇侯,母亲是知安长公主,出生就受封乐宜县主,从小到大见过无数达官显贵,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就像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一般,在说完那话之后,微微行礼:“多谢。” 这一番举止风度,已让周围之人暗自惊叹,私语欣羡之声隐约不绝于耳。显然是这位苏公子的形象又因此更上一层楼。 姜妙早愣在原地,却不知这“谢”从何来,只看着那人谢礼过后又转身,随同一众同窗缓步离去。 待那一行人走得远了,卫樱溪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也正是这时,她听见身边的姜妙低声蹦出一句。 “装模作样!” 2. 圣旨 二月十七,天气尚寒。 临日出时犹甚,只是侯府内自不会委屈了姜妙。 地龙仍旧烧着,屋里暖融融,往日这般舒服,她总要睡到日上三竿,只是今日却天蒙蒙亮就醒了。 她睁着眼瞧着床顶发呆,好一会才确认刚刚真的只是一场“噩梦”。 也不知是不是昨日想了太久成亲,她竟梦到自己成亲了。 大红的喜服,大红的轿子,吹吹打打将她从侯府内抬走,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到了新郎府邸。 结果轿帘一掀开,赫然是昨日遇到那个装货的脸! 姜妙当即就被吓醒了。 她要嫁的可是那个将死的许照临,怎么会梦到新郎是苏定钦! 一定是因为昨日他装模作样的行径在她脑海之中留下太深的印象,她才会做如此令人眼前一黑的噩梦。 皇帝舅舅一向是个爽快之人,倘若同意,必定今明两日里便会有圣旨。 有了圣旨,这噩梦自然就破了。 姜妙拍拍自己胸前,舒缓了两口气,终于朝着外头喊道:“玉芙。” 侍女玉芙走入屋内,一边撩起床幔一边有些惊讶道:“姑娘今日醒得这样早,可是有什么事要做?” 姜妙坐起身来,想了想:“把今岁母亲新找人做的那几套衣裳拿来,今日我心情好,想穿新衣裳。” 做了这样的噩梦,她得穿件好衣裳“冲冲喜”才是。 县主想一出是一出也不是一回两回了,玉芙稳重,只笑了笑:“看来今日确有好事。” 姜妙笑笑也不说,翻身下床,趿着鞋走到妆镜边。 镜中映出她的一张小脸来。 大宁京城有些脸面的人家,大都听过乐宜县主的名声。 一则她身份高贵,又生得天姿绝色,是世间少有的美人,引无数好奇与倾慕;二便是她行事乖张,被家中长辈宠上了天。 这些年不是没人来过侯府提亲,可要么体面地被拒绝,要么干脆被打脸赶出去,一来二去,她名声在外,倒也只有人敢心里想想,却无人敢付出行动了。 也不知这圣旨当真下来,外头又会传出怎样的风言风语。不过姜妙不在乎,她什么都不缺,日子过得舒坦,往后只要能继续舒坦就是。 玉芙与青荇两个侍奉她梳洗,挑了新做的一身裙子,又梳了个极为严整的发髻,难得地戴了金簪玉钗,满身珠翠,倒比平日更加美艳夺目。 连青荇都忍不住感慨:“姑娘平日嫌那些累赘,只作舒服打扮,倘若这般出去,才叫那些人知道什么是真的‘神仙妃子’呢。” 姜妙涂了口脂,檀唇微启:“管别人作甚?今日许有大事发生,我心情甚好,作这一番是为自己开心。” 她说完起身往外走去。 天已大亮,澄澈的日光洒满整个雅园,姜妙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追出来的玉芙将斗篷披在她身上。 “天仍凉着,姑娘到底要小心些。” 姜妙却已抬步走着:“无妨无妨,也就几步路程。” 从雅园到侯府前厅,确实算不得远,只是雅园修得大,路也不算近。 可也不知是不是心里有了期盼,似乎每走出一步,她心情就更雀跃些。 择了许照临的事还并没有和父亲母亲说过,姜妙也说不上是什么心理,只是觉得父亲母亲定瞧不上那么个病秧子,不若生米煮成熟饭,她只管撒娇糊弄过去就是。 所以圣旨来时,她需得在,不然待母亲生了气,可是不好哄。 到前厅时,长公主李漾才刚交代完事情,坐在那里喝茶。 “母亲!”姜妙小跑着入了厅内,因外头仍冷,小脸染了两簇淡红。 李漾一把将女儿搂进怀中,也不管外头带进的寒气,只道:“什么风把我的妙妙这样早就吹来了?” “瞧母亲说的,我是想着念着母亲,这才早早过来,瞧瞧母亲在做什么呢。” 李漾抬手刮了下女儿的鼻子:“就你嘴甜。” 这边才说了几句话,外头便进来侍女,神色有些焦急:“殿下,宫里有圣旨来。” 李漾微有些惊讶:“这时候传什么旨?侯爷呢?” “侯爷正同宫里来的公公一道往这来,说请殿下带着县主先准备好。” “既如此,便先准备接旨吧。”李漾虽满头雾水,倒也有条不紊。 这会,始作俑者姜妙低了低 头,也不知这圣旨到底是惊喜,还是惊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宣旨的公公姜妙认识,乃是圣上身边的王公公,行事稳妥老道,平素姜妙嫌弃他声音难听,可也不知是不是今日说的是好事,她倒觉得王公公也眉清目秀起来。 因是好事,那王公公也是一副笑脸,长长的一道圣旨,先是夸了侯爷和长公主,又夸了姜妙,听得人走神了,方说到重点。 姜妙两手交握,难得有些紧张,手心出了薄汗。 她偷眼去瞧前头父亲母亲的样子,可只有个背影,什么都看不出来。 “今鸿胪寺寺丞苏贤之子苏定钦,明达文正……” 王公公的声音长了翅膀似地从姜妙一只耳朵飘进,又从另一只耳朵飘出,及至此时,她方从那一闪而过的话音里捕捉到一丝不对。 鸿胪寺寺丞? 那许照临的父亲不是安西府知府吗?什么时候到了鸿胪寺? 再细听去,那又一串夸人的话哪里说的是许照临,分明是苏定钦! 姜妙骇然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捧着圣旨的王公公。 奈何那圣旨阻了视线,王公公瞧不到县主震惊的眼神,只一股气地念到了结尾。 “……择吉日完婚,钦此。” 念完了,王公公觉得神清气爽。 乐宜县主自及笄了左挑右挑都不满意,圣上有段时候都跟着着急,如今可是好不容易有了喜欢的人,这可是大大的一桩美事。 只是他将圣旨收了,待要交予姜妙时,却发现那县主竟是瞪大了眼睛,仿佛被吓傻了。 “县主,接旨了。” 王公公小声提醒,心下暗笑,到底是小姑娘,不够老道,新得了喜欢的郎君,连圣旨都不要了。 听闻那苏定钦可是今科考生里的佼佼者,好些姑娘都等着下手呢,县主从小到大什么好的都要搂到怀里,这下可是心满意足了。 “臣女谢圣上隆恩。” 姜妙木然行礼,感觉那交到她手中的圣旨似有千钧之重。 那好不容易才被抛在脑后的“噩梦”又适时回到她的脑海。 她,要嫁给那个装货了? 3. 变故 “妙妙?” 花厅内,自打接了圣旨姜妙便魂不守舍,李漾瞧了一会,终于忍不住,伸手在女儿面前晃了晃。 姜妙回了神,却是心虚地错开母亲的视线。 “这赐婚来得突然,也不怪妙妙被吓到,若你不喜欢,母亲这就去宫里找圣上禀明此事,不嫁那苏什么的就是。” 李漾搂过女儿,瞧她似不太开心,安慰道。 姜妙默默叹气,母亲越是这样,她心里反而越不是滋味。 倘若赐婚圣旨上是许照临,她只管说是看了《万山赋》心生倾慕,可如今变成了苏定钦,她压根不认识,拢共也就昨天见了一面,连个理由都编不出来。 若是让母亲入宫求圣上收回成命,那母亲自然也就知道了是她央求表姐,到时她更无法解释了。 怎么会这样呢…… 她和表姐明明确认了好几回,“家中书香门第、清流出身,父亲在朝为官,其人颇通文辞,曾作得文章引朝野文人赞叹,世人皆道乃是才子,只是天妒英才,身体倒不大好”,这般描述,难道还有第二个? 难道那苏定钦刚巧有隐疾,这都能对上? “好好的,怎么突然给我们妙妙赐婚,难不成一个鸿胪寺丞还有圣上跟前的路子?” 正这时,出去送走王公公的姜翰回来了,见女儿和妻子坐在一处,一边进来一边不解地嘟囔。 李漾听着皱眉:“是不是你出去吃酒时胡说,传到了皇兄耳朵里?” 姜翰一听连忙摆手:“怎么可能?我就算胡说也都看重的是军中新秀,如何能为我们妙妙挑个小白脸?” “那是怎么一回事?”李漾一边说一边看向姜妙。 知女莫如母,自打接了圣旨,一向爱说爱笑的女儿就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这明显是有事。 姜妙看向母亲,尴尬地笑了笑。 瞒怕是瞒不住的。 “妙妙,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娘亲呀?” 每次李漾露出这样的笑容,姜妙都会觉得头顶悬起一柄利剑,稍有不慎就要给她来个对穿。 “娘亲。”她哼唧出格外甜腻的声音,攀着李漾的胳膊贴了上去,“女儿,女儿听说今岁春闱,有个特别厉害的大才子。” 事已至此,不若先稳住娘亲,再寻解决的方法。 于是姜妙豁出脸面,“胡言乱语”起来。 李漾点头:“哦?原来是开平又出了新人,是妙妙瞧上了人家?” 姜妙故作娇羞之态:“倒也没有,只是见他……” 她对苏定钦毫无了解,只从卫樱溪口中寥寥知晓一二,张嘴想夸竟不知要夸些什么,脑海中只剩昨日见他那一面,那张脸。 “他实在生得好看,我见了欢喜,我不过随便说说,谁想得皇帝舅舅当了真……” 她越说声音越小,乍一看就和真的似的。 李漾尚未答话,倒是姜翰先炸毛了。 “妙妙啊!糊涂啊!这挑男人,哪里只能看长得好,万一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那怎么能行!” 姜翰乃是武将,说话直来直去不知拐弯,有时难免粗鄙。 李漾一听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当着女儿的面,胡说八道什么!” 姜翰缩了缩脖子,战场上横刀立马尚不怕,却只怕李漾朝他瞪眼。 “妙妙,虽说人不可貌相,但既是圣上答应了,说明此人除却容貌也定有其他可取之处,你此番虽冒失了些,可母亲不怪你。” “真的?”姜妙立马抬头,一双大眼睛眨了眨。 李漾笑着摸摸她的头发:“妙妙长大了,总会有自己喜欢之人,是好事。只是这鸿胪寺丞的门第实在低了些,到时得与礼部商量商量,不若等这孩子自己考了功名再议不迟……” 李漾说着说着,便去与姜翰商议起门户礼仪来,姜妙当即寻了机会便从花厅溜了出来。 待“逃”回了雅园,才长长叹出一口气来。 撒一个谎,要用一百个谎来圆,父亲母亲糊弄得了一时,却糊弄不了一世,为今之计,还是得早早想办法,把这人选换回许照临来,让一切回到正轨才行。 * “什么?苏定钦?” 下晌,忠武侯府内,卫樱溪差点将刚喝的一口茶喷出来。 她还以为姜妙这么急前来是与她报喜的,原来是出了这么大的意外。 姜妙抿抿唇:“我也很惊讶。来你这前,我去了表姐那里 ,表姐全然是按我们商议的同皇帝舅舅说,可是这人就是变成了苏定钦。” 卫樱溪摸着下巴,来回踱了几步:“会不会,这苏定钦真有咱们不知道的隐疾?咱们不知道,旁人也没听说,难道……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疾病?” “不能吧,他才刚春闱下场,倘若真有问题,还能让他考?” “不好说,只是他表面看去一表人才,说不定背地里有些地方不行。” 两人早已及笄,虽未成亲,可该学的都学了一点,有不甚了解之处,却也并非全然不知晓。 一听卫樱溪这么说,姜妙当即捂住她的嘴:“什么话都敢说,真不怕叫人听见。” 卫樱溪笑道:“和你我还客气什么?” 姜妙推推她:“哎呀,跑题了,我来是找你商量该怎么办的。” 卫樱溪便收了玩笑的心思问道:“你是不是有了什么打算?” “他瞧着不像快死的样子,还是得绕回到许照临身上才是。我想着不若找他说清楚,就说我爱慕之人乃是许照临,请他成全。至于抗旨不尊,我去求太后外祖母,必不降罪于他就是,你觉得如何?” 卫樱溪认真想了想,忽然福至心灵瞧向姜妙:“那苏定钦一表人才,又是春闱中的红人,你要不就与他将就一下?” “这可是说笑!他还尚未考中,便已成多少姑娘梦中情人,我若与他成亲,还不成了整个开平的罪人?我可不敢。到时等着榜下捉婿的将我给打一顿,得不偿失!” 卫樱溪便笑:“想不到我们妙妙这么厉害,还有怕的呢。” “只是不想惹麻烦上身罢了。他那张脸,一看就是男人里的祸水。” “那不是正好?你们两个刚好祸水配祸水,走到哪不都得大杀四方?” “卫樱溪!” 姜妙佯怒,卫樱溪连忙求饶。 “好妙妙,好县主,不闹了。我想法子就是了,你刚说想去见他,用许照临做理由?” “嗯,”姜妙点点头,“他既才华横溢,大抵也是个聪明人,当能明白我的意思。” “这倒不难,我兄长这几日回来,常与他们一道,待我打听打听,看看那苏定钦这两日都在哪,咱们去堵他!” 4. 登云 圣上忽然给乐宜县主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鸿胪寺寺丞之子赐婚的消息很快就在京城世家大族里传播开来。 乐宜县主名声在外却身份高贵,苏定钦又是今科新秀,瞧着这婚事像是提前一出“榜下捉婿”,可实际上各方人眼中却又有不同意味。 原本鸿胪寺寺丞苏贤并不是个什么出众之人,因赐婚的一道圣旨,也忽然成了鸿胪寺中的香饽饽,连带着苏家这几日也是门庭若市,虽才到京城置了府邸,这会却热闹得像是已在京中扎根多年一般。 东街街角一处不起眼的茶肆内,临窗坐着的成国公世子蔺怀松一脸担忧:“自昨日圣旨下了,你是没听见外头都传什么吗?怎的不见一点焦急?” 坐在他对面的苏定钦自顾自地抿了一口新茶:“着急无用,自然不急。” 蔺怀松叹了口气:“我才引你与大皇子认识,圣上接着就下旨给你赐婚了乐宜县主,你就不觉得这里头有什么不对?” “圣上赐婚,难道还非要什么理由?”苏定钦淡笑。 蔺怀松都不懂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他打量苏定钦是不知这里头厉害,换了个坐姿,义正言辞。 “你才来京城,许没听过乐宜县主的名声,那可是个出了名的难缠丫头。仗着有长公主和侯爷的宠爱为所欲为,你若娶了她,且不说要与长公主府绑在一起,便是光那县主本人,也够你喝一壶的。” 苏定钦看着好友,倒也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问:“既如此,允直兄觉得有何办法?难不成抗旨不婚?” 蔺怀松一噎。 抗旨自是不能的,苏家背后又没什么大靠山,倘若抗旨,那便是小命不保。 “难不成……难不成就这么认了?”蔺怀松总觉得哪里不对。 苏定钦却道:“既是无可改变之事,为之着急上火便是浪费心思。如今尚且不知此事与大皇子是否有关,你如此笃定,难道不是让自己陷入僵局?” “我是觉得那县主并非良配。”蔺怀松出生在京城,到底知道得多些。 在他心里,苏定钦自是世间一等一有才华之人,乐宜县主美则美矣,却并无才名在身,且还有个被宠坏了的名头在,自然是不配的。 苏定钦未置可否:“圣上赐婚,又有礼部督办,无可改变,倒不如试着接受。对方到底是何来意,也总要经历过才知,不可贸然定论。” “话是这么说,可如今春闱才过,许后头还有殿试,这么一闹,岂非又要影响你?” “无妨,如今并非好时机,礼部也不会催着人成亲,大抵也要等放榜后方有定论,现下倒是影响不到什么。” 蔺怀松长长地叹了口气:“只怕你见了那县主,会后悔自己今日所说。要我说,还是当心些。这些年忠勇侯虽没什么实权,可朝中,尤其军中不少他的学生,你牵扯进去,未必是好事。” 他又换了个姿势靠坐着,想了想方道:“说不定这县主就是给你使的‘美人计’。” 苏定钦抬眸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哪有使美人计搭上皇室血脉的? 便有算计,也要待成婚之后,他并不急。 * 姜妙在家中烦乱地等了两日,终于等来卫樱溪的消息。 她向她兄长打听,说这几日举子们都在登云楼雅集,或是对诗或是互相考校,算是在会试张榜前为殿试略作准备。 既是学子们雅集,苏定钦身为今年的考生,自然也在其中,大概率是会参加的。 所以她们明日就可以去登云楼碰碰运气。 若遇见了自然很好,就算遇不到,后日再去,离会试张榜还有十来天呢,总能遇到的。 于是第二日姜妙自然又一大早出了门,只是这次不能高调行事,她倒没坐自己那宽敞豪华的马车,只与卫樱溪一起乘了忠武侯府的一辆小马车,登云楼才开门不久,她们就已经坐在了其中。 登云登云,对于学子来说,这可是个好名字。 所以登云楼打的就是这块招牌,赚的也就是这份与科举有关的银子。 为了方便学子居住、雅集,整个登云楼除却住宿的隔间,特意建成了“回”字形的结构。 不管在哪一层,都能瞧到一层大堂,倘若举行雅集,一层辩论,每一层都能听到,正适合相互考校学问。 姜妙与卫樱溪便于三层之上寻了一个靠边的隔间,从旁能瞧见下面两层,若是苏定钦来了,自然是一眼就能看见。 果然如卫樱溪所说,日头才升起来不久,这里便有不少饮茶辩论的学子。有人说至兴起处,甚至面红耳赤。 “那安西府连年征战不断,周围百姓屡 受侵扰,安知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毫无证据就在这里抹黑守卫边疆之人,我看你才是‘其心可诛’。” “我便是安西府出身,亲眼所见难道还比不过你们道听途说?” …… 苏定钦还没来,姜妙和卫樱溪等着无聊,便去听那些人争论。 听了这么一会,大抵也听明白些。 原来是一位叫楚不惊的举子,本是安西府人,所见甚多,心存愤慨。去岁安西府战事不断,百姓多流离失所,他心中不平,便与其他地方的考生吵了起来。 姜妙身为县主,父亲又沙场多年,对安西府的事多少也知道些。 安西府在大宁西北边境,常受西格部族侵扰,边军似乎也做出过努力,但大抵收效甚微。这位楚公子约莫也是心中不平,才一路考学至此,想为家乡百姓讨个公道吧。 可惜她虽是县主,却不过一个女子,空有名头并无实权,却是帮不了他。 正听着那些争论思索之际,耳边传来卫樱溪的声音:“来了来了!” 姜妙连忙探身朝楼下看去,只见一楼大堂从外走入一行人,皆作书生打扮,正朝那喧闹的一伙举子走去。 上次见他,那人装模作样,瞧着并非善类。 可今日远瞧,倒似乎没有那么惹人厌烦,离远了样貌瞧不清楚,可那人立在那,倒像朗月照水、清风临江,说是半个寒门出身,却比之京中子弟仍更矜贵。 也无怪乎卫樱溪口中,那人是京中众多贵女的梦中佳婿。 只是,正当她们打算起身,去与那位苏公子说上几句话时,忽见他们身后,跟进一股“汹涌人潮”来。 “这登云楼可真是越来越好了。” “是啊是啊,也不知道有没有出什么新菜。” “每到这个时候,就数这里学子最多,咱们还是找个角落位置莫要耽误人家考校学问。” …… 姑娘们、半大看热闹的小子们,讨论交谈之声不绝于耳,没有一句是关于苏定钦的,可若细细去瞧,他们的目光又都纷纷落在苏定钦身上。 还不待姜妙和卫樱溪下楼,整个登云楼的一层大堂便已被围了一个水泄不通! “这也,太夸张了……”卫樱溪瞪大了眼睛,喃喃道。 太夸张了! 5. 露馅 来时登云楼内虽也热闹,但大多是学子各聚一处说话,倒并不觉拥挤。 这会姜妙和卫樱溪想从三楼下去,可堪比登天。 苏定钦来了是其一,其二便是除却他,还有其他几位争夺榜首的“大才子”,整个开平府最有势头的青年才俊大半都在这里,吸引来的人自然不是轻易好估量的。 好不容易才从三楼一路逆着人群挤了下来,姜妙和卫樱溪已是满头大汗。 可一楼才是真正的“人山人海”。 围观群众们不敢太过近前,怕惊扰吓跑了这些年轻公子,于是都挤在周围一圈,或站或坐,佯装在看店家所出对联题目,实则全都偷眼比较,谁才是佳婿。 就算圣上已给苏公子和乐宜县主赐婚,可这婚还没成,看上几眼又不犯律法,何况看一眼还少一眼呢。 “让一下,让一下。” 姜妙和卫樱溪前后在人潮中穿行,好不容易才挤到前排,然前两排人挨着人,便连一处空隙都找不出来。 “要我说,还是路歧安更胜一筹,他都作出两副对子了,昨日讲八股,也是他说得最为流畅。” “说得再好,也不及苏公子玉面郎君。” “都已是得了赐婚的人,你再夸赞也早没了机会,还不如路公子。” 旁边几个姑娘小声议论的声音传入姜妙的耳朵,她默默搓了搓胳膊。 大宁民风开放,女子抛头露面乃是常事,民间议亲也并不太拘泥。 然而这般当面小声议论终究还是少数,姜妙也没想到开平府的姑娘现今都如此大胆。 虽说离得还远些,大抵苏定钦他们也听不到,可就在登云楼内,多少也有点令人汗颜。 “快来快来!”卫樱溪又拉着她向前挤了挤。 两人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总算到了第二排,错开空里,能瞧见好几个学子聚在一处,不知在写些什么。 奈何前面有处扶手,好几个姑娘挤着不让人过,卫樱溪也并没有那么大力气,倒是再难寸进。 “妙妙,要不咱们喊他吧?” 这话一出,还不待姜妙回答,旁边立时有个姑娘轻哼一声:“喊?你可万不要打扰了公子们精进学问。” 姜妙和卫樱溪扭头看去,但见旁边三四个十五六的小姑娘瞪圆了眼睛瞧着她俩。 姜妙立时抿嘴摇头,摆着手道:“说笑了说笑了。” 卫樱溪看向姜妙,却又不敢再出声说话,只得用眼神询问“难道不问了”。 姜妙努努嘴,用表情回她“真喊了名字,恐怕要被这些人吃了”。 卫樱溪长叹一口气,朝那几个对着她俩“怒目而视”的姑娘尴尬地笑笑,然后干脆地拉着姜妙往登云楼外挤去。 姜妙也默默叹了口气,谁能想到,这苏定钦在京城女子之中已有这样的盛名。 她回头看了一眼,穿过人群,但见那位苏公子一袭天青长衫,正负手而立,似乎正看向……看向她? 姜妙愣住了。 前面站着的姑娘或有耳语,或装作看登云楼内的对联,身影摇晃,可那道目光,却硬是穿过人影,直直落在她身上。 他们离得不近,可也并不远,这一次她能看清他那张过分吸引人的脸。 被这样好看的人盯着瞧,任谁都会有一瞬的失神吧。 姜妙根本不知自己那一时的思绪飘飞到何处,只觉得那人面含笑意,似让人沉溺。 “妙妙?” 卫樱溪拉不动身侧的人,回头去看。 姜妙感觉到胳膊上传来的力道,猛然间回魂,逃也似地从人群的缝隙里挤了出去。 她如游鱼般,一瞬间消失在人海之中。 苏定钦收回目光,浑然不管那个方向因误会他的视线而被惊起涟漪的人群。 “看什么呢?”蔺怀松凑过来张望,自然是什么也看不见了。 “没什么。”苏定钦垂眸,莫名觉出一丝愉快。 对面的卫青濯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暗暗摇头。 他早就看到自家妹妹拉着那位乐宜县主在人潮里穿梭,只是到底是世家的小姐,若是让人知晓跑来登云楼凑这等热闹,还不知被传成什么样。 他本是不愿苏定钦这个外人发现,故此故意替她们遮拦,现在瞧着,只怕也就蔺怀松这个傻的什么都没看见。 还好,这几日接触下来,苏定钦并非登徒浪子。 * “怎么办呀妙妙?”登云楼外, 卫樱溪踮着脚朝里张望,语气几分失落。 姜妙却还好像没从方才那突兀的对视里回过神来,她原地站了一会,早春带着凉意的风从脸颊边擦过,才让她跃动的心跳稍微平静些许。 “今日八成是问不了了。”姜妙想了想,“既你兄长与他相识,可否请青濯哥哥约他与我们见面?” 卫樱溪一听这话顿时摇头:“不行不行,兄长晨起练枪,见我出门还特意叮嘱我不要学别人去学子堆里凑热闹,他八成不同意。” “也是,青濯哥哥最是古板,在他眼里,这恐怕都是离经叛道之事。” 卫樱溪重重点头。她哥什么都好,就是在男女之事上太认死理。 “要不,去苏家宅子外守着,等他回府或者明日出门?” 卫樱溪想想:“这个有道理,反正你不过与他说明态度,路上见一面就能说。苏府那街上旁人不好认得,咱们还是好打听的。” 两人边说边往马车停处走去。 “等兄长回府,我便向他试探一番,看能不能打听到那位苏公子这几日是否住在府中,若不在府里,又是在哪,明日我们便去他住处寻他。” 卫樱溪在打听这些事情上天赋异禀,一拍胸脯就揽了下来,让姜妙只管等她消息。 两人自幼认识,一同干过不少“坏事”,早已有独特的默契,姜妙便也不急。 * 只是这夜,姜妙又做梦了。 宫宴之上,觥筹交错,众进士身着崭新朝服相谈言笑。 推杯换盏间,却有一人忽然倒地,口吐鲜血,几息间便已闭气。 姜妙瞬间惊醒。 天才蒙蒙亮,灰白的光穿过雕花窗透进些许,让她绣着精致兰花的床幔影影绰绰,如梦似幻。 她坐起身,坐了好久,才好像从那梦中脱离出来。 身体有了实感,她才惊觉,床褥已让冷汗浸湿。 似乎外面朝阳正在缓缓升起,一缕斜光穿过木窗镂空的花样打在床帏之上,姜妙抬起头。 重纱之下的寝屋如弥漫了薄雾,却在那一片朦胧之中,梦中人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她又梦到了苏定钦,梦到他会死去。 就死在今春的恩荣宴上。 6. 预言 “玉芙。” 良久,姜妙开口,唤侍女玉芙入屋内侍奉。 温水早已备好,几个丫头熟练地服侍她梳洗,却都心照不宣觉得今日的县主似乎有些魂不守舍。 姜妙确实还没完全从那梦中走出来。 那梦太过真实,就仿佛从前果真发生过一般。 她原本是不愿往那个方向去想,可她上一次做这么真实的梦境,正是赐婚前夜。 赐婚的梦已然成真,那么这个苏定钦先是高中后又死在恩荣宴上的梦呢?也会成真吗? “妙妙,可起来了?” 才刚梳好了头发,便听得一道有些焦急的声音传来。 李漾脚下生风般自外入屋,神色带着担忧:“妙妙,宫里出事了,你需得赶紧与我一道走一趟。” 姜妙微怔:“宫里出了什么事,竟让母亲这样着急?” 李漾接过侍女手中的衣裳,亲手给女儿穿上:“今天早晨太后娘娘在御花园里摔了,索性下头侍奉的及时扶住了,人倒是没有大碍,只是到底精神不大好,圣上希望我们都去看看。” 姜妙自然明白母亲话里的意思。 太后娘娘这些年身体越发不好,只是有太医院瞧着,又有些上好的药进补才一直勉强支撑。 这回瞧着是摔了一下,可年纪大的人便说不好,大家嘴上不提,心里是清楚的,想是许久未见,太后娘娘想念,圣上也怕一个意外,这才急急召人进宫去。 她本是打算出府寻卫樱溪一道找苏定钦言明,如今却是不成了,只得先跟着入宫瞧瞧太后娘娘。 宁帝李深和长公主李漾均是太后所出,先帝与太后伉俪情深,却子嗣单薄,整个宫禁之中除却李深与李漾便只有几个早早夭折的孩子。 早些年太后精神还好时,姜妙年纪也不大,常跟着母亲一道去陪着太后说话。 后来太后病了几次,精神不好,就不便再多打扰了,姜妙也就有段时间没再入宫去。倒是听说李词表姐常去陪着,太后喜欢皇室几个女孩,见她也开心。 侯府离皇宫并不远,当初也是太后娘娘不愿女儿离开太远才亲赐的宅子。 是以姜妙胡思乱想之间,马车便已在宫门口停下。 自永明门入宫,沿长长的宫道一路向北,过永安门后便是内宫,内宫西北方向便是太后所居慈安宫,路上刚好路过琼林殿,便是大宁惯例中赐恩荣宴之处。 姜妙跟着母亲一路往北行去,路过琼林殿时到底没忍住,朝那头看了一眼。 如今春闱尚未放榜,殿试也还未举行,琼林殿显得有些萧索,几个宫人正在门前洒扫,似乎有几位内官正不知对着殿门说些什么。 李漾注意到女儿的不对,开口问道:“可是想到你那婚事了?” 姜妙收回目光,有些心虚地笑了笑:“母亲就不要打趣我了。” 李漾一边往前走一边道:“我差人去打听过了,那苏定钦倒确实是个有才学的,虽不知这赐婚为何选中的他,但圣上也不算全然苛待我们。按照朝中大人们所说,过几日,那苏家小子兴许也要在这里头跟着一道宴饮呢。” 姜妙心道,不只宴饮,还得丧命呢。 只她没说出来,近来这些怪异之梦实难追根究底,若与母亲说了,也不过徒惹担忧,不妨先用会试放榜验证了再说。 李漾只以为是小丫头为这桩婚事发愁,也不作他想,接着解释:“我也打听了苏家。苏定钦的父亲如今不过是个鸿胪寺的寺丞,自然比不得我们侯府,你到了他家里也不必委屈了自己,只管顺心意就好。” “苏家倒也有几个兄弟,不过他是长子,倘若是个靠得住的,就该知道如何护着你。家里长辈有位老夫人,据闻是乡野出身,不常在外走动,倒不怎么听闻品性。到时派几个管事嬷嬷,自然不怕她为难你。” 李漾自己是长公主,又是在恩宠之下长大,一贯不拘着自己,她只得姜妙这一个女儿,自然也是从小捧在手心里。 如今这赐婚来得蹊跷,内里之事她尚未调查清楚,便也不在女儿面前提起。外面瞧着当下是低嫁,可倘若苏定钦考中又入了圣上的眼,那就说不好了。 只是他们苏家低人一头到底是低人一头,她女儿在家里得宠,嫁出去了一样有人撑腰,不能让人欺负了去。 “母亲,这还没个定数呢,哪里就想得那么远。” “妙妙,这日子过得快着呢,不几日礼部拟定了吉日,可就来不及交代你许多话了。” 姜妙又回头朝那琼林殿看了一眼,按礼部平素那办事的模样,只怕待她婚期定下,苏定钦已经死在恩荣宴上了吧…… * 慈安宫内,赵太后倚在榻上,气色瞧着不是很好。 姜妙跟着李漾入内时,屋里景贵妃和安城公主李词也在,想必也是得了消息前来,只是见姜妙来了,赵太后便让那二人先退了下去。 李漾自然知晓自己母亲是喜欢姜妙,从前就总说姜妙有她小时候的样子,于是只坐着说了几句话便找由头先退了出去,留那祖孙两人说些知己话。 人老了就爱看小孩子,姜妙从小嘴甜,哄得太后高兴,慈安宫的宫人都格外欢迎。 一见是县主陪着,也都极有眼色,只远远守着,亦不多话。 赵太后见人都走了,终于招手把姜妙唤到她床前坐着,拉住她的手:“妙妙有好久都没来瞧外祖母了。” “常听人说外祖母需要休息,妙妙不敢随意打扰,若外祖母喜欢,妙妙可要像小时候一样日日来讨糕 点吃。” 赵太后笑道:“你呀你,自小就爱贪那零嘴。哀家听闻圣上下旨,给你赐了亲事,想不到啊妙妙也长大了。” “长大了也是外祖母的妙妙。” “那赐婚的郎君你可见过,为人如何?这圣旨突然,倘若你心里不愿,只管告诉外祖母,外祖母替你做主,婚姻可是大事,断不能委屈。” “倒是没有正式见过,只远远看过一眼,听闻是极有品学之人,今岁亦在春闱下场,想必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入了圣上的眼。” 姜妙本是不愿太后担心,才胡编了几句,可话出了口,她却好像又想到了什么。 她这样一番折腾,不就是为了嫁人守寡吗? 倘若梦中之事会如同赐婚那般发生,那嫁给苏定钦和嫁给许照临又有什么分别? 反而苏定钦在恩荣宴身死,不过一月多光景,甚至比传闻中身体孱弱的许照临更为稳妥。 她若与苏定钦言明对许照临的倾慕,也要担上那人不愿冒险抗旨的风险,可如果提前婚期,等他恩荣宴身死,请外祖母开口可就轻易许多。 要不要赌这一次呢? 赵太后自然不知姜妙所想,见小姑娘若有所思,便问道:“那妙妙可满意?” 与其去赌既不了解又不相识的苏定钦,还不如赌自小就疼爱自己的太后外祖母。 她并非拖泥带水之人,既决定了,立马就要做。 “模样倒是生得极好,比大皇子表哥还要好看。”姜妙垂下眼帘,面露几分羞怯。 她自幼有个毛病,惯爱和长得好的人玩,太后当然是知晓的,听她这么一说,一下笑了出来。 “你呀,就爱瞧别人长得好看,谁家的小郎君若但凡出色几分,总要被你挂在嘴边上。可妙妙,这嫁人可不能只瞧样貌啊。你便见了他一面,就当真喜欢上了?” 赵太后身子不好,很容易就乏了,说话的声音也小了许多,只是一双眼睛却仍清明,慈爱地看着这个唯一的外孙女。 姜妙心里有些愧疚。 她不愿欺骗外祖母,可安城表姐那相敬如宾的冷漠婚姻在前,她却又实想不出不必赌上满身运气的做法。 这世间女子若不嫁人,便要受百般指责,现如今她只需安稳成婚,而后等个几日夫君亡故,她为县主,便是守寡又能如何? 往后万千日子便再无人可拘着她,也再不会有人说父亲母亲的闲话,她活得自由畅快,而这些,只需她今日点一点头。 是以她垂着眼帘,终究是轻轻点头,说着违心却又满含希冀的话。 “妙妙以为此生不会喜欢什么男人,可他却不一样。妙妙想快些让外祖母开心看着妙妙成婚,所以外祖母可千万要好生睡觉好生听太医的话。” 7. 仓促 自慈安宫出来时,已近正午,外头阳光炽烈,只是寒意仍甚。 姜妙抬头看了看宫墙之上蓝得澄净的天空,好像心里有一块大石头被轻轻放下。 事未定时,她尚且满心思量,不知这一步到底是对是错。 如今既已在太后外祖母面前开了口,心中的烦扰反而少了许多。 她心里冥冥中有个感觉,那真实的梦境确是未来之事的预告。 也不知是否是那日在青云观祈福有了作用,或许真有仙人于梦中为她指路。 苏家并无根基,她不必担心成婚后受什么苛待,又只等恩荣宴便可成定局,甚至阴差阳错,比她原先计划更有效率。 “想什么呢?”李漾走来,抬手在自己女儿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姜妙朝母亲笑笑:“女儿在想……想今日午膳吃些什么!” 李漾一听就知道她没说实话,只是小姑娘长大了,难免有些小秘密,她自己当初也是一样,于是也并不追根究底,只是拉过女儿的手:“那妙妙可想到了?” “我想吃定胜斋的糕点,可以吗?” “怎么忽然想起吃这个了?” 姜妙挽着李漾的胳膊,同她一道往宫外走去:“一是因为好吃,二嘛,这家的名字好听,女儿想讨个好兆头。” “妙妙要做什么,还需讨好兆头?” 又路过琼林殿了,姜妙朝那头扬了扬下巴。 李漾立时会意,便笑道:“这成亲又不是比赛,怎么还要讨个‘定胜’的兆头呢?” “女儿偏欲与那苏定钦争个高低,倒要看看他这才子的名头是真是假。” * “娘娘,长公主殿下已领着乐宜县主出宫了。” 姜妙与母亲走过永明门时,玉暄宫内,有宫女正向景贵妃低声禀报。 景贵妃景岚出身荣国公府,乃是二皇子生母,六宫无后,如今是她代掌凤印,风头一时无两。 她正拿着一柄小花锄轻轻翻动窗前的一盆兰花,听罢后,抬手令那宫女退了出去。 待人走了,等在一旁的嬷嬷方上前来:“娘娘,看来已成定局。” 景岚看向窗外,春寒仍在,但似乎已有了绿意。 “李漾真是打得漂亮主意,想把女儿嫁去安西府,远离京城不说,还能明着插手安西府的事。” 她冷笑:“可惜就和当年一样,只有算计,并无布局。” 那老嬷嬷笑容露出几分谄媚:“若论算无遗策,还是娘娘更胜一筹。便是大长公主殿下,只怕也不会想到登云楼内那般盛大的追捧,全是娘娘防着县主的安排。” “乐宜确实有几分聪慧,可已被李漾那般宠溺养废了。” “县主见不着那位苏公子,便无法合谋抗旨,也就只能安心嫁去苏家。” 景岚扔掉手中的小花锄,转身往内殿走去。 “圣上最忌讳结党营私,我倒想看看,他们怕不怕这新女婿去当了李谨的谋臣。” * 忠勇侯府。 直至深夜,姜翰方从外头回来。 雅园早已熄了灯,正院却还留着烛火。 待他洗去一身酒气入了卧房,李漾已穿着寝衣坐在床榻上看一本闲书。 “这么晚才回来,想必姜大人俱已打听了清楚?” 见他进来,走到床边,李漾放下手中的书,靠了过去。 姜翰在她身边坐下,轻叹了一口气。 “圣上日暮时突然召我,说是太后娘娘想瞧着咱们妙妙成婚。” 这话其实只说了一半,但李漾已经明白过来。 今日才入宫看了太后娘娘,她身体不大好已是众人都知道的事,若是见了姜妙,怕自己时日无多,想着婚期提前些,倒也说得通。 只是原本这事就仓促,若是婚期再提前,只恐…… “定了什么日子?” 姜翰沉着目光:“钦天监瞧了几个日子,礼部又商议,圣上做主,定在了三月十二。” “什么?” 李漾一下坐直了身子,瞪大眼瞧着自己夫君:“三月十二?满打满算一月不到,这是当我们公主府,当我们侯府好惹呢!” 姜翰连忙搂住她,口中安慰:“莫急莫急,今岁不知为何天气寒冷,已二月了倒也不见回春,礼部也是怕……” “再怕也没有这种道理。那小子如今功名没有,甚至这春闱还没放榜,现下就定了这么个日子,这是根本没把妙妙放在眼里!” 李漾生气,也怪她这些年不争不抢的,让礼部那些老东西都忘了她当公主那几年的事。 现下这么待她女儿,告到圣上面前,她也是有理的。 “不行,再急也要有个章法,这圣旨才下了没几天,那苏家都没上门来过礼,绝不能这么答应,明日我就入宫。” “好了好了,”姜翰见状赶紧给她拍着后背顺气,“礼部那些老头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何苦与他们置气,气坏了身子。” “那你说怎么办?”李漾冷哼。 姜翰拍着她的手:“我这一晚上,不正是为了这事吗?” “可是项锋又同你说什么了?”李漾立时猜到了。 项锋是从 前战场上姜翰手底下的副将,姜翰做了忠勇侯之后,不再领兵,项锋调任京卫司,如今几年过去,已是京卫司的副指挥使,消息灵通。 姜翰点头:“他同我说了些京卫司近来的消息,其中便有一件是一批军备过他们的手运往安西府。按理说送去安西府的东西怎么也轮不上京卫司插手,我怀疑妙妙的事,与这一件脱不开关系。” “妙妙的婚事,如何与安西府有关?” 姜翰微微皱眉:“项锋还同我说了一件事,赐婚之前安城公主曾与圣上见了一面,似是说起妙妙的心上人。” “安城?”李漾思索片刻,“妙妙倒是与安城玩得最好,只是突如其来的,她怎么会去皇兄面前说妙妙的婚事。” “有意思的地方正在此处,成国公家那小子幼时曾与大皇子一道读书,而他去梁州游历时,又曾与苏定钦同窗过一段时间。” “你说,皇兄在试我们?”李漾似乎明白了。 姜翰轻叹:“去岁冬天,何止太后娘娘身子不好,圣上也感了一场风寒。两位皇子业已成年,皇亲之中唯你说得上话,焉知这是不是试探?” 李漾目光深邃,隐含几分担忧。 “皇兄敏锐又多疑,他知道妙妙脾性,他想试的,是那位甚嚣尘上的大才子啊。” 她又忽然觉出几分悲戚,攥着姜翰的手,只觉鼻子有些发酸。 “只是可怜我们妙妙,明明没做错什么,倒成了投入朝局的一枚棋子。” 凡是和皇家扯上关系的女子,又有几人能全身而退。 她当年未曾去西格部和亲,靠的是母后庇佑,姜翰立下不世之功打下整个西北边陲。 如今妙妙,又能靠谁? “倒也不必这么悲观,等会试放榜,瞧瞧那苏家小子到底什么来头,再做定夺。”姜翰搂住妻子,柔声安慰。 * 第二日一早,姜妙便得知了婚期提前的消息。 这事就是她自己在太后外祖母跟前算计来的,所以说意外其实也并不意外。 三月十二,她心里算了算,三月十五便是殿试,廿五便是恩荣宴,她在苏家的日子满打满算也就是十来天,确比前往安西府好出许多。 只是昨日入宫着急,只来得及派玉芙去知会卫樱溪一声,想必那丫头存了满心的疑惑等着她解答呢,倒是先把这个消息分享给她才好。 她的守寡大计如今便算成了第一步,后面还得仰仗卫樱溪打听来的消息,将那位苏公子安排稳妥,不要因成婚吃亏才是。 是以收拾妥帖,姜妙便出门,乘马车往忠武侯府而去。 8. 放榜 等到了忠武侯府,姜妙才知晓,昨日卫樱溪被禁足在府里了。 怪不得她派了玉芙去传信,晚上却没收到回音,原来是卫樱溪又被制裁了。 她性格不羁,从小总惹忠武侯生气,可惜侯夫人却去世得早,她又是个女儿,不好教养,只得每每被禁足屋内,权作惩罚。 直到姜妙来了,她才能被“解救”出来。 “你可来了!”卫樱溪听说她来了,眼睛都亮了不少,一早就等在屋门口。 “好好的,怎么又把你禁足在家里了?”姜妙问。 两人相携进了屋子,卫樱溪欲哭无泪。 “还不是为了你。咱们两个跑去登云楼的事哪里瞒得过我兄长。你知道他那个人,最是死脑筋,非说我这样一点不矜持,败坏门风,不让我出去了。” 姜妙便笑:“看来是我拖累了卫大小姐,那小女子这厢给卫大小姐赔不是了。” 她说着,还故作正经向卫樱溪行礼,这才把卫樱溪逗得哈哈大笑。 等笑够了,卫樱溪才问起正事。 “昨日我听见兄长和父亲说,你的婚事日子定了,好像剩不多几日,何必如此着急?” 姜妙便将自己所作之梦,并那个已经变成现实了的赐婚之梦,都向卫樱溪说了一遍。 卫樱溪听完难掩惊讶之色,愣了良久才道:“真有不知哪路神仙托梦于你?” 姜妙摇头:“不知,可我却觉得赌这一把也未尝不可。” 卫樱溪沉吟片刻:“若是真如你所料还好,可若上次的梦只是凑巧,到时苏定钦没死你又如何?” 姜妙托着下巴,略略思索:“他既考科举,当然要入朝为官。似他那般还未高中,便已引得众人趋之若鹜之人,大抵没什么好下场。” “你觉得他这样名声在外,不是好事?” 姜妙反问:“你我在京城生活多年,可曾见过这开平府有谁引得这么多人追随?” 卫樱溪摇头:“不曾,便是顾驸马当年才名正盛,也不过是茶余饭后人多谈论几次罢了。” 姜妙笑道:“就是这个道理。圣上、大皇子表兄,如此居高之人,尚且不会引得这般注目,他一个举人,还未授官职,便已这般出尽风头,难道能是好事?” 卫樱溪似懂非懂,不过大概能感觉到,苏定钦这样引得多方关注,又这般年轻,被朝堂这个吃人不眨眼的地方吞进去,也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姜妙的计划倒也不无可行之处。 只是她又忽然想…… “妙妙,你说这苏定钦前途看着也不错,又不像那许照临一样听闻是个走不了路的,便是真和他成亲了,似乎也算一段良缘,你真不考虑一下?” “卫樱溪!”姜妙叉腰佯怒。 “我错了我错了,县主大人手下留情!” * 苏贤寒门出身,能高中进士,又右迁回京入鸿胪寺为寺丞,自然也算是个聪明人。 礼部的官员他也认识,且其中亦有旧年的同窗,稍加打听便已知晓宫内的意思。 是以消息一出,他便备齐礼物,先行拜访,陈明事由,又在礼部侍郎的引荐下,请托了成国公夫人做媒。 大家都知道成国公夫人愿意出面看的是长公主的面子,但这也没什么,既是赐婚就已是天大的荣宠,苏家不管想或不想,都被捧到了那高度。 那苏贤亦是体面之人,苏家门第当下自然是比不得长公主府的,但这些年也有几分家底,又变卖了些田产,抬到侯府的礼一样不少,至少外人面前是拿出了求娶的态度的。 李漾面上也瞧不出什么不对,样样礼节从无错漏,然而心里却已盘算着,倘若放榜那日,苏定钦考不出个好名次,便去皇兄面前推了这婚事,断不能让她的妙妙受苦。 成婚的规矩多,姜妙并不爱那些,也没人用这种事烦她,她只从玉芙口中听得今日又走了哪样礼,明日又要走哪样礼,日子过得和没有这件事也差不了多少。 直到二月廿八,会试放榜,天才放亮,京城的大街小巷内便已有敲锣打鼓之声传来。 学子们所居登云楼前,更是人声鼎沸,要去看榜的,看了榜回来的,又或是前来报喜讨喜钱的小厮,各色人等聚集此处,道喜之声不绝于耳。 姜妙自然是不爱凑这种热闹的。 若是前两年,母亲还会拉着她,嘴里说着要去榜下捉婿,瞧瞧新科的贡生。今岁已有了赐婚圣旨,便连这样流程都省了。 不过底下的丫头们却闲不住,她才起不久,还在用早膳,青荇就已从外面回来了。 “姑娘,有结果了!” 侍奉姜妙的玉芙和香蒲都抬头看过去,一脸好奇。 她们自然知道青荇一早跑出去,就是去替姑娘瞧那位苏公子的。 “什么结果?”姜妙很给面子地问了一句。 青荇兴奋地道:“苏公子不仅高中,还是榜首呢!会元!这会敲敲打打的好多人都去苏家道喜了!” 玉芙和香蒲相视一笑。 “真不愧是圣上挑中的人,果然厉害。”香蒲夸赞。 小丫头们不知这赐婚里头的机锋,只想着县主若是嫁人,只得嫁个最好的,如今苏定钦既得中会元,自然就是最好的,她们便也高兴。 姜妙却吃着这甜粥,忽然甚觉无味。 还真是会元。 她那梦里,苏定钦便是先中了会元,看来当真是神仙指路了。 她搁了勺子,抬起头来:“这下你们就放心了?” 玉芙连忙道:“奴婢们懂得不多,只知道那会元是万里挑一。姑娘是不喜欢那位苏公子吗?” “谈不上喜不喜欢,他许是个有才之人,但顾大人也是有才之人,所以他中个会元就一定是良人吗?” 顾大人便是安城公主的驸马顾行止,玉芙她们侍奉姜妙许久,自然多少知晓安城公主与驸马之事。几个 丫头都不敢说话了,姜妙看了看她们,方才起身。 “好了,不是一个个都好奇的什么似的,这会又不动弹了?” “姑娘要到哪去?”玉芙见姜妙要出门,连忙问道。 “去前院,瞧热闹去。” 果然如姜妙猜想,放了榜,苏家的人也得登门来道喜。 前几日便过了许多道礼,其实很多事也不过就等着这会试放榜,如今榜也放了,苏定钦不出意外地高中了,苏家也就没了后顾之忧,当然是放开了手脚。 今日是苏贤和苏家夫人领着苏定钦上门,那两位笑容满面,反倒是苏定钦自己神色清淡,仿佛对这个结果并没有什么意外。 苏家人进了前厅时,姜妙领着丫鬟刚巧赶到,几人躲在窗外,偷偷去听里头的人说话。 屋内,众人神色各异,话都不算多。 唯有当了媒人的成国公夫人,性格最是开朗,两头说合。 李漾与成国公夫人相熟,知道她性子,也任由她活络,自己却微有些烦闷,还真叫这苏定钦考中了。 都考上会元了,怎么都不能拿这个当理由来推拒。 到时皇兄必得问她,连会元都嫌弃,天底下还什么人能入眼? 屋外,姜妙也有些烦闷。 她站了半晌,听到的全是些亲事流程、宴请宾客之事,苏定钦都没说什么话,一点意思都无。 还以为怎么都能听些话外之音,为她应付那十来日做个准备。 这几日卫樱溪帮着打听,她们也就拢共知道苏家共有两房,苏定钦是大房长子,家里有个老夫人,是个爱财的,旁的却并不怎么了解。 要应付十多日,只知道这些可不行。 姜妙直站得腿都酸了,也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想着总不能白来了这一遭,干脆轻轻开了那小窗的一角,偷朝里看去。 玉芙瞧着吓了一跳,若叫人发现,可要说她们县主没规矩了。 姜妙却按住她的手,示意她没事,自己则是目光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苏定钦身上。 上次登云楼人声鼎沸,她也远远瞧了他一眼,只是人潮拥挤,颇有几分狼狈,她又仓皇逃窜,只记得那人面带笑意,温和如玉,让人几分沉溺。 今日虽说是偷看,可苏定钦偏偏坐在面对她这个方向的位置,倒让她足能瞧个仔细。 这回不必着急,这样细瞧,倒能见他坐得端方,脊背挺直,恍惚倒独立在周围人之外,确和自己那个武将父亲大相径庭。 怪不得卫樱溪说京中不少姑娘等着榜下捉婿,这样一个人摆在面前,确实让人不大忍心拒绝。 前两日还未放榜的时候,卫樱溪曾说她这横插一脚,坏了京城多少姑娘的美梦。 现下想来,捞这么个人做十来日夫妻,她倒好像也不算很亏。 正想得入神,忽然她视线里那人竟是不知为何朝这边看了一眼,姜妙恍惚与他隔着一屋子的人对视。 9. 知礼 姜妙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手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便一下合上了窗扇。 屋内,苏定钦垂下眼帘,几不可见地在一屋长辈谁都未注意到之际,淡淡笑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蔺怀松张牙舞爪地同他说,那位乐宜县主最是个不好相与之人。 如今见了几次,不过是个过分活泼又有些胆大的姑娘罢了。 哪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公主府比苏家大了许多,站在花园的水榭中时,苏定钦还在想父母告辞时,侯爷单独将他留下,又特意带着他走了这一圈,到底有何用意。 姜翰已在水榭中的方桌前坐下,侍女为他斟了茶,又知趣地退到了外面。 “你,字砚恒?” 苏定钦应道:“晚辈表字砚恒。” “好字,可是家中长辈所赐?” “冠礼时父亲赐字。” “我看过你的生辰八字,你比我家妙妙大了五岁。” “县主出身高贵,才学上佳,晚辈虚涨了岁数,不敢托大。” “哈哈哈。”姜翰大笑,“我那丫头是什么名声,我比你清楚。我知道你很有本事,假以时日,必能在朝中大展拳脚,但我今日留你来,不是听些虚言的。” 苏定钦目光幽深,他并非第一次见这位忠勇侯,但好像却是第一次见他如此严肃。 他是个武将,行事有武将惯有的不拘小节,但似乎在女儿的事上他又格外心细,今日在这姜府之中,苏定钦无时无刻不觉自己处在一种审视当中。 “晚辈愚钝。” 姜翰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苏定钦走过去坐下,他着了一身青灰色的长衫,腰间的佩玉随着他坐下的动作垂在一侧,映着若隐若现的石凳边缘。 姜翰看着他开口:“我只有妙妙这一个女儿,从小宠得没了边。你应当知晓她含着金匙出生,若非出了些小意外,轮不到你来做她的夫婿。” 这话说得有些难听,苏定钦却并未变神色:“晚辈知晓。” “就譬如这石凳,”姜翰接着道,“若是妙妙在此,我定要先把这上扫拾干净,再拿了软垫来,才令她坐下。你可明白?” 对面的忠勇侯不似什么征战沙场的将军,只如同每个寻常父亲般说着自己的掌上明珠。 苏定钦虽并不知为人父是怎样的一种情感,可他不傻,他当然明白这位侯爷的意思。 “你也不用急着回答我。我不知妙妙怎么就挑中了你。她本来很是排斥成亲这件事,原本我还想着这赐婚有的折腾,可她忽然就不闹了,同意了。你确实有些过人之处,但若她过得不顺心,我没有那么惜才。” “侯爷疼爱县主,自为县主计长远,晚辈明白。” “你如今榜上有名,过不了多久就要入朝,与妙妙的婚事只是开始,你应当清楚。我不问朝政多年,你想做什么,我不会插手,但若影响了妙妙,我也不会坐视不管。” 姜翰说这些话时很平静,不像是他一贯给人的感觉。 苏定钦眉心微跳,想起蔺怀松与卫青濯曾与他说的那些话。 蔺怀松说此事或许是冲着大皇子而来。 而卫青濯前不久忽然找他,说前段日子登云楼内的人潮汹涌,八成另有推手。 “往后如何,晚辈不敢夸下海口,但有晚辈性命在一日,便定会护县主一日周全。” 他并不认识姜妙,更不曾与那姑娘谈过风月,但一纸赐婚,他反抗不得,既委屈她成为苏家的新妇,不管原因是什么,他都会尽好夫婿的责任。 不管这场婚事为了算计什么,那懵懂跑去瞧未来夫婿的县主,都是无辜的。 苏定钦并不确认自己真的做好了仓促成婚的准备,他只是一贯不喜欢将内心的想法展示于人前。 只是离开那处水榭时,他于侯府后园的小路上瞥见一角亮色的裙摆。 那一刻他竟也短暂地萌生出一丝希冀,仿佛他当真要有个娇俏的娘子了。 * “父亲到底与那苏定钦说了什么,怎么说了这样久?” 躲在花树后的姜妙直到苏定钦离开了仍是愁眉苦脸。 她本能地觉得父亲单独与苏定钦说的那些话定是比厅内与一众人说的话更重要,可是水榭周围什么遮挡都没有,父亲又是武将,她贸然过去,定是要被发现的。 玉芙稍有些经验,猜测道:“前几年奴婢家中姐姐出嫁时,伯父也曾与姐夫谈过许多,说的都是未来要待姐姐好的事,想必侯爷也是与苏公子说这些吧。” “肯定不只,父亲平素才不会那么严肃。他们定然有事瞒着我。” 玉芙笑道:“姑娘,这人活一世难得糊涂,既侯爷没与姑娘说,那便想来不是什么大事,姑娘何必又因此困扰。姑娘今日来不就是想瞧瞧那位苏郎君,如今可瞧了清楚,应该高兴才是。” 另一旁的青荇跟着点头:“那苏郎君一看就是个君子,又那么有才学,姑娘应该高兴。” 姜妙站起身,拍了拍因蹲着蹭在裙摆上的泥土:“你们懂什么……” 说完就自顾自地走了。 玉芙和青荇互相看了看,忍着笑意,连忙跟了上去。 * 三月,孟春的风已吹过京城,自清明一场雨后,似乎天气便少了几分寒冷。 初三日,正逢上巳,天色晴朗,街市上人潮如织,年轻男女总在这日相邀出门,踏青赏花,聚会宴饮。 茶肆之中,蔺怀松却鬼鬼祟祟溜进来,一身绛色长衫,与外头同龄公子,颇有些差异。 苏定钦上下打量他一番:“这不像你。” 蔺怀松一撇嘴:“还不是因你那婚事,我现在生怕让人盯上!” 苏定钦便笑:“你平素最喜鲜艳明媚之色,如今忽然间性情大变,岂非更惹人怀疑?” 蔺怀松一拍脑门:“好像是这个道理啊!” 他时有这般“惊世”之举,苏定钦早已习惯。 蔺怀松重重叹气:“算了,先说正事,这衣服回去换了便是。”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殿下说,赐婚一事,大抵是试探,既是试探你,也是试探侯爷。这话我不大懂,反正传信于你,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苏定钦目光微深,放下手中的茶盏:“两位皇子业已成年,却迟迟没有立储的旨意。既你说侯爷在军中仍有余望,恐怕试探之意,便出于此。” “此前侯爷和长公主早已不问朝政多年,也从未与哪位皇子相交过甚。现下乐宜与你成亲,我看你和大殿下还是接着少见面为妙。” “圣上聪慧,这些小把戏又怎会看不出?” “那怎么办?”蔺怀松皱眉。他向大皇子引荐苏定钦时,只想着帮昔日兄弟一把,却没想这后面牵扯出这么多事来。 苏定钦笑道:“不管是谁的人,只要对圣上有价值,那就可保性命无虞。” 蔺怀松思索片刻,似有所感:“你是说安西府的事?” “去岁安西府便有战事,然而据你所言,京中谈论此事者甚少。现下战事已平,安西府正恢复生机,举子之中此事却甚嚣尘上,若说无人背后授意,你信?” “这倒是,就和登云楼前几日的人潮一样,既出反常,又怎会是百姓自发所为?” 蔺怀松一拍手:“我懂了!所以你才屡 屡与楚兄相谈是不是?” 楚不惊便是那日登云楼内“舌战群儒”,痛骂安西府事的考生,据闻也通过了会试,不多日便也要去参加殿试了。 “只我一人不够,还需允直再想想办法。” 蔺怀松拍了拍胸脯:“这你放心,便说长旌、蹊回他们,已在做了。” 说完他又低头看了自己衣裳一眼,面露嫌弃之色:“早知无用就不穿了,我走了,且先将这难看颜色换了才是。” * 自打婚事议定,姜妙怎么也没法像原先那么自由了。 阖府都忙做了一团,她更是要常常亲自去试嫁衣,挑选想要的首饰。 李漾想着她要出嫁,怕她到苏家有什么不习惯,于是又另外添了许多东西单存了一个库房,只等到了苏家再搬过去。 期间安城公主李词和卫樱溪也各来了一次,送了些小玩意作添妆,又陪着她说了许多话。 最让姜妙意外的,还是母亲特意从宫里请来一位嬷嬷。 这位郑嬷嬷是宫里的老人,早先在皇后娘娘身边侍奉,后来又进了慈安宫,在太后娘娘身边,这两年去了敬文宫,专司教养礼仪之事,内宅的大小事务分外有经验。 若非太后娘娘开了恩旨,便是李漾也请不到她来。 从小与姜妙一道长大的几个侍女自要陪着她一起去苏家,但这几个丫头也不过双十年华,论起老道来,不及郑嬷嬷万一。 侯府人口简单,姜妙无忧无虑长大,还是得郑嬷嬷这样的老嬷嬷陪着,到了苏家,才不会在复杂的内宅之中举步维艰。 郑嬷嬷也果然不负期望,才来了侯府两日,就不知利用哪的消息,把苏家的事情摸了个大概。 之前姜妙和卫樱溪百般打听,也不过知道苏家共有二房,有个贪财老夫人,郑嬷嬷却知道苏家大夫人出身书香门第,二夫人却是出身商贾。 苏定钦的父亲中了进士,苏家二老爷却只捐了个官。 按理说,大房显贵,在苏家应当是地位颇高,然而在郑嬷嬷口中,却正好相反,苏家老夫人心疼小儿子,二房才是“趾高气昂”。 姜妙虽不喜内宅争斗之事,可她偏生脑子聪慧,不过几日也记了个大概。 而且她还发现,郑嬷嬷所讲的那些人,隐约好像都能与她梦中所见对上。 她于是越发确定,那梦便是仙人指路,告知未来。而苏定钦,也当会死在恩荣宴上,成全她做寡妇的打算。 如此这般,终于到了三月十一。 一应事务安排妥当,忙碌了近半月的姜翰和李漾,才得了空与女儿好好说了些话。 姜妙嘴上应着,心里却并没有那么在意。父母亲不知,她却知晓,去上那么几日也就又回来了,哪里就那么难舍难分。 是以当夜,她没多久就睡着了。本就不是去真成亲的,心里自然也不装那些事。 然姜翰和李漾却近乎一夜未眠。 两人拢共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宠着长大,如今就要交到别家郎君手上,思来想去怎么都放心不下。 能中会元的自然是大才,可又担心能不能知冷暖,能不能始终如一。 这般乱想着,自是还没睡着,就到了时辰。 “姑娘,姑娘醒醒。” 姜妙被玉芙推醒时,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仍在梦中。 她翻了好几个身才睁开双眼,迷茫地看向守在床前的玉芙和青荇。 “几时了?” 天还黑着,一看就是尚早呢,往常这会她必是在睡着呢。 “快寅时三刻了,姑娘得起来梳洗,不然赶不上钦天监看下的吉时了。”玉芙答道。 10. 新妇 姜妙坐起身,然眼睛还眯着:“不是还早吗?怎么现在就起了?” 丫头们手脚利索,立时服侍她换衣。 玉芙又答:“若是往常自然还早,可今日姑娘要走的流程多,可不得早做准备?这穿衣梳洗过,成国公府的老夫人还要来给姑娘梳头,总不能老夫人到了,咱们让人等着吧。” 姜妙迷茫地点点头,嘴里却抱怨:“真烦。” 玉芙笑笑不再答话,只与青荇一道给姜妙换了新的里衣,扶着她下了床。 大宁成婚的传统就是这么麻烦,玉芙从前曾见过自家姐妹的婚礼,他们家还是小门户都要走好些个礼,县主与那苏公子都出身大户人家,定是更加繁琐。 她怕县主心里多烦,还没将之后什么等待什么上轿什么合卺的礼提起来呢。 待到天色将明,已然盛装打扮的李漾至了姜妙所居雅园。 此时的姜妙已梳洗毕,未施粉黛,却天然雕琢,带着独属少女的清新自然。 依照大宁传统,出嫁这日的嫁衣由母亲李漾为她亲自穿上。 因是县主,又备受宠爱,姜妙的嫁衣比寻常世家小姐仍更繁复,内衫衬裙,外袍霞帔,层层叠叠穿了四层才算作罢。 她平素喜爱简洁,这一回还有些不习惯。待母亲为她系好系带,两袖震了震,皱眉道:“怎的这样沉?” 李漾便是笑她:“这是嫁衣,比你那县主的宫装都要多些装饰,自然沉些,这出嫁呀一辈子就一次,这般装束既隆重又漂亮,如此方才衬得我的妙妙。” 姜妙站在落地的高镜前左右端详镜中的自己,不得不说,母亲亲自监督的嫁衣确实珠光宝气。 领缘缀了珍珠,袖口绣着金线,料子摸着柔软,大抵是宫里才有的绸缎,裙子就更不用说了,除却平素的金银线绣花,还特意用流月纱单加了一层。 那流月纱就是因行走时流光溢彩如月华流泻才得了这样的名字,藏在厚重的嫁衣之中,平添了些轻盈,倒是更与她的年纪相衬。 “妙妙是真的长大了。”李漾看着亭亭玉立的女儿,不知不觉便模糊了视线。 姜妙看向自己的母亲,心中顿时百感交集。 有一瞬,她甚至不知自己这番设计到底是对是错,她骗了父亲和母亲,却又是为了日后永得自由,到底哪个才更重要呢? “母亲……”姜妙走过去,拉住自己母亲的手。 她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可现下又一时竟说不出口。 昨日她还觉得不过是去苏家小住十来日,权当是出去散心,而今当真穿了嫁衣,想到一会那只有寥寥几面之缘的苏定钦便要来将她接走,她心里又没来由一阵空茫。 李漾只当她是同任何一个出嫁的姑娘一般紧张了,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妙妙不怕,便是成亲了,也永远是母亲的妙妙。” 此时日头已经升了起来,柔和的阳光穿过雕花的窗框,在床边的小案上画出斑斓的纹样。 外头香蒲进来道:“殿下,县主,成国公府的老夫人到了。” 李漾连忙收起心绪,朝外走去,一边走一边道:“老夫人辛苦了,这么早便赶过来。” 成国公府的老夫人复姓上官,是现在成国公蔺明的母亲,也就是世子蔺怀松的祖母,她生育晚些,成国公又因曾在外任上五年,故而蔺怀松出生也晚。 故此虽然蔺怀松不比姜妙大太多,但上官老夫人已年近古稀。 只是她身体很好,或许是年轻时候曾练过几年武,如今虽是一把年纪,头发也花白,但却中气十足,走路都不用人扶着。 她为命妇,又婚姻美满,儿孙幸福,故而请她来为姜妙梳妆便是再合适不过。 上官老夫人也是瞧着姜妙长大的,她自己没有女儿,孙辈亲近的也只蔺怀松一个臭小子,故而对姜妙喜欢得紧。 不仅为姜妙梳妆,还将那许多古老的吉祥话一股脑地说。 开面、梳头、上妆。 这边仪式进行着,那边各府前来祝贺的女眷也接连赶到。 卫樱溪更是瞧见姜妙梳妆妥帖,莫名其妙就红了眼眶。 虽说两人都知道这成亲另有目的,可当下满屋子的人却都是真心夸赞祝福,人非草木,怎能不受感染? 上官老夫人将最后一支凤钗插在梳好的发髻上,便代表着新娘子已上妆毕。 作为好友的卫樱溪这才上前,将自己准备好的金镯子交到姜妙手上。 “你嫌金器俗,可我母亲说咱们大宁成婚了就得送这个,既是我送的,俗你也得忍着。”卫樱溪说着,还吸了吸鼻子。 姜妙接过她手中的镯子,莫名也觉得鼻子酸酸的:“就你话多。” 屋里的夫人们便跟着笑了起来。 谁还不是从这天走过来的?能得手帕交这般开几句玩笑,已是成亲这日难得的慰藉了。 于是众人上前纷纷道贺,屋内便尽是女眷说笑之声。 又过了大约一刻功夫,前院才有人来,玉芙听了话进来禀报:“殿下、县主,姑爷已登门了!” * 侯府门前,灯笼高挂,爆竹声声。 苏定钦骑着高头大马而来,至门前方勒了缰绳下马。 他今日也着了红袍,倒与平素那独立人间之外的模样不大一样,显得接地气了很多。 跟他一同来的有家中堂弟苏定钧,还有好友成国公世子蔺怀松。 苏家亦是体面人家,且又初来京城不久,自不愿让人看了笑话,是以迎亲的仪仗硬是凑得足足的,花轿也特意去定做,只为配得上乐宜县主的身份。 现下侯府门前除却请来的宾客,亦有许多围着瞧热闹的百姓,见了这样的架势无不称颂羡慕,苏家也跟着一时间风光无两。 苏定钦走至门前,先向站在门前的两位皇子行礼。 这“守门”一事按照大宁的习俗本是该女方家中兄弟来,可姜妙家里只她一个女儿,并无亲兄弟,于是圣上恩赏,特让两位皇子,也就是她的表兄来为苏定钦出题。 大皇子李谨苏定钦已见过了,且还是蔺怀松引荐,自不必说。二皇子李议却是第一次见,其人瞧着与李谨也差不多年纪,只是笑容多 些,看着倒比李谨更为亲和。 登门首考君子六艺,一则为了热闹,二则也是新郎官向新娘家展示才学,让人知晓新娘得遇良人。 苏定钦已中会元,这些自不在话下,每考校一样,倒是要迎来满堂喝彩。 六项皆过,大皇子李谨便道:“砚恒才思敏捷,行止端方,果然良配。” 苏定钦躬身谢礼,而后才得进府门,入正堂,一路至花厅先向姜翰与李漾见礼,后才由侯府的侍从引着到姜妙所居的雅园。 因早有下人报了信,此时雅园里原本来看姜妙的女眷已纷纷站在院内。 守在门前的是姜妙的好友卫樱溪,新郎官已在门前被考校过一番,这里自然不必再答对,只是好处是不能少的。 卫樱溪说着吉祥话,便要朝新郎官一行讨个好彩头。 蔺怀松跟在旁边,铜板和不要银子一样往外撒,这一日大喜,雅园的丫头也跟着沾光,不管身份地位,都能上去抢些吉祥钱。 见着热闹得差不多了,卫樱溪才道:“苏公子才学自不必说,无人不夸,只是我今日也要替县主问上一句,日后天长地久,不知苏公子心意?” 苏定钦才要回答,卫樱溪却忽然抬手:“嘘,此般话不是说给我们这些外人听的,我只是提醒苏公子记着,到时回答了县主。” 卫樱溪眨眨眼,而后让了开去。 那执礼的嬷嬷便高声道:“请新郎亲迎!” 乐声又起,苏定钦目光微深,抬步走入雅园之中。 他到时,姜妙已一身红妆,立于自己的卧房门前。 她手里拿着团扇遮面,只能从底下瞧见那人一双崭新的官靴,也不知是不是被周围乐舞热闹的氛围影响了,见到他真来了,她反而忽然有些紧张起来。 捏着团扇扇柄的手指忽觉得有些凉,分明早春的风吹着,却又沁出薄薄的汗来。 苏定钦上前,郑嬷嬷从他手中将红绸接过,走过来交到了姜妙手中。 那红绸算不得多长,由是他离得近了些,只是却守礼地停在了阶下,姜妙垂着眼帘,听郑嬷嬷说过了吉祥话,方才由玉芙和青荇扶着,抬脚下了石阶。 浅浅两层石阶,她从小走到大,却从未觉得这样困难。 也不知是不是因那嫁衣太过厚重华丽,她竟险些失了平衡,好在身旁玉芙和青荇扶着,方才没有让人看了笑话。 “出府!”执礼的嬷嬷又是高唱,乐声再起。 姜妙与苏定钦一同往前走去,先出雅园,又到花厅,拜别姜翰和李漾。 作为父母,姜翰和李漾自然又要有所嘱托,不过是希望二人琴瑟和鸣,互相扶持之语。 只是就算知晓这婚事并不会持续太久,姜妙听着母亲的话仍觉鼻子有些酸。 三拜以谢生养恩,姜妙起身后,执礼嬷嬷再唱“出府”,这次便是真要出府了。 走过熟悉的路,明明这侯府也并未赶她走,父亲母亲更是不会当她为泼出去的水,可坐上花轿之时,手背微凉,竟是有颗泪珠子自己逃出来了。 “起轿!” 11. 亲迎 外头是欢喜热闹的鼓乐声,是众人的祝福喝彩,甚至欣羡夸赞,可姜妙坐在轿中,却忽觉悲从中来。 她明明是做好了计划的,更知晓苏定钦就死于十来日后的恩荣宴,那她又在怕什么呢? 难道是怕那短短十几日的未来吗? 她仰起头眨了眨眼,生怕那不听话的泪珠子多掉几颗下来,花了妆容,让外人看了笑话。 可她心里却是头回觉得不安,倘若那苏定钦都是装的,并非君子,连十日的安稳都不肯给她呢? 总不会吧,人人都说他良善,他总不会骗了所有人吧? 迎亲的队伍比来时更长了,添了长公主这里送的一部分嫁妆。 姜妙的轿子已经走过了半条街,侯府门前还有抬着东西的小厮经过。 李漾抓着姜翰的手,站在门口瞧着姜妙远去的方向,早已哭成了泪人。 姜翰将她搂入怀中:“总要有这么一回的。” 李漾咬着牙:“若那苏家小子有半分不好,我便要替妙妙哭到皇兄跟前去!” 姜翰失笑,轻拍着妻子的肩:“好,都依你的。” 也不知走了多久,只觉得那摇晃的轿子忽然停了,又听得外头乐声也停了,这时才是执礼嬷嬷的声音传来。 “落轿入府!” 姜妙举着团扇,等那轿帘被人掀开,外头的光亮照了进来,她方起身。 只是将出轿门时,她习惯般搭手,却一眼瞧见那等着她的是个男人的胳膊。 大宁新郎成亲时的袍服取正红,依官服样式所制,根据新郎身份不同又有不同形制,苏定钦本无官职在身,然他刚中了会元,又娶的是县主,是以圣上交代了礼部,依照正七品文官式样制了他的喜服。 正红的广袖垂落,却是一只指骨修长的手停在半空等着她。 姜妙的动作顿了顿,到底还是将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他是掌心向上,但那位县主却避过了他的掌心。 苏定钦何其敏锐,怎能不知那姑娘怕还存了几分试探,于是亦不言语,待她下轿站稳,便收回手,只拿着那段连着他二人的红绸。 郑嬷嬷始终站在一旁看着,见这一对碧人都站定了,方颇为欣慰地微点了一下头。 而后鼓乐声起,爆竹燃,等在苏府周围的百姓和前来参加喜宴的宾客俱是夸赞鼓掌,苏定钦与姜妙一道踏入府中。 这还是姜妙第一回来苏家,准确的说,她从前还没到过哪个从六品官员的府中。 她其实还是存了几分好奇的。 只是团扇虽并没有太多遮挡,她身为新妇却并不能左右张望,只能用眼角余光去瞧苏家模样。 大抵是因才到京中,苏家的许多陈设打眼瞧去便知是新的,显得整个府内少了几分生气。 她不喜欢,不过也并无大碍,她自己带了许多东西,外头这些,只当眼不见心不烦。 及至到了正厅,才见已是站着坐着满满一屋子的人。 因来之前母亲和郑嬷嬷就已将苏家调查了清楚都说与她听,是以虽有团扇挡着瞧不真,却估摸着能猜到几人的身份。 主座上大概是苏定钦的父亲和母亲,旁边单独的座位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想来就是他那位祖母。 至于再旁边站着的一对中年夫妻,估摸就是苏定钦的二叔二婶了。 还有一身量纤细的年轻姑娘,大抵就是苏家小辈里唯一的女子,苏定钦的那位堂妹。 苏家人口并不及京中许多世家那么复杂,对于姜妙来说,应付这些关系倒是并不算什么难事。 “新人入府,一拜天地!” 这次换了礼官高唱,姜妙与苏定钦一同向天地拜过。 “二拜高堂!” 苏定钦的父亲苏贤与母亲阮舒兰坐在主位上,瞧着便难掩激动之情。 “夫妻对拜!” 姜妙转过身,与苏定钦相对而立。 团扇阻隔,她并看不到苏定钦的样子,只是这回没了石阶,倒能感觉到他其实比她高出不少。 这一下拜过,可真就是“夫妻一体”了。 姜妙心中百感交集,微微躬身,发髻上的流苏垂落耳畔。 正这时,有早春的微风从厅堂外吹过,苏定钦便闻得对面少女鬓间珠翠轻响,从前读词时未曾有所觉,如今方知“双鬓隔香红,玉钗头上风”。 “兴!” 随着礼官高唱,二人起身。 此后便由苏家侍从引新人入内院。 苏定钦居处名隐竹轩,此时早已洒扫干净装扮一新,入目几乎都换了各样红色的帐帏帘幔,一派喜庆之色,倒与那名字不甚相符。 侍女引着他们入了正屋卧房内,隔了三间,进门是个小厅堂,左边立了屏风,内里便是卧房,右边有门,按照京城建府的习惯,大抵是更衣洗浴之所。 屋子自不如姜妙在家里的屋子大,不过收拾得倒也齐整,唯一与她那屋子区别较大的是这里放了两架书,可见屋主人倒是个好学的。 玉芙和青荇扶着姜妙在架子床上坐下,苏定钦这才坐在她身旁。 待他们二人都坐好,便有几个半大孩子,手里提着各色干果跑进来,往床上撒。 这便是撒帐,干果自是花生桂圆等物,不过是图个口彩。 那几个小孩子大抵也是苏家族中或是旁亲家里的,听话得很,撒过了便又跟着丫鬟离开,一点不哭闹。 待人走了,苏定钦方起身,向着姜妙躬身道:“前院宴饮未毕,苏某还需前往,还请县主稍待。” 此时未到时候,姜妙自还举着扇子,听苏定钦这么说,也知这是郑嬷嬷教过的,于是便轻应了一声:“嗯。” 苏定钦这才微整衣冠,而后离去。 等他一走,姜妙立时将那团扇扔到了一边去,把进来了玉芙吓了一跳。 “姑娘怎么这么快就搁下了。” 姜妙揉着脖子没好气地道:“举着一路累都要累死了,趁他们不在,先松快松快再说。” 这成亲的礼数本就多,姜妙又是县主,为了配上身份,宴席自然也格外讲究。 她至苏府时天仍大亮着,然苏定钦一去,不到天尽黑是不得归的,如此方才显得主家招待周到。 姜妙虽早有这样的准备,但当真饿肚子一天,却也有些难捱。 因当初李词成亲时经历过这些,故而添妆时特向她交代了要自己备些吃食。玉芙当然一早就拿来了,不过怕人发现了笑话,备的却都是零嘴,倒是吃了些,可却没什么饱腹的感觉。 眼见着天慢慢擦黑,早到了平日晚饭的时辰,姜妙有些撑不住,歪在床上也是恹恹的。 偏头上顶着发冠珠钗,因尚有礼数未完又不得摘去,如此更觉沉闷。 正这时,有人轻轻叩了叩门。 “谁?”玉芙小声问。 都知道这是新人屋子,如今只新妇在内,等闲是不会来人的。她们初到苏家,自然是小心为上。 “奴婢是大夫人跟前的映蕊,奉大夫人之命给县主送晚膳。” 玉芙与青荇对视一眼,想到郑嬷嬷的交代,便道:“夫人好意,县主心领了,只是郎君未归,倒不好此时用膳。” 这不过托词,只是大宁传统,新妇不会在屋中等候时用膳罢了。她们尚摸不清苏家的情况,当然先紧着规矩来。 外头的姑娘却似乎猜到了她们会这么说,只答:“大夫人说了家里不重那些凡俗规矩,只求县主舒心,奴婢来前也问过了跟着县主来的郑嬷嬷,是郑嬷嬷和我们夫人都点了头的,不会有人知晓。” 这倒奇了,惯来都是婆母给新妇立规矩,倒没见过自己破了规矩给新妇送膳的。 玉芙看向姜妙,很明显是不知该不该信这样的说辞。 她们在长公主府内自无拘束,却也听过外头有后宅妇人行争斗之事,似这般陷害下套的做法不少,焉知是不是那位阮夫人的局。 姜妙想了想,点了点头。 倒不是她不知道这可能是给她下套,只是她并不怕。一则也就是住个十几日,与苏定钦的母亲许也就是个几面之缘,二则她到底是县主,她是不爱仗势欺人,却不代表这身份摆出来拿捏不了苏家。 没实权的县主确实比不得真坐在位置上的皇子世子,可苏家也不过是从六品小官之家,她背后有当侯爷的爹和当长公主的娘,倒也不用那么谨小慎微。 于是玉芙才走过去开了门。 姜妙亦将团扇拿起做出模样。 谁想得那名为映蕊的丫鬟却极有分寸,只将手中的食盒交给了玉芙,人都没进这屋子一步。 关上门,玉芙有些感慨:“这丫鬟瞧着倒是个机灵的。” 姜妙将团扇丢到一边,起身走到外间的茶桌前:“想必是阮夫人身边的体己人,看来苏定钦的母亲倒确实如郑嬷嬷所说,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 “这倒是好事,婆母若温柔良善,姑娘的日子便也松快了。”玉芙一边说,一边将那食盒打开,将里头的东西拿出来。 两碟清炒的小菜,一碟切好的果子,一碗米粥,又有各样糕点拼了一个小盘,小小一个食盒里头倒是丰富。 每样都并没有太多,但是样式齐全,郑嬷嬷在外招待,大概是问了郑嬷嬷她的口味,才挑了这些送来。 “没有太过油腻的,便是都吃了也不会让人发现,这大夫人思量还挺周全。”青荇瞧着桌上的几样吃食感慨。 姜妙确实饿了,如今一闻这味道更是食指大动,拿了筷子勺子便当晚膳用了。 她吃饭并不快,好在送来时天只擦黑,待她用罢,还不听闻苏定钦回来。 终于吃饱了,遣了香蒲偷偷将食盒送回,姜妙才又拖着那沉重的婚服走回到架子床上歪着,与几个侍奉的丫头闲聊。 屋内上了灯,龙凤花烛烛影摇曳,外面天已尽黑,隐隐的乐声也渐渐散去。 不多时,但听得外头传来小厮的声音:“县主,公子已离席往这边来了。” 12. 花烛 一听这声音,屋内众人立时又行动起来,姜妙坐正了身子,又重新将那团扇举起,玉芙与青荇为她整理了步摇流苏,衣缘裙摆。 才刚收拾妥帖,便听得有人推门。 随她来的四个丫头立时站好立在一旁,便见外间一道身着红色裳衣的身影走了进来。 姜妙举着团扇,外头什么情况并看不真切。 只听那执礼嬷嬷似有说了些祝福之语,才听到脚步声转过屏风,入了内室。 从团扇边缘看去,仍见白日里那双崭新官靴,倒是衣摆不知何时蹭了些尘土,不比晨起见他时那般干净。 “县主安好。” 对面之人似乎是行了个礼,听声音倒是清醒,不像郑嬷嬷口中那些新婚夜喝多了犯糊涂的新郎官。 姜妙沉默着点了点头。 于是原本站在她对面之人便又走了两步,走至架子床前,整了整衣衫,方转身坐在了她身边。 姜妙微侧了身,只坐了那架子床一个边缘,仍是用团扇挡着半张脸,视线低垂,故作羞怯之态。 执礼嬷嬷见二人坐好了,笑着道:“却扇!” 姜妙闻言,这才将那团扇缓缓移开,放在上前来捧着托盘的小丫鬟手中。 她此时方才按照李词表姐所说,又慢慢抬起视线,看向对面坐着的苏定钦。 这才算是他们二人今日正式见了面。 那人与在登云楼见时并无太大不同,仍旧是一张被女娲娘娘过分偏爱过的脸。只是也不知是那喜服映的,还是他到底在外头宴席上喝了酒,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味少了许多,倒觉得面色微暖,似乎格外温柔。 只一眼,姜妙又垂下了眼帘。 苏定钦却未曾回避目光,只是含着几分探究看着自己的新婚妻子。她睫毛长而卷翘,此时低着眼帘,落在他眼中,便如蝶翅一般。 世人都道乐宜县主生得好样貌,如同天上仙子一般,今日方才体会。 一身华丽的嫁衣,并着头上钗冠梳簪,在她如画眉目前,也尽已失色三分。 执礼嬷嬷见一对新人当真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条线,又道:“合卺!” 小丫鬟捧上合卺礼用的酒葫芦来,里头已倒好了清酒,端得近了,便有清香味传来。 许是打听到她不爱饮酒,苏家的合卺酒用的是更为绵软的果酒。 姜妙与苏定钦各饮一瓠,饮毕后,由执礼嬷嬷以红绳将两半酒葫芦重新复原,此为礼成。 至此,两位新人在众人面前的礼数便差不多结束了。 那执礼嬷嬷也不多留,只道:“安寝!” 立时屋内侍奉的丫鬟婆子,都跟随执礼嬷嬷的脚步退了出去。房门掩上,屋内便只剩两个本该成为最亲近的人的陌生人。 热闹罢了,只剩安静,一时间有股莫名的尴尬传了开去。 姜妙清了清嗓子:“你,你吃过了吗?” 话出口了,她又有些后悔,这话还用问吗?他自前头席面而来,自然是好吃好喝的。 苏定钦浅笑:“不知母亲送来的晚膳县主可还习惯?” “你知道?”姜妙瞪大眼睛抬头问他。 苏定钦点头:“母亲在后宅,不知县主喜欢什么,于是我便问了郑嬷嬷。”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那名叫映蕊的丫头说是阮夫人和郑嬷嬷都点了头的,原来是苏定钦去问。这样就对了,阮夫人又不曾到侯府,哪里会一下就认识郑嬷嬷。 “因顾及礼数,晚膳并不丰盛,还请县主担待。” 他那温和好听的声音又传来,姜妙于是又道:“味道很好,多谢……” 只是那“谢”字出口,后头的称呼却又犯难。 若称“夫君”“郎君”未免太过亲昵些,她并不打算真与眼前之人做夫妻,自然也不想用这等亲近之语;可若再叫“苏公子”,未免 又有些生分,若惹了眼前之人怀疑,恐怕也不是好事。 正思考之际,许是那人看出她几分犹豫,竟是开口解围。 “既呈恩旨,为县主夫婿,便应如此。” 姜妙有些诧异。 她虽道理颇多,但实则并未与哪个男子相处过太深,所见不过是平素父亲母亲,又或是李词表姐与驸马,可他们似乎皆不与眼前之人相同。 虽是早做打算逢场作戏,可此时倒好像是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一般。 见她坐在那处也不答话,似有些拘束,苏定钦于是又道:“天色不早,不如县主先梳洗整理,早些休息。今日流程诸多,想必劳累。” “你说得是。”姜妙点点头。 他既已给了台阶,那她自然应下,起身往妆镜前走去。 见她往那边去了,苏定钦兀自笑笑。 成婚前蔺怀松对着他好一番说辞,把县主说得刁蛮跋扈,如今亲眼所见,不过还是个单纯的姑娘罢了,也并不与人为难。 只是赐婚突然,他们从前互不相识,如今乍然成了夫妻,需有些时日适应也是自然。 他如今算是看明白了,这赐婚里头许有诸多内幕,但当与面前的妻子并无关系。 既县主不明就里,那他尽好夫婿之责便无错漏。 只是眼瞧着那姑娘坐在妆镜前,却半天没有动作,仿佛是遇见什么难事。 苏定钦微一挑眉,起身走了过去。 “县主可是遇到了麻烦?” 他屋中原没有这梳妆台,是赐婚圣旨后母亲做主订来,说给县主使用。苏定钦只当是这新物件与县主原先所用不同,那姑娘不习惯,谁料,他的新婚妻子竟从镜中看向他。 “这发髻复杂,我不会拆,你……你会吗?” 镜中人一双眼睛似林间受了惊吓的小鹿,看向他时却带着几分探究,苏定钦从打磨得明亮的铜镜内看着她,眉心跳了一下。 13. 长夜 他自三岁开蒙,四岁起跟着先生读书习字,七岁时又学了些防身功夫,二十余年执笔写字、执缰御马、执剑保身,却还从未动过女子钗环。 苏定钦袖中的手轻捏了捏:“苏某愚钝,不曾学过,想来县主侍女应在外间厢房,不若请她们前来。” 姜妙眨了眨眼:“这样……合规矩吗?” 她来前听了郑嬷嬷的课,自然知道新婚之夜只他二人在卧房内,需要传水时才唤人。 现在礼才成,人刚走了还没一刻钟,就唤人来,会否令人误会? 她倒无所谓,只是郑嬷嬷说,此事于男人而言格外重要,她虽不欲与苏定钦做什么恩爱夫妻,可既然用了他妻子的身份,便还是想安安稳稳,不让人挑出毛病来。 而且,她也有私心。 姜妙一直认为要想成事,便需与人交好,她若给足苏定钦面子,到时他死了,也不必记恨她这个当妻子的。 苏定钦浅笑:“无妨,我喜欢安静,隐竹轩鲜有人至,家中人亦知晓,等闲不会打扰,县主尽可放心。” 他发现这为乐宜县主名声在外,可实则在成婚这事上倒格外守礼。 一边说着,他已一边向外走去,然人才刚要绕过屏风,却听得后面传来那姑娘嘟囔的声音。 “还不是怕你面子挂不住,我怕什么……” 苏定钦脚步一顿,忽然间明白过来。 他轻咳了一声,后头立时没了声响。 姜妙咬了咬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离这么远,都能听见?” 不多时,外屋门开了,玉芙与青荇入内,见姜妙仍端正坐在妆台前,便互相看了一眼,笑着上前帮她拆发髻和那繁复的嫁衣。 姜妙自出生就是众星捧月照顾着,简单的发髻衣裳虽不在话下,可但凡是稍复杂些的,自有身边的丫鬟婆子操心。 她从不在这些事上用心,自然也就没有经验,若是扯了头发,反而得不偿失。 玉芙和青荇手脚麻利,不多时便已将那复杂发髻拆去,原本戴着的珠钗都已搁在了妆台上,姜妙扭着脖子,终于觉得轻松了许多。 此时,便听得有水声传来。 “怎么有水?”姜妙揉着脖子,看向声音来处。 青荇笑道:“姑娘忘了,那头是盥洗屋子,许是姑爷先去洗澡了。” 姜妙登时瞪大了眼睛:“洗,洗澡?” “是呀。”青荇点头,“这外头酒席上都是酒气,不洗洗可怎么睡觉呢?” 丫鬟们不知她的打算,自然是以为他们要像寻常夫妻一般。 姜妙却是两只手交握一处,坏了,最重要的事她竟忘了。 忽然她又意识到什么不对:“他洗澡,怎么没叫人来侍奉?” 玉芙和青荇互相看了看,却也是满脸不解。 这时玉芙才上前小声道:“奴婢方才留意了,这院子里除了咱们带来的人好像没什么下人。” 姜妙这时也才想起,她今日自来了,除了一个阮夫人身边的映蕊,确实没见过什么苏家的人,都是她带来的丫鬟。 那侍奉苏定钦的人呢?苏家到底也是个不小的门庭了,没道理长子身边没人侍奉啊。 几人思考猜测之际,忽又听得另一头传来了苏定钦的声音。 “折白!” 折白? 姜妙与玉芙青荇互相看了看,不知道那人在喊谁。 “许是原先姑爷身边的丫鬟吧?”玉芙猜道。 又听得那头喊了一声,姜妙抬了抬下巴,于是玉芙应道:“姑爷可是有什么事?” 那屋里却没了声音。 姜妙越发觉得奇怪,遂起身,领着两个丫头轻手轻脚往那洗浴的屋子走去。 只隔了一道门,却是关着,过了屏风,离得近了,倒能听见里头传来细索的声音。 这苏定钦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姜妙不免有些觉得奇怪,于是靠得更近了些,半个身子贴在门上,想听听那位苏大才子到底在干嘛。 谁料这时,吱呀一声,门竟是开了! 她不防备,登时朝里倒去,正正撞在一人身上。 “县主!”玉芙和青荇有些慌了。 姜妙扶着门框狼狈起身,看见了有些惊讶的苏定钦,他的手正悬在半空中,落下也不是,举着也有点怪。 “我……” “县主这是?” 姜妙立马向后退了两步,扯出一个笑来:“我听你喊人,又没了声响,有些奇怪就过来看看。” 这会她才看清对面那人的模样。 刚洗完了澡,换了一身宽敞的寝衣,不知是否是家里要求,却仍是大红的颜色,原本高束的发髻散开,只随意以木簪半挽,这下不像是学子,倒像成了前代的狂士。 姜妙虽不想承认,可眼前之人却当真称得上秀色可餐。 史书里讲前朝曾有位长公主豢养男宠,其中有独冠众人者,便连日月见之也要失色,姜妙当初看时不以为意,如今却突然觉得好像也并非虚言。 苏定钦这才从浴室内走了出来,见对面女子已拆了发髻,乌发如瀑披泻而下,更衬得肤白胜雪,娇靥微红,一时间有些恍神。 “折白、点漆是我身边信任之人,只他们为男子,今日事情众多,县主身边又多为姑娘,我怕他们惊扰了县主,是以令他们在外院休息,是我自己忘了,方才惹县主担忧。” “这样啊。既是你身边习惯之人,便还令他们回来吧。我不知你这里没 有丫鬟侍奉,我还当……” “隐竹轩只有县主带来的丫鬟,苏某习惯了折白、点漆。” “我知道了,明日你让他们回来就是,若怕不方便,另给他们收拾一间屋子。” “多谢。” 见她已换了寝衣,苏定钦便猜她也想洗漱一番,于是道谢后让开了浴室的门。 姜妙本没打算这么快梳洗,只是路放在这,她若不走,就太刻意了些,于是朝苏定钦笑笑,方才与玉芙青荇一道入内。 待人走进去了,苏定钦才暗暗长出了一口气。 他自负定力颇深,不曾为美色所误,今日却屡屡乱了心神,倒不似他应为之事。 还好今日有堂弟在,他寻了些托词,倒不曾饮酒误事。 来日方长,若想将这赐婚始末查个清楚,他倒万不能给人可乘之机,需要时时保持清醒才是,酒,倒还是免了为好。 * 姜妙洗好出来时,已见苏定钦坐在桌前,正捧着一本书看。 玉芙青荇收拾了浴室便知趣离开,屋内就又剩下他二人。 确实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只是今日这觉倒好像有点难。 “你看的是什么书?” 姜妙走入内室,在他那放在榻上的小桌另一边坐下。 苏定钦翻过一页,答道:“不过是些志怪之书,并不正经,只做消遣时用。” “我以为殿试在即,你也要挑灯夜战呢。” 苏定钦合上书页,看向姜妙:“本应如此,只是今日特殊。” 姜妙面色微变,身子向后仰了些,便离他更远了些:“成婚罢了,也就是走个流程,并无什么特殊之处。如今流程走完了,也不必拘束着。” 苏定钦不说话,只微笑着看着面前那位县主的表演。 若他没猜错,姑娘家总是要多些担心。 他并非登徒子,也从无强迫之心,只是不知对面那姑娘的想法,总怕直言落了她的面子,惹她胡想,于是便想先听她的想法。 果然那县主“胡言乱语”一番,尽是拖延。 只是让苏定钦没想到的是,她也不知怎么七拐八拐的,却是“变”出个木牌来。 “我知道,你我二人并不相识,不过是被圣上的圣旨硬凑在了一起。可我也是想好好过日子的。我听说外面那些男女倘若相识相知,便要赠送礼物。我想着你既是读书人,必定是看不上那些金银俗物的。” 她说着,双手将那东西捧到他面前。 “这木牌你别看它并不起眼,但它纹样却很是精致,最重要的是它曾救过我的命。我小时候落入水塘,若非它保护,许就溺死了,它虽来处不明,却保我多年平安,如今我便把它赠与你,还请你莫要嫌弃。” 14. 怪事 大宁有风俗,男子成婚,会将所爱之人赠与的玉佩香囊等物佩戴在身上,以示二人恩爱。 只是姜妙当然不是为了恩爱。 她那梦中许多场景如蒙了一层雾般并不真切,只是梦中恩荣宴苏定钦饮酒而亡时,腰间木佩却格外清晰。 且那木佩正是她最为熟悉之物,乃是她幼时落水大病一场,随她一同从湖中捞出的福牌。 她不解为何如此,但为求梦中之事应验,只得按“仙人指引”,将那木牌赠与苏定钦。 苏定钦本不大在意这些,却不想这被圣旨送来苏家的县主,竟还有这样的小心思。 她虽未明说,可意思却再明确不过。 既是新婚之夜将此物拿出,定然是也想让他戴在身上,如此外人便知县主有人疼爱,非是表面夫妻。 姑娘嘛,大抵总好些面子,尤其是养尊处优长大,难免有些争强之心。 苏定钦理解。 只不过他亦听闻县主幼时曾落入池中,大病一场,因而听姜妙所言此物可保平安,又觉这般收下多有不妥。 “既是县主贴身之物,想来贵重,苏某受之有愧。” 谁知姜妙却摇头:“无妨无妨,我既要送你,自然有我的道理。日后外人眼里你我便是一体,你将这木牌戴着,若是我父亲母亲瞧见,也会高兴。” 她说着,还捧着那木牌往前送了送,一双眼睛里满含期待,倒让人不好拒绝。 苏定钦想了想,既然她坚持,必是早已打定了主意,非是客套之语,若此时再推却,未免令人多想。 他们虽尚无感情,但终归做了夫妻,倒是也不必平生误会,惹出不快来。 于是他便抬起双手,郑重从那姑娘手中将木牌接下。 那木牌确实精致,瞧不出是何木料所做,颜色深沉,然其上以云纹为饰,颇有流动轻灵之感,中刻缠枝双莲纹样,有“长安”二字,似为保平安所制。 下方配了流苏绸带,大抵是县主自己所搭配,瞧着像是京中姑娘们喜欢的颜色花样。 搁在手中,倒有些分量。 苏定钦才要开口道谢,谁知正在此时,又一道声音飘入他耳中。 【你可一定要好好带着呀,到时恩荣宴上一杯毒酒,死得可痛快啦!】 苏定钦微怔,抬眼看向对面的姜妙。 却见姜妙小脸漾着笑意,却又似乎露了几分羞怯:“不知你平素喜爱佩戴什么,我女红并不大通,想来做个香囊反还不如这个瞧着好些。既是我们新婚,这一月便请你戴着,好让我家里放心。” 这理由自然是姜妙胡诌的,她力求稳妥,定是要好生嘱咐他戴好的。 苏定钦却暗暗打量姜妙神情,试探着问道:“县主方才说什么?” “我……我希望这一月你都可以戴着,好让我父亲母亲放心……” 【这么简单的道理,这人难道听不懂?】 两道声音近乎是先后响起,让苏定钦的大脑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那两个声音几乎听不出分别,分明都是眼前这位乐宜县主的声音,可是他又明明看到她的嘴巴只说了其中一句。 那另一句是什么?方才她所“说”恩荣宴上毒酒又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了?可是不喜欢这物件?“ 姜妙见苏定钦神情有些奇怪,小心问道。 【虽确实不及金银玉石,可到底也保过我的平安。只是不保你的性命,这总也怪不到我身上吧?难道是嫌弃太过廉价不成?所谓清流文人,也要兴攀比之事?】 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一回苏定钦可以无比确认,那稍有些变化的声音,并非姜妙所说,反而好像是她心中所想! 如此匪夷所思之事,他前二十余年都未曾经历过。 当下不明就里,且姜妙此前提及之事,或多有蹊跷之处,他尚未全部清楚,只能先按下心中惊涛骇浪。 “县主误会了。只是见此木牌十分精致,一时有些感慨。” “不过是个小玩意,寄托了些平安的寓意,你不嫌弃就好。” “不敢。” 苏定钦不动声色,将那木佩握于手中。 只是少女心思并不如他所想,却是不受控制,尽灌于他脑中。 【果真读书人事多,送他个东西,还要来回推辞几句。】 【也不知他会不会听话戴着,想来新婚燕尔,总是要装一装的吧。】 【那日父亲与他说了那样久,总该告诉他我性子顽劣,不能惹我气恼……算了,此为后事,还是眼前这一夜先过去了更为重要些。】 那姑娘也不知哪来那么多絮絮叨叨的想法,听得苏定钦脑袋有些痛。 他本喜安静,如今不管姜妙是否开口,总像有个人围着他转一般。 分明心里那样嫌弃他,可他去瞧她的样子,却又是含羞带怯,一副温柔闺秀的模样。 如此这般,姜妙在苏定钦眼中便似分裂成了两个人一样。 他本就不曾与女子有过太多来往,许多事也格外生疏,只是成婚前夕母亲交代了几句,如今情况一下变得这么复杂,更是棘手中的棘手,竟比前几日会试还多生出几分无措来。 “苏……苏定钦,”想了想,姜妙到底还 是用名字称呼了他,“我有件事,还是想同你说一声。” 苏定钦理了理思绪和心情,重新让自己的心绪平宁下来,方应:“县主请讲。” 姜妙两只手捏在一起,终归是不愿与陌生男人同床的心战胜了那一点面对此人时的羞耻,开口道:“按理说,今夜红烛帐暖,有些礼不可避免,只是说来不巧,我今日方才来了葵水,多有不便……” 她一边说,一边去观察苏定钦的反应,想让自己演得好些,演得像些,至少别给这个可怜的还有十来天好活之人留下太大的阴影。 殊不知,此刻苏定钦那边听到的,却与她原本想表露出来的大相径庭。 【他应该能明白的吧?总不会连女子的葵水是什么都不知吧?苏家这样的门庭总会教上一教才是。】 【怎么不接话呀?该不会还要检查一番吧?】 【是我演得不像吗?】 苏定钦看着面前县主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真恨不得赞一句,演得实在是太像了。 可转而他又无奈,他并非食人猛兽,又没有半分不尊重,为何她不愿坦诚相告呢? 难道真是如她最初所说,因为有人要让他死,所以连这一出也不过是蔺怀松口中的“美人计”吗? “苏定钦?”姜妙带着几分忐忑又问了一句,手还抚在自己的小肚子上,仿佛确实有些难受一般。 苏定钦心里难得有些乱了。 他忽然起了身,朝外间走去。 “既县主身体不适,那还要早些休息才是。” 只是也不知那心音要多远方听不到,他明明已走出了几步,身后还是有声音传来。 【看来也没有传闻中所言那么聪明,还不是被我骗过了。】 “今日实是不巧,说来也是我的错,才第一日就惹出这样不便来,多谢你担待了。” 姜妙起身,远远瞧着他的背影:“外头天气尚凉,我见那有披风挂着,你可披着些。” 【还算有些眼色,知道自己走了,将屋子让于我。】 苏定钦停住脚步,颇有些不知是该哭该笑。 他心里一时只觉分外荒唐,连着不久前在长公主府与侯爷交谈的那些话都不似当时那般意味了。 “县主不必挂怀,苏某并非见色起意之辈,更不会行强迫之事,县主不必担忧。” “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姜妙怕他多想另生事端,张口就要解释。 却又听那人紧接着道:“只是今夜特殊,还请县主允苏某在外间休息,以免明日传开,亦对县主不利。” 【什么!原来不走呀!】 15. 同室而眠 苏定钦背对她而立,手里还攥着那块木牌,轻呼出一口气来。 “今日是新婚之夜,我若离开,难免引府中之人多想。虽说隐竹轩不常有外人来,但这小小府邸又能藏住什么秘密?更不要说县主带来的那位郑嬷嬷定是敏锐之人,难道县主已想好理由?” 他说着转过身来,又看向不远处的姜妙。 烛火将她身影映得温柔,只着了家居中衣,比之前婚礼时瞧着更单薄瘦弱了些。 【他在向我解释?】 瞧着人是安静立着,眼里有几分不太显见的急迫,实则心里倒是弯弯绕绕,不知拐出去几道。 【我又没问他,怎么忽然解释起来?好像我不懂这些一般。】 【便是生得好看了些,也不过皮囊而已,好好的才认识几天,谁想和个大男人共处一室。】 【罢了,他所说也有几分道理,郑嬷嬷那样有经验必定是瞒不过的。】 【况且,也有苏家女眷……】 似是想得差不多了,那姑娘才又开口。 “还是你想得周到,今日到底是我不够周到,我,我向你赔不是,还请苏公子等我身体好些,自然尽妻子本分。” 她一边说着,一边展颜而笑,竟是格外温柔,半分看不出内心早已将他猜测个遍。 苏定钦倒有些佩服她这般口是心非的本事了。 只不过她的目的尚不明确,他若想知晓原委,只怕还得假作并未识破,如此方能趁她没有防备时搞明白,到底是什么人要在恩荣宴上取他性命。 “既如此,县主早些休息,苏某就不打扰了。”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内间的屏风,只是似乎那心声并不会被屏风阻隔。 只听得方才还善解人意的“妻子”又在后面胡思乱想。 【瞧这样子,大概信了。】 【只是葵水一说,也不过三五日,离恩荣宴尚有十来天,后头再编些什么理由好呢?】 【算了,到时再说,万一大吵一架,自然而然就分房而居了呢……】 【还是且先思量一番明日敬茶倘被刁难了如何是好……】 听着屏风内悉悉索索的声音,约莫她睡下了,苏定钦也在外间原给人靠坐着歇息的小塌上躺下。 如今倒是庆幸为了准备婚事,家里给他屋子添了几床新做的被褥,不然现下这天气,只怕深夜里他需得冻醒了。 心音,会是和这木牌有关吗? 苏定钦单手拿着那块木牌,借着几道烛光去瞧,实在瞧不出什么特殊来。 他自是不相信什么“怪力乱神”之说,只是事情实实在在发生了,便不该逃避该想着解决。 如今只是能听到姜妙心中所想,倒没有那么大的影响,若这位县主不对他动手,他自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 只是那位县主心音中言之凿凿恩荣宴上有人要杀他,就这么笃定他会殿试高中,偏要在他得中之后对他动手吗? 难道,要的是他的进士身份? 看来此事还需费些周章,要从长计议才是。 * 这一晚自然睡得安稳。 姜妙原本就起个大早累狠了,躺在床上不久便睡得酣甜,再醒来天已大亮,是玉芙来床边唤她的。 “几时了?” 玉芙一边扶着姜妙起身一边答:“辰正刚过,姑爷已都准备好了,姑娘也需快些,不然等到了那头问安奉茶,就得晚了。” “奉茶?什么奉茶?”姜妙睡得香,一时都没想起自己如今已成婚了住在苏家。 玉芙笑道:“姑娘可是睡迷糊了,这新妇第一日可不都要去婆母面前奉茶?” 姜妙这才睁开眼睛:“坏了,我给忘记了。” 郑嬷嬷自然是交代给她这些的,只是她早抛到脑后去了,要么也不会睡得这样沉,天亮了都不知。 玉芙和青荇有条不紊地给她换上衣裳,又扶着她坐在妆镜前,洗漱梳头,几个丫鬟各司其职,手脚很是麻利。 “苏定钦人呢?他去吗?” 玉芙正收拾着床铺,闻言道:“姑爷本是不用去的,只是许是咱们姑爷心细,方才交代奴婢,他在外头的小亭子里等着姑娘,同姑娘一同前去。” 姜妙擦了擦脸,心里有些意外,却也不愿让人看出来:“既成了婚这也是他该做的。” 玉芙笑笑没有答话,抬手将昨夜铺好的元帕拿起来,却是面色一变。 昨天夜里里头就没有叫水,她还猜是新婚头一夜,姑爷和姑娘没经验,后来没听见声响也不敢贸然打扰,如今一看这元帕上一干二净,难道…… 这可是大事,玉芙想了想,没有去告诉郑嬷嬷,先走到了姜妙身边。 她使了个眼色,候在一旁的香蒲便领着几个刚进来打扫的丫头退了出去。 姜妙穿好了衣裳,正往耳朵上戴两颗珍珠。 “姑娘,昨夜……” 姜妙的动作停了一下,从妆镜里看向玉芙,一见她手里拿着的东西,也不用她问,便知道了。 “我同他说我葵水来了,敷衍过去了。” 玉芙瞪大了眼睛,怎么都想不到姑娘胆子这样大:“姑娘这葵水瞒得了一日,也瞒不了永久呀,何况过几日若真来了,这可如何交代……” “你不必大惊小怪,我和苏定钦成婚之前连三面都没有见过,如此陌生的男人,岂能做那等亲密之事?不只我不愿,我看他也并不愿,既如此,何不先熟悉熟悉,不过是给彼此个台阶罢了。” “可这,这是要交给苏家的长辈的……”玉芙面露担忧。 姜妙笑道:“你放心吧,他们能理解的,就算不能理解又能怎样,那苏定钦是他们家的儿子,他自己做的选择,岂能怪我?” 姜妙起身,挺了挺腰杆:“我这理由,他们若信了,大家都体面,可若不要体面,我也自 可以端出县主身份,寻父亲母亲,那倒要看看,是谁家没脸。” 左不过十来日罢了,这事闹大了,端看一个怎么说,苏家人就算为了苏定钦的名声,也不会在这种事上太过刁难她的,顶多训斥几句罢了。 昨日她用这个理由,就是早已打算好了。 她在京中名声可一向不怎么样,苏定钦就不一样了。殿试在即,用她的名声换苏定钦的名声,苏家人只要不傻,就不会把这事捅出来。 她所图乃是寡居之后的悠闲日子,现下的几句训斥权当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玉芙仍旧忧心忡忡,只是姜妙却没事人一样,已经梳洗毕走出了屋去。 昨日流程太多,她只顾着周全礼数,如今出来才见这隐竹轩内风景。 花木算不得多,只是如其名般种了好些竹子,一条石板路从竹林中穿过,旁边便有一小亭,与穿廊相连,通向院外。 如今亭中立着一个人,穿了一身天青长衫,外罩青灰大氅,正是苏定钦。 “苏……”姜妙本是想叫他名字,只是这会在院外,外人面前又不能表现得太过陌生,因此生生将那“定钦”二字咽了回去。 “砚恒。”她走过去,笑着看向苏定钦。 还是第一次称那人表字,多少有点别扭,姜妙的笑容虽甜,可内里却藏了几分勉强。 苏定钦自然看出来了,不仅看出来,方才她人一出门,他就听见她心里那点小九九了。 “还尚不知县主表字。” “我尚未取字,原也是要取的,只是此番出嫁有些匆忙便耽搁了,家里只称我妙妙。” “妙妙。” 姜妙只觉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却不忍落了他面子,硬生生点了点头。 苏定钦淡笑,他倒没有什么称姑娘小名的癖好,只是外人面前若不装得像些,只怕会让她在家里蒙受流言。 “祖母与母亲都在芝兰苑,方才已派了人来询,我们这便去吧。” “好。” 姜妙点点头,乖巧地跟上了他的脚步,果真是将个大家闺秀的新婚妻子演得极像。 只是苏定钦耳中却是…… 【郑嬷嬷的规矩真多,还淑女就得迈小步子,这么走也不嫌累。】 【也不知这苏家有多大,那什么芝兰苑倒是有多远,早膳还没用,我的肚子都饿了。】 【只是奉个茶应当用不了多久吧?】 【这苏定钦怎么走得这样快,长得高就了不起呀?】 苏定钦无奈地轻叹了一口气,然脚底下的步子到底慢了些。 立时便又听见她心里在想。 【怎么忽然慢下来了?等我呢?谁用他等呀。】 这姑娘…… 他转头去瞧,许是感觉到他的视线,那姑娘抬起头来,竟是向他甜甜一笑,浑然看不出心里已将他好一顿嫌弃。 罢了,随她去吧。 16. 暗流 苏定钦既是苏家长子,住的院子自然也是位置上好,距离芝兰苑并不远。 还未走多久,见前头几个丫鬟正侍弄花草,更往前便是一道门,上头挂了“芝兰玉树”四字的匾额。 也不知是不是因苏定钦的父亲为文人出身,苏家的许多东西都带着些书香门第的味道。 这“芝兰玉树”四个字姜妙不愿评论,只是心里想着附庸风雅之味甚浓。 苏定钦自然听到她心中所想,只是却权当没有听见,那“芝兰玉树”四个字本也是他那二叔提出来的,他心里也并不多认同。 蔺怀松还说这位乐宜县主不通文墨,但从一斑而窥全貌,似乎并非如此。 “公子和少夫人都到了。” 两人才一入了门,就早有等在院中的嬷嬷喜气洋洋入内传话。 门口站着的侍女打了帘子,苏定钦微让了让,姜妙便先走了进去。 天气已有了些许暖意,只是晨起仍凉,她披了薄斗篷,玉芙摘下,又由这院里侍奉的小丫头接过收了起来。 二人这才一道进入厅堂内里,屋中没有凉意,倒觉几分春暖。 不知是不是因他们到得晚了些,姜妙进屋时,已瞧见屋内坐了许多人。 正上首是一位老妇和瞧去四十上下的妇人,想必便是苏定钦的祖母梁氏和母亲阮氏,旁边坐着一位中年男人和一位打扮甚是“金玉满堂”的妇人,姜妙推测便是苏定钦的二叔苏赐和二婶桑氏。 苏定钦的父亲现下在鸿胪寺任职,自然一大早就要去官署,屋内除了他二叔便无其他男子。 还有个与她差不多年岁的姑娘,大抵就是苏宝钥。 昨日成婚有团扇遮面,她只大略瞧了这些人,今日才算正式见了面。 这梁老夫人估摸是个爱热闹的,屋内除却几位主子,剩下丫鬟仆妇都围在她身边说笑,他们进来才止了话。 阮氏却不同,瞧着坐在那处的模样就知是教养极好,相貌也是温柔娴静,看去倒没什么攻击性。 她来此便是为了奉茶这礼,是以也不大关心二房的人,只同苏定钦一道行礼问安。 又因她是县主,算下来是皇亲,故而向二房的人行礼又不用太严苛,只是略略点了点头,便了了事。 这一下,那二夫人桑金钰脸色倒有些不好看。 姜妙可不管,她是不想生事才来这里演戏,对苏定钦的母亲自然恭敬些,二房就算了。 见了礼,便听得辈分最高的梁氏开了口:“哎呀,怪不得人说这县主好样貌,昨日看不大清,又脸上涂了粉,今日细细瞧,才知果然不一般呀。” 梁氏一边说一边笑,听得阮氏却是一脸尴尬。 苏家早年并不发达,苏贤幼时梁氏还在家务农,是后来苏贤高中,苏家才好了许多,梁氏也就成了官太太。 是以她又和那些一路传承的世家里的老夫人不一样。 她自己虽是穿金戴银,可一开口便能让人立马觉出少读了些书。偏她自己不觉得,颇爱与人闲聊。 家里人敬她是长辈自然顺着她,以至于陌生人跟前总得露馅。 这等消息不算秘辛,姜妙来之前就听郑嬷嬷讲过了,倘若她真要与苏定钦当夫妻,兴许还觉得这梁氏不大上得了台面,可如今不过表面应付,也就不怎么在乎了。 梁氏却没觉出微妙来,还在与身边的心腹嬷嬷说话:“只是漂亮倒是漂亮的,就是着实晚了些。瞧这日头,我们年轻那时,这会早已经在地里了,要都是这个时候才出门,那庄稼到底谁管?” 梁氏一来兴致就爱提她年轻耕种的事,觉得是她一双手养出了苏贤这样的儿子。 只是在新妇面前也摆这套着实有点不像话,阮舒兰不大忍得住,轻咳了一声。 “母亲忘了还有正事呢。” 经这一提醒,梁氏才跟回了神一样一拍脑门:“瞧瞧,这人老了就是记不住东西,还不快把那茶水端上来。” 阮氏早安排了,话音落了便有个小丫头端着茶盏走上来。 这些东西姜妙早已学过了,用卫樱溪的话说,她在表演这种事上,一向让人拿捏不出错来。 从小丫头举着的托盘中端起茶盏,姜妙走到阮舒兰面前,一边奉上茶,一边甜甜地道:“母亲请喝茶。” 阮舒兰只苏定钦这一个儿子,见着这样漂亮的姑娘喊自己母亲,心早已软成一团,连忙接过茶盏,将人扶住。 “昨日可辛苦了,能娶你为妻,是钦儿之福。” 姜妙适时垂下眼帘,做出娇羞模样。 苏定钦在旁看着,只觉这位县主的演技着实比昨夜还惊人,怕是戏台上唱曲的都不及她三分。 他自进了屋起,所听到的心声便无外乎嫌弃祖母、嫌弃二房,偏这位县主一脸微笑,倒是让人挑不出一点错来。 婆媳二人甚是和睦,这一下二夫人桑金钰又坐不住了。 她见姜妙又退回到苏定钦身旁,立马开了口:“想来啊嫂嫂是贵人多忘事,老夫人正好在这,怎么就准备一 盏茶?” 这话可就是挑事了。 果然桑金钰话音落下,那梁氏原本的脸上的笑意也散了开去。 只是梁氏也不说话,就那般直直看向阮舒兰,倒好像自己甚是有理,等着看儿媳笑话一般。 姜妙微微皱了眉。 【果然,不安分的人便是寻到了一点吹毛求疵的错处都会坐不住。】 【郑嬷嬷说这苏家内里并不似外表那般规矩严谨,这一看,二房倒确有骑在阮夫人头上的野心。】 苏定钦听闻心声,便看向她。 母亲在后宅时遇刁难他其实是知道些的,只是他为男子,又在外求学并不常在家里,况都是长辈,屡屡无法涉足其中。 虽也想过法子,然保得一时,却也帮不了母亲一世。 他成年懂事后也曾劝过母亲不必太过忍耐,奈何他这位母亲从小读诗书学礼仪,偏又是个温柔的性子,从不发脾气,自也镇不住那些人。 虽是长媳,手中握着中馈,却又全然不似其他家管着事的夫人一般体面。 如今他自己也成亲,却未想得这些年下来,家中亲人竟已至此,正待出言,却听自己母亲先开了口。 “是我未曾考虑周到,只是光顾着高兴今日是钦儿的妻子头一日来。也是我昏了头,若非弟妹提醒,只怕也想不起来。倒是不怪县主。” 听她语气便知晓是个脾气极好之人,又给了众人一个台阶,把事都揽到自己那去,不曾刁难新妇。 奈何等着找茬的却是个蹬鼻子上脸的。 她退让了一步,人家总得再进一步。 只听桑金钰笑道:“嫂嫂一向如此,想是来了京城之后家里的事情太多了,上次我说替嫂嫂分担,嫂嫂还说不用,我也是怕你累着呀。今日是忘了母亲,来日倒不知忘什么呢。” 这桑金钰是小门户出身,又不像阮舒兰跟着女先生读过书,说话便不好听。 奈何梁氏喜欢,跟着一唱一和起来。 “你嫂嫂惯是那样,忙累的事多,难免有个不周到的。只是今日有钦儿媳妇在,不好说这些罢了。” 阮舒兰讪讪笑了笑,孝字压在身上,这些年她早习惯老夫人口里的揶揄之语了。 只是她习惯,姜妙可不习惯。 这些人摆明了给她立规矩的,她是懒得计较,可不代表就会受欺负。她可不是阮舒兰,没有那么好的性子。 “我看二婶才是糊涂了吧?” 姜妙冷笑一声,开了口。 17. 好茶 桑金钰哪想到新妇还敢开口,当即一愣,脸色明显一僵。 姜妙却已看向梁氏,淡淡道:“历来新妇敬茶,那都是给婆母敬的,我来时也只听说苏……砚恒有一位母亲,却不知二夫人是哪门子的婆母?老夫人又是因何要自降身份呐?” 她这话一出,跟着她来的青荇都没忍住暗笑了一下。 她们县主历来就不是个吃亏的性子,苏家这些人还当县主是好拿捏的呢。 果然这话一出口,桑金钰和梁氏脸上都不大好看。 那苏宝钥急了,差点喊出声,还好桑金钰眼疾手快将她拦了下来。 姜妙目光扫过众人,这才又甜甜地向阮舒兰笑笑:“母亲,这茶可好不好喝?” 阮舒兰哪里不知新媳妇这是维护她呢,欣慰地点点头:“县主所敬,自是好茶。” 姜妙也应声:“儿媳也觉得,这苏家的茶,甚,是,好,呢。” 她将那“甚是好呢”几个字说得九曲回环,一边说一边还朝屋内其他人看,直将老夫人和桑金钰瞧得脸色黑红,似是憋住气了一般。 苏定钦无声笑了笑,虽是一场满含算计的亲事,可这位县主倒着实是个好人。 这下梁氏不高兴了,姜妙是她的孙媳妇,差着辈分呢,成亲第一日就摆这么大的谱,往后还得了? 她整了整身形,坐直了些:“话虽这么说,可毕竟今日在的都是长辈。” 她本是还想和桑金钰打个配合,给姜妙安上个不敬长辈的帽子。 谁想到这话落下,一直都没开口的苏定钦竟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姜妙身旁。 “祖母,便因知是长辈,县主与我才一同前来芝兰苑,而非到母亲所居的芳蘅轩。妙妙她第一日到苏家,难免有疏漏之处,然她都尽力做好,已是不易,还请祖母看在她尚年轻且又没有经验,不要计较。” “你……” 苏定钦说起话来,如暖风拂面,清溪暗流,实是彬彬有礼,可却又暗含机锋。 梁氏一下被堵得没了话。 她还是有点脑子的,知道这家里靠的是谁。 现在靠的是苏贤,往后要靠的那就是才中了会元的苏定钦。 殿试在即,她若是不给这最有希望的孙儿面子,那可就是不给自己以后的好日子面子。 至少表面上,总得让这孙儿心甘情愿为了苏家才是。 于是梁氏将话咽了回去,却也咽不下这口气,干脆将头扭到一边,不再看这一对新人。 阮舒兰便也连忙出来打了圆场,让苏定钦与姜妙落座,又让下人摆上干果,众人一道说话。 姜妙自然最不喜欢应付这些,奈何自己是有目的而来,为过几天清静日子,占个口舌之快已是足够,其余的总要装出个样子来。 于是她表面上虽然是跟着说笑,实则心里早已走了神。 【小小鸿胪寺丞家的后宅,竟也搞上明争暗斗那一套了。】 【桑氏为梁州富户之女,与这位老夫人怕是投缘,阮夫人独木难支,恐怕已是常态。】 【大约那苏贤也是个不大中用的,连自己妻子都护不住,最怕再添上愚孝一条,那可当真宛如地狱。】 苏定钦就在她身旁,听着她心内之语,尽是嫌弃祖母与二叔一家,然奈何他心里居然没什么不快,反而有种畅意之感。 往常他心疼母亲,却又不得要领,如今见姜妙一番举动,倒好似是悟出了什么。 他误以为男子不便插手后宅之事,殊不知如祖母二婶那样的人,归根结底还是看着家里的男人过活。 正因父亲不大理后宅,一心只在公务上,对母亲虽好却不能解忧,日积月累才让母亲成了今日境况。 此回他出言维护姜妙,便是立竿见影,可见从前确实是他误入歧途。 如此想来,苏定钦便对身旁这位乐宜县主又有了新的认识。 她虽名声跋扈,可实则却格外聪明,又看得清状况,若不是提及有人要杀他,那这桩婚事还当真是他苏定钦得了便宜。 “哎,苏……砚恒。” 正这般想着,耳边响起那姑娘压低了的声音。 听她的心声习惯了,乍一听她说话,苏定钦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见她凑近了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他于是也倾身靠近了些:“怎么了?” “今天你那个弟弟怎么不在?” 这问题倒让人有些意外,不过苏定钦还是答道:“平端喜骑射,今日京中有人在青麓马场办了个比赛,他一早就去了,故而不在。” “骑射比赛?”姜妙眨了眨眼,“京城里还有办这等比赛的?” “京城权贵众多,自然不乏世家子弟,或有豪掷千金者,便办各式比赛,搏个彩头,或寻乐子。县主没有听过吗?” 姜妙还真没听过,她想了想:“我家中并无兄弟,这些乐子想来也不会带着姑 娘们参加,所以我自然不知。” “县主喜欢?”苏定钦试探着问道。 姜妙摇头:“倒也不是喜欢,只是好奇,我还当今日会将你家里亲人都见上一番。” 她心声有时会提及许多想了解的事,似是为什么事情而准备,苏定钦猜测许是她一个姑娘家,忽然到了陌生的府邸,想摸清了状况,心里有底,于是回答道: “平端活泼,且不与二叔二婶相同,你可放心。” 姜妙有些意外他会这么说,她抿了抿唇,坐正了身子。 【还真有些本事,居然猜到了。】 【既然是个喜欢骑射玩乐的公子哥,那想必威胁并没有这桑氏大。到底还是后宅这些破事,无趣。】 苏定钦听她心中又是一番嘟囔,摇头笑了笑。 俩人说话这一幕,正好落在了坐在不远处的阮舒兰眼中。 小两口说话时声音低,她并不知说了什么,只是见靠得近,一向话少的儿子又颇为耐心,心里终于是落下几分。 这赐婚的圣旨来得突然,苏贤与她说了许多其中利害,不过她也只是半懂不懂,只知县主身分高,生怕两个陌生的人被这么强行撮合到一起出了什么矛盾不好解决。 却不想似乎是她多虑了,县主虽然出身高门,但人却很是可爱,又并不端着,实在难得。 想来是这些年求来的福气终于应在了钦儿身上,如此她方能放心了。 只是同样的画面落在方才触了霉头的桑金钰和梁氏眼里,就不那么好受了。 姜妙是县主,她们又不能像对付阮氏那样明着打压,最多抬出孝道来,可人家身份摆着,再孝敬也是孝敬宫里几位,哪轮得着她们? 梁氏和桑金钰交换了目光,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 从芝兰苑出来已是晌午。 早晨起来就准备问安的事,姜妙这个“新妇”还未曾梳理一下自己的新家。 不过有郑嬷嬷在就省去许多烦累,她从芝兰苑回到隐竹轩时,郑嬷嬷已经将她从侯府带来的人以及苏家原本分来的下人都一一分配安排妥当。 倒只有一件事要问过她的意思。 “县主说要给姑爷的小厮寻个方便住处,奴婢瞧了这几处,这里的厢房倒还合适,距离不远又不近,还有些竹子做个遮拦,县主瞧瞧若合适,也好让人打扫了。” 郑嬷嬷站在一间厢房门前,朝姜妙恭敬汇报。 18. 找茬 隐竹轩内除却他们二人所居主屋,其实并没有太多富余的屋子。像库房那样的地方拿来给苏定钦的贴身侍卫住也不大合适。 况且这隐竹轩的库房甚小,昨日青荇还抱怨,他们带来的嫁妆太多,那小库房里险些放不下了。 这两间厢房约莫就是郑嬷嬷能找到的最合适的屋子了,是以姜妙也不挑剔,大略看了一眼就点了头。 “他身边的那两个人可来过?” 这个“他”字来得突然,郑嬷嬷都是反应了一下才知晓说的是姑爷,于是笑道:“姑娘走后不久就有个叫折白的来了一趟,说后日就是殿试,姑爷和新科这些学子们约好了一道读书,将文房四宝都拿走了。” 这个姜妙倒也大概知道。 从芝兰苑出来时苏定钦便与她说,今日要与同窗交流课业,至晚方回,让她不必担心。 她自然不担心,她巴不得苏定钦干脆别回来了才好。 姜妙心里暗笑,而后正了正脸色道:“既然出去了,那就等回来再与他们见过吧。” “是。”郑嬷嬷点了点头,便去交代下人将此处厢房收拾妥帖,备苏定钦身边侍从回来居住。 姜妙自然是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这一早晨看似是吃茶聊天,实则装得辛苦,她早已是腰酸背痛,一回去便毫无形象地瘫倒在榻上。 玉芙进来瞧见笑着道:“姑娘虽成了亲,可倒与在府上时并无不同。” 姜妙坐起身来倚着旁边的软枕:“要有何不同?成亲了我也是人,既是人,自然要怎么舒服怎么来。你去将之前香蒲买回来的那志怪书取来,我还没看完呢。” 玉芙笑着摇摇头:“世间能如姑娘这般及时行乐之人,也是少数。” “就你嘴贫,这日子左右都得过,才来了又不好第二日就出门去,可不只能看书了?” 玉芙便转身到书架子上去找昨日放好的几册书。 只是还没将书翻出来,倒是青荇走了进来:“姑娘,二夫人来了。” 姜妙收了笑容,坐直身子:“她来做什么?刚不是才见过?” 青荇答道:“说是给姑娘准备了礼物,方才人多,没来得及,现下特意送来。” 姜妙冷笑一声:“恐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呢。” 方才这桑金钰就与那梁老太太一道想给她下马威,最后反而被她给占了上风,恐怕心里有气,这是打量苏定钦出了门,故意来报仇呢。 不过姜妙可不怕,她想了想同青荇道:“你引着二夫人去苏定钦会客的那个小厅内,上了茶让她先等着,我换了衣裳就来。” 不就是下马威吗,她若是喜欢苏定钦,兴许还给这些人点面子,可惜她就是来用个身份的,她才懒得给这些人面子。 * 桑金钰领着贴身丫头翠珠进得隐竹轩的小厅内时,两眼都瞪得发了亮。 要不怎么说这嫡长子就是招人喜欢呢,苏定钦不喜热闹,从前从不让她们进院子,她们哪里知道人家屋内摆的这些物件一看就是价值连城。 虽说字画桑金钰不懂,可那挂画的卷轴她认识,那可是镶了金边的,便是他们二房也找不出几个这样的画来。 要不是苏定钦娶了妻,恐怕他们都没有这个机会开这个眼。 只是越是想到这个,她心里就越发不平衡。 从小不管是家里老爷还是族中的学究,无不说苏定钦天资卓越,可他们钧儿便是“孺子难教”,两个孩子分明没差什么岁数,现下苏定钦已是会元,又娶了县主,反观他们钧儿,还去什么马场。 假使这次拿捏不住这新妇,只怕二房更在大房面前抬不起头来,到时外头还不定怎么看他们笑话。 京中人只记得苏家有个苏定钦,谁还知道她的钧儿呢? 正这么胡思乱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翠珠暗暗拍了一下自己主子,桑金钰立时挺了挺脊背,坐正了身子。 果然姜妙在几个丫鬟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按理说姜妙是县主,这般进来,桑金钰理应起身行礼,不过按照大宁的传统,若是家中长辈,倒也不必苛责。 只是关系好也就罢了,这桑金钰才给她找了不痛快,姜妙怎么可能惯着她。 见桑金钰没有一点起身的意思,坐在座位上还拿捏出了长辈做派,姜妙缓步走到最上首的椅子前,还未坐下,先开了口。 “二夫人想来是累了吧?” 桑金钰怎么也没想到姜妙开口会是这么一句话,愣了一下,一个不小心气势先没了一半。 “县主此话怎讲?” “累了就何必亲自跑一趟呢,分明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下人们也没个眼色,不知道自己将东西送来,难道下人们送来,我还能怪二夫人吗?” 姜妙浅浅笑着,看着这位瞪着一双眼睛还没反应过来的二夫人。 桑金钰脑子里转了八道弯,才明白过来姜妙这是点她呢! 她顿时觉得两颊烧了起来,怎么都想不通如何被个小丫头占了上风。 姜妙见她终于反应过来,似乎下意识就要起身,不让她开口,立马又道:“二夫人这般疼爱我,我心 内感动,可不敢再让二夫人起身,倘若因此劳累,岂不是我的罪过?” “你……” 这一下,桑金钰起来也不是,坐着也不是,直觉得屁股底下的椅子似长出了尖刺一般。 如坐针毡不外如是。 一旁的翠珠见状,连忙捧着礼物走上前来:“县主,这是我们夫人准备的礼物,方才在芝兰苑人多,又怕扰了老夫人,故此这会前来,还望未曾打扰县主休息。” 姜妙朝玉芙点点头,玉芙上前接过。 翠珠解了围自然舒了一口气,却不想姜妙下一句话却让她那口咽下去的气差点又堵上来。 “既知我会休息,二夫人还是前来,可见此心实在是天地可鉴,怪我不懂事,竟还让二夫人等了这样久,下次一定改正。” “你,你……”桑金钰一拍桌子,差点站起来,好在及时反应过来对面是县主,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姜妙眨了眨眼:“我怎么了?还请二夫人指教?” 桑金钰攥紧了手,咽下一口气,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来。 她终归也不是白活了几十年,倒也没有真的大骂出口,开口时却是一副良善模样。 “县主说笑了,我不过出身一个粗鄙富户,哪里敢指教县主。不过是今日见了县主,倍觉钦佩罢了。世间能如县主这般身份高贵又有才情的女子实是少有,只是……” 她笑笑:“你瞧我,好好的日子倒又说起什么话来了。” 这副模样的人姜妙此前只在宫宴上见过,只不过这桑金钰到底不如京中那些贵夫人,演技着实拙劣了些。 不过她也好奇,梁老夫人和眼前这二夫人到底商量了什么手段。 于是她微笑着道:“二夫人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与我一小辈,何必客气?” 桑金钰看了看姜妙,又看了看站在姜妙身边的丫鬟,这才终于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吐露出来:“只是我没想到,饶是县主这样尊贵的女子,也同天下女子一样要面临嫁人的困境。虽说钦儿是公认的大才子,可身边人体不体贴才是重要。新婚夜不给面子,第二日又立马跑出去与同窗读书,说是好学,实则个中辛苦,若非女子怎能知晓呢?” “况且我们大公子又刚中了会元,原本京中就有许多姑娘眼巴巴瞧着,便是据传甚有名气的那位大才女纪姑娘,都夸赞不绝。这般枕边人,确难让人放心。” 姜妙的目光冷了下来。 她从前不与人争斗,却并非听不懂那些话外之音。 这二夫人,不就是在说元帕之事吗? 19. 清算 新婚之夜的礼数郑嬷嬷当然教过,姜妙心里也明白。 只是她明白则已,却并不将此事真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盖因她母亲知安长公主李漾本就是个从不循规蹈矩之人,是以她从小养成的习惯也是自有一番理论。 男女之事,若非自愿,那又与奸污何异? 既是圣旨赐婚,便是她当真要嫁,也与苏定钦才刚相识,倘若他们有缘,日后自会有情愫,一切便也水到渠成。 倘若命中并无此般缘分,便是新婚之夜强取豪夺交上一块元帕,又岂能日久天长朝朝暮暮? 只是她不在意,看来苏家的人,至少那梁老夫人和桑金钰并不这么想。 她们想必觉得这事是因她失宠于苏定钦而起,便是今日在芝兰苑内苏定钦出言维护她,也不过空中楼阁随时坍塌。 是以故意来重提这事,想让她如旁的新妇一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姜妙冷笑了一声,而后才不紧不慢开了口。 “多谢二夫人今日不吝赐教。” “谢?”桑金钰面上的表情僵了僵,笑得有些尴尬,“县主这‘谢’从何而来?” 桑金钰一边说一边心下暗忖,品不出这位县主是真听不懂,还是留着后手。 姜妙目光落在她身上,分毫不避,落落大方:“我本没有这样的经历,若非二夫人同我说这些话,我只怕还根本想不到呢,想是二夫人曾有所历,故此感悟如此之深,又愿意分享给我,怎么不配一个‘谢’字呢?” “啊?” 桑金钰看着姜妙真诚的目光,本能地“啊”了一声,声音出了一半却又似意识到什么一般戛然而止。 这能谢? 哪个新妇若经历了这些不当个没脸的事?若让人知晓,早羞得无地自容,这姜妙是什么意思? 怎么反而好像她经历过这种事,还分享给小辈听? 怎么可能! “二夫人原来不是这个意思吗?”姜妙瞪大了眼睛,水汪汪的眸子装满了好奇。 桑金钰不自觉地向后仰了仰身子,错开了视线。 她怎么说,她难道说不是吗? 本来这种事就只能意思意思罢了,她一个当二婶的,跑来和侄儿媳妇当面说“我听说你新婚夜的元帕上什么痕迹都没有”,这传出去这还了得! 桑金钰咬着唇,竟从没觉得这样生气过。 自打她嫁到苏家来,男人是个听话的,嫂嫂是个不中用的,婆母又只认钱,过得别提多舒服。 这几十年好日子,竟是被个才嫁进来的丫头给打破了。 早晨吃了个暗亏,这会她是奉老夫人之命来的,结果又是惹了个没脸。 岂有此理! 桑金钰根本想不通自己输在哪里,只觉得一肚子的气发不出来。 偏生姜妙还一脸笑意望着她:“二夫人怎么了?是不是累了?哎呀瞧着都要中午了,莫不是二夫人也想尝尝我这边的午膳?” “这就不用了。”桑金钰立马起身,这小丫头片子看来并不是个好相与的,她可不敢留在这里用膳。 “哎呀,那二夫人不多坐会了?”姜妙故作惊讶掩了唇。 桑金钰笑得要多难看有多难看:“今日就不打扰县主了,之后得了空再来看望县主。” 姜妙故作遗憾起了身:“那二夫人便早些回去吧,我就不远送了。” 桑金钰心说可别送了,再没多留一刻,转身就离开了。 姜妙和玉芙瞧着人走远了,看不见身影了,才终于互相看了一眼,哈哈大笑。 “这位二夫人可真是有意思,正头的婆母都没说什么话,我瞧着喜欢姑娘喜欢得什么似的,她一个当婶婶的反倒是耳提面命起来,也不知羞。” 玉芙平素最是稳妥,奈何这桑金钰所为实在不登大雅之堂,连她也懒得给其留面子。 姜妙坐回椅子上,抿了口茶:“看来这苏家的人倒是看不惯圣旨赐婚了。居然把纪宜禾都抬出来想贬低于我。” 桑金钰口中的“纪姑娘”便是兵部侍郎之女纪宜禾,一向在开平府颇有才女之名,早先卫樱溪也曾同她提起过,有人传言兵部侍郎纪大人欲引苏定钦做乘龙快婿。 只是此事自然因圣旨作罢,看来纪家到底有没有做什么不知,倒是苏家当初已有了想法。 “县主,”正这般说着,郑嬷嬷从外走了进来,“二夫人今日会来,恐怕不只是二夫人自己的意思,这么快就传出了消息,县主就没有什么打算?” 想来是听说桑金钰来找茬,郑嬷嬷怕她应付不了,特意赶了过来。 姜妙心下感激,却不知郑嬷嬷此话何意,只道:“她不过逞口舌之快,又说不过我,我倒不必着急。” 郑嬷嬷却摇摇头:“非也。这世间有许多事,主动方得结果,若县主一直这般兵来将挡,虽不至于吃亏,却要日日因此分神,天长日久,自不断磋磨,失去心性。” 姜妙大约明白了,郑嬷嬷并不知她打算,只以为她要安心在苏家做少夫人,因而想劝她快刀斩乱麻,免得日后疲于应对。 “这些人要的并非一时一刻就拿捏了县主,而是长此以往,慢慢得寸进尺,到得最后,便是有苦都说不出,就譬如,阮夫人。” 姜妙抬起头来看向郑嬷嬷,从宫中出来的人,便是说的是惊涛骇浪之语,面色也平静不见波澜。 姜妙原本不打算主动做什么的,可想到今日早晨见到苏定钦母亲的模样。 虽短短十余日,但此时若让步,待苏定钦死后,若苏家果真要困她寡居后宅,不将主动权放在自己手中,未免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孝道、守节,倘若不像母亲一样,将礼法规矩都攥在手里,等到时再想翻身,可就难如登天了。 况且,她身边的事这么快就传得阖府皆知,这些眼线也需得尽快除去,才可安心。 “嬷嬷所言甚是,我懂了。还请嬷嬷下晌将院中下人都叫来,我要一一认过。” * 玉暄宫。 景贵妃这里正摆了午膳,便听心腹嬷嬷上前禀报。 “娘娘,昨日乐宜县主已嫁进了苏府,听闻今日一早敬茶,还惹了苏家老夫人不快。想来那样一个跋扈性子,要受些磋磨了。” 景贵妃净了手,在桌前坐下。 “说的什么话?乐宜也是本宫看着长大的,难不成会希望她到了夫家备受折磨?” 那嬷嬷连忙虚虚拍了下脸颊:“是奴婢多嘴。” 景贵妃笑笑:“此事既成,琼林殿便也可打点去了。” 那嬷嬷领命欲去,景贵妃 却又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乐宜受了委屈,此事还要暗暗透露给长公主才是。总不能她如此宝贝的女儿受了委屈,她倒还蒙在鼓里。” * 午后,暮春的天气已转暖不少,姜妙午睡醒来时,正好是一天里最暖和的时候。 她于是让玉芙和青荇搬了张椅子放在屋前,干脆就令隐竹轩一应下人都站在院内听取吩咐。 当初仙人指路一场大梦,可是让她如亲身经历般从入苏家到看着苏定钦恩荣宴之死。 原以为那梦中所见未必用得上,她也不甚在意。 而今不想倒是第二日就要从那梦里找出突破口来。 今日一早郑嬷嬷已给这些下人讲过规矩,是以他们现下也是按照郑嬷嬷立好的规矩分开站着。 最左边是外院侍奉的小厮四人,专管采办、车马等事,平素不得随意入隐竹轩的内院来。 旁边是小厨房内的厨子、小工等,拢共六人,有男有女,分开站着,这些都是由外院的陈管事管着。 再过来便是专司洒扫、花木等的粗使丫头,苏家派来四个,她自己从公主府带出来四个,一共八个,其实是有些多出来了,不过也不算打紧。 中间站着的便是内院侍奉的四个小丫鬟,这些也是苏家分来的,贴身的事姜妙自然不让她们来管,不过是传个话引个人罢了。 右边过去是几个婆子,有原来就在隐竹轩外头做事的,也有此番成婚苏家又安排来的,主要是管着几道门上的事,院内的杂物库房,并教训底下的丫头。 姜妙一一扫过去,见这些人个个低眉敛目,瞧着都听话极了,暗道郑嬷嬷不愧是宫里出来的人,果然有一套。 这不过一个上午,别管是苏家安插来的,还是她自己带来的,至少面上都是听话模样。 她目光在一个有几分清秀,却又唯唯诺诺的小丫鬟身上停了片刻,思及梦中,倒是全然对上,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 “诸位都知道,我是昨日才嫁来这里的,初来乍到,难免有许多事不大清楚,只是在其位需谋其政,故而今日才把诸位都叫来,只当混个脸熟。” 下头人互相看了看,似乎是从前被人教过,异口同声道:“听凭县主吩咐。” 姜妙点点头:“我不知你们公子从前是什么脾气,但我这人眼里容不得沙子。在我这里做事,若做得好有赏,可若做得不好,我可是不会有一点容情。” 姜妙学着自己母亲的样子,锐利的目光从底下人身上扫过。 这话说完,她脸上原本的笑意也冷了下来。 “借着今天的机会,我也认识认识诸位,也请郑嬷嬷将隐竹轩从前的账目、库房内的单子都拿了来。今日不管管外的还是管内的都在此处,我们一一核对了清楚,往后若有什么变化,也都说得明白,诸位可有什么异议?” 底下那些人哪敢有什么异议? 新主子这一看就是趁着机会立威呢,没有哪个不长眼睛的这时候出头。 只是她们不知桑金钰今日来发生的事,自然也就不明白怎么上午安排了郑嬷嬷点卯、规训她们,下晌这位县主又自己出马了。 见无人说话,姜妙于是道:“那就开始吧,先从隐竹轩这些账目开始,谁是从前管支领银两的,往出站站。” 20. 瞌睡送枕头 苏家毕竟也是有些门第的府邸,账目莫说对不对,做得倒是漂亮。 苏定钦又洁身自好,除却读书也不常做其他事,因而这些账本内容算不得多,跟公主府比起来更是九牛一毛。 姜妙本就聪明,查起来也快,只将分管各处的人一一叫上来交代,除却小厨房里耽搁久些,其他地方对得飞快。 那几个婆子也是做了半辈子工的,这么一瞧便知这位新夫人有些本事,原本有的活络心思也收敛不少。 查完账本,日头已偏了西,起了些凉风。 姜妙便命玉芙和青荇将椅子收了,正好她去查查库房如何。 隐竹轩有自己的库房,只是并不大,库房的锁共有两道,一把锁的钥匙在陈管事手中,另一把原先是在苏定钦的侍从折白手中,昨日折白已交给了郑嬷嬷。 郑嬷嬷和陈管事共同上前将门打开,这小库房内的样子便映入姜妙眼中。 确实是小,她的嫁妆丰厚,又有公主表姐和几家长辈、姐妹的添妆,现下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没有落脚之处了。 陈管家道:“这库房不大,并放不下许多东西,因而便教人挪动了一番,好歹才塞进去,所以显得乱了些。” 姜妙点点头:“无妨,只是我今日是要核对单子,不光是我自己带来的,也有原先这院里的,都需清点。” 她朝四周看了看:“既然库房太小,无法进得其中,那就搬出一些方便挪动的来,放在院里,大家也好一起做个见证,免得以后什么东西出了问题没有对证。” “这……”陈管家支支吾吾,似乎面露难色。 姜妙才不惯着,挑眉问道:“怎么?有难处?” 陈管家立马笑笑:“县主这说得哪里话,没有难处,没有难处。” 言罢,他回身点了那四个外院的小厮来,开始将库房内不怕挪动的东西往外搬。 姜妙便从郑嬷嬷手中接过库房的记册,开始一样一样核对其上的东西。 苏定钦原本的东西大多是文房四宝,也有他人赠送的几幅字画,瓶瓶罐罐的倒也有几个,只是和她的比起来那可少太多了。 不消多时就对完了,东西没少也没多。 此时天色渐渐晚了,暮色四起,过不了多久太阳似乎就要落山了。 玉芙见姜妙把苏定钦原本东西的那一册合上,悄声道:“余下的都是咱们拿来的嫁妆,昨天刚对过,姑娘要么下次再对?” 姜妙瞧了一眼,等在这里的下人大约也是累了,一个个也都没下晌刚见时那么精神。 越到这种时候,人的精力才会越跟不上,脑子也就越转不过弯来。 她当然知道问题在哪,之所以从头开始查,要的就是让这些人耽于防备,才好一击即中。 “既好不容易将东西搬出来,还是一次查清楚吧,免得再劳动人。” 姜妙一边说,一边又从郑嬷嬷手中接过另一本。 眼见着天色暗了下来,终于到了最后一个箱子。 这里头搁着的都是些不常用的首饰,有原先宫里赏赐的,也有其他夫人赠与的,长公主一股脑全给她收拾了来。 青荇将箱子打开,姜妙一眼就瞧见不对,只是仍故作惊讶之色。 “这里头搁着的一个银镯子去哪了?” 玉芙一听,立马意识到什么,俯身去翻了翻,东西都是收好了放在箱子里的,其实一眼就能看清楚,没了就是没了,翻到底也是没有的。 “姑娘,不见了。”玉芙直起身,表情严肃。 这一下,原本站在底下昏昏欲睡的下人们全都立起了耳朵。 向来主家丢东西这可都是大事,更何况这又是嫁妆,昨日才跟着成亲的队伍抬到苏家来。 “既是失窃,是否要同大夫人说一声?”青荇问。 姜妙看向那些屏息凝神的下人,淡淡道:“隐竹轩的事就在隐竹轩里解决,掌灯,昨日今日凡到过库房的人,先都站出来。” 院内点了灯,将众人各异的脸色映得清楚。站了一个下午,此时又饥肠辘辘,众人表情都不大好。 玉芙拿了薄斗篷来给姜妙披上,姜妙走下库房门前的石阶,一个一个看向站出来的四位到过库房的人。 郑嬷嬷、陈管家,抬东西的外院小厮十六、大河。 郑嬷嬷自不必说,宫里出来的不至于看上那么个银镯子。陈管家面色有异,只是却不像是偷了东西的样子,至于那俩小厮,一个瘦弱,一个壮实,却都是憨厚模样。 姜妙围着他们绕了一圈,而后也不审问也不搜身,反而是看向了其他人。 “这箱子里少了个镯子,却是个银的,那银镯子值不了几个钱,若是有困难大可以同我说,我这里随便领个赏都比那镯子多。” 她话音一转:“可若是这偷东西的事 暴露出来,可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你们兴许觉得不过偷个物件,顶多发卖出去,可坏就坏在我这镯子是先皇后娘娘赏的。银镯子不值钱,可先皇后娘娘亲手刻字为我祈福,倘若被偷走卖了或熔了,这就是杀头的重罪!” 她的声音忽然斩钉截铁落在地上,将那一应下人惊得脑袋都是一缩。 先皇后已去世有些年头,听闻后宫如今最得宠的是景贵妃,可景贵妃这么得宠都不能晋封皇后,也不见圣上另行立后,可见先皇后在圣上心中必定是地位极高。 县主所说杀头,兴许都是说轻了! 姜妙的声音更冷了几分:“现在把东西交还回来,我尚且能当作这事没有发生,可若不交,被我搜出来,就莫怪我不客气了。” 众人面面相觑,竟不知这瞧着年纪不大的新夫人见了这等事不见半分惧色,反倒是比他们大夫人还厉害。 等了片刻,无人出来承认,姜妙便朝玉芙道:“把我的宝贝拿来。” 玉芙愣了一下,突然反应过来,心内暗道还是姑娘有办法。 不一时,众人便见玉芙手中捧着一颗珠子走了过来。 那珠子有半个手掌大,瞧着分外圆润白皙,同珍珠差不多,却又没见过这么大的珍珠。 姜妙从玉芙手中接过珠子来,一边走在那些侍从中,一边道:“这珠子是海上传来的宝物,可以测人是否说谎,若是说谎珠子就会泛红,正好今日试试到底是不是如传闻所说。” 她说着,便抬手将那珠子放在身旁一个粗使丫头面前:“你说说,我那镯子是你所偷吗?” 众人目光皆聚于那小丫鬟身上,那丫鬟身材瘦弱,却生得白皙,只是此刻面露紧张,如惊弓之鸟,未免让她原本清秀的面容失了几分颜色。 她有些受不住众人的目光,看着姜妙手中的珠子,咬了咬唇,以很低的声音回答:“不是我,不是我……” 而后就在众人眼前,那珠子竟是慢慢泛出妃色,如同红霞般映着一层辉光。 这些下人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当即就瞪大眼睛,有人张着嘴巴都忘了闭上。 姜妙冷笑:“紫菽!” 而后,也不知忽然从哪冒出个身着劲装的丫鬟来,竟是三两下把那已经哭哭啼啼的粗使丫头扭了胳膊按住。 这一下,她袖口被捋了上去,腕子上带着的,不是个银镯子又是什么! 21. 有些本事 “公子,那是成亲前老夫人做主拨来院里的那批人里的丫头,名叫芳音,说是唱曲好听,给了这么个名字,县主怕是不知。” 廊下的黑暗里,苏定钦负手站着,听着身旁折白所说。 他向来对院里这些下人不大关心,姜妙没来之前这些事都交由折白来管。 此时折白提醒,也是因那丫头出自老夫人那,若今日姜妙惩处了她,作为新妇未免会得罪了后宅的长辈。 然苏定钦却并不想管。 他抬手拦下折白准备上前提醒的动作,轻声道:“不急。” 那厢,紫菽按着芳音的身子,青荇已将她手腕上的镯子褪了下来。 拿到灯下一瞧,果见那镯子内圈刻着“岁岁平安”四字。 字虽好看,但边缘却并不锋锐,一看就是新手所刻,也应了姜妙所说,乃是先皇后赐她。 这下,那被抓出来的丫头再没话了,跪在地上开始磕头。 “县主饶命,奴婢一时鬼迷心窍,绝不是有意,奴婢知道错了,还请县主不要告诉夫人,求县主不要把奴婢发卖了,留奴婢一条命吧!” 她一边求饶一边砰砰磕头,抬起头时脑门上都红了一片。 姜妙也有些惊讶,万没有想到一个小丫鬟这般豁得出去。 “你叫什么名字,何时来的隐竹轩?”姜妙开口问。 那丫头还以为有回转的余地,连忙应道:“奴婢芳音,就是一月前才因公子成亲被分来隐竹轩,奴婢一直谨小慎微,生怕做错事,只是猪油蒙了心,竟敢肖想县主的东西,奴婢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生怕做错事?我看你倒并不如你自己所说那样小心啊,或者说,小心都用在了捞东西上。” 姜妙冷哼一声,声音变得清寒:“才来了隐竹轩一个月就敢动我的嫁妆,还敢堂而皇之将镯子戴在腕上,你这样的人,隐竹轩可不敢留着!” “县主,县主饶了奴婢……” 姜妙却根本不听她说什么:“郑嬷嬷,她偷了东西我不重罚她,但总要打五个板子的,罚了后,她哪来的自送回哪去,我初来乍到不知苏家的规矩,但这样的人断留不得,这就撵出去。” “是。”郑嬷嬷福礼应下,立时招手便有从公主府跟来的粗使婆子上前,一左一右将那芳音架了起来。 “县主,县主饶命啊!” 芳音被带走了,一路走一路还在求饶,只是姜妙却未有半分恻隐之心。 这些手段,她其实在宫里早见过了。 手脚不干净的丫头小厮,就得紧着处理,先皇后、安城表姐都在这种事上吃过苦头,也就她母亲从不心软,才没给人可乘之机。 所以任那小丫鬟喊破喉咙,她也不会回心转意。毕竟这次碰到一个蠢的,凭着梦中所历,立时可以解决,下次可就不见得这么好运了。 她余光从那位陈管家脸上瞥过,暗自冷笑一声。 【只怕这芳音在府里也是沾亲带故的,不然怎么如此大胆?世人还皆以为只有皇城中才有那腌臜事,却不料这小小鸿胪寺寺丞的家中,也是藏污纳垢。】 【白日里先是提点我元帕一事,又有这偷了镯子的丫头试探我软硬,可见那老夫人和二夫人是存了心对大房不满。】 【这银的有了着落,倒要看看那玉的什么时候被送来。】 【可怜就可怜在苏定钦也要死了,到时家里最有前途的孩子没了,也不知他们会不会后悔。】 这般想过,姜妙才又训诫了那些下人几句,终于放人回去了。 她自己亦往卧房内去,劳累了一下午,如今也饥肠辘辘,好在府内的大厨房做了晚膳,她若不挑,倒也不必等小厨房做好。 只她不知,方才心中所想皆已被站在廊下的苏定钦听去。 那人却也沉得住气,始终站在远处看着,也并不插手,只在听到她又一次说自己将死时,那位新科会元才轻微地皱了一下眉。 “公子,咱们也回去吧。”折白见县主已走了,方开口说道。 苏定钦抬脚,一边走一边低声问道:“白日里谁来过?” 点漆应声回禀:“县主回来不久,二夫人来过一次,县主就在平素公子见人的小厅内见了她,其间倒是不知具体说了什么,二夫人走时瞧着脸色不大好。” 姜妙自然不知,他出门时带了折白,却将武艺更好的点漆留了下来。 原是怕她初到府中吃了什么暗亏,让点漆暗中护着,倒是没想到有意外收获。 既是二夫人来,想必就是她在姜妙面前说了元帕的事,引那位县主心烦。 虽然尚不清楚为何姜妙笃定他会不久亡故,但如今既为她夫君,有些事也自当照顾到。 “回卧房吧。” 苏定钦忽然又开口,折白目光微变,以为是自己没办好事,连忙道:“书房已收拾出来了,公子若想去,随时可以。 ” 苏定钦摇头:“不是这个原因。明日再去吧。” 折白听言,知晓公子许有自己的安排,便不再问下去,只是方才就憋了个疑惑,终究没忍住,走出去几步,又小声道:“县主的宝贝可真有意思,若咱们原来有这能测说谎的珠子,也不会让二夫人拿了块好砚回去。” 苏定钦闻言浅笑:“什么测谎,那不过是从东海上传来的一种宝珠,若是热了便会变红,珠子放在手心里,自然要比放在匣子中热许多,也就红许多。” 折白瞪大了眼睛:“这么说,那芳音……” “她偷了镯子,又藏不住事,早就被发现了。” 连他初见姜妙拿出珠子来都被唬住了,看了会才发现端倪,又何况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丫头? 这位县主倒当真是个厉害人物。 * 芝兰苑内,梁老夫人刚服了补品,才准备歇下,桑金钰就哭着冲了进来。 “母亲,不好了!” 梁氏皱眉:“好好的说的什么话?怎么就不好了?” “儿媳方才路过隐竹轩外,见几个妇人,押着个小丫头打板子,打得血肉模糊,母亲猜是谁?” “是谁?”梁氏问道。 桑金钰抹了一下不存在的眼泪:“是安排去侍奉钦儿的芳音。” “什么?”梁氏一下瞪大了眼睛,“何故打起她来?” 这芳音是个伶俐丫头,又会唱曲,在她这里侍奉了一年,尽心尽力,瞧着苏定钦要成亲了,她才将人安排去隐竹轩,想着苏定钦娶了妻,过个两年总要纳妾,这芳音是家生奴婢,样貌也好,再合适不过。 这新妇入门才第二日,怎么就给打了? 桑金钰当然知道老夫人喜欢芳音,于是故作心痛之色:“听闻是县主丢了东西找不到,非说是芳音偷了,芳音不认,便着人要将她屈打成招,老夫人,这县主白日里瞧着听话,谁料到,竟如此,如此心狠手辣!” 梁氏本就是个没城府的,一听这话哪里还坐得住,当即站起身来。 “兰香!扶我去隐竹轩瞧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桑金钰见老夫人急着出去,暗笑了一下。白日里那县主还嚣张跋扈给她没脸,晚上就要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好好知道苏家到底听谁的。 “哎呀母亲,母亲慢些!”她心里高兴,面上却又赶紧摆上担忧之色,紧紧跟上去瞧热闹了。 22. 弱不禁风 隐竹轩内,姜妙刚与苏定钦一道用了晚膳。 大厨房做的晚膳并不合她口味,姜妙没吃多少就放了筷子,原想着让紫菽吩咐外头小厮去买些糕点来,还没派人就听外面喧闹起来。 苏定钦原本拿了书在看,听到外头声音亦站起身来:“我去瞧瞧。” 还不等他出去,香蒲着急跑了进来:“姑娘……”她一眼瞧见苏定钦,生生把话咽下。 姜妙看了苏定钦一眼,见那人没什么表情,便道:“什么事,直接讲。” 香蒲是几个丫鬟里年纪最小的,着急都写在脸上:“老夫人带着二夫人来了,还有两个下人押着被咱们赶出去那个芳音,说是要找姑娘要说法,郑嬷嬷已去了,让我来禀报姑娘。” 苏定钦闻言看向她。 虽尚无感情,但他心里其实觉得有些亏欠。 才入府一日,家中长辈竟已这般刁难于她,比之对母亲都更甚,着实不该。 “县主不必烦忧,我去处理此事。” 后宅之事他经验不多,但既是与人来往,并不与外头应酬差了多少。况且若他去,祖母和二夫人看在他的份上也不好深究。 谁料姜妙却目光可怜:“此事怕是因我下晌惩治了下人而起,还是我去吧,你一个大男人,不好出面。” 她双眼薄雾盈盈,我见犹怜,可苏定钦耳中却是—— 【还真来了,郑嬷嬷还怕她们按兵不动,需另寻理由,可她们哪能有那样的脑子?】 【不过这苏定钦倒让人意外,并不与他父亲相同。】 【只是说不定也是装给我看罢了,他在反而还让我施展不开。也就是我不图与他天长地久,不然换了旁的姑娘,还不被这苏府给拆骨吃肉,剥个干净!】 苏定钦眉心跳了跳。 分明心中雀跃,不知早有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计划,偏生摆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似受了多大的委屈。 也不知到底哪个才是真的她。 而姜妙解释完,已是扶着玉芙的手病歪歪地走了出去。 苏定钦到底还是跟上去了。 一则她自入府来就有诸多秘密,且那秘密还与他性命有关,他不能错过她的任何事。 二则他也想知道,这位县主又有什么良计,要与他祖母和二婶那样难缠的人斗法。 外头院里,此刻已是哭闹一团。 “还请县主给我老婆子一个解释,好好的丫头,才放进隐竹轩里这几天,怎么就给打成了这个样子?可是她哪里惹了县主不快,竟要用她身子出气?” 梁氏拄着个拐杖,想往里走,又被郑嬷嬷带人拦在面前,走不进去,只能抻着脖子叫嚷。 桑金钰适时拿着帕子装样子:“芳音,你可还疼不疼,到底是犯了什么错,怎的不早些认了?” 她身旁地上,躺着个已不省人事的丫鬟,正是因偷了镯子被罚的芳音。 姜妙扶着玉芙的手走出来时,便见这婆媳两个配合默契,当真演的一出好戏。 “不知祖母此时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姜妙至跟前,方开口询问,声音比早晨在芝兰苑时低了不少,倒像病了。 梁氏原以为她会像早晨一样伶牙俐齿,已想好了拿孝道压她,却没想到姜妙开口,竟像自己也受了欺负似的。 这一下梁氏脑子便一时没转过来,话也卡住了。 还是桑金钰反应快,赶忙起身:“不知这丫头怎么得罪了县主,怎么将人打成这副模样?” “哦?”姜妙故作惊讶,往前走了走,俯身看了一眼,连忙眉头紧蹙,“郑嬷嬷,这是怎么回事?” 主仆二人早商议过,郑嬷嬷当然答道:“回禀县主,这就是半个多时辰前查出来那个偷了镯子的丫鬟芳音。” 姜妙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是她。祖母,是她偷了先皇后娘娘赏给我的镯子,我便做主惩罚了她。我想着,家里的下人手脚不干净,定是要让她们长长记性,难不成,这也错了吗?” 梁氏见她病歪歪的,倒也不好呵斥,便硬了声音问:“你说她偷了东西,可有什么证据?” 姜妙差点笑出来,这梁氏怎么能这么问,她既罚了,肯定是抓个现行。 可她仍旧尽心尽力演着:“祖母瞧,这镯子就是当着满院下人的面,从她手腕上找着的。我因失而复得,这才戴着,求个心安。” 她支起手臂来,果然能瞧见一段白玉似的手腕上,正有一只银镯子。 梁氏看向桑金钰,抿了抿唇。这老二媳妇也没说是当着下人的面啊! 桑金钰见状,连忙道:“虽是她犯了错,可东西既寻回,何苦打得这样重,传出去了,岂不是要说我们苏家的孙媳妇嚣张跋扈,平白让人看了笑话。” 梁氏赶紧点头:“是这个道理。县主如今既嫁到苏家来,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先禀明了长辈?” “祖母误会了,是我请托妙妙处理此事的。” 姜妙才正要继续演下去,却忽然听见苏定钦开口。 她有些惊讶看向身旁,那人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靠前的位置,竟是隐隐要将她护在身后。 【他怎么还是来了?谁要他来!】 苏定钦听她埋怨,心下无奈,只是他既承恩旨娶了姜妙,这些就是他应做之事。个中缘由可以容后解释,可他却不能作壁上观。 桑金钰哪里想到苏定钦会在,一时也有些愣住,连梁氏给她眼色都没反应过来。 苏定钦便接着道:“近来砚恒结交了许多安西学子,其中有人家境贫寒,不曾有好砚,我便想趁此机会相赠,是以才请妙妙帮忙从库房寻两方来。谁料寻砚之时却发现丢失了银镯。妙妙初来乍到不知此事如何处理,我便想 ,既是隐竹轩的事,怎好麻烦祖母,这才请她做主。” 他笑了笑,把此事说得再寻常不过:“后宅之事,砚恒若处理,总有故作姿态之嫌。往常隐竹轩无人主事,这才请母亲和祖母做主,如今既妙妙来了,她是少夫人,自然由她管理,祖母觉得,砚恒所说可对?” 【咦?】 他这一番说辞,着实不在姜妙意料之中,倒让她有点刮目相看了。 梁氏尴尬地笑了笑。 她虽是个没见识的妇人,可这府里靠谁她还是知道的。 她敢来这里教育姜妙,是因为知道这孙媳妇和她的孙儿是因一旨圣旨被捏在一处。这大孙子向来不近女色,阖府都知道,定不会为一个赐婚的媳妇做主。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素来不愿与府中多来往的苏定钦,会自己出来,和颜悦色给姜妙说话。 她敢教训姜妙,却不敢让才中了会元,眼看着要平步青云的大孙子下不来台。 “这……”梁氏有点难堪,瞧这样子,芳音在隐竹轩这一月,是一点没入了苏定钦的眼。 正这时,远远的又有人急跑了来:“母亲,这大半夜的怎劳动来隐竹轩。” 阮舒兰走至跟前,方满脸愧疚之色:“这事都是我不好,母亲莫要埋怨妙妙。原本该我去与母亲说明,奈何今日我犯了懒,想着用罢晚膳略略歇会,没成想,就这一会,竟惹来这么大乱子。” 【阮夫人可真是……】 姜妙的心音欲言又止,苏定钦却有些明白她的意思。 他母亲一向和善,在内宅也是如此。虽明着有管家之权,实则却因处处忍让,早被二房压了一头。 如今她一来,并未维护姜妙,却是将所有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这倒也算一种维护,可反而会助长老夫人和桑金钰的气焰。 果然,梁氏一见她来了,原本尴尬的神色立时又变得精明起来。 往常出事,每每也是阮舒兰被罚去祠堂跪着作罢,今日再下不来台,总有这最后一条路。 “你瞧瞧你,都把这事办成了什么样?芳音是在家里做了许久的,怎么往常没出什么事,来了隐竹轩就偷起东西来,可知是你没有教管好!” 梁氏在姜妙那里吃瘪,骂起阮舒兰来却是手拿把掐,登时气势也来了。 阮舒兰作势就要认下,可她刚低了头,却有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母亲……”阮舒兰惊讶地抬头,却见是姜妙一双眼睛水灵灵望着她。 她就一个儿子,从未养过女儿,哪里见过这般阵仗,顿时心都软了:“妙妙,可是受了委屈,不怕,不怕。” 姜妙摇头,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来:“母亲,我本是想息事宁人,谁料得这丫头竟不死心,求去了祖母那里,竟反过来想要制衡于我。” 躺在地上的芳音:? 23. 窃玉 阮舒兰是听了下人报隐竹轩出了事才赶来,实际并不尽知此前发生了什么。 她本想着大抵是姜妙初入府,哪里有疏漏惹了梁氏嫌弃,却不想竟是被个侍奉丫头给刁难。 眼见姜妙一双眼睛红红的,脸色又不好,阮舒兰顿时心疼万分。 梁氏是长辈,有些挑剔就罢了,怎么能让个侍女诬告,哪里还有规矩? 于是她平素在自己的事上软弱退让,今日却也有几分为母则刚的样子来,竟看向梁氏。 “母亲,妙妙初来府中,年纪不大,又不了解府里从前的习惯,便是一时气恼,罚了这丫头,论理也并无什么不对,既是她偷了东西在前,我有治下不严之责,却断不该也罚妙妙。” 从前阮舒兰哪次不是任由拿捏?何曾说过这种话? 就连桑金钰都有些惊讶,尖了嗓子急道:“大嫂怎么能这么说?咱们家最重仁德礼仪,再怎么说,也不能把母亲派来的丫鬟打成这个样子呀。” 她特意把“母亲派来的”几个字说得极重,就是为了提醒梁氏,这丫头是她挑了给孙儿院子侍奉的,如今打这个丫头,就是打她的脸。 梁氏果然一听就生气了,原本因阮舒兰的话和缓一些的面色也登时刻薄起来。 “再怎么样,也不是动私刑的理由,把人打得这样重,总得有个说法!” 姜妙见状,用力眨了眨眼,一大颗泪珠子立马掉了出来。 “祖母,我本想着小惩大诫,惩治这个丫头,便让其他人再不敢动歪心思。如今瞧着,却是不能了……” 【快流泪,快流泪!】 苏定钦站在一边,着实被这位县主可堪精湛的演技所震惊。 她分明心里没有半分的委屈,歪在侍女身上流泪却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一般。 只见她一边拉着阮舒兰的手,一边抽噎着道:“今日原还丢了个玉镯子,可那玉的不过是我买来玩的,我便想,寻回了这个娘娘赐下的银镯子,那偷盗之人怕了,便将我的玉镯还回来,如今看来,倒是我冒失了……” 她一边说一边擦泪,越说泪越多。 若非苏定钦能听到她心中所想,只怕也要被骗过去了。 不明就里的阮舒兰早已心疼作一片,将姜妙搂入怀中,不住安慰:“既闹到了这步田地,母亲做主,定帮你将东西都找回来。” 桑金钰也没想到隐竹轩里还丢了别的东西。 她打量这县主打了芳音,是个暴脾气没脑子的,却没想到好似还有后手。 她这会感觉出不对来。 原是想借老夫人之手,让这新来的少夫人知晓厉害,可若当真如她所说另有人行偷盗之事,就算老夫人再笨,也知道为了面子得把人惩办了。 桑金钰心生退意,已想着怎么才能将事情推到阮舒兰身上,了结了此事。 姜妙却一眼就看出来了。 【来都来了,这时候想跑,未免晚了。】 【那芳音是老夫人跟前培养出来的,陈管家恐怕是和你桑金钰沾亲带故。人到得这么齐,让你跑了,岂不浪费我这一晚费心安排。】 姜妙知道时机到了,只是她正要开口,却听得旁边响起苏定钦的声音。 “既是还有物件丢失,不妨趁此机会一并查清。如今祖母、母亲、二婶都在,倒可以为妙妙做主,祖母觉得如何?” 【咦?他也知道?】 姜妙真有些惊讶了。 她是知晓这些男人历来不管后宅之事的,却没想到苏定钦今日两番正中她所想。 难道真如卫樱溪所说,此人多智近妖,已到了连后宅之事都能断清的地步? 只是不得不说,还是苏定钦开口管用。他这么一说,梁氏立马变了变神色。 仿佛是强忍着不愿开口:“钦儿都这么说了,总不能留着手脚不干净的,既然是丢了,那就查吧。” 梁氏抬手揉了揉额头,一低视线又看到芳音躺在地上半死不活的样子,顿时更觉得头疼了。 原本派她来,是看中她会唱曲,长得也清秀,想着日后在苏定钦身边抬个妾室未尝不可,没想到这么不争气,少夫人入门第一日就让人抓到了。 听到梁氏这么说,苏定钦才看向郑嬷嬷:“既祖母都同意了,烦请郑嬷嬷带人彻查院中下人居所,务必将妙妙的镯子找出来。” 郑嬷嬷虽有些惊讶此话竟是苏定钦说出来,可她审时度势的能力自不必说,当下先不管来由,立马领命去办,将这事落实不可推脱。 事情完全没按着桑金钰的想法发展,她这会已隐隐意识到不对。 恐怕自己是让那丫头给算计了。 可苏定钦一脸和善请她跟着一道去正厅等待结果,她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攥着手,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姜妙此时才止了哭泣,跟在后面亦往正厅走去。 刚迈出两步,却从旁伸出一块帕子来。 姜妙抬起头,看向走在她身旁的人。 苏定钦身量颇高,只是递给她帕子时 却微微俯首,并非此前所见高不可攀的模样。 【想不到这么个人还会体贴人呢。】 【只不知这帕子几人用过,倒是拿来演得认真。】 “新的,因成婚怕用得着,才做了几块。” 似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苏定钦忽然开口。 姜妙愣了一下,这种被人看破了的感觉有些令人尴尬,她一把将那帕子拽过来,不服气似地擦了擦眼。 苏定钦没说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着,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 正厅内灯火通明。 坐中众人各怀心思,被喊来的下人们从厅里站到厅外,神色各异。 芳音不知是真的还是装的,反正瞧起来彻底晕了过去,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挨了板子,衣服上还渗出些血来,胆小的下人都不敢去看。 郑嬷嬷带着从公主府领出来的可信之人,并苏定钦派来的折白一道去查。 还不到半个时辰,就带着东西回来了。 “回禀县主,东西找到了。” 郑嬷嬷手中用一块上好绢帕包了一个浓绿的镯子,呈了上来。 玉倒不是什么稀奇的玉,但到底是个无甚瑕疵的镯子,品相好,自然价钱低不了。 姜妙接过,低下视线细细地瞧。 苏定钦适时开口:“如何?可是你的那一只?” 姜妙轻轻抿唇,抬头时,已然又是那副委屈模样:“祖母、母亲,这镯子正是我成婚前在首饰铺子所买,与它一套还有一支碧玉簪,一对玉坠子耳环,就在我妆匣之中。” 她话音落下,青荇已捧着一个小盒进屋来,打开一瞧,里头正如姜妙所说,有一支簪子,一对耳环,空着的位置刚好将这镯子搁进去。 梁氏两手暗暗捏了捏,有些不自然地问道:“这是在哪寻见的?” 苏定钦看向折白。 折白自然明白,这时候就他们公子是个局外人,他来说自然才能一锤定音。 于是他目光从桑金钰身上擦过,又躬身道:“回老夫人,这镯子是在陈管家枕头底下的一个包裹里发现的。” 此言一出,座中众人皆惊。 在隐竹轩中侍奉过的下人更是瞪大了眼睛,看向佝偻着立在角落里的陈管家。 可还不等他说话,却是另一个人惊呼。 “不可能!” 桑金钰站起身,满脸不忿:“陈管家在咱们家这么多年,一向本分,怎么可能?” 24. 不似当年 她这话一出,姜妙差点笑出来。 【不打自招,郑嬷嬷还是太高看她了,还特意去查,根本不用费那功夫。】 她忍住笑意,狠狠掐了一把自己胳膊,让自己表情更难看些,氤氲着视线看向桑金钰。 “二夫人因何这么肯定?我这玉昨日刚来,今日早晨就丢了,原想着不是打紧东西,惩治了芳音,自会有那胆小的归还。 “等了一晚上都不见东西回来,若是陈管家,那我便懂了。想来陈管家自有治下的道理,原也是打算用这镯子找出不听话之人,所以一时才未归还,可是如此?” 苏定钦心中实有些惊讶。 她这一番话说得巧妙,看似为陈管家找了个理由,实则是连后路堵上。 不管陈管家认还是不认,凭她的话已是咬定了此事。 而那位郑嬷嬷,据闻早先是宫里的人,定已准备了后话,倘若陈管家认下,就坡下驴,赶出隐竹轩;倘若不认,这郑嬷嬷便出面维护将此事坐实,届时赶出府也是有的。 不管何种结局,这位管家在他这隐竹轩是留不住了。 他不免又想起折白来,对这位与二夫人有些关系的陈管家不满日久,却也没想出个办法来把人赶走,只能任由人家把持着外院的下人。 实也怪他,平素与府中之人来往不多,此前又多数时间在外读书,并不大在意自己院里都有什么人,这苦头他没吃到,反而让姜妙这个无辜之人都吃尽了。 思及此,苏定钦看向姜妙的目光不免有些动容。 姜妙感觉到了,可这场大戏正到了关键之处,她倒也不好明着问。 【苏定钦怎么这么个表情,难道是被吓到了?】 【不会从今往后,我在他眼里,便成了蛇蝎心肠的毒妇吧?】 苏定钦心中默默叹息,她每日演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难道不累吗? 此时,陈管家已低着头被点漆押到了屋中。 他原本也不胖,此刻有些佝偻了身子,便显得更加瘦小,哪还有平日半分神气。 阮舒兰坐在姜妙旁边,见姜妙双眼越发泛红,便狠了心问:“陈管家,此事你可要辩驳?” 梁氏也有点意外,这陈管家在府里多年了,又是桑金钰一个什么远房的亲戚,她一向还是很信任的,便也跟着问:“陈管家,你要是有什么苦衷,可得说出来。” 陈管家还没说话,倒是桑金钰又道:“这分明就是诬蔑!陈管家都在咱们府里这么久了,什么事都没有,怎么偏生就今日偷了东西?保不齐是什么人栽赃陷害的。” 她说这话时就看着姜妙,等于是将面子也撕破开来。 阮舒兰连忙把姜妙护住,看向桑金钰:“弟妹这话说的,真叫人心寒。妙妙这才头一日入府,又有县主身份,何必与一个下人为难?若非他实在过分,今日母亲又亲自来,妙妙一个小姑娘,怎会将此事闹得这么大?” “母亲,儿媳自问这些年在府里一向宽和容忍,便是有什么委屈,也断然不敢麻烦了母亲,可今日这事,总不能叫妙妙还未回门,就吃了这么大的亏!” 阮舒兰此话,不仅姜妙意外,连苏定钦都有些没想到。 他记忆中母亲一向仁和,幼时唯一一次发火便是堂妹将他一本书点着烧了。 此后十余年,母亲总在谦让,总在退步。 倒是县主来了,母亲似乎也变坚强了。 梁氏哪里见过这样的阮舒兰,被她连连问句,问得脑子都不转了。 她本来也就是个乡野出身的农妇,日子好过了,见识却并不长,她只觉得这事有些不对,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如今话赶话的说到这个份上,她还能怎么办? 她只能问:“那你的意思是?” “儿媳瞧着,既然陈管家管不好这院子,便将隐竹轩全然交到妙妙手中就是!” “你,你……”桑金钰更急了。 阮舒兰却看向她:“弟妹是觉得何处不妥?钦儿现在成了家,这院内合该他们夫妻两个打理,难道日后钧儿成家,我这当大伯母还要去插手不成?” 【阮夫人……】 这些话,原本姜妙打算是自己来说的。 她原想着,陈管家一事捅出来,她搬出自己县主身份,只管哭闹一通,往后隐竹轩内便可只留她自己带来的人,不过坚持到恩荣宴前,逍遥个十来日还是稳妥的。 她万万没想到,阮夫人这般柔弱女子,竟能为了维护她,说出这样的话来。 “既然祖母和母亲都已有了定论,那依砚恒看,陈管家便卸去管家之职,往前院侍奉吧。” 苏定钦开口,看向折白。 折白会意,立时便从陈管家腰间将隐竹轩的库房钥匙拽了下来。 这会,一直沉默不语的陈管家,终于如梦初醒般扑通跪在地上。 “公子!公子!看在这些年老奴尽心 侍奉的份上,还请公子再给老奴一个机会!” “这……”梁氏瞧着倒有些于心不忍了。 她看向苏定钦,正要开口,苏定钦却已道:“祖母,砚恒自幼读圣贤书,父亲所教第一课,便是君子立于世,不行蝇营狗苟。” 梁氏面色僵住,她听不懂什么蝇什么狗,可她能听懂,那是明确的拒绝。 桑金钰惊骇地看着陈管家被点漆拽了出去,再看向苏定钦时,只觉昔日里如沐春风的大公子,此刻竟忽然令她遍体生寒。 怎么会这样呢?不应该是老夫人来了,将那新妇送去祠堂跪着悔过吗? “兰香,我有些头痛,扶我回去。”梁氏心乱如麻,不想在这隐竹轩内停留一刻,见人拖走了,连忙扶着兰香,逃一般离开。 桑金钰愣怔了片刻,才如回了神一般,赶紧跟了上去。 见人走了,阮舒兰拉着姜妙的手才终于松了些力道。 她朝姜妙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妙妙,委屈你了。” 郑嬷嬷看出了些什么,朝玉芙递了个眼色,便领着一屋被吓得魂不守舍的下人退了出去。 “母亲……”姜妙轻轻搂住阮夫人的肩,在她耳边低声道,“他们都走了,没事了。” 阮舒兰终于再撑不住,泪珠子断了线般直往下落。 “是母亲没本事,才让你来了第一日,就受这么大的委屈。是苏家对不起你。” “怎么会,今日若非母亲,妙妙都不知如何是好。” 姜妙轻拍着阮夫人的后背,忽觉心中一阵悲凉。 她出嫁前,母亲和郑嬷嬷都讲过许多苏家的事。她知道阮夫人年轻时也有才女之名,温婉端庄,是书香世家出身。 可这后宅,将好好的姑娘变成什么样了呢? 要么只能百般退让,受尽欺辱,要么便是被迫露出满身獠牙,让嚣张刻薄成为保护自己的武器。 她今日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甚至不是为了自己。 可她最为倚仗的儿子,却只剩十几日好活了。 姜妙忽然竟生出几分恻隐之心来,苏定钦若死了,她是没了桎梏,可阮夫人呢? 到时阮夫人又该怎么办? 【对不起……】 虽然目的达成了,可姜妙心里却有点难受。 阮夫人抱着她哭了许久,也不知是为没有保护好她而哭,还是为了当年那个,无人保护的自己而哭。 25. 没那么坏 苏定钦送了母亲回来时,夜已深了。 府里甚是安静,只有偶过的风擦着树枝,发出轻微的声响。 主屋内还亮着灯,但姜妙似乎已睡下了。折白在内院的垂花门前守着,见他回来了,低声道:“少夫人已经睡了,但郑嬷嬷吩咐,给公子留了门。” 苏定钦点头。 折白打了灯跟着他往回走,到底又没忍住:“书房已收拾出来了,公子何必去睡那榻上呢。” 外面的人不知,但他和点漆是清楚的,新婚之夜也不知为何,公子被那位县主赶到了外屋的榻上睡。 好好那么大一张床,又是成亲了,也不知是有什么矛盾,倒让人在外间冻着。 苏定钦笑笑,却答非所问:“她本不必受这些苦,所以有些事,是我应当做的。” 折白听了一头雾水,挠了挠后脑勺,终究没敢再问了。 第二日姜妙醒时,苏定钦已在桌案前坐着了。 日头已高,难得还在府里见到他,姜妙有些好奇,揉着惺忪的睡眼问道:“明日就是殿试了,你不必与同窗一道学习了吗?” 听她醒了,苏定钦起身走进内间:“等会再去。” 姜妙伸了懒腰,推开被子下了床,张口就要喊人,却见苏定钦比了个“嘘”的姿势。 她不解,眼神询问。 苏定钦却兀自走到床边,瞧了瞧后,又去旁边的墙上取下挂着的那柄剑来。 姜妙跟在他身后,探着脑袋看:“有什么不对吗?” 苏定钦拔剑出鞘,将锦被推到一边,对着那绸缎褥子思量片刻,抬手就从剑刃上抹了一下。 姜妙大惊:“你做什么?” 却见他神色并无变化,只俯身往那上好的绸缎上抹了一下,登时原本柔软光滑的布料上就殷开了血迹。 “你?”姜妙瞪大眼睛看着他,有些难以置信。 苏定钦似没感觉到疼一般低声道:“我也知这些不过是旧时无用的礼,本也不该因循守旧,然此事却会给县主造成困扰,实非我愿。” 他抬起头来,看向姜妙:“虽是圣旨赐婚,你我二人此前并无来往,然县主既来隐竹轩,为我苏定钦之妻,我便当以丈夫之身份行事,护得县主周全。” 【他……他在解释?】 “县主为苏某之妻,已平添许多烦恼,苏某初为人夫,或有不周之处,还请县主提点海涵。” “你……倒也不必如此。” 初见他时,只觉这人装模作样,一副假清高的做派,如今他忽然做起人事来,姜妙倒有些不太习惯。 念着人家死的是她,如今承了人家好意的也是她,倒显得她像个坏人了。 苏定钦只当不知她心中所想,接着开口:“我会向母亲说明,必不再因此事,搅扰县主安宁。” 姜妙也没想到他竟能考虑到这种事,试探着问:“可是府里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苏定钦想了想,偷听她心中所想似非什么光彩之事,因而随口扯谎。 “那倒不是,只是近来为了成亲,多了解了一些事情,思来想去,总归有些事还是尽早了却为好。” 这姜妙倒是赞同。 郑嬷嬷说男人们一般不大管后宅之事,是以出嫁时,长公主才会为她添上这么多“自己人”,如今看,昨日那位二夫人才闹了一出,今日苏定钦便要解决这事,必是他一早上了心,方能差人留意。 只是若府中无人嚼舌根,倒不知他是怎么得知喜帕之事。 “我对二叔一家,比县主确实多些了解。” 他忽然开口,姜妙有些惊讶。 她怎么突然觉得,苏定钦就好像能知道她心中所想一般。 苏定钦已接着解释:“祖母出身寒微,早年间在田地中忙活,累坏了身子才供养我父亲考中入朝。二叔却并无读书之能,反而喜欢银钱。” 其实这些姜妙知道,郑嬷嬷都说过,只是她没见过这样的苏定钦,便仍旧认真听着。 “祖母早年贫苦,父亲发迹后又陡然成为官家夫人,心性便大有变化。二婶本为梁州富户之女,刚好与祖母性味相投。” “父亲调入京中后,二叔在周福县衙门捐了个小官。于是二夫人也觉得自己成了官太太,行事难免张扬。她本心并不坏,只是少了桎梏,便做出错事来。” “她倒也不曾在我这里占什么便宜……”姜 妙声音小小的,倒好像有些心虚。 【到底都是你们苏家的人,难道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那姑娘表面上恭顺,实则心里早已大骂一通。 虽然昨日就已见识她变脸的本事,可此时苏定钦仍旧有些不太习惯。 他轻咳了一声,让自己不要为那姑娘的心声所影响,方接着说下去。 “而我母亲,乃父亲高中后求娶,家中虽门户不高,却也是书香门第,自幼请了女先生教养读书,是以,常有被规训之处。” “鸿胪寺寺丞官虽不大,可到底在京城洪流之中,似母亲这般,或许才不会有意外呀。” 姜妙眨眨眼,鸿胪寺寺丞这官在她眼里并不算多大,但既在京城,谨慎些总无错处。便是她这样什么都不管的人,母亲也教她有些事万不可越雷池一步。 苏定钦点点头,却道:“也正因此,母亲恪守孝道,不敢违逆祖母,由是二叔一家,才日渐占了上风。” 【原来是向我解释……】 姜妙看着他,心中思绪倒有些烦乱。 她怎么都没想到并不熟悉的苏定钦会向她解释昨日被二夫人发难的根本原因。 不是说苏家这些男人都不理后宅之事吗? “你和我说这些……” “县主是有大能力之人。” 【完了完了,突然扣高帽子,准没好事!】 苏定钦心内苦笑,有些不太明白自己在这位县主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管是何缘故,我与县主已为夫妻。我知道县主心中或许还有什么结未曾解开,我也不愿逼迫县主现在就与我袒露真心。” 姜妙微微蹙眉,越发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卫樱溪说这位苏大公子可是一等一老谋深算之人,他铺垫了这么久,定不是讲几句苏家现状这么简单。 苏定钦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年纪轻轻,倒要被人以“老谋深算”形容。 只他一向善于隐藏心迹,倒未令姜妙看出一丝变化。 “只是想请县主看在我母亲隐忍操劳半生的份上,容忍她有时的怯懦。” 姜妙眨眨眼:“你好像话里有话?” 26. 此消彼长 “这些年,我母亲在苏家所受苦楚良多,父亲一心官场,从不注意这些细节,我虽知晓,却碍于男子身份,屡屡不得诀窍。” “县主与我不同,既有智慧,又有胆识,想必并非愿居人后之人。” 姜妙没法否认这话,从小到大,她确实过得颇顺遂,也不吃什么亏。 只不过她在苏家并住不了多久,昨日闹一场是为了让自己清净,也是为了不因此事受什么损失。 至于苏家的人内里有什么矛盾,有什么来往,她其实不大在乎。 她不愿居人后,但苏家只是暂时容身之所,他们只要不来隐竹轩烦她,她只当没有那些人。 只是这些话,不能与苏定钦说。 姜妙自然不知道她心里打的小算盘,早已被苏定钦尽数听去。 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气恼或猜忌,只是柔声接着解释。 “昨日母亲那样做,想来已用了全部勇气,往后倘若母亲有一时懦弱之处,还请县主海涵一二,不要责怪。” 姜妙愣了一下,旋即想到昨日三场大戏从早演到晚,再思及苏定钦方才一番话,便明白过来。 如今阮舒兰表面是苏家的大夫人,可因孝道在上,梁氏宠爱二夫人桑金钰,以至于她只有其名,却管不了任何事。 如果在梁州这倒也无所谓,丁点大的地方,苏贤一个官员身份摆着,就可保苏家半世无忧。 可坏就坏在如今他们到了京城。苏贤那升斗小官已经不够看了。 以梁氏和桑金钰的做派,迟早惹了什么不该惹的夫人小姐,给苏家招来祸患。 到时候谁还管什么大房二房,只要没分家,那就都是苏家,不仅苏贤或许会受牵连,万一苏定钦高中了,也难保不会被影响。 是以昨日阮舒兰才态度强硬,不愿让她受委屈,一方面是疼爱她,另一方面恐怕也怕事情太难看,闹到长公主府去。 可她原本就是个温柔和善之人,这般硬气能有一回已是不易,倘若梁氏和桑金钰再行什么丢脸之事,难保阮舒兰会不会还能有力气站出来。 苏定钦想来不愿她与阮舒兰生出嫌隙,这才先一步解释,希望她理解。 姜妙心情有些复杂,她算计嫁来苏府,本是新妇,如今却好像她才是这府里的老大一般。 卫樱溪说苏定钦心思深沉,可他能让步至此,还能为自己母亲谋后路,却不在姜妙意料之中。 她整了整心绪,不再想那十几日后守寡一事,只装作善解人意,答道:“那是你的母亲,如今就也是我的母亲,无论她怎么做,我都不会怪她。” “多谢县主体谅。”苏定钦微微俯首,却在不易察觉处,眸光微暗。 殿试在即,他自然说完这些之后,便收拾离开。 他走后不久,芳蘅轩传了信来,说府里采买的布料到了,要做夏天衣裳,让姜妙也去瞧瞧。 是以姜妙便更衣梳洗,打算往那边去。 玉芙在一边收拾床铺,忽然瞧见了褥子上的血迹,顿时眼睛一亮,心下暗喜。 正戴着珠花的姜妙从镜子里瞧见了她的侧脸,见她被骗过去了,也没解释,倒是心里忽有些发虚。 也不知苏定钦这主意管不管事,只要这场戏能演到恩荣宴时,那些名头,倒也不那么让她在意。 * 巳初刚过,姜妙便到了芳蘅轩。 她还是第一回正儿八经来阮氏所居的这一处院子。 清新淡雅,不管是院内种的植株,还是走进屋内的陈设,无不素净,不似芝兰苑那样“喧闹”。 平心而论,姜妙自己的住处定不会装扮成这样,但她却还挺喜欢的。 “母亲。” 入屋内便向阮舒兰微微福礼,阮舒兰哪会受她的礼,当即就将人扶起来。 “昨日可曾休息好?你刚刚来,就出了这样的事,是我……” 见她又有些黯然,姜妙连忙道:“昨日休息得甚好,多亏母亲护着我,母亲不必担忧。” 阮舒兰这才稍有缓和,亲昵地执起她的手,拉着她走到桌案上放着的布匹前。 “今日钦儿早早来了,见我这里正来了新料子,便说你也醒了,想让你瞧瞧。我原还想着让你多睡会,又怕误了他那份心急。你快看看可有喜欢的颜色,府里正做夏天衣裳。我知道兴许不及公主府,但到底多几件穿个新鲜也好。” 原来他早晨走前还来了芳蘅轩。 姜妙心内暗暗思忖苏定钦此人瞧着闷葫芦一般,心思却多。 脸上却已露出甜甜的笑容来:“母亲说哪个好,我就选哪个。” 阮舒兰笑道:“哪里能我来选?妙妙自己瞧,喜欢的尽管挑去,让他们量了尺寸先做你的。” 听阮舒兰这么说,姜妙也知不好拂了这位谨小慎微的婆母的面子,于是随手一指:“那就这个吧。” 整个苏家都不可能拿出一匹缎子能比她娘送她的好,她本也是为了哄阮舒兰开心才选,压根也不打算放心上。 谁料到,她话音才落,站在那些布匹旁边的一个妇人却道:“夫人,这一匹二夫人早上说了,想给小姐留着做个裙子。” 姜妙朝那妇人看了一眼,也就是四十来岁的年纪,原还一脸不情愿,见她的目光,立时低下头去。 姜妙上下打量那人一番,转而看向阮氏。 “这……”却见阮舒兰面露尴尬,却好像竟不敢驳了那妇人般,问道,“县主才嫁到家里来,便是让她先选一次,弟妹也该懂呀。” 这明明是很委婉地不允之意,从阮舒兰这个大房主母口中说出也并无不妥。 然那妇人却似不怎么往心里去一般,耷拉着眼皮:“夫人若想紧着这头,还是自己去和二夫人说说,我们也不过是个办事的,可不敢驳了二夫人的意思。” 姜妙突然想起苏定钦晨起同她说的那番话。 看来他早料到二房的刁难不会止于此。 新妇入门,不在一开头立好规矩,后头争权夺利,难免损失。昨日两计不成,想必这是桑金钰又生一计。 果然是自家人最了解自家人。 只是她没急着说话,先静等着阮舒兰的反应。 却见阮舒兰秀眉微蹙,默了一会,方看向姜妙:“妙妙要不再选一个?” 姜妙心里叹息,果如苏定钦所言,昨日那一番大动作,恐怕是把阮舒兰这些日积攒的勇气全都用尽了。 她这些年在苏府都是如此行事,昨日是被逼急了才“兔子咬人”,过了一夜,早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若她当真嫁到苏家来,只怕真会如苏定钦所说那般恨铁不成钢。 不过现在嘛,一她就是来借住,二苏定钦都好声好气提早解释,她倒也不会驳了一个真心待她的人的颜面。 于是她抬手又指了另一个:“那这个吧,这个瞧着更好。” 这次阮舒兰尚未说话, 却是那妇人又道:“这个老夫人说想做个薄袄子穿。” 阮舒兰的笑容僵在脸上,实没想到好心让儿媳来选个好料子做新衣裳,结果竟连着两次都选到了别人选好的。 姜妙的面色冷了下来:“那这个呢?” 她这次没看阮舒兰,却是看着那妇人。 面子是给阮舒兰的,却不是给某些见风使舵的小人的。 她本只是想哄阮舒兰开心,如今见了这下人嘴脸,倒想帮阮舒兰一把了。从没听说过哪家长媳被欺负成这样的。 那妇人也不敢看她,低眉顺眼的,却是立时道:“这一匹二夫人一早定下来了。” 姜妙乐了:“既这匹也定了,那匹也定了,为何又要拿到母亲这里来,给母亲看什么呢?” 见着姜妙似有些生气,阮舒兰拉拉她的手:“妙妙,母亲领你去外头店面挑些新上的吧。” 姜妙却浑然不理,只盯着那妇人看。 那妇人并不觉有什么不对,当即答道:“夫人管着中馈,这府里要做衣裳,自然也得夫人过目,夫人允了,奴婢们才好办事。” 姜妙冷笑:“原来你还知道是夫人管着中馈呀,青荇!” 她唤了青荇一声,青荇当即明白过来,走上前去,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了那妇人脸上。 她一旦下定了决心做一件事,便从不拖沓。 阮舒兰迈不过那道坎,因为她从不知道天堑之后是什么坦途。 她却知道,所以她做这些事便根本不需要犹豫。 这变故突如其来,整个屋里不管阮舒兰还是下人,全都愣住了。 那妇人更是被一巴掌扇蒙了,回过劲来,不是认错,反而大叫:“我是老夫人跟前的老人,在这府里一辈子了,少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阮氏也慌了:“妙妙,她是老夫人跟前的钱嬷嬷,做了半辈子事了,她……” “做了半辈子事还做不明白,就该打。”姜妙根本不怕,反而看向阮氏,“母亲,这内宅之中,不过此消彼长。她们这些人如此敷衍了事,不经你的同意,便自己定了东西用处,不是因她们多厉害,而是母亲从不管教。” 阮舒兰震惊地看着姜妙,全然没想到才娶回来两日的儿媳竟说出这样惊天动地的话来。 她,不曾管教下人吗? 姜妙走到钱嬷嬷面前:“你也知道,这府里大夫人才是主母,如今朝中最能说得上话的,是苏大人,最有前程的,是我马上要下场的夫君。” “整个苏家,论及现在,全是靠着我公公这棵大树,论及未来,靠的是我那已扬名京城的夫君。莫说这几匹布,便是整个府里所有拿得出手的布料我都拿来给我婆母做了衣裳,其他人半点不分,她们也只有忍着的份,断不敢说半个‘不’字。” 她抬手,随意在那布匹上拍了拍:“你回去告诉你主子,这些布料全留作给我婆母做几身好衣裳,等着我夫君高中了,去赴高门的宴席呢。” 阮氏还想说话,然却瞧见那平素趾高气昂的钱嬷嬷,竟是瑟缩地跪在地上,登时脑子也一片空白,倒不知说什么好了。 姜妙却根本不给那些仆妇反应的机会:“听清楚了我的话,还不快滚!” 世家小姐以温柔和善为先,向来不说这粗鄙之语,姜妙却根本不放在心上。 她见那钱嬷嬷领着几个人连滚带爬地走了,才转向阮舒兰:“母亲,我一时没忍住,不会惹事了吧?” 27. 大闹一场 阮舒兰一双眼睛里有震惊,有无措,却独独不见恼怒。 她双眼温热,瞧着就要流出泪来,却连忙眨眨眼睛,露出笑容:“哪里就惹事?妙妙喜欢,就都给妙妙做衣裳。” 阮氏只是性子柔弱,却并非是非不分。 姜妙执着她的手,与她一道在桌边坐下。 “母亲,你瞧,我说对了吧,‘此消彼长’四字,便是这内宅的精妙所在。我们若强硬了,那些下人自然也不敢猖狂。” 嫁到苏家这么些年,细细想来却是第一次有人为她说话,阮舒兰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她名为苏家的主母,管着中馈,管着一府吃穿用度,实则事事说不上话。好东西轮不到她做决定,亏空却都要她想办法来补。 从前在梁州时大不了可以拿她的嫁妆支应,如今到了京城,却是越发捉襟见肘。 偏生这些苦无人能说,便是儿子站在她这面,可终究是个男人,哪里懂后宅的弯弯绕。 现在竟到了要靠嫁进府里还没几天的儿媳出面…… “母亲?”见阮舒兰面色不大对,姜妙小心问道。 阮舒兰吸吸鼻子,笑道:“我活了这么些年,竟不如妙妙活得明白,反让外人拿捏了去。” “母亲心善,不愿与人交恶,殊不知这世上并不都是好人,多的是拜高踩低、见风使舵的小人。若处处忍让,旁人只会得寸进尺。” 她想了想,又道:“我初来府中,并不知晓过往母亲是如何处理,只是我与苏……砚恒既已成亲,便也想他的家人过得更好。” 这话实有些违心,然想到苏定钦今早那番“肺腑之言”,姜妙又觉他一个将死之人还能为母亲这般考虑,违心的话,说就说吧。 何况姜妙做县主惯了,自己母亲也一向强势,实在看不惯阮舒兰身为主母还过得唯唯诺诺。 若阮舒兰是个拎不清的她倒也不在乎,偏生阮舒兰是个实打实的好人,她最不喜看好人被欺负了。 只她却不知,阮舒兰此刻心里百感交加,却是转而骂起自己不争气的儿子。 这样好的县主,嫁到苏家来,那得是老天开眼,苏家祖坟上冒了青烟,结果儿子今晨走之前却来找她,说什么殿试在即,要在书房温书。 好端端的,却让新妇独守空闺。 早些时候考那会试,倒也不见他这般住在书房里不出来。 钦儿什么都好,未免于感情上还是懵懂了些,她已下定了心思要好好教育儿子一番,若是让妙妙因此胡思乱想,那可成罪过了。 “好妙妙,是母亲从前的眼界太低了些。”阮舒兰轻拍姜妙的手,“钦儿有你这样的妻子,是他的福气。” 姜妙僵硬地笑了笑,她如今当真有点害怕和苏定钦捆绑太深。 脑海中有一瞬闪过,该不会演得太真,阮氏当了真吧? 随即又连忙自己否定,太可怕了,还是不想那么久远的事为妙,反正苏定钦快死了。 她轻咳一声,让自己飘远的思绪回来:“今日我们留了这些布料,方才那钱嬷嬷定是要去报信的,母亲这回可知要如何做?” 阮舒兰被她问得微怔:“怎么做?” 阮氏第一次干这种事,哪里能一下想那么多? 姜妙也想起自己母亲第一次教她时候,旋即学着自己母亲的样子:“惩治一个奴仆起不了什么作用,若想一劳永逸,关键是要让背后之人知晓厉害。” 阮舒兰其实并非愚笨之人,只是奉行孝道,又天生温和,从没往那方面想过。 如今姜妙这么一点拨,登时拨云见日,整个人都清楚过来。 “今日还真是多谢妙妙,若非你说了这些,我还不知这府中诸事,竟有另一条出路。” “看来母亲已有主意?”姜妙欣然。 阮舒兰点点头,不自觉地挺了挺脊背。 现下她也是当了婆母的人,便是不为了自己,为了这样好的儿媳,也需撑起整个大房了。 * 果然不多时,就听见院外喧闹声传来,还未见全人影,就听得哭喊声由远及近。 “娘,我们二房是真过不下去了。往年好歹还轮几匹布,给钧儿做件衣裳,今年却是一点都没有了。” “娘,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啊,我这穿旧的便罢了,钧儿和老爷在外抛头露面的,这不让人笑话咱们苏家吗?” 老夫人梁氏拄着个拐杖,气势汹汹地便走进小厅内。 旁边的桑金钰还在假模假样地抹着泪:“倒不是儿媳要多好的,实在是不懂是哪里得罪了大嫂,竟连一匹都不剩的。” 阮氏和姜妙正在厅内清点出不同的布匹,分成两堆来,方才姜妙选中的,由郑嬷嬷带着小丫鬟收拢在一起。 梁氏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待桑金钰话音落下,就是开骂:“你嫁进我们家这么多年,好赖都没欠着你,现下你儿子成亲了,何苦折磨这些人!” 阮氏与姜妙对视一眼,见姜妙眼中鼓励神色,便攥了攥手,头一回没有一上来就道歉。 “婆母这是怎么了?怎么火气这么大?映蕊,快沏了茶来,请老夫人去去火气。” 梁氏气哼哼地自己走到椅子边坐下,看见堆在一处的布匹,更是气得嘴歪眼斜。 “莫要沏你那没甚味道的玩意,我只问你,说是府里做夏天衣裳,一匹布都不给二房留,是什么意思?” 桑金钰还在旁边抹泪,跟来的苏宝钥虽然一直没说话,可也是满脸愤愤不平,像吃了多大的亏一般。 阮氏想着方才与姜妙叙话时得来的经验,面露惊讶之状:“婆母这话从何而来?这府里做衣裳一向是各个院都有,怎会少了谁的?” 梁氏便看向钱嬷嬷,那钱嬷嬷一半脸还是红的,恨恨地道:“方才便是大夫人说,这些布料全都给大房做衣裳。” 桑金钰闻言,两道眉毛恨不能倒竖:“娘可听听,大嫂这是要逼死我们呢!” 梁氏当即质问:“按理说你掌中馈,这些布匹自然由你过目,可就这么扣下了算是什么事?” 阮氏却一叹气:“婆母这是误会了。本来这些布匹就是按要求分好了,要送到各个院里的,想是下人听错了也是有的。” 她笑了笑,声音温柔,可却再不似从前唯唯诺诺。 “只不过儿媳确有 私心,是为了钦儿。他才成亲,县主刚嫁到咱们家来。县主那样的家世,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儿媳只是想着挑些县主喜欢的,到时莫管是出去还是归宁回侯府,都不会丢了钦儿的面子,也不会折了苏家的面子,婆母觉得这样不妥吗?” 梁氏最是好面子,从前在梁州时便在外不愿被人小瞧一分,如今听儿媳这么说,细想之下似乎也有点道理。 现下不同了,大房是与侯府做了亲家的,那侯府是什么人家?倘若穿的差些,被人小瞧了去,由此影响了大儿子的仕途,可万万不能。 于是梁氏斜了斜眼看了那堆布料,语气缓和了些:“钦儿媳妇是新妇,今岁让她先选倒也在理。只是你万不该这么严厉,瞧瞧钱嬷嬷的脸,像什么话。” 姜妙听着心里冷笑,这还叫严厉?怪不得从前阮氏唯唯诺诺,孝道的大帽子扣上来,连个搬弄是非的下人都惩治不得,还能管什么事? “祖母误会了,钱嬷嬷并非母亲责罚。”姜妙开口,向郑嬷嬷使了眼色,郑嬷嬷遂抱过一匹织金的缎子来。 姜妙笑得极甜:“孙媳惩治钱嬷嬷,也是因为她在主家面前胡乱说话。分明我一上来就选了这匹布,觉得最衬祖母,她偏说是二房的,不能给,哪有主人家还没选,一个下人就先发话的道理,孙媳不忿,这才教训了她。” 郑嬷嬷适时将那布匹捧到梁氏面前,梁氏见了,一双小眼睛都好像瞪大许多。 这可是织金的料子,怕是今年因钦儿高中,府里才采买来,就算是京城大户人家的贵妇,也极少有闲钱穿这个。 “孙媳想着,祖母若用这匹布做了衣裳,等天气暖了穿出去,怕是别家的老夫人见了,都要挪不开眼了。” 姜妙一边笑说一边打量梁氏的神情,果见梁氏完全被布匹吸引,什么大房二房公不公平的全都抛到了脑后。 这位梁老夫人早年贫苦,所以儿子考中之后,最是爱财,从前她与桑金钰沆瀣一气也不过是桑家有钱。 如今只要愿把这些小利让出些许,梁氏与桑金钰看似牢不可破的盟约,一击即碎。 桑金钰也发现不对了,见梁氏不见半分生气模样,连忙上前来哭着喊着:“婆母,我们二房还……” 谁料这梁氏抱着手中的布匹不松手,竟是道:“我瞧着,这不是都分开了吗?该是哪个院的,自然要送去哪个院,倒不必这样着急慌忙。” 桑金钰大惊,嫁来苏家这么些年,这还是第一回老夫人竟没按她所想教训阮氏。 她旋即愤愤不平看向阮氏,却见阮氏低眉顺眼,没有一点争抢模样,倒显得她如泼妇一般。 “你,你,你们……”桑金钰指了一下阮氏,又觉不妥,收回手来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姜妙又道:“二夫人怎么了?可是着急做衣裳?我已让郑嬷嬷帮着母亲分好了布匹,不多时就送到那边院子。倒是这到了做衣服的时候,二夫人是不是忘了将什么东西还给我母亲?” 桑金钰瞪大了眼睛看着姜妙:“胡说,我可没拿她东西。” 阮氏走上前:“弟妹贵人多忘事,前年做衣裳拿走了府库的对牌,这会还没还呢。” 28. 墙头草 “你们欺负人!”苏宝钥年纪小忍不住,这一下彻底被点燃了。 谁料原先来给她们撑场子的梁氏这会却一记眼刀横了过去:“小小年纪大呼小叫,哪里像大户人家的小姐!既是忘了还,现下还了就是,她又不会追究你们。” “婆母!可这不是您……” “怎么,去年的衣裳做到今年还没做完?” 桑金钰目瞪口呆,一匹织金料子,竟将梁氏收买的这么彻底! 梁氏才不去看她。桑金钰嫁来家里这么多年,拢共就给她一匹织金的料子,金线花样瞧着还没这匹好。 这孙媳妇一出手就是这么好的,后面保不齐还藏着更好的东西。 现下和个稀泥罢了,又不是什么要紧事。往后等她多得些首饰布匹,再令她们将对牌交出来便也没事了。 “祖母……”苏宝钥说着就要哭了,桑金钰一把拉住她,气哼哼地扔出府库的对牌来,扭头就走了。 她也知道自己那婆母爱财,所以一直银钱上从没少过,却没想到这阮氏竟也开了窍,舍得下血本。 那么好的织金料子,必是她自己贴了钱的。 “娘,咱们就这么算了?那布料我还想要呢!”苏宝钥扯着桑金钰的袖子撒娇。 桑金钰瞪了她一眼:“就知道要这个要那个!你堂兄新娶的那位县主,不比你大多少,都知道帮着人算计婶子了。” 苏宝钥撅着嘴,却也觉出母亲心情不好,不敢再说一句话。 桑金钰闷闷地走出几步路,才冷哼一声:“咱们是没做好准备,才让大房拿到了先机,你祖母今日能让大房收买,他日自然也能让我收买回来。” 苏宝钥小心翼翼问:“母亲,咱们连对牌都交出去了,去哪收买?” 桑金钰便道:“说你是个笨丫头你总不服气。对牌是死的,人是活的,这么多年,我在这家里苦心经营,你以为是白瞎的吗?” “母亲是说,咱们用人手为难大房?” 桑金钰抬手点在女儿脑门上:“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娘我也是读过几本书的,等着瞧。” * 待送走了欢欢喜喜的梁氏,阮舒兰才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坐了下来。 姜妙命郑嬷嬷和玉芙帮着将分好的布匹送给小丫头,分送到别的院。 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却听见阮舒兰温柔的声音传来:“你嫁到我们家,到底是受苦了。我活了这么些年,竟还要儿媳帮着才将对牌收回来。说出去倒要让人笑话。” 姜妙赶紧走过来挨着她坐下:“母亲这说得哪里话?这世上总有人擅长这个,有人擅长那个,只是母亲的长处不在此罢了。” 阮舒兰慈爱地看着面前的姜妙,忽觉不像是娶了儿媳回来,倒像是多了个女儿。 “钦儿虽是好的,可如今忙着殿试,要考功名,难免疏忽了你。今日他若在,也不必你这般为我出头,难为你忍着他。” 姜妙赶紧摇头:“母亲过虑了,这都不算什么,他要做的是大事,我岂有不支持的道理?” 何况她巴不得苏定钦直到恩荣宴都别回来呢。 阮舒兰轻轻叹气:“这些话早想着同你说,可一直找不到机会。钦儿这孩子从小就是读书,小时候有个丫头把他的书弄脏了,他从那生了气,屋里再不让丫鬟侍奉。也是因为这个,难免愚钝了些。” 姜妙眨眨眼,不太明白阮舒兰怎么突然说起这些,也不知道该怎么答话,就静静听着。 “我虽叮嘱了他,可他毕竟不曾照顾过姑娘,也不懂女孩的心事,我想着便是我说再多,他也定是有疏漏的。” “他,他挺好的……” “我只生怕钦儿他莽撞,惹了你生气。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县主必是有福气之人,我们钦儿只怕是得了大运气才有了这姻缘。” 姜妙见阮舒兰说着说着竟眼中含了泪,一时慌了:“母亲,他真挺好的。” 阮舒兰抹了泪,似是下定决心一般:“县主待钦儿实在太好,我这做母亲的都不知……不知该怎么感谢。我就知道他许多地方不懂,昨日她们说县主这些日不方便的时候我就该提醒他,哪里,哪里能……” “你若身子不舒服,尽管和母亲说,母亲去请女郎中来。” 姜妙怔住了,她先时还不懂阮舒兰的意思,可若现在还不懂,那就当真是傻子了。 虽然知道元帕会交给苏家的女性长辈,但是她哪里想过这一个谎还得这么多道来圆。 “母亲,那个……其实我们……” 她想干脆说实话算了,但是那边一个没几日好活的,这边又是个真心待她的,她实在说不出口。 “我也没事……” “当真无妨?” 姜妙尴尬笑笑:“无妨。母亲放心,若有什么不对,我会说的。” 从芳蘅轩出来时,姜妙只觉整个人都有些迷茫。倒也不是觉得问起这个有什么,只是阮舒兰的认真让她有一种负罪感。 她直到此时才意识到,她为了自由所促成的这桩阴差阳错的姻缘,不只要骗自己的父母,还要骗苏定钦,要骗阮氏,要骗苏家所有人。 她忽然很难想象阮氏那样一个温柔如水又充满希冀的妇人,听到自己唯一的儿子死在恩荣宴上后,会是怎样的神情。 她一向善于开解自己,实在想不下去干脆扔到脑后不想了。 回了房便一心打算起明日回门的事,又是让香蒲送帖子去卫家,这几日都没见卫樱溪,倒不大习惯了。 只有郑嬷嬷得空插了句话,让她小心桑金钰的后招。 姜妙只应下,却也不怕。她谁都没说,仙人托梦时,梦中桑金钰为了与她争权,在苏家饮食上动了手脚。 她归宁回家,也存了心思,想请母亲为她联系一位靠得住的太医。 只是她却不知,待她走后,阮舒兰身边的映蕊忧心忡忡。 “夫人明知那是个假的,怎的还要问县主?” 阮舒兰坐在窗前,看着外面不多些许绿意:“我总要知道他们两个是商量好如此,还是闹了别扭呀。两个孩子没经验,好在是造假在我这里,否则又要让老夫人揪出错来。若他们是商量好的,既是他们小夫妻的事,由着他们就是了。” 映蕊若有所思:“瞧着咱们少夫人是个不吃亏的性子,二夫人从来没栽过这么大的跟头,少夫人还帮夫人拿回了对牌,夫人应该能放心了。” 阮舒兰却微蹙着眉:“可我心里总是不安。这赐婚来得突然,夫君在朝堂上又不说发生了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吧。” * 三月十五,殿试的日子。 天还不亮,苏定钦已与同科的贡士们站在了永明门前。 而这时候,姜妙正在自己温暖的床上翻了个身,毫无半点醒来的意思。 卯时,禁军侍卫对几百位贡士进行过检查,他们便排着队伍走过永明门,进入宫城。 这会隐竹轩内的下人已开始了一日的洒扫,玉芙入了屋内,小声唤姜妙起床。 姜妙又翻了个身不愿起来,一直磨蹭到天亮,方在玉芙和青荇的侍奉下梳洗。 而此时,参加殿试的考生已踩着初生的日光穿过了昌定门,立于承乾殿前。 殿试虽名为圣上主考,然实则亦有以内阁众臣为首的考官。苏定钦与其他考生一道拜过考官,便要等候圣驾前来。 姜妙穿戴妥帖走出隐竹轩时,宁帝李深至承乾殿,此时苏定钦与诸位考生入殿,向帝王行礼,待宣读圣旨题目,众人落座、应考。 姜妙此刻已坐在马车上,满心欢喜地前往公主府。 虽离家三日,她却觉得像过了三年那么久,苏定钦不在,根本没有给她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 待日头高升,马车到了公主府,姜妙跳下车来,直接扑进了早已等候在门口的长公主李漾怀中。 “母亲!” 说是没什么委屈,然又见到自己的母 亲,姜妙的眼泪却是夺眶而出。 李漾吓坏了,原就听了些风言风语,如今真要以为在苏家出了什么事:“怎么倒哭了?可是在苏家受了委屈?那苏定钦欺负你了?” 一旁的姜翰也吓了一跳:“那苏定钦瞧着倒是像回事,没想到竟是金玉其外,我这就……” 姜妙连忙擦了眼泪:“不是,不曾有人欺负我,只是许久不见父亲母亲,很是激动。娘,我想吃家里的云片糕,还想吃香酥鸡。” 李漾搂住女儿,这才笑道:“好好好,都给你吃。” 原本大宁的出嫁女儿是最重视回门这一日的,倘若夫君不陪着回来,那便是在夫家日子过得不好,是要受人笑话的。 但是公主府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苏定钦人在殿试,姜妙却在府里吃喝玩乐,完全不受影响。好像连李漾和姜翰都毫无困难地接受了今日女婿不能上门之事。 家里倒没有一个人提起这个新女婿来。 唯有用过了午膳,姜妙和卫樱溪两个人在她闺房里关起门来说话,才终于问到她那位仍在被考校的夫君来。 “和外面传闻差不多,倒是比那传闻里更有人样些。不曾为难我,也不曾强迫我,是个正人君子。” 姜妙想了想,给出了这样的回答。 卫樱溪托着下巴:“那你觉得他如何,可当良配?” 姜妙戳了她脑门一下:“想什么呢?表姐夫还是正人君子呢,还不是整日和表姐互相折磨,相敬如宾又怎样?不过平添烦恼。” 说起这个,卫樱溪轻轻皱眉:“你是不是还不知道,昨日我听说,安城姐姐和驸马分府而居了。” “什么?”姜妙惊讶。 李词与顾行止一直别扭她知道,只是身为公主驸马,两个人倒是一向维持着表面的体面,如今分府的事被卫樱溪都知道了,那宫里岂不是全都知道了? “说是两个人大吵了一架,安城姐姐怎么都不愿意了,把驸马赶出去了,驸马也是脾气强硬,便干脆住进了他原先买的小宅子里。” “可听说了圣上怎么说?” “安城姐姐不愿意见人,我只听说圣上也恼了,太后娘娘都知晓了,哭了一阵说是安城姐姐无人关心。妙妙,你若能见安城姐姐,要么安慰安慰她。” 姜妙轻轻叹气:“若不愿见你,恐怕也不愿见我。况且我刚成了婚,她见了我说不定还要想到驸马姐夫。还是等两日,她修养好了些我再去瞧她。” 卫樱溪点点头:“也是,毕竟那位苏公子还没死呢。” “只剩十日了!”姜妙双手合十,“保佑此事不要出意外,到时候我也好去劝安城姐姐放下过去。” “你说那苏定钦死在恩荣宴上,会不会是恩荣宴出了什么事呀?我今日还听我哥说,西边那个什么西格部族老大王生了病,好像现在最有希望的王子是想进攻大宁呢。” “就算是西格部,也不至于朝恩荣宴上的新科进士下手,八成是苏定钦自己得罪了谁。” “可惜了,京城少女们又要梦碎一次了。”卫樱溪感慨。 姜妙乐了:“为什么是又?” “第一次当然是你这位乐宜县主楼台摘月,摘到了这位大才子呀。” “好你个卫樱溪!” 两个姑娘笑闹一团,转眼间天色将晚,那殿试亦进行到尾声。 姜妙本是不想回苏家的,苏定钦说他殿试后要和那些同窗一起在驿馆等结果,她又不用演戏,自然想偷几日清闲。 奈何李漾说这是回门的规矩,她不能在家里过夜,需得回苏家才行。 她硬是赖着到了晚膳后,天色尽黑,才从公主府出来。 只是没想到,一出府,门外却等着辆马车。 “侯爷,公主殿下,晚辈来晚了。” 苏定钦向姜翰和李漾行礼,虽瞧出些疲累,然那礼数却是格外板正周全。 姜妙震惊了:“你,你怎么来了?” 29. 为夫之道 “今日本该陪同县主一道回府,然正与殿试是同样的日期,我本为考生,自当以殿试为先,由此辜负了县主,如今既已考完,倘若再不前来,岂非失了礼数,又薄待了县主?” 他耐心解释。 李漾和姜翰互相看了看,并未说话,给这小两口足够的交流时间。 姜妙看了看自己父母亲,才又看向苏定钦:“我说过了,父亲母亲不会怪你。” “殿下与侯爷不怪晚辈是因对县主之爱,并非是给晚辈不前来的理由。” “可你不是说,你要和同窗他们一起等结果吗?” 与苏定钦要好的那几位有不是家在京城的,或是在登云楼居住,或是在朝廷安排的驿馆,一向这殿试后的几日都是要结交些人脉的,他去那头和同科一起也是正常。 苏定钦却道:“是与几位同窗约好,但也不影响送县主回去。今日因故不能陪县主回来,倘若不登门表达歉意,我亦心中难安。” 姜妙这才看到,他不光自己过来,还另外带了礼物。 李漾面露欣慰:“我还正愁着不放心妙妙一人回去,既然砚恒来接了,那我可以不必担心了。” 苏定钦看向姜妙,只见她面色有些别扭,耳中又是两道声音传来。 “还要麻烦你考了一天仍来一趟,多不好意思。” 【好好的不去和你的狐朋狗友吟诗作对,跑来烦我做什么?装模作样。】 他心下暗笑,这姑娘面上一套心里一套他都快习惯了。 “我既与县主成婚,这些便都是应该做的。” 姜妙就烦他这样,好像什么火气发到他身上都是软绵绵的。这人似乎从来不会有愠怒的情绪,也从不失控,永远是那样温和有礼的样子。 就像……就像戴着面具一样,好是好,可让人觉得走不进他心里去。 诶不对,她为什么要走进他心里? 她却不知,方才电光火石间的弯弯绕绕,已尽数被面前这男人听去。 苏定钦藏于袖中的手轻攥了一下,他未与女子打过太深的交道,可也并不是傻子。那姑娘不经意间流露的一点心绪终是让他生出一瞬的杂念来。 “既然如此,天色也晚了,你们也快些回去吧。”姜翰见那小两口不知怎的有些别扭,便适时开了口。 话都到这了,姜妙便是再不愿意,也只能同那人一起上了马车。 目送挂着苏家牌子的马车远去,李漾没忍住开口:“你说前些日传来那些话到底是真的假的?” 姜翰眉头皱起:“看这样子,倒不像闹了那么大的矛盾。妙妙心里藏不住事,倘若果真受了欺负,今日不会笑闹了一天。” “我就总觉得这婚事哪里不对,现今看来,恐怕宫里那位出力不小,可她指画我们妙妙的婚事意欲何为?” 姜翰想到这几日听说的事,声音有些低沉:“西格部动荡,安西府也接连不太平,只怕不是盯着妙妙,是为了砚恒。他与蔺家那小子交好,蔺家那小子你记得吧?一向与大皇子走得近。” “谨儿?”李漾微有些惊讶。 她自成婚后远离朝堂多年,妙妙小时候还常带着找李谨去玩,后来长大了,每年都见不了李谨几面。 她冷笑一声:“怪不得,八成想给她儿子铺路,在这挑拨离间。” 景贵妃那人她可了解,最喜欢干这种传话的事,还当自己聪明,旁人发现不了。 姜翰牵着她往回走:“那夫人可是有了主意?” “你先假意对砚恒有些不满,咱们试试她。” * 此时的苏家马车内,姜妙与苏定钦却分坐两边,中间空得能塞进一张矮几去。 姜妙没说话,然苏定钦耳中的声音一时半刻都没停下过。 【说好了不来又突然来,还带什么东西,父亲母亲这下又要夸了。就是想被夸呗?】 【显得自己好像很懂礼数一样。】 【谁还不知道是被一张圣旨捏在一起的,演得这么真做什么?】 【我不过是借个身份当寡妇,你呢也就过几天光鲜日子,各取所需,怎么还认真上了?】 【道貌岸然!】 苏定钦有些听不下去了。 这位县主有时候可当真不讲道理,自作主张要借用他妻子身份的是她,盼着他死的也是她,怎么好像还是他求着她来演戏呢? 搞不懂姑娘家的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咳……”他轻咳了一声,“我不在,家里的人没再为难你吧?” 姜妙正在那里七想八想,忽然被打断,抬头看向他。 “没有,母亲教训了他们,如今没人敢为难我。” 【若不是你与你爹耳聋目盲的,又怎会让阮夫人受了这么多年的苦,好好一个府邸,府库的对牌不在当家主母手上,真让人笑话。】 苏定钦有些头疼,饶是习惯了她的心口不一,饶是他一向很善于隐藏自己的心思,他还是时不时会被姜妙那些出人意料的话震惊。 怎么这都能怪他? 可她脸上又是极尽温柔之色,眼中略含懵懂之情,实在让他想问、想试探,都张不开嘴。 也不知是从哪学来的这些本事。 他当然不知姜妙从小就是靠这种无辜表情让父亲母亲、宫里的长辈对她怜爱备至,因而早已将这一整套练得炉火纯青。 “那就好。”他难得竟毫无招架之力起来。 姜妙从未觉得从自己家到苏家的距离有这么远。 苏定钦不说话,她也不愿说话,不说话就会格外尴尬。 听着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姜妙偷偷歪头去瞧另一边的人,却见那人竟不知什么时候靠着车壁睡着了。 怪不得问了她一句之后就再没了下文,想来是殿试着实累着了吧。 姜妙不曾考过科举,不过听说过,殿试要天不亮就去宫门前等着,进了承乾殿答题又是一写一天。 面见天子很多人就会紧张,再绞尽脑汁写文章,耗费便更大,以往考着考着倒地了的也不是没有。 似苏定钦这般还跑来接她送她,虽说坐马车,可到底不如回去大睡一觉安稳。 该说不说,这人当真长得没什么可挑剔的。 苏定钦没反应,便大概可以确定是睡着了,姜妙也大胆起来,明目张胆地瞧他。 坐在她这,刚好看到他的侧脸,睫毛轻覆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瓣微抿,因靠在车壁上,下颌线都比平素清晰。 明明穿了件贡生们都穿的长衫,然他穿着就是比别人挺阔好看,怪不得卫樱溪说京城里好些姑娘都相中了他。 男色当前,可真是很难不让人心动。 正这时,那双原本闭着的眼睛突然缓缓睁开了。 姜妙登时脑中警铃大作,赶紧收回视线。 她不知,苏定钦从一开始就不过是闭眼小憩,根本没睡着。 而他“醒了”也很简单,实在是有些听不下去了。 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姜妙未曾对他做出什么唐突的举动,可他真的很怕这位县主再想出什么大胆的东西来。 他自恃守心,却终归也是凡人。 在那杯毒酒不能真相大白之前,他亦不敢飞蛾扑火。 他的人可以当个好丈夫,可心,还不能。 * 天色尽黑之时,姜妙与苏定钦一道回到了苏府。 马车才在门口停下,今日留在府里的香蒲就急急跑了上来,像是一早就等在门口一般。 “姑娘,姑爷,不好了!不知是不是晚膳吃坏了东西,而今家里人都上吐下泻。请了位郎中来看,说是饮食出了问题,老夫人要问大夫人罪责呢。” 姜妙闻言眉心一跳,忙问:“多久了?” 香蒲立时答道:“已有一个时辰了。” 现下戌时刚过,看来用了晚膳并未隔多久便出事了,姜妙的眉头紧紧皱起。 此事她梦中曾见,只是并非今日,却是在苏定钦高中之后。 是以她今日归宁,才寻了空隙同母亲说往太医院寻一位信得过的太医,便是想给事发时做个准备。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此前帮阮夫人夺了管家之权,让桑金钰狗急跳墙,所以把这饮食问题也提前了。 苏定钦眸光微暗。 梦中。 他不太能完全听懂姜妙思量之事,只从她心声所言,大抵能猜到她似乎一早就梦到今日情境。 他自开蒙便读圣贤书,对怪力乱神之说实则并不大相信。 然自从收了姜妙腰牌,可听她心绪,连他也不由会对这等怪异之事多几分思索。 她若果真梦中得见现实之事,那一直毫无头绪的所谓恩荣宴毒酒,难不成也是她梦中所见? 可她又是因何笃定梦中之事便会成真呢? “先回府,看看情况再做打算。”苏定钦开口。 他确实存了几分试探心思,只是那试探却又并不经意。 姜妙满心都在回忆梦中所历可否有什么得用的细节,并没有发现那人正将视线定在她身上,不错过她一丝表情。 “不行。”姜妙摇头。 若按梦中情状,这是桑金钰的“连环之计”,上吐下泻的表状不过是个引子,根源是要引至大厨房的贪墨上。 而关键则在苏家请来的这位郎中身上,若非郎中有言在先,苏贤也不会着人去查大厨房,继而将才管了中馈的阮夫人牵扯进来。 若他们此时直接回府,再想在桑金钰的阻拦下有所行动,势必更难。 “玉芙,你将我的县主腰牌拿上,直接去太医院,找宋太医,就说是长公主相邀,请他帮乐宜县主一个忙。” 梦中的桑金钰用这事将管家权从阮夫人手上又夺了回去,她既此前出手,这会自然不能再让桑氏如意。 虽今日才请母亲帮忙寻靠得住的太医,不知此时深夜前去能不能得用,但总要试试。 玉芙闻言上前,接过姜妙从腰间扯下的证明她县主身份的金腰牌来。 这还是她封县主那年,母亲特意从圣上那求来的,本是因她年纪小,给她拿着开心,没想到过了这么些年,竟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 “让折白去吧。”苏定钦开口,抬手按住她的手腕。 姜妙抬眼看向他。 还不等她问什么,那人便像什么都明白了一般,答道:“他擅骑马,也熟悉京中道路,让他去接人,更快些。” 那人一向语气沉稳,让人不由自主便去相信。 姜妙知他所说不假,折白接人必定是要比玉芙更方便些,想了想便点了点头。 苏府中,众人此时都聚集在芝兰苑。 苏定钦与姜妙入内时,只见苏贤与一位背着药箱的郎中正在交谈,隐隐能听到内间传来“哎呦哎呦”的痛呼。 苏定钦只大略扫了一眼,便知姜妙方才在门外所想的那些梦中未经之事恐怕都是真的。 饶是已经被那木腰牌所带来的心音震惊过一回,苏定钦此刻还是觉得一时有些难以完全接受。 新娶的夫人不仅有两副面孔,疑似还受过仙人点拨,能预知未来,此事就算说出去恐怕也没人会相信。 还不待他们说什么,屋内便冲出一个人来。 “大哥,老夫人又吐了一回,这可如何是好啊!既是弄明白了,是饮食出了问题,为何不快快开了方子医治!”桑金钰连哭带喊,等跑到堂前,才瞧见苏定钦和姜妙已经回来了。 她神色略僵了一下,立时反应过来,接着就道:“钦儿和县主今日不在,可是不知道,嫂嫂脾气太好,那起下人蹬鼻子上脸,竟是连晚膳都敢糊弄,实在不像话。” 桑金钰演得着实真切,若非苏定钦早从姜妙那里得知大部分事情始末,恐怕也要有一瞬疑惑,是否是母亲被下人蒙骗以致酿下大祸。 “娘,大伯母才管了家,就算下人们不怕,也不至于第二天就……”苏定钧也是今日才从外头马场回家,一回家就遇上家里出了事,他是不大相信大伯母从大厨房里贪银子,奈何话还没说完就被亲娘打断了。 “你一天在外胡跑,哪里知道后宅的事!一向厨房就是油水最多的地方,从前我也是生怕出事,日日都盯着。大嫂最是心善温柔,底下看人脸色的货,可不觉得自己翻了天!” 桑金钰剜了自己儿子一眼。明明是她亲生的,偏和大房的好,也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可是好不容易才让苏贤怀疑了阮舒兰,能不能把对牌夺回来,就看这一回,万不能让这浑小子坏了事。 苏贤紧皱着眉:“吵什么!” 郎中还在一边,苏贤虽然官职不大,可却很注重形象,家里再怎么闹,总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 姜妙瞧着,心里冷笑。 【瞧这苏大人,八成是信了桑金钰信口胡诹,已经怀疑上了自己的夫人。】 【阮夫人一心为了苏家,却甚至得不到自己丈夫的信任,也不知成婚一场,到底得到了什么。】 苏定钦听到她心中所想,目光变了变。 有许多他从前未曾注意到的事情,皆因姜妙所言,顺理成章地进入他的眼睛。 比如父亲一直未曾舒展的眉头,明明是让郎中先去开方子,可却又不断询问到底是哪样饮食出了问题。 又比如母亲听到动静从内间出来,分明脸色苍白,显然也吃坏了身体,父亲却流露一丝厌恶,甚至没有去扶一下。 苏定钦走上前,稳稳扶住了一看就格外虚弱的母亲。 阮舒兰刚要开口,胳膊上却传来极稳的力道,她有些惊讶地看了儿子一眼,视线里却刚好映入苏定钦身后姜妙的小脸。 那姑娘的眼中似有几分惊讶,又有几分欣赏。 阮舒兰却忽觉鼻头有些发酸。 她此前只觉儿子优秀,能成大器,她便知足了。可自从妙妙来了,虽不过三日,却让钦儿忽然知人冷暖起来。 这赐婚虽来得突然,可却好像是天意帮了钦儿一般。 她本是有些力不从心,此刻儿子和儿媳都在,却又突觉有了些力量似的,定了定心神,开口道:“大厨房里还是从前的人,我也是按着府里平素的规矩命他们准备晚膳,若果真膳食有了问题,不若将人都找来一一查问,何苦在此平白栽赃。” 她话音一落,桑金钰立刻开口:“现下是嫂嫂管着,就算是把人叫来,哪有人敢当这嫂嫂的面认下……” 扑哧。 姜妙笑出了声。 众人都看了过来,苏贤目光尤为锐利。他这几日在鸿胪寺正忙,还未曾好好与这新妇见上一面,虽是县主,可归宁这日这么晚回来,终究有些失礼。 如今家里出了事,又忽然嬉笑,并非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 姜妙却根本不管苏贤的目光,她只看着桑金钰笑道:“二夫人这话不觉得前后矛盾吗?前头还说母亲温柔良善管教不了下人,后头又说没有下人敢认,母亲到底是管得住还是管不住啊?” 桑金钰只想着在苏贤面前咬死阮舒兰疏于管理,根本没想到姜妙说的这茬,当即愣住了。 苏定钦见状,便开口顺着她的话道:“妙妙所言甚是,既二婶婶说不明白,不如把后厨的人都叫来,一审便知。” 他话音刚落,郑嬷嬷便从外走了进来。 “启禀县主,今日负责大厨房晚膳的厨子帮工并一众丫头婆子,都在这了。” 郑嬷嬷身后,一行七八个下人排着队垂着头被押了进来。 他们一回复,香蒲就去向郑嬷嬷传话了,家里出了这事,郑嬷嬷本就得了姜妙授意,盯着大厨房,听到他们回来了,自然立马动手。 虽说管家权并不在姜妙手中,可她们有从公主府带来的人,对付这些下人自然不在话下。 姜妙回头,与郑嬷嬷交换眼神,立刻明白自己先前随口交代的话郑嬷嬷早放在心上,于是定了定心神开口:“父亲,人都带来了,有何是非一审就知。” 桑金钰哪里想得姜妙的动作这么快。 她特意挑了姜妙归宁这日,就是怕有姜妙撑腰,阮舒兰也硬气起来,谁料这丫头才回来就把人都抓了,倒是小瞧了这位县主。 她于是轻咳一声。 里间,苏宝钥如同收到什么消息般走了出来:“这腹痛之证不知到底是为何,可先能缓解一二?祖母年纪大了,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她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那位郎中,捂着肚子的手紧了紧。 苏贤见状也看向郎中说道:“先前先生所说的药方,不知……” 那郎中抚了抚胡须:“大人放心,只要按方煎药,服下后一刻内便可缓解。关键是这食物里恐有腐烂败坏之物,还要找到根源方可行事。” 听他这般说,姜妙立时接话,却是看向那些垂着头的下人:“你们可听到了,速速交代到底今日晚膳用了哪些食材?” 果不其然,她这话一落,那些下人全都扑通跪下,连连求饶,其中有个衣着稍好些的,口里报菜名一般一股气说用了什么菜,从哪里所购,说着说着声音竟小下去。 “还有……还有一样腌鱼做辅料……却是……” “却是什么?”苏贤如同捕捉到关键点一般,厉声责问。 那人趴伏在地,却道:“那腌鱼是大夫人给的店面,从前小的们从未买过,说是价格贵些,腌制手艺上乘,今日才第一回用,求老爷饶命,求老爷饶命!” “那腌鱼店面收了多少银钱!”桑金钰忙开口。 那人又答:“今日一共去了二十两,不光今日,连同后头几日一并付了银子,就是城东的那家铺子。” 桑金钰便好似抓到什么关键点一般,赶忙转向苏贤:“大哥,嫂嫂这怕是让人骗了,那腌鱼铺子便宜得很,哪能用那么多银子,二十两便是买个一年半载的吃用都够了!” 她这话已是暗指从公中账上出的银子落了旁人之手。 阮舒兰强撑着不适的身体反驳:“弟妹这话无理,我从未交代去买什么腌鱼,倒是弟妹家里恐怕在这些干货腌货上有所经营!” 姜妙目光有些惊讶,她倒真没想到阮舒兰能自己反驳。 只是苏贤面色却越发难看,他看向那郎中,郎中就和知道他要问什么一般适时开口。 “腌鱼乃是用鲜鱼腌制,若是用了南边河流里常见的鱼,还要远途运输,其间若有保存不当,确有可能食用之后出现腹泻之症。” “你还有什么可说!”苏贤看向阮舒兰,却是冷哼一声。 阮舒兰惊讶地看着自己的丈夫,同床二十余年,虽后来情感淡薄,她却从没想过他们之间竟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了。 “你就仅凭此人与弟妹一唱一和之词,就给我定罪吗?”她问向苏贤,眼中却已盈了雾气。 苏贤看了她一眼,却是又撇开视线,急急喘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妥,眉头越发紧皱,好像整张脸都要皱在一处。 苏定钦的目光越发冷了下来,他觉得有些可笑,姜妙所说,竟然全是对的。 桑金钰抿了抿唇,尽量不让自己笑出来,她故作生气,朝着那下人道:“没眼色的东西,管着厨房有吃有喝不够,还要拿银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 她一番指桑骂槐,心里已断定了自己此计将成,只等着点了这把火,由苏贤出面夺了阮舒兰的权。 而就在这时,折白去而复返。 “公子,宋太医请来了!” 他人还没进门,就已听到了声音,紧接着,便有一个身影蹿了进来,还没瞧清楚怎么一回事,便已将背上的太医放了下来。< /p>宋太医一把年纪,被人骑马带来,又背着一路狂奔,这会头昏眼花,站在地上好一会才看清了状况。 姜妙眼睛一亮。 【可算拖到人来了。】 苏定钦看向她,却见那姑娘瞧着镇定,实则双手交握,能看出整个身子都有些紧绷着。 她这般提前算计,原来也会紧张吗? “县主。”宋太医先向姜妙行礼,而后看向迎上来的苏贤,“苏大人。” 苏贤一个鸿胪寺丞,自然与太医没有太多交集,只听说过宋太医医术精湛,却并无深交。 “不知深夜,怎劳烦宋太医前来……” 猜也能猜到,只能是那新入门的县主儿媳所为。 宋太医笑笑:“老朽听闻县主遇到难事,须得诊脉断明病因,这才受长公主所托,特来诊治。” 这宋太医一把年纪了,在太医院混迹这么多年,当然是人精,特意将“长公主”二字咬得极重,果然苏贤面色僵了僵,不敢多言。 桑金钰捏了捏袖中的手,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天色这么晚了,这姜妙从哪能把太医请来? 苏定钧却还没心没肺,在一边感叹:“堂嫂果真厉害,竟能请太医前来,这下祖母应当无虞!” 桑金钰白了自己儿子一眼,恨不得给他脑袋上来一巴掌。 可苏定钧早已跟着宋太医走入内间,一脸高兴给他祖母报喜呢! 内间里,梁氏还躺在床上“哎呦”个不停。 听见自己孙子说有太医来了,先时还不信,直到那太医给她诊了脉,只按了两个穴位,她的疼痛立时缓解,她才惊讶地上下打量起来。 见宋太医起身,苏贤才上前问道:“不知家母为何如此?” 他特意没提吃了腌鱼一事,殊不知来的路上折白已把从香蒲那听来的事大略与宋太医都说了。 宋太医猜都猜到这恐怕事关苏家内宅,于是他也不多言,只看了一眼姜妙,方回答:“老夫人这是中了毒。” 苏贤试探着道:“可是饮食出了问题?” 宋太医笑笑:“是,也不是。” 姜妙走上前:“宋太医有话直说便是,我们老夫人年纪大了受不了折腾,需得查明了病因,快快治好。” 宋太医收好药箱,便道:“这么说是因此物既可入药,可过量了便会引起下泄腹痛,状如饮食出了问题。” “这意思,我祖母不是吃坏了肚子?”苏定钧惊讶问道。 宋太医摇头:“此物自外邦传入,需种植于少雨干旱之地,中原并不多见,京中药铺虽有,但也不常使用,寻常郎中若不识得,也是正常的。” “番泻叶?” 一直沉默的苏定钦突然开口。 宋太医欣然点头:“早听闻苏公子见多识广博闻强识,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正是番泻叶。想必贵府今日饮食被人掺入此物,是以用膳过后才会有腹泻症状。” “堂兄这都知道!”苏定钧凑过去,“堂兄见过?” 苏定钦便答:“早年在一外邦商队见过,若有积食之症,便可用其化解。” 宋太医很是欣赏地看着这位新科会元,若说经史子集那些,天底下读书人都要知其一二,可这些偏门左道,若非果真有见识,不会知道得如此详细。 梁氏躺着,自然也听到了宋太医所说。 她不知道那么多外邦不外邦的,只听懂自己是中毒了,腹痛好了些许之后,人也有点力气了,躺在床上大喊:“谁要下毒害我,谁要下毒害我!” 她本就是个农妇,当然也不管什么脸面不脸面的,苏贤被这喊的满头大汗,慌忙先寻个由头请人带着宋太医去开方子。 他只怕再这么说一会,府里后宅那点烂事得丢人丢到太医院去。 宋太医哪不懂这些,只向姜妙行了礼,便跟着苏家的下人去开方子拿药了。 梁氏却还在床上喊:“你快给我查!到底是谁!” “母亲息怒,儿子这就去查大厨房里到底是谁干了这些事,敢给家里人下这样的药!” “不用查了。”姜妙此时才开口,走过去笑着看向苏贤,“父亲,赶巧了,我房中的紫菽‘正好’在方才拿人的时候,从大厨房里找到点不认识的东西,不如请苏……砚恒瞧瞧,可是那个什么叶子。” 【真以为我派郑嬷嬷去盯着大厨房只是盯着人呀。】 苏定钦心下无奈,她倒是有点小聪明,全用在这上了。 姜妙话音落下,外间一直听着动静的郑嬷嬷和紫菽便走了进来,后头两个壮实婆子还拎了方才那个管事的。 苏宝钥急了,靠在她母亲身边,扯了扯桑金钰的袖子。 桑金钰却把她手按住,心里暗骂那郎中真是个收钱不办事的,见有太医来了,偷跑比谁都快! 不过她却不信姜妙所言。 她在大厨房里经营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被个刚来三日的新妇抓了马脚。 她强作镇定:“不知县主这是又要演哪一出?” 【不自量力。】 姜妙心里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屑,可脸上的表情却又格外天真。 “二夫人怎么这么说?我只是听了父亲所说,便将自己知晓的、找到的都和盘托出,一切还是听凭父亲做主。” 她柔柔弱弱地朝紫菽点了点头。 紫菽这才上前,将手中拿着的一个纸包呈给苏贤。 “启禀老夫人、老爷,这纸包原是包了不少东西的,只是似乎东西已被人用了,现下里头残留了些许碎末,兴许是晚膳出问题的元凶。” 紫菽不像玉芙那般迂回,一向有什么说什么。 苏贤也不认识什么番泻叶,只将那东西拿给苏定钦看:“钦儿你瞧,可是方才宋太医所说之物?” 苏定钦闻了闻味道,又捻了些碎屑细细辨认,方点点头。 梁氏一见,哪里还忍得住:“就是这东西,这是从哪搜出来的?谁要害我老婆子!” 姜妙退到苏定钦旁边,给梁氏让出空隙,正好让她看到那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 那穿着比旁的下人要好上一些的,正是大厨房掌管采买的赵管事。 梁氏腹痛难忍,虽在宋太医的医治下好了些许,但这一晚上折腾早让她怒火中烧,看见谁那火气便朝谁发。 她坐起身子,扶着丫鬟的手,指着下头的人就破口大骂:“是不是你这个不知感恩的老东西!我瞧你是个靠得住的,才允了老二媳妇的,让你去管着,你却将这种东西放来,想要我的命!” 赵管事大惊,连狡辩的话都忘了,当即开始磕头:“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 磕了几个头,脑袋更昏,一眼见着桑金钰站在一边,更是大喊:“二夫人,二夫人救我呀!” 梁氏拍着床,早已哭喊成一片:“没良心的东西!你的心都叫野狗吃了去!你是想让我疼死在床上,好将我的钱都拿去!” 苏贤听得脑门直跳,可对方是他亲娘,孝道在上,他又不能打骂,只能伸手去拦。 这一拦可了不得。 梁氏这人早年过了许多苦日子,冬天熬不下去也是经历过的,是以苏贤高中她过上好日子后,最是惜命。 惜财虽也惜,却只是抠门些,若是性命让人算计了,她可是一分都忍不了。 “你个不孝的玩意,我都要叫人害死了,你不把人速速拿了发卖,却来拦我!” 她一边哭一边又指着桑金钰骂:“你瞧瞧你带来的是什么人,要害我死的人!” 桑金钰还想辩解,这东西搜出来也没证据证明是赵管事的,可她还没开口,梁氏的手都拍上来了。 “你嫁来这么多年,我哪里对你不好,你要这么待我!你还说大房那个没有心,我看是你根本坏了心眼!” 桑金钰大惊,她嫁进苏家多年,教养一子一女,一向在梁氏面前极为得用,她有银子,梁氏又爱银子,由是她更是如鱼得水。 二十余年梁氏几乎从未对她说过什么重话,像现下这般拍打着她破口大骂更是见所未见。 她一时甚至连狡辩的话都堵在口中说不出来。 苏宝钥急了,连连大喊:“祖母怎么能这么说母亲!难道祖母忘了这屋子里的东西都是母亲添置,这么些年也都是母亲回回送了好东西来吗!” 她不说这些倒也罢了,一说起来,梁氏更是连腹痛都忘了,恨不能跳起来打在人脸上。 “你还有脸说!我是当你婆母的人,你不过孝敬我些精巧玩意,天底下做人儿媳的,哪个不是如此!我疼爱你,却让你来害我命了!” 攸关性命,梁氏那装了多年的官太太也装不下去了,她原就是个农妇,落难时全靠泼辣有力气,才保下些许家业,没让旁的穷亲戚算计。 桑金钰再怎么说也是富商之女,论及撒泼打滚,哪是梁氏的对手?更何况梁氏还是长辈。 一来二去,桑金钰竟是被梁氏推搡倒在地上,发髻也有些乱了,一双眼红红的,却是梗着脖子一句话说不出。 姜妙在一边冷眼瞧着,只觉寒意彻骨。 【她本就是个只为自己利益之人,虽没什么见识,但却是半分不肯吃亏的。钱财或能买来一时和善,实际也不过只是能用更多利益击碎的空中楼阁罢了。】 苏定钦看向她,他知道她说的是祖母。 他原以为,似姜妙这般被捧在掌心,在宠爱中长大的姑娘,会心思单纯,不知世事。 却没想到,她从头至尾都看得这样清楚。 不知为何,他好像忽然理解这姑娘在他面前的两副面孔。 她擅伪装,示于旁人的,多是灿烂阳光,可真实的她究竟又是什么模样呢? “要不要回去?”苏定钦终究俯身,在她耳边开口,轻柔问道。 30. 高中 姜妙有些意外,实没想到此时苏定钦还会顾及她的感受。 她看向那人,正与他视线对上,不知怎么竟生出些不好意思来,连忙低了眼帘。 还未及回答,便听“砰”的一声巨响传来。 姜妙被吓了一大跳,有人却先一步挡在她身前,将她浅浅护住。 “够了!” 原是苏贤终于忍不下去,大怒拍在了小几上。 整个内间都安静下来,静得比先前还让人心惊。 “既是此人不怀好意,只管将人打发出去,往后爱是去哪,与苏家无关!弟妹今日想必累了,往后且先好好休息着吧。” “大哥……”桑金钰呆愣愣看着苏贤。 自嫁过来,她几乎没见苏贤管过家里什么事,却没想今日竟发了这么大火气。 苏贤冷冷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桑金钰,接着道:“对牌钥匙,还是交给大夫人掌管,务必寻了新管事,好好整顿明白这大厨房。哪家府邸能有这样荒唐事,若传出去,平白让人瞧不起。” 阮舒兰低眉,双手紧紧交握着,应声:“我知晓了。” “不省心!”苏贤又冷哼一句,继而拂袖离开,再没回头。 等他走了,凝滞的屋内才像终于又活过来一般。 只是这一地狼藉,却与姜妙无关了。 她跟在苏定钦身侧,两人正往隐竹轩走去。 夜已深了,天有些凉,那人便将自己一件外袍脱了,披在她身上。 他衣衫宽大,裹在姜妙身上还拖了一截在地上,姜妙发现了,便小心拎着衣服走。 “今日,多谢你。”走出好一段,苏定钦才开口。 姜妙抿抿唇,故作轻送道:“怎么又同我说谢谢?你我既已成了夫妻,不管是因为什么,总不能让外人占了便宜。” 【终究也是为我这十几日安稳,算是顺道了。】 苏定钦笑笑,天色甚暗,他笑意并不明显。 姜妙没有发现,只是自顾自走着,盘算着离恩荣宴还剩多少日子。 她突然有些改变主意了,苏定钦虽是个无趣的人,但不是个坏人。 他要死了,所剩无多的日子里,倒也不妨多让他开心些,到时走了,也是个开心鬼,不必郁郁而终。 还好很快就回了隐竹轩,苏定钦见她回了卧房休息,竟默默松了口气。 任谁听着有个人每天盘算着怎么送走自己,心情也多少会有些复杂。 * 三日后,殿试结果落定,张皇榜,传佳音。 可让众人意外的是,状元竟不是那位名满京城的苏定钦苏公子,反而是会试时屈居他之后的江宁府才子路歧安。 只不过苏定钦亦非等闲之辈,乃圣上钦点的探花。 苏府门前,上一次这么热闹,还是苏定钦与姜妙成婚之时。 如今苏家长公子高中探花,虽说未能促成三元及第的美谈,可也是万中无一的风光。更何况坊间传闻探花郎乃是这一年学子之中相貌最佳之人,他又本身美名在外,一时间风头与状元也一般无二。 燃爆竹,鸣金锣,苏定钦由宫人亲自引着回了苏家,府门前好一阵应承,方得进入府中。 人死之前也就风光这么一回,姜妙当然是扮演了一个十分妥帖的贤惠妻子。 金叶子不值钱似地赏,到了苏家的宫人哪个不是喜笑颜开,满嘴的吉祥话? 连门口不少凑热闹的百姓都得到了苏家少夫人,也就是乐宜县主赏的铜钱。 这一来,传闻中更是着重地说,探花郎与县主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引得无数人嫉妒艳羡。 “你们是没瞧见她那副嘴脸!什么本事都没有,光是沾着我兄长的光,倒好像是她高中了一般!” 茶肆之中,苏宝钥愤愤不平,向着同桌的姐妹怒骂。 与她一道的三人皆穿金着锦,都是她来了京城后交到的好友。 前些日因家里出事,她跟着母亲被禁足,今日方能出来与众位姐妹小聚。 “可惜了上次纪姐姐帮我请来的郎中,竟是让她碰巧给破解了。”她气得喝了口茶,却有些歉意地看向坐在对面的女子。 那姑娘眉心微蹙,目光盈盈,倚窗坐着,尽是娇婉之态。 “苏妹妹客气了,不过举手之劳,没能帮到妹妹,倒有些遗憾。” 她说起话来,声音纤柔婉转,令人如见春日细雨,但觉和风拂面。 开平府中盛传,“西有才子许照临,东有佳人纪宜禾”,纪宜禾便是面前的兵部侍郎之女。 她因六岁作诗,技惊四座,从此有才女之名,能与写出《万山赋》的许照临并提。这些年风头更盛,求娶之人盈门,却终无人入得她的眼。 在苏宝钥心里,若要有人配得上自己兄长,莫过于纪宜禾。 似姜妙那般胸无点墨的刁蛮县主,是一丝一毫也配不上的。 她想到这,神情有些落寞:“只是可惜,现下祖母、大伯,都让我大伯母管着家,我倒再没法帮着姐姐将她们赶走了。” 一旁身着粉色衫裙的,是鸿胪寺卿之女陶宛宛,闻言接话:“想不到她如此心机深沉,竟是不声不响的把这事化解,还把权力收到了你大伯母手里,看来是我们小瞧她了。” 坐在她身边的吏部郎中之女楼琼轻笑一声:“你又不是不认识她,凑巧罢了,宝钥的母亲与其说输给了她,不如说是输给了她背后那位殿下。” 长公主李漾之名,这些小姑娘可是听家中长辈说过不少的。 听闻那位长公主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偏生地位又高,以前当姑娘时就没人敢惹她,这会更是除了圣上,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有这么个娘,姜妙那草包也不过借势罢了。 苏宝钥狠狠点头:“她明明半分不及纪姐姐,就因出身好,便霸占着我堂兄,着实让人气恼。” 见情绪差不多了,楼琼与陶宛宛交换了一个眼神。 于是楼琼道:“在你家里,人多眼杂,又有你兄长在,你就是想出个万全之策也不好施展,不若把人约出来,她就算再厉害,不过是仗势欺人,若无势可仗,便能让你兄长看清她的真面目。” 苏宝钥眼睛一亮:“楼姐姐可是有什么好主意?” 楼琼笑笑,看向陶宛宛:“每年三月,京中年轻男女都要去浣花溪踏青雅集,不若今年就将她约到浣花溪,到时若出了什么意外,比方落水,那也怪不到你的头上。” 苏宝钥有些惊讶:“这当真行得通?” 陶宛宛道:“有何行不通?溪边玩乐落水之人多了,况且那里人多,有男有女的,总会有人救她,还不伤及她性命。” 苏宝钥虽傻,倒也不是完全笨,陶宛宛把话说到这里,她再笨也猜到了。 倘若姜妙落水,必有外男相救,到时她与外男有了接触,若传出什么流言,也怨不到她这小姑身上。 “倒是个好主意,我若成功了,必捎信给各位姐姐。”苏宝钥又觉得自己行了。 几人举杯小酌,唯有良久不说话的纪宜禾,看着窗外,微微笑了一下。 * 三月二十一,天色阴晦。 一早就下了些小雨,春日的雨如丝如雾,密密斜织,如同令人理不清的年少心绪。 下晌,东街一不起眼的茶馆内,苏定钦与蔺怀松对坐。寡白的天光洒了一角在桌上,映出几分清冷来。 他今日才与一众同科往国子监拜谒孔庙,身上还穿着新授的朝服。 只是这茶肆很小,又开在东街角落,没什么人,自然也几乎无人注意到。 似蔺怀松这般喜欢热闹的,任谁也不会想到会来这么个地方。 “你说那事我已告诉了殿下,殿下说他来暗中查探,虽一时没法去查礼部,但恩荣宴上那些宫人还是很好入手的。” “不过大殿下也很好奇,这消息你是从哪听来的?”蔺怀松装模作样地饮了口茶,问道。 苏定钦抬眼看他:“大殿下?” 蔺怀松放下茶盏,泄气一般:“行行行,我好奇,我好奇行了吧。” 他轻哼一声,很是不懂为什么每次他一撒谎,苏定钦就能看出来。 前些日这人突然给他传信,说恩荣宴上恐会出意外,还明说了事在酒宴,那语气不像推测,倒像确认了。 事关重大,他也没细问,只赶紧找机会暗中告 知大皇子,现下总算有空相聚,总要问个清楚。 “别人不知道,我却清楚,你这人整个京城能说得上话的也就是我了。原本还有个大殿下,可这会圣上盯得紧他不好出来,我们都不知道的消息,你从何处得知?还不兴我好奇一下嘛。” 苏定钦没搭理他连珠炮一般的话,淡淡道:“我倒想知道他是谁,若是知道,我也不会说是个神秘之人。” “什么样的神秘人?”蔺怀松紧接着又问。 “不知。” “唉……”蔺怀松重重地叹了口气,“我就当你是为了保护他吧。” 苏定钦苦笑,他倒真想知道,可即便是心中所想,姜妙也不曾透露分毫。 此前他曾怀疑过是长公主殿下或是侯爷有意为之,可一则他们有什么理由杀他?二则既要杀他,又为何搭上亲生女儿? 长公主对姜妙的宠爱整个京城皆知,否则那位县主也不会传出恃宠而骄的名头。 后来姜妙心声中时有所言乃是梦中仙人指路,可她因何笃定?难道就因府中那一起桑金钰的算计应验吗? 苏定钦并不大确定。 “对了,另有一事还得同你也说一声,蹊回前两日见我,说那位安西府麓县的考生楚不惊自考中后,总同人讲要为麓县百姓做事,他觉得此人颇有热情,或可多与之相交,你不妨也多拉拢他。”蔺怀松忽然又道。 苏定钦点头:“只是他这般大张旗鼓,恐怕不只我们,其他有心之人也会盯上。” “管不了那么多了。”蔺怀松摆手,“现下安西府就是一团乱账,不知多少人盯着那块地想往自己兜里捞东西呢,若非人人都想把控,我们又何须一到京城就关注那么远的事。” 成国公府早年皆武将出身,对边疆战事,蔺怀松身为蔺家人,自然比旁人敏感。 如今瞧着去岁的灾祸已过,安西府暂可修养生机,可正如那楚不惊所言,内里的一团乱麻,尚需时日理清。 蔺怀松叹了口气:“还是顾好眼前要紧,你也需得留心,尤其是恩荣宴那日。” “大殿下的人还没法在圣上眼皮底下只手遮天,他的法子也有失败的可能,倘若那日咱们约定好的人没到,你可切莫吃那宴席上的东西,更不要饮酒。” “我明白。” 听到他的肯定答复,蔺怀松才放心地点点头:“这样我就放心了。你现在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了,不为自己考虑,还得为那县主考虑呢。诶,你和县主如今如何了?乐宜凶名在外,不好对付吧?” 苏定钦笑笑:“是挺让人惊喜的。” * “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隐竹轩内,姜妙正坐在窗前算着日子,果然殿试过后,时间就过得飞快。 满打满算的,距离恩荣宴也不过只有三天了。 想想这些日子她在苏家还帮阮夫人拿了权,又给下人立了规矩,倒也不算白借苏定钦妻子这个身份。 “你们是没看到,二夫人试了衣裳,脸都绿了。还是姑娘这招釜底抽薪厉害得紧。” 青荇说笑着从外进来,玉芙几人都跟在她身边,听她讲桑金钰试穿新衣裳的趣事。 这倒是姜妙的小心思了。 桑金钰使计恶心了她们一回,姜妙便暗暗让青荇去寻给苏府做衣裳的铺子,把桑金钰那几件都改小了尺寸,她一件都穿不成,只能搭银子自己重新做。 有前面那起食物中毒的事,苏贤也不理她,那在外公干的二老爷还得一段时日回来,她可要有好长时间只能吃闷亏了。 至于曾经给她站台的梁氏,最好以利益相诱,如今阮舒兰稍稍漏点好东西去芝兰苑,梁氏就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什么二儿媳,早就忘在脑后了。 “这么大摇大摆编排二夫人,也不怕掌嘴。”姜妙坐起身子,笑骂一句。 青荇吐吐舌头:“这不是给姑娘出了气,我们也跟着高兴嘛!” 她笑嘻嘻走过来,到了跟前,从怀里拿出个精致的请帖来。 “倒是有个怪事,还请姑娘定夺。宝钥小姐请姑娘明日到浣花溪许愿,说是先前多有得罪,想给姑娘赔不是,可要应了吗?” 31. 浣花溪 这可有些奇了。 姜妙接过帖子,打开去看。 自打之前宋太医帮忙解了番泻叶一事,桑金钰被禁足了几日,苏宝钥也消停不少,还是苏定钦高中那日才见了一面。 而今突然送个帖子来,说是赔不是,姜妙却根本不信。 苏宝钥那人被她娘亲教成了一棵歪脖树,好好的心思从不用在正途,专喜欢拿些蝇头小利。 这恐怕是想假借浣花溪边的雅集,又算计她丢什么人,好让她与苏定钦生了嫌隙。 在桑金钰和苏宝钥这些人心里,后宅女子唯有依靠自己的男人才能获得一片天地,她们却不知,天地都是靠自己撑起来的,倘若自己手中无钱无势,只靠男人施舍,能得来的亦能失去。 “苏三小姐恐怕来势不善。”郑嬷嬷见姜妙不说话,小声提醒。 姜妙看向郑嬷嬷,笑了笑:“嬷嬷觉得这帖子可该应下。” 郑嬷嬷并不急着回答,反而问道:“县主觉得这鸿门宴,是该去还是不该去呢?” “水流湍急,但有灌溉之功,她心有愤愤,然而堵不如疏,若我拒绝,她反而会在暗处布局,届时我更陷入被动。” 郑嬷嬷笑得欣慰:“县主聪慧过人,已无需老奴多言。” 青荇不解:“姑娘是打算去应约?可倘若三小姐真使什么坏主意……” 姜妙点了点那帖子:“这是浣花笺,是浣花溪边那些专赚雅集银钱的商家研究出来的东西,经过这些年越炒越高,已是非一定身份地位轻易不可得的。” 她将帖子搁在桌上,一手撑着下巴,懒懒道:“凭苏宝钥,是不好得到这东西的,这上虽写着她的名字,但必定并非出自她手,我若不去,如何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给她出了这些主意呢?” 苏宝钥一瞧就知道不是个多聪明的,况且苏定钦高中之前,她不过是鸿胪寺寺丞弟弟的女儿,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更是不可能得到浣花溪边那些唯利益是重的商人的青睐。 而之前番泻叶一事,明显一开始的郎中是被买通的,不是桑金钰的关系,就是有人暗中帮助了苏宝钥。 姜妙猜测,背后之人肯定还是为了苏定钦而来。 虽说那人死期将至,她不过是凭着几分良心,想让他在最后的日子里过得好些,但她其实也好奇,究竟是什么人,想要一个才中了探花的人的性命。 “去叫紫菽来,我有事吩咐她。”姜妙想了想,同青荇说道。 她当然也不会打无准备之仗。 下晌天色暗了,苏定钦才回来。 外头淅淅沥沥地下了近乎一天的雨,这会才停,空气中满溢湿润的气息。 姜妙在阴暗的天气里睡了个绵长的午觉,那人回来时,她醒来才不久,正拿着一本地理志,研究其上的山川图。 那张浣花笺做的帖子就大剌剌摆在桌案上,苏定钦换了衣裳,一进屋就瞧见了。 “明日打算去浣花溪玩?” 姜妙抬头瞧了他一眼,活动活动脸上的肌肉,才笑着道:“堂妹今日送了帖子来,我想着反正闲着无聊,不若也去看看热闹。” 【死嘴,倒是快笑呀,说好了尽职尽责演好最后几天!】 自打上次与苏定钦“合作愉快”之后,姜妙便决定放下成见,在那人最后的日子里,尽好妻子的责任,让他感受到快乐,无忧无虑地离开。 所以她在苏定钦面前便特意表现出小意温柔的模样。 倘若苏定钦无法听到她心声,一定会以为是自己先前的礼待,换来了这位县主的理解。 可他偏偏都能听见,只能哭笑不得陪着她演戏。 他轻抿了抿唇,装作不知道她心思地应道:“原是如此。今日还听蹊回说起溪边有同科连诗,问我要不要也去结交一二。” 姜妙没话找话:“那你要去吗?” “本是想着尽早到翰林院,既然县主想去,那我……” “我倒也不用你陪着。” 【嘶……】 话一出口,姜妙就反应过来,这话和她这几日苦心经营的形象有些背道而驰,于是她赶紧开始找补。 “我是说,堂妹相邀,多是和些小姑娘一起,你若跟着兴许有些不便……” 【早知道让玉芙把帖子收起来了,可别影响了我的计划才好!】 苏定钦眉心微跳,计划,却不知这位乐宜县主又是得了哪位仙人的指点,准备好好给他那堂妹上一课。 “既是如此,那明日你照顾好自己。” 他当然不是就此揭过的意思,只是他若想去,也未必需要跟着姜妙。 告诉了她,反而让她徒增烦恼。 那姑娘本就心思活络,每日絮絮叨叨的要想不少事,他可不想惹了她不快,还要听她心口不一的数落。 “你尽管放心,我带着人呢,况且我也约了樱溪同往,不会有事的。” 两人都不说话了,一个在床上坐着,一个在桌案前坐着,屋里安静下来,倒有些尴尬。 姜妙心不在焉地翻着手里那本山川志,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起来。 不过一会,外头又下起小雨来,淅淅沥沥,传进细碎的声响。 姜妙有点被这安静压得喘不过气来,似是被雨敲响一般,终于开口:“你今日可还顺利?” 新科进士要去国子监拜谒孔庙,肯定不少流程,且他入了翰林院,也当提前拜会一些同僚,必定很是辛苦。 姜妙思来想去,作为一个妻子,想必都要问问这话,于是她也就问了出来。 苏定钦在看前几日得到的一卷关于安西府的记载,听见她的声音应道:“还行,只是有雨,国子监的祭酒大人似乎不大喜欢。” 姜妙笑道:“那老头最爱干净,这下了雨地上都是泥,他必定嫌弃死了。” 苏定钦听了便笑。 姜妙顿住,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么说实有些不尊重,手里哗啦哗啦翻了两页,又找补:“我,我也是听说的。” 【真尴尬啊……】 【别人夫妻也是这样的吗?父亲母亲,李词表姐和驸马,好像都不是这样啊……】 【苏定钦怎么不说话了?不会是觉得我不知礼仪,粗鄙不堪吧?】 听到她心里又抱怨起来,苏定钦只得开口:“邓大人确实爱干净,国子监里也是都知晓的。” 但是那边无人回应,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没有停歇,好像——更尴尬了。 【怎么还不传晚膳,到底在等什么?】 【一定是玉芙偷懒了!需要她的时候就不在。】 苏定钦抬眼朝床榻那边看过去,小姑娘面上装得还挺好。 安安静静翻着书,如果不是那书页翻得实在太快,根本看不出她现在焦躁不安,就快演不下去了。 他无声叹了口气,站起身道:“我回来时遇到了母亲,说晚膳想请我们去芳蘅轩,瞧着怕是已通知了大厨房,不若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好,好啊。”姜妙抬头看着他,温柔地应了一声。 只是听在苏定 钦耳朵里的却是—— 【有这种事怎么不早说!害我在这里想了半天说点什么才像个妻子!】 【苏定钦,你故意的吧!】 他心里想笑,又不敢笑出来,于是背过身往外走去,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那丫头有时候,像个炸毛的松鼠,张牙舞爪的,但一点也让人感觉不到害怕。 他走出屋子,朝着院外树下擦着剑的点漆道:“给蹊回送信,明日,我同他去浣花溪。” * 廿一日下了一日的雨,廿二日天却晴了。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一早姜妙便收拾妥帖,登上了前往浣花溪的马车。 浣花溪就在京城近郊,溪水清澈平缓,每年春日风景甚佳。 姜妙幼时这里还只有几个茶摊支在周围,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变迁,而今茶摊已成了一条沿溪展开的山庄一般的坊市。 今日天气好,且又是个宜出行的好日子,溪边游人不少,马车远远的就只能停下。 “妙妙!” 卫樱溪到得早些,站在树荫下等着她。 姜妙下了马车,朝她小跑过去,兴奋地拉住她的手:“好些日子没见了,这几日忙什么呢?” 卫樱溪叹了口气:“苏大才子高中了探花,我想着你在府上必定忙碌,便无处可去,在家闷了好几日了。倒是我兄长,这几日说要去安西府呢。” “安西府又出什么事了?” “倒是没听说出什么事,是我兄长听人说安西府动荡,想亲自去看看,可我父亲不同意,那两父子正闹别扭呢。” 卫樱溪撇撇嘴,似对自己兄长和父亲无可奈何。 姜妙笑笑:“卫大哥武艺高强,又有从军之心,想必国公爷拦不住。” 卫樱溪捂着嘴也笑:“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就看我兄长什么时候彻底翻脸了。” 两人一边说一边沿着溪水往前走,走了一截,卫樱溪才突然问:“不是说今日是苏三小姐邀请吗,怎么不见她?” “早晨说要准备什么东西,提前来,说在什么挂着许愿牌子的大树底下等我。” 卫樱溪目光闪了闪,凑近了些:“准备什么?我看八成是准备怎么让你出丑吧。” 姜妙笑着拍了她一下:“你也不怕这里人多眼杂,让人听了去。” “那又如何?”卫樱溪叉着腰,“我卫樱溪在京城横行霸道多年,可曾怕过谁?那许愿大树我知道,我领你去。” 沿溪一路,尽是茶肆酒馆,偶有丝竹之音,却不似城中乐坊靡靡,也不知是不是因山水相衬,听起来格外清灵。 跟着卫樱溪走了一会,便瞧见了那棵挂满许愿牌的大树。 溪水从树下绕行而过,弯出半弯小岛一般的风景。 沿溪两岸,一侧鲜妍明媚,大部分都是女子;另一侧却是亭亭而立,是许多年轻公子在吟诗作对。 大宁民风相对开放,男女大防没有那么严格,但也并非丝毫不避讳。 这般场面,便是这些年口口相传下来的隐形的规矩,不管是茶肆还是酒馆,做谁的生意就会开在哪一岸,互不影响。 两人走过去,树下的苏宝钥便看见了她们。 她与卫樱溪并不相熟,所以只朝姜妙打招呼:“堂嫂!这里这里!” 姜妙和卫樱溪闻声看了过去,却见那边站着的不只苏宝钥,还有三个花枝招展的姑娘。 “啧。”卫樱溪轻啧一声,在姜妙耳边小声道,“你这堂妹怎么和纪宜禾混一起去了?” 32. 许愿 卫樱溪和纪宜禾那可是“熟人”。 纪宜禾六岁作诗传出才女之名,十岁在忠武侯府老夫人的寿宴上和卫樱溪相见。 当时她父亲纪承还不是兵部侍郎,赴宴之人众多,她家世不算显赫,于是纪家夫人便想让她仍旧作诗作画,好艺惊四座,给诸位诰命夫人留个好印象。 但这事全被当时一心要学武的卫樱溪给毁了,不只毁了,还毁个彻底。 纪宜禾打算用来作画的桌子被卫樱溪一枪挑翻,墨汁洒了她一裙子,还有些溅在了脸上。 她丢了大人,哭着跑走了,连宴会结束都没有等到。 不过旁人都以为是卫樱溪嫉妒找茬,姜妙却知道,那是因为在卫家后院里,纪宜禾在无人处骂卫家老夫人是“老不死的东西”,被隔着一堵墙的卫樱溪听了个正着。 人是认识了,仇也结下了。 “原来是她。”姜妙目光渐深。 卫樱溪又小声问:“怎么,她又做什么损人不利己的事了?” “苏宝钥没有那些人脉,但如果是她,那就说得通了。” 纪宜禾的父亲现在可是兵部侍郎,而且据闻颇受信任,以后升任尚书也不是不可能,她这些年名声越来越响,有些人脉买通一个靠得住的郎中还是做得到的。 两人小声交谈间,苏宝钥已经迎了上来。 “堂嫂一路走过来,已累了吧,快坐下歇歇。” 她今日完全不似前几日在苏家时的刻薄模样,连笑容都甜美不少。 “卫家姐姐也是来浣花溪许愿的吗,不如一同就坐?” 卫樱溪笑着点了点头,故意问道:“苏妹妹是和纪大才女一起来的?” 苏宝钥才来京城不久,哪里知道卫樱溪和纪宜禾的那些旧事?还当是卫樱溪也仰慕纪宜禾的才名呢,连忙道:“我也是听纪姐姐说浣花溪许愿很是灵验,所以想请堂嫂一起来,祈求些好运。” “原来是这样。”卫樱溪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跟着姜妙走过去。 那边,纪宜禾三人见她们走来,都起了身。 “县主安好。” 姜妙身份最高,这些人自然都要向姜妙行礼。 “有段时日不见,纪姑娘风华绝代,越发胜于从前。”姜妙笑着点头,却只夸了纪宜禾。 几人起身,纪宜禾答道:“县主也春风得意,想来婚事颇得心意。” 姜妙笑着,只笑意不达眼底。 高中者才称春风得意,纪宜禾这是想暗讽她不过是借苏定钦之势,实则是草包一个。 不过她不会上钩,她只要装作听不懂,那几人便接不出任何话来。 果然,见她不答话,楼琼和陶宛宛互相对视,都把自己的话憋了回去。 卫樱溪想笑,但不敢笑,只能抿了抿唇,好让自己别笑出声来。 苏宝钥见状,连忙道:“既然咱们都来了,那先去许愿吧,正好方才我们已拿了好几只许愿的小船来。” 不知道从哪年开始,传闻将写着愿望的小船放入浣花溪中,让船顺流而下,便能实现愿望,有好的收获。 就和给这树上挂许愿牌一般,效仿者甚众。 姜妙本是不大信这些的,可自从青云观里许了愿望,便有仙人指路之后,她就算不信,也多了几分敬畏之心。 何况今日,若不依着苏宝钥的来,如何能知晓她们到底是什么设计,又怎么能让苏宝钥看清她这几个“好姐妹”的真面目呢? 纸做的小船,下面却有一片薄薄的竹片,放在溪水里,刚好能浮起,做工精致,吸引不少小姑娘的视线。 每只小船附赠一张印着花朵的纸笺,可将愿望写上,放在小船之中。 姜妙提笔,想了想,写了五个字。 “写好啦?”卫樱溪凑过脑袋来想看,姜妙却一下将那纸笺塞进小船里。 此时纪宜禾已走到了溪边,将自己的小船轻轻放在溪水之中。 “那不是纪宜禾吗?” “好像果真是她,她竟然也会来许愿。” “果然是才女,便是放一只小舟,都这般优雅。” 溪对岸有隐隐的对话声传来,无不是对纪宜禾的夸赞。 这些年,只要她出现在人多的地方,这样的夸奖就不绝于耳,纪宜禾都习惯了。 楼琼和陶宛宛却凑过来,颇为恭维地道:“宜禾现在越发有名气了,倒不知未来便宜了谁。” “若无才华傍身,便是权柄在握,宜禾也是断然看不上的。似对岸那些,更是隔着比这道溪水还宽的天堑。” 纪宜禾笑笑,不经意地起身,本是想去看对岸那些人目光呆滞的蠢笨模样,却在下游的溪岸,瞧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诶?堂兄怎么来了?”苏宝钥的声音适时在她身后响起。 她神情微变,本能般站直了身体。 溪对岸,苏定钦正与孟辞负手而立,谈论方才在茶肆中从楚不惊那听来的一些麓县旧事。 “怎么,看到了相熟之人?”孟辞见他忽然止了话音,目光定在对岸上游的许愿树附近,好奇看过去。 却见一身穿淡黄斗篷的女子,正将一只小舟放在溪水之中。 孟辞垂眸浅笑:“世人都道纪家小姐诗才惊艳,我却瞧着,当是县主更有倾城之姿。否则为何连砚恒兄你,都能如入忘我之境?” 听到同窗打趣之语,苏定钦却不见半分气愤之色。 他只是笑笑,忽然又道:“你在开平府时间久,可知这些小舟最后会去哪里?” 孟辞愣了一下,旋即答道:“这你可问错人了,此事偏要允直才知晓。不过既是溪水,你沿溪而下,若走快些,总能赶上。” 苏定钦点点头:“此言有理,多谢蹊回指点。” 他说完,便抬步朝着下游走去,一刻都没停留。 “哎,”孟辞抬手的动作才只做了一半,那人已走出了三五步之远,“都说你于情事上愚笨,我倒瞧着,分明是那些庸脂俗粉,入不了你的眼。” 孟辞摇摇头,只得跟了上去。 * 姜妙当然没看到苏定钦,她放了许愿的小舟起身的时候,苏定钦已经离开了。 卫樱溪在一旁念叨着,一定要给她赐个英武大将军作夫君,念叨得姜妙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她也不知成婚哪里好,她倒羡慕卫家不会心急让卫樱溪嫁人,她每日在家里胡闹,忠武侯也一点不恼。 “堂嫂,这里的果酿味道甘甜,不若也来尝尝吧。”苏宝钥见她放完了 小舟,便走过来相邀。 姜妙和卫樱溪相视一笑,跟着她一道走进大树边的一间雅室内。 果酿不似酒烈,却又有几分酒的味道,很受大宁姑娘们的喜欢,这家店里放眼望去,也几乎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女孩子。 众人对坐畅饮,又聊些闺阁话题,时辰便过得很快。 日上中天,酒意也有些上头,姜妙连连摆手直言可不能再喝。 纪宜禾朝楼琼使了个眼色,楼琼便招呼苏宝钥一起走过来。 “县主海量,这果酒并不浓郁,才要摆午膳,怎么能就这么停了?”楼琼一边说着一边还要给姜妙倒酒。 卫樱溪一把将酒杯抢过:“楼姑娘说得是,这么好的果酒,不喝浪费了,不如给我!” 她说着又一饮而尽,挡在楼琼和姜妙之间。 苏宝钥与楼琼对视一眼,走上前来:“堂嫂若觉不适,不如出外吹吹风,等下备好了午膳,我们再回来用膳便是。” 姜妙看向她,面前的人笑容里透着体贴,若让旁人看,只以为姑嫂和睦,情同姐妹。 她顺势起身,袖中的手在无人注意时拍了拍卫樱溪。 这是她们约定好的,倘若拍两下就是一起走,拍三下就是姜妙自己去。 她拍了三下,卫樱溪便没有起身,只是拦着楼琼,不住喝果酒。 楼琼过不去,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宝钥和姜妙一起向外走去,她心里有一瞬间闪过不安,只是想着外头的事陶宛宛都安排好了,便也没有强硬跟出去。 楼琼没有跟出来,苏宝钥心里其实有些打鼓,但她也知道,这种事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又想到这算她的一个机会,于是便硬着头皮扶着姜妙往出走。 姜妙按按脑袋,假作有了醉意,随着苏宝钥的脚步一同沿着溪水而上。 “宝钥妹妹这是打算带我去哪?” 苏宝钥一边走一边道:“我知道这里有条小径,刚好绕一圈可以回来,又能看到溪边风景,很是不错,想来也能醒酒。” “三小姐有心了。”姜妙笑笑,一边走一边继续与她闲聊。 苏宝钥还是很耐得住性子的,许愿树边人多,她未有半分不对,直到走至沿溪小径,周围人声小了许多,也不见先前那般热闹,苏宝钥才突然晃了晃身体。 “哎呀!” 她惊呼一声,身体朝旁一歪,自己倒是没摔,反倒是姜妙被她带着朝溪边摔去。 姜妙一直防备着,当然不能如了苏宝钥的意,她往外撤出一只脚,不顾溪水寒凉,一脚踩在了水里。 沿岸的水并不深,有很多冲刷出的鹅卵石,姜妙没有摔倒,反而是连苏宝钥也扶住了。 “想来我也是醉了……”苏宝钥也傻了,哪想到姜妙还有这种反应,她此刻又不好直接把人推进水里,只能讪讪地让开位置,让姜妙重新上岸。 “堂嫂,对不起……” 她有点慌了,两只手交握着,心里催着自己赶紧想个主意出来。 姜妙重新回到岸上,俯身拧了拧湿透了的裙衫。 “无妨,我的马车上还备了衣裳,回去换了就是。” 苏宝钥一听这话,顿时来了主意,她立马道:“我知道这里有处厢房,离得近可换衣裳,堂嫂随我来。” 33. 偷天换日 溪岸边,苏定钦将一只纸船捞了起来,从中拿出写了字的纸笺。 孟辞才赶到,跑得气喘吁吁。 “你走得这样急,就是为了追这纸船?” 苏定钦垂眸去看,一眼就认出了那姑娘的字迹。 其实她的字迹他也就只见过一回,但不知为何,就是能感觉出来,那是她写下的。 纸笺上只有短短五个字——“走四方天地”。 寻常女子多祈求姻缘或平安,她这五个字,倒更像是什么江湖游侠。 孟辞见他神情古怪,又问道:“你就这么笃定这一只便是县主那一只?” 苏定钦将纸笺重新放回小舟之中,笑道:“你就这么笃定我只捞了这一只?” 孟辞愣了一下,朝溪水看去。 清溪之中有许多长相几乎一样的小船正顺流而下,却在他们现在所站的位置尤其密集。 也不知这人提早赶来,捞了几只小船,才终于捞到了想要的那一只。 “砚恒此举,不似君子所为。” 苏定钦笑言:“我本就不是什么君子,骗得了旁人,难道还能骗了你?” 孟辞摇头:“允直说你不通情事,我倒觉得是他流连风月,早忘了如何待人以情。” “我倒真希望此番是为以情相待。” 苏定钦声音有些悠远,很快融进溪水潺潺之中。 姜妙写了“走四方天地”五个字,他却只从里面看到“自由”。 她想要自由,不想囿于后宅小小的宅院,所以才一心盼着他死,只要他死了,她就能离开,是因如此吗? 可这亲事本就不是他一心求娶,她既要自由,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蹊回,倘若你想行遍山川,你当如何?” 孟辞不知道这人怎么突然问出这么一句来,想了想答到:“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既要行遍山川,自然即刻启程。” “倘若你是女子呢?” 孟辞怔了怔,似乎体味到些许他话里的意思:“你是说……” “只是偶有所想罢了。” 孟辞也不戳穿他,但答:“若为女子,却艰难许多,且不论行路困难、多有危险,便只要踏出家门,都要承受不小的阻拦。” 大宁虽不苛求女子固守后宅不得抛头露面,但似远行游学这样的事,还是诸多不便,定是不如男子容易。 苏定钦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看着那只已然重新开始漂流的小舟,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在孟辞暗自感叹,此人只怕面上波澜不惊,心里情根深种之时,点漆不知从哪冒了出来。 “公子,出事了。” 他知道孟辞和自家公子的关系,也不避讳。 苏定钦收回思绪,却是问道:“谁出事了?” * 苏宝钥睁开眼睛,只觉得后颈的疼痛还没散去。 她揉着脖子坐起身,映入眼帘的床帐、桌椅都是万分熟悉。 昨日她与陶宛宛来“踩点”才刚见过,又怎么会认不出来? “是姜妙!”她暗暗咬牙,千防万防,还是着了道,没把姜妙骗来,自己倒进了这屋子。 不过她也不太慌,按照她们的计划,等会会有个纨绔“意外”前来,不过紧跟着纪宜禾她们就会赶来阻拦,这样就能给姜妙安上私会外男的名声,又不会太过分出了大事。 只要姜妙和堂兄生了嫌隙,依照那位县主的性子,迟早会和离,那样纪宜禾就可以当她的堂嫂了。 不过现在既然是她莫名其妙到了这屋子里,自然就不能按原来的计划行事。 苏宝钥赶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准备出去和纪宜禾她们汇合,商议后续的计划如何更改。 可没想到,她刚要走出去,厢房的门“砰”地被人推开了。 “都滚!老子歇好了,自会找你们去。” 苏宝钥大惊,听到外面关门了,她小声问:“是景公子吗?” 陶宛宛同她说过一句,找来的纨绔是荣国公府的二公子景岩。她不认识景岩,只听过个名字,好在记得,只要说明情况有变,想来无事。 外头那人一听里面人醒着,先是脚步一顿,而后笑道:“呦,没睡?” 他明显不是真醉,苏宝钥放心了些许,走过屏风另一边,连忙解释:“景公子,此事出了意外,我堂嫂不知去了何处,现下咱们得赶紧离开,找纪姐姐商议之后如何行事。” 景岩身量颇高,只是很瘦,一双狭长的眼睛闪着几分精明,见苏宝钥出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这打量让苏宝钥有些慌了,本能地朝后退了几步。 景岩乐了:“你怕我?” 姜妙是美人,正因是美人,他才答应了陶宛宛的请求,来当这登徒子。 不过姜妙不在,这苏宝钥倒也不差。 反而姜妙是县主,他只能吓唬吓唬,苏宝钥一个鸿胪寺寺丞的侄女,他想做什么都不用顾及。 大不了纳了就是,他的后院从不缺女人。 苏宝钥尴尬地笑笑:“景公子说笑了,这不是计划出了意外,我想着赶紧弥补。” 景岩往前走,逼得她连连后退:“弥补也不在这一时,况且事情都发生了,你们也只能另找机会,不若现在及时行乐。” “景公子!”苏宝钥被逼得无处可退,一下坐在床上,“纪姐姐她们可马上就要来了。” 按照她们的计划,景岩来后不久,纪宜禾与楼琼陶宛宛就都会赶来,只不过同处一室,不会出什么大事,她们也就不必担心什么暴露风险。 可景岩却大笑:“妹妹你可太天真了,你的纪姐姐不会来了。你把我侍奉好了,我抬你进国公府,不比苏家显贵?” “什么……”苏宝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岩。 景岩俯身,将她框在床榻小小的空间内,有酒意已渐渐弥漫开:“她们没告诉你吗?这样的好事,怎么能有人来打扰呢?” 如果是姜妙,景岩当然不敢动真格的,但是苏宝钥,那就不必在乎了。 苏宝钥此时只觉寒意直冲顶心,甚至一瞬间都忘了挣扎,被景岩按死在了床上。 她一动都不能动,拼命想推开面前的人,脑子里却全是一句话——她被纪宜禾骗了。 纪宜禾竟然骗她!她们根本就不是想让姜妙和堂兄横生嫌隙,她们是想要害死姜妙! “你放开我,放开我!”苏宝钥彻底觉出不对,她狠狠在景岩脖子上咬了一口,趁那人吃痛 ,推开人就想跑。 景岩哪会由着她?一把就将人拽回来,抬手就是一巴掌。 也就在这时,厢房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一道寒风随着破空声擦着景岩的耳朵瞬间而过。 “谁!”景岩大怒。 却还不等他起身,就被人一脚踹倒在床榻上。 苏宝钥被一个很大的力道拉了起来,紧接着就被甩了出去,有人接住了她。 “怎么是你……”苏宝钥看去,扶着她的是姜妙身边的丫鬟青荇,而对方身后,姜妙正走了进来。 日光从那位县主身后照进来,有些刺眼,却又让人想迎着光而上,不想离开视线。 “紫菽,可不敢过分。” 紫菽如同战神一般,一脚蹬在凳子上,居高临下看着被踹倒在床上的景岩:“姑娘放心,没死。” 景岩捂着肚子,努力了两回才站起来:“你,你敢打我?” 姜妙冷笑:“景二公子真是喝糊涂了,清清白白的官家小姐也敢轻薄了?” 景岩扶着床榻起身,见到姜妙走进来,冷眼看着他。 他也不是个蠢货,都到这般地步了,再傻也能看出来这是陶宛宛那傻子被姜妙反摆了一道。 “乐宜县主好本事啊,胆子也大,只带个丫头就敢来了。” 姜妙刚要开口,身后却又传来一个清冽声音:“谁说她只带了一个丫鬟?” 【他怎么来了?】 姜妙一听到声音就认出来了,她回身,果然苏定钦负手走了进来,与她视线交汇,朝她笑了笑。 “苏定钦!”景岩皱眉。 几个丫头片子他并不怕,可苏定钦在这,此事就不能逞强了。 “景二公子吃多了酒,一时不察进错了屋子,好在走得及时,并未酿成大错,想来荣国公也不会怪罪。” 苏定钦是笑着的,可看在景岩眼中,只觉得比见了地狱里的修罗还吓人。 他平生最讨厌这种笑面狐狸,甚是难缠,且不知在什么地方就会布下天罗地网。 他最知进退,当然不会迎难而上,当即咬牙切齿地道:“苏大人说得是啊,还得多谢苏大人提点。” “景二公子,慢走不送。” 景岩捂着肚子,狠狠看了那对夫妻一眼,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走了,苏宝钥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突然滑坐在地上,大哭了起来。 苏定钦无声地叹了口气,这个堂妹心思不用在正途,若非点漆一直盯着,只怕要酿下大祸,若不长点记性,日后还是害人害己。 “你出去吧,我和她说说话。”姜妙看向苏定钦。 【她终究才刚及笄不久,险些毁了一辈子,自然有些不愿被男人听到的话。】 【苏定钦不会不懂这个吧?】 姜妙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但他却知道,那姑娘心里在打鼓,还有点嫌弃。 他还不想当个那么惹人嫌的人。 “我在外面等你。” 他说完之后,听话地走了出去。 【呦,这么听话了?】 刚要迈过门槛的脚顿了一下,苏定钦攥了下袖中的手,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落了脚。 他怎么觉得,自己好像被人轻薄了? 34. 真心 正午刚过,春意盎然。 屋内却令人觉出几分凝滞,且似有阴霾。 苏宝钥哭了好久方停下来,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显然是被吓狠了。 姜妙就这么安静看着她,也不让侍女说话,直到她的声音停了,姜妙才俯身,蹲在坐于地上的苏宝钥旁边。 “哭够了吗?” 苏宝钥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听到了姜妙问话,却也没什么反应。 姜妙却不恼,接着道:“我从小就在京城长大,小时候还常进宫去,见过比这更为狠毒的计谋,你是不是觉得不忿,不明白为什么我无事发生,而你却险些交代给一个纨绔?” 苏宝钥动了动眼睛,只是似乎有些心虚,只看了一眼姜妙,便又低下视线。 姜妙笑笑:“你觉得我傻,只是凭着父亲和母亲的功劳地位才有了个县主的虚名,却不知就算是虚名,要担得起,亦要谨慎小心,不敢有一步行差踏错。” “我输了。”苏宝钥闷闷地应了一声。 “此事没有输赢。”姜妙道,“你是不是觉得纪宜禾才华横溢,只有她才配嫁给你堂兄?” 苏宝钥猛然扭头,惊讶地看着姜妙。 自从姜妙嫁来苏家,都是以那一副高高在上的县主模样示人,便是有几次算计到了她母亲,也不过巧合罢了。 她怎么都想不到,姜妙能把这事都猜到。 姜妙摇摇头,这苏宝钥虽然年纪及笄了,可心性实则与十二三的小姑娘无异,想来未至京城前,桑金钰手握苏家后宅大权,是真把她保护得很好。 “不必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你算计我,左不过是对我夺了你母亲的权不满,而若不满,自然想找个向着你的堂嫂来。你在开平府只与纪宜禾几人相熟,除却她也再无人选。” “你不怨我?”苏宝钥呆愣愣地问。 “我为何怨你?”姜妙站起身,看向窗外明媚风光,“你一害不了我,二达不成目的,我为何要怨?” “那,那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叫苏宝钥,你是苏定钦的堂妹,是苏家的姑娘。” “就因为我姓苏?” 姜妙笑道:“不然呢?京城势力盘根错节,其中有许多都是因同宗同族,所以联合成牢不可破的联盟。我不来救你,把你算计到景家去,对我、对苏家有什么好处呢?” “世人不会看到苏宝钥与姜妙有何嫌隙,世人只会知道苏家的女儿做出了有违礼法之事,且说不好要被抬去景家。到时苏……砚恒在朝堂之上、你的亲兄长要入仕,到底是向着荣国公府,还是不向着呢?” 苏宝钥震撼地看着眼前的姜妙,她今日所言完全不在她预料之中。 眼前的姜妙不像个刚成婚的新妇,倒像浸淫朝堂多年的女官。 苏宝钥根本不知道自己今日做出的这个选择,竟会影响到在朝为官的兄长、伯父,甚至她自己的父亲。 她突然好像有点明白纪宜禾为什么一直沉默寡言,反而是楼琼和陶宛宛在推动这一整个计谋。 【是不是演得有点过了?】 姜妙瞥了一眼苏宝钥的表情,趁她没发现,又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这些事她确实知道,只是也并不像表现在苏宝钥面前这么胸有成竹,她也是在赌的,所以留了卫樱溪那边的后手,只是没想到苏定钦来了。 【还好苏宝钥是个傻的,不会想那么多细节。】 苏宝钥果然没想到旁的,她已经被姜妙的话彻底牵着跑远了,现在心里全是后怕。 她从地上站起来,一双眼睛湿漉漉的,声音有点沙哑。 “你最开始就知道?” 姜妙轻挑了一下秀眉:“知道,但也不全知道。我只是希望,宝钥小姐日后行事,可以多为你自己家考虑。苏家对我来说只是夫家,但对你来说,是你唯一的后路。” 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苏宝钥看着眼前的姜妙,忽然觉得她好像和刚嫁来那会长得不太一样了。 她刚来苏府时,苏宝钥觉得这位县主牙尖嘴利,嚣张跋扈,尤其一双眼睛,又大又亮,里面都是精明。 可是现在看着面前的姜妙,她却觉得这位县主眼中竟有沉淀经久的智慧,像是不经意降落人间的神女,只需一眼就能看透所有的伪装。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那可是姜妙,胸无点墨的姜妙! 姜妙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轻咳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去:“我不会怪你,也不会将这事宣扬出去,但此后的路还需你自己走,我可以救你一次,却救不了你万万次。”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生怕自己会笑出来。 走出那扇门,确定苏宝钥看不到她了,才敢回头看了一眼。 青荇在后面小小地点头,眼里全是崇拜。 姑娘只说一定要演得让苏三小姐信服,这下看来不光是信服,只怕要臣服了。 姜妙无声地笑了一下,刚想溜走,一抬头,面前的苏定钦正定定看着她。 “这下高兴了?” 姜妙袖中的手来回搓了搓,莫名有种被抓包的感觉。 她挺了挺腰背,颇有底气地道:“不知道苏公子问的是什么意思。” 苏定钦也不拆穿她那些小伪装,虽然隔着墙,但是那姑娘方才心中所想,竟比她说话的声音还要清晰。 他既知道她的小九九,倒也不在意她的装模作样。 “走吧。”不逗她就是了。 “去哪?”姜妙却莫名其妙,怎么就跟他走了? “回家。”苏定钦转头看她,就那么自然地说出了那两个字。 姜妙愣了一下,她虽然成亲了,可其实从未把苏家当作“家”,甚至一下都没有反应过来苏定钦在说哪个“回家”。 苏定钦却一点都不急,就那么静静等着她。 “我……”姜妙忽然觉得自己心跳得有点快,她像只慌不择路的小鹿一般,开始凭着本能说话。 “我还和樱溪约好了……” “来这里前碰到她了,已经和她说过了。” “那,那不管你堂妹了吗?” “她都及笄了,自己知道怎么回去。” “那,那……” “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或者,还想去哪?” 【他,他是不是疯了?】 姜妙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这个人不是很真实,这是现实里存在的苏定钦吗,真的不是梦里? 苏定钦心下暗笑,面上却不显露分毫。 眼前的姜妙又变成那炸了毛的小猫的模样,很有意思。 “嗯?” “没,没有了。”姜妙矢口否认,生怕再从这个苏定钦口中说出 什么奇怪的话来。 “那就走吧。”苏定钦似乎终于满意了,他温和地笑了笑,侧身让出路来。 姜妙又看了他一眼,这才往前走去,走出两步,又偷偷偏头瞅了他一眼。 【怎么感觉这人哪里怪怪的,今天心情很好吗?】 【不对,他怎么到浣花溪来了,不需要和那些同僚多熟络熟络吗?】 【还不对,他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有什么想问的吗?” 走着走着的苏定钦忽然开了口。 姜妙想都没想就连忙摇头:“没有,没有!” * 从浣花溪的熙熙攘攘里出来,姜妙跟着苏定钦坐上了他的马车。 姜妙自己的马车里饰物颇多,且爱多铺些垫子毯子,苏定钦的马车里却干净许多。 几乎看不到任何装饰,只是好像挂了香囊,隐隐有股淡淡的好闻的松竹香。 她有些拘谨地在一旁的座位上坐下,虽不是第一次与他同乘一辆马车,此刻心里却莫名有些紧张。 他的马车里毯子不够多,那座椅硬硬的,姜妙不舒服地扭了扭,心里有点后悔稀里糊涂就被这人领出来了。 “试试这个?” 苏定钦忽然开口,原本还胡思乱想的姜妙一下抬头看他。 那人手里拿了一块叠好的厚毯子,上面是些没怎么见过的奇怪花纹。 见她不说话,苏定钦又接着道:“那日偶从坊市经过,瞧见一个异域商人正售卖毛毯,想着你一向不喜这些坚硬座凳,便买了一块。” 他将那毯子往前递了递,示意姜妙起身。 “原是想回府给你,奈何与蹊回有些事要忙,后来忘记了,正好此时用上,也不枉费它被掷在角落几日。” 姜妙提着裙子半起身,马车行走有些摇晃,让她不得不靠在一旁的车壁上。 苏定钦将那毛毯收整一下,放在她的位置上,便如同一块垫子一样。 见她身形不稳,他又抬手,一下撑住她的胳膊。 那人掌心的温度透过柔软的衣袖传来,让姜妙如近了焰火般本能地躲了一下。 苏定钦的动作微僵,却维持着那个姿势,既未再进一步,也没有退后。 【他今天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姜妙小心翼翼地坐下,半截手臂就维持着方才的样子,好似在避让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一般。 苏定钦瞧着她的样子,有些想笑。 只是见她甚少流露出这般谨慎的表情,于是也不揭穿她,只瞧着她坐好了,才将手收了回来。 马车走得不快不慢,离了浣花溪一带,反而更平稳了些。 只是车内两人都不说话,让姜妙觉得多少有点窘迫。 她从半开的车窗往外看,假装自己在欣赏春日的风景,实则视线时不时瞥向苏定钦那边,偷偷留意他的神情。 【难道苏宝钥做的事情他也知道了?不应该啊……】 【还是今日那些文官跑到浣花溪来雅集被他赶了正着?】 【可他是怎么知道那间屋子所在的?】 【难道他派人跟踪我!】 “嗑……”苏定钦轻咳一声。 有时候实在听不下去这丫头的胡思乱想。 姜妙听到声音,一下转回视线来:“你,你没事吧?” 35. 酒 苏定钦看向她,缓缓开口:“日后不可再这般冒险。” 姜妙一时间没听懂:“什么?” 苏定钦正色几分,对着她认真道:“景岩虽纨绔,身形也瘦削,可到底是男人,县主身份高贵,但终究是女子,若比力气,定是不如他的。” “那,那又怎么了?” “县主算无遗策,早已识破他人计谋,但以身犯险终归无法保证安全,倘若景岩留有后手,我又不在,就算县主带了紫菽,也未必能安然脱险。” “可我不是没事吗……” “无万全策,何苦赌上自己的安危?” 姜妙不忿,小声嘟囔:“不这样,你那堂妹怎么可能收了心思?” 苏定钦听见了,只是却并不恼怒她的嗔怪,他只道:“往后若遇到这样的事,只管告知于我,我来处理。” 姜妙看向他,一时惊讶,甚至连方才还想骂什么都忘记了。 “我既为人夫,怎可让县主一人面对这样的刁难,况且还不光是刁难。” 【谁……谁要他当夫君了……】 姜妙错开视线,突觉脸颊有些发烫,这小小的马车里竟也如炎炎夏日般让人觉得滚烫。 苏定钦袖中的手指轻捏了一下,话已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惊讶。 那些话好像自然而然就想对她说,可这以他们的关系而言,似乎有些唐突了。 “我是说……我应当如此,保护好你。这也是我当初答应侯爷的。” “哦。” 姜妙应了一声,不去看他,生怕看他一眼就暴露自己此刻没来由的惊慌。 只是她却根本不知,她费尽全力想要演示的无措,此刻全部毫无保留地溜进苏定钦耳中。 【是我疯了还是他疯了,怎么突然又说这种话,还说得不像演的。】 【怪不得卫樱溪说这人危险,就顶着这张脸,随便说点什么,也变奇怪了!】 【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关心还是装的关心。】 姜妙偷偷转过视线,想看看那人是什么反应,却没想到刚撇过一点目光,就与苏定钦深邃的目光撞个正着。 她又慌忙把视线撇开,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快到吧快到吧快到吧……】 苏定钦就那样安静看着她,听着那个姑娘碎碎念着“快到吧”,忽然觉得成亲好像也没有可怕,他的新婚妻子也不似传言那样不通人情。 ——假如她不曾盼着他死在恩荣宴上的话。 * 翌日,一早卫樱溪就递了帖子前来,拉着姜妙兴奋讲个不停。 “我可是一得了消息就来找你了,那楼琼,被她父亲楼大人给禁足了!”卫樱溪一边说一边比划。 “听说是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夹着人给带回楼府的,不知道是谁给楼大人报的信,说是她私下里和景岩来往,楼大人那老古板一听说是景岩,直接吓坏了!” 姜妙听了惊讶:“楼大人不知道陶宛宛和景岩的事?” 卫樱溪摇头:“楼大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些?那种捕风捉影的事,也就是咱们私底下传传,断是不敢拿在人前讲,后宅的夫人们兴许听过些风言风语,但楼大人那样的,定是不知的。” “这么说,岂不是楼琼让陶宛宛给害了?”这倒让姜妙觉得有趣。 浣花溪那件事一定是纪宜禾想出来的阴毒法子,但是纪宜禾她是知道一些的,一向隐藏很深,凡事不会让自己牵扯分毫。 只是当时出现的是景岩,她第一反应是陶宛宛从中联系,却没想最后受罚的是楼琼。 陶宛宛与景岩一向有些不清不楚,但陶家一向攀附荣国公府,所以也就并没有制止暗中传播的流言。 如此来说,那三人也并非什么牢不可破的联盟,只怕各自都有自己的小算计。 卫樱溪忍不住笑意:“说是这么说,但楼琼那脑子,未必能反应过来,没准还想着是自己做事不够隐秘,被家里发现了。” 她说完,扔了颗花生再嘴里,又转而道:“还没问你呢,昨日我可碰见孟大人了,他说你家苏大人亲自去接你回府了,让我不必等你,还不老实交代!” 姜妙偏过身子去,小声嘟囔:“有什么好交代的……” 卫樱溪转了个弯,坐到她面前:“妙妙,你可说什么都不瞒着我的,我得了消息第一时间来找你,你怎么对我藏着掖着?是不是苏定钦对你动心了?” 姜妙微怔,动心吗? 卫樱溪却还不饶她:“说实话,我倒觉得这位苏大才子作为夫君还是挺尽心尽力的,你真不考虑好好与他过日子吗?” “还有两日他就撒手人寰了,过的哪门子的日子?” 姜妙忍不住摇头:“况且,你只看他在外人面前好,却不知他平素是什么样子,那顾大人在外人面前,也很好呢。” 卫樱溪却好像嗅到了什么一般,紧跟着问:“外人面前好,那在‘内人’面前,难道还有两副面孔?” 她特意把“内人”两字说得阴阳怪气,姜妙连忙抬手拍了她一下:“卫樱溪!” 卫樱溪一扭身就跑开了,还笑着道:“你自己说的,怎么还朝我恼了?” 姜妙轻哼一声,不再理她:“和你说正事,你倒净开些玩笑。” 卫樱溪便问:“什么正事?难道说他真有两副面孔?就和那种话本里一样?” “什么呀……”姜妙叹气,“我是在想,他就快在恩荣宴上出事了,我来他家这么些天,也承蒙不少照顾,要不给他准备断头饭,送送他吧?” “啊?”卫樱溪惊讶地瞪大眼睛,“这么……隆重吗?” 姜妙露出几分心虚:“我日后又不为他守寡,又不会替他尽孝,万一他记恨我……我倒还不想梦魇缠身,惹上这种情债……” * 三月廿四,天气阴晦。 姜妙终究还是按与卫樱溪商量的结果,拟了一张菜单。 上头有阮夫人之前说过的苏定钦爱吃的菜,也有卫樱溪不知从哪听来的“断头饭”都要准备的菜,全都备下,也有满满一大桌。 这菜单拿给玉芙的时候,玉芙还当是自家姑娘终于开了窍,知道与夫君好好相处了,脸上遮不住的笑意,却不知小厨房热火朝天,在她家姑娘眼中,都是给姑爷送行。 苏定钦忙了一日,至晚方回,外头下雨,虽不大,潮气却重。他一进屋就带进了一股湿意,姜妙本是嫌弃的,可想到是最后一顿了,便仍摆上笑脸:“你回来了?” 苏定钦应声:“明日恩荣宴,今日同蹊回一道去拜访了翰林院几位大人,回来得晚些,还请县主勿怪。” 姜妙迎他进门坐下:“这说得哪里话?你才高中,必有许多人情往来,我虽不大知道这些,可也总见我母亲做过这些事。何谈怪你之说?” 【只有一晚了,客套话也只需忍一晚了!】 苏定钦听得她心中所想,无声叹了口气。 倘若不知详情,他必是以为这桩意外姻缘也可举案齐眉,平静一生,可如今倒好,他忽视不得姜妙内心所想,这些日子里,竟也慢慢带上了面具,说着做她夫君应有的责任,实则却是想试探她到底从何处得知这些隐秘之事。 玉芙极有眼色,见苏定钦与姜妙净手坐下,便命人传菜。 小厨房里一早准备好,青荇几个丫头鱼贯而入,不一时便摆了满满一桌菜。 苏定钦看向她:“今日是什么日子,县主看来甚有胃口。” 姜妙摆摆手:“这倒是你误会了,这一桌是为你准备的。砚恒高中,前几日是家里准备的庆祝,今日是我准备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苏家准备的是因你是苏家后辈,家族庆祝你光耀门楣,而我准备,是因,”她顿了一下,方重新展了笑颜,接着道:“是因你是我夫婿,我们虽成婚不久,但往后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以我要单独为你庆祝。” 苏定钦倒没有想到她会如此说,而且她说这些话时,往常“心口不一”的那个声音并未响起,就好似这些话乃是她发自真心、肺腑之言。 他有些意外,因而问道:“当真?” 姜妙哪里想到这“当真”二字从何而出?她当即愣了一下,没来由竟有了一股恼意。 “你怎么这么问,难不成不信我?” 苏定钦有些滞住,心里想问“可以信吗”,却又见那姑娘隐约像恼了,遂不敢更惹这姑娘生气,便笑道:“县主时有惊人之语,我为愚钝之人,有时却不能反应过来。” 姜妙轻哼一声:“你若是愚钝,只怕天底下再没个聪明人了。” 【装模作样!】 苏定钦但笑不语,执起筷子来:“既是县主一番美意,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最后一顿饭了,忍!】 姜妙于是硬生生露出笑脸来:“我从母亲那里问了你喜欢什么,特意让小厨房做的,你尝尝。” 苏定钦夹了一筷,入口时心里却在想,倘若明日他躲过了,没有死,这位县主会是怎么个表情呢? “怎么样?可是你喜欢的味道?” 草扎肉色泽鲜亮,引人垂涎欲滴,各种滋味一同迸发而出,不是名厨,很难做出那般味道。 前两日折白说县主嫌弃府里的厨子,从长公主府中又要了新厨子来,想必这菜便是出自长公主府中厨子之手。 那自然,也就是同宫里御膳房一样的水准。 “很好吃。” 他并不吝啬夸赞之语,虽在饮食上他其实并不挑剔,但既是她准备的,不管是出自什么原因,总要配合。 姜妙等着他死不假,可对苏家的付出却也都是真的。 连他这般能听到她心中所想的人都会有时分不清她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更遑论不明就里的母亲。 “县主在苏家受苦了。” 他突然开口说这些,姜妙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怎么这么说?” “县主是金枝玉叶,自幼受到侯爷和长公主殿下的宠爱,苏家虽并非落魄寒门,却也不是高门望族。若非圣上抬爱,在下此生不得登县主之门。” 姜妙目光微变:“倒是……也没有那么夸张。” 苏定钦却已拿起了搁在桌上,原是姜妙用来“装点门面”的酒壶。 酒入盏中,又被他推至姜妙面前。 “苏某不善饮酒,但此时却忽觉该有几分酒意。” 【嗯?】 姜妙瞧着他给自己面前的酒盏里也倒了酒,微微蹙了蹙眉。 【坏了,都怪卫樱溪说什么送行必得有酒,不是说他不爱喝吗?】 “自成亲后,苏某忙于下场,后又因与同科结交,屡屡冷落了县主,今日便以此酒,向县主赔罪,还请县主谅解。” “哎……”他举起酒盏一饮而尽,姜妙想拦的手才伸出去,根本来不及。 “县主可愿原谅苏某?” 36. 醉(上) “我……” 【我除了说原谅,还可以说别的吗?】 姜妙扯出一个笑来,端起那杯酒:“你总与我见外,我心里也不好受。既然今日说开了,那我便也同你讲明。” 她正了正身子,这一时,因他明日便要去了,故而她格外认真且诚恳。 “虽是圣上赐婚,此前我不了解你,但我也听过你的大名。京城里倾慕你的姑娘不少,却是被我这样一个人截了胡,既是已被捏在了一起,我姜妙也并非扭捏之人。” “从今之后,你苏定钦在一日,我便尽好一日为人妻子的本分,定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她说完,很是豪迈地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只苏定钦耳中,却是…… 【反正也只剩一日了,我可不算违背誓言。】 “县主乃是女中豪杰。”他说着,又举起了那壶酒。 姜妙平素并不饮酒,今日全是想着让他断头饭吃个饱吃个好,只她却忘了自己不胜酒力,突然猛饮一口,登时那酒劲就上了头。 待她将酒盏放下,根本没注意到苏定钦又去添了一盏,反而是瞧着他的脸,看得有些恍惚。 她从前是不信什么美色当前的,也不懂京城那些纨绔子弟怎么偏爱去秦楼楚馆看漂亮姑娘。 如今那些人是为了什么她不知,她却知道美人当前,确是赏心悦目,连心情都好了许多。 【真好看。】 猛地这么一道声音,苏定钦给自己添酒的手顿了一下。 饶是他自恃稳定,却也不免偏头看向她。 “县主?” 姜妙回了神,尚存的理智告诉她不可沉迷这般容貌,可目光又只垂了一瞬便又抬起,偷偷瞧他。 “恩荣宴后,便要入翰林院当值。近来安西府又有战事,虽与翰林院之事关系不大,但恐怕也要忙一段时日,无法陪着县主,此酒便作提前赔罪了。” 【又喝?】 姜妙眨眨眼,显然还没从上一杯缓过来。 “何来赔罪之说?我们本就不怎么相熟,近来才熟了些,怎可因我耽误你翰林院的事?不必赔罪!” 姜妙摆摆手。 苏定钦却温柔道:“县主不计较,是县主宽宏大量,然苏某却不可失礼。” 他说罢,竟又将那杯中酒一饮而尽。 【不是不能喝酒吗?这是……算了算了,明日就不在了,今日你最大,喝!】 “你我夫妻一场,虽是让人意外的缘分,但也是缘分,你做什么,我都绝无二话!” 姜妙于是也将一盏酒饮尽。 前一盏尚且没有缓过来,又一盏便是更添了一把火。 她搁下酒杯,只觉得天旋地转,片刻才回过神来。 但见眼前的苏定钦温润似玉,举止矜贵,竟比从前在宫里见皇子表哥都更优雅。 【可惜了。】 她在心里暗暗想着。 【不过倒也还行,死在了最好的年岁,往后世人都会记得你年少英才。】 听着别人念叨自己会死,可真是种新奇感觉。 苏定钦这样想着,不动声色又给她倒了一盏酒。 “历来恩荣宴上便多结交应酬之事,明日恐怕我一早就要走,又要失了对县主的照顾。” 他今日言语,好像总是歉意颇深,姜妙不大看得透,不过只要一想到这是他最后活着的日子,她又觉得可以多忍几分。 “你又同我见外,恩荣宴自然重要,我又岂是会在乎那一日两日之人?” 【果然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此前未想到县主是这般通情达理之人,这一杯,便感谢成婚与回门日时,县主的体谅。” 倘若姜妙未醉,必是能多少感觉出这人在刻意劝酒。 只是那两杯上了头,让她只能隐约觉出不对,却一时想不通症结在何处。 她本是要推拒的,然苏定钦根本不给她机会,那人饮酒如喝水般,举盏便是一饮而尽。 姜妙抿了抿唇,想说些什么,却又被那人先开口。 “县主是仍有怪罪之意,不愿原谅苏某吗?” “我……” 姜妙一时怔住。 对面的人离得极近,一双好看的眼眸深邃不见底,偏因刚饮了酒,唇瓣上还留着些晶亮的酒液,在烛火中如同晃人的珍珠。 她觉得自己脸颊上升腾起一股莫名的热浪来,分明是嫌那酒辣的,却又觉得只有饮了一杯方能浇灭这股火热。 【美人计!一定是美人计!】 苏定钦捏着酒盏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怎么都想不到自己会被同“美人计”这三个字扯上关系。 而姜妙却已在顷刻间拿起酒盏,一口就闷了进去。 “苏砚恒,我不怪你!” 她把酒盏重重“砸”在桌上。 苏定钦上下打量她:“县主当真不怪?” 姜妙摇摇头:“你这个人,是个好人。” 苏定钦哭笑不得,却又因那几分试探心思不得不陪她演下去:“这怎么说?” 似是被辣到了,姜妙拿起筷子,夹了自己面前的菜,吃过几口,才重新转向他:“比如今日,我在席间同你这样说话,你不会教育我‘食不言寝不语’。” “我为何要教育县主?” “你们那些酸腐文人不就是喜欢这些吗?你不一样,你不教育人,也不管束我。” “这便是‘好’?” 苏定钦想着,那她的好,还真是简单。 姜妙却是已自己拿起酒壶来,给他两人倒了酒,一边倒,一边还说着:“这只是好的一方面。” “那其他方面呢?” 苏定钦来了兴趣,此刻她只有一个声音,那便是说的都是她心中原本所想。 成亲这些日子,他倒真未和这位县主如此聊过,这样说着,倒发现对方似有另一面样子。 “其他方面……”姜妙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有你长得好看。” 她说着笑了起来:“成亲之前卫樱溪同我说你因长得好看,惹京城里好些姑娘喜欢,我还不信呢。今日有些信了。” 苏定钦无奈笑笑:“这也能叫‘好’?” “嗯。”姜妙点点头,“这怎么不叫?你还有本事,可以得探花郎!” “县主醉了。”他轻轻开口。 姜妙却摇头:“我没有醉,你看我还能喝呢。” 她举起酒盏来,咕咚喝了一口,不知道还以为是喝了一坛。 “苏定钦,你知道我为什么嫁给你吗?” 她脑袋晕晕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眼前的苏定钦却越发清晰。 苏定钦袖中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一种对久已想知道的真相的期盼陡然间将他浇了清醒。 < p>“为什么?” 他看着她,那姑娘如白瓷般细腻的小脸上染了些许红晕,如同铺开霞色,在屋内偶有摇曳的光中泛着柔和。 姜妙倾身,凑得近了些,看着他线条干净的脸,看着他藏着幽深漩涡的眼睛。 “因为……” 苏定钦忽觉整个身体都似绷紧了一般,分明两人之间弥漫着酒意,他却偏从其中闻出些引人堕落的幽香。 然她却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像做了坏事得逞一般溢出几分狡黠。 “不告诉你。这是我的秘密。” 【我可没有醉!】 苏定钦怔了片刻,却突然闷笑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他竟有种劫后余生的幸运之感。 他端起桌上的酒,带着几分辛辣的凉意从喉咙中划过,他才觉得那不知不觉间跳动得更激烈的心脏平息了下来。 “你生气啦?” 姜妙的脑袋枕着胳膊侧躺在桌子边上,正好瞧着他的脸。 苏定钦垂眸看她,一时失语。 “好玩吗?” “好玩。”姜妙动了动脑袋,像在点头。 停了一下,还自己补充道:“你平素不爱说话,只是笑着看人,像是一个假人,这样就有活意多了。” 苏定钦还是第一次听一个人用“活意”来形容这种微妙的感觉。 【好像就这么死了,还挺可惜的。】 她没有说话,然心里却忽然这么想。 苏定钦有些意外,这好像还是这位县主第一次不想让他死。 “妙妙去过恩荣宴吗?” 姜妙摇头:“那是进士才能去的地方,我又不是进士,我怎么去?” “想去吗?” “想去又没用,况且谁想去呀?” 那姑娘撇撇嘴,似乎不情愿。 【有毒酒的地方,谁知道了还愿意去呀。】 “就算你邀请我去,我也不会去的。还不如咱俩在这喝酒自在呢。” 她说得很认真,苏定钦忽然觉得自己这样试探一个醉酒的人有些过分。 “那就喝酒。” 于是他将那酒盏添满,自己端起一个,又递给姜妙一个。 姜妙坐起身子,却是坐也有些坐不稳了,接过酒盏的手都失了准头。 于是苏定钦自己拿着两只酒盏碰了一下,又递给她。 “喝酒!” 姜妙从未觉得酒的味道那么吸引人。 平素她恨不得有多远就躲多远,这一杯却觉得结束得太快。那辛辣感似乎无可替代般冲刷过她的五脏六腑。 “痛快!” 她扔下酒盏,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定钦。 她确实醉了,但却仍记得面前这个人明天就死了。 所以她盯着盯着,就觉得鼻子一酸,泪珠子便掉了下来。 苏定钦怎么都没想到,试探人把人给试探哭了。 “县主,你……” 姜妙抹了一把眼泪:“我不知道,我突然有点难受。” 她说着,嘴巴一瘪,竟是哭得更厉害了。 苏定钦从小到大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二十余年人生竟难得地手足无措了。 “是喝酒喝多了难受吗?我让你的丫头准备些醒酒汤。”他起身想唤玉芙,刚动一下,却被人一把拽住了衣裳。 “不是。” 37. 醉(下) 那姑娘哭得泪眼婆娑,苏定钦抬手也不知是想扶住她还是什么,总之本能的动作就停在了半路。 “我就是难受。” “哪里难受?” 姜妙摇头:“不知道,你能不能坐在这,让我看见你。” “县主忘了,我还要回书房去。” “我不许!” 姜妙忽然扯了他的袖子,让他一个趔趄,不得不扶着她的胳膊。 “好好好,不许不许。” 苏定钦虽没有哄姑娘的经验,但蔺怀松喝醉了他还是对付过的。 只是眼前这姑娘,似乎也不好一脚踹到地上把人踹醒…… 好在,她也并没有蔺怀松那么闹腾。 “就这一天了,让让我又怎么样呢?”她嘴里也不知嘟囔什么。 “就当是给我们这夫妻的十几日一个结局,往后桥归桥路归路,我们谁都不欠谁。” “你到了那头,也不要怨我。不是我想害你,我也只是不得已而为之。” “你若是要寻仇,一定要调查清楚真相,可不能寻到我身上来,我可是很怕鬼的。” “就当,就当看在我好好当了几日你夫人的份上吧……” ……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苏定钦的半边胳膊已经有了僵麻之意,那姑娘的声音才终于小了。 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已然去找周公了。 夜也许深了吧,桌上她准备的一桌好菜只吃了不到一半,已尽数冷了透彻。 因他们一直未发话,所以也没有丫鬟进来收。满当当地摆着,却已不复他初进门时的热闹,反而显出几分凄凉。 他明明也是喝了酒的,只是这会却异常地清醒。 苏定钦缓缓动了动胳膊,那姑娘的身子便“跌”入了他怀中。 没有想象中的重量,也比想象中的更软,她动了动,却是仍旧睡着,没有一丝醒来的意思。 他却不敢揽着她,只将原本僵硬的胳膊以一种极为刁钻的角度小心地活动了一下,待到麻意消散,方用小臂收住她的身子,不令她摔下去。 他只要垂下视线,就能看到姜妙覆下一小片阴影的微翘的眼睫。 苏定钦一直以为自己早已做到了万物不乱于心,只是此刻方发现,他过去二十余年的生命中,确乎少了某些历练。 尽管这场婚姻似乎从开始就夹杂了算计,甚至他的妻子从成婚当夜就等着他死去,可他这一刻,还是认为自己应当尽一个夫君的责任,在她醉酒时照顾好她。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自认并非孟辞曾说过的那种“喜欢”,可也并非蔺怀松口中的男女本身的吸引,如果让他来形容,他反而觉得更像是某种觉醒了的情愫。 他理应照顾这个身份是他妻子的女子,就算她算计着他的命。 思及此处,苏定钦的目光停顿在了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苏砚恒啊苏砚恒,别人想着杀你,你却满脑子责任,这还哪点像你?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垂落的视线瞧见了挂在腰间的木牌。 自打成婚那日姜妙将这个东西送他,他就一直带在身上。原本是因她成了他的妻子,他便要给她体面,可后来却是因他发现,只有戴着这块木牌,才能听见她的心声。 难道就是因为直面了她心里的声音,他便失去了平日的判断吗? “唔……” 怀里的姜妙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忽然呓语出声,可说了什么又一点都听不清。 苏定钦看向她,见那少女不舒服地动了动,再也没了坚持。 既做了人家的夫君,自然也要负责到底。谁让他想套话,把好好的姑娘灌醉了呢? 于是他换了姿势,将人从座椅上打横抱起,倒是很轻,这么抱着也并不费力,只是她穿得不多,身体的温热会隔着衣料传递给他,让他很不习惯,终究一双手别扭地架在外面,这才将人抱至床前。 试了两回,方把那姑娘安稳放在床上,又把自己胳膊抽出来。 只她却没换衣裳,床也没有铺开。 他想了想,到底还是认为更衣这样的事太过亲密,不大适合他们这种硬凑的夫妻,故而望了望她,终究轻手轻脚出了屋去。 不大一会,玉芙与青荇带着几个丫鬟蹑手蹑脚进来,旁人去收拾碗筷,她们两个则去服侍姜妙,铺床更衣才好舒服睡下。 她大抵是真醉了,苏定钦站在门外,始终没听见那姑娘被吵醒时发小脾气的声音。 他是什么时候竟连她被吵醒时会发小脾气都知道?是折白什么时候与他说过吗? “公子,都收拾好了。” 玉芙最后从屋内出来,声音很小,动作也很轻。 这丫鬟是她带来的那几个丫鬟里最为妥帖的,苏定钦知晓,自然也明白她那个期待的眼神是期待什么。 苏定钦猜姜妙这几个丫头大概都不知道她们主子打的什么主意,所以如同母亲身边那些丫鬟一般,都盼着他与姜妙琴瑟和鸣。 他本是打算直接去书房的,却鬼使神差地道:“我知道了。” 玉芙福了个礼,像是明白了什么,极有眼色地拔腿就走。 苏定钦无奈,却又不忍见她一个小姑娘被一个人“扔”在屋内,于是到底走进去,掩了门。 可他却毫无睡意。 屋内的灯火已熄了大半,许是怕他进来时看不清路,玉芙留了两盏在内间靠外的地方。 昏暗的光只能映照出床上躺着那姑娘隐约的身影。 苏定钦在屏风前站了良久,却不知自己到底是因何站着。 直到听到睡梦中的姜妙翻身的细索声音,他才也如大梦方醒般重新聚焦视线,犹豫片刻,终归走进了内间。 架子床的床幔并没有像它应该的那样放下来。 床上的姜妙侧着身子,小脸陷在软枕和锦被之中。 她换了衣裳,散了发髻,瞧着比醒时多了几分乖巧,少了些有气势的伶俐。 苏定钦动作很轻,最终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 他瞧着她睡梦中的脸,细细地瞧,隐约觉得哪里与方才不同,稍稍反应便想到大抵是擦去了口脂等妆扮之物。 只是“清水出芙蓉”,这般却更让那姑娘纯净无暇,似仙子落世。 他对姑娘们用的那些个东西算不得了解,大多是从蔺怀松口中听闻,却是第一次觉得那些外物有点多余,遍施粉黛也远不及面前之人这般素净地躺着。 她还说他用“美人计”,到底是谁在用“美人计”? 这般想着,苏定钦兀自笑笑。 本是想好好试探她一番,倘若有所收获,明日就不必陷于被动,更不用完全寄希望在大皇子身上。 他本就习惯万事多留一条 路来。 现在却好了,一时心软没有逼着她开口,及至深夜,只剩他自己坐在这,那姑娘却睡得香甜。 她定然以为明日他就死了。 苏定钦忽然又好奇,假如明日姜妙看到他仍好好活着,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他也不知道他就那样守着醉酒了的妻子坐了多久,只记得后来隐约困顿,却是靠在雕花的木架上就那么睡着了。 好像也没什么不妥,至少他醒得很早,天才朦胧亮了一点,他就醒来,不曾误了赴宴的时辰。 * 姜妙再睁开眼时,天已大亮了,屋内早没了昨日那“美少年”的身影。 她甚少饮酒,喝不多就醉了,虽当下清醒了,只是睁开眼一瞬间还是觉得头脑昏昏。 玉芙听见动静进来侍奉,脸上却是神秘的笑意。 姜妙穿好衣裳从床上下来,终究没有忍住:“你到底要笑什么?” 玉芙神秘兮兮地凑近:“姑娘昨日醉了睡下,不知姑爷可整整守了一晚呢?” “什么?”正要洗手的姜妙瞬间瞪大了眼睛,“他守了什么一晚?” “守了姑娘呀!”玉芙掩嘴偷笑,“奴婢悄悄瞧了,姑爷就在屋里床边上坐着,怕是担心姑娘醉酒出什么意外,一整晚都没走呢。” 姜妙反应了一会才大概明白过来:“他不是要去书房吗?” “姑娘,到底是成了家的人,咱们姑爷面上瞧着冷冷的,却也是个体贴人呢。” 姜妙却一点高兴不起来:“胡闹!那我这衣裳,我这头发?” 玉芙不明白都是入了洞房的夫妻,姑娘怎么总这样见外,却答道:“是我和青荇换的,姑爷许是怕不妥帖,特意叫了我们来。姑娘,咱们姑爷不声不响的,想得倒怪周全。” 姜妙四下看去,几个姑娘脸上都分外欣喜,大抵是听了玉芙说的,觉得她觅得了良人。 可她自己心里却是种说不出的别扭。 本是给苏定钦送行的,现在好了,全让他看了笑话。 “再也不喝酒了!”姜妙气急,愤愤地嘟囔。 玉芙却与青荇相视一笑。 她们眼中姜妙现下的模样,可不就是个刚成婚还害羞的新妇? “怎么戴这个?”姜妙觉得自己昨夜发挥得甚为不好,被苏定钦牵着走,这会瞧见镜子里青荇给她戴了个嵌着宝珠的金钗,便又挑剔起来。 青荇便道:“今日姑爷要去参加恩荣宴,是大日子,按理说姑娘也要盛装,许有客人来道喜,便好接见。” 姜妙抬眼一看外头天光,估摸着要不了多久恩荣宴事发,苏定钦就会被横躺着送回来,于是自己抬手将那钗子拔了。 “不要这个,戴这个。” 她伸手一指,青荇跟着看去,怎么都没想到竟是个什么装饰都没有的木簪。 虽用料考究,雕琢的模样纹路也格外精致,但终归太素了些。 “姑娘,这个会不会……” “不会。” 岂料她话还没问完就被姜妙打断了。 “衣裳也找我那身月白缠枝锦的,今日都听我的。” 青荇有些惊讶,看向玉芙。玉芙正侍奉姜妙净手,朝她使了个眼色。 她们都猜姜妙是昨日里与苏定钦腻歪过,今日便怕旁人看出来,却不知姜妙想着的,是怎么给她十几日的夫君奔丧。 38. 解释 等待最是让人心焦。 恩荣宴上死了人是大事,就算那些礼部的官员想瞒也瞒不住的。 可是一直等到午后,姜妙都从阮氏那里绕了一圈回来,宫里的消息还是没传来一点。 她心里隐隐有些担忧,不知道为什么却忽然紧张起来。 又怕恩荣宴上出了什么意外,事情没按她梦里进行。 可又怕她那从没出过差错的梦成了真,那人实已死在宫中。 她在桌案前坐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个时辰都没翻过一页去。 直到外头日光已然西斜,香蒲才着急慌忙地从外跑了进来。 “姑娘,姑娘出大事了!” “什么事!”姜妙立时起身,只觉心跳得飞快,似乎那曲折回环的戏文终要到了最后一折。 香蒲上气不接下气:“姑爷,姑爷回来了!” * 西落的光映下婆娑树影。 院内已有了绿意,万物生发,而今正是最有生命蓬勃之气的时候。 然而姜妙却无心欣赏那些匠人精心布置的风景。 她从隐竹轩急急出来,领着几个丫鬟脚步匆匆往前厅而去。 袖中的两只手却交握在一处,也不知道是为什么,竟是冰凉一片,冷汗连连。 她知道自己在紧张,可这种情绪却并不能抑制住。 明明是她一直期待的结果,可正要去面对的时候,原本的欣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没来由的慌乱。 “姑娘放心,不会有什么事的。”玉芙好心安慰。 香蒲回来时面色并不好,只是她一个丫鬟,也难以了解详情,只知道是前院传来的消息,说是出了大事,让姑娘赶紧过去。 今日最大的事便是姑爷去了恩荣宴,这时候出大事,不是姑爷的事又能是什么? 姜妙无心回应,敷衍地点了点头,脚步却更快了。 她为县主,自然多少知道宫里办事的规矩,像恩荣宴上出了命案这样的大事,第一时间必定是禁军封锁,大理寺、刑部出人去查,涉及到新科进士,皇帝舅舅许还要派心腹鉴察司出马。 现下苏定钦能被抬回来,那边应是查出些眉目,恐怕不只苏定钦自己回来,宫里也得来人调查。 阮氏待她那样好,如今她是得偿所愿了,总要尽早去,安慰住阮氏才好。 转过前院,还没过月门,就已听得隐隐人声,院内果然围了不少人。 姜妙脚步顿了一下,鼻子一酸,眼前就模糊起来。 她是做好了准备,要给苏定钦哭灵的。 虽说恩荣宴的毒酒与她无关,但她毕竟借了这件事的因果,但愿她今日真情实感地哭了,那苏定钦做了鬼魂能放她一马,别来吓她。 “姑娘,你怎么了?”陪在她身边的玉芙立马就发现她的不对。 姜妙深吸了一口气,扶住玉芙的胳膊:“我无妨,只是一时承受不得。” 玉芙惊骇地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姜妙所说是何意思,只得扶着姜妙往那人堆走去。 “少夫人来了。” 有伶俐的下人见是姜妙来了,立时大声通禀。 过了院门,转过影壁,便见府门前站了不少人,听闻这声音,都扭头向这边看来。 见是姜妙,站在人群中的苏定钧先往边让了让。 “堂嫂……”他欲言又止,神色复杂,隐见几分担忧。 姜妙脚步顿了一下,又看到一旁站着的阮氏温柔看向她,眼中却似有泪水。 她的心沉了沉,那得以自由的欣喜更少了些许,也不知是从哪而来的一阵悲伤。 她本是要装哭的,奈何这时候竟不用装了,鼻子已然有些泛酸。 再往后,已能隐隐看到鉴察司的官帽,显然是因送苏定钦回来,才跟来这么多的人。 姜妙松了玉芙的手,一步一步走上前来。 原本围在一处的苏家众人,也缓缓朝边上让去,似是不忍见她哀思过度。 姜妙开口时,声音已带了哭腔。 “砚忄……亘。”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一大颗眼泪啪嗒掉在了地上。 天地仿佛在此刻安静。 连风都不忍心穿过新长的嫩叶摩擦出细碎的声响。 周遭的一切都凝滞下来,在她眼中渐渐失去颜色。 她原本垂落的视线一点点往上,最终聚焦在那张熟悉的脸。 那是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会呼吸的苏定钦。 他没死? 他没死! 姜妙用力眨了眨眼,原本蓄在眼眶中的泪水顺着面颊滑落。 明媚春日里,那少年眉眼清晰,正定定地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夕照给他镀了一层耀眼的金,恍若谪仙降世。 可她看向他的瞳孔,却觉得像是看着不见底的深渊。 姜妙的脑中瞬息间空白一片,好像有惊雷连通天地,将整个人间劈开断裂。 他怎么会没死? 梦中的情形忽然开始变得模糊,仿佛她用尽全力都无法想起那些原本清晰可见的细节。 恩荣宴上,一杯毒酒,天妒英才,苏定钦亡故。 整个苏家白幡高挂,为长子送行。 不应当如此吗? 那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又是谁? “妙妙?”阮舒兰见她的模样,走过来有些担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这声音终于将姜妙从那凝滞的时间中打捞出来,她怔怔地摇头,好一会才忽然低下视线。 “怎么了?” 苏定钦终于开口,他微垂着眼帘看她,因比她高不少,她低头时,他自然也就看不见那双水雾弥漫的眼睛。 “没……” 可话是这么说,姜妙也不知道自己在“没”什么。 她心里很乱,想不通为什么苏定钦还活着,更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苏定钦一眼就看透了她的慌乱,甚至不必听到她心里的声音,他便知道她在思考什么。 可他并没有勘破人心的快意,却更觉几分烦躁。 “苏大人,只剩一刻钟了。” 他身后不远,鉴察司佥事徐诤上前两步,小声提醒。 恩荣宴上出了大事,圣上开恩,嫌疑没有那么大的,可回家中报个平安,只是这报平安也是有时限的,且有鉴察司的人全程看押跟随,等是断然等不得的。 苏定钦回身向徐诤行礼:“徐大人通融,下官有些话想单独与内人说。” 徐诤的目光从苏定钦身上扫至姜妙身上。 苏定钦他是不大在意的,家里至多也就是个鸿胪寺少卿的爹罢了,可他夫人却是乐宜县主。 乐宜县主是长公主和忠勇侯的掌上明珠,他们上头的指挥使大人可与京卫司的项锋交好,那项锋又是忠勇侯的徒弟,苏定钦虽无妨,县主却是得罪不起的。 于是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就在那边,看得见的地方。” 苏定钦应声:“这是自然。” 于是那人便在全家上下的注视下,自然而然拉起姜妙的手,牵着她朝一边的回廊走去。 回廊周边栽植树木,刚好投下些许阴影,他便在那阴影中停下,回身看着姜妙。 尚还稀疏的枝叶 在她衣服上投下如碎花般的纹样,那少女低着头,辨不明心绪。 “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姜妙抹了一下不争气的眼泪,可也不知为什么,他越是这么问,她越觉出几分委屈来。 【木已成舟,又能说什么呢?】 【只怪那仙人骗我,现在却骑虎难下……】 听到她心中所想,苏定钦失笑。 她不说话,他就自顾自解释:“恩荣宴上出事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眼前姑娘的反应:“给进士们准备的酒被几只老鼠偷食,那老鼠死了被个小太监发现,于是酒里的毒也暴露了。” 姜妙忽然抬头,惊骇地瞪大眼睛看着他。 【老鼠?】 她果然是聪明的,一下就能想到宫里放酒之处不该出现什么老鼠。 “那你……”姜妙喃喃开口,想问他,又觉得怎么问都很怪异。 苏定钦却好像知道她想问什么一般:“如果我饮了那杯酒,今日回来的,便是苏某的尸体。” 姜妙眉心跳了一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吓到了?”苏定钦声音轻柔。 姜妙摇头,有一瞬间她觉得面前的苏定钦有些可怕。 就好像他完全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 “还好……”她说着还好,但实际上似乎一点都不好。 “这算好吗?”苏定钦忽然问。 姜妙两只手在袖中绞在一起,一种被洞察的恐惧让她好像能清楚听见心在跳动,像是所有的小心思都忽然间无处遁形。 【他难道知道什么事了吗?】 【可怎么会呢?除了樱溪根本不会有人知道。】 她不说话,只有活络的心绪一直在不停地猜测又自己推翻,苏定钦也不催促她,只静静打量她今日的模样。 素簪素衣,清浅的颜色浑然不似她平日的偏好,看来是一早就准备好给他送行了。 他又抬眸看了一眼府门前,徐诤等得有些不耐烦,但不敢表露得太明显,苏家的人也不知是不是被鉴察司的阵仗吓到了,只是安静站着,时不时担忧地看向这边。 如果再多点时间就好了,只是他需要尽快回宫去,且这一去,不知后事如何,有些话只能现在就说。 于是他又开口:“我知道县主喜欢自得其乐、闲云野鹤的生活。” “什么?”姜妙看向他,总觉得这人好像不知什么时候得知了许多本不该他知道的秘密。 苏定钦笑笑:“苏某才入朝堂,便遇到这样的大事,后续为官之路或许更不会平静,我自知或无能给予县主想要的生活,然形势所迫,此时却难放县主自由。”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姜妙声音越来越小,突然觉得有点心虚。 “苏某还需调查清楚恩荣宴之事到底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是以在此期间,只能委屈县主暂居苏府。” 姜妙觉得心跳得有些快,她本能地认为苏定钦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了。 苏定钦果然道:“不过待一切尘埃落定,苏某愿承诺,与县主和离,此后四方天地,随心而行。” 他抬手,手里捏着的,隐约能瞧出是叠好的和离书。 “你……你知道……” 姜妙看着他,想质问他所说之语是巧合还是他真的看过她的愿望。 可她问不出来,是她算计在先。 她看着那修长手指托着的和离书,只觉得纸张的白竟也格外刺眼。 “我可以想一想吗?” 苏定钦拾起她的手,将那和离书放进她手中,欣然道:“当然。” 39. 退一步 日薄西山,天色渐暗,苏定钦在一行鉴察司侍卫的看押下离开苏府往宫中去。 据徐诤所言,恩荣宴上出事,圣上大怒,所有当时在琼林殿的人,不论是官员还是新科的进士,全部被原地看押在宫中。 御膳房和传膳的宫人则是都被关进狱中,等待刑部、大理寺、鉴察司三头调查清楚才能放人。 这一查,还不知要多久。 似苏定钦这般家中有些底蕴背景的,才能在鉴察司侍卫的护送下往家里报信,旁的那些寒门子弟,连个传信的机会也无。 姜妙魂不守舍地回了隐竹轩。 玉芙和几个丫头都以为她是被苏定钦出事吓到了,实际上她心里想的都是那张和离书。 她自认这段时间尽职尽责演好了苏定钦的妻子,甚至还帮阮夫人夺回了后宅管家之权,论情论理,她都没什么大错,苏定钦若非知道什么,怎么可能贸然拿出这么一张东西。 这和离书显然不会是他在宫里写的,只能是一早写好,一直带在身上。 可理由呢? 就因为那日浣花溪他也在,或许是什么意外看到了她的小舟吗?就因为这个? “姑娘,大夫人来了。”玉芙见姜妙呆呆坐着,走上前,抬手在姜妙面前晃了晃。 姜妙连忙将手里的和离书塞到了枕头底下,这才起身:“快请。” 阮舒兰显然不太好,独子被卷入这样的风波,安危未知,她眼眶泛红,显然才刚又哭过。 “母亲……” “好孩子。”阮舒兰走过来,拉着姜妙的手坐下。 “我听下人说,你没用晚膳,我让他们做了些甜汤给你端来,填填肚子,可不能饿坏了。” “我不饿。”姜妙笑笑,却不敢去看阮舒兰。 阮夫人对她一向温柔,说把她当自己女儿对待也不为过,只是苏定钦之事她也有算计,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用怎样的心情面对这位忧思深重的母亲。 “朝堂上的事,我不大懂,老爷出门去有一会,也不知能不能求到援手,只是钦儿的品性我知道,他是断然不会做什么有违礼法之事,你也不必过于为他忧心,还是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让母亲担忧了。”姜妙声音轻柔,阮舒兰越是如此,她心里那点愧疚就越甚。 “妙妙相信他一次,好吗?”阮舒兰轻轻抚过她的头发,终于笑了笑。 姜妙咬了咬下唇,总觉得自己现在不管答应还是不答应,都骗了阮夫人的善心。 她终究没说话,只是垂着目光,希望这件事快些过去,她能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为什么独独这个梦有了不同。 阮舒兰见她不答,也没有继续再问,又安慰了一会,瞧着她喝了一碗甜汤,便又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姜妙毫无困意,她从枕头下摸出那张和离书来,细细看了一遍。 苏定钦的字银勾铁划,似力透纸背,恣意张扬,与他那示人的温润样子,倒有几分不同。 他写得很是公允,言辞不乏夸赞之意,若拿到官府去,谁瞧了都要说一句既无矛盾,何苦就此和离。 和离吗? 可父亲母亲会不会因此认为是苏定钦哪里做得不好,而迁怒于他呢? 姜妙心思烦乱,终究不愿再看,将那和离书又折起,这次压在了妆奁之下。 这一夜姜妙睡得并不好,准确来说,她甚至不知自己到底有没有睡着。 她闭上眼睛,就会想到暮色之中苏定钦将那和离书交到她手中的样子。 恩荣宴上的毒酒肯定不是苏定钦所为,但他没有饮下那杯酒,没有因此亡故,那他便有嫌疑,此后所有事情必然不会再与梦中相同,既是仙人指路,又为何偏偏错在这件事呢? “姑娘,姑娘!” 天还不亮,姜妙就听到了玉芙的声音,她坐起身,只觉浑身疲惫,提不起一点精神。 “怎么了?” 玉芙平常不会吵她,这么急的声音定是出了事,恐怕还是苏定钦的事。 “宫里传来了消息,说太后娘娘病了这几日,终于醒了,长公主殿下早早地便去了,这会召姑娘去,想见见姑娘呢。” “太后外祖母?”姜妙翻身下了床,趿着鞋走到妆镜前,从铜镜里看了看自己深陷的眼窝,有些丧气。 这般憔悴入宫去见外祖母,不是平白惹她老人家担忧吗…… 玉芙麻利地将床帐收起,听见响声的青荇和香蒲也进了屋,侍奉姜妙梳洗。 “具体的倒也不知,一早上是郑嬷嬷从宫里一个嬷嬷手中得了消息,想来是太后娘娘想念姑娘了,这才早早地就召人前去。” 姜妙换了衣裳,极快地施了妆,遮了遮泛青的下眼眶,便出了门。 这个节骨眼上,外祖母唤她进宫,只怕也有母亲的意思。 侯府不好明着帮苏定钦,牵扯进投毒这样的大案里,借着外祖母的由头接她入宫,再传递什么消息想来更为方便。 姜妙忽然有点后悔,昨日倒应该多问苏定钦几句恩荣宴上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可惜见那人还活着她太过震惊,浑然没有想起来去问任何细节。 “堂嫂……” 走至府门前,才要登上马车,忽听见一个有些局促的声音。 姜妙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居然是苏宝钥。 她披了一件薄斗篷,里面瞧着不像外穿的衣裙,倒像赶过来太焦急,来不及换衣裳。 “有什么事吗?” 姜妙现在着急入宫,倒没空再与她虚与委蛇。 自打浣花溪那回,苏宝钥把自己关在院里关了许久,昨日苏定钦回来她都不在,这还是这几天她们第一次见。 苏宝钥上前来,眉心微蹙,来回抿了几下唇才开口:“堂嫂是不是有法子救救堂哥?” 姜妙乐了:“谁派你来问的?” “没有没有!”苏宝钥立马将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昨天我不敢出去,听翠珠说堂兄卷入了什么大事里,我没本事,却担心……” 姜妙打断了她的话:“你担心苏家因他受到牵连,影响了你的父亲和你,又或是担心苏家没了他,从此在京城上不得台面,你的那些小姐妹再不理你。” “不是的……”苏宝钥有些急了,“我,我知道错了……” 她低下头去,一点都不像 初见时站在桑金钰身边盛气凌人的模样。 姜妙摇摇头:“我这人一向恩怨分明,上次的事你自食恶果,我就当你受了惩罚,但你我二人萍水相逢,你敬我是堂嫂,我也体贴你这小姑,再往上一步,却都不必了,你觉得呢?” 苏宝钥怔怔地看着姜妙,晨光微曦,那位乐宜县主面含清冷,似早间的霜雾,渺然千里之外。 她没能再说出什么话来,还不等她开口,姜妙已转身在侍女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那马车笃笃离去,很快就消失在街口。 苏宝钥追出来,远远望着,朝阳终于升起,她觉得那光有些刺眼。 好像有什么她本能抓住的珍贵机会,在未曾被发现的时候,已倏忽而去。 * 今日的皇宫好像有些不太一样。 姜妙在永明门前下了马车,一直走到通往内宫的永安门,一路上时不时就能瞧见一队禁军侍卫,似乎是在有安排地巡逻。 平素宫中也有禁军,但却不像这样整肃,好像有大事发生。 等进了永安门,不只禁军,走不出多远,竟还能看见鉴察司的身影。 鉴察司掌稽查刑狱,是帝王手中的利刃,平常只会出现在犯了事的官员家中,自姜妙有记忆以来,好像还没有在宫里见到过这么多。 她心里的不安愈甚,终于在去慈安宫的路上遇见了一个熟人。 “蔺世子!”她实在忍不了了,开口叫住了那个人。 “县……县主?”蔺怀松一个激灵,却是停下了脚步。 他俩虽然认识,但自从长大后,很久都没见过了。 小时候蔺怀松因为好歹算个公府的世子爷,又是李谨的好友,所以时不时受邀进宫玩耍或是陪读,姜妙那时也常来宫中,还一起玩过几回。 可将近十年过去了,如今他们的关系,不比陌生人近多少。 但姜妙知道蔺怀松和苏定钦交好,她现在不敢去问那些宫人,好歹蔺怀松不会出卖她。 姜妙走过去,在蔺怀松还手脚打结地行礼的时候就开门见山:“我有事问你。” 尽管多年未见,蔺怀松还是第一时间就感受到那种“大难临头”的汗流浃背之感。 他僵硬地笑着:“不知县主有何要事?” 姜妙朝四周看了看,下巴向着宫道旁的侧门抬了抬。 蔺怀松会意,跟着她迈过那道门,走到一条无人的小道上。两边都是宫墙,这里是两宫之间的夹道,甚少有人经过。 姜妙命玉芙和青荇在两边守着,这才开口:“你是不是见过苏定钦了?琼林殿又出了什么事?” “嘶……”蔺怀松深吸了一口气,总觉得这位县主和苏定钦成婚之后,沾染了一些那人的“阴暗”气息。 姜妙还要赶去慈安宫,留不下多少时间,又道:“你知道我的身份,瞒着我又没好处?难道他不让你说?” 姜妙才不信苏定钦能连蔺怀松出宫路上遇到她这种事都猜到。 蔺怀松紧皱眉头,知道这位县主恐怕不问出点什么不会罢休了,只得道:“是出事了,偏殿里有人死了。” “什么?”姜妙大惊。 40. 请命 “不,不是苏兄。” 见姜妙神色大变,蔺怀松连忙解释:“是一位安西府麓县的二甲进士,出身贫寒,好不容易才高中。” “那他为什么……” 蔺怀松摇头:“现下还不知是为什么,只知道是自尽,留了一封遗书,大骂许多事,还承认是自己投毒。” “恩荣宴的毒是他下的?” “嘘……”蔺怀松赶紧抬手比在嘴边,“此事尚无定论,消息目前也没有广泛传出去,这也是县主问起我才相告。” “所以宫中才多了这么多鉴察司的人?”姜妙似乎明白了。 蔺怀松神情复杂:“现下琼林殿被严加看管起来,我若不是昨夜就在,恐怕也带不出这些消息。这事只怕还要有的闹。” “那他……” 姜妙没说这个“他”是谁,但蔺怀松好像一下就会意了。 他叹了口气:“砚恒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他认准了这件事并非表面上一个进士自尽这么简单,他想查,可县主,这事能查吗?这么下去还不一定牵扯进多大的事里,他刚入了翰林院,不应当这么早就暴露自己。” “他想来不会听你的。” 昨日苏定钦的模样,显然是一早就计划了要将投毒一事查到水落石出,他本就聪慧,哪会不知道这种事没点根基根本没法做出来。 他既知道,却又要查个清楚,当然不会因蔺怀松几句话就回头。 “县主若见了他,不妨好好劝劝他,有些事真的不能急于一时。” 姜妙苦笑:“你看我像能劝住他吗?” 蔺怀松一时失语。 姜妙也没再继续说下去:“感谢世子将此事告知于我,保重。” “县主保重。”蔺怀松点点头,神情复杂地往宫外的方向走去。 姜妙心中有些烦闷,她仍要往慈安宫去,只是心里却翻来覆去都是蔺怀松方才所言。 在昨日那般所有人都被看管起来的情况下都能自尽,那这倒不像自尽,反而像是灭口,又或是警告。 不过是些刚考中的进士,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要在琼林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针对他们呢? 这些新科进士才刚入朝为官,便是背后有人,也未必能立马影响朝局,这时出手不是操之过急吗?难道有什么事已经等不了了,就算容易暴露,也必须现在就做出来吗? 姜妙想不通,此时却有些后悔从前没有好好听父母亲谈论的朝堂之事。 就这么心思烦乱地走到了慈安宫,果然见到了自己母亲。 “母后,妙妙来了。” 慈安宫内殿寝宫,李漾坐在床边拉着太后的手的,柔声开口。 原本闭着眼睛的太后睁开眼来,靠在软枕上,刚好看到站在床边行礼的姜妙。 “妙妙,来。” 她的声音比此前见时忽然就苍老了许多,不知是不是春日天气变化,让她身体更加病弱。 姜妙行了礼,走过来也在床边坐下:“外祖母……” 赵太后望着她,笑得和蔼:“成婚后的日子怎么样?那苏家的小子待你如何?” 她笑起来,那沉暮的气息便少了许多,好像只是寻常人家一个关心后辈的普通老太太。 姜妙垂下眼帘,心中却是方才蔺怀松所说的那些话。 她不想让外祖母担心,便还是稳了稳心绪,扬起笑脸:“砚恒他待人温和有礼,待我也是极好的,多谢外祖母关心。” “哀家听说了,那苏家的孩子考中了探花,是个有才学的,我们妙妙很是有眼光。” “还是外祖母保佑妙妙,才能这么幸运……” 姜妙说着说着,便忽觉鼻子一酸,一颗眼泪就这么啪嗒掉了下来。 李漾微惊,想到昨天半夜得到的消息,心中微沉:“傻孩子,考中了有什么好哭的?” 姜妙赶紧抹了眼泪,猜测太后外祖母大抵不知道恩荣宴的事,忙又笑道:“我是喜极而泣,外祖母不会怪我的,对吧?” 她一撒娇,一双眼睛就笑得弯弯的,很像只狡黠的小狐狸。 赵太后慈爱地抬手,很缓慢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成婚了到底不比在家里自由,你夫君又才刚高中,想来忙碌,既已成了夫妻,有时也当理解他几分,不必总耍性子。” 姜妙知道外祖母误会了,只怕以为她哭是嫌弃苏定钦太忙不哄着她。 她也不好解释,便只能点头应下:“外祖母教导,妙妙都记下了。只盼外祖母身体康健,日后倘若我被欺负了,还要求外祖母给我做主呢。” 赵太后便笑了起来:“只有你是个机灵的,你母亲当年都不如你有这些小聪明。可惜哀家终究老了……” 赵太后的话没有接着说下去,她握着李漾的手紧了紧。 人的生命快走到尽头的时候,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女儿、外孙女都以为她在慈安宫养病,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其实她什么都清楚。 她又病了几日,总觉得比过年那时候身体更差了,她不想最爱的小女儿和最疼的小外孙女出了什么事,便把她们召来身边。 皇帝那出再大的事又如何呢?人在慈安宫里,便没人能欺负到她们头上来。 “今日在这陪哀家用了午膳再回去吧。”赵太后忽然开口。 李漾明显迟疑了一下。 赵太后却是瞧见了,缓缓地道:“忠勇侯去了琼林殿,只怕一时半刻回不来,你们同我用了膳,等他来接了再回去。” “母后……”李漾突然不知说什么才好。 母后护了她一辈子,此时明明身体虚弱,却还不愿让她涉险。 她们以为能瞒住母后,怎么可能呢?当年父皇后宫争储如履薄冰,母后却能将她与兄长安然护住,这偌大的宫内,又有什么事能瞒得过她呢? 姜妙却已怔怔呆坐在原处,外祖母都知道?父亲还去了琼林殿?那苏定钦…… * “晚辈只有这一件事请求侯爷。” 苏定钦正站在琼林殿前,朝对面的忠勇侯姜翰恭敬行礼。 姜翰眉头深深皱着,看着他的目光里藏着无奈,更多的却是担忧。 他沉默了良久,对面的苏定钦就这么保持着揖礼的姿势,纹丝未动。 年轻的士子有这般傲然、有此等追求,本该是一件好事——假如那人不是他的女婿的话。 “唉。”姜翰深深地叹了口气,想到李漾宫门前与他分开时的嘱托。 “我只能答应带你去,若你后面什么都查不出来,触怒圣上,我会即刻带走妙妙,不会救你,更不会救苏家,你可明白?” 苏定钦终于抬起头,看向自己这位只见过寥寥几面,却竟愿意这时候来琼林殿救他的岳丈。 “晚辈明白。” 御书房。 天子近侍王禄海入内通禀罢,出来对着姜翰神色和蔼道:“侯爷,请吧 。” 这话说完,他却又贴近了些:“圣上心情不大好,侯爷可得有个准备。” 姜翰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公公提醒。” 他朝后看了苏定钦一眼,知晓那年轻人已听见了,这才抬步走了进去。 宁帝李深正神色凝重坐在案前,桌案上放着一叠奏折,最上面一本展开,姜翰猜测只怕就是琼林殿的案子。 他敛了心神,行礼:“微臣参见圣上。” 等了片刻,李深方抬起头来,帝王身形清瘦,却因久居高位,不怒而威,一双眼睛幽深却锐利,一眼就看到了跟在姜翰身后的苏定钦。 他却只当没看见,开口问道:“姜侯此时前来,不知有何事?朕听闻,知安今日入宫去瞧母后,姜侯怎不同往?母后见了你二人,想必开怀。” “多谢圣上挂念,微臣本是要前往的,奈何妙妙央着要替她瞧瞧她的夫婿,微臣这就耽搁了。”姜翰笑道。 他原是个武将,也不会什么圆融说辞,此刻也只能想到从女儿身上入手。 宁帝这个当舅舅的,对姜妙还是甚为喜爱的,这般将苏定钦提起,反倒不会太过唐突。 李深果然笑了:“小丫头长大了,知道关心人了,既如此,朕便准了让她与她郎君见上一面。” 他一边说,一边看向苏定钦。 这位由他钦点的探花郎长身玉立,微微垂首,虽年纪不大,但却相当沉稳。 他在等苏定钦的反应,而苏定钦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 “微臣谢圣上通融。”苏定钦行礼开口。 李深轻点着桌案上的奏折,缓缓道:“你还有话要说。” 苏定钦维持着方才行礼的姿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微臣自请查清楚不惊自尽一案。此案疑点重重,绝非鉴察司所言畏罪自尽,微臣认为凶手另有其人。” 李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散去,沉默如同过冷的水,似乎只需要一点点扰动,便能弥散成凝固的坚冰。 苏定钦却像没有感受到那寒意一般,接着道:“‘畏罪自尽’之人乃是微臣同科二甲进士楚不惊,因来自安西府,春闱之前便在举子之中备受瞩目。他向许多人讲过自己家乡的故事,并义愤填膺要考中为官,为边境百姓谋求生路。” 李深不语,只是看着面前这个不卑不亢的年轻士子。 “如今他终于高中,才到了即将施展抱负之际,一则他一个寒门子弟,有何通天本事在宫禁之中下毒?二则他有何理由,要谋害自己的同科?微臣认为此事颇多疑点,需从楚不惊入京以来所有来往之人、所到之处重新严查,方能水落石出。” 姜翰低着头,抿了抿唇,虽不觉得眼下宁帝会对苏定钦做出什么刑罚,但也着实为这女婿捏了一把汗。 苏家怎么样他倒无所谓,但妙妙好不容易动了心,他当父亲的人,自不想看着女儿忧思难解。 须臾,李深缓缓开口:“朕凭什么信你?” 苏定钦神色未变,似乎早就想到了那位帝王会有此一问:“若一月内无法查明真相,微臣自愿辞去翰林院编修之职,终身不再入仕。” 李深瞳孔微缩。 对一个从小苦读,只为科举入仕的学子来说,这样的承诺可谓深重。 他不由坐直了身体,定定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如此,值得吗?” 苏定钦没有片刻犹豫:“为含冤而死的同科,值得;为边境受苦的百姓,也值得。” 41. 担心 下晌,在慈安宫用过午膳后,姜妙和李漾又陪着太后睡下,这才告辞离开。 午后的日头稍烈,只是暮春的风夹杂凉意,倒不觉燥热。 慈安宫门前,姜翰与苏定钦早已等候。 “如何了?”李漾先疾步走了过去,朝着姜翰上下打量。 见他浑身并不见什么异样,这才心下稍安:“母后到底还是知道了,让我和妙妙等着你来了再走。” 姜翰轻拍她的后背:“暂时不必被扣押在琼林殿了,只是……” 他说着转头看向身后的苏定钦,有些事情还是让当事人自己解释稳妥。 “殿下,县主。”苏定钦先向她二人行礼。 姜妙这时才走上来,虽只隔了一夜,她却觉得面前的苏定钦好像疲惫了许多。大抵被扣押在琼林殿里,他也没有睡好。 “晚辈答应圣上,在一月内查清楚不惊自尽一事的真相,所以一月之中,应是无虞。” 他温声解释,言末看向姜妙。 姜妙微微侧开视线,避开了他的目光。 【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夸下海口,也不怕被圣上责罚,明明自己差点成了罪人,却还不知道退缩。】 少女的心事又猝不及防闯进苏定钦耳中,他定了定神,没有流露任何表情的变化。 李漾微有些惊讶,却并没有责骂。 “你倒很有勇气,可想好了从哪查?” “已有些许眉目,若有进展,亦会在得宜之时,传信于侯爷。” 他从容应答,分寸拿捏得妥帖。 只是姜妙听着,却更不舒服。 【明明就不想说,还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早知道就不该担心他,如此油嘴滑舌让人挑不到错,哪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苏定钦心神微动,再次看向姜妙。 那姑娘微微低着头,似乎不安分地轻哼了一声。 她在担心他,是因为昨日他被鉴察司带走了吗? 苏定钦觉出几分异样,可知晓那姑娘一向善于口是心非,他并不表露分毫,只作不知。 李漾知晓这女婿恐怕也防着她与姜翰,也不多问,只敛了敛神色,严肃几分。 “你初入朝堂,又是以探花郎的身份,有自己的抱负我不干预。只是我女儿嫁到了你们苏家,我却不能容她涉险。你做什么都好,我只当看不见,但不能为难妙妙。” “晚辈明白。”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当也知晓今日侯爷去寻你的用意,今日一早妙妙便来宫里瞧太后娘娘,现下也累了,你便送她回去吧。” 李漾的话态度多了几分强硬。 眼下恩荣宴出事,有人想把朝堂的水搅浑,姜翰这时候去把苏定钦捞出来,便是告诉外面的人,长公主和侯爷现下还是维护着女婿的。 可这维护有多久,便要看苏定钦能查出什么了。 “多谢侯爷和殿下今日相救,晚辈会照顾好妙妙。” “去吧。”李漾拉拉自己女儿的手。 姜妙不情不愿地往前挪了几步。 上午和外祖母说话的时候,她还有一瞬是担心过那人的,可这会见了他,也不知为什么,倒觉得浑身别扭了。 “父亲母亲,那我先回去了。” 李漾笑着点点头,姜翰招招手:“快回去吧,你最爱睡懒觉,今日只怕是没睡好。” “父亲惯会打趣我……”姜妙轻哼了一声,这才向父母告别,跟着苏定钦往宫门走去。 这回他走得并不快,姜妙很轻易就跟上了。 两人沉默着走出好一截,姜妙的心里纷乱地想了许多件事,她才有点按捺不住,开口道:“我看过了。” “嗯?”苏定钦脚步微顿,旋即反应过来,“可还妥帖?” 姜妙小声嘟囔:“你把我写得那样好,旁人哪会信是要和离……” 苏定钦笑道:“不过给官府的文书罢了,又没有人会细究,那县主可想好了?” 【原是没想好的,可外祖母……】 “我可以同意,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愿闻其详。” 其实听到她说起太后,苏定钦已经大概猜到了。 姜妙便道:“我回去便在那和离书上写上名字,只是和离要等到外祖母……你明白的吧?” 她小心翼翼地去看旁边的人,苏定钦稳稳走着,面色平淡,甚至瞧不出他刚从琼林殿的一场大祸事中脱身。 “我明白。”她不愿让太后因他们的婚事有遗憾,那他当然可以配合,“我答应你。” “那好,我回去就会写好名字了,这东西我也会好好保存着,等到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好。” “我还有一件事。” “县主请说。” 姜妙又瞧了瞧他,心下暗道这人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 苏定钦听到了她的心声,却不动声色,这位县主大抵怎么都猜不出他忽然心情这么好的原因。 “这段时日,我会接着和你扮演夫妻的,在府里和外面都是,你也需得配合我,等到时候了,咱们再大吵一架彻底闹翻,你明白吗?” 苏定钦暗笑。 这位县主表面上一心让他死,想当寡妇,想离开苏家,可实际上却比谁都心软。 婆母对她好些,她便不想让婆母心烦;外祖母见她开心,她便宁愿装也要装出自己婚事幸福的样子。 瞧着那些打算全是为她自己,可真到细枝末节之处,她又总想照顾所有待她好的人。 “自然明白。” 苏定钦郑重应下。 他尚不明白自己心里的几分雀跃到底是来自确定恩荣宴的谋害与姜妙、与长公主府无关,还是来自那姑娘终于舍得向他袒露几分真实想法。 不过不明白倒好像也无妨,他好像已经有点习惯“夫君”这个身份,既是他的责任,继续担着就好。 * “怎么就答应了……” 深夜,姜妙坐在床上,对着那份签好的和离书喃喃自语。 白日里她满脑子都是对外祖母和阮夫人的愧疚,直到这会才终于想到自己本是要守寡免得嫁人的,倘若和离了,说不定还是要二嫁。 大宁和离二嫁并不少见,到时仍旧得面对成婚的困局,这不是白干一场吗? 可是她现在已答应了苏定钦,这刚答应了,签好了文书,立马又去反悔,似乎有些太过分了…… 自她嫁来苏家这些日子,苏定钦也并未薄待于她,虽说如今他们说好要扮作和睦夫妻,他却还是在外间铺了榻,把内屋的大床让给她。 平心而论,他所为已能称得上一句君子,她虽不做君子,但好像也不必非当小人。 “唉……”姜妙深深叹了口气,向后仰躺在床上。 苏定钦回来了一趟就忙着去查那个楚不惊的事了,到这会还没回来,也不知还回不回 来了。 她正这么想着,便听到外间有人推门。 姜妙一个激灵,连忙将那和离书收好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假装自己睡着了。 苏定钦进了屋内,轻轻将门关上,换下外袍,隔着屏风朝内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 他还没进屋,就听见了那姑娘的心音,似乎现在离得很远也能听到她在想什么。 还假装睡着了,也不知在躲什么。 夜色浓重,姜妙很快就真睡着了。 沉黑的梦境逐渐变得清晰,在她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一瞬,姜妙猛然睁开了眼睛。 天还没亮,外面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潮湿的味道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屋内。 就像她方才闻到的血腥味一样。 姜妙大口地喘息,抓紧了身上的锦被。 “苏定钦,苏定钦?” “嗯?” 她焦急喊了两声,外面终于传来那人带着几分困倦的应答。 “你,你还在吗?” 苏定钦彻底醒过来,起身朝着内间问道:“怎么了?” “下雨了……” “嗯。”她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但苏定钦还是耐心应了。 姜妙心里有些烦乱:“你,你能陪我一会吗?” 苏定钦愣了一下:“陪?” “我是说,我有点害怕……” “没有打雷。”苏定钦笑了笑,这雨并不大,也没有雷声闪电,着实算不上什么让人害怕的东西。 “不是……”姜妙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苏定钦起身,往内间走来:“那我在这里坐一会,等你睡着了我再回去?” 他只以为是天黑下雨,勾起那姑娘小时候的什么回忆,是以害怕。 却不想在他脚步踏入内间之际,听到了姜妙清晰的心音。 【你要是做梦,梦到自己被万箭穿心而死,流了好多血,根本止不住,我在旁边怎么按都按不住,你也会害怕的……】 苏定钦的脚步顿住。 她刚说,梦里,他万箭穿心而死。 “苏定钦?” 他突然没了动静,姜妙坐起来,扯开床帐看过去。 屋内有些暗,只有挂在床帏上一颗她带来的小小的夜明珠发出轻微的光亮。 苏定钦的身影就在屏风旁,只是却原地站着,不知在思考什么。 “你,做噩梦了吗?” 他想稳住有些加速的心跳,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 姜妙咬了咬唇,纠结了一下,终究没完全说实话:“做了个梦,记不太清了,突然就醒了。” 苏定钦继续朝她走过来,搬了旁边的圆凳坐在床边:“不然点个灯放在远处?” 姜妙点点头。 于是他又起身,只点了一盏灯,放在屏风外,屋里不再黑暗,却也不至于亮得睡不着。 “这下可以放心了?” 姜妙已重新躺下,抱着被子点了点头。 “想来是累了,所以才会做噩梦,这回安心睡了便不会了,我就在这,等你睡着了我再回去。” 姜妙有点不好意思地将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好一会,又突然问:“苏定钦,你今日去查案子,可查到什么酒楼没有?” 苏定钦眉心微微跳了一下,酒楼? 看来这次,是在哪个酒楼被万箭穿心了。 42. 下次一定 好一会没听到他回答,姜妙又轻声问:“是不是这些要保密,不能告诉我?” 苏定钦这回摇摇头:“今夜只来得及与蹊回往鉴察司内看了看仵作的记录,还未来得及查探其他线索。” “哦……”姜妙闷闷地应了,又没了其他话。 苏定钦不着痕迹地试探:“怎么了?难道县主有其他线索,在什么酒楼之中?” 姜妙连忙矢口否认:“没有没有!我就是想起上次,不对,好久之前,那会咱们还没成婚,我去酒楼里瞧你,见到许多学子,中有一位大谈安西府之事的,便是这位出事的楚不惊吧?” “是他。” “唉,”姜妙深深叹了口气,“听说他出身贫寒,这回高中当是下了不少功夫,现下落得这般结局,他家人若收了信,该多难受呀。” 苏定钦目光沉了沉,默了一瞬,才又开口:“安西府毗邻西格部族,前些年战乱不断,去岁虽打了胜仗,但驻军也元气大伤。大战役虽没有发生,小争斗却从来不断。他在开平府为故乡抱不平,招来有心之人记恨也不难理解。” “你是说……他出事和安西府有关?” 隔着床帏,苏定钦并不能看到姜妙的表情,他尽力从她语气里捕捉蛛丝马迹。 可她此时并无多余心绪,语气也完全是坦然的惊讶,着实没有可猜忌之处。 “未必有关,只是一个推论罢了。想得知真相,自然要多发散思路。” “你不是文官吗?怎么还会破案子?”姜妙好奇。 苏定钦答道:“苏某并没有什么勘破案情的能耐,只是旁门左道略知些许,不忍看同科蒙冤罢了。” 【你这还是略知些许吗?我看并非如此。】 耳边响起她的心音,苏定钦无声笑了一下。 她那梦中会得仙人指点的说法,倒是越发真实了,此般怪力乱神之事,不知作何解,但现下看来对他似乎不算坏处。 这番试探,虽没什么实质性的收获,但至少能清楚姜妙确实对这件事内里的弯弯绕绕并不知晓,他倒是真的轻松些许。 不然“枕边人”满怀算计,他难免要为此分神。 沉默不过一会,雨声里便隐约传来她均匀的呼吸声。 苏定钦抬头向床帐看去,知那姑娘大约睡着了,这才放缓了动作起身,安静回到外间的榻上。 天将明了,雨声比方才还小了些,隐隐有湿气从窗户的缝隙钻入,苏定钦微皱了一下眉。 他还是不甚喜欢这般雨气朦胧的天气。 * 姜妙再醒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雨声停了,只是外头似乎还阴着,她拉开床帐开口唤道:“玉芙。” 几个丫头拿着洗漱用具从屋外入内,玉芙笑道:“姑娘可睡好了?姑爷走时特意说了不让我们打扰,要让姑娘多睡会呢。” 姜妙见她脸上的笑意,有些不自然地抿了抿唇,小声嘟囔:“谁要他这么说了……” 玉芙只当是自家姑娘与姑爷关系好了,也不再打趣,忙着收整。 姜妙坐在妆台前,直到更衣罢,才似乎从昨日跌宕的心情里恢复过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思量片刻,似乎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青荇,你往卫家送个帖子,请樱溪来,就说下晌请她吃茶。” “知道啦。”青荇雀跃地往外走去,她不知姜妙又要筹划大事,还以为姑娘就是想卫姑娘了。 自打上次从浣花溪回来,也有几日没见过卫姑娘了。 等到用罢午膳,外头又飘起朦朦雨丝来,不过卫樱溪还是依约来了,她人就闹腾,还没走进来就听见声。 “这雨也不大,不怕的。” 她急着见姜妙,也不管伞不伞的,进了院内就跑到屋中。 姜妙听见动静连忙起身迎出去:“我还怕你不来了,正想着便是下雹子,我也得寻你去。” 卫樱溪乐了:“难得呀,我们县主大人这么倚重我,怎么?又有大事?” 姜妙关了屋门,拉着她走入内间:“自是大事。” 卫樱溪也不见外,一屁股坐在床上:“我听说了,恩荣宴出了大事,连我爹昨日都大半夜才回府,而且那苏定钦是不是没死?” 姜妙点点头:“不知道怎么了,那梦出了差错。而且现下还有个更棘手的。” “梦出了差错,你便不能守寡,难道那苏定钦逼你……” “逼我?”姜妙一时没反应过来。 卫樱溪一拍大腿:“哎呀,就是那个……话本里那个……” 姜妙眨眨眼,一下反应过来,登时脑袋一热:“卫樱溪!你想什么呢!” 卫樱溪连忙求饶:“哎呀没有就好嘛!我昨日又偷整来一本,很对口味,终于不是什么落难书生官家小姐了,看了我半夜,这才想到……” 姜妙又好气又好笑:“不是这个,他……他倒是正人君子,这些日都睡在那边的榻上。不过我答应他扮作和睦夫妻,这事你可不要往外透露。” 卫樱溪朝那边看看,老神在在点头:“放心吧,我知晓的。那你说的更棘手的,是什么事?” 姜妙微微皱着眉:“我又做梦了。” 卫樱溪一下站起身,瞪大眼睛:“又来?” 姜妙点点头。 卫樱溪换了个方向坐下:“这次是什么,可还是他要死?” 姜妙沉声:“这回是在一个酒楼里,瞧着眼熟,却一下想不起是哪,有一群刺客似乎就是朝他而来,要将他万箭穿心。” “这么刺激……”卫樱溪“啧啧”两声,“我看的那话本还是保守了些。” 姜妙叹气:“这便是问题所在,他才答应我,等他现下的事情忙完了,我们就和离,可如今他又要命丧酒楼,你说我要不要救他一命呢?” 卫樱溪歪着脑袋想了想:“你想救他吗?” 姜妙皱眉:“我也说不清,我总觉得这事不太对。这苏定钦就算再厉害,也不过是个鸿胪寺寺丞之子,自己也才入翰林院,若说恩荣宴上的事情是意外,那这酒楼呢?什么人偏要花这么大功夫去杀一个才入仕的编修?” “这么一说还真是,不光是他,就恩荣宴上那些人,哪个不是刚入仕途?手里又没什么权柄,为何要冒险害死他们呢?”卫樱溪摸着下巴,思考这两日从父兄那里听来的消息。 “所以我才想着找你商量商量,他既已答应我,我却还要看着他送命……” “你若不想二嫁,偏得是守寡才不必再成一次婚,这般情况下,妙妙你真要放弃吗?而且就算我们告诉他,贸然阻拦,会不会又影响事情变化,反而更多未知?” 姜妙沉默,她一面觉得守寡才 是一了百了,只要她装作对苏定钦用情至深,那便谁都不能让她接着成婚。 可她一面又觉得,苏定钦不曾得罪过她,反而这些日子待她还好,眼看着对方陷入险境又没有作为,实在令人于心不忍。 “要不这样吧。”卫樱溪突然打了个响指,“咱们先去找找你梦里的那个酒楼,去瞧瞧到底是哪,到时候你也不必做什么,就顺其自然,若事情发生,你一个弱女子,也对付不了刺客,若事情没发生,那正好皆大欢喜,仙人也不会怪你乱入因果。” “没有发生?”姜妙微怔了一下。 卫樱溪点头:“你看,咱们那时候都觉得恩荣宴上苏定钦一定会中毒,可他并没有中毒,说明这梦里也是有变故的,并非全然不可解。” 姜妙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梦中所指是可能会发生的事,我们必须经历,但结局却未必真如梦中一般。” “我是这么猜的,不然如何解释恩荣宴上查到了毒酒,苏定钦却没有中毒?” 姜妙点头:“若按你这么说,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有什么其他的变数会影响梦境的发生,而且那个‘额外的变数’还是向着苏定钦的。” 毕竟恩荣宴上,那个“变数”就让苏定钦免于被毒死的结局。 卫樱溪一拍手:“你这个说法好!有我们不知道的变数在把结局推向另一个方向,所以我们只要走到你梦境开始的地方,等着它自己发生就可以了。” “倘若事情像赐婚一样确实发生,那我便成了寡妇,也算完成了我一开始的愿望;若事情真因变数而改变,那苏定钦不必殒命,我只要等事了与他和离,也算结束这段因果。” “正是如此!” 姜妙两手紧握了一下:“既已有了定论,那我们先去找到那座酒楼!” * 云青欲雨,苏定钦和孟辞、蔺怀松从楚不惊此前居住过的驿馆之中走了出来,神色都不大好。 他们顺着鉴察司的记录查到此处,原是想看看楚不惊住过的房间里是否有证据,却不想这才一日,整间屋子便收拾一新。 “摆明了有人怕查。”蔺怀松骂了一句。 别人眼里他是个玩世不恭的世子爷,可他心里都清楚,自打圣上冬天病了一回,朝堂上一些老东西就蠢蠢欲动。 大皇子还什么都没做呢,不过是举荐了个许照临,接连就出这么多祸事,也就是没证据,不然早把他们都提溜出来。 孟辞浅笑:“允直不必心急,纸包不住火,下毒的事捅出来了,就难得善了。” “是吗?” 他的话音才落,另一个方向却响起一个略带嘲讽的声音来。 三人转身看去,但见一身官袍的路歧安后面跟着几个身着鉴察司制衣的侍卫走了过来。 “呦,什么风把路大人都吹到这陋巷里来了?”蔺怀松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问候了一句。 这路歧安乃是今科状元,只是蔺怀松心里却根本不认。 论及才学,以蔺怀松看,这路歧安不及砚恒一毫,也就是运气好,得了圣上喜欢这才在殿试领先一二。 路歧安冷哼一声,理都没理他,径直向苏定钦走过来:“几日不见,苏大人看来休息得不大好。恐怕是温香软玉在怀,既影响了科举前程,又影响了断事之明啊。” 43. 外室 “路歧安你……”蔺怀松忍不住,这路歧安竟然还暗讽砚恒因为那个泼妇县主耽误殿试,真是可笑。 孟辞一把拉住他,朝他轻轻摇头,打断他的话。 苏定钦却全然不恼,淡淡看着路歧安:“路大人也要查案?” 路歧安笑笑:“一个畏罪自杀之人,引得苏大人动用侯爷大驾在圣上面前立下军令状,那我自然也想知道,真相到底是不是某些人以为的那样。” “路歧安,你什么意思?楚不惊也是你的同科,他含恨九泉,你还编排他名声?”蔺怀松这下是真忍不住了。 路歧安睨了他一眼:“盖棺定论了吗?既没有证据,那他便是他自己所言,是因安西府事对朝廷怀恨在心,下毒后又害怕,所以自尽,世子爷难道就因为头上有个爵位,便要颠倒黑白吗?” “我看你才是颠倒黑白!”蔺怀松当真是服了他们这些文化人。 苏定钦拦在他身前:“是非曲直,自有真相大白那天。路大人倒要当心,玩火自焚。” 话音才落,他便抬脚离开,无半分停留之意。 路歧安还没来得及反驳,便见他竟缓缓走远,一时间气从中来:“那就走着瞧。” 他亦在圣上面前请旨要搜查证据,这才得到鉴察司指挥使相助,现下乾坤未定,还不知鹿死谁手。 路歧安冷哼一声,向那驿馆内走去。 * 姜妙与卫樱溪找了两日,把开平府内有二楼以上高度的酒楼都走了一遍,终于确定梦中酒楼正是那学子最爱的登云楼。 春闱结束,登云楼内的士子少了许多,不过这处酒楼平素就是风雅之地,衣冠楚楚的世家子弟还是多选在此处小聚,仿文人雅士之貌。 卫樱溪四下瞧了一圈,小声问向姜妙:“妙妙,你当真确定就是这里?我瞧着这楼内通高至顶,似乎不算什么好隐藏的地形啊。” 姜妙站在大堂,仰头向二楼三楼看去,梦里的场景与眼前所见一点点重合。 “也许就是因这通高的大堂直上而去,才让那些刺客选在此处,以便从高处放箭进攻。” “也有道理……”卫樱溪沉吟,“既已确认,那我们这就回去商讨下一步?” 卫樱溪有些雀跃,自打姜妙出嫁,她的乐子少了太多,每日只能闷在屋里偷偷看话本,还不能被父亲兄长发现。 这两日又是查探又是计划,让她找到些话本里大侠的感觉来,很是令人兴奋。 姜妙却摇摇头:“咱们上去看看。” 她其实很好奇,梦里那些刺客是从高处放箭,箭雨先落,后又有持刀刺客而来,那他们能隐藏在何处呢? 这登云楼的二楼三楼不过有个围栏,藏在屋中难道不用开门吗?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搞明白这事,或许是恩荣宴的意外,让她更小心了吧。 老鼠偷食了酒水……他说这话时,姜妙当下并没有反应过来,还是这两日四处寻找酒楼,让她突然想到,御膳房琼林殿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混个老鼠进去? “这观景的地方走过去,便是内间雅室,非预定不可入。” 上至三楼,卫樱溪一边看一边自语:“你们能被人从高处攻击,只能是坐在了大堂,想来再往里走,也没甚可看的。” 姜妙想想也是,此处再往里走,便不再能看到大堂,堂中嘈杂人声也渐远,乃是登云楼平素给人居住或宴饮的单独房间。 想来那些刺客袭击迅速也不可能藏匿其中。 只是她们正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忽听见廊道尽头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巨响。 姜妙和卫樱溪同时脚步一顿,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回转身体,踮着脚往发出声音的雅室走去。 门关着,她们猫着腰贴在门边,只听里面传来模糊的叫骂。 “都是你们干的好事!那驿馆的东西现在就收拾了,岂不让人一眼就看出有鬼?” “那人家在安西,又没有亲眷在此,谁给他收拾?你们是生怕旁人查不到你们头上!榆木脑袋!” 安西? 姜妙瞳孔微缩,现下京中和安西府最有关的事莫过于楚不惊自尽一案。 卫樱溪猛地抓住她的手,另一手指了指那扇门,显然她也听出来了。 姜妙比了个“嘘”的手势。 只听里面声音小了些:“算了,事已至此,也只能找我爹……” 再后面声音越来越小,便再听不清具体内容了。 姜妙皱了一下眉,拉起卫樱溪的手便快速离开了这道门。 跑到二楼,卫樱溪才终于敢开口:“妙妙,刚那人说的……” 不等她说完,姜妙就点头确认:“这事有蹊跷,轻易不能卷进去,樱溪,你可不要把我们听到这些话的事告诉别人,等我问了我父亲母亲再做打算,免得将你爹也牵扯进来。” 卫樱溪重重点头,她虽不务正业,事情大小还是分得清的。 只是她有几分疑虑:“妙妙,刚那声音我听着耳熟,但不太确定。” “你知道是谁?” 卫樱溪小声道:“前几日我去书肆寻话本的时候,遇到了兵部尚书家那个公子。” “杜文烨?”姜妙微惊,她对这人有印象,还是因为前年上元灯会,此人醉酒冲撞了李词表姐,被驸马顾行止一顿好揍。 “声音太像了,还刚好我前几日又遇到他,正记得牢,他和那书肆老板吵起来,非说人家弄丢了他一本《论语》还是《中庸》来着。” “不管是不是,我们先走,等我问了父亲母亲再行计较。” 两人商量着,快步往登云楼外走去。 而此时,三楼另一侧的栏杆上,有个人刚走过来,饶有兴致停下了脚步。 “二公子,那不是……” 身边的侍卫欲言又止,景岩阴鸷地笑了一下。 “是她,没想到在登云楼都能遇见,还是那般袅袅娉婷。就是可惜了,已嫁作人妇。” 旁边那侍卫暗笑一声:“公子不是说,这嫁过人的女子,才更有味道。” “诶呦,”景岩赞叹一声,“学得挺快啊。” 他再次扭头,朝楼下看去,姜妙已和她那好友走出门去。 景岩的目光渐渐变得幽暗:“上次这小美人坏了我的好事,既然如此,不若趁举事之际,从她身上讨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还能闻到那女子身上幽幽清香。 * 从登云楼出来,姜妙便与卫樱溪分头行动,往自己家而去。 今日事出紧急,她也来不及提前着人通禀,也不知道父亲母亲是不是又要怪她不好好住在苏家。 原以为回了府中,还得周旋一番 才能摆脱父母亲的唠叨,没想到根本没有她施展的机会,姜妙到时,安城公主竟然在。 “表姐,这是怎么了?” 安城公主李词坐在李漾身旁,正不住哭着,眼泪怎么擦都停不下来。 李漾也来不及问姜妙怎么突然回来了,只能拍着安城的后背安慰:“你有什么委屈,只管说出来,姑姑替你做主,你若不愿回去,只管住在姑姑这里,不必苦了自己。” 姜妙也走过去坐在另一边:“可是驸马他……” 自打成亲后,李词每每不高兴,都是因为顾行止,姜妙猜也猜个大概,只是这回她终究还是低估了事情的严重程度。 “姑母,表妹……”表妹也来安慰,李词终于忍不住了,“他,他竟在外面养了个女人……” “什么?”姜妙惊得一下站了起来,“顾行止养了个外室?” 李漾连忙轻轻摇头,示意女儿先按下脾气。 姜妙却有些急了,只恨不得现在出去找到顾行止给他两个巴掌。 李词表姐和顾行止自成婚后,虽然相敬如宾好像没什么感情,但至少面上过得去,那顾行止也是进士出身,当年的大才子,说的也是一表人才,怎么也得是个君子。 结果竟然身为驸马,还去养外室!他是脑袋不想要了! 看着人模狗样道貌岸然的,没想到竟是这种人! “我也不信,可我亲眼看着他与那人进了同一个院子,姑母,倘若他无愧于我,此事为何从来没与我说过?”李词哭着,话音也有些颤抖。 她与顾行止从来冷淡,她心中烦闷,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她自幼不善言辞,偏生顾行止也寡言少语,虽常年恭敬以待,她心中少几分妥帖,却从未怀疑过那人会在外面有了其他人。 李漾深深叹息,一时竟也不知如何安慰:“你可问过他那人是谁,从什么时候开始?” 李词摇头:“姑母,我还怎么开口?我只要看到他,就想到他对那女人都那般温和,对我却总是疏离,我走不进他心里,可他却这般折辱我……” “表姐,你不必着急,你只管将他们住处告诉我,我去替你打听,保管将那人来历身份都打探个清楚,到时还不是任凭你处置。”姜妙愤愤。 李词蹙着眉,眼泪如断线般掉落:“此事败露,父皇必然震怒,他们也无活路,姑母我当真不知该说与谁,只能告诉你们……” “你还是于心不忍?”李漾听出她言下之意。 李词不说话,只是哭得更厉害了。 顾行止未必对她有情,她却自赐婚起便对顾行止有意。 否则她是公主,顾行止与她疏离至此,又怎能安然到今日? 姜妙沉沉叹气:“是他先负你,你又何必处处为他着想?倘若苏定钦敢如此对我,我必让他……” 姜妙说到一半,猛然停了下来,她为什么会拿苏定钦作比? 她与苏定钦本来就都是假的,怎么可能与李词表姐处境相同? 李漾抬眼看了女儿一眼,觉出几分不对,只是眼下安慰李词要紧,她并没有细问,只当没有发现,对着李词道:“这件事不若交给姑母来查,先不告知皇兄,也给你段时日想想清楚,你看如何?” 李漾轻轻搂住李词,缓缓抚过她的头发。 好一会,李词才在她的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44. 新线索 待李词哭累了,哄着睡下小憩,李漾才领着姜妙从屋内走出来。 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一开口李漾便问:“可是和苏定钦闹了别扭?怎么忽然跑回来?” 姜妙微微梗住,说是没闹别扭,实际上也并不完全妥帖,可说是闹别扭又谈不上,只是她自己心里总觉得哪不是滋味。 “母亲说得哪里话,女儿岂是那般不讲理之人?突然回来,确有件要紧事。”姜妙按下心中纷杂的心思,小声与李漾说道。 母女俩一道去了正房,姜翰刚回来不久,才换了衣裳,见她俩一道回来还有些稀奇。 姜妙这才把今日在登云楼听到的事和父亲母亲说了一遍。 “女儿猜测近来这案子可能是与那杜家有关,却不知此事该如何处理,这才贸然回来问父亲母亲的意见。” 长公主府现在与苏家是姻亲,苏定钦又要去查案,这么大的消息自然要尽早让父母知道,否则倘若真与那兵部尚书对上,容易陷入被动。 李漾目露隐忧,看向姜翰。 姜翰紧皱着眉头,思量片刻才开口:“此事妙妙可曾告诉苏家那小子?” “女儿还没回去,自然没说。” “不妨回府之后,将此事说与他,看他如何选择。” “他若执意要查下去,会不会……”姜妙面露忧虑。 姜翰却摇摇头:“我今日一早出去,便是因打听到了那楚不惊的遗书里还说了一件事——安西知府有贪墨军饷的嫌疑,我拿此事问了项锋,他说这几日向圣上打包票要查案的那几个年轻人,已经发现了一些兵部的端倪,现下来看,恐怕就有关杜家。” “所以……”姜妙好像明白了。 姜翰又点头:“就算你不说,他们迟早也会查到兵部里去,只是快些慢些罢了。” “现下你告诉了他,说不定少走些弯路,不管是杜家亦或还有背后之人,他们也可早做应对。”李漾也跟着说道。 姜妙微垂着脑袋,沉默了一会,方道:“难道安西府真出了什么事吗?” 她最开始想嫁的那个许照临就是安西府人呢,听说大表兄还举荐过他。 虽说安西府离京城甚远,但那是大宁西边的门户,外有西格部族虎视眈眈,真出了事岂不天下又要陷入纷争? 李漾摸了摸女儿的头:“朝堂之事哪有那么轻易分辨,这本也不是妙妙的责任,妙妙能获知这样的线索,还告诉了父亲母亲,已是很厉害的了。” 厉害吗? 姜妙不觉得。 她从有记忆开始,甚少觉得这世上有什么难事。 几乎所有她想做的事情都做成了。 可现在,她留不下日渐虚弱的太后外祖母,帮不了困在感情一事中的安城表姐,也没法探清安西府到底出了什么事,更无从知道朝堂真相。 她就像住在金笼子里的小鸟,笼子的门打开了,她飞上了广袤的天空,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了。 “我会告诉苏……砚恒的,若能帮上忙,也让那位进士安眠。” “好妙妙,不要乱想,没什么大事,天大的事都有爹娘给你顶着呢。”李漾搂住女儿,知晓她或许是因今日发生了太多事而沮丧,拍了拍她的背。 “嗯。”姜妙轻轻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又道,“娘亲告诉表姐,我会帮她查一查驸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 她知道母亲比她更有能力查到顾行止到底做了什么,可这次她就是想有所行动,不只她自己找到法子脱身,当无拘无束的寡妇,也要让李词表姐彻底从那泥潭里出来。 李漾微微惊讶,却还是点了点头答应了女儿。 * 回到苏府时已是日暮,姜妙却没想到阮舒兰在等她。 “妙妙可算回来了,听说你一大早就出去,要用晚膳了还没回来,我心里直打鼓,险些就要派人出去寻了。” 阮舒兰一听说姜妙回来了,立时就赶来了隐竹轩。 “是我冒失,让母亲担忧了。” “不怪妙妙,这几日外头出了不少大事,朝堂上也动荡,我这心里总是不安。所以昨日我就去观里求了个平安符,放在这个香包里头,妙妙一个,钦儿一个,你们带着,我心里就踏实了。” 阮舒兰一边说,一边将两个一模一样的小香包拿了出来。 “听人家说,这开平府周围,唯有青云观最是灵验,也不知道当不当真。” 姜妙一听是青云观求来的,登时神色微凛。 别人不知道,她却是最知道的,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梦,大概还是多亏了青云观的不知哪路神仙显灵呢。 “母亲辛劳。” “不妨事。我在京城也没根基,帮不上你们,钦儿也说这两日忙,恐很晚才能回来,叫你不要等他。” “妙妙,”阮舒兰拉住姜妙的手,“你嫁进苏家来,受苦了。” 姜妙微微垂着眼帘,不敢应话。 阮舒兰越是体谅她,她越会因算计苏定钦的事心里不安。 这苏家的人,原本没一个是她瞧得上的,偏阮夫人太过好了,好得与苏家其他人格格不入。 怪不得能养出苏定钦这样的儿子。 姜妙就这般心思繁杂地跟着阮舒兰一道用了晚膳。 也果然如阮舒兰所说,天都尽黑了,苏定钦还是没有回来。 往日里她定然是不等的,早早就自己睡下了,可今天知晓了一点关于杜家的线索,她还是想着就听娘亲的,尽早告诉苏定钦。 她帮他这一次,不知道能不能与算计他去登云楼扯平。 吱。 房门传来轻响,原本靠坐在床上的姜妙直起身子。 苏定钦刻意放轻的脚步在看到内间仍亮着灯时放松下来。 “怎么还没睡?” 他自己脱了外袍收好放在架子上。 自打和姜妙成亲,这屋里折白点漆再没进来过,他也就不知不觉慢慢习惯了自己更衣。 姜妙坐直身子,没来由有点紧张:“我有些事和你说。” 苏定钦先去旁边的浴室内简单洗了洗,这才走进内间来。 “难得县主有话要同我说。” 【不知道在神气什么,要不是娘亲让我说,我才不告诉你。】 苏定钦又听到她心声,来了兴趣:“在下洗耳恭听。” 他搬了圆凳,坐在姜妙对面,姜妙坐在床上,不自在地撇了撇头发。 “你……今日又是查那个楚不惊的案子吗?” “嗯。”苏定钦点头应了。 “可查到什么了?”姜妙跟着就问,问完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妥。 果然苏定钦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她:“怎么忽然问这个?此案还在追查之中,许多细节倒暂时不好说与县主,想来县主可以理解。” 【我又不是要探听你那案子……】 姜妙腹诽,却不知早已被苏定钦听去。 他忍着笑意,打算看看这位县主还有什么表演。 姜妙拧了拧手里攥着的一角被子,开口道:“我今日从樱溪那听来一件事,娘亲说许是和你要查的案子有关,让我告诉你,我想着你也不容易,便说与你听听。” 苏定钦轻轻点头: “既如此,倒要多谢县主为苏某考量。” 【哼……】 姜妙心内轻哼一声,却还是原原本本将她和卫樱溪在登云楼内意外听见之事告诉了苏定钦。 苏定钦本是带了几分笑意在听她说话,听完之后神色却多几丝严肃。 他一直安静听着,也没答话,姜妙说完,有些好奇看向他:“怎么了?可是此事有何蹊跷?” 苏定钦想了想道:“倒确实也能称一句蹊跷。” 姜妙来了兴趣:“那杜文烨当真和此事有关?” “这几日我们都在查楚不惊此前在京中的动向,他所交之人范围甚广,但多有往来的除却一些同科,却只有一个杜文烨。” “那是他?”姜妙没问完,但苏定钦却也明白她的意思。 “暂时还不能确定,只是县主所说此事,也算替我们省去许多核对的麻烦。既知这个方向是对的,明日便开始朝杜家努力。” 姜妙终于笑笑:“能帮到你倒也算我做了好事一桩。娘亲便说此事要告诉你,看来我和樱溪往后不必盯着,仍旧你们去查便是。” “那是自然。此中牵扯种种,县主不必卷入。” 苏定钦欣然点头,却又看向姜妙问道:“只是不知县主怎么忽然想起到登云楼去?近来好似不曾听说登云楼又开了诗会。” 本还笑着的姜妙,笑容骤然僵在脸上。 “我……” 苏定钦细细观察她的神色,耳中却传来一道有些气恼的声音。 【真是讨厌极了!才刚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便立马问这些隐秘之事。】 【难不成我每天做了什么,还要同他都讲明不成?】 【也不知道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不是很聪明吗?这会怎么不自己去猜了?】 她心中恨不得破口大骂,可苏定钦定睛去瞧她那张小脸,除却一闪而过的惊诧,却只有极细微的一丝慌乱,极快地便被一种羞怯而取代。 他眉心微跳,不知这姑娘又打算玩什么花招。 姜妙强自镇定,只得将那不过潦草编了一下的理由丢了出来。 “我……过几日要过生辰了。” 苏定钦微有诧异,他心中想过那姑娘会编些理由来糊弄了事,却没想她提起生辰一事来。 “是我疏忽了。”苏定钦垂下视线,也不再想着逗她。 【咦?】 姜妙偷偷观察他的样子,见他忽然敛目,反而有些讶然。 【难不成还真为不记得我生辰抱歉?】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姜妙小声嘟囔了一句,继而道,“我是想着登云楼的几样菜味道不错,好久都没去吃过了,便想和樱溪去瞧瞧,等生辰的时候在那里吃饭。” “县主的生辰是四月初三?” “你怎么知道?”姜妙有些惊讶,她不记得她告诉过苏定钦这些。 其实她也不太清楚梦中所示的场景到底是哪一日,只能是隔几天寻个理由去试一下。原打算编个生辰的,却不想苏定钦直接说出来了。 苏定钦听她问了便笑:“县主忘了,问名时交换过你我八字。” “呀……”姜妙轻轻捂唇。 成婚一事她本是当个跳板,当时未曾将这些礼节放在心上,更早不记得苏定钦的生辰,可他却记下了…… 【这么认真,让我说什么……】 那姑娘又有些奇怪的小心思,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想让他死在她生辰那天。 “那,那日你能陪我去登云楼用膳吗?”姜妙两只手撑在床上,问出这句话时,不由攥住了光滑柔软的被单。 45. 殊途同归 那句话问出口之前,姜妙想的是不管梦中是哪日,先把人诓去登云楼试试深浅再说。 可那句话出口后,她又有一瞬间忽然想,倘若就是有这样一个好看的人陪着她去酒楼用膳,倒也是美事一桩。 她一面为这样小姑娘惯爱的腻歪情事而雀跃;一面又为自己目的不纯,竟沉湎于面前的美色而懊恼。 殊不知这般两边倒的心思就这样毫无保留飘进苏定钦的耳中。 他想笑,却绷着身体,没让自己笑出来,只是轻声应道:“既是县主相邀,苏某却之不恭。何况成婚之后,苏某忙于各种事务,还未曾好好陪伴县主,生辰正当让县主开心才是。” “倒也不用……”姜妙不好意思地低头。 苏定钦却想了想又道:“有县主今日提供的这一线索,或许楚不惊的案子很快就有转机,倘若真相能尘埃落定,那日我便告假一日,专陪县主做所有想做的事。” 姜妙抬头看他:“我们之间,不必如此……那和离书都签了,又不在外祖母面前……” “话虽是这么说,但这段时日县主相助良多,权当是我感谢县主累日辛苦,何况四月初三你我当还没有和离,我身为夫君,陪妻子过生辰,理应如此。” 他始终温柔笑着,不似在外人面前那等高不可攀的模样。 他也好像确实是真心实意履行着身为人夫的职责,可姜妙却只觉得有如不真实的幻梦一般。 世间怎会有如此完美的人呢? 好像知道她的所有喜好,知道她所有想要的东西。 好像能洞察她心中所想,能自然而然就踏入她的“陷阱”之中。 任何人好像都没有办法从他身上挑出错来,他是个近乎完美的爱人,若非她从一开始就想守寡,连她都要觉得,嫁给这样一个人,余生无憾。 可怎么会呢? “可是有哪里不满意?若不想苏某陪着,县主也可告知。” 姜妙连忙摇头:“没有不满意,祝你早日破案,到时我好在登云楼等你。” 夜已渐深,姜妙已然睡下。 外间,苏定钦靠在软榻上,静静看着手中的木牌。 那“长安”二字虽圆融却有力,似寄托了对这木牌所有者的殷切期望。 可赠他木牌之人,却一心盼着他命亡。 他自然听见了姜妙心中的疑惑,只是他不太明白。 难道于她而言,有一个努力当好“夫君”的身边人不是一件好事吗? 他以为世间女子都会喜欢细致的关心,喜欢无时无刻的在意,但好像在姜妙那里,不是这样。 他在依照着母亲的教导、书中所学尽力同她做相敬如宾的恩爱夫妻,可他每每却能听到姜妙的质疑和动摇。 恩荣宴的毒酒他躲过了,甚至想好写下和离书放姜妙自由。 可她还是想让他在登云楼内被刺,仍旧没有放弃让他命丧黄泉,难道除了恩荣宴的背后之人,她自己也想杀了他吗? 既能得自由,对他的杀心又是从何而起呢? 苏定钦抬头看向屏风那侧,只有微弱的光映照出架子床的轮廓,那姑娘怕是压根没有这许多心思,正与周公相会,说不定还要问她的神仙未来又有何路。 苏定钦兀自笑笑,若是登云楼内他仍旧活下来,不知那位县主这次又打算如何应对呢? * 三月廿九,苏定钦一整日都没再回来。 又一日,姜妙从卫樱溪那听来了他的消息。 说是苏定钦几人走了京中许多地方,找到了被丢弃的楚不惊的包裹的一部分,又好似是寻到了什么证人,似乎真相呼之欲出。 可第二日,郑嬷嬷从宫中打听了消息便回来禀报,说证人好像又出了问题,鉴察司的狱中,病死了一位新科进士。 连着三日他都没有回来,姜妙有种不好的预感,那位一腔热血的楚大人,似乎要含冤了。 四月初一,鉴察司大狱门前,苏定钦与路歧安相对而立,这一次,谁的脸上都没有笑容。 “确实是风寒之症,来得凶险,狱中又无人医治,所以暴毙而亡。” 路歧安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地说出这句话,声音冷静得像是没有任何感情。 苏定钦袖中的手攥了一下,又一点点松开。 “现在你信了?” 他没说信什么,可路歧安已然明白。 他本是一心要查出楚不惊就是自尽的,所以他和苏定钦走了两条路,查的全是要坐实楚不惊畏罪自尽的证据。 可他却与苏定钦同时站在了鉴察司门前,找到了同一个就在昨夜暴毙而亡的人。 如果楚不惊真是投毒又自杀,他不该站在这里,更不该在这里遇到苏定钦。 所以苏定钦和蔺怀松是对的,有人在嫁祸给那个安西府的二甲进士。 “我会告诉圣上我查到的全部真相,此前种种错误,我也会一一说明。” “然后呢?” 路歧安愣了一下:“然后?” “证人已死,就算你说明,难道要毫无根据,就给你我猜测之人定罪吗?” 路歧安冷哼一声,没有回答。 他自负才学过人,及至一路考到京城,方遇敌手。 殿试高中,他本觉得自己远在苏定钦之上,如今再看,竟好像是对方故意放水,不愿拿那状元之名一般。 当真岂有此理! “难道你有办法?”他愤愤而问。 “‘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先知道真相,才好找证据。” 苏定钦负手而立,背后是鉴察司大狱晦暗的高墙,路歧安望向他,却觉好似有明明之光,煌煌映照人间。 * “是杜家吗?” 苏定钦推开门,立时有一道小心试探的声音传来。 他还身着朝服,因连日未曾归家,风尘仆仆,似连下颌都有了些许胡青。 姜妙披了一件衣裳,站在内间屏风旁,神色有些焦急。 这两日她又回了公主府一趟,听娘亲讲了许多事,越发觉得楚不惊这事需得人主持公道,不然难免伤天下学子之心。 她心中因此惴惴不安了几日,希望是个好结果,可又觉得杜家没传来一点被抄的动静,恐怕难得昭雪了。 苏定钦合了门,脱去官帽外袍,暖了暖身子方朝她走来。 “是另一人所为,只是那人得了急症,不治身亡,已经下葬了。” “恩荣宴投毒也是他?”姜妙皱眉急问。 苏定钦点头:“因事过重,追究他族中罪责,已然判了流放,大约不出半月就启程了。” “荒唐!”姜妙一时没忍住,大骂出声。 明明谁都知道,不是楚不惊的错,至少是与杜文烨有关,可结果呢?杜家什么事都没有,反而一个病死的进士全族都当了替罪羊。 这不是拿人命当草芥吗? “圣心自有论断,若要将对方连根拔起,恐非一日之功。” “你知道对面是谁?” “大概知道。” 姜妙想问,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们并不是最亲近的人,很多事,无法问得那么明白。 【是因为你知道他们是谁,所以他们才想害死你,好隐藏自己吗?】 她的心绪流露一丝,苏定钦有些诧异,却神色未变。 或许是吧。 他在心里那样回答姜妙。 “既已结案,后日我便有空专心陪县主了。” 他又提起此事,姜妙怔了怔。 “怎么了?” 见那姑娘似还有心结,苏定钦又柔声问道。 “有人无辜亡命,而我却还想着自己的生辰……” “沉冤昭雪的事我来筹谋就好,县主过好生辰,安心陪着太后娘娘,长公主殿下、侯爷,还有我母亲才能放心。” 他说完,朝她笑了笑,便转身往浴室而去。 姜妙瞧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多余地想,苏定钦这样人前矜贵、向来自信之人,会否也有疲累想要休息的时候呢? 她并未发现那人在她这样想时微顿了一下的步伐。 只有某种异样的情愫,在静谧的夜里悄然生长。 姜妙靠坐在床榻上,安静翻着那本山河志异,直到换了衣裳的苏定钦坐回桌案前不知写着什么东西,她才瞧着他朦胧的影子,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更深露重,苏定钦落下最后一字,将信纸装入花纹繁复的特制信封之中,方才起身走入屋内,替姜妙收好放在一侧的书,又将她的锦被盖好,这才重新回了外间他的软榻上。 那封信就放在桌案上,像是寻常士子往来的书信一般,信封上只有“许照临亲启”五字。 * 第二日姜妙醒来时,桌上的那封信早已不见。 而同一时间,兵部尚书杜崇走进了荣国公府。 他已是知命之年,两鬓微有斑白,平素在外人面前也是颇有些不怒而威的气场,此刻却微微躬身,十分恭敬地等待。 不多时,一个身量颇高的年轻男子走入厅中。 “世子殿下。”杜崇行礼,言语间有几分感激。 荣国公世子景巍自顾自走至主位前坐下:“杜大人多礼了,快快请坐。” 嘴上说着“快请坐”,实则他自己直接坐下,却根本没管杜崇。 按理说这有些不敬长辈,可杜崇也没恼,仍是笑着坐在下手。 “此番多谢国公爷与世子殿下从中周旋,才令小儿全身而退。下官略备薄礼,已送入府中,还望世子殿下莫要嫌弃。” 景巍摇头:“杜大人何必如此客气?此乃举手之劳,何况令郎本就不曾做过什么,是那些新科进士眼高手低,未能做出一番事业便自取灭亡,这怎么也怪不到令郎的头上。” “是是是……”杜崇连连点头。 景巍笑道:“只是晚辈还有一事不明,需向杜大人请教。” “不敢不敢……”杜崇又连连摇头。 景巍也不管他说什么,只管接着道:“经此一事,那翰林院里几人恐怕已在圣上面前露了脸。如今大事已至关键处,安西府的事情被这么捅了出来,恐怕于你我不利啊。” 杜崇面上的表情僵硬了一下,脸上挂着一分不自然的笑意:“世子殿下这样说,可是有了什么办法?” “办法倒是没有。”景巍摆摆手,状似无意,“只是听闻了一个消息,明日乃是乐宜县主的生辰,苏大人或要与县主同至登云楼用膳。” “哦?”杜崇心里暗道不妙,可又不敢表现出来。 景巍只当看不出他的不愿,紧接着又道:“这样的大日子,长公主殿下和侯爷必也是格外上心的。杜大人也为人父,想必更能理解,对吧?” 杜崇僵硬的笑容在看见景巍脸上的笑意时更加难看。 可他却根本没法说出任何拒绝的话来。 “犬子无状,麻烦了国公爷和世子,此番自然需他也尽力,还请世子放心。” 斟酌半晌,他硬着头皮,终于还是说出了这句景巍等了许久的话来。 46. 骑马 御书房。 王禄海关上大门退了出去,屋内便只剩下宁帝李深和苏定钦。 那年轻人不骄不躁,站在这里等了许久也不见面色上一点变化,平心而论,李深还是对其颇有几分欣赏的。 他终于合上手中的卷宗,端起茶盏来,头也没抬地问道:“是不是心中不平,觉得朕有眼无珠。” “微臣不敢。”苏定钦微微垂首,恭敬回应。 李深吹了吹茶盏内的浮茶,轻抿一口,总觉得这般茶叶不如以前代的煮茶之法烹煮更有味道。 “你若不敢,就不会把这事告诉乐宜,让知安在朕面前上眼药了。”他笑了一下,似是看透了面前的年轻人。 苏定钦未见任何慌乱,只是讲出的话却好像有些“惊天动地”。 “圣上若不喜微臣如此,今日便不会在御书房令微臣面见。恐怕微臣此刻当是出现在鉴察司的大狱内,或也感风寒而亡。” 李深拿着茶盏本要放回的动作停下,缓缓抬起头看向站在他面前的新科探花郎。 帝王脸上还有似有若无的笑意,只是眼中却已全然冰冷。 “你是真的不怕死。” 好一会,李深才极重地将茶盏放在桌案上,这般说道。 苏定钦似没有感受到那越来越低沉压抑的气息,仍旧平稳应道:“微臣若怕死,便也不会被圣上选中,更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 李深定定盯着他,二十余岁正是最为狂妄的年纪,可面前此人的狂妄里却有一种近乎完美的严谨和自守。 李深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猜到的,却很是欣赏这年轻人的大胆和聪慧。 “你知道朕想让你做什么?”他饶有兴味地开口。 苏定钦行礼:“安西府积病良久,臣虽非猛药,却愿做药引。” 他缓缓抬头,竟毫不避讳地看向坐在桌案之后的帝王。 而李深竟也全然没有恼怒于他的僭越和失礼,反而在安静了片刻之后,大笑出声。 “近来可惹了乐宜气恼?”李深忽然问,就好像方才君臣之间的对话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 问完了,他又自己笑道:“便是气恼了也无妨,乐宜那丫头,脾气虽坏,可忘得也快。你是个稳妥的,想必她那些小脾气撒不到你身上。” “县主聪敏温良,从未对微臣气恼。” “哦?”李深挑了挑眉,竟有种不太符合帝王的顽童之气,“看来你在她眼中还不够鲜活,那丫头仍当你是外人呢。” 苏定钦微怔,竟好似被击中心湖,一种异样的感觉蔓延开去。 累日里的不解,好像寻到一处出口,一瞬间全部都串联而起。 原来他所感到的姜妙身上的些许不自然,竟是因为她从来都只当他是外人吗?即便他愿写和离书,即便他们也算为了帮助楚不惊而联手,她却从未认真接纳过他。 来御书房之前,准确地说,是听到宁帝对楚不惊此案宣判的结果之时,苏定钦就已经完全理解了这位帝王的打算。 两位皇子的争锋只是表象。 那位帝王早已意识到安西府去岁暴露出的问题非一日之寒。 可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帝王需要一个可以游离在所有人之外的臣子去做剖开安西府痼疾的利剑。 也许是因为蔺怀松举荐他给大皇子,让李深知晓了他的存在,所以他被选中,成了那枚隐匿进盘局的棋子。 选中他是因为他背后毫无背景,不在任何一方势力之中。 而让他娶姜妙,是因为要给他生生造出一个新的势力,一个只会站在皇室背后,全然为帝王而战的势力。 他自负能算准这些事里的每一步,可他却没有想到,姜妙才是那个意外。 李深似乎很乐见这位年轻才俊为自己的外甥女而陷入短暂的迷茫,他顿了片刻,又笑道:“明日是乐宜生辰,朕准你一日休沐,好好陪陪她。” 苏定钦目光微暗,方道:“微臣谢圣上隆恩。” * 四月初三的清晨,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心里装着大计划,姜妙一早就醒了。 她一面有些雀跃,一面又不知自己这般又一次算计了别人性命,会否不太好。 这种复杂心情甚至较之恩荣宴时更甚,尤其在收到阮夫人送来的生辰礼后,愧疚越甚,让她甚至庆幸阮舒兰因主中馈之事没空亲自过来。 否则她都不知该以何种表情面对这位有着殷殷期望的母亲。 “姑娘想戴这个还是这个?”玉芙和青荇为她梳妆,拿了两支珠钗比在发髻间。 姜妙关上阮舒兰送来的宝石头面礼盒,抬眼随意瞅了一下铜镜,漫不经心地指了一支。 她也不曾关心那钗子戴上是何模样,视线已越过铜镜看向窗外。 天气暖和了些,院中绿意渐盛,几丛翠竹前,苏定钦正负手而立,不知和点漆在交代什么。 平素院里常见到折白,那少年话多些,为人也圆融,这位点漆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有时出现也是冷着一张脸,只能看出武艺高强。 姜妙凝神细思,若是寻常事,苏定钦定是交代给折白去办,却不知什么事会让他特意叮嘱点漆。 有一瞬间她忽然想,该不会这次苏定钦仍能知道有人要杀他吧。 可紧接着姜妙就兀自摇头,怎么可能?恩荣宴的毒酒兴许是有什么意外,这刺杀的刺客还能听苏定钦指挥不曾? 她突然乱动,玉芙和青荇也被唬了一跳,连忙又用了两支小钗子将发髻别紧。 窗外,苏定钦听完点漆回禀登云楼内已安排妥帖,又叮嘱几句,等人走了,才暗暗叹气。 好像能听到她心音的距离更远了。 方才那丫头的胡思乱想全都飘进他脑海了,他差点忘了自己和点漆说的话都说到哪了。 只能说先前那些猜测恐怕对了大半,虽事非姜妙或公主府所为,但因不知何缘故,姜妙都可以知道。 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没人可以查到他消息的来源,便相当于他在信息获取上已立于不败之地。 “咱们去哪呀?” 打扮好的姜妙似一只蝴蝶般飞了出来。 天气好了,她穿了新做的衣裳,缃黄芽绿相得益彰,似亦融入春光。 一双杏眼此时笑成弯月,正灼灼看着他。 光瞧着状似撒娇的模样,谁能知道这丫头今日算计着他性命呢? “去瞧些没见过的。” “没见过?”姜妙本以为苏定钦会敷衍地带她逛集市,还想着如何装出格外感兴趣的模样,没想到这会是真感兴趣了。 “什么没见过的?怎么没听你说起?” 苏定钦引着她往外走去:“既是生辰礼,岂有提前让县主知道的道理?” 马车从热闹的街市穿过,却是一点没有停留,姜妙自小在开平府长大,许多街道其实都有印象。 可这马车走着走着,竟往她此前从没去过的方向走去。 【城西并无玩乐之处,再这么走下去,可要出城了。】 姜妙从车窗的缝隙往外瞧,一边看一边暗想。 【难不成苏定钦要先下手为强?可我应该不曾有什么破绽呀……】 “就是 要出城。” 苏定钦忽然开口,姜妙一下扭过头看他。 这好像就是回答她心里的话一样,姜妙只觉一股凉意嗖嗖钻进身体里。 “怎么还要出城呀……”她讪讪笑笑,假装掩饰自己方才一瞬的心慌。 苏定钦当是没胆子将她卖了的,只是不知又打了什么歪主意。 “不远,很快就到。” 那人却还不说,只是微笑看着她,也不知哪来的一股自信的劲儿。 【爱说不说。】 姜妙心里偷偷轻哼,又去看窗外不再看他。 苏定钦却忽然觉得心情十分愉悦。 那等快乐并不像考学高中或是与友人共饮,是一种很新鲜的、很特别的快乐。 好像只要她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他眼前,哪怕是气恼或是故作高冷,他都会欣然。 完全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苏定钦自己也愣了一下。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公子,少夫人,咱们到了。” 果然不是很远,不多时,外头便传来折白的声音。 姜妙闻言向窗外看,此处确实是出了城的,只是刚出城门不远,车前也有一个石砌大门,上面刻了四个字——青麓马场。 马场? 姜妙惊讶,苏定钦竟带她来了马场。 “不走吗?”那人已起身下了马车,站在车前唤她。 姜妙带着几分探究钻出马车去,却见他正在车前抬着手看着她。 【这是又演的哪一出?】 因今日说是出来玩,是以并未带其他人,姜妙虽腹诽,却也只能扶着他的胳膊下了车。 她依旧没有将手搭在他手心。 说不清是不是失落,只苏定钦也不曾表现出什么来,待她下车后,便引着她往内走去。 “你怎么忽然想起来带我来这里?” 马场自然甚大,两人并肩而行,姜妙终是没忍住问了出来。 苏定钦笑笑:“上次你问我平端在哪,他便是爱来这马场与人打马球,你说不曾来过,我思来想去,京中好玩的地方,恐怕没几个县主不知的,不若就来这没来过的地方看个新鲜。” 【竟连这都记着……】 【也不知那脑子里一天都是什么在转,我都忘了……】 她心中所言清清楚楚传来,苏定钦默默扬了扬唇角。 “此处便是供人换装之所,到马场来,一般都要穿上劲装,不管骑马还是打马球,都更为方便,县主要不要试试?” 行至一处屋舍前,苏定钦耐心介绍。 姜妙根本没经历过这些,倒有些举棋不定。 “我这发髻只有玉芙和青荇会弄,倘弄坏了,我可不知怎么办……”她看向苏定钦,心中冒出几分刁难之意。 苏定钦却笑:“折白已回程去接她二人,等县主骑马结束,便让她们来此为县主更衣,再去用膳便是。” “我也骑马?”姜妙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她父亲虽曾领兵,但因是女孩,她自幼只远远见过几次父亲骑马的模样,自己却是从未骑过。 李漾不拘小节,但却觉骑马此事太过危险,姜妙幼时又曾因落水体弱,是以更不敢让她尝试。 她早就有些羡慕卫樱溪可在府中舞刀弄枪,也不会有人说她不淑女。 说是没人管,可身为县主出入宫廷,姜妙当然也有些高门贵女的矜持。 “既来这一趟,若不试试岂非辜负了今日这般好的天气?” 苏定钦笑道,抬手比了个“请”的姿势。 47. 君子六艺 姜妙已经忘了自己上次穿这样的劲装是几年前了,只隐约记得当时是在忠武侯府,和卫樱溪一道换了衣服,耍些假刀假枪的假把事。 今日又穿上,站在这更衣屋内的大铜镜前,虽然不如家里的清楚,却也觉得自己意气风发,不要脸地说,倒有点女将军的模样来。 她只敢自己这样偷偷夸夸自己,都整理妥帖,才推门朝外走去。 门外,苏定钦还在等她,却不知什么时候竟也换了一身箭袖的劲装。 她还是第一次见苏定钦这般模样,那衣裳在腰间系了革带,越显出他宽肩窄腰,身量颀长来。 莫名的,姜妙竟觉得自己两颊有些热起来。 “怎么了?”苏定钦见她站在原地不动,开口问道。 【果然好看的人穿什么都好看,若苏定钦是个女人,八成也是个红颜祸水。】 【平素衣袍宽大,也瞧不出内里竟也并非“败絮”。】 【早知家里沐浴了,也让他穿这等劲装,死之前还能让我饱饱眼福。】 【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樱溪在话本子里看到的那种……】 “咳……” 苏定钦有点听不下去了,轻咳了一声。 倒感觉自己又让人轻薄了一般…… 为什么是“又”? “咱们去哪骑马?” 姜妙怕自己想出些不该想的东西来,连忙挪开视线朝远处看。 苏定钦自然而然拉起她的手腕,往北边走去。 “今日有马球比赛,咱们先去看看。” 还不到马球场,就能听见叫好声与马蹄声连连,姜妙也被感染了,步伐都加快了些。 这劲装衣衫比她平素穿的裙子方便太多,她甚至能迈着大步子走路,整个人蹦蹦跳跳,倒显得苏定钦拖了后腿。 “堂兄堂嫂!” 才一出现在高台的座椅上,就听见马球场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那不是苏定钧吗?”姜妙欣喜地挥手。 苏定钧骑着马,手里还拿着球杆,从他们所在的此处高台下飞快而过,立时又投入“战斗”之中。 “刚巧今日平端在此与人比试,苏某想着县主既不曾看过,倒也可以看个新鲜。” “真热闹!”姜妙刚坐下,又拍着手站起,倒要给苏定钧呐喊助威。 京中不少年轻公子都在青麓马场玩乐,偶也有几家姑娘出现,众人习以为常,不疑有他。 姜妙平素不曾如这般大喊大叫,今日倒是放声大笑也无人拘着她。 她根本不知开平府还有这样找乐子的地方,瞧着场上马球争夺,倒像自己也跟着飞翔在草场上一般。 “苏定钦,你看他们进了!” “又进了!又进了!” “我听闻这般比赛都有彩头,若是你弟弟赢了,是不是也能得到奖励?” 苏定钦笑着摇头:“小心些,莫要摔了。” 他抬手护在姜妙身侧,又耐心回答:“今日彩头当是那柄定星剑,平端一直想要柄好剑,二婶不允,所以这回他势在必得。” “那他可一定要拿到了!” 见两边争夺激烈,姜妙又高兴地跳着拍手。 从巳时前后到了此处,一直到近午膳时辰,姜妙一直在旁呐喊助威,额头上都沁出汗来,却全然没觉得一点累。 “赢了,赢了!” 锣声响起,比赛结束,苏定钧这方果然赢了! 姜妙一回头,直接拉起苏定钦的手:“你看,赢了!赢了!” 她光顾着高兴地跳,却根本没注意两人的手交握在一处。 苏定钦怔了一下,继而轻笑。 那姑娘的手娇小柔软,他很轻易就能全然握住,就像是能把她也这样捧在手心里一般。 姜妙给苏定钦指着另一边正接过定星剑的苏定钧,直到觉出手上的力道,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拉着人家。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手上的力道也忽然松了。 她的手游鱼一般从他手中抽了出去,苏定钦的手指攥了攥,没说什么。 姜妙已转过身去,心中暗骂自己失态。 好在这时拿了奖品的苏定钧回来了,将那定星剑举起朝苏定钦炫耀。 “堂兄,这柄剑可不错吧?” 他拿着剑鞘转了转,又一下抽出剑来挽了个剑花。 姜妙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刚巧撞在苏定钦胸前。 她赶忙回头看,却见那人似毫无所觉般看着苏定钧。 “恭喜平端得偿所愿。” 【还好没注意到……】 怎么可能没感觉呢? 苏定钦笑着称赞堂弟,却因那姑娘就在身前而头一回知道“心猿意马”是何滋味。 苏定钧还沉浸在新得了好剑的喜悦里,根本没注意到堂兄和堂嫂的异样。 “这青麓马场的老板新从南边雇了几个厨子,现下都在青麓斋那头,午膳堂兄堂嫂不若也去尝尝?” 苏定钧是青麓马场的老主顾,这头有什么好的他都门清。 那青麓马场的老板与他相熟,特意推荐了这新请的厨子,他今日也约了几个好友一同品尝,倒正好也叫了堂兄堂嫂一块。 苏定钦自然不会拒绝,只是知晓姜妙挑剔,便看向她。 姜妙对没见过的事总多些好奇,听说有南边来的厨子,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青麓斋乃是开在青麓马场之中的一个酒楼,专供这些在马场玩乐的富家子弟、偶尔来的夫人小姐用膳品茶。 因顾客多为有身份地位的贵人,此处装潢别致清雅,多有隔断,更重私密。 苏定钧自是和自己好友共饮,姜妙为女子,当然不方便与那么多年轻公子同席,于是苏定钦便领她到了一处小隔间内。 此处正好看到马场青绿的草色,日光明媚,颇有春日宣和之感。 喊了一个上午,姜妙也累了,进了屋内便坐在椅子上,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按理说大家闺秀在人前总要矜持,可一想到面对的是苏定钦,也没有多少日子好过了,姜妙就不自觉放松下来。 反正此人从不挑她礼节,她也懒得装模作样。 【这么一想,他这一点还是挺好的,不会说些迂腐的规训之语,让人没那么厌烦。】 正点了几样菜的苏定钦闻听此言抬头看去,但见那少女在触及他目光的一瞬,便已是一副天真单纯不谙世事的模样,不免心内又又一次叹气。 还说他装模作样,到底是谁在装模作样? 这一餐姜妙吃得甚好,南边许多食物重甜鲜,虽大部分在宫宴上都尝过,但因平素鲜少吃到,还是吃得颇为满足。 用过午膳,还有软榻可供小憩,待她醒来,日头倒不似正午那般晒人,刚巧能到马场上玩乐。 姜妙也不必动脑子想做什么,苏定钦早为她安排了妥帖,待他们到马场上时,已有小厮牵了一匹不甚高壮的枣红马来。 “初次骑马,便给你选了一匹温顺的,县主瞧瞧如何?” 苏定钦拉着她上前,朝她说道。 姜妙绕着马走了一圈,竟从一匹马身上看出“低眉顺眼”来,果真心里没那么害怕了。 “瞧着倒是不错,只是不知怎么骑呢?” 苏定钦便引着她走到马侧,从头开始教她如何上马,如何拉缰绳,何时紧何时松。 他也 不嫌烦,凡是姜妙提问,俱一一耐心回答。 等坐在马上,姜妙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看我这样对不对?”她拿着缰绳,比出个姿势来。 苏定钦笑道:“县主可放松些,不必如此拘谨。” 【笑什么?谁还没个第一次?就知道嘲笑我。】 苏定钦稍稍敛了嘴角,只是眼中的笑意却不减。 “御马入门并不难,县主聪慧,只管绕着草场走上一圈,自然都会了。” 【真的假的?】 姜妙显然不信,只是又不愿显得自己太笨,也不说,兀自轻夹了一下马腹,那小马便噔噔噔往前行去。 “哎呀!” 马突然动了,姜妙本能就惊呼一声。 苏定钦立时跟上,在旁提醒她稳住身体,找到节奏。 说来也神,他说绕着马场走一圈就能会,姜妙御马在草场上走了一圈后,果然觉得好似摸到些要领。 枣红马格外听话,就跟能懂她的意思一样,只要她稍稍用力就能往她想要的方向去。 “苏定钦!你看!它真的听我的!” 直到她能策马小跑,苏定钦才松了缰绳,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听见她兴奋言语,朝她重重点头。 “我也会骑马了!我也会骑马了!” 姜妙骑着枣红马,兴奋地高喊。 见她业已熟稔,苏定钦这才走至一旁,翻身跃上早已等在一边的一匹白马上,不肖片刻就策马追了上去。 旁边忽然冒出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来,姜妙有些惊讶:“你也会骑马?” 这话问出来她才觉出不对,苏定钦若不会骑马,怎么可能教她呢? “‘御’乃君子六艺之一,苏某自当学过。” “君子六艺……”姜妙一边骑着马往前走,一边沉吟,“那你还会什么?” 她突然有些好奇。 平素见到的苏定钦都是一副文士模样,让人只以为他终日舞文弄墨,是个酸溜溜的文人。 今日他着劲装骑马,竟显露几分侠客风范,好似比穿着长衫时更加意气风发。 苏定钦没有急着回答,倒是回身从马背上取下弓来。 “弓箭!”姜妙这回是当真震惊。 只见他就坐于马上,从箭袋里拿出一支箭,干脆利落向草场另一头的几个靶子射去。 嗖! 姜妙尚未看清发生了什么,那一箭便瞬息间飞了出去。 她策马过去,离得近了,便见那支箭正正钉在靶心。 “你,你射箭这么厉害?”姜妙大惊。苏定钦不是个文人吗?怎么还偷偷练射箭? 苏定钦放下弓,策马至她身旁:“早先在外游历,为求自保,曾与行伍出身的师父学过两年。” “两年就学成这样了?”姜妙瞪大了眼睛。 开平府不乏学艺充数的纨绔子弟,往年秋猎,也曾听闻谁家公子猎得多少猎物,引得圣上夸赞。 但他们多是自幼开始学习,没个经年累月的练习根本取得不了什么成果。 苏定钦能在那样的距离正中靶心,不是专门习练,姜妙才不信。 【区区两年便到这样的水平,才当个翰林院的编修岂不是屈才?】 “学只学了两年,只是此后时常练习,今日也不过侥幸。”苏定钦看向她,似是解释。 姜妙才不信,她只觉那人又开始装模作样,维持自己的天才人设。 却不想他下一句竟是道:“当时也只想着,来日倘若遇袭,能有个自保的法子,只是今日再看,若旁人以箭攻击我,便是我有这样的射术,又有何用呢?” 他说着,看向一旁的姜妙。 48. 箭杀 与那人平静却幽深的目光相遇,姜妙一时错愕,竟没有来得及躲开。 【他……他难道真的知道?】 【是试探?】 【总不会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就为了说这句话吧?】 “为什么忽然这么说?”姜妙眨眨眼睛,用微笑掩饰她瞬间的心慌。 苏定钦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样遮掩一般,只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偶有所感,县主有其他看法?” “我没有!”姜妙矢口否认。 她总觉得苏定钦像有什么洞察人心之眼一般,明明她什么都没有说,他就像全部都能猜透她心中所想。 “还是不要说那些晦气的话,好好的,怎么会有人用箭攻击你呢?” 姜妙嘟嘟囔囔说着,却是心虚地低下头。 晚上就要去登云楼了,倘若梦里真是这一天,苏定钦就…… “说的也是,苏某也不曾得罪什么大人物,想来不会被人万箭穿心。” 苏定钦一边说一边观察那姑娘的表情,却见她怎么都不愿抬起头,竟是策马先走了。 学会了骑马算是一件高兴的事,但亲耳听到他口中说出“万箭穿心”,姜妙的心情却随着日头西落而一点点低沉。 折白果然已将玉芙和青荇接来,她仍在那更衣的屋舍内换了原来的衣裙。 她又变成了乐宜县主姜妙。 从青麓马场回到开平府城内,已是暮色四合。 城中亮起灯笼,街市上偶有些卖小玩意的摊贩,行人也不算稀少。 大宁并不严格宵禁,夜晚来临也有许多寻乐子的去处,登云楼此刻已上了灯,伫立在一片繁华市井之中,格外显眼。 马车在登云楼门前停下,这次玉芙和青荇服侍姜妙下了车。 苏定钦也换回了他惯常所穿的文士衣衫,正站在一旁等着。 姜妙走过去,朝他笑笑:“今日登云楼倒没有那么多瞧热闹的人了。” 她语气里多有几分揶揄,苏定钦也不免想起两人初识时那次“人山人海”的场景。 “事未定时,为保稳妥,或需动用些人力;如今你我业已成婚,自然不必再制造那么拥挤的盛景。” 姜妙本是忽然想起上次登云楼见他时的模样,一时兴起同他开个玩笑,却没想到这人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来。 她微怔了一下。 【“制造”?上次登云楼不是巧合?】 【那那些狂热追捧他的人……】 苏定钦就知道,以这姑娘的聪慧,稍加点拨她便能立马想明白。 他也不再解释,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提起一般,接着道:“县主,请。” 姜妙不同他客气,一边思量方才那人话里的意思,一边走了进去。 夜色来临,登云楼内亦是热闹不减,当中的圆台上,或许是因为今岁科举已结束,如今撤去了之前的对联和诗句,转而用轻纱珠串装饰。 此时有舞女乐师在其上,奏的倒不是花楼里的靡靡之音,乐音清雅,很是符合文人爱好。 苏定钦引着姜妙在有帘幔遮挡的方桌前坐下。 这算是登云楼内的好位置,因既能看到圆台,又有一定私密,非预定不可得。 虽是姜妙自己提出生辰要来登云楼,但这预定的事是苏定钦去做的,他倒也算用心。 姜妙坐下,不急着点菜,倒是抬头将今日的登云楼好好看了看。 【果然和梦中一般无二……】 她心里有些感慨,一模一样的场景,那似乎刺杀发生的可能就更大了一些。 苏定钦点了几样菜,看向坐在对面的人。 心中明明感慨万千,面上却还能是装作只有好奇的模样,成婚也有半月多,他这位妻子的演技倒是越发炉火纯青。 “妙妙可还想吃其他的?” 在外人面前,苏定钦总会装出与她格外恩爱的模样。 姜妙答应了他扮作假夫妻,虽心里总觉得有点别扭,却没表现出什么异样,笑道:“砚恒决定就好。” 倘若不知内里详情,倒真要以为他们恩爱有加。 譬如那小二,便是憋着笑去传菜了。 不一时,即摆好了满桌盛宴,其中不乏姜妙平素就爱吃的几样。 香味四溢,乐声盈耳,姜妙忽然想,若非今日心里藏着事,她这生辰也算是格外精彩了。 “妙妙怎么不吃?可是不喜欢?” 苏定钦的声音传来,姜妙不敢再抬头去看梦里刺客出现的二楼,赶忙拿了筷子:“自然是喜欢的。” 上回的“断头饭”并不算成功,后来她自己直接醉倒了,只记得苏定钦一张脸在夜色里好看得过分…… 这回说是庆祝她的生辰,就当是补上那次的“断头饭”吧。 苏定钦听着她心中所想,默然。 就这么盼着他死……好好为她生辰所准备的宴席,偏要称“断头饭”这般不吉利的名字。 若这次仍旧失败,也不知这姑娘会不会生出其他更为离奇的念头。 思及此,他便想起此前捡起的纸船里她的愿望。 “今日骑马感觉如何?”他开口问。 姜妙正思量到底那刺杀是不是这一天,猛然听见声音,连忙掩饰般回复:“自是极好的,若是我娘亲知道,定要怪我顽劣了。” 苏定钦笑笑:“若想行走四方,总不能只靠双腿,乘坐马车不免少了贴近风景的机会,纵马骑行却是正好。” 姜妙拿着筷子正要夹菜的手顿住,她抬起视线看向对面的人:“你带我去骑马……” 这次苏定钦罕见地没有同她对视,只是如寻常事般从容说着:“你我总归夫妻一场,来日若必须各奔东西,县主既曾帮过在下母亲,苏某自然也希望能帮助县主些许。” “其实你不用这样……” 她做的事情,实则都多少掺杂了自己的私心,是以当苏定钦对她好时,姜妙总有种自己在利用别人的感觉。 这种感觉并不好,他做的越多,她就会越觉得亏欠,越觉得自己算计别人的性命实在阴暗。 “尚未和离,我还是县主夫君,既为人夫,做这些小事本就不足挂齿。县主心地纯善,才觉是我付出太多,实则苏某远不及县主。” 他终于抬头看向对面的姑娘,浅浅笑了一下。 烛火温柔,乐音似乎远去,他只需笑一下,便让人觉得和风送暖、冰雪消融。 姜妙眼中那个人的模样似比从前更加清晰。 而就在此时,她的瞳孔里,在那人笑意之后,弓身一角从二楼的廊柱后探出稍许,箭在弦上,瞬息而动。 “小心!” 姜妙脑中在刹那间一片空白。 她 已忘了此前和卫樱溪的计划,更忘了什么当寡妇的主意,就在那箭离弦的一瞬,她本能一般探身。 她忽然不想看着面前那人死,不想让他被万箭穿心。 而在她探身的同一瞬,一个巨大的力道扯着她的胳膊将她拉向一旁。 “啊!” 登云楼的大堂内传来惊叫。 随着第一支羽箭离弦而来,瞬间便不知从哪冒出许多箭矢,嗖嗖嗖飞向同一点。 纱幔瞬间被挑起,悬挂的珠串炸裂,滚圆的珍珠崩碎满地。 乐声骤停,圆台上的舞姬四散而逃。 整个登云楼只在几个呼吸间就乱成一团。 “有刺客!”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句,在那箭雨之中,竟有十数个黑衣人从天而降! 站在高处的两个弓箭手,在黑衣人降落的一瞬已被其中两人用弓弩一箭毙命。 “留活口!” 声音出现的同时,那几个黑衣人已分头散去,就好像知道刺客在哪一般,直冲安排在各处的弓箭手而去。 可姜妙此时根本顾不得外头的情况。 她扶着苏定钦,只觉心跳飞快,不知自己应该先做什么。 “你受伤了,流了好多血……” 有一箭擦过苏定钦的肩膀,箭锋斜刺进血肉之中,殷出的血将他的袍服染红了一片。 苏定钦另一手护着姜妙,一边回头去看战局,一边竟还不忘安慰她:“无妨,只是血迹染了布料,瞧着多,实则没多少的。” “怎么会……” 姜妙怕疼,针扎了手都要皱眉的人,瞧着他半边肩膀都红了,只觉得那血像是自己的一般,疼得直刺心房。 “砚恒,县主,原来是你们!” 正在这时,有人提着一柄剑冲了过来,当当两下打开一个混战的刺客,进了这幔帐。 姜妙抬头看去,竟是卫青濯。 “卫大哥,你怎么也在此?” 卫青濯身上有几分酒气,但看着却也清醒,他苦笑一声:“此事说来话长,只是我看这股刺客竟是冲着你们而来,还是赶紧离开此地吧。” 他说着看向混乱的大堂:“好在这伙黑衣人似乎为了保护你们而来,趁他们拖延,我带你们出去。” 他俯身扶住苏定钦:“怎么样?还能走吗?” 苏定钦起身:“多谢长旌兄,点漆在,应当无事。” 卫青濯知道点漆是苏定钦身边那武艺甚不错的年轻护卫,这才放心稍许:“不愧是你,连这种事都能早有准备。” 他这么一说,卫青濯便明白此人是早算计好了的,就算他今日不在登云楼,苏定钦必也有法子脱险。 那些突然出现的黑衣人,只怕就是苏定钦自己安排,或许借了蔺怀松的势,总归是不会让对方得逞。 “卫大哥,他受伤了。”姜妙双眼雾蒙蒙的,因见苏定钦受伤一时竟也没了主意,这会卫青濯来,至少比她要懂治伤之事,便赶忙开口。 卫青濯朝后看了一眼,见那箭支斜刺进皮肉,并不牢靠,于是挥剑将箭羽尾部砍断。 “你拿着,回去后请郎中拔剑,再将两段拼作一处,或可借这箭支来历,调查凶手。” 姜妙接过箭支,只觉竟不大攥得稳,她木木地点头,却只想着,倘若死一个人要那般痛,那还不如和离算了,何必非要算计人性命呢? 49. 伤口 “别怕。” 苏定钦听到她心中所想,抓住她的手。 那姑娘手已冰凉,想来没见过这般搏杀场景,也被吓坏了。 “我真的没事。”他将姜妙的手紧紧攥在手里,跟在卫青濯身后一同往外而去。 “走!” 刺客人虽众多,但根本没想到他们刺杀一个翰林院的文官,还会遇到这么多暗卫阻拦,交手不过几个回合,自己就已乱了阵型。 卫青濯更是借着几分酒意,杀出万夫莫开之勇来,很快就拼出一条路让苏定钦和姜妙离开。 “卫大哥小心!” 姜妙担心卫青濯也被刺客所伤,只是话刚开口,就被卫青濯一把推进苏定钦怀里。 “县主只管顾好砚恒,我若想上阵杀敌,岂会怕这等宵小!” 卫青濯说完,头也不回冲回登云楼内。 “上马车。”苏定钦一手便将姜妙整个人圈进怀中,护着她往马车上去。 他虽中箭,伤口却没有太深,只是暂时不好抬胳膊,却并不影响行动,直到护着那姑娘进了马车,他才终于长出一口气。 直至此刻,伤口的疼痛才像有了实感。 姜妙从马车上的小矮柜内找出干净的帕子来,也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先将他伤口按住,少渗些血出来。 她见苏定钦面色发白,额头还隐隐有汗,原还在眼眶里的泪珠子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不怕。” 苏定钦的声音比方才虚浮不少,他却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姜妙的头发。 姜妙偏过头,不想让他瞧见自己哭了,可马车里就这么大点地方,怎么可能看不见。 “你早算到会这样是不是?”姜妙偏着头,手还按着他伤口,却是状似气恼问他。 “可能吧。”苏定钦却丝毫没有躲避的念头,只是靠着车壁,歪头看着她。 不知为何,见着面前的人因他受了伤而抹泪,他心里竟有几分欣喜。 只是现下这情况,若笑出来似是嘲笑她掉泪珠子,他便只是微扬嘴角,尽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还可能,分明就是有备而来。”姜妙低声嘟囔,抬起另一只手把眼泪抹了。 【分明早就知道,还害我心里纠结许久。】 【也不说提前知会一声,好让人有个准备……】 苏定钦抿了抿唇,怎么还倒打一耙? 姜妙抬头看他,见那人明明脸色苍白,却好像眼里带着笑一般,登时又有点羞恼。 “你,你笑什么!”她轻哼一声。 苏定钦柔声道:“我何曾笑了?” “你分明就是笑我。” “苏某笑县主什么?” “你……你!” 姜妙想说这人笑她笨拙,笑她瞎算计。 可是把他算计来登云楼,都是她一手推动,苏定钦虽说不知从哪知道刺杀之事,但最初确是因她才将生辰这日晚膳安排在这么个地方。 她又不能把这些话和盘托出,因而进退两难,只能狠狠撇过头去。 苏定钦到底忍不住了,也把头扭向一边,却不敢笑出声来。 终于,外面传来点漆冰冷又含着怒意的声音:“公子,对方都是死士,没能留下活口。” 苏定钦收了笑意,抬手推开马车的小窗。 “多少人?” “二十五。” 点漆自己也有些惊讶,小小一个登云楼内一下隐藏二十五名死士,且都是为他们公子而来,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能让对方下这样的血本。 苏定钦目光幽暗:“按计划行事。” “是!”点漆领命,又回身入了登云楼。 不多时,又有一黑衣人从登云楼内走出来,行至马车前停下,一把拽下自己遮面的蒙布。 “憋死我了。” 姜妙从小窗瞧去,竟是蔺怀松。 怪不得方才点漆复命离开,他们却还在此处等着。 “你如何了?我瞧见你受伤了,可方才形势未定,也不好瞧具体的。” 苏定钦摇摇头:“不严重,查到东西了?” 蔺怀松笑了起来:“本世子出马,还有查不出的?和你猜的一样。” 姜妙看向苏定钦,她不知道蔺怀松口中“猜”的是什么内容,但她总有种感觉,今日看似是她推着苏定钦来,实则倒像是苏定钦利用了她的生辰。 苏定钦沉声:“那就交给你了。” 蔺怀松点头:“放心吧,明日我让蹊回捎信给你。你还是尽早回去养好了,免得明日伤重下不了床。” 若平时,蔺怀松必还得再说几句揶揄的话过个嘴瘾。 但今日姜妙就在一旁,他倒还是有些畏惧这位“美”名在外的县主的,很是有眼色地止了话头。 苏定钦笑着摇头:“死不了。” 姜妙眉心跳了一下,也不知道那人的“死不了”是和蔺怀松说的还是另有所指…… * 回到苏府时,夜已浓重。 姜妙不敢惊动主屋的苏贤和阮夫人,悄悄遣了折白去请宋太医。 好在苏定钦只是伤了肩,尚可自己行走,否则就凭她自己,想将这人扶进屋里,只怕做不到。 玉芙和青荇听见响动,从厢房里跑出来,见姜妙扶着苏定钦进了正屋,连忙点了灯跟进屋内。 姜妙比了个手势,不让她们惹出动静。 “不必问怎么回事,我已派人去请太医了,你们去外头守着,若有人来就寻个理由打发走。” 虽然苏家的人被收拾了一番不敢再翻出什么浪来,但人多眼杂,难免有没头脑的泄露什么消息出去。 姜妙虽然不知道苏定钦要做什么,但他刚进翰林院,不过小小编修,已被刺杀两次,他所做之事只怕不小,恐还会改变朝局。 她出生帝王之家,最知道朝堂后宫之内波诡云谲,有些消息,旁人知道得越晚,才对自己越有利。 玉芙和青荇自姜妙幼时就跟着,当然也知晓这个道理,只把灯点上,就退了出去。 此时姜妙才看向苏定钦,他坐在床上,靠着床架,正闭目休息。 方才玉芙和青荇进来,她不愿让丫鬟们看出什么,没让苏定钦去外头的软榻,径直将他扶进屋内的架子床上。 这会虽没外人,但他毕竟是伤者,总不好再赶人出去…… “县主放心,我恢复体力,仍去软榻上睡。”苏定钦听到她心中所想,开口解释。 姜妙和被抓了马脚似的,连忙摇头:“不用不用!” 苏定钦抬起视线看她。 姜妙站在原地,又有点进退两难。 她尴尬地笑笑,急中生智:“我是说,等会宋太医要来看看你的伤势,总不好让他瞧见你睡在外头。” 倒也算是个理由,苏定钦心下暗笑。 “既然如此,那听县主吩咐。” 他长出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呼吸平缓,这样伤口的疼痛也能减轻。 姜妙走过去,探身去瞧他的背后。 后背的袍服上染的血都有些干了,留着的半截箭支随着他的呼吸微动,让姜妙觉得自己背后好像也疼了起来。 她不敢再看,又扭回头,坐在架子床的另一边,不再看他。 只是方才发生的那些画面,比梦 里还清晰地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放。 她活了这么些年,上次感觉出这样的后怕,还是落入湖中差点淹死那回。 只那会年纪不大,当时的记忆到此时已经模糊了。 可不知是不是因那人是苏定钦,今日的记忆不管她怎么想忘掉,都没有一点模糊的迹象。 不是说若是受了惊吓,人就会自动忘掉当时的事情吗?怎么到她这反而不灵了? “生辰快乐。” “嗯?” 身旁突然传来一个温和却有些过分轻柔的声音,姜妙转头看去。 那边,苏定钦也正看着她:“好好的晚上,被刺客打断了,还未来得及祝县主生辰快乐。” 姜妙鼻子一酸,泪珠子立时就断了线般往下掉。 苏定钦怔了一下,好像心跳的节奏乱了一瞬。 “怎么……怎么哭了……” 并未听见她的心声传来,可见她是当真在哭。 他原是想起个话头,确定此番刺杀确与公主府无关,可这姑娘的反应完全不在他预料之中。 他不这么问还好,这样一问,姜妙汹涌的情绪顿时决堤。 她掩面而泣,不愿让苏定钦看到她这样无助懦弱的样子,她想停下,想还变成那个坚强的乐宜县主。 可是情绪一旦有了出口,就会冲破牢笼,根本不受理智的控制。 从抽泣到整个身体都因此而轻微颤抖,明显那姑娘的呼吸都不太顺畅。 不知为何,苏定钦觉得自己的心像被人揪住了一般。 未经处理的伤口的疼痛倒是感觉不到了,可整个胸腔像被一团莫名的气碾压着,有种不知由来的冲动,让他想将那个瘦弱的身影拥进怀中。 他抬手,但手指轻攥,却没有碰到她。 “没事了,不用怕。” 干净的帕子碰了碰姜妙掩着面的手。 姜妙抹了泪,抽噎着看向他。 她接过帕子,没好气地在脸上一通乱抹。 苏定钦深吸一口气,坐起身子,朝她靠了靠。 “被吓到了?” 姜妙不说话,只是用帕子擦着泪。 她不知道,那人其实全听到了。 【明明是自己被刺杀,自己中箭,却好像什么事都没有,还说什么生辰快乐。】 【一个生辰宴难道还能比性命重要?】 【总是一副没什么大事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假人,不知道害怕,也不会担心,见了谁都是那样一副笑脸。】 【现在又来装好人,假装关心……】 “我也会有不确定,也并非事事都能完全预料。”苏定钦开口。 姜妙止了哭声,只仍不受控地抽噎,她看向他,别扭地问:“什么意思?” 苏定钦解释:“我大概知道什么人因什么事想杀我,但我也并非仙人,能尽然知晓对方所有的安排与打算。不告诉你,是想让你生辰开心些。” 他顿了一下,才又接着道:“我本以为我的安排已足够周密,没想到还是中箭,吓到你了。” “才没有……”姜妙又撇过头,只是已不哭了,用那块帕子擦着泪。 “没事了,已经都解决了,剩下的事情我会去办,不会影响到县主,所以也不用再害怕。” “那,不哭了?”苏定钦轻声问。 姜妙没应,过了一会,才点了点头。 苏定钦笑笑,她也不过是没经历过这些,才一时失态,其实还挺好哄的。 可他继而又立时觉出不对。 他刚明明是想套一套关于登云楼的那个梦,为什么会变成……哄她? 50. 照顾 宋太医再次被折白“掳”来了苏府,他并不太擅长刀剑伤,还额外带了一个专治这类伤口的年轻太医。 那太医虽瞧着年纪不大,但却很是沉稳老练,宋太医号了脉开方,他便处理箭头。 也就是盏茶功夫,便将余下的箭支拔了出来。 剜去伤口周遭一些难以清理的皮肉,敷以止血和专治金器所伤的良药,又小心把伤口包扎起来,方才作罢。 折白自拿了方子去取药煎药。 姜妙却在屋内听那位年轻太医交代。 何时换药,换哪种药,今日夜里要注意些什么,若出了何种状况要及时去请他来等等。 姜妙于这等事上并无经验,好在记性不错,倒也都记了清楚。 宋太医见苏定钦躺在床上,精神尚可,便稍稍放心。 “这箭伤不深,待服药后便可好生休息,唯需小心发热之症,倘有症状,可先服用这方汤药解热。” 宋太医又写了一个方子,交到姜妙手中。 等宋太医一行离去,苏定钦服了药,便已是深夜。 折白和玉芙都极有眼色,片刻不多留,只在外面厢房守夜。 仍旧是姜妙自己坐在床前尴尬。 见人都走了,苏定钦便想起身,谁料刚一动作,对面坐着那人立时将他按了回去。 “宋太医让你好生休养,你睡着就是了。”姜妙按住他,将脸撇过一边,有些别扭地道。 苏定钦微有惊讶:“苏某伤在肩,并不影响到外间去。” “外头也没这床上舒服,你既受伤了,这里便让给你睡,我去外头就是了。” 把他按回床上,姜妙转身就要走。 “姜妙。” 手腕上传来一个不大不小的力道,姜妙又转回身。 苏定钦用没受伤的那边胳膊撑着身体,看着她。 能看出来,因肩膀受伤,他拉着她手腕的力道也受了影响,其实她只要再退几步,很轻易就能挣脱。 可是与他视线交汇的那一瞬,姜妙迟疑了。 “怎么了?”她问。 “这个床够大。” 他的意思再明确不过,姜妙只觉得脸颊忽有些发烫,有一股灼流从她的四肢汇聚至心房。 “这……” “软榻不似这么舒服,你一向不睡,只怕不习惯。若你不放心,可用颈枕隔开你我。” 【他是关心我……还是有私心?】 苏定钦似有些坚持不住了,他面色仍有些发白,箭伤就算不严重,可到底失血,又经历一番奔波回府,气血一时难足。 姜妙忽又想起宋太医说,他这样的情况,夜晚仍有可能高热。 于是自然心中的天平又往“留下”那头倾斜几分。 【算了,就当是救人一命了。】 姜妙坐回床上,脱了鞋子。 “我也想着你那软榻我未必睡得惯,倘若明日腰酸背痛,又要受了大罪。”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迈过苏定钦,远远地躲进床里面。 苏定钦早听到她心中所想,瞧着她假模假样找理由,在她未看见时,暗笑了一下。 姜妙在两人中间垒了厚厚的“楚河汉界”,自己只脱了外袍,里头衣裳也不敢换,就这么和衣躺了下去。 按理说,他两人是夫妻,这般同床而眠再寻常不过。 可因种种算计,这却是姜妙第一回和一个男人躺在一张床上。 她信苏定钦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更何况现在“危”的是他。 可这般身边躺着一个活生生的男人的感觉,还是让她有些紧张和新奇。 姜妙偷偷侧了一点头,去看旁边的人。 那人平躺着,因垫了枕头,肩膀的伤处支在空中,也不知这样睡着累不累。 他就连睡觉都甚是规矩,因脖颈有些垫高,从脸颊向下,便能看到喉结清晰的轮廓。 姜妙立马收回了视线,手心里热得像能搓出火球来。 都怪卫樱溪,爱看些奇奇怪怪的话本子,看完了没人说,只能和她讲,让她见了苏定钦就想到些“不好”的东西来。 姜妙咬了咬下唇,一点点的疼痛,能让她忽视旁边那人的“美人计”,只是她闭上眼睛,却睡意全无。 满脑子都是苏定钦朝她笑的样子,姜妙觉得她一定是疯了。 就这样在想起苏定钦和赶走苏定钦之间迷迷糊糊似要睡着的时候,身边的人突然动了一下。 姜妙一下就醒过来,她睁开眼,却瞧见旁边那人皱着眉,似乎梦到了什么。 “苏定钦?”姜妙小小声地唤了他一声。 躺着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紧皱的眉头也没有一点舒缓的意思。 姜妙立时坐了起来,她觉出不对,探手搁在他额头上,才刚一碰到,她心里就“咯噔”一下。 那人额头烫得厉害,显然是宋太医说的高热。 “折白,玉芙!”姜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立时朝外喊。 玉芙很快跑了进来:“怎么了姑娘?” “那个退热的药呢,快拿来给苏定钦服下。”姜妙一边探手继续试温度,一边又去想自己从前发热的时候娘亲都做什么。 “再,再拧了凉帕子来,去寻郑嬷嬷,问问她可有法子!” 她往前坐了坐,越过“枕头山”,去摸苏定钦的手。 高热的人,手却很凉。 “苏定钦,苏定钦?”她贴近了些喊苏定钦的名字,可那人也没什么反应,只是闷哼了两声,不知是做梦了还是身体难受。 好在那药早就熬着,折白很快就端了来。 他不醒,姜妙也只能和折白两人强行喂。 还好是郑嬷嬷有经验,说从前宫里贵人生病的时候,如何如何捏着下巴喂药,姜妙稀里糊涂地折腾,小半个时辰才把药喂进苏定钦的嘴里。 “老奴曾听闻,高热时手脚冰凉,乃是经脉不畅,既服了药,县主不妨帮着姑爷舒缓,或许缓解得快些。” 郑嬷嬷见姜妙神色不好,便温声出主意。 姜妙抓着苏定钦的手,心里闷闷的:“多谢嬷嬷相告,我会试试。” 众人也不敢睡,退出了内间,却都守在离卧房最近的厢房内。 苏定钦身上盖了两床被子,头上盖着凉水泡了的毛巾,此刻再也没平素那 等霁月光风的模样,倒是显出几分落魄来。 姜妙伸手进被子里,找到他的手,按照郑嬷嬷所说,来回揉搓,想让他那不太通畅的经脉尽快通畅起来。 她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后悔。 后悔为了守寡,偏去算计一条好端端的性命。 第一回尚且并非她介入因果,可这一次却分明就是她约了苏定钦去登云楼。 姜妙不知道,倘若那一箭当真要了苏定钦性命,那她算不算杀人了呢? 明明苏定钦都写好了和离书,他愿意背上所有骂名,给她自由,也愿意陪她演戏,让太后外祖母在世时宽心。 他愿意做很多让步,她为什么就一定要拿走他的命呢? 阮夫人真心待她,苏定钦也为她安排了后路,明明有其他的可能,她又何必平白让那么多人伤心呢? 更何况,她对眼前的人…… 不可能不可能。 姜妙连连摇头,她与苏定钦就是表面夫妻,她怎么可能喜欢苏定钦,去步安城表姐的后尘? 她今日这般尽力,也是因心中亏欠,万万不是因为担心他的…… 【手也搓不热,和你的心一样,旁人永远都走不进去……】 坐在床上的少女,故意“发狠”去搓着那人的手背和手腕,也不知过了多久,脑袋越来越沉,干脆倒在一片枕头之中。 * “废物!” 荣国公府,世子景巍看着面前脸上挂了伤的庶弟景岩,大骂一声。 “他是个文臣,手无缚鸡之力,派了几十个暗卫去杀,你和我说失败了?” 景岩低着头,紧咬牙关。 “怎么?现在不是信誓旦旦说此事无虞的时候了?” “那苏定钦不知从哪也找了暗卫,武艺还很强,好似对我们早有防备……”景岩开口辩解。 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景巍冷笑打断。 “景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吗?” 景岩目光变了变:“不知兄长是什么意思。” 景巍“啧啧”两声:“那乐宜县主容貌倾城,身姿婀娜,名声虽是娇宠,可一张脸无可挑剔,你平日最喜美人,难道真能无动于衷?” 被看透了心中所想,景岩撇过头。 景巍转身,坐回案前:“你平素干那些龌龊事,我不愿管,也从不在父亲面前说,可你不该因此鲁莽,影响了大计!” “那苏定钦不过刚入了翰林院,一个编修罢了,岂能影响多少朝局?” “你懂什么!”景巍懒得再去看他,“他在京中毫无根基,却入了圣上的眼,甚至安排了乐宜县主撑起他的身份,你猜为什么?” 景岩当然不知道为什么,景巍看到他的样子就轻蔑一笑。 “此等大事你不懂也就罢了,若交代给你的事还是办不好,那就等着让父亲亲自责罚你吧。” 景岩从屋内出来时,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深夜,国公府已陷入寂静,只余风声。 姜妙,已经不只一次坏了他的好事。 景岩抹了一下脸颊的擦伤,冷哼了一声,很快消失在明灭的廊灯阴影中。 51. 梦魇 悬崖万丈,壁立千仞。 姜妙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的那一刻,苏定钦从那悬崖边上坠落,粉身碎骨。 “苏定钦!” 她一下睁开眼睛,强行从那梦境之中挣脱出来。 虚幻和现实交织的刹那,她看见苏定钦正躺在那,看着她。 “你……你醒了?”姜妙怔忪开口。 “嗯。”苏定钦轻应一声,却反而问她:“做梦了?” “与你……何干……” “看你在睡梦中仍旧眉头紧锁,想来梦到些不好的东西。不过梦都是反的,不必忧心。”苏定钦温声同她说道。 【你懂什么……】 姜妙轻哼一声,她的梦可一点都不是反的。 【也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总有人想杀你,杀手杀不了就要制造意外。】 “不对,你早就醒了?”姜妙忽然反应过来。 苏定钦笑道:“是啊。” “你醒了怎么不叫我!”姜妙一下爬起来。 可是一晚都趴在原本隔在两人中间的枕头上睡,姿势别扭,她一动才觉得浑身酸痛涌来。 “嘶……”姜妙的动作一下顿住,方才缓缓起身,揉着脖子。 “还受着伤,既醒了不赶紧叫醒我好瞧瞧你好了没,才在那里看。”姜妙说着往床头爬。 【半夜烧得那样厉害,服了药虽说好些,可手脚冰凉,好久才给你暖过来一些。】 【只怕睡得死猪一样,全都不知道。】 苏定钦听到她心中所想,不自觉地抿了一下有些发干的唇。 其实他知道。 他确实烧得昏昏沉沉,还做了些离奇古怪的梦,但是有段时候头脑是清醒的。 或许是那姑娘的手太过绵软,而动作里的焦急又太明显。 令他便是在一片漆黑之中都能分明辨认出那是姜妙。 她也会担心他吗? “快让我瞧瞧可还烧着。” 姜妙爬过来,抬手就往他脑门上去。 苏定钦回了神,还不待说什么,那姑娘便已整个人贴了上来。 “哎呀,不烧了,那是没事了吧!”姜妙兴奋地说,手还未抬起来,视线却与他对了正着。 近在咫尺。 姜妙只要稍稍低头,她的鼻子就能碰到他的鼻尖。 她还没有那么近地看过苏定钦。 或许是离得太近了,目中便只剩他的一双眼睛。 晨光刚好透过花窗洒了进来,便能瞧见他瞳孔盈泽如琥珀,似内有万千星辰。 姜妙忽然觉得,苏定钦的眼睛好像也不是那么深不可测了。 那里也不全是暴风裹挟着漩涡,也有幽潭镜影、粼粼波光。 咚咚,咚咚…… 【是心跳吗?】 “咳……”苏定钦忽然轻咳一声,撇开了视线。 姜妙如梦方醒般连忙起身,后知后觉拍了拍滚烫的脸颊。 苏定钦闭了闭眼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的心跳得忽然太快太重,以至于让贴着他的姜妙都感觉到了一点轻微的震动。 这实非君子所为…… 【我在做什么……只是试试他还在不在发热罢了,我是绝对没有其他意思的。】 【就是稍微近了一些,况且都穿着衣裳,还有被子。】 【并非轻薄,并非轻薄……】 姜妙在心里不住地为自己找补,可脸颊却反而越来越烫起来。 她偷偷地去看苏定钦的反应,却见对方竟也正好看过来。 一瞬间姜妙就和做贼被人发现了,闪电般扭回了头。 苏定钦也立马错开视线。 他表情不曾有任何变化,可藏在被中的手却紧紧攥着身下的锦缎。 空气中好像弥漫开有些清甜的香味,让人有些欣喜,又有些雀跃。 “姑娘,姑爷,可起了吗?”门外传来玉芙的声音。 姜妙立时回了神:“进来吧。” 门打开,玉芙和青荇端着两盆杂色的花进来,像是特意由工匠雕琢培育。 “太后娘娘听说昨日姑娘和姑爷遇见了歹人,担心了许久,一早就派人送来这花,说是能安神定心,郑嬷嬷说这花不可摆在屋内,奴婢就放在外间窗口了。” 玉芙放好花,方才进来。 【原来是花香,怪不得……】 姜妙暗暗庆幸,她还以为自己闻到苏定钦身上的香味了,那可是见鬼了。 苏定钦心内叹气,实不知这姑娘每天脑袋里装着什么。 “长公主殿下也派人来,说太后娘娘担心,姑娘和姑爷若得了空,还是入宫一趟。” 青荇将药端了进来,虽退了烧,可苏定钦身上的伤口却要些许时日才能愈合,这期间仍要服几次帮助伤口愈合的药。 苏定钦此时精神尚好,端起碗来便一饮而尽。 “既如此,那我们今日便入宫吧。” “嗯?”旁边正准备下床的姜妙有些惊讶,“今天?” 苏定钦点头:“太后娘娘年事已高,本就担心妙妙,倘若等几日再去,深宫之中,难免令太后娘娘多想。不若今日就去,娘娘瞧见你我二人无事,自然也就放心了。” “可你的伤……” “不妨事,只是伤了肩,又不是伤了腿,走这几步路还是无妨的。” 姜妙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 而且……她昨日可是梦到了苏定钦跌落山崖,今日不去,尚不知还有没有下一次机会…… “那咱们尽早入宫去瞧瞧外祖母吧。” * 天气甚好,慈安宫内,赵太后坐在躺椅上,一面晒着太阳,一面闭眼小憩。 人年纪大了,就会格外珍视阳光带来的温暖感觉。 只是她心里并不平静,旁人不愿让她担心,瞒着她姜妙遇刺的事,可她只是年纪大了,倒还不是傻了。 这么大的事,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娘娘,乐宜县主和苏大人来了。”刘嬷嬷是太后身边的老人了,听有宫人来报乐宜县主入宫了,便一直在外门候着。 这会人来了,她也回来禀报。 赵太后睁开眼,便瞧见门外一对璧人前后走了进来。 “外祖母!”姜妙如同花蝴蝶一般也不知怎么就“飞”进了屋内。 赵太后笑道:“哎呦,妙妙慢着些。” 她坐起身子,搂住姜妙,瞧这外孙 女安然无恙,总算放心稍许。 姜妙先同赵太后抱了抱,这才坐在宫人搬来的凳子上,靠在赵太后身边。 赵太后拉着她的手,有些心疼地问:“可吓坏了吧?” 姜妙知是问起昨日的事,故作轻松:“不怕,就是几个作乱小人,早已被拿下了。” “妙妙这么厉害。”赵太后听了她吹嘘,便笑,“从小你也没经历过这些,这回是仙人保佑,不曾伤了身体,日后万不可如此不小心了。” “外祖母放心吧,以后妙妙身边带十个八个侍卫,再不给那贼人可乘之机。” 【那些人本也是冲着苏定钦那个怨种去的,不在他身边自然是不怕了。】 苏定钦抬手摸了摸鼻子,总觉得好像被嫌弃了。 日光澄明,暖意渐甚,原本这般天气,苏定钦是不必披那大氅的。 然高热刚退,伤口又尚在愈合,姜妙不愿他冒险,到底让他穿了厚实衣裳。 此时在一旁站着,倒更衬出几分病弱模样。 赵太后便看向他,眼底不知是何种情愫,只是嘴角却仍含笑意:“你来。” 她身体不好,坐在这里晒太阳便不再挪动,只朝苏定钦轻轻招了招手。 苏定钦便走过来,蹲下身,方便赵太后同他说话。 “翰林院如何?” “蒙太后娘娘关爱,如今一切都好。” 赵太后笑笑:“年轻人总有些气性,想要做肱骨良臣,想要名垂青史,原是好事,只是一时半载,又谈何容易?” 她说着,抓了苏定钦的胳膊:“有人宦海沉浮,一心钻营,却忘记了身边人,最终落得妻离子散;有人安于现状,但求无过,不得寸进,最终饮恨归宁。” 苏定钦目光变了变,好像猜到些什么。 赵太后靠在躺椅上,日光映照在她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上,隐约可令人窥见昔日六宫之首的威严模样。 “进退原本无错,知进退却尤为困难。你能中探花,可见是万里无一,可若不谋定后动,便落入下乘。你是个聪明孩子,可知哀家用意?” 【外祖母怎么忽然说这些……】 姜妙看向苏定钦,有些好奇他心里的想法。 苏定钦始终不曾避讳太后的目光,他只如寻常晚辈一样,待认真听完,缓缓开口:“微臣与县主成婚,便是荣损与共,他日官途漫漫,除却己身,亦当为县主思量。” 说至此处,他低下视线,似有愧意:“如昨日那般到底以身涉险,往后不该有。” 姜妙邀他同往登云楼,他明知是局,亦有方法改变,却因心存试探,使两人都落入陷阱。 好在那一箭他挡住了,倘若未曾挡住,他又如何向侯爷和长公主交代? 姜妙惊讶地看着苏定钦。 【他在向外祖母保证,保证日后会保护我?】 【可我们不是……】 赵太后终于欣慰地点了点头。 她将姜妙的手和苏定钦的手放在一处,两手盖在他们二人手上,脸含笑意。 “哀家老了,尚不知能看到几日朝阳。哀家看着妙妙长大,视她与亲孙女无异,今日把她交在你手上,你可能保证往后一心待她,永不负她?” 52. 诺言 姜妙心里“咯噔”一下。 那封和离书后,她与苏定钦实是明牌地扮作假夫妻掩人耳目。 如今外祖母亲口发问,以苏定钦那般性子,未必肯在此等大事上作假。 他自诩君子,哪能轻易应诺? 【说点什么好?外祖母怎么忽然说起这些来,让人好生不知如何应对。】 【倘若露馅,只怕娘亲也会生气,搞不好不用跌下悬崖,倒让娘亲给惩办了。】 苏定钦听着身旁那姑娘的心声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和什么……他难道就不值得一点信任吗? 他看向赵太后,目光坚定,言语未有分毫犹疑。 “微臣虽非名士高人,然亦知为人夫婿之责。既娶了县主,往后自当一心一意,同县主白首与共,护她周全。” 他说着,覆在姜妙手背上的手竟微微收紧,全然不似作假。 姜妙震惊地看着他,却见那人竟也向她看来。 “虽是赐婚,然微臣确欣赏县主的勇敢聪慧,自相识后,心向往之。今日在太后娘娘面前立下誓言,字字句句皆为真心,绝无半点弄虚作假之意。” 【他,他,他疯了?】 姜妙头脑一片空白,她竟然从苏定钦口中听到“自相识后,心向往之”? 向往在哪?他们不是演给外人看的吗? 演得这么真? 赵太后欣慰地笑了笑。 一纸赐婚,便将一对年轻人绑在一处,谈何真情可言。 但或许是这些时日的经历让这两人对彼此熟识,也对彼此信任,所以他们现如今竟果真有了几分夫妻的模样。 妙妙初通情事,大约懵懂,可赵太后能看出来,这位小苏大人所言,确实是“句句真心”。 “哀家老了,如今还能瞧见你们这般恣意模样,倒也没什么遗憾可言了。” 她慈祥地看着姜妙:“苏大人受了伤,哀家那有些上好的药,一会你领着他去拿了再走。往后你们夫妇一体,当互相扶持,万不可生了嫌隙。” 姜妙鼻子有些酸酸的。 她幼时来宫里玩,赵太后是待她最好的,如今她却要在自己的婚事上欺骗她老人家。 好一会,她才低垂着脑袋,“嗯”了一声。 赵太后也没说什么,只是摸着她的头,笑着道:“妙妙长大了。” * 一直在慈安宫陪着太后娘娘用了午膳,服侍赵太后睡下,姜妙才和苏定钦一起走出宫门。 赵太后赏的药太多,刘嬷嬷一个人都拿不了,遣了好几个小太监给搬着东西往宫外送,先去送至两人的马车上。 姜妙就和苏定钦一道走在宫道上。 【要是外祖母知道我骗了她,必定会很伤心吧。】 【她一定以为我现在很幸福,一定以为我寻到了良人。】 【我可真是个骗子。】 苏定钦看向她,那少女低着头,一副恹恹的模样,一点都不似平日活泼。 他想了想,还是开了口:“心有愧疚?” 他突然开口,姜妙一下看过去,然后立马又心虚地垂了视线:“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觉得我和你一起骗了太后娘娘,就是干了坏事,所以心里过意不去?” 【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姜妙气鼓鼓地,不愿承认那人猜对了。 其实苏定钦本来也不是猜的,自然错不了。或者说,他猜了之后,又验证过。 “不管我们心里是怎么想的,我们所表现出来的,就是太后看到的那样。在世人眼里,你我二人现在还是夫妻,这怎么能算欺骗呢?” “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给自己找理由。” 姜妙突然觉得此人好生不要脸,明明是说谎,还好像自己从没干什么坏事一样。 苏定钦脚步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向姜妙。 他停了,姜妙的脚步也是一顿,她好奇地偏头去看那人。 他身量颇高,姜妙要微扬着头才能看清他的脸,看到他的眼睛。 那人忽然前所未有的认真,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更何况,我心里就是那样想的。” 姜妙怔住:“你说什么?” 苏定钦缓缓开口:“我今日在太后娘娘面前所言,句句出自真心,未曾作假。” “苏某并非在太后面前做戏,所以也不是给自己找理由。” 【不是假的……】 那些话忽然清晰地回响在姜妙脑海之中,她第一次觉得这宫道竟这么冷清,竟也没个人来“打扰”一下他们。 她被苏定钦的目光全然“包裹”,无所遁形,被他逼着面对他赤忱的心。 姜妙心跳得飞快,她忽然觉得指尖失去了触感,好像浑身的力气都在抽离。 “为什么?” 她怔怔地发问,甚至一时反应不过来在问什么。 而苏定钦却已认真回答:“因为县主时至今日,仍是苏某妻子,既未曾和离,那这一切就是苏某当做之事,这是苏某与县主的约定,也是苏某不能逃避的责任。” 责,责任? 【他在说什么?】 【我,我又在干什么?】 【可笑,我竟然对苏定钦有期待?】 【我为什么会期待这么一个人,他很好吗?我与他从无感情,他又怎可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之语。】 【我真是疯了,疯了!】 “所以你说那些话,就因为我是你的妻子?” “不,不是吗?”这次轮到苏定钦怔住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姜妙竟在心里对他一通大骂。 姜妙笑了:“我是说,今日我是你的妻子,你就对我说这些,倘若别人是你的妻子,你是不是也会对别人说?” 苏定钦的脑海里空白了一瞬,他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我……” 可就在他迟疑的这一瞬,姜妙已是冷哼一声,拔腿就走。 “我真是疯了!” 这次,她骂出声了,虽然并不是骂他,但好像就是骂他。 “县……妙妙!” 苏定钦的视线追着她而去,却见那姑娘不知哪来一股劲头,竟蹭蹭蹭地走远,半分不等他。 “妙妙!” 苏定钦跑了没几步就追上那姑娘,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生气了?” 姜妙觉得挫败极了,连想走都走不开,这个人便是受伤了也比她跑得快。 她赌气不说话,想甩开他的手。 苏定钦却忽然有些急,他难得语无伦次:“我方才所说,当真无半句虚言,我说这些,是因如今你我二人尚在一处,也是因为……” “不用说了。”姜妙打断他的话。 【都是我自作多情,都是我想多了。】 【还要说几遍才好。】 苏定钦不敢再说,只是看着她。 姜妙垂着视线,好一会才道:“外祖母年纪大,身体也不好,我能明白你的意思,我会自己想通的。” 苏定钦觉得她不明白。 可是正在 他想继续解释的时候,宫道上跑来一个小太监。 “苏大人留步!苏大人留步!” 苏定钦和姜妙闻声都朝那边看去,见那小太监气喘吁吁跑来,行了个四不像的礼。 “圣上召苏大人往御书房一见,还请苏大人尽快随小的回去。” 姜妙看向苏定钦,那人只是轻轻皱了一下眉,好像就猜到了什么。 “既是圣上宣召,你快去吧。”姜妙撇开他的手。 苏定钦看向她:“那你……” “我自己会走的,这地方我比你熟。” 那小太监低着头也不敢说话,谁不知道乐宜县主不好惹,这明显小两口闹矛盾呢。 要说这苏大人也是辛苦,明明是个有名的大才子,偏生娶了乐宜县主不说,还因此失了状元,实在得不偿失。 要不师父怎么说,女人就是祸水呢! * 姜妙没有回府,她心里烦乱,便去了忠武侯府,想着找卫樱溪说说话。 马车在侯府门前停下,才刚走进院内,就听见侯爷底气十足的声音。 “你这个不孝的东西!那战场岂是说上就上的?你在校场上历练了几年,便觉得自己能真刀真枪与人对杀?你当打仗是你在院里舞刀弄枪这么简单吗?” 老侯爷脾气有些暴躁,姜妙是知道的,只是还从未见他发这么大的火气。 卫樱溪迎出来,见到姜妙,先比了个“嘘”的姿势。 “我哥把我爹惹恼了,正打他呢。”她小声朝姜妙解释,拉着姜妙走到月门后躲着,探出脑袋朝里看。 偌大一个院子里,卫青濯跪在当中,忠武侯卫佑拿着长鞭,啪啪抽在地上,抽得姜妙的心都一跳一跳的。 “为什么呀?” 这场面太过震撼,让她暂时连苏定钦的事都扔一边了。 卫樱溪叹气:“我哥不知道怎么了,今天一大早和我爹说自己要去安西府,要上战场。边疆战事,那是闹着玩的吗?我爹肯定不能同意啊。” “安西府?”姜妙微惊。 不知怎么,她第一反应就是昨日的事。 昨日她是因梦境之故“骗”苏定钦去登云楼,而卫青濯也正好在登云楼,瞧着还喝了不少酒。 “恐怕是和那个姓楚的进士有关吧。” 卫樱溪附在姜妙耳边小声说:“我听说,那进士是被一个同科所害,而那同科又死在牢里了,此案才算办结。我哥说了几次这事绝不是那么简单,那楚公子不正是安西府人吗?” 这事姜妙也听说了,且因苏定钦调查许久,她知道的时候还很是惊讶。 她还以为凶手怎么都得和杜家有点关系,没想到杜文烨倒是一点没被牵扯进去。 说至此处,卫樱溪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昨日你们不是在登云楼遇见刺客了吗?如何了,可知是谁派的?” 姜妙摇头:“才一晚上,哪能那么快知道。” 卫樱溪拉着姜妙就往自己屋子走去:“你快与我说说当时是何种状况,我哥回来说那刺客用的箭是军中制式,是冲你来的还是冲那苏定钦?可同你梦里一样?” 卫樱溪的问题连珠炮一样,姜妙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了。 她被卫樱溪拉着走远,朝月门那边看了一眼:“卫大哥他……” 卫樱溪却摆摆手:“放心吧,我爹拗不过我哥的,过几天怎么也得同意。” “你还是和我说说昨日的事,还有苏定钦受伤了你怎么不照顾他,跑来找我作甚?难道你又做梦了?这次可打算怎么了结了他?” 53. 情动 卫樱溪的闺房并不和其他姑娘一样,她房中甚少精致物件,反而有许多话本,还有各色马鞭、袖箭。 她拉着姜妙进了屋,也不知从哪变出一个厚厚的软垫来,铺好了才让姜妙坐下。 “快和我说说。”她已经等不及了,却还记着姜妙身子娇嫩,坐不惯太硬的床榻。 姜妙心里甚暖,卫樱溪看似豪迈,实则是个很心细的姑娘。 “我确实做梦了,他从悬崖上掉下去,尸骨都寻不见。” “这么夸张……”卫樱溪惊讶地瞪大眼睛,“他不过一个小小编修,到底谁和他有如此深仇大恨,一次不成还来一次,甚至都不给人留个全尸?” 姜妙摇头:“我也不知,难不成调查楚不惊的案子让他得罪了人?” 卫樱溪啧啧两声:“那楚不惊更是名不见经传,总觉得像是什么人扔出来的障眼法。” 她摇摇脑袋:“先不管那些,你是何打算?还是利用这次机会吗?” 原打算在苏家住个十几日就守寡,现在眼看着都一月了,还一点进展都没有,卫樱溪都觉得姜妙干脆和苏定钦过算了,反正那人生得一张好脸,也不算吃亏。 姜妙听闻她的话,却有些犹豫了。 梦醒之时,她第一反应并不是又有了一次机会,反而觉得心下惴惴不安,不愿让苏定钦去死。 这等变化不在她预料之中,所以她一直有些魂不守舍。 今日在外祖母那里听见苏定钦信誓旦旦,她本就有点动摇的决心更是崩塌了彻底,谁料得宫道上那人几句话,又让她一股气堵在胸中。 卫樱溪认真观察好友的表情,见她半晌不答话,有些明白过味来:“妙妙,你同我说实话,是不是看上苏定钦了?” 姜妙一下回神,先是一愣,继而将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怎么可能?” 卫樱溪掩唇而笑,目露几分促狭:“你方才凝神细思,面颊却染飞红,整个人似喜似蹙,这全然是话本中所写怀春少女的模样,还说不曾心动?” “我哪有!”姜妙有些急了,抬手去拍自己的脸。 卫樱溪却笑得更为肆意:“妙妙,我瞧那苏大人很是不错,他若有意,你不妨与他试试呗。京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家中的适龄姑娘,凡见过苏定钦的,没几个不心动,你若真将他收入囊中,可是你赚了。” 姜妙脸颊越发蒸起红晕,慌得去拍卫樱溪的手:“姑娘家怎么能说这种话!” 卫樱溪混不在意:“这里只有你我,怕什么?妙妙,你不想让苏大人死,不是吗?” 别管前面是开玩笑还是有意捉弄,卫樱溪最后这句话是实打实说对了的,若非发现这件事,姜妙也不会心思烦乱。 尤其是见了外祖母后,她更有点不知怎么面对苏定钦。 卫樱溪见状,有趁势说道:“你不就是因为顾驸马的事情心存疑虑吗?你怕苏定钦将来也有外室,同你生疏,可未发生之事何须介怀?” 她说着,起身从书架里翻出一本有些卷边的书来:“这本我珍藏许久,借你翻阅,你看过之后便知我今日这些道理从何而来。这里头的玉娘敢爱敢恨,若非安城公主殿下太过忧伤,我早想送她看看了。” 姜妙接过书来:“你是说,我若真心不愿让他死,只管那样去做就是?” “不然他死了,你守寡,你心里也并不高兴,何谈自在行四方?妙妙,你和刚嫁到苏家时,已大不同了。” 卫樱溪老神在在说道。 “是吗?”姜妙喃喃自语,觉得好友所言似有道理,又似乎还有哪里不对。 * 御书房内,苏定钦已向宁帝行礼。 李深抬眼看向面前的年轻人,还是那么松姿鹤立,只是脸色苍白了些,显然昨日的箭伤对他这样的文臣来说,并不算轻。 “身体如何了?” 苏定钦恭敬回禀:“承蒙圣上福泽,并无大碍,不日即可痊愈。” 李深知道他死不了,就也不再细问,只是如同已然算计到此事一般,淡然开口:“现在可知朕为何草草结案?” 这说的是楚不惊的案子。 苏定钦眸光深暗,默了片刻才道:“微臣既入局,自然已经做好了准备。” 李深却摇头:“你有几分锐气,却自负聪慧,将世人看得太过愚笨,你在皇城之中,乐宜身旁,对方却敢以行刺这样的手段对你出手,并且还全身而退,以你的才智,当真感觉不到?” 这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刺杀虽事大,但和楚不惊一案一样,查不出背后之人的证据。 就算有帝王偏袒,没有证人证物,也不能凭空去“污人清白”。 虽然蔺怀松有心去查,但宁帝有更多手段,如今一夜过去,他这么说,那就是说明蔺怀松也不可能查出什么来。 “圣上若要责罚,微臣自当领罪。” 李深便笑:“朕若罚你,乐宜不得来掀了朕这御书房?” 苏定钦眉心微跳,不知帝王怎么说起姜妙来。只是方才宫道之事犹在眼前,而今提及那姑娘,他不由乱了一息。 李深却饶有兴味瞧着这位年轻臣子,他是很满意的,一个太过冷静之人不可堪重用,他需要的是一个时常冷静,但又有破绽的得用之剑。 少年人有经世治国之才,却仍旧是初通情事,于这些没经验的物事上难□□露几分真性情。 帝王久经风霜,深谙人心,不过言语之间,已然看个分明。 他不再谈姜妙,再开口时,已然重新严肃起来。 “你行动太过明显,自己入了圈套,那背后之人,自然也会思量你此举是否另有他意。虽你用乐宜生辰作引,可到底还是不够隐匿,让人瞧出了你的动机。” 苏定钦目光变了变,这些话,李深不会随意同人说起。 “猎手往往埋伏在暗处伺机而动,若你主动出击,或许在你箭出手时,那猎物已闻声而逃,就如此次一般。” 李深向后仰靠在椅背上,悠然看着面前的苏定钦。 后者没有回话,但他知道,这位小苏大人,已经懂了。 * 及至入夜,苏定钦才回了苏府。 果然如他所料,蔺怀松那边什么都没查出来,只有那卫青濯认出来的箭矢,聊作一条线索。 可帝王话都说到那个份上,显然这东西当不得铁证。此时拿出来,非但无用,或恐打草惊蛇。 于是这刺杀也如同上次楚不惊的案子一般,只待过几日草草了结。 他心思重重,等走到隐竹轩正房檐下,听见屋内传来姜妙的心声,方才回了神。 【虽说和离也要二嫁,但总好过平白害了一人性命。】 【倘若外祖母身体康健过来,或许等我们和离之时,我已人老珠黄,届时或许也就嫁不出去了。】 【就算另嫁,父亲母亲定然也是要挑人门户的,可开平府那些有头脸的人家,谁会娶个嫁过人的县主呢?便是不好拒绝,定也是百般推辞。】 【如此说来,我与他和离之后,也未必就得再成一次亲。】 【或许母亲觉得家里不缺银两,愿意天长日久养着我呢?】 【就算他们都不养我,还有圣上封给我的良田,光靠着农庄,想必也不愁吃用。】 她就这么精打细算着与他和离之后的生活,竟让苏定钦没来由地心烦意乱。 他忽然想起今日御书房内宁帝若有所思的目光,又想起宫道上那少女赌气而去。 有种莫名心绪丝丝缕缕萦绕而上,很是陌生,又很是令他雀跃。 自打成婚后,这种感觉似乎越来越频繁。 【哎呀,樱溪这看的是什么话本子,如此……如此大胆的书也敢放在房里。】 姜妙失手,那并不算厚的话本子就掉在了地上。 这书名叫《玉娘传》,名字普通,前面的故事其实也无甚奇特之处。 讲的是玉娘与一江湖侠盗之间的离奇故事,其间有玉娘误会那人隐匿身形另娶的桥段,与安城表姐的困境实有几分相似。 只是作书人文采斐然,将玉娘收拾行装,一路风尘仆仆寻找消息,最终真相大白的过程写得甚是动人,且颇有些哲思,所以确如卫樱溪所说,读后让人觉得心思敞亮许多。 但是她没想到,故事了结之后后头竟有几页写的是玉娘与侠盗婚后的生活,其间更有床帏之事的描写,实在让人看了面红耳赤。 姜妙多看志异故事,甚少看这种情爱话本,根本不知此时的这类话本,为求好卖,常在其中夹带几页香艳场景,这本都算少的。 这些书,只在地下行当里流通,也就卫樱溪这样的闲人,才有功夫四处拖人几经转手,搞来一本。 这玩意可是万不能让外人知道的。 姜妙不知就里,一路看到最后,乍见这等露骨之语,自然失手把书扔在了地上。 正在此时,苏定钦推门走了进来。 姜妙倚在床上看书,哪里想得他突然推门而入,手忙脚乱要去将那本书捡起来。 苏定钦早在门外听见她心中所想,早好奇她看了什么书以致和离的想法都打断了。 绕过屏风,见她慌张要下床捡书,不待她伸过手去,就已将那本书捡了起来。 失手将书扔去这么远,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你别……”姜妙的话还卡在喉咙里,就见那人修长的手指已然将书册翻到了最惯常的那一页。 要不说这是卫樱溪的珍藏呢,那书有些卷边,显然翻看多次,这最后几页因为翻得更多,略显松散。 苏定钦实是随意翻了一下,但因那旧书早已书页不均,他很轻易就看到了方才姜妙看到的内容。 他是读书人,自开蒙后读过各式各样的书不知凡几,看书比姜妙更快。 年少时他还因此有些自负,盖因学塾里人人都没他看得快,惹来不少羡慕嫉妒。 而此时,他竟头一次懊恼这过快的速度,以至于当他意识到自己看了什么之后,一切都来不及了。 姜妙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只着了云袜站在地上,难为情地低着头。 苏定钦故作镇定地将那书册合上,竟觉得胸腔之内升腾一股燥热之意,连伤口都有如火燎。 “卫樱溪说这话本好看,我还没看完呢,也不知后头写了什么。” 她不说这句还好,一说这句,更是欲盖弥彰。 “嗯。”苏定钦应了一声,将那本书放在一旁的桌案上,竟觉得指尖有点颤抖。 【卫樱溪你可把我害苦了,看这种书也不早说,哪里像个女孩子!】 【现在可怎么好,他肯定看见了吧……】 她心中慌乱的声音一句接着一句,只是苏定钦却无暇细思,方才放下那书时,忽然有道奇异的想法闪入他的脑海。 她心心念念想和离,是因为这书里所写的那件事吗? 54. 入梦 夜风轻和吹过,窗外隐约传来枝叶摩挲的沙沙声。 空气中隐隐有旖旎之意四散开去,春暖之后,分明已停了地龙,此刻却仿佛有灼人的热意撩拨着两人露在外面的肌肤。 姜妙咬了咬唇:“那个……” 苏定钦好似怕听到什么一般,连忙打断她的话:“我还去外面榻上睡。” 姜妙脸色微变:“可是你的伤……” 苏定钦笑笑:“不妨事,早已不再流血,今日在外,若没有太大动作,甚至都没有感觉。” 姜妙实则不信,他脸色一直不好,在宫里她负气离开时,还曾担心过这人奔跑两步牵动伤口,被人抬回家来。 方才他一进来,好像比早晨走时脸色还不好,怎么可能一点影响都没? 不过……此刻倒有些变化。 暂将刚才的尴尬抛于脑后,姜妙终于瞧见苏定钦脸颊竟泛着些许冷红,兴许是因伤而面无血色,让他两颊的一点异样更是明显。 “你怎么了?”姜妙往前走了两步。 苏定钦却向后退了两步,他此刻总觉胸中有股隐藏不安的燥热,也不知从何而起,却是甚难压抑。 看到姜妙朝他靠近,那股燥热越加跃动,让他心生退意。 他们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有些想法,实属不该。 “是不是又烧起来了?早知就不该今日入宫去,也该盯着你再服药才是。” 姜妙还以为他因伤口又引起了高热,此前她也听父母说过,若是生病发热,最易出现在夜半时分,可不正是现在。 苏定钦知她误会,连连推辞拒绝:“不曾再发热,折白今日也提醒了我用药。时辰不早了,县主早些休息。” 他说完转身就想走。 可姜妙已认定是伤口的问题,哪敢放他离开? 她小跑两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她手上的力道隔着衣料传来,让苏定钦浑身皆是一震。 一股酥酥麻麻的感觉沿着她触碰的小臂迅速地掠过他的手臂、躯干,及至遍布全身,又像潮水般迅捷褪去。 饶是苏定钦再是迟钝,此刻也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让我瞧瞧。”姜妙却根本不知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她还探手想去摸苏定钦的额头。 苏定钦慌忙抬手,一把将她的手捉住,两人的距离瞬时间尽在咫尺。 “怎……怎么了?”姜妙微微怔住。 她也不知为何,忽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明明苏定钦并不是第一次碰她的手腕,她却觉得这一回与他触碰之处灼热燎人。 苏定钦的视线从她睁大的眼睛一路下落,至她莹白细腻的鼻尖,又至嫣红润泽的樱唇。 那唇瓣好似有股甜香一样,让他竟生出靠近之意。 姜妙瞧见他喉结轻滚了一下,而后听见他有点暗哑的声音。 “那书,还是尽早还回去吧。” 温热的气息随着他的声音,从姜妙下颌擦过,让她浑身紧绷了一瞬,继而竟忽有些脱力,像是连站都站不住一般。 她的脸颊腾地烧了起来,此刻觉得仿佛自己才是发热的那个人。 “明日我就去还了。”她慌忙解释,脑袋也低垂下去。 苏定钦松开她的手:“我去净室。” 他向后又退了两步,离她远了些,终于长出一口气。 姜妙突然间理智回笼,连忙道:“太医说了不可以洗浴!” “我知道,我,我洗洗脸。” 他说完,转身朝外间的盥洗屋子走去,竟是头都不回。 姜妙瞧着他转过屏风,此时才终于如蒙大赦一般大口大口呼吸。 方才一直想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此时才终于感觉到脚底传来的一点凉意,她连忙踮着脚跑回床上,把自己藏进了锦被里。 不过是不打算让苏定钦去死而已,怎么……怎么方才竟会想靠到他身上去,羞死了…… 姜妙卷着锦被翻了个身。 虽然苏定钦说他去洗脸,可不多时,她还是听到了流水的声音。 玉芙每日都会备着热水,有时太晚,那水便是温的,只是擦洗一番倒也勉强可用。 姜妙竖着耳朵又听了一会,动静不像沐浴,才放心稍许。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肩膀受伤,他洗个脸居然也洗了快半个时辰。 姜妙开始还记着要同他说近来不要上山的事,后面等着等着也昏昏欲睡了。 也不知道具体多久,她隐约听到了外间开门的声音,这才怔忪地睁开眼,柔柔地唤道:“怎么洗了这样久……” 苏定钦换了平素屋内穿的常服,伤口已重新包扎,听她这么问,当下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才以尽可能平静的语气道:“还没睡吗?不早了。” 姜妙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我想过了,你还是像昨日一样睡吧。你的伤刚好了一些,定是要人照看的,我在旁边,若有意外还可以及时支应。” 苏定钦已向软榻走去:“此前已烦劳县主,想必也未曾休息好,今日还是多休养生息。” “是你受了伤,你才该休养。你若不听我的,我就告诉母亲去!”姜妙赌气,转而又有点心虚,声音低了些许,“况且,我有正事同你说。” 【平素不见扭捏,这时候也不知是怎么了?】 【白日在宫里还信誓旦旦,可见嘴里根本没有一句真话。】 她心绪里多赌气之语,苏定钦笑笑,到底朝屋内走去。 今日若不顺着她,只怕一晚上也别想休息。就当听听她的“正事”是什么好了。 和衣在床上躺下,规矩地盖好了锦被,苏定钦忽然庆幸那伤口在肩上,他的颈枕略高,可平躺而不触及。 倘若只能侧卧,瞧着她的脸,还不知能不能坚持片刻。 那人一向善于隐藏自己的心思,姜妙当然不知他光是躺在这张床上已经可算“拼尽全力”了。 她在另一边躺下,中间又用几个靠枕做了个“楚河汉界”隔开。 “不知是什么正事?” 见她躺好了也不说话,苏定钦主动问道。 姜妙打了腹稿,确定没什么奇怪之处,方开口:“这几日你就安心在家养伤吧,也不要总出去跑动,尤其不要去青麓马场那种地方,山里更是不准。” 苏定钦微有惊讶:“那日也是瞧县主没见过热闹,所以领着县主前去,平素苏某自己是不去的。” “那我也需提醒你一下。如今天气 渐渐暖和了,难保有那朝堂上的同僚邀你踏青,你只管推拒,若伤口的理由不好找,就说是我不允。” 苏定钦暗笑:“如此,我岂不是要传出个惧内名声?” 姜妙当即理所当然反问:“这名声不好吗?” 她颇有一番自己的道理:“顾大人没这名声,害得我安城表姐日日以泪洗面。外人都说我爹惧怕我娘,我爹娘便相处和睦,由此可见,惧内的名声可是好名声。” 听了她这一番“歪理”,苏定钦失笑。 顾行止他见过几面,对方乃是颇有傲骨的清流文人,且还有些高远志向,由是他猜测对方是因成了驸马,很多事止步在不上不下的地方,因而无法以平常之心面对安城公主,由此才日渐疏远。 而忠勇侯早年已立奇功,后续才与知安长公主成婚,早已看淡身外之物,长公主又身份尊贵,便是背个“惧内”名声,旁人也不会另眼相待,反而要赞一句“姜侯有大智慧”。 此两种情况,又如何能放到一起对比? 不过…… “县主所言有理,看来苏某只得谨遵县主吩咐,这段时日,只能做个甩手掌柜了。” 他又不在意清名,且沾上宁帝那谋算,或许日后还要被安个小人的帽子,惧内罢了,哪里抵得上“大逆不道”四字? 姜妙听他这么说,才放心稍许,躺在床上点了点头。 【整个开平府周围,也只有青云山足够高,能形成悬崖峭壁。只要不进山,必不用被人推下悬崖。】 【上次去青云观,后山上树木葱茏,又听闻其间有山谷,说不定正是那一处。】 【看来近来也不能再去青云观祈福。】 听她心里嘀咕,苏定钦已能大概猜到始末。 想必这一次她梦中那仙人指点迷津,落在了青云观后的山崖上,她不好明说,只能借由伤口之故命令他不许到城外。 不知为何,理清其中关窍,苏定钦竟觉出几分异样的欢欣,进而身体中那股热意好像又涌了上来,连刚重新包扎的伤口都隐约泛痒。 他不敢再说什么,唯恐这将要破土而出的情感不受控制,锦被中的手攥紧了姜妙赠的那块木福牌。 须臾,那姑娘嘀嘀咕咕的心声消失了,呼吸均匀,想来已然睡着。 苏定钦此刻才敢稍稍扭头去看向身边人。 她面朝架子床内侧,只能看见乌黑光滑的秀发如流水般铺开在枕头上,蜿蜒从她的软枕一路探至他身旁。 他才知道,原来女孩子睡觉时,并不是将头发压在身下的。 她是县主,出生起就受尽宠爱,连头发都好像比寻常人更有光泽。 苏定钦笑笑,起身熄了床头不远的灯火。 今夜月如银钩,灯火一歇,立时便有浓重的夜色铺开而去。 他重新躺下,已看不清少女锦缎般的长发,只是却好像有幽微的香气萦绕鼻端,持久不散。 苏定钦知晓高门女子多爱用香,连洗发时都要用加了香粉的皂角胰子等物,却不知姜妙用的是什么香,居然没有寻常香料的腻味,反而清新淡雅,同他院内的竹子一般让人心旷神怡。 这一夜,小苏大人的梦中头一次出现了女子,那姑娘娇俏似林间小鹿,正是乐宜县主姜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