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虐文女主动心要命》 1. 一眼倾心 余生皆劫 窗外的日光透过窗帘,柔柔地折射进来。 沈绾月费力地掀开眼睫,脑子里还是一片昏沉,伴随着嗡嗡耳鸣声而来的是反复回放的剧情。 她记得自己昨晚在追一本叫《烬宫》的古言虐文,熬夜看到凌晨三点。 结局女主自刎的场景太过惨烈,她气得捶了下床,结果心脏一阵绞痛晕了过去。 她伸手摸向枕头边,点开手机屏幕,页面还停留在的封面上。 一袭红衣似血的女子,持剑自刎于朱红宫墙之上;宫墙下,玄衣男子端坐于高大战马上,身后黑压压的士兵层层簇拥。 玄衣男子眼底凝着寒冰,望向那抹红的目光里,只有漫不经心的嘲弄。 只看一眼,便又将沈绾月拽回昨晚那种窒息般的郁结与愤懑里。 书里的女主和她同名,是大曜王朝最受宠的公主。 原主美貌冠绝天下,性子娇憨纯粹。 对南宸送来的质子谢珩一见倾心,从此满心满眼都是他。 她为他忤逆父皇、顶撞太后,为他以命换命、将他从尘埃里捧上云端。 可到头来,只换来一场处心积虑的欺骗。 谢珩蛰伏五年,借她的手,揽权、固势,布下天罗地网。 待时机成熟,他率南宸铁骑踏破大曜宫门,将她的父兄当场斩杀,将她的家国付之一炬。 最后,她穿着一身残破的嫁衣站在血染的宫墙上。 “谢珩,”她的声音轻得快要消散,“我沈绾月,生是大曜的公主,死,也不会做你的阶下囚。” 话落,她长剑横颈,血溅三尺。 而他,只是漠然地看着她倒在血泊里,连眉峰都不曾动过一分。 书里的结局,字字泣血。 她的尸身被弃于荒野,无人收殓,最终被野狗分食,尸骨无存。 一阵熟悉的心脏绞痛袭来,沈绾月看到眼前的柔暖日光像被投入水中的寸寸棱镜,瞬间碎裂。 最终晕开一片模糊的光影,化作漫天飞舞的白色碎点。 风里裹着淡淡的槐花香,清甜润人,拂过脸颊时带着微痒的暖意。 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在耳边飘扬。 “公主,再放些线,风筝就要飞上天阙啦!” 公主? 沈绾月猛地睁眼,瞳孔骤然一缩。 入目是澄澈湛蓝的天幕,几缕流云轻软舒展。 她垂眸望去,自己手中正握着一枚风筝线轴,身上穿着樱粉色蹙金绣罗裙,裙摆绣着繁复缠枝莲,金丝在日光下泛着细碎微光。 不远处是朱红的宫墙,巍峨气派。 飞檐翘角间悬着的铜铃,随风轻响。 宫墙边的柳树垂下细长的枝条,嫩绿的柳叶轻晃,卷起漫天飞絮,像一场温柔的雪。 这不是现代。 这是……里描写的大曜王朝皇宫? “公主?你怎么停下来了?” 方才唤她的侍女凑上前来,眉眼含笑。 侍女穿着一身浅绿色的宫装,梳着双丫髻。 正是书里女主的贴身侍女,青黛。 沈绾月看着她,脑子嗡嗡作响。 她穿书了? 穿成了那个恋爱脑、下场凄惨的大曜公主沈绾月? 巨大的震惊让她一时失语,只能愣愣地看着青黛。 这时,掌心的线轴传来一阵力道不小的拉扯。 绷得笔直的风筝线带着一股冲力往前挣,沈绾月不自觉攥紧线轴,却还是抵不过骤起的劲风。 “啪”的一声轻响,彩绳被生生挣断。 那只绘着彩蝶的风筝失了束缚,摇摇晃晃地飘向不远处的梧桐林,最终稳稳挂在了那棵最高大梧桐树的枝桠间。 彩蝶翅膀被树枝勾住,扑棱着再也飞不起来。 沈绾月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定了定神,缓步朝着那棵梧桐树走去。 梧桐树苍劲挺拔,枝桠直指苍穹,翠叶层层叠叠。 那只彩蝶风筝就悬在枝叶间,随着风声轻轻晃悠。 沈绾月站在树下,仰头望了片刻,抬手试着够了够。 只惹得满袖飞絮,沾了一身轻柔的白。 “公主,奴婢去叫内侍搬梯子来!” 青黛说着就要转身。 “不必。” 沈绾月瞥见不远处的廊下靠着一架木梯,看着不算重,当即摆了摆手,快步跑了过去。 “我自己来,省得折腾他们。” 她的动作带着几分轻快,走到梯子旁试着推了推。 梯子不算沉,她将它挪到梧桐树下,斜倚着树干架好。 确认梯子稳固后,她双手抓着梯阶,小心翼翼地往上爬。 裙摆太长,蹭过梯阶,露出一截莹白的脚踝。 像春天初绽的玉兰花瓣,温润无瑕,透着细腻柔光。 沈绾月刚爬到梯子的小半截,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脚步声,又轻又缓,不疾不徐。 沈绾月不由抬眸望去。 只这一眼,呼吸瞬间凝住。 宫道之上,立着一位少年。 少年姿容清绝,鼻梁峻挺,唇线利落疏淡。 长睫垂落时,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阴翳,温软得让人心尖发疼。 他仅以一根素绫束发,无珠玉,无繁饰,反倒更衬得身姿如松,风骨卓然,气质清冽绝尘。 明明是简素落拓的装束,却自有一股难掩的清贵风华。 纷飞的柳絮落在他墨色发间,如同撒了一把碎雪,更映得肤色如玉。 沈绾月怔怔望着,心口似被什么轻轻一撞。 他生得实在太过出色,只一眼,便让人再难移开目光。 她的脸颊有些发烫,不过一会儿便匆匆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直视他。 顷刻间,少年已迈步走到梧桐树下。 他抬眸望了眼卡在枝桠间的彩蝶风筝,身形轻然一跃。 素色衣袂随风翩然扬起,漾开一抹清浅的流光。 他指尖微勾,那只困于枝头的风筝便稳稳落于掌心。 落地后,他抬手将风筝递到她面前,姿态恭谨温顺,分寸恰到好处。 只一句,便让她神魂震颤。 “公主的风筝。” 这猝不及防的惊艳,令沈绾月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她那双似浸了琉璃的瞳仁,望人时自带几分浑然天成的娇憨软态。 那一刻,她甚至忘了自己是穿书来的,也忘了眼前这个少年可能是谁。 “公主?” 少年见她没应 声,偏冷的声线里带着些许疑惑。 沈绾月这才回过神,脸颊烫得厉害。 连耳根都染开一层绯红,似胭脂晕染,娇艳欲滴。 她伸手就要去接风筝,只是脑中又慌又乱,还在快速斟酌措辞,想着该如何开口道谢,才不算失礼。 可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青黛急促的声音:“公主且慢!” 青黛原本就守在梯子底端护着她,见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挡住沈绾月悬在半空的手腕,不让她去接风筝。 然后,青黛转过身,对着树下的少年屈膝行了个礼,动作客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有劳谢公子,风筝给奴婢即可。” 她说着,不等少年反应,便侧身从他手中接过了风筝,紧紧抱在怀里。 接着,她抬眼打量了少年一番,眉头微蹙,语气冷了几分。 “此处乃内廷禁地,谢公子身为外臣,按宫规不得擅入,还请速速离去。” 沈绾月扒着梯子,心头一急,不满地蹙起眉。 “青黛,你做什么?人家好心帮我捡了风筝,你怎么这么凶?” 她连忙探出头,朝着树下少年露出一抹软乎乎的歉意笑容,语气里满是急切的解释。 “你别往心里去,我侍女性子急了些,并无恶意……” 青黛见状,立刻仰起头,凑近梯边,压低声音急忙提醒。 “公主,这位是南宸送来的质子,谢珩!” 谢珩。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沈绾月的头顶。 她脸上那点还未散尽的软笑登时凝固,浑身血液立刻僵住。 谢珩? 那个将她利用得渣都不剩的男人? 那个亲手覆灭大曜王朝,逼得她自刎于宫墙的男人? 那个在她死后,连收殓都不肯,任由她的尸体被野狗分食的男人? 书里的情节像潮水一下子涌入脑海,那些惨痛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她怎么会忘了? 她穿的这本《烬宫》,是一本彻头彻尾的虐文! 她就是那个掏心掏肺付出所有却换来无比凄惨下场的恋爱脑女主! 而眼前这个容貌清俊得让她心动、声音好听得让她心颤的少年,就是那个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的男主谢珩! 巨大的恐惧像深渊顷刻将她吞没,她发抖得站都快站不稳。 那双抓着梯子的手再也没有半分力气,身体如折了翅的蝴蝶朝着下方直直倒去。 “公主!” 青黛惊呼出声,却因抱着风筝,根本来不及施救。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 一股清冽如寒松雪的气息扑面而来,沈绾月猛地抬头,撞进了谢珩那双墨色浸凉的眸子里。 他的脸近在咫尺,容色清冷矜贵,似月华落尘。 垂眸时睫影轻落,投下淡淡的阴影,愈衬得肤色冷白。 唇形生得极好看,色是浅淡的粉,只静静抿着,便无端勾人。 这般近的距离,他的每一寸轮廓都清晰得晃动心神。 可此刻这张俊美至极的脸,在沈绾月眼中,却如同索命修罗的假面。 假面之下,藏着的是淬入骨髓的凉薄与算计。 2. 她不许他靠近半步 “公主小心。” 他的声音如碎冰落玉,冷而不厉。 只淡淡一句,便叫人耳根微麻。 可掌心的温度,透过樱粉色的罗裙传来,烫得她像触到了烧红的烙铁。 沈绾月拼尽全力推开他,力道之大让她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她狼狈地从梯上滑下,裙摆被梯阶勾得凌乱。 直到后背抵上冰凉的梧桐树干,她才勉强稳住身形。 生理性的恐惧险些将整个人击溃,她颤巍巍地屈膝一福,声音抖得不成调。 “多、多谢……” 她再不敢看他,目光只死死落在他素色衣袂的边角,美眸里盛满了藏不住的惊惶与慌乱。 攥着裙摆的那双纤手紧得发白,几乎要将那柔软的衣料攥出深深褶皱。 谢珩望着她瞬间褪尽血色的脸,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墨色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沈绾月一刻也不敢多留,她甚至不敢再呼吸一口沾染了他气息的空气,转身就往外狂奔而去。 樱粉色罗裙在身后翻飞,如一只受了极致惊吓的蝶。 跑出数步,她又回头,一把拽住还停留在原地的青黛,拖着人慌不择路地逃去。 * 宫道上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温热,顺着青黛的指引,沈绾月一口气冲回寝殿。 青黛见自家公主卸了力道后的身子顺着门板缓缓滑坐在门槛上,心头不由得一紧。 “公主,你这是怎么了?” “不过是个南宸来的质子,难不成你是被他吓到了?” 南宸来的质子。 这几个字落在沈绾月耳里,像是一根淬了毒的冰针,重重扎进心底。 书里的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心头,他假意逢迎时的温柔眼眸,他兵临城下时的冷冽剑锋,还有他高坐战马上,那漠然的神情,一幕幕分明得触目惊心。 “他是谢珩……” “是……” 那个毁了大曜的人。 青黛听得一头雾水:“是什么?” 可青黛不懂,书里的结局痛彻心扉。 那些家破人亡、尸骨无存的画面,沈绾月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沈绾月抬眸,眸底还凝着未散的惊惧。 “以后,不许再让他靠近我半步。”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角落那只彩蝶风筝,喉间发紧:“还有,把那只风筝拿去烧了。” 青黛虽不解,却见自家公主脸色凝重,不敢多问,只垂首应声:“是,奴婢这就去办。” 窗外的风还在轻扬,卷着几缕柳絮从窗棂钻进来,轻飘飘落在沈绾月的樱粉裙摆上。 她望着那团雪白的絮影,方才谢珩看她的那一眼,猝不及防撞进脑海。 那一眼里,藏着她看不懂的深意。 沈绾月不敢细想,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她站起身,对着青黛沉声道:“青黛,去备些热水。我要沐浴,身上沾了太多柳絮了。” * 梧桐树下,雪白的柳絮落上谢珩指尖,他指腹轻轻碾过。 方才揽住沈绾月腰肢的画面一闪而过。 那触感带着罗裙的丝滑与少女的温软,在掌心留下了一丝若有似无的余温。 直到那抹樱粉色身影彻底消失在宫墙拐角,他眸底那分恰到好处的温润骤然敛去,再无半分暖意。 方才少女扒着梯子往下望时,眸子里的惊艳那样真切,亮得像揉碎了的春日里最暖的光。 毫无遮掩,纯粹得让人心头微动。 可当青黛把他的名字叫出口时,那束光便瞬间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几乎要溢出来的刻骨恐惧。 那不是寻常的慌乱,是打从骨子里透出的忌惮。 像见了天敌的幼兽,连呼吸都带着颤,甚至吓得从梯子上失足跌落。 恐惧? 谢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在这大曜皇宫里,人人都对他避之不及。 宫人见了他,是掩在眼底的轻蔑;朝臣提起他,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宗室子弟更能仗着身份,正大光明地欺辱他。 唯独这位金枝玉叶、娇生惯养的公主,看他的眼神,既不是轻蔑,也不是鄙夷,竟是这般浓烈的、不合时宜的恐惧。 她在怕什么? 谢珩抬手,漫不经心地拂去发间残留的柳絮,指尖划过发梢时,几不可辨地顿了顿。 他见惯了世人对他的疏离与敌视,从未见过有人怕他怕到这般地步。 更何况是身份尊贵、本该骄纵无畏的大曜公主。 那点细碎的探究如蛛丝缠上心头,轻轻一扯,牵出几分异样。 她怕的,究竟是他这个人? 还是,某些尚未发生、却已被她提前窥见的事? 这个念头只一闪,便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左右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变数。 至于那位受惊的公主…… 他垂眸,长睫覆下,掩去眸底翻涌的暗色。 来日方长。 * 暮春的风还带着柳絮的软,沈绾月却觉得全身发冷。 直到青黛端着热水进来,她攥着衣襟的指尖才稍稍松了几分。 “都吩咐下去了?” 青黛躬身应道:“回公主,已经传令给各宫了。你的寝宫、桃林还有秋千苑,都划了禁地,谁敢放谢公子靠近,一律杖责二十,逐出宫外。” 沈绾月微微颔首,指尖划过案几上的白瓷茶盏,冰凉的瓷面贴着指腹的触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备水吧。” 青黛应声退下,不多时便领着两个小宫女抬来梨花木浴桶,又将滚烫的热水一勺勺倾入桶中。 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漫过雕花窗棂,将殿内的光影揉得朦胧。 碾碎的胭脂玫瑰浮在水面上,漾开清甜馥郁的香。 沈绾月屏退左右,解开樱粉罗裙的盘扣,缓缓褪下衣衫。 雾气缭绕间,她踏入温热的水中,只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肩头。 暖意从足底漫遍四肢百骸,一点点驱散了寒意。 她靠在桶壁上,倦意袭来,不知不觉中睡了过去。 满室红绸被烛火揉成晃漾的暖影,晕开温柔缱绻的艳色。 她身着层叠繁复的大红嫁衣,端端正正地坐在描金拔步床沿。 殿门轻启,一道俊挺身影缓步而入。 大红锦袍绣着暗纹祥云,束腰 勾勒出宽肩窄腰,步步皆带矜贵。 玉冠映烛火,衬得愈加眉目清绝。 他在她身前站定,修长的指骨拈起那方蚕丝红盖,一寸寸,掀起。 温热的指腹不经意擦过她脸颊,那一点温度,烫得她连呼吸都轻了半分。 他的声音低柔得近乎缱绻,尾音微哑,似浸了蜜糖的呢喃。 “委屈公主久等了。” 他微顿,深寂的目光落在她鬓间珠翠、颊上绯色上,忽然漫出几分沉敛强势。 “公主这般模样,往后,便只许我一人看。” 她垂眸不敢抬望,耳尖早已烧得通红,轻轻应了一声。 他低笑一声,气息更近:“只应这一个字?” 她抿了抿唇,终于鼓起一丝勇气,声软却认真。 “既已嫁与夫君,绾月此生……自然只归夫君一人。”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靠近。 清冽松柏气息迎面而至,她闭上眼,长睫轻颤,呼吸乱了节拍。 他的薄唇落下,覆在她的唇上。 一触即离,温软而轻浅,却像春风拂过心尖。 不过一浅吻,已叫她脸颊绯红,心头欢喜满溢。 可下一秒,天旋地转。 红烛熄灭,火光冲天。 宫墙外,震天喊杀骤起。 滚滚浓烟中,哭嚎奔逃的宫人被铁骑无情踏碎生路,鲜血染红朱金砖瓦,玉阶之上尽是残躯。 她凤冠早落,发髻散乱,一身嫁衣残破不堪。 手中提着一柄染血长剑,跌跌撞撞冲向火海前的宫墙。 而他,就立在滔天火光之下。 他的身后,南宸军旗猎猎作响,遮天蔽日。 她长剑“哐当”一声坠地。 许久,才破碎地唤出那个名字,声嘶力竭,带着不敢置信的痛。 “谢珩……”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她,冷得像霜雪覆面,无半分波澜。 她再也撑不住那一身端庄自持,踉跄着后退一步,眼眶泛红。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对我……从一开始,全是算计,对不对!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是不是!” 他启唇,平静的语气近乎残忍,轻慢又冰凉。 “你到现在才明白?” 她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化开一片湿凉。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嘲弄,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居高临下的淡漠。 “沈绾月,从始至终,我对你,从未有过半分心动。” 她怔怔望着他,那个曾对她温柔浅笑、眼底盛尽星光的人,如今用一句话,便碎尽以往的所有念想。 他口中的每一个字,如同一根根透骨生寒的冰棱,狠狠扎进她心口,凌迟着最后一点希冀。 她喉咙发紧,哽咽得几乎发不出声,声音轻得被战火吞没。 “是我,是我瞎了眼。” “错把你的假意,当成真心。” 她低头,看着自己一身残破的嫁衣,看着满地鲜血与火光,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悲凉与自嘲。 “到头来,不过是我自作多情,自作自受……” 3. 她怎么还是遇见他 沈绾月霍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 她从浴桶中坐起,水花四溅,湿冷的发丝黏在苍白颊边。 指尖触到的是浴桶里微凉的水,还有浮着的玫瑰花瓣,而不是梦里染血的剑锋、冰冷的宫墙。 可那焚尽一切的烈焰仍刻骨得像烙印,烫得她眼眶发酸。 肩头滑落的墨发沾了水,湿漉漉地贴在背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沈绾月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眉峰是天然的浅弯,不描而黛,瞳仁清亮澄澈,似浸了琉璃,眉眼精致得是被娇养出来的天真模样。 可此刻那双透亮的眸子里,却盛满了惶恐和惊惧。 殿外传来青黛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公主?可要唤奴婢进来?” 沈绾月拢了拢散乱的长发,哑着嗓子应道:“不用。” 浴桶里的水已经凉了,玫瑰香也淡了。 她伸手捞过一旁的锦缎浴衣,胡乱地裹在身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她不能再像书里的沈绾月那样,不顾一切地喜欢一个人,飞蛾扑火后只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谢珩于她,从来不是什么惊鸿一瞥的少年郎,更不是可以倾心相待的意中人。 他是时刻悬在她头顶的利刃,是可以焚尽一切宫墙的烈火,是注定要踏碎大曜山河的恶鬼。 沈绾月闭上眼,将那点残存的慌乱压下。 她要好好活着。 * 暮春的午后,天阴得发沉。 淅淅沥沥的雨丝缠缠绵绵,打在雕花窗棂上,溅起细碎的水珠。 沈绾月披了件月白色绣玉兰花的薄披风,斜倚在临窗的金丝楠木软榻上。 她的手里握着一卷早已翻开的《破军策》,目光却落在窗棂上被雨雾打湿的灯笼纹上,连书页被风吹得翻卷了两页,都未曾察觉。 自那日梧桐树下遇见谢珩,又做了那场焚尽宫宇的噩梦后,她就常常失神。 哪怕身处在清净的藏书阁,也总觉得心底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滞涩。 “公主。” 一道轻缓恭敬的声音打破了阁内的寂静。 内侍捧着一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兵法典籍,躬着身子走了进来。 沈绾月回神,抬眸望去,看见那内侍手中的典籍用素色锦缎包裹着,封皮上是工整端正的字迹。 “何事?” 内侍垂首:“回公主,前日宫中论武评策之际,太傅见公主所呈文稿深谙兵法要义,见解独到不凡,遂嘱谢公子连夜誊抄数部珍稀古本兵书,今日一早便遣奴才送来,以供公主研读。” “谢公子”三字,让沈绾月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她几乎要将手中的书卷嵌进掌心,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她甚至能想象出,谢珩坐在灯下,一笔一划誊抄兵书的模样。 可只有她知道,这副看似温润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何等冷酷、野心勃勃的心。 他今日的“费心”,不过如同前世那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一样,是他用来麻痹她、利用她的招数罢了。 沈绾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语气冷得像窗外的雨丝,没有半分温度:“原封不动,退回去。” 内侍一时僵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错愕。 他飞快地瞥了沈绾月一眼,见她脸色阴沉,又慌忙低下头,语气带着几分为难:“公主,这……这是太傅亲自吩咐的,若是就这般退回去,恐怕……恐怕会拂了太傅的心意。” “太傅那边,我自会去说。” 沈绾月淡淡补了一句:“你只管照办,出了任何差错,皆由本公主担待,与你无关。” 她的话语虽轻,却像一颗定心丸,让内侍紧绷的神经松了口气。 内侍应诺,连忙说着“是,奴才遵旨”,说着便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藏书阁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窗外的雨声,依旧淅淅沥沥,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沈绾月的心弦。 青黛端着一杯温热的花茶,从内间走了出来。 她将茶盏放在案头,放缓了语气,劝道:“公主,你这般……这般刻意回避,当真有用么?” 她跟着沈绾月多年,最是了解自家公主的性子。 从前的公主,娇憨纯粹,天真烂漫,喜怒哀乐皆形于色。 可自从那日从梧桐树下回来后,公主就变了。 变得清冷、变得谨慎、变得浑身是刺,尤其是听到“谢珩”这两个字时,异于往常的失态,让她看了都心疼。 沈绾月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朦胧的雨雾,将远处的宫墙、柳树都晕染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 窗棂上的灯笼纹被雨水打湿,色泽愈发深沉,像一道道沾染上就难以抹去的印记。 她沉默了许久,轻轻说道:“不管有用与否,我都必须一试。” * 另一边,太傅府内,捧着兵书退回去的内侍,将沈绾月的话一字不落地回禀完毕。 苏怀瑾端坐于紫檀木案后,眉头微蹙,眼底掠过的不是诧异,而是一丝极淡的沉凝。 他与陛下年少相识,也看着这位公主长大,深知她素来娇憨温顺,虽有几分公主的骄纵,却从未这般不近人情。 这般反常,反倒让他多了几分思忖。 他想起近来宫中传出的风声,说公主自那日偶遇谢珩后性情大变,刻意避开所有与之相关的人和事。 从前他只当是流言蜚语,未曾放在心上。 可今日公主这般举动,倒让他确定,沈绾月的转变,定然与谢珩有关。 “知道了,你退下吧。” 苏怀瑾挥了挥手,内侍如蒙大赦,应诺后急忙退了出去。 不多时,房外脚步声渐近。 苏怀瑾看着书卷,眼底那点凝重只一闪便敛去,面上一派从容沉静。 谢珩撑着油纸伞立在门外,雨珠沾在衣袂边缘,声线清俊:“弟子谢珩,求见太傅。” 苏怀瑾抬眸望向那道清挺身影,神色平淡,只语气压得极低,藏着几分不为人察的默契。 “进来。” 谢珩推门而入,收伞、躬身行礼。 待房门轻合,隔绝了外间耳目,苏怀瑾淡去了表面的模样,直入正题。 “她拒了。东西原封不动退回,只言会亲自来向我解释。” 他将实情道出,不多置评。 谢珩垂眸,淡淡应道:“弟子已知晓。” 苏怀瑾随即颔首,神色端稳,语气里多了几分请示之意。 “依你之见,眼下该如何应对?” 谢珩眸底暗色一敛,化作深不可测的幽寂。 “她既愿亲自前来,你便假意安抚,虚与委蛇,探清她究竟藏着何等心思。”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往后不必刻意接近,刻意反易生疑。顺其自然,静观其变即可。” 苏怀瑾闻言,沉声应道:“臣,谨记在心。” * 此后十余日,沈绾月过得如同一枚上紧了弦的铜漏,分毫没有偏差。 晨起在寝殿深读兵书,午后往洛苑执剑练招,傍晚入藏书阁,也只敢在东侧廊道徘徊流连,西侧那方连余光都不去轻触。 她早已严令近身内侍宫人,不许引谢珩靠近半步。 可谢珩是太傅眼前最器重的弟子,行走宫道本是寻常,谁又敢真的横加拦阻。 沈绾月并非不懂这深宫分寸,她能做的,唯有将自己的行迹缩在一方极小天地里,以为路线越固定、越规矩,便越能将那人隔绝在外。 可她偏偏忘了,越是刻意躲避,行迹便越是清晰可循;越是拼命挣脱,越是容易被命运轻轻一牵,便撞回原处。 * 那日午后,雨势稍歇,空气里带着微凉湿意。 沈绾月练完剑,一身微汗,只想往僻静处稍作舒缓,便习惯性往石桥方向走去。 她心不在焉,步履略急,未曾留意廊角阴影处早已立着一道身影。 刚转过弯,便撞进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怀抱中。 清浅的松木香气漫入鼻间,这气息让她心口一紧。 沈绾月连忙后退,抬眼时,正撞进一双清润如温玉、却深不见底的墨眸里。 是谢珩。 他素色衣袂沾着雨后微凉的水汽,身姿挺拔如松,容色清俊矜雅。 静立之时风骨宛若青竹,气韵绝尘,一眼便夺人心神。 被她这般莽撞撞上,他也只微微顿步,伸手虚扶一瞬,未真正触及她半分。 分寸克制得恰到好处,也疏离得恰到好处。 “公主。” 他声线清和温润,一如初见,听不出半分波澜。 可沈绾月却浑身绷紧,每一寸肌理都在抗拒这过于靠近的距离。 她慌忙避开他的目光,语气疏淡又客气。 “谢公子见谅,是本公主走得急了。” 话音落,她便侧身欲走,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待到独自立在石桥之上,风拂湖面,她的心绪才稍稍安定。 可等她转身准备下桥时,却又一次对上了那道身影。 谢珩立在桥边,鸦羽般的发丝垂落几缕,松松搭在清冷如玉的侧颈间。 他脊背挺如苍松,身姿清峭孤拔,自带一层疏凉月色。 只静静一站,便压尽人间万千光景。 他冷白掌心轻托着一盏莲子羹,轻烟袅袅,水汽氤氲。 眉宇间敛着几分浅淡倦色,沉静淡然。 待到抬眸望见来人一瞬,眸底极轻掠过一缕微澜,快得恍若错觉,转瞬便又归于深寂。 4. 她摔了他的羹、泼了他的茶 “公主。” 他的声音如一道摄魂魔咒,入耳刹那,沈绾月心口便如小鹿乱撞,思绪纷乱如麻。 她轻咬唇瓣,一瞬便强自定了神。 与其这般躲躲闪闪、惶惶不可终日,倒不如先发制人,从一开始便掐断所有念想。 于是她挺了挺脊背,非但不退,反倒往前近了两步。 她微扬着小巧下颌,刻意端出几分骄纵矜傲的模样。 尾音却不自觉软了些,藏着一丝掩不住的虚张声势。 “这宫里的路这般宽,偏你就杵在这里碍本公主的道,说,该当何罪?” 谢珩眸光轻落于她那双金线绣纹的软缎鞋尖,刚要开口,便被沈绾月急急厉声打断。 “闭嘴!” 她小脸绷得紧,视线扫过他手中莲子羹时微顿,梗着脖子硬声斥道:“本公主最瞧不惯你们这些质子,仗着几分皮相便妄想攀龙附凤!真当本公主会对你这种寄人篱下之人另眼相看不成?” 不等谢珩半分反应,她抬手便夺过了他掌心那碗尚余温烟的莲子羹。 触到温热瓷壁的刹那,她狠下心,闭眼将碗往身侧青石板上狠狠一摔。 白瓷碗“哐当”一声碎裂四溅,软糯甜香溅得满地狼藉,连谢珩衣摆都沾了粘稠汤汁。 青黛在旁看得心惊,低唤一声:“公主!” 沈绾月却半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撞见他眼底神色,自己硬撑的刻薄便会瞬间崩塌。 她飞快转身,从青黛托盘中抄起一碗刚沏好的冷茶,手腕控制不住地发颤,扬手时终究偏了方向。 茶水擦着谢珩肩角泼落在地,堪堪溅湿他袖口一角。 冰冷茶渍在素色锦料上晕开浅痕,谢珩自始至终立在原地,半步未挪。 他垂着眼,长睫如蝶翼轻敛,严严实实遮住眸底情绪,旁人半分辨不出他是怒是怨。 沈绾月的声音带着娇蛮,尾音却裹着一丝极轻极细的颤抖。 “谢珩,你听好!往后在宫中若是看见本公主,记得绕着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狼藉。 “还有,这碗莲子羹……” 话到嘴边,她别过脸,硬生生改了口: “弄脏了本公主的眼,你自己收拾干净!” 青黛悄悄拉了拉她衣袖,低声劝:“公主,差不多了……” “差不多?” 沈绾月冷笑一声,抬手便想去捏他下颌。 刚碰到那线条利落的清冷轮廓,只觉触感如玉。 她心头一乱,像被灼到似的倏地缩回了手。 只能拔高声调,用更重的语气,掩去心底翻涌的慌乱与心虚。 “你记清楚,在这宫里,你什么都不是!别妄想不该妄想的,否则……” 否则如何? 书中那锥心刺骨的结局在脑海翻涌,她喉间发紧,却怎么也说不出更伤人的话。 最后,她只是甩开手,假装嫌恶般在锦袖上擦了擦,随即对青黛道:“走,回宫。” 沈绾月走得极快,裙裾扫过青石板,带起细碎风声,自始至终,不敢再回头一次。 直到拐过一道朱红宫墙,沈绾月再也撑不住那身骄纵,踉跄着扶住雕花廊柱。 风轻拂起鬓边软发,她鼻尖阵阵发酸。 本是潋滟动人的眼眸不受控制地泛红发热,水光微漾。 青黛默默侍立在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下一刻,只见自家公主半边身子缩在雕花廊柱后,双手紧紧扣着冰凉的柱石,悄悄探出小脸,朝着方才的桥边偷偷望去。 谢珩孤身立在满地狼藉里。 周遭静得只剩风拂过枝叶的轻响,衬得他身影愈发清寂孤冷。 就在这时,沈绾月的呼吸骤然停住。 他竟缓缓蹲下身,那双修长干净的指尖,轻轻拾起那枚沾了尘土、混着甜汤的莲子。 迎着她偷望的方向,他捏起一颗脏了的、沾着泥点的莲子,慢慢送进了嘴里。 廊柱后,沈绾月瞧着这一幕,眼泪再也绷不住,簌簌砸在手背上。 她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过分。 她明明知道他寄人篱下、步步难行。 明明知道那碗莲子羹或许是他难得的一份暖意。 明明知道自己摔碗、斥骂、泼茶,有多伤人。 可她别无选择。 唯有装得狠绝、装得厌恶。 唯有亲手将他推开,才能让他离自己远一点。 她死死咬着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转身快步逃离。 等到那道娇俏却仓皇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谢珩唇边那抹刻意装出的、隐忍卑微的苦涩,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他指尖轻捻那颗沾泥的莲实,力道微沉便将其捏碎,而后随手一掷,弃于一旁。 方才蹲身拾莲、吞莲的模样,不过是他演给沈绾月看的戏码。 那碗莲子羹中,藏着一缕极淡的异香,淡到几乎无法察觉,却是三皇子派人给他下的牵机散。 此毒无色无味,却能穿肠裂腹,一步封喉,更是专克药人血脉的奇毒。 晨起之时,他便已察觉三皇子的人在府外徘徊。 本想寻个妥帖由头,不动声色地将这碗毒羹处理掉,没想到沈绾月这一番闹,误打误撞替他解了围。 他神色淡淡扫过满地狼藉,视线最终落在她消失的方向。 她摔羹、泼茶、句句赶人,却处处留手。 连一句真正伤人的狠话,到最后都咽了回去。 明明怕他怕得要命,偏要装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谢珩喉间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垂眸时,只将那点不易察觉的异动,一并压入眼底深寒。 * 不过几日,宫里传出了一则令人毛骨悚然的消息。 三皇子的贴身内侍在深夜投了井,捞上来时,身体已被饥鼠啃噬得残缺不全,面目糜烂难辨。 连朝夕相处的亲眷上前,都只能凭着衣料的残片勉强认出。 宫里一时间人心惶惶,流言四起。 消息传到沈绾月耳中时,她正坐在菱花窗前描眉。 玉柄黛笔刚描出半弯纤细眉峰,笔锋轻轻一斜,落了一道突兀的墨痕。 不用想,沈绾月也知道是谁做的。 那内侍是三皇子的心腹,惯常替主子奔走阴私,如今死得这般凄惨。 除了谢珩,谁还能有这般狠戾的手段,这般 滴水不漏的算计。 青黛忙取了柔软的绫罗面巾上前,替她擦去脸上的墨痕。 “公主,不过是个趋炎附势的内侍,莫要因他乱了心神,惊着自己。” 沈绾月心底翻涌的话语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怎么能不心惊? 书里的谢珩,本就是这般隐忍狠绝、睚眦必报的性子。 那些曾经欺辱过他的宫人,明里暗里打压过他的皇子,到最后,哪一个不是落得身首异处、不得善终的下场? 哪怕是书中的沈绾月——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倾尽所有去爱他、护他的人,到最后,也只换来家国覆灭、父兄惨死,自刎于宫墙上、尸骨弃于荒野的下场。 谢珩从来都是个没有心的人,他的温柔是假的,唯有眼底的野心与狠戾,才是真的。 青黛瞧着她神色凝重,轻声道:“公主,殿内气闷,不如奴婢陪你去洛苑散散心?” 沈绾月轻舒一口气,颔首应了。 两人刚行至洛苑,便听得一阵此起彼伏的哭嚎与呵斥。 沈绾月脚步一顿,示意青黛噤声,随即轻扶廊柱,往内望去。 偏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杂乱。 三皇子沈伦面色阴鸷地立在殿中,脚边跪着四五名内侍,个个额头磕得鲜血淋漓。 地上散落着断裂的杖棍,空气里浸满森冷惧意。 “说!到底是谁?” 沈伦语声冰寒,一脚踹向身旁的内侍。 “你们个个围着他转,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分明是你们串通外人,故意隐瞒!” 内侍被踹得蜷缩在地,浑身抖得如秋风落叶,涕泪横流,哭喊不止:“三皇子饶命!奴才真的不知情……昨夜奴才们守在殿外,半步不曾靠近井边!” 其余内侍也纷纷磕头求饶,满口“不知”。 有人吓得失禁,裤脚湿冷一片,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沈伦面色暴戾更盛,盯着那哭喊的内侍,怒火几乎要烧红眼眶。 “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 他立马掣出长剑,寒光破空一掠,剑尖森然,直指内侍心口。 内侍吓得魂飞魄散,哭喊僵在喉间,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就在寒刃即将刺入皮肉的刹那,一道清越之声自门口轻喝而来,堪堪截住这致命一击。 “三皇兄,手下留情!” 沈伦转头时,门外日光恰好斜斜落至沈绾月身上。 她一身浅绯宫装,折枝玉莲暗纹在光下微漾,衬得身姿窈窕,容貌娇美。 如一束灼灼春光撞入暗沉殿内,耀眼得让人无法移目。 方才沈伦眼底那股戾气,在望见她的一瞬,如冰雪遇骄阳,顷刻消融大半,只剩怔忡。 他迅速收剑入鞘,随手掷给侍卫,快步迎上,语气放柔:“绾月妹妹?你怎么来了?” 沈绾月屈膝一礼,眸光清润如月华倾落。 语声温软,自有一分贵不可侵的风度。 “三皇兄息怒,绾月见这些内侍个个吓得魂不附体,想来他们是真的不知情。” “若仅凭猜测便滥杀无辜,传出去终究有损皇兄清誉。更何况,万一错杀了忠心之人,岂不是得不偿失?” 5. 她听说他日日罚跪 沈伦沉吟片刻,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 “罢了,看在绾月妹妹的面子上,今日便饶了他们。若日后再敢有半分隐瞒,本皇子定不饶你们!” “谢三皇子饶命!谢公主饶命!” 几名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磕头谢恩,仓皇退出偏殿。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沈伦的目光再度落回沈绾月身上,眼底的阴翳渐渐散去,转而凝出一抹晦暗难明的意味,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 他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便伸手搭上她的肩,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语气轻佻放肆。 “从前竟不曾好好细看,绾月妹妹这几年出落得越发动人了,眉眼间这几分韵味,真是勾得人移不开眼。” 沈绾月身形微僵,心底嫌恶如冷雾漫生,极不自在。 身后青黛见状,亦悄悄绷紧身子,手紧紧攥住绢帕,却碍于身份不敢上前,眼底满是焦灼担忧。 沈绾月强压下满心不适,侧身避开他的触碰,语气疏离却得体。 “三皇兄说笑了,绾月妹妹不过仍是寻常模样。倒是三皇兄,今日肯仁慈待人,想来日后底下人定会更加忠心。” 说罢,她缓缓屈膝:“三皇兄,绾月妹妹尚有琐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沈绾月转身便要离去,却被沈伦伸手拦住去路。 沈伦笑意更深,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绾月妹妹急什么?难得过来一趟,陪三皇兄说几句话再走也不迟。” 沈绾月正欲开口推脱,一道清冷男声自殿门口响起:“三皇弟这般纠缠绾月妹妹,未免太过失仪了吧。” 一道高大身影缓步走入,正是太子沈昭。 沈昭将沈绾月护至身后,语气带着讥讽:“你在殿中滥施刑罚,又对公主无礼,传出去,成何体统?” 沈伦脸色沉下,面露不善:“太子皇兄倒是清闲,本皇子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插手。” 沈昭眼底不屑更甚:“那内侍平日仗着你的权势在宫中作威作福,得罪之人不计其数,如今死了,也是罪有应得,你又何必费尽心机追查什么真凶?” 沈伦面色狠戾再度翻涌,几乎是咬牙切齿:“太子皇兄,我看你是巴不得本皇子出事,好坐稳你那太子之位吧!我告诉你,你的位子未必坐得安稳,迟早有一日,你也会落得和他一样的下场!” 一语落下,殿内气氛骤凝。 一道威严震怒的声音轰然响彻殿内,震得人耳膜发颤:“混账东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众人齐齐转头。 只见沈宏面色铁青地立在殿门口,身后跟着侍卫,显然已将方才争执尽数听入耳中。 沈宏眸色如刀,扫向沈伦,怒火滔天:“绾月是你亲妹妹,你竟敢对她轻薄无礼;太子是国之储君,你也敢口出狂言。你眼里,还有朕,还有这宫规国法吗?” 他厉声喝道:“来人!将三皇子带下去,闭门思过三日!没有朕的旨意,半步不准踏出殿门!” 沈伦脸色骤变,还想辩解,却被侍卫一左一右架住,强行拖了出去。 待侍卫将沈伦拖走,沈宏瞥向沈绾月,语气平淡无波:“你倒是会挑时候出来说话。” 沈绾月垂首恭谨:“儿臣只是见皇兄失度,怕伤及无辜,坏了皇家体面。” “知道顾全体面,还算懂事。” 沈宏又叮嘱了一句:“往后少往是非之地来,安分待在你宫里便是。” 他转身便走,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待沈宏离开后,沈昭上前,继续道:“绾月妹妹今日受惊了。往后宫中再有这等事,你不必亲身涉险,只需遣人告知我即可。” 他轻扫她一眼,补充道:“你容貌出众,性情温顺,在父皇面前一向讨喜。只要安分懂事,父皇与我,自然会护你一世安稳。” 沈绾月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一收紧,面上依旧温和平静,屈膝敛衽道:“绾月谨记,谢太子皇兄提点。” * 淅淅沥沥的雨,断断续续下了三日,直到第四日清晨,才总算放了晴。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殿内的青砖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沈绾月坐在窗边的绣绷前,手指捏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系着鲜妍的绯红绣线。 绣绷上,半朵并蒂莲已然成型。 花瓣层层叠叠,线色温润。 可她看着那缠绕交错的针脚,莫名觉得刺眼。 窗外的桃林经了三日雨打,落了满地残红。 风卷起几片湿漉漉的花瓣,飘到窗棂边,沾了些许水汽,蔫蔫地伏着,没了往日的鲜活。 沈绾月抬手捻起一片花瓣,指腹触到那微凉的湿软,鼻间似乎又萦绕起那日石桥边的莲子甜香。 也是这样的雨势稍歇,他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 他的衣袂沾着淡淡的水汽,声音清润如玉石相击,轻声唤她“公主”。 而她扬手就将那碗温热的莲子羹,狠狠摔在了青石板上。 白瓷碎裂的声响,莲子与甜汤溅落的狼藉,还有他垂眸时,被长睫遮住的眼底情绪,一幕幕在眼前回放。 锋利的银针猝然刺破了指腹,一丝尖锐的痛感传来。 “嘶——” 沈绾月低低抽了一口气,青黛听见声响,连忙取出白玉药膏快步过来。 “公主,怎么这般不小心?” 沈绾月看着指腹上那点殷红的血珠,滴在绣绷的并蒂莲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红。 她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窗外,望向那条通往石桥的小径。 “无妨,”她收回目光,语气故作淡然。“方才走神了。” 青黛动作轻柔地替她敷上药膏,低声絮语道:“这几日谢公子倒是安分,再也没往咱们这边凑过。听说崇文殿的侍卫,仗着有三皇子撑腰,故意刁难他,让他抄那些最晦涩难懂的古籍,还定了规矩,抄错一个字,便要罚跪半个时辰。” 沈绾月系在针尾的绣线瞬间缠了个死结,扯得指腹的伤口微微发疼。 她该高兴的,谢珩过得越狼狈,越难掀起风浪,她就越安全。 可不知怎的,“罚跪”两个字,像 一颗没熟的青梅,不期然砸进她的心底,泛起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她想起他垂眸时清俊却隐忍的侧脸,想起他那天被她泼了一身冷茶,却依旧不动声色的模样。 沈绾月甩了甩头,只想将这些不该有的念头,尽数驱散。 不能心软,绝对不能! 她一遍遍在心底告诫自己,书里的谢珩,连半分情面都没给她留过。 可那点涩意顺着指尖的伤口,一点点渗进心底最软的地方。 搅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青黛的絮语还在耳边,说谢珩日日抄书到深夜,膝盖跪得青紫,连口热饭都未必能吃上。 沈绾月忽地抬眼,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与失控,一下子打断了她的话:“你说什么?日日罚跪?崇文殿的侍卫,怎敢如此放肆!”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怔。 青黛愣在原地,半晌才喏喏应声:“是……是三皇子默许的,奴婢也是听小厨房的人说,谢公子昨日跪到亥时,起身时都晃了晃,还是扶着廊柱才站稳的。” 沈绾月僵在绣绷之前,眼前的绣线被攥得笔直,几欲崩断。 她眼前又浮现出他的侧脸。 面对旁人的刁难,他从来不曾反驳过半句,只一味默默承受。 她敛了敛眸,将心底翻涌的万般心绪,缓缓平复下去。 *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暮春的微凉。 沈绾月练完一套剑法,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歇脚。 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剑柄上系着的绛色剑穗,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到了谢珩身上。 不知今日,他又要被哪些宫人、刁难多久。 就在这时,她忽听得不远处的假山后,传来一阵嘈杂的争执声,夹杂着粗鲁的推搡与不堪入耳的辱骂。 沈绾月眉梢微蹙,心底那点不安瞬间被放大,蓦地抬眼望去。 只见三个身着宫制常服的内侍,正将一个瘦小的身影死死按在墙角。 那是个年纪尚轻的小内侍,看着不过十五六岁。 此刻缩着肩膀,脊背弯得像株被狂风压垮的芦苇,怀里还紧紧攥着个青布小包。 任凭对方推搡踢打,他嘴里也只是断断续续地辩解着:“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实在是路窄,没瞧见各位爷……求各位爷高抬贵手……” “不是故意的?” 其中一个高个子内侍冷笑一声,抬手就给了那小内侍一记响亮的耳光,力道之大,打得那小内侍脸颊立马红肿起来。 “呸!不过是个伺候质子的贱种,也配跟爷找借口?挡了爷的路,就该打!” 小内侍被这一掌扇得踉跄着撞在墙上,怀里的青布小包没抱稳,“哗啦啦”一声散了一地。 竹简上的绳结崩开,泛黄的竹片滚得四处都是,有的沾了泥土,有的撞在石头上,磕出了缺口。 他顾不上揉脸颊,慌忙跪趴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去捡那些竹简:“各位爷别踩!这是谢公子要抄的书,毁了就完了……” 6. 她给他解了围 “谢公子?” 为首的内侍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抬起脚就重重往散落的竹简上碾去,竹片被碾得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一个寄人篱下的阶下囚,也配称‘公子’?我偏踩了,又能如何?就算毁了这破竹简,他难不成还敢来找爷讨说法?” 沈绾月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些散落的竹简上。 那竹简的装帧、上面的朱砂标记,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前日苏怀瑾特意跟她提及的孤本《行军六略》。 苏怀瑾曾反复叮嘱,此书孤本仅存一套,珍贵无比。 如若错一字、污一页,便算是毁了全书。 届时追责下来,别说谢珩,就连负责看管的宫人,都难逃惩处。 青黛伸手拉住沈绾月的衣袖,急急忙忙劝道:“公主,那是谢公子的差事,是他的麻烦,咱们快走吧,别卷入这是非里,惹祸上身!” 青黛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沈绾月的心头,让她瞬时清醒了几分。 谢珩的死活,本都与她无关。 她只要离他远些,就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何必去多管闲事,引火上身。 可她的眸光,却控制不住地,飘向了回廊转角的阴影里。 那里,静静立着一道素色身影。 是谢珩。 他定然是看见了,也定然是听见了。 他看着自己的内侍被人欺辱,看着自己要抄录的孤本被人践踏。 可他,却只是静立着,像一尊凝了寒的石像,连动都不曾动一下。 仿佛眼前这一切不堪,都与他无关。 仿佛所有的欺辱、嘲讽,他都早已习惯、麻木。 沈绾月的心,像是被寒雾裹着的碎砾碾过。 细密的疼意层层漫上来,一点点盖过了心底残存的恐惧。 沈绾月望着谢珩那副事不关己的淡漠模样,心底无端腾起一股火气。 她气他一味隐忍,气他沉默无言,更气他身陷泥沼、受尽折辱,却依旧不肯低头,不肯求饶。 可这满腔怒火之下,翻涌的却是丝丝缕缕、挥之不去的酸涩。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绝不能心软。 他是谢珩,是未来会毁了她一切的仇人。 可眼前这个清俊少年,不过是个任人欺凌、无处可依的质子。 那点克制不住的恻隐,如同挣脱束缚的藤蔓,在心底疯狂滋长,死死缠住心脏,令她窒息难安。 她再也无法冷眼旁观,再也无法装作毫不在意。 沈绾月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快步从廊柱后转了出来。 她的声音带着惯有的骄纵,如同惊雷劈散了周遭的喧闹,也劈碎了自己最后的犹豫。 “都给本公主住手!” 那些正在推搡叫嚣的内侍,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连忙回头。 当看清来人是沈绾月时,他们脸上的嚣张气焰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参、参见公主殿下!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被欺负的小内侍,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磕头,声音哽咽:“公主殿下救命!求公主殿下救救这些竹简,救救谢公子……” 可沈绾月的视线,却越过磕头的小内侍,越过地上的狼藉,直直落在了廊下的谢珩身上。 她的声音娇软清甜,像含着颗蜜饯。 她故意扬高了声调,让廊里廊外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吵什么?本公主在这儿歇凉,都被你们这些奴才扰了清静,活腻歪了不成?” 为首的内侍,见状谄媚地赔笑,连连磕头:“回公主殿下,都是这小奴才不长眼,走路冲撞了奴才们,还敢拿那南宸质子当幌子,奴才们一时气不过,才教训了他几句。” “谢公子?” 沈绾月轻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狼藉的竹简。 她的脚尖明明已经碰到了一片沾了泥水的竹片,却又生生偏开了半分,半点都没碾上去。 “一个南宸来的质子,也配让你们这般兴师动众?” 这话一出,内侍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堆起了了然的笑容,只当公主也是瞧不上谢珩的,是来训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内侍的。 那为首的内侍,更是得了势一般,恶狠狠地瞪着地上的小内侍:“公主说得是!这等阶下囚的东西,踩碎了又何妨?奴才这就把这些破竹简,全部踩碎,给公主出气!” 小内侍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掉了出来:“公主殿下,这是崇文殿的孤本啊,毁了就再也没有了,谢公子会被太傅责罚的,求公主殿下开恩……” “孤本?” 沈绾月挑眉,缓缓转头,目光再次落在廊下的谢珩身上。 “谢珩,你瞧瞧你这奴才,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你也不瞧瞧自己是什么身份,也配用崇文殿的孤本?也配让奴才这般护着?” 廊下的身影,终于动了。 谢珩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一袭素色锦袍洗得微微泛白,反倒更衬得他身姿挺拔、清隽绝尘。 他垂着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方才被欺辱的,不是他的人,被践踏的,不是他的东西。 他一步步走到沈绾月面前,距离不远不近,随即屈膝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之礼。 他的声音没有波澜,半分情绪也未显露,只淡淡道。 “臣,知错。” 那副逆来顺受、低眉顺眼的模样,没有半分往日的清贵,在沈绾月眼里只剩全然的卑微。 她心头一堵,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噎住了,闷得发慌。 她慌忙偏过头,对着那些内侍们扬声道:“这竹简既然脏了,便……” “烧”字已经到了嘴边,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便收去崇文殿,仔细擦拭修补!太傅前日才跟本公主说,这孤本是传世之宝,半点毁不得,你们若是敢烧了,仔细你们的皮!届时太傅追责下来,本公主可保不住你们!” 内侍们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为首的那位内侍忍不住壮着胆子,问道:“公主,你方才不是说……说谢公子不配用这孤 本吗?” “本公主说什么了?” 沈绾月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娇软的嗓音添了几分凌厉,语气带着些许不耐烦的呵斥。 “本公主说,质子不配私藏孤本,没说要毁了太傅的心血!你们是聋了,还是故意曲解本公主的意思,想抗太傅的令?” 内侍们听了吓得魂飞魄散,急忙磕头求饶。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曲解公主的意思!” 沈绾月的目光,又落回了谢珩身上。 “还有,往后这宫里,谁要是再敢对谢珩和他身边的人动手动脚,便是不把太傅放在眼里!太傅爱惜孤本,你们若是伤了抄书的人,耽误了抄录进度,看太傅怎么罚你们!” 这话听着,是斥责,是警告,可实则,却是给谢珩立了一道护身符。 往后,再有人想刁难谢珩,便要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敢得罪太傅。 内侍们只当公主是看在太傅的面子上,不愿这孤本被毁,连声应道:“奴才们遵旨!奴才们记住了,往后再也不敢刁难谢公子和他身边的人了!” 沈绾月这才悄悄松了松攥紧的指尖,掌心早已被掐出了红痕。 她瞥了一眼地上的小内侍,又快速扫过依旧面无表情的谢珩,故意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转身对青黛道:“走,回宫。这地方,吵得慌。” 她的脚步放得轻快,裙摆扫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仿佛真的只是做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路过谢珩身边时,一阵清风拂过,卷起他衣间淡淡的松雪气息,也卷来他极低极低的一句话。 轻得像羽毛,却又带着沉甸甸的质感,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谢公主。” 她不敢回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不敢去探究他这句话里,到底藏着什么情绪,只能攥紧裙摆,连脊背都绷得笔直,脚步更快地往前走。 而她身后,谢珩始终垂着眼帘,长睫如墨蝶敛翼,将所有情绪都掩得严严实实。 他的目光落在沈绾月飘动的宫裙下摆,那菱角纹随着她轻快的步履轻晃。 待那道身影渐行渐远,宫裙曳地的纹路在转角彻底隐去,他才缓缓抬眸。 垂敛已久的眼底,凝着一点极淡、极沉的光,如暗夜云隙间深藏的星子,亮得隐晦,无人窥见。 那点微光在眸底微一翻涌,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半分痕迹。 他侧头吩咐身旁的小内侍:“收拾竹简,回院。” 小内侍捧着收拾好的竹简跟上谢珩离去。 * 行至宫道拐角的阴影处,方才还瑟瑟发抖的少年,忽然缓缓直起了腰身。 他抬手拭去脸上泪痕,揉了揉眼角眉梢,方才那副怯懦畏缩的模样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朗俊洒脱的气度。 云辞随手扯开内侍服的领口,露出内里月白锦衫的边角,原本刻意佝偻的身形骤然舒展挺拔,眉眼间飞扬意气尽显。 “方才那出戏演得我腰酸背痛,没想到那位公主看着天真,心思倒挺通透,竟能借着太傅的名头给你解围,既没落了自己的面子,又护了你周全,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7. 他捡了她的剑穗 谢珩没有应声,脚步突然顿住,周身气息也随之一凝。 云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片青翠的宫草旁,坠着一枚小巧的剑穗。 那是沈绾月方才腰间佩剑上的东西,想来是她转身离去时太过匆忙,不小心遗落的。 那剑穗用极细的金丝和青线交织编就,纹路精巧繁复。 末端坠着一颗圆润的和田玉珠,玉色温润通透,泛着淡淡的柔光。 云辞眼睛一亮就要上前去捡,笑道:“这可是个好机会,我去给公主送过去,也能借着送还剑穗的由头,多探探古阁附近的防卫布局,省得夜里多费手脚。” 他的手还未触及剑穗,一股微凉的气息便先一步笼罩过来。 谢珩未发一言,径直俯身,精准地捏住了那金丝与青线编织的纹路。 和田玉珠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裹挟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沈绾月身上的清甜香气。 那香气淡得缥缈,却像一根细丝线,让他微蜷的指尖,不由地收紧了几分。 “不必。” 谢珩将剑穗妥帖地收进自己的衣袖之中,眸底的沉光深了些。 “古阁的防卫今夜最松,你先去打探路径,做好准备。此事关乎南宸安危,切勿因旁事分心。” 云辞面色飞快闪过一丝促狭。 谢珩这般不容旁人染指的姿态,哪里是怕他分心,分明是不想让旁人再借着这剑穗,去接近那位公主。 他挑了挑眉,只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谢珩,便识趣地转身,化作一道残影,隐入了宫墙的阴影之中。 * 等回到寝殿,沈绾月刚卸下腰间佩剑,便发觉系在剑上的剑穗,不见了。 那剑穗是原主母妃生前耗尽心思亲手编就的,极细的金丝缠着凉润的青线。 纹路里藏着细碎的心意,末端坠着的和田玉珠,是母妃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此刻剑柄末梢空荡荡的,心下也跟着空落,仿佛丢了一件极重要的东西,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定是落在方才那处了。” 沈绾月咬着下唇,转头看向身侧的青黛,语速极快。 “青黛,你悄悄去寻,别让人瞧见。” 她怕被那些内侍看见,又要拿这事做文章,更怕……被谢珩捡到。 青黛深知这剑穗对公主的重要性,不敢耽搁,应声后就往门外走。 沈绾月独自坐在殿内的软榻上,一遍遍回想方才的场景。 自己走得那样急,定然是不小心将剑穗刮落在了旁边的草丛里。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了青黛轻快的脚步声。 沈绾月几乎是立刻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找到了?” 青黛点点头,脸上却带着几分犹豫。 她双手捧着那串剑穗,欲言又止,沉默了半晌,才说道:“公主,剑穗……是谢公子捡到的。” 沈绾月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我到的时候,瞧见谢公子正蹲在石凳旁的草丛里,手里捏着你的剑穗。” 青黛的声音压得更低,生怕惹公主不快。 “他看见我,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把剑穗递给了我,还替你擦了擦玉珠上沾着的泥,擦得干干净净的,连纹路里的灰都清了。” 沈绾月的心像是被一缕温软撞中,酸涩与暖意交织着,顺着心口蔓延开来。 她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画面。 素色衣衫的少年,孤身蹲在满地青翠的草丛里,指腹捻着那串精致却沾了泥污的剑穗,神情认真而温柔,一点点擦拭着那颗温润的玉珠。 他明明听见了她那些刻薄的话,明明被她那样当众折辱,明明可以借着剑穗报复她,或是随手丢弃,可他没有。 他只是默默捡起,默默擦干净,默默交给青黛,不邀功,不抱怨。 “他有没有说什么?” 沈绾月声音有些发紧,语气里藏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没有。” 青黛摇了摇头,仔细回想了片刻,补充道,“只说了一句‘烦请青黛姑娘替我交还公主’,说完便转身往崇文殿去了。” 沈绾月接过剑穗,纤指摩挲着那颗圆润光滑的珠子,又抚过金丝青线编织的纹路,心里乱成了一团麻,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 她知道书里的谢珩,从来都不是什么心善之辈。 他是南宸质子,寄人篱下,蛰伏多年,眼底藏着翻涌的野心,每一分退让,每一分隐忍,每一次收敛锋芒,都是为了将来的雷霆一击。 这个认知让她莫名有些烦躁,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今日的这点“善意”,或许只是他无数算计中微不足道的一笔,或许是另一种试探,或许是想借着这点小事,拉拢她,利用她。 毕竟,她是大曜的公主,于他而言,或许还有利用价值。 可即便如此,即便她一遍遍告诫自己要警惕,要远离,但一想起他蹲在草丛里,小心翼翼擦拭玉珠的模样,想起他那句轻得像羽毛一样的“谢公主”,想起他默默交还剑穗时的淡然。 她的心里,还是不受控制地泛起了层层涟漪。 正怔忡间,殿外传来内侍匆匆的脚步声,进来回话时,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急切:“公主,太子殿下设了家宴,特意差小的来请公主过去小聚,说有要事与公主商议。” 沈绾月此刻心绪混乱,半点不想应付沈昭,本想寻个身子不适的由头推脱。 可脑海里,却蓦地闪过前日沈昭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叮嘱她的模样。 那时,沈昭屏退了左右,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他的语气沉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绾月妹妹,谢珩虽是南宸质子,却绝非等闲之辈。南宸内乱不止,他的母族手握重兵,势力庞大。若能借着你的亲近,探得他的底细,摸清他的心思,甚至将他拉拢过来,为我所用,于大曜、于你我兄妹,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想到这里,沈绾月咬了咬牙,压下心底的抗拒。 她吩咐青黛:“寻一身素净些的衣裳来,我往东宫去。 ” 片刻后,沈绾月换好衣裳,敛去眼底所有情绪,带着青黛往东宫走去。 东宫宴厅之内,精致酒菜早已备妥。 琥珀色佳酿倾入白玉杯中,泛着温润光泽,酒香四溢。 沈昭正临窗而立,指尖轻叩着窗沿。 听见殿外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一见沈绾月入内,眼底立刻漫开一层温和笑意。 他快步迎上,伸手虚扶一把,语气温软关切:“绾月妹妹来了,一路可劳累?为兄还怕你不肯赏脸,心中正忐忑呢。” 说话间,他目光藏在笑意之下,极浅极快地扫过她周身,一瞬便收。 沈昭引她入席,又亲自为她布了一箸菜,语气柔得滴水:“为兄特意备了你爱吃的几样,先尝尝。” 他笑得坦荡亲近,言语间皆是兄长体贴。 可沈绾月望着这副温和眉眼,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不久前他那番算计利用的叮嘱。 眼前越是温情脉脉,她心底越是发寒。 待宫人内侍尽数退去,殿内只剩他们二人,沈昭才执起酒壶,为她斟满一杯。 他面上依旧挂着家常笑意,语气却已带着毫不掩饰的试探:“绾月,近日你与谢珩碰面颇多,可曾探到他什么动静?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异常之语,或是流露过什么野心?” 沈绾月握着酒杯的指端骤然泛凉,酒液暖意半点不透掌心。 她抬眼看向沈昭,眸底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抗拒,语气平淡却坚定:“太子皇兄,谢珩不过是寄人篱下的质子,能有什么动静?他从未对我提过逾矩之言,我也探不到什么底细。” 她不想欺骗沈昭,可更不想利用谢珩。 方才谢珩默默交还剑穗的模样,一遍遍在她脑海里浮现。 她做不到,也不忍心,借着他的善意,去打探他的底细,去算计他。 更何况,她心底清楚,谢珩那般隐忍聪慧,即便她去试探,也未必能探到什么,反倒会惹来他的警惕。 沈昭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放下酒壶的动作微沉,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殿内的平和,无形的压迫感缓缓漫开。 “绾月,你是大曜的公主,当以家国为重,不可这般意气用事。那谢珩若能为我所用,将来我登基为帝,你便是这大曜最尊贵的公主,无人敢欺,无人敢辱,母族的颜面,也能得以保全。”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隐晦的威胁,眼神也冷了几分。 “你可知,三皇弟近日总在父皇面前嚼舌根,说你与那南宸质子走得过近,举止亲昵,恐有私相授受之嫌,甚至怀疑你暗中勾结南宸,危害大曜安危。若你再不肯帮我,不肯去试探谢珩,他日父皇降罪下来,为兄我纵是有心护你,也未必能保得住你。” 沈绾月看着沈昭脸上褪去温和后的冷漠,明白他哪里是在与她商议,他不过是在利用她的身份,要将她牢牢绑在他的船板上。 在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所谓的骨肉亲情,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外衣,撕开后,只剩冰冷的利用。 8. 她把他关柴房了 沈绾月立马站起身,手中的酒杯重重搁在桌上。 酒液溅出几滴,落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 “太子皇兄,我不会做这种事。我不会利用任何人。” 沈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方才的温和尽数褪去,眼神冷得像寒冬里的冰棱,语气里满是不耐。 “绾月,你别不识好歹。这深宫之中,从来没有不站队的人。你若不肯站在我这边,不肯帮我,他日,你便只能做我的敌人。到那时,别说我不顾兄妹情谊。” 沈绾月没有再说话,也无需再说。 她转过身,不再看沈昭那张冰冷的脸,快步走出了东宫的宴厅。 宫道两侧的槐花落得正盛,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了她满身、满头。 清甜的花香萦绕在鼻端,此刻闻起来,却呛得人喉咙发疼。 她一直避着谢珩,警惕着谢珩,是怕他狼子野心,怕他将来掀起风浪,覆灭大曜。 可她身边的人,又何尝不是披着骨肉亲情的外衣,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步步为营,将她当作棋子,步步算计,毫不在意她的感受。 * 次日,崇文殿的窗棂半开着,风卷着廊下的槐花,落了满案的细碎白影。 苏怀瑾轻捻颔下银须,眸光缓缓落定在谢珩呈上的竹简之上,细细拂过其上精心修补的纹路,默然沉吟片刻,方才徐徐开口。 “昨日若不是公主替你解围,这《行军六略》的孤本,怕是要毁在那些趋炎附势的内侍手里了。” 谢珩敛去神色,低低应下。 “弟子知晓。” 苏怀瑾抬眼,锐利的目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带着几分深意。 “那你可知,公主为何要那般做?” 谢珩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弧度,快得像风拂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公主心善,不忍见太傅的心血受损。” 苏怀瑾轻笑一声,捋着胡须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 “老夫可是听说了,那丫头昨日的话,句句都是说给旁人听的。她拿老夫当幌子压人,是怕你再受那些腌臜气。” 谢珩的眸色深了深,面上依旧是一派温润恭顺。 苏怀瑾缓缓道:“公主自幼在宫里长大,看着骄纵,难得通透。她知晓你是南宸质子,身不由己,也知晓这宫里的人捧高踩低,最是凉薄。” 谢珩眼底的温润褪去几分,露出一点沉敛的光。 “弟子不敢揣测公主心意。” 苏怀瑾挑眉,似能看透人心。 “你昨日替她擦拭剑穗上的泥,可不是不敢的模样。那剑穗是先柔妃亲手所编,公主视若珍宝,你既捡了,便该知晓这其中的分量。” “这宫里的路,一步错,步步错。你是聪明人,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公主的心意,是福是祸,全在你一念之间。” 谢珩躬身行礼,压低了声线:“弟子,谨记太傅教诲。” 苏怀瑾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待谢珩的身影消失在崇文殿的门槛外,殿内的寂静又浓重了几分。 苏怀瑾脸上的平和逐渐褪去,他先是侧耳听了听殿外的动静,确认无人靠近,这才抬手捻灭案头的烛火。 殿内霎时暗了大半,唯有窗外的月光,漏进一道狭长的银辉。 “大曜的边防布防图,臣已按你的吩咐,寻了校勘古籍的由头呈给陛下,不出三月,大曜边防必乱。”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声极轻的鸟鸣,短促而独特,是暗卫传信的讯号。 苏怀瑾的动作陡然一顿,而后重新点燃烛火。 苍老的身影在烛光下佝偻起来,咳嗽两声,又变回了那个皓首穷经、不问世事的太傅。 * 此刻的宫道上,谢珩正缓步走着,素色的衣袍掠过青石板,带起一阵槐花的香。 刚转过崇文殿后的抄手游廊,廊角的阴影里立着个黑衣内侍,垂着头,瞧着与寻常洒扫的宫人并无二致。 当谢珩经过时,那人指尖极轻地叩了叩廊柱,三长一短,正是南宸暗卫的传讯暗号。 谢珩目不斜视,只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拢了拢袖摆,遮住腕间那枚青铜令牌的一角。 黑衣内侍依旧垂着头,唇瓣微动,声音细若蚊蚋,堪堪传进谢珩耳中。 “三皇子与北凛暗通款曲,恐对主子不利。另外,有人借机向陛下进言,说公主与主子过从甚密。” 谢珩眸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冷冽,旋即恢复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三皇子那边,”他的声音淡得像一潭深水,听不出丝毫波澜,只吐出一个字,“查。” 言简意赅。 “至于后宫流言——” 他顿了顿,眸光落在不远处翩跹飞过的白蝶上。 那蝶儿翅膀轻盈,落在一朵初绽的芍药上,姿态悠然。 “随它去。” 黑衣内侍应声,身形一晃,鬼魅般融进了廊外的树影里。 月光穿过槐树叶,在谢珩素色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风卷着槐花,落在他的发间。 谢珩抬手,拂去那点白,眸色沉敛如墨。 * 暮春将尽,宫里摆了赏夏宴,邀了宗室子弟与外臣属僚,连几位质子也在其列。 沈绾月听到内侍念出“谢珩”二字时,手里正捏着颗晶莹的葡萄,霎时失了力道。 圆润的葡萄自指尖滑落,坠在羊脂玉盘里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泠悦耳的脆响。 青黛将这细微的动作变化尽收眼底,缓声说道:“公主若是不愿见他,不如就称病推了这宴?陛下与太后素来疼你,定然不会怪罪。” “称病?” 沈绾月尾音轻轻一挑,裹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自嘲。 她再度伸指,捻起那颗莹润的葡萄,默然放回玉盘之中。 这些日子,她躲得够久了。 躲着崇文殿西侧的回廊,躲着洛苑的梧桐林,躲着一切可能与谢珩撞见的角落。 她就像只惊弓之鸟,生怕与他扯上半分干系。 可躲,就能躲得掉吗? 她抬眸时,语声清亮。 “这是大曜的皇宫,该 躲的人是他。” 说罢,她招来守在殿外的内侍,附耳低语了几句。 那内侍听罢,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促狭。 而后忙不迭地连连点头,躬身应了声“奴才遵命”,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风卷着窗棂外最后一缕柳絮,悄然钻了进来。 沈绾月望着内侍离去的方向,唇角微扬。 她要让谢珩也尝尝,那种被人弃之不顾、孤立无援的滋味。 * 宴会上觥筹交错,琉璃盏碰撞的清响混着悠扬丝竹,绕梁不绝。 殿内烛火通明,宗亲贵女们衣香鬓影,谈笑间尽是世家风华。 沈绾月端坐在公主席位上,正陪着身侧的贵女们闲话打趣,语笑嫣然,仿佛全然沉浸在这场宴乐之中。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思绪借着举杯、回眸的间隙,时不时地飘向殿门口。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侧方。 沈伦表面上似在应付着身旁宗亲的寒暄,眼底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鸷。 他的目光频频扫过殿门,神色不耐。 今日借赏夏宴之名,他特意将谢珩列入受邀之列,又暗中吩咐手下,将一柄短刃藏在他必经之路。 待谢珩踏入殿门,便以“质子见宗亲不行全礼、有失规矩”为由发难,顺势诬陷他私藏利器、意图不轨。 如此一来,正好迎合父皇近日对南宸的猜忌之心,也可一举除去这个心腹大患。 沈伦饮尽杯中烈酒后,对着身侧的亲信递去一个隐晦的眼色。 亲信心领神会,借着整理衣袍的掩饰,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 他守在谢珩必经的宫道旁,可一等再等,殿门外往来的皆是赴宴的宗亲与外臣,唯独不见谢珩的身影。 亲信心中生疑,悄悄沿着宫道巡查,却在拐角处瞥见沈绾月身边的内侍正鬼鬼祟祟地往西边方向去,脚步轻快,还时不时回头张望,似在遮掩什么。 他立刻折返殿内,快步走到沈伦身侧,俯身附耳,压低声音禀报:“三殿下,谢珩迟迟未现身,奴才反倒瞧见公主的内侍,往西边去了,形迹十分可疑。” “废物!”沈伦闻言,手中的酒盏狠狠按在案上,琉璃盏与紫檀木案面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惊得身旁几位宗亲侧目。 他压着怒火,咬牙低语,“连一个质子都盯不住,留你何用?” 他本想借今日宴会人多眼杂,当众让谢珩颜面扫地、万劫不复。 可如今谢珩不见踪影,他的算计便落了空。 沈伦沉默片刻,眼底的阴鸷更甚,冷声道:“立刻带人去找!务必把他找出来,今日我定要让他知道,大曜的宫宴,不是他一个南宸质子能随便缺席的!” “是,奴才这就去找!”亲信连忙躬身应下,快步退了出去。 另一边,沈绾月的内侍也悄无声息地折返,快步走到她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回禀:“公主放心,奴才都按你的吩咐安置妥当了,柴房里也放了干净的水。” 沈绾月闻言,心头那点憋闷多日的郁气,总算散了些许。 9. 他扶了她 她端起案上的酒盏,抿了一口。 清冽的酒液滑过喉间,却没品出半分醇香,只剩一片淡淡的空茫。 整场宴会,她看似从容自在,实则全程心不在焉。 舞姬们翩跹的身影在殿中流转,乐师们弹奏的曲调悠扬婉转。 可这些热闹,都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纱,模糊得看不清、听不真切。 * 宴会散时,夜色已深。 宫道上的灯笼被晚风拂得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连丝竹声也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谢珩被锁在柴房的第三炷香后,窗外掠过一道极淡的黑影,快得像晚风掠过长枝,转瞬停在窗棂的破洞处。 黑影指尖夹着一枚小巧的竹哨,轻轻一吹,极细微的声响融入夜风。 不仔细听,竟与虫鸣别无二致,全然不会引人察觉。 柴房内,谢珩缓缓睁开眼,眸底全无半分被困的慌乱与窘迫,反而凝着几分冷冽的清明。 他靠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指腹摩挲着袖中藏着的一枚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南宸皇室专属的暗纹,触手微凉。 这大曜皇宫的每一寸宫道,每一处守卫换班的时辰,每一座宫殿的梁柱布局,都早已被他的暗线摸得一清二楚。 困住他的这把铜锁,不过是形同虚设。 他若想走,这宫里,无人能拦。 * 长乐宫内,沈绾月洗漱过后,毫无睡意。 枕畔熏香袅袅升腾,她睁着眼,怔怔望着帐顶的缠枝莲纹,辗转难眠。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柴房里阴暗潮湿的景象,还有谢珩那一身素色衣衫、清俊却难掩落魄的身影。 亥时三刻,更漏敲过,整座皇宫静得只剩下墙角的虫鸣。 沈绾月坐起身,披了件浅霜绣芙蕖的外衫,鬼使神差地走向了小厨房。 这里摆着御厨们留下的珍馐,沉霞酱肉、蟹粉酥、八宝鸭,样样精致可口。 可沈绾月的目光越过这些珍馐,落在了灶台上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白面馒头。 那是下午御厨给当差的内侍们留的,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却最是顶饿。 她拿起馒头,又揣了个油纸包着的桂花糖糕,用一块素色锦帕仔细裹好,才蹑手蹑脚地离开寝殿。 她特意绕了远路,避开侍卫巡逻的路线,借着宫灯的微光七拐八绕,终于摸到了西角的柴房。 她不知,在她走向柴房的那一刻,一道黑影悄悄跟了上来。 柴房的门落着锁,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沈绾月从袖中拿出事先备好的钥匙,几下打开了铜锁。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杂着柴禾的气息扑面而来。 月光自窗棂破洞漏入,在地上投下斑驳碎影,照亮了柴房内昏暗的景象。 沈绾月一眼便望见了倚在墙角的人。 谢珩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色锦袍,头微侧,双目紧闭,清俊眉眼浸在月光与阴影交错的光晕里,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 他下颌线条紧致利落,勾勒出俊美轮廓,呼吸轻得近乎不闻,似是早已沉沉睡去。 这本是她亲手设计的场面,是她故意要让他尝到被人弃之不顾、孤立无援的滋味。 可望着他这副形单影只的模样,沈绾月心口一揪,连怀中攥着馒头与糖糕的指节,都被硌得阵阵发疼。 她浑然未觉,身后阴影里,三皇子的亲信如鬼魅悄然欺近。 那人手中浸了迷药的一方锦帕缓缓自暗处抬起,正要从后掩住她口鼻。 而柴房内,双目紧闭的谢珩仿佛对周遭一切毫无所觉。 就在那亲信倾身逼近的一瞬,他腕子极轻地一扬。 一枚小石子破空而出,精准击中对方后颈。 亲信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浑身突然一软,瞬间昏死过去。 几乎是同时,柴房门外又掠过一道黑影。 那道黑影快步上前,动作利落而轻巧,将那名晕过去的亲信架起并拉进后方的小巷,转瞬没了踪迹。 刚踏入柴房的沈绾月,只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她紧张地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就要转身去看。 可不等她转过头,一阵风忽然卷来,“吱呀”一声,将半开的柴房门牢牢关上,还顺带扣上了铜锁。 沈绾月愣了一下,只当是夜风太大,吹得房门关上,并未多想。 就在这时,屋内忽然传出一声轻不可闻的闷哼。 沈绾月循声望去,只见谢珩不知何时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阖目静卧,一动不动。 她心中所有的疑虑一瞬被担忧取代,连怀里的帕子都差点因动作仓促滑落下来。 她快步冲上前蹲在谢珩身前,声音里裹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一声声轻唤:“谢珩?谢珩你醒醒!” 她俯身凑近,鬓边发丝簌簌垂落,擦过他微凉的脸颊,鼻尖堪堪要碰到他的额头。 月色清辉倾泻而下,将他的模样勾勒得一清二楚。 纵然脸色苍白,依旧俊美得惊心动魄。 沈绾月望着望着,心跳蓦地漏了一拍,脸颊也不知不觉漫上薄红。 她定了定神,又唤了两声,指尖微微探出,想要去探他的鼻息。 就在纤指即将拂过谢珩唇角的刹那,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往日里如寒潭般深凝的眸子,此刻氤氲着刚醒的迷茫。 像是忽然卸下了满身假面,露出了内里从未示人的柔软。 沈绾月慌忙收回手,脸颊霎时烫得厉害。 她强自敛神坐直身子,将帕子裹着的吃食往他面前一送,语气故作生硬,欲盖弥彰地掩去心底慌乱。 “别、别误会!我只是怕你饿死了!” 谢珩支起身,墨发微松垂落,动作间带着几分刚从沉睡中醒来的虚软无力,衬得那张清隽的脸愈显单薄。 他抬眸淡淡看她一眼,半点不见怨怼与戒备。 随后慢条斯理地伸手接过,偏冷的声线里压着恰到好处的低哑温和:“多谢公主。” 他似是真饿了许久,拿起馒头就咬下一小口。 只安安静静地低头进食,姿态温顺无害,全然一副落魄质子、任人摆布的模样。< /p>沈绾月看着他这般平静乖顺的反应,只感觉比当面斥责更让她心慌。 夜风挟着刺骨寒意,从窗棂破洞钻进来。 沈绾月缩了缩脚,一时忘了身后堆着的枯柴。 脚步踉跄间,身形一歪,眼看便要狼狈跌坠。 谢珩几乎是顷刻间起身,长臂一伸,精准扣住她的手腕。 他指腹微凉,力道轻得近乎温柔,却稳得不容挣脱。 只轻轻一扶,便托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垂眸时,他声线依旧低缓,淡淡吐出两个字:“小心。” 沈绾月浑身一麻,呼吸漏了半拍。 掌心传来的薄茧触感清晰分明,带着微凉的温度,一路烫到了心底。 慌乱与悸动在胸腔里翻江倒海,搅得她想立即抽回手腕。 可手腕被他牢牢扣着,分毫未能挣脱。 她顿时失了往日的骄横,反倒裹着气闷与软糯,急急道:“你快松开我!” 谢珩望着她急于撇清、慌忙躲闪的样子,墨眸中那潭死水般的平静,寂然翻涌暗潮,却又沉沉压下,叫人窥不透半分情绪。 他力度微收,扣着她的动作纹丝不动,半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沈绾月敏锐捕捉到他周身气息的骤变。 先前那层淡淡的疏离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扑面而来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她瞬间想起此时夜黑风高、此处偏僻无人,若他真动了歹心,任她如何呼救,也无人知晓。 一念至此,沈绾月鼻间蓦地发酸,美眸迅速泛红,水汽氤氲在眼底,摇摇欲坠。 浅霜衣衫被夜风一吹,轻扬翻飞,雪嫩肌肤在月色下莹然生光,生出几分楚楚动人的蛊惑。 她拼命挣了数次,谢珩非但未松,反而维持着扣住她的姿势,微一用力地将她往自己身前又拉近了几分。 距离骤然缩至咫尺,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暗哑,一字一句,敲在她心上。 “公主夜半受凉站不稳,臣只是扶了一把,公主不必惊慌。” 沈绾月被他堵得哑口无言,心头的慌乱更甚,挣扎的力道不觉大了几分。 脚下一绊,她惊呼一声,直直摔进了谢珩怀里,额头结结实实撞上他清硬的肩头,疼得她眼眶一热。 鼻间萦绕开他身上的气息,是清浅的松间冷香,混着柴房里干燥的草木气息,清冽得令人心旌摇曳。 怀中人温软轻柔的身躯猝然贴近,软得像一团云,毫无预兆地撞在谢珩身上。 他周身刹那一僵,喉间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扣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些许。 沈绾月趁这间隙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一大步。 她捂着发烫的额头,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嘴上却依旧硬撑着,声音里带了点底气不足的颤:“谁、谁要你好心!” 话音落,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又摸出那块还带着体温的桂花糖糕,狠狠往他怀里一塞,像是在泄愤。 “给你!免得你说我小气,只给你馒头吃!” 10. 她送他桃花酥 糖糕的温热透过衣料传来,谢珩垂眸接住,指端触到那点软乎乎的甜意,沉默了片刻。 他抬眸看她,视线落在她泛红的额角。 “多谢公主。” 这一声谢,反倒让沈绾月动作一滞。 她偷偷抬眼,见他正垂着眸,目光落在手掌心的糖糕上,侧脸线条柔和。 这一看,她的心跳陡然失了节奏,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 “谁、谁要你谢!我走了!你、你就在这里好好待着,明早再走,免得又给我惹麻烦!” 说罢,她转身便快步往门口冲。 走到门边,沈绾月慌慌张张去拉那把铜锁。 可心尖乱得像被狂风卷过,手指抖着,怎么也解不开锁扣。 她急得鼻尖沁出细密的薄汗,连带着柔腻嫩白的脸颊愈发烧得绯红,娇妍绝艳,宛若朝霞凝脂。 谢珩眸光落在她手忙脚乱的娇俏背影上,眼底那片沉寂的湖,无声漾开一缕极浅极淡的涟漪。 他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这才徐徐起身。 脚步声轻缓,一步一步,落在静悄悄的柴房里,清晰地敲在沈绾月的心上。 直到他停在她身后,温热的气息堪堪萦绕在她颈侧,将她纤细玲珑的身影,完完全全圈在了他与门板之间。 “我来。” 两个字,低低沉沉,拂过耳畔。 沈绾月的身子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忘了。 他身上清冽的松间冷香,将她密密匝匝地裹住。 本就尴尬的气氛,霎时漫上几分令人心颤的暧昧。 谢珩修长的手指搭在铜锁上,骨节分明,动作利落。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扣应声而开。 几乎是锁开的瞬间,他便立刻侧身退开,与她拉开半臂的距离。 谢珩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指尖似还残留着方才无意间擦过她发梢的柔软。 “公主慢走。” 她拉开房门,一阵夜风卷着寒意扑进来,吹得鬓边青丝纷飞,衣间幽香漫散。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走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 奔回长乐宫的沈绾月,脑子里还在翻涌着原著里的剧情。 今夜,沈伦会在谢珩赴宴的必经之路上布下埋伏,栽赃他私藏利器,再借着父皇对南宸质子的猜忌,撺掇着打他三十大板,让他伤及筋骨,落下病根。 幸好,她将谢珩锁在了这偏僻的西角柴房里。 这场一时兴起的囚禁,误打误撞成了护他周全的屏障。 沈绾月按着怦怦直跳的胸口,心头生出几分担忧。 沈伦算尽一切,定然想不到,他费尽心机等着的人,会被她藏在这连耗子都不愿光顾的柴房里。 只愿谢珩能听她的话,安分守己待到天明,就可以避过这场陷害。 * 天光透过长乐宫的雕花窗棂,滤去了刺眼的锋芒,化作细碎的金辉落在铺着云锦软垫的拔步床上。 沈绾月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眼。 “公主,你醒了?” 青黛端着铜盆轻步走进来,将铜盆搁在一旁的妆台上,取过软缎面巾浸了温水。 “天刚亮呢,你怎不多歇会儿?” 沈绾月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随手拨了拨垂落在肩前的青丝,语气装作漫不经心,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就是醒得早了些。对了,昨日……谢珩,后来怎么样了?” 青黛拿着面巾走到床边,面上掠过一抹笑意,细细替她擦了擦脸颊,才笑着说道:“谢公子没事,是白日里走的。” 说罢,青黛便取过一旁外衣为沈绾月披上,见她小脸微白,语气里不觉又添了几分焦急。 “公主,你脸色看起来怎么这么差?你放心,谢公子那边,奴婢会日日留意着他的动态,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第一时间禀告你。” 听了这话,沈绾月立马撇过小脸,眼神慌乱地飘向窗外的桃林,呐呐地辩解道,“我也不是要你日日留意他……” 青黛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上前替她梳理长发,柔声道:“是奴婢错了,奴婢不该乱说,公主莫恼。对了公主,奴婢还有件事要跟你说。” 沈绾月顺着她的话转移了话题,“什么事?” “听说定王在北凛打了胜仗,明日就要归朝了!” 青黛脸上添了几分欣喜,手上的梳子轻轻梳理着沈绾月如瀑的乌黑长发。 “明日城门大开,百姓们都会夹道迎接定王,到时热闹得很。” 沈绾月在《烬宫》里看到过这个人物,只是书中笔墨极少,只知他是大曜二皇子,常年驻守边疆,性子沉稳,战功赫赫。 她当时看,注意力都在沈绾月与谢珩的虐心剧情上,那些配角的戏份,大多都跳了过去,如今突然听到这个名字,竟一时有些陌生。 她不由得想起太子沈昭的冷漠算计,想起三皇子沈伦的阴鸷狠戾,不知这位常年驻守边疆的二皇子,是否也同他们一般,满心皆是权衡与利用。 沉思片刻,沈绾月状似无意地问道:“青黛,你觉得定王为人如何?” 青黛拿着梳子的手顿了顿,思忖了片刻,说道。 “定王自幼长在军营,跟着老将们征战沙场,立下不少战功,在军中威望极高,也深得民心,如今还掌着一部分兵权。只是他性子沉稳内敛,从不恃宠而骄,也不做出格之事,待人接物极有分寸。” 说到这里,青黛压低了声音,俯身凑到沈绾月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奴婢还听宫里老内侍说,当年陛下欲立太子时,不少朝臣都有异议,觉得定王文武双全、深得民心,更堪当太子之位。可他却主动请缨,远赴边疆,抵御北凛,不愿卷入储位之争,这才让大皇子做了太子。” 沈绾月眸底瞬时亮了几分。 主动舍弃储位,甘愿戍守边疆。 这般人物,想来不会像太子与三皇子那般,满心满眼都是权力算计。 “既如此,那我们明日便也去瞧瞧。” 她的眸光无意扫过妆台,宫人新呈上来一盘桃花酥。雪白酥皮上缀着点点粉嫩花瓣,清甜香气漫了一室。 不知怎么的,脑海里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夜柴房里的画面。 谢珩坐在冰冷的地上,安安静静地吃着那个普通的白面馒头,神色温顺,眉眼乖巧。 她沉默了片刻,对着青黛沉声道:“青黛,你去把这盘桃花酥,送到谢珩那里去。” 青黛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刚要开口应下,就被沈绾月打断。 “送过去时,只说是御膳房例行分的点心,多出来几份,扔了可惜,才给他的。” 她顿了顿,语气又添几分急切,细细叮嘱,“还有,让他别多想,更不许对外人说,是我赏的,免得那些小人嚼舌根,说他攀龙附凤,平白给我惹来麻烦。” 风里飘来淡淡荷香,沈绾月又故作随意地补了一句:“洛苑荷花开了,他若去逛,遇上我,便赶紧绕道走。” 青黛看着自家公主明明满心牵挂,却偏要装得毫不在意的模样,眼底笑意愈浓,连忙躬身应下:“奴婢明白,公主放心,奴婢一定照办。” 沈绾月轻轻“嗯”了一声,望着那盘桃花酥,心头微乱。 * 夏风卷着荷池的清芬,簌簌落在摊开的竹简上。 墨香混着花香,沁得人心里发暖。 苏怀瑾捻着银须,目光扫过竹简上笔力遒劲的隶字,又抬眼看向立在案前的少年,素袍清隽,眉眼沉静。 他食指曲起在竹简边缘轻叩三下,语气温和:“明日休沐,你且回去歇一日,不必再来崇文殿当值。” 谢珩垂眸应声,些许墨痕蹭在袖角,晕开一点浅黑:“谢太傅。” 行至崇文殿外的宫道,谢珩远远便看见青黛提着食盒立在廊下。 青黛身姿端谨,待他走近,面上只噙着一抹分寸得当的浅笑,既不显亲近,也无半分怠慢。 “谢公子。” 青黛规规矩矩福身一礼,双手捧着食盒递至他面前,语气温和得体,一字不差地转述着公主的吩咐,眼底却藏着一丝看破不说破的笑意。 “公主说了,这食盒里的点心,是御膳房例行分给各宫的,不过是多出来的些,扔了可惜,便让奴婢送来给你。” 她顿了顿,又放缓了语气,认真补充。 “公主还特意吩咐,让你别多想,更不许对外说这是公主赏的,免得旁人嚼舌根,平白给公主惹来麻烦。” 谢珩脚步微顿,眸色一动。 那是一方再普通不过的青漆木盒,与沈绾月平日里用惯了的描金嵌玉的精致器物,截然不同。 可他垂眸时,却瞥见盒缝里漏出一点桃花酥的粉边,那是御膳房新出的样式,酥皮层层叠叠,裹着清甜的豆沙。 风掠过耳畔,带着荷香,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劳烦青黛姑娘替我,谢过公主。” 谢珩没有推辞,抬手稳稳接过食盒,指尖触到微凉的盒壁,却仿佛能感受到里面藏着的、属于沈绾月的暖意。 他的指腹徐徐摩挲过盒身,眸光沉敛,墨色里隐藏着涌动的幽绪。 11. 他见她精心打扮为了旁人 青黛见他接下,悄悄松了口气,眼底的浅淡笑意又浓了些许。 “公主还说了,洛苑的荷花开得正好,你要是闷得慌,便去逛逛。只是……遇上她的话,赶紧绕道走。” 言毕,青黛也不多作停留,又屈膝福了一礼,便轻提裙摆,缓步离去。 * 第二日天刚放亮,长乐宫里便已是一派热闹景象。 宫女们捧着簇新的衣裙首饰进进出出,青黛一进门便笑得眉眼弯弯。 “公主,今日是定王大胜归朝的好日子,都城里早就万人空巷了,咱们得赶紧出发了。” 沈绾月特意选了一身烟紫罗裙,色调端庄雅致,衬得她肌肤莹润胜雪,眉眼温婉动人。 发髻间只斜簪一支素净玉簪,简约却不失矜贵,更显气度沉静得体,尽显皇家公主的尊贵风华。 “知道了。” 她应了一声,眸底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期待与郑重。 待一切收拾妥当,沈绾月便带着青黛并几名侍从,往朱雀门的方向而去。 一路之上,街道两侧挤满了百姓。 人人脸上带着期盼与欢喜,笑语声此起彼伏。 不多时,空中传来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沉稳有力,由远及近。 下一刻,震天欢呼声轰然涌起,潮水般席卷整条长街。 沈绾月也踮了踮脚,放眸远眺,心口也跟着漫上几分灼热的激动。 只见一队玄甲铁骑于人潮涌动中踏风而至。 旌旗猎猎作响,气势如虹。 马蹄过处,烟尘轻扬,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为首那道身影高大挺拔,一身银甲沐在日光之下,流光璀璨,锋芒灼灼。 他神情沉静却不沉郁,一身锐气深敛于骨。 既藏着沙场千锤百炼的沉稳,更盛着少年将军独有的意气风发。 百姓们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满街皆是敬仰与爱戴,久久不散。 沈绾月望着那道耀眼身影,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眸底慢慢漾开了一丝莫名却真切的安心。 青黛在一旁看得欢喜,拉了拉沈绾月的衣袖:“公主,你看,定王是不是威风极了?” 沈绾月唇角微扬,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骄傲。 “……嗯,很威风。” 满街欢呼如潮,沈煜勒马立于道中,身姿挺拔如苍松凌风。 他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的沉冷气场,容色淡漠扫过人群。 周遭万般喧嚣,仿佛都与他无关。 不经意间,他的视线瞥见那袭烟紫罗裙时,眉眼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是沈绾月。 他常年驻守边疆,与这位深宫妹妹接触寥寥。 印象里,只记得是个天真烂漫、不常出现在人前的小姑娘。 此刻见她站在人群中,眉眼温婉、身姿端庄,倒比记忆中更显娴静几分。 那双素来锐利如寒刃的眼眸,只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身旁副将低声请示回宫事宜,沈煜轻叩马鞍,淡声道:“回宫。” 朱雀门旁的临街客栈二楼,一间僻静厢房的窗户半掩着,将楼下的喧嚣隔去大半。 谢珩端坐在窗前,目光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锁在人群中那道烟紫罗裙上,眸光沉沉得似结了层化不开的寒霜。 他手中紧握着一只白玉酒杯,杯中清酒泛着微凉的酒花,杯身被攥得微微泛出裂纹。 她那般精心打扮,烟紫罗裙衬得身姿窈窕,眼底藏不住的期盼与雀跃,即便隔着一段街巷,也能清晰得得让人捕捉到。 谢珩心底涌起一股莫名的戾气与烦躁,连周身的气息都冷了几分。 坐在他对面的云辞,手中捧着一卷密函,正低声禀报着谋划的细枝末节,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却见谢珩始终一言不发,神色晦暗难辨。 云辞心中生起疑惑,顺着谢珩的目光往外看去,想瞧瞧究竟是什么让素来沉稳自持、滴水不漏的谢珩,这般失神失态。 就在他的注意力即将越过窗棂,触及楼下人群的刹那,谢珩开口打破了片刻的沉寂:“不必多言,就按你说的办。” 云辞动作一顿,方才他苦口婆心,从布局的分寸到收尾的隐患,生怕有半分疏漏。 可谢珩始终无动于衷,他原以为谢珩是不赞同,或是要再斟酌打磨,怎的转眼就这般干脆利落。 诧异归诧异,云辞不敢再多问。 谢珩素来心思深沉,喜怒难测,他只需遵令行事便是。 于是云辞压下心底的疑问,颔首应下:“属下遵命。” 就在这时,楼下的欢呼声又拔高了几分,浪潮般涌进厢房。 云辞望着那支气势如虹的玄甲铁骑,不由得轻叹一声。 “这大曜若不是有沈煜抵御外敌,恐怕早已岌岌可危,撑不到今日了。” 谢珩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酒液的寒凉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残存的烦郁。 他薄唇轻启,声音淡得近乎漠然:“他撑得再久,也终有撑不住的一日。” 朱雀门外的欢呼声还未散去,玄甲铁骑正缓缓前行。 忽有几名捧着礼盒、花篮的百姓挤开人群,快步冲到马前,口中高呼“定王千岁!”。 沈绾月心头微凝,生出几分警觉。 这几人虽衣着朴素,可步履沉稳,不似寻常百姓那般局促,且眼神不自觉地扫过沈煜周身的侍从,神色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等她细想,侍从正要上前查验献礼。 那几人突然撕碎外衣,从礼盒与花篮底层抽出短刃,眼神凶戾,径直朝着马背上的沈煜刺去。 现场顿时炸开了锅,百姓的欢呼转眼之间演变成尖叫。 人群乱作一团,四处奔逃,推搡间不乏孩童的啼哭与妇人的惊呼。 沈绾月站在人群边缘,心瞬时提到了嗓子眼。 刀光寒芒骤闪、交错破空的瞬息,沈煜已然利落翻身下马。 身形矫捷如猎豹扑击,又似苍鹰掠空,衣袂与银甲翻飞间不见半分滞涩。 他指节扣腕、沉肩格挡,招式干脆,凌厉利落。 不过瞬息便已制住其中两名刺客。 混乱厮杀之间,一注刺目猩红突然溅落在青灰石板上,顺着石纹缓缓晕开。< /p>沈绾月快速扫过沈煜周身,见他银甲虽有晃动,却未见踉跄,心底已悄悄有了几分判断。 她知晓现场混乱,自己身为公主,贸然上前不仅会引祸上身,还会给玄甲军添乱。 于是,她定了定神后拉住身边的青黛,吩咐道:“速去找到随行侍从首领,传我口令,让侍从们全力护好百姓有序疏散,切 勿靠近刺客与玄甲军的缠斗范围,以免误伤。” 青黛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循着侍从首领的方向快步而去,身影很快便淹没在混乱的人潮中。 不多时,人群外围的侍从们引导着老弱妇孺往街巷僻静处撤离。 原本杂乱无章的奔逃渐渐有了章法,现场的混乱也稍稍得到缓解。 沈绾月则借着侍从们的掩护,脚步轻缓地退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墙角。 这时,一名身着玄甲的副将快步来到她面前,神色恭敬却态度坚决:“公主,定王派末将前来护送你去厢房暂避。” 沈绾月轻点螓首,跟着副将快步穿过街巷,来到了附近一处僻静的客栈厢房内。 刚在桌前坐下,便听见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紧接着,房门被推开,青黛提着裙摆快步走了进来。 她见沈绾月安然无恙,长长松了口气,起身倒了杯热茶递了过去:“公主,喝口暖一暖。” 沈绾月接过青黛递来的热茶,方才泛寒的凉意,稍稍散去了一些。 屋内静了片刻,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像是玄铁靴踏在青砖上的沉响。 下一瞬,厢房木门被推开,沈煜迈步而入。 他身上银甲沾着尘土与浅淡血渍,甲叶碰撞间发出细碎声响,径直走向厅中主位,抬步、落座。 沈绾月起身,视线下意识快速扫过他的脖颈、手臂等易受伤的部位,直到确认他周身无一处伤口。 沈煜抬眸,恰好撞进她眼底未散的后怕与真切的关切,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看向她的目光,也悄然多了一丝不同于对旁人的留意。 “本王无事。” 沈煜开口,声线依旧是惯有的沉冷低哑,却比平日里柔和了些许,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又藏着一丝安抚。 “不过是些藏头露尾的宵小之辈,不值一提。” 他抬手,示意她坐下休息:“稍歇片刻,喝杯热茶,待外面混乱平息,本王带你一同回宫。” * 玄甲铁骑护着沈绾月与沈煜一同回宫。 刚入紫曜殿,便见沈宏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铁青,气压低得吓人。 殿内文武百官垂首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出,衬得殿中愈发死寂。 沈煜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儿臣沈煜,叩见父皇。今日归朝途中,遭遇刺客行刺,幸得将士拼死护持,已将刺客尽数擒获,暂无大碍,特来向父皇复命。” 沈宏重重敲击着龙椅扶手,发出“笃笃”的闷响,心中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 “刺客?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朱雀门旁行刺护国王爷,分明是不把朕、不把大曜放在眼里!” 12. 他拿走她的木雕 他目光扫过沈煜,见其周身虽有尘土血渍,却并无伤痕,转而陡然扫向立在殿角的沈绾月。 “朱雀门旁何等混乱,你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竟然擅自跑到宫外抛头露面,毫无公主仪态!传出去,旁人只会笑话朕教女无方,笑话我大曜皇室的公主不知分寸!” 沈绾月浑身一僵,纤指悄然攥紧裙摆。 “父皇息怒。”不等沈绾月开口,跪在地上的沈煜忽然抬首,语气恭敬。 “今日之事,与绾月妹妹无关。是儿臣归朝心切,特意派人去长乐宫相邀绾月妹妹,让她出城迎接儿臣,绾月妹妹念及兄妹情谊,才应了儿臣的请求。” 他话音一顿,字字恳切:“况且,事发之时,绾月妹妹并未慌乱逃窜,反而临危不乱,吩咐随行侍从疏散百姓、护老弱妇孺周全,正是因为绾月妹妹的及时安排,才避免了更多百姓被刺客误伤,救了不少人性命。绾月妹妹有功无过,若父皇要罚,便罚儿臣思虑不周,不该让绾月妹妹身处险境。” 殿内文武百官皆面露诧异,谁也不曾想到,素来沉稳内敛、不涉后宫纷争的定王,竟会为了绾月公主,当众顶撞陛下、主动揽罪。 沈宏也愣了一瞬,随即眉头皱得更紧,看向沈煜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复杂。 沈绾月站在原地,眼眶倏地热了,一层湿意漫上睫尖。 她从未想过,沈煜会这般护着她,会不顾顶撞父皇的风险,为她辩解、为她揽罪,甚至还记得她疏散百姓的举动。 这份猝不及防的维护,如一缕微光,刺破了她心底积久的寒寂,却也令她愈发清醒自持。 父皇从来都不在意她的感受,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需要维持仪态、装点门面的草包公主,可有可无。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水汽,上前一步跪拜行礼。 “父皇,此事与二皇兄无关,都是儿臣的过错。” “是儿臣听闻二皇兄大胜归朝,心生欢喜,一时心急便自作主张,带着侍从前往朱雀门迎接,并未告知二皇兄。” “二皇兄今日刚归朝,又遭遇刺客行刺,身心俱疲,儿臣不愿再牵连二皇兄。父皇要罚,便罚儿臣。” 沈宏见沈绾月这般态度,气消了几分,却依旧面色阴沉。 “既然你已知错,便罚你去禁闭房面壁思过一日,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谨记公主仪态,莫要再这般任性妄为。” “儿臣遵旨。” 沈绾月恭恭敬敬地应下,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沈煜眉峰紧蹙,还想再开口,却被沈宏冷冷喝止。 “你也退下吧!刚归朝便惹出这般事端,好好回府歇息,明日再入宫议事。” 沈煜无奈,深深看了一眼沈绾月离去的方向,良久才收回视线,躬身一揖,缓步退了出去。 * 禁闭房地处偏僻,只一方逼仄狭小的天地,仅靠一扇小窗透进微光寥寥。 沈绾月坐在石凳上,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沈宏的斥责,也回响着沈煜的维护,心底五味杂陈。 她想起青黛曾说,沈煜待人接物极有分寸,从不轻易与人牵扯,更不会为了谁,去顶撞父皇、主动揽罪。 可今日,他却为了她破了规矩,不惜得罪父皇。 这份超乎寻常的情谊,让她心头一热。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绾月正暗自疑惑,便听见内侍低声见礼:“参见定王。” 话音落时,紧闭的房门应声缓缓推开。 沈煜身姿清挺,缓步踏入,修长指尖轻提着一只雕纹精致的食盒,步履从容。 “二皇兄?” 沈绾月眼底满是惊愕,连忙起身。 “你怎么来了?父皇罚我面壁思过,不许任何人探视,若是被父皇发现你来看我,定会连你一起罚的。” “我已让人守着,父皇不会察觉。” 沈煜望见她这般局促惶然、唯恐连累自己的模样,眉宇间漾开一抹浅淡温意。 他步履从容未歇,径直步入屋内,将手中食盒轻置石案之上,而后徐徐掀开盒盖。 食盒内铺着柔软的棉垫,琳琅摆满了精巧点心。 酥香松软的桃花酥、鲜而不腻的蟹粉酥,旁侧还搁着几样莹润小巧的蜜饯。 点心之间卧着一尊木雕小兔,双耳垂落,圆润细腻,憨态可掬。 沈煜指了指食盒里的点心与木雕,“我听闻姑娘家都爱这些点心与玲珑小物,特地让人寻来送你。你独自在此冷清,也好借此排解闲闷。” 沈绾月望着食盒里的东西,又抬眼看向沈煜。 他已卸去一身银甲,换作一袭月绛锦袍,料子素净雅致,更显容色俊朗,风骨卓然。 他常年驻守边疆,不擅揣测女儿家的心思,却还是为她备下这些东西。 这份细心与体贴,让她再也忍不住,眼底的水汽凝聚了起来。 “多谢二皇兄。” 她抚过那个木雕小兔子,触感温润,心底的寒凉,被这份温情一点点驱散。 沈煜望着她微微泛红的眼尾,语声放缓,满是温声安抚。 “今日之事,本就与你无关,是父皇太过急躁,错怪了你。你安心在这里待一日,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我接你出去。” * 夜色渐深,禁闭房浸在浓墨般的黑暗里。 小窗漏进的零星月光,勾勒出屋内简陋的轮廓。 沈绾月蜷缩在木床上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倦意。 寂静之中,一道玄色黑影如夜枭掠影,悄无声息落于窗沿之上。 谢珩一袭玄色夜行衣,衣料贴身勾勒身形,衬得他肩背挺直挺拔,腰肢劲瘦利落,周身线条冷峭凌厉,浑然透着内敛迫人的力量感。 浸在浓黑夜色里的一双墨眸,暗芒流转,静时深不可测,抬眼一瞬,亮得惊人。 他抬手轻拨,老旧木窗栓无声脱扣,旋即纵身跃入屋内。 抬手自怀中取出一枚玲珑玉瓶,倾身缓缓倒出些许淡青香灰。 一簇微弱的火苗燃起,袅袅青烟扶摇而上,漫开清浅温润的安神幽香。 清幽烟气徐徐漫遍屋中,沈绾月似是感受到了暖意,眉头轻轻舒展,睡得愈发恬静。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带着深夜的寒凉,吹得被褥微微滑落,露出她一截纤细莹白的肩头。 谢珩静立在床沿边,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他指尖微曲,极轻地拨开散落在她颊边的碎发。 随即俯身敛神,小心翼翼拢住滑落的锦被,缓缓向上细细掖实,直至将她肩头与手臂悉数裹入暖衾之中。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肌肤,那一点软暖触碰到指尖,便似星火落进寒潭,瞬间灼烫了他的心神。 他一身凝霜般的凛冽寒息,尽数在这方寸暖意间,被悄然融化。 可这份温柔,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骤然升起的冷厉所取代。 床头石桌上,那只憨态可掬的木雕小兔,正被月光照得格外刺目。 暗卫曾禀报,沈煜今日来探视过沈绾月,携点心,赠小物,白日更在紫宸殿明目张胆地护着她。 谢珩周身气压陡然降至冰点,黑眸中翻涌着暗色的怒火,似要将那只木雕小兔子焚烧殆尽。 他微一抬腕,隔空将那木雕小兔摄至掌心。 指腹碾过其上纹路,声线轻得仅自己可闻:“沈煜……也配?” 他望着沈绾月依旧恬静的睡颜,眼底戾气稍敛。 毫不迟疑地将木雕小兔揣入自己的夜行衣内。 做完这一切,他抬手拂过她的发顶。 那触碰不过瞬息,却像落了一团星火,他只顿了半晌,便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安神香依旧袅袅燃烧,屋内一片静谧。 谢珩转身掠至窗沿,身形如惊鸿掠夜,转瞬没入黑暗之中。 只余一扇轻敞的木窗,与屋内未散的淡淡安神香气。 * 晨光透过禁闭房的小窗,细碎地洒在床沿,混着一丝残留的幽香。 沈绾月睁开眼,浑身没有半分倦意,反倒神清气爽。 她撑着身子坐起身,伸手摸向床头石桌,可指尖落处,只有冰凉光滑的石面,空荡荡的。 “小兔子呢?” 沈绾月低声呢喃,小脸一慌,连忙掀被下床。 她蹲下身,仔细摸索着床底的角落,又翻遍了石桌的每一寸,连矮凳旁的缝隙都不曾放过。 昨日才收下二皇兄的礼物,可她一夜之间就弄丢了。 “别急,再找找,说不定是掉在哪里了。” 她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又从头找了一遍。 从床头到床尾,从屋内到门口,来来回回足足三圈,却始终不见那只木雕小兔子的踪迹。 就在她满心懊恼之时,门外传来内侍恭敬的通传声。 “公主,定王已在门外等候,特来接你出去。” 沈绾月胡乱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又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发丝。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可一想到弄丢了沈煜送的小兔子,心底的愧疚便愈发浓烈,连脚步都变得迟疑起来。 她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纤指搭在门栓上,犹豫了许久,才拉开房门。 门外日光正好,金辉漫过青砖黛瓦,斜斜落在沈煜身上,将他全身晕染出一层柔和的暖光。 13. 她挡在他身前 见她开门,他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 “绾月妹妹,一夜歇息得可好?父皇那边,我已请示过了,今日无事,带你去郊外马场散散心。” 沈绾月抬眼撞进他温柔的眼眸,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虚。 “二皇兄……劳你久等了,我歇息得很好,那、那我们快去吧。” * 马车一路疾驰,驶出皇宫,穿过繁华的街巷径直奔赴郊外。 窗外的景色渐渐变换,从朱红宫墙、青砖黛瓦,变成了成片的青草地与盛放的繁花。 清风穿窗而入,裹挟着草木幽香与湿润泥土气息。 车行至郊外马场,稳稳停了下来。 沈绾月轻掀车帘纵身而下,抬头望去,整片马场绿草如茵、一望无际。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头顶是澄澈的蓝天。 白云悠悠飘荡,清风拂面而来,连呼吸都变得格外轻快。 迎着清风,沈绾月眉眼弯起。 “这里的风景,好得让人忘了所有烦忧。” 沈煜站在她身侧,望着她的明媚笑颜。 “往后若是闷了,便知会我一声,我再带你来。”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马厩。 “我已让人备好了温顺的马匹,你初次骑马,我教你。” 说着,一匹通体雪白的小马被人牵了过来。 沈煜伸手扶着沈绾月,助她抬脚踏上马鞍,稳稳将她护送至马背上坐稳。 待她身姿安稳,方才将缰绳轻递至她手中,随即立在身侧,耐心教她如何控马执缰、驾驭坐骑。 “握住缰绳,身子坐直,脚下踩紧马镫,不要慌,顺着马的节奏来,它很温顺。” 不远处的马槽食槽之侧,灰衣男子垂眸而立。 他看似俯身专心饲马,神色淡然自若,眼底余光却分毫未移,始终凝在白马之上的那道俏影上。 这边,沈绾月按着沈煜教的方法,试着控马前行。 雪白的小马缓步抬蹄,悠然踏过青青草地,徐徐慢行。 沈煜耐心地陪在她身边,及时纠正她的姿势。 不多时,沈绾月便掌握了要领,甚至能松开一只手,去抚摸小马柔软的脖颈。 “二皇兄,我是不是学会了?” 她学得这般快,沈煜笑意愈浓。 “悟性倒是好。只是初学乍练,切莫骑快,也别走远。我往前头跑两圈便回来,你在此处慢慢遛马。” “好!” 沈绾月满是跃跃欲试,小白马渐渐加快脚步,在草地上缓缓奔驰起来。 沈煜翻身上了另一匹黑色骏马,身姿利落。 他轻抖缰绳,骏马长嘶一声,扬蹄绝尘而去。 碧草连天的旷野之上,他身姿卓立,如天光落影,丰神俊朗。 沈绾月望着沈煜远去的背影,眼底满是赞叹。 骑了片刻,她渐觉几分倦意,便勒住缰绳,任由小白马缓步停住。 待行至一旁树荫下后,她翻身下马,揉了揉微酸的脚。 目光不经意间抬落,瞥见不远处的马槽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在俯身喂马。 即便穿着粗布衣衫、衣袂沾尘,也依旧难以掩盖清俊绝伦的夺目光华。 沈绾月呼吸霎时滞涩了几分,不自觉快步走上前。 她绝美的小脸带着几分难以置信,脱口而出。 “谢珩?你怎么在这里?还成了马夫?” 那人闻声,动作微顿,直起身旋即回望。 他的俊颜上沾着泥污草屑,骨相清绝,仿若尘雾暂掩星月。 谢珩垂眸躬身行礼,嗓音温沉,落得极轻。 “回公主,三皇子有令,命臣来此喂马。” 沈绾月愣住,沈伦素来厌恶谢珩。 这般吩咐,分明是故意刁难、折辱谢珩。 她不由想起方才沈煜策马奔腾的耀眼模样,又看了看眼前满身尘土的谢珩。 两人同生为皇子,境遇却天差地别。 谢珩走向沈绾月的小白马,牵住缰绳就往马厩走。 “公主刚骑完马,想必累了,且在一旁歇息片刻,臣这就去喂马。” 沈绾月上前一步拦住他,微微抬首,那张娇贵明艳的脸庞映入眼帘。 一双秋水明眸波光潋滟,澄澈剔透宛若琉璃。 “你也累了,先过来休息一会儿。” 沈绾月主动牵着谢珩的衣袖,拉着他一同走到树荫下的石凳旁坐下。 清风徐徐拂过,携来草木清甜之气。 远处传来骏马的嘶鸣,近处是两人沉默的静坐。 沈绾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打破这份沉默,喉间却像被什么卡住,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与谢珩之间,从来没有过这般平静的对坐。 初见时是猝不及防的惊惧惶然,往后相处,她又总带着刻意的骄纵刻薄。 她从未真正静下心来,和他说过一句无关试探、无关防备的闲话。 沉吟了许久,她才挤出一句疏淡客套的问候。 “上次……送你的桃花酥,你可有品尝?” 话音刚落,沈绾月便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 她懊恼地垂下眼睫,当初送桃花酥时,她还特意叮嘱过青黛,要说是御膳房多出来的,扔了可惜才给他。 本是想给他留几分体面,可此刻这话一出口,反倒是在提醒他寄人篱下,连一口精致的糕点,都要靠旁人“施舍”,靠旁人“不浪费”才能得到。 她蓦地抿紧唇,噤口不言。 她不敢去看谢珩的眼睛,生怕从他眼底看到难堪、看到自嘲,或是看到她最不愿意见到的麻木。 可预想中的反应并未出现,身旁的谢珩已应声开口,声线温醇低柔,似春风拂耳。 “臣细细品过,这糕点的甜,是臣从未尝过的。” 沈绾月一怔,下意识地抬眼,恰好撞进他那双墨色澄澈、光华流转的眸子里。 那一刻,她竟有些恍惚。 眼前的人,仿佛并不是她记忆中那个眼底藏着寒潭、心思深沉难测的谢珩。 他眼底的柔光清晰可见,温润得能映出她的模样。 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伪装,只有一片清澈纯粹的暖意。 他也曾是南宸的皇子,也曾锦衣玉食。 可如今,却沦为质子,连一口寻常的桃花酥,都能成为他口中“最甜”的滋味。 或许,他在大曜的这些年,比 她想象中的还要艰难、还要委屈。 那些她从未在意过的随意赠与,竟是他漫长寒夜里,难得的光亮。 谢珩察觉到她的走神,小心翼翼询问。 “公主怎么了?是臣说错话了吗?” 他放软了语气,眼底的担忧真切可见。 沈绾月摇了摇头,掩去了眸底翻涌渐杂的情绪。 “你喜欢便好。”她抬眸望他,美目清润,似含晓雾轻光。“你要在此处喂马几日?” 谢珩缓缓侧过俊脸。 眉目清绝若神工细琢,风姿沉敛自持,恰似寒玉蕴锋,光华内敛。 “或许,只一日。” 语落,他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温煦笑意。 那笑意明净清朗,纵使历经尘俗磋磨,仍未改纯澈底色。 沈绾月怔怔望着他这抹清绝夺目的笑,原本紧绷的戒备与防线,竟在不知不觉间,摇摇欲坠。 她不禁反问自己,书里那个冷血无情、狠厉残忍,亲手踏碎大曜家国山河、碾碎她所有心意的帝王谢珩,真的是眼前这个眉眼温润、连一口桃花酥都视若珍宝的少年吗? 此刻的他,明明只是个身不由己的质子。 或许,她可以改变那既定的结局? 就在这时,一声骏马轻嘶,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静谧。 沈煜牵着马快步走了过来,华贵锦袍上沾了些尘土,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绾月妹妹,你有没有受伤?方才我的马无故发狂,你有没有遇到这种事?” 沈绾月轻声回道:“二皇兄,我没事,我骑的小白马很温顺。你怎么样?” 沈煜神色稍缓,抬手自然而然揉了揉她的柔软发顶。 谢珩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眼底方才的温润淡去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只剩一片沉沉寂然。 “无妨,这点小伎俩,还伤不到我。自我回都后,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对付我的计策层出不穷,连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上了。” 说到这里,沈煜的目光淡淡落向谢珩。 这场看似平和无波的对视里,凝起一丝无形的对峙。 一者锋芒暗藏,一者沉敛如渊,气氛微紧。 沈绾月想起谢珩说自己是被沈伦吩咐来喂马的,而偏偏在今日,沈煜的马就被人下了手段导致发狂。 这太过巧合,巧合得像是一场特意而为的阴谋。 而谢珩,便是那个被沈伦推出来的替罪羔羊。 不等沈煜开口询问,沈绾月立马将谢珩挡在自己身后。 “二皇兄,他一直和我在一起,这事与他无关!” 她深知,沈煜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南宸质子的清白。 她不能让谢珩,因为这种莫须有的罪名,被沈伦推入更深的险境。 身后的谢珩,静静望着那道挡在自己身前的纤细身影。 娇憨之下,是近乎执拗的倔强。 他垂落眼睫,心底那处沉寂已久的地方,悄然轻颤了一瞬。 沈煜看着沈绾月护犊子般的模样,眼底的审视稍稍褪去了几分。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语气沉冷地说道:“我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会放过那些藏在暗处、玩弄阴谋诡计的人。” 14. 她是第一个护着他的人 言罢,他又补充道。 “绾月妹妹,此次马被下药,只是个开始。我先送你回宫,往后没有我的陪同,切勿再随意出宫。” 沈绾月点了点头,便跟着沈煜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 踏上马车时,沈绾月忍不住回头,朝着树荫下的方向望去。 谢珩仍立在原处,宛如一尊孤寂石像,被独自遗落在这无人问津的郊野。 沈绾月的心头,忽然涌上许多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酸涩、怜惜、愧疚,交织在一起,搅得她更加迷茫。 轱轳的车轮声碾过草地,卷起细碎的尘土。 沈绾月靠坐在软垫上,内心被两种截然不同的认知同时拉扯。 一边是书里那锥心刺骨的结局,是谢珩亲手带来的家国覆灭、尸骨无存。 一边是眉眼温润的落魄质子,是他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柔,是他此刻孤寂的模样。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警惕与疏离,究竟是未卜先知的清醒,还是又一次对他的苛待。 谢珩立在树荫之下,望着那辆绝尘而去的马车。 方才眼底浅淡的温煦,如同被风卷散的雾,一寸寸归于沉寂。 周身温顺无害的气息尽数敛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幽冷。 树荫下的风裹着郊外凉意,吹得草叶轻颤。 他低头看了眼满是尘土的粗布衣裳,转身将小白马牵回马厩。 随手拍了拍马脖子,细心喂了草料,再抬眼望向皇宫的方向,黑眸里冷光一闪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沈伦亲信内侍匆匆而至,神色倨傲,语气带着刻意刁难。 “三皇子有令,命你即刻回宫,前往崇文殿抄书,不得有误。” 四下无人,内侍不屑嗤笑:“昔日南宸皇子,如今也不过是个喂马的贱役。” 风掠过树梢,将内侍的嗤笑揉碎在凉意里。 谢珩缓缓抬眼,黑眸里没有半分戾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深秋的寒潭,不起波澜,却藏着刺骨的凉。 粗布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 即便沾着尘土,也难掩肌理间藏着的贵气。 他侧过脸,目光扫过内侍倨傲的脸,声音像落雪敲在青石上,清冽却有分量。 “内监既来传旨,便请稍候,容我整理片刻。” 内侍被他这目光扫得莫名一慌,下意识挺直了腰板,又强装倨傲地哼了一声。 “三皇子有令,不得延误,哪有你整理的余地?赶紧起身!” 谢珩未置可否,转身将马厩的木门轻轻合上。 “内监不必急躁。”他缓步走到内侍面前,即便穿着粗布衣裳,也比那一身华服的内侍更显气度,“三皇子要我抄书,自然要字迹工整,若衣衫脏乱,污了皇家典籍,内监担待得起吗?” 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刻意的压迫,却让内侍语塞。 内侍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语气也弱了几分:“你……你速去速回便是。” 谢珩转身朝着宫城的方向走去。 暖阳穿透枝叶疏隙,细碎光影错落洒落在他肩头衣袂间,晕出斑驳清辉。 他步履沉敛从容,每一步落下,都似沉沉踏在人心之上。 * 待谢珩行至洛苑青石步道,抬眼便见垂柳浓荫之下隐有数道人影。 沈伦领着一众内侍骤然现身,径直上前,拦住了去路。 谢珩不慌不忙:“见过三皇子。不知三皇子在此等候,有何吩咐?” 沈伦居高临下地站在他面前,眉眼阴鸷,语气里满是讥讽:“吩咐?谢珩,你好大的胆子!” 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陡然转厉,引着周遭的目光汇聚过来。 “本皇子今日在此,是要当众问你——沈煜的马,是不是你动的手脚?你故意暗害皇子坐骑,意图不轨!” 他的话音落下,不远处树后的宫人侍卫纷纷探出头,神色各异。 谢珩抬眸,黑眸无波无澜,淡淡吐出三个字:“臣不知。” “不知?”沈伦怒极反笑,抬腿便是一脚,狠狠踹在谢珩的胸口。 谢珩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去,背脊撞在冰冷坚硬的宫墙之上,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宫道里格外清晰。 喉间腥甜翻涌上来,他紧抿着薄唇,强行将那口血气咽了回去。 “给我打!往死里打!”沈伦面色狰狞,厉声下令。 身后一众内侍立刻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谢珩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粗糙的地面磨破了他的肌肤,渗出血迹。 带着倒刺的长鞭凌空落下,撕裂他身上的素白衣料,一鞭接一鞭。 鲜红的血迹浸透了单薄的衣料,在青石板上晕开刺目的红。 谢珩侧脸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额角青筋隐隐绷紧。 他自始至终一声不吭,连一丝闷哼都未曾溢出。 那双素来清冽的黑眸,此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冽。 * 沈绾月回宫后被萧太后叫去洛苑赏荷,心神却始终不宁。 她满脑子都是马场里,谢珩孤寂立在树荫下的模样。 她明明该远离,却偏偏放不下。 书中写得清楚,他就是踩着这些欺辱,一步步从泥泞里爬起来,最终成了覆灭大曜的刽子手。 她越想越心慌,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皇祖母,绾月有些乏了,想回长乐宫歇息,还请皇祖母应允。” 她寻了借口离开,刚转过假山,便听见鞭声刺耳。 映入眼帘的一幕,让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连呼吸都忘了。 谢珩被几个内侍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身上的素白衣衫早已被撕裂。 斑驳的血迹浸透衣料,顺着肌肤滑落,染出一抹刺眼的血色。 可即便如此,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株被狂风弯折却不肯折断的寒松,沉默地承受着每一道鞭痕。 那一幕太过残忍,宛若将世间最美好的东西,生生揉碎在泥泞里,看得她心脏抽痛,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那一瞬间,所有理智轰然崩塌。 那些刻意的刁难,那些故作的刻薄,那些想要斩断孽缘的决心,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沈绾月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过去,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怒意,清亮的嗓音震得在场的人 都愣了愣:“住手!” 沈绾月冲到谢珩身边,一把夺过内侍手里的鞭子。 鞭柄粗糙,磨得她掌心火辣辣地疼。 她却浑然不觉,反手狠狠将鞭子掷在地上。 谢珩的鼻间,突如其来地闯入一缕极淡的香。 是芙蕖混着胭脂玫瑰的清甜,是沈绾月身上独有的味道。 他垂落的长睫几不可察地轻颤,心绪倏然微动。 余光之中,少女樱粉裙裾轻扫青石碎地,翩然掠动,宛如振翅轻扬的粉蝶,猝然落于他眼前,扰得人心湖翻涌。 沈绾月夺鞭子的动作又急又狠,纤细的手腕因为用力而泛红。 “谁准你动我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滚烫的火星,猝不及防地落进谢珩沉寂多年的心底。 烫得他连喉间的腥甜,都淡了几分。 沈绾月挡在谢珩身前,胸口剧烈起伏着,看向沈伦的眼神,冷得逼人。 她的裙摆沾了草屑,透出几分不顾一切的倔强。 沈伦被她这副模样唬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绾月妹妹,你这是做什么?不过是教训一个质子……” “教训?” 沈绾月心口又是一揪,一字一句道,“他是我的人!只有我能欺负!旁人碰他一根手指头,就是打本公主的脸!” 这话一出,满场俱静。 沈伦愣住了,内侍们愣住了,连趴在地上的谢珩,都不禁抬了眸。 风吹过荷池,荷叶轻晃,像是在替这满场的寂静,添一笔注脚。 沈伦余光里瞥见太后正扶着宫女的手往这边走,他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甩袖道:“今日算本皇子晦气!走!” 一行人骂骂咧咧地离去,谢珩撑着地面,缓缓起身。 身上的衣袍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血迹浸透了衣料,触目惊心。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擦过唇角的血迹,动作慢得像一幅被拉长的画。 衬着那一点刺目的红,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美。 沈绾月的手还在抖。 方才夺鞭子时太过用力,掌心被粗糙的鞭柄磨得通红,此刻火辣辣地疼。 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气又悔。 气的是沈伦的跋扈蛮横,悔的是自己。 她明明知道,自己应该要离得远远的。 可方才看着谢珩被人欺辱的模样,她竟做不到袖手旁观。 她紧咬着唇瓣缓缓蹲下身,绝美容颜上满是藏不住的别扭。 “笨死了,不会求饶吗?非要硬扛着,显得你很有骨气?” 谢珩抬眸看她。 眸底的冷冽,不知何时散了,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像被风吹皱的池面,漾着细碎的光。 少女的脸颊因方才的盛气凌人,染上了一层通透的薄红。 恰似雨后荷尖新凝的胭脂,艳得晃眼。 谢珩凝眸望着她,那双黑眸深得像寒潭,将她的身影一寸寸拢住。 心底某处,有一种隐秘的独占欲正悄然破土,疯长。 这是第一个护着他的人。 是他的。 15. 她给他送药和汤 回廊那头,太后的身影越来越近。 沈绾月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像是要与他划清界限。 她语速偏快,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 “别在这儿碍眼,赶紧回去,免得再被人寻了由头刁难。” 说罢,她不等谢珩回应,便旋身提步,快步朝着太后的方向迎了上去。 谢珩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方才被她暖意焐热的心头悸动,顷刻间便被这直白的疏离浇得冰凉刺骨。 他垂于身侧的五指缓缓攥紧,指节绷得泛白,一腔难以言喻的郁结,裹挟着深藏几分隐秘的失落,猝然翻涌席卷全身。 眸中仅存的细碎微光一寸寸敛尽,宛若漫天繁星隐入沉沉浓云,眼底彻底沉寂幽暗,深不见底。 须臾之间,萧太后扶着宫女的手臂缓步走近,目光淡淡扫过周遭,最终落定在沈绾月身上。 “手怎么了?” 萧太后声线平缓无波,面上藏着洞悉世事的审视,将她慌乱藏匿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沈绾月心头微紧,下意识将泛红的掌心往身后藏去,可那几道清晰的鞭柄磨痕,终究没能逃过太后的眼眸。 萧太后当即吩咐身侧内侍:“速去传太医,为公主诊治伤势。” “皇祖母不必费心。”沈绾月连忙抬首婉拒,语气轻柔却态度坚决,“青黛宫中备有疗伤药膏,涂抹几日便会痊愈,无需劳烦太医奔波。” 唯恐太后再追问,她即刻俯身行礼请辞:“绾月身子微乏,先行回宫歇息,特此告退。” 萧太后定定注视着她局促躲闪的模样,沉默良久,终究无奈轻叹,缓缓抬手摆手:“去吧。” 得此应允,沈绾月提着裙摆转身快步离去。 * 沈绾月步履匆匆,几乎是疾奔着赶回寝殿,刚踏入殿门,便一把攥住青黛的手腕。 “快去取最好的金疮药,再把御膳房温着的补血汤一并拿来。” 青黛垂眸望见她掌心泛红,又见她眉眼间满是慌乱,连气息都纷乱不稳。 自家公主向来矜傲自持,待人素来不冷不热,唯独遇上那位南宸质子,才会这般乱了心神、失了常态。 “奴婢即刻便去。” 青黛心下了然,不多言语,连忙应声退下。 片刻功夫,上等金疮药与热气氤氲的补血汤尽数备好,整齐置于乌木托盘之上。 沈绾月目光凝着盘中之物,忽然伸手按住青黛肩头,语声压得极低,满是焦灼急切,又隐隐透着几分局促。 “别说是我给的。” 她顿了顿,耳廓悄悄泛起一层薄红,别扭地补充道:“就说……是崇文殿的太傅,怜他抄书辛苦,特意赏的。太傅那里,我会去打招呼,断不会露馅的。” 青黛看着她这副口是心非、欲盖弥彰的模样,终究没忍住,低笑一声:“公主放心,奴婢晓得分寸,定不会误事。” 从前公主总说“那质子碍眼得很”,可赏夏宴那日,明明是公主故意让人把谢珩锁进柴房“教训”,转头却又鬼使神差地揣着馒头和糖糕去探望。 今日更是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跑回来就急着要送药送汤,却偏要借着太傅的名义遮掩。 这般矛盾的举动,哪里是真的“厌恶”,分明是把心事藏在了最深处,不肯让人窥见半分。 沈绾月松了口气,又忍不住拉着青黛,絮絮叨叨地细细叮嘱。 “你记得走偏门,避开旁人的耳目,别让人瞧见了说闲话。还有,汤一定要趁热送过去,他伤得重,冷了喝着伤胃……” “奴婢都记着了,公主放心。” 青黛一一应下,端着托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转身的瞬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自家公主正站在窗边,神色复杂地望着窗外。 青黛心头微动,忽然对那位总是沉默寡言的南宸质子,生出了几分好奇。 转眼殿内只剩下沈绾月一人,她的手心还残留着方才夺鞭子时的灼痛感。 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连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什么叫“只有我能欺负”? 分明是想护着他,却偏要扯着这样荒唐的由头。 沈绾月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脸颊,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与此同时,青黛来到了质子府。 谢珩靠在榻上,只穿着一身素白里衣,肩头缠着厚厚的纱布,渗出的血迹将纱布染得暗红。 青黛稳住心神,端着托盘走上前,语气恭敬。 “谢公子,太傅听闻你受了委屈,特意让奴婢送来伤药和补汤。” 谢珩抬眸,目光落在那热气腾腾的汤碗上,又扫过旁边的金疮药。 沉默片刻,他直起身下榻,双手接过托盘。 “劳烦青黛姑娘跑一趟。” 青黛躬身行礼,注意力不自觉地在他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少年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卑躬屈膝的模样。 连接过托盘的动作,都依旧沉稳克制。 这般风骨,倒真不像是个寄人篱下的质子。 青黛转身离去前,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这位质子,似乎也并非如表面那般木讷。 方才他看过来的眼神,分明是懂了什么,却不点破。 殿内只剩谢珩一人。 他端着温热的汤碗,垂眸凝视着碗中袅袅升腾的白雾。 指腹缓缓摩挲着光滑瓷壁,动作缓而沉,每一下都克制得近乎隐忍。 汤碗的暖意与瓷壁的清寒在指尖交织缠绕,看似平静的摩挲里,隐隐透出几分偏执的力道。 * 洛苑的荷池渐渐铺满了碧色,已是盛夏。 沈绾月练完剑,正坐在池边上擦汗。 青黛捧着一碗冰镇酸梅汤过来,脚步里带着几分雀跃:“公主,太后方才遣人来传话,说过几日是她的寿宴,让你领着宗室里的小姑娘们,排一支《采荷舞》助兴呢。” 沈绾月接过酸梅汤,抿了一口,冰凉的甜意漫过喉咙,堪堪压下练剑带来的燥意。 她瞥了眼池子里亭亭玉立的荷叶,说道:“知道了,让女官们挑些简单的步子,别累着那些小姑娘。” 青黛应了声,又凑近一步:“奴婢听说,这 次寿宴,连各属国的质子都要列席,谢公子……自然也在其列。” 沈绾月握着碗的动作一收,酸梅汤晃出细碎水花。 寿宴上人多眼杂,沈伦素来与谢珩不对付,指不定又要借机发难。 她想起那日洛苑里,谢珩被鞭子抽得衣衫渗血,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模样。 “让侍卫们多留意些,”她状似不经意地补充道,“寿宴那日,洛苑到观澄殿的路,都盯紧了,别让不长眼的,在宫里惹是生非。” 青黛立刻明白她的心思,笑着应道:“奴婢晓得,定叫人把各处都守得严严实实的。” 洛苑风荷微动,层层碧叶翻卷着细碎凉影,蝉鸣声声揉碎在满池清寂里。 沈绾月放下手中酸梅汤碗,“除了沿路侍卫严加看守,再悄悄叮嘱一番殿内侍从,但凡瞧见有人刻意寻衅挑事,即刻前来回禀,切莫冷眼旁观。” * 崇文殿烛火幽幽。 苏怀瑾的目光沉沉落定在谢珩腕间,那几道纵横交错的鞭痕尚未结痂褪去,在冷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他语声压低,裹着几分凝重,压过烛火噼啪的轻响:“太后寿宴是宫中头等盛典,朝野宗亲、诸国质子齐聚,场面繁杂。沈伦心胸偏狭,素来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此番定然不会放过当众发难的机会。届时他若刻意刁难,你切记隐忍,万万不可硬碰硬。” 谢珩立在书案前,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淡漠得近乎清冷,似是听着一桩与己无关的闲事。 “弟子明白。” 苏怀瑾凝望着他。 少年看似恭顺温良,可眼底深处藏着的那束桀骜寒芒,从未真正熄灭分毫。 他良久轻叹,语重心长:“你性子太烈,在这深宫之中,退一步,未必就是输。” 话音稍顿,他话锋悄然一转,褪去规劝,添了几分隐晦的提点,似随口闲谈,又似暗中递信:“近日宫中动静不小,公主特意派人加固了观澄殿沿路防卫,对外只说是防范寿宴期间生出意外变故。” 谢珩翻动书卷的指尖骤然一顿。 指腹无意识摩挲过泛黄的书页,力道悄然收紧,将纸面摁出一道浅浅的折痕。 心口一瞬泛起细碎的涟漪,翻涌的情绪极快掠过眼底,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不过须臾,那点微不可察的波澜便被他尽数敛于心底。 他依旧垂首躬身,一贯温顺恭谨模样,声色沉静无波,再度应声:“弟子明白。” * 两日后,皇宫一派盛景,处处浸着寿宴将至的融融喜气。 朱红宫墙蜿蜒连绵,尽数缠满明艳锦绸,随风轻扬翩跹。 重重宫檐之下,各式鎏金宫灯错落高悬,暖光脉脉流转,映得殿宇楼阁愈发雅致堂皇。 内侍宫娥往来穿梭,眉眼含笑,步履间皆是欢喜,整座皇宫都沉浸在一派祥和热闹的生辰盛氛之中。 而三皇子寝殿静谧沉沉,一室窒闷。 沈伦端坐榻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那沈绾月,这是看上谢珩了?” 他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16. 他偷看她 “好,好得很!她越是护着谢珩,本皇子就越要让他身败名裂!” 亲信躬身道:“三殿下放心,奴才已经安排好了。寿宴那日,只等谢珩离席更衣,便让人‘搜’出他身上的南宸密信,到时候,就算是公主,也保不住他!” 沈伦闻言,眼底的阴鸷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意。 他勾了勾唇角,端起桌上的酒杯,将杯中滚烫的烈酒一饮而尽。 * 盛夏午后,长乐宫内清风穿窗,馥郁的玫瑰甜香交织着浅浅芙蕖清芬,丝丝缕缕漫绕殿中,沁人心脾。 沈绾月静坐于临窗的梨花木案前,案上平整铺着一方素白软缎,几缕青碧色丝线规整罗列一旁。 她纤白玉指轻拈银针,垂眸敛神,眉目安然。 殿外寿宴的喜乐风声渐近,屋内却只剩她指尖细碎的针线轻响。 青黛轻步入内,手中恭恭敬敬捧着一身崭新礼服,出声提醒:“公主,时辰不早了,该更衣赴宴了。” 沈绾月闻声回神,收了指尖针线,将那块带着未竟绣纹的软缎收好,妥帖放进精致锦盒之中。 青黛即刻上前,为她换上备好的华裳。 那是一袭粉荔色软罗烟纱裙,料子轻薄通透、流光莹润。 裙摆之上精工细绣着翩跹起舞的粉蝶,蝶翼尾端缀满米粒大小的细碎珍珠,随步履微动,便漾开细碎莹光,灵动雅致。 一身华裳加身,愈发衬得沈绾月肌肤胜雪,美眸含韵,桃腮浅凝。 青黛立于镜侧,望着铜镜中容颜妍丽、气度斐然的公主,眉眼含笑,由衷赞叹:“公主今日这般容色装扮,待到太后寿宴之上,只需一现身,定然满堂生辉,艳压群芳。” 沈绾月抬眸,望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眉眼精致如画,衣袂流光熠熠,万般风华尽显。 可那双水润眸子里,却无半分欢悦,只凝着一层深敛的忧色。 * 观澄殿内灯火彻明,觥筹交错,丝竹管弦绕梁不绝。 翡翠盏中莹白透亮酒液轻晃,映着高悬宫灯。 沈绾月端坐于公主席位之间,身姿端雅,仪态从容。 她纤纤细指轻捏一枚晶莹蜜饯,并未送入口中,只静静搁置指尖。 鬓边赤金点翠步摇随细微动作轻轻颤动,圆润的珍珠流苏垂落下来,偶有轻晃,擦过她纤细白皙的颈侧,添了几分温婉贵气。 殿中央,《霓裳羽衣》曲舞正至盛处。 一众舞姬广袖翩跹,身姿轻盈如飞燕掠影,婉转灵动。 飘逸裙摆拂过光洁金砖,流转如云霞铺地,绝美舞姿引得满堂王公贵胄频频侧目,赞誉之声此起彼伏。 满目喧嚣繁盛,旁人皆是尽兴欢愉,唯有沈绾月置身这片锦绣热闹,却始终像隔着一层薄纱,恍若隔岸观火。 为掩去心底的的纷乱与不安,她微微侧首,故作闲适地与身侧的临川郡主低声闲谈。 宴席末座的僻静角落里,谢珩独自垂眸静坐,周身疏离清冷。 他指尖轻抵白玉杯沿,看似漠然置身宴乐之外。 无人知晓,他低垂的眼眸之下,所有视线早已不受牵制,若有似无地牢牢缠在那道粉荔色娇美身影之上。 她侧身低语的温婉姿态、晚风拂动的鬓边碎发、眼底藏忧却强撑出来的浅淡笑意,一点一滴,尽数落入他幽深眸底。 所有隐秘的注视,皆被他藏于纤长垂落的长睫之下,沉沉敛尽,不露分毫。 “公主当真绝色无双。” 邻座青州世子眼神痴痴黏在沈绾月身上,压着声赞叹,“便是画中仙子,也不及她半分。” 周遭世家子弟纷纷颔首,言语间尽是倾慕。 这些赞叹一字不落地飘进谢珩耳中,他握着酒杯的力道沉了几分。 殿内的丝竹声依旧浓烈,宴席的喧闹未曾停歇。 沈绾月捏着蜜饯的动作骤然一顿,小脸上的笑意也瞬间淡了下去。 眼角的余光里,她清晰地瞥见,三皇子沈伦正借着更衣的由头起身离席。 路过廊下时,他对着一个立在暗处的灰衣内侍使了个眼色。 那灰衣内侍会意,连忙弓着腰、垂着头,脚步轻悄地溜到宴席最末的角落,对着谢珩,说了句什么。 谢珩随即缓缓起身,跟着那内侍,悄无声息地隐入了廊下的阴影中。 这一幕太过低调,混在喧闹的宴席里,无一人察觉。 沈绾月想起原书里的情节,沈伦最是瞧不惯谢珩,三番五次欲置他于死地。 她对着身侧的临川郡主露出一个微笑,语气自然:“我稍作更衣,失陪片刻。” 说着,她便起身,提着裙摆快步走出殿外。 廊下的风裹挟着洛苑飘来的荷香,拂得她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跟着晃动。 沈绾月循着那灰衣内侍的身影,快步绕到偏殿后的夹道。 这里偏僻幽静,少有人来。 只有几株老槐树枝桠交错,投下大片浓荫,将夹道衬得愈发昏暗。 此刻,那灰衣内侍正对着谢珩,语气倨傲:“谢公子,三殿下请你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与你相商。” “谢珩!你给本公主站住!” 沈绾月快步追上前,眸光扫过那灰衣内侍时,语气冷得像冰。 “谁准你在这儿拦着我的人?” 灰衣内侍见来人是沈绾月,躬身行礼:“奴才参见公主殿下,奴才是奉三殿下之命,来请谢公子过去。” “滚。” 沈绾月轻飘飘吐出一个字,不耐之色毫不掩饰,转而看向谢珩,随口一提。 “本公主的簪子丢了,限你一炷香内找回来!” 灰衣内侍见状,悻悻地看了谢珩一眼,随即退了下去。 临走时,他指尖极轻地叩了叩身旁的廊柱,三长一短,节奏清晰。 沈绾月走上前,上下打量了谢珩一番。 “本公主叫你,你怎不应声?莫不是对本公主有异议?” 谢珩倏然抬眸,墨色深眸不偏不倚,直直撞进她眼底。 那眸底翻涌着连他自身都未曾察觉的软热,稍纵即逝,便被他强行敛去。 只余下细碎微光,无声漾开,藏着按捺不住的悸动。 “公主有令,臣不敢不 从。” 沈绾月看着他这副恭敬的模样,面色微沉,口吻间多了几分认真的叮嘱。 “你记清楚了。” “往后若是再敢任由旁人随意差遣,下次就不是寻一支簪子这般轻描淡写了。” “毕竟,在这宫里,只有本公主能使唤你,旁人,还没这个资格。” 粉荔色的裙摆随着一个轻快的旋转扫过青石板路,带起一阵淡淡的花香,悠悠飘落在谢珩鼻间。 “簪子不用你找了!你赶紧回宴席去!” 直到那抹娇俏的身影消散在夹道尽头的阴影里,谢珩才收回目光。 他深色墨眸里那层刻意维持的的恭敬瞬间碎得彻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暗色,像蛰伏的兽,藏着令人心惊的偏执。 “啧,”一道戏谑的声音从老槐树后飘出来,“真是没想到,金尊玉贵的绾月公主,会为了你特意追到这里来解围。” 玄色劲装的云辞倚着树干,腰间古朴长剑轻荡,没了往日的遮掩,更显出几分放浪潇洒。 可这份潇洒,落在谢珩眼里,莫名碍眼。 “不是护竹简、就是夺鞭子,”云辞笑着打趣,“这公主嘴硬心软的模样真是让人心动。” 说到这里,云辞故意顿了顿,语调拖得绵长,似在试探:“你说,她莫不是对你动了心?” 谢珩薄唇微启,语调淡得近乎寒凉,听不出半分异样:“不过是公主一时兴起的消遣罢了。” 云辞笑出声,丝毫没察觉谢珩周身气压已转冷。 “公主若是真讨厌你,何必费这么大心思?她对宫中旁人,向来和颜悦色、进退有度,唯独对你这般‘特殊’,动辄呵斥、处处刁难,分明是对你有情,只是抹不开公主的面子,才故意装出这副刻薄模样。” 谢珩缄默不语,墨色眸底暗潮翻涌,恣肆与执妄缠作一团,沉得吓人。 不管她是真心待他,还是图一时新鲜,旁人,连置喙窥探的资格都没有。 他缓缓吐出四字,字字裹着冷锐的警告。 “与你无关。” 说完,他不再看云辞一眼,转身径直朝着宴席方向走去。 * 观澄殿内,沈绾月刚落回座位,便觉一道目光无声覆了上来。 那目光沉如寒潭浸墨,隐在满殿喧嚣之中,却带着一股近乎凝滞的缠缚力道,寂然将她圈笼。 她心头一紧,莫名生出几分难以按捺的局促不安。 顺着这道目光抬眼望去,她撞进了谢珩的墨眸。 四目相接的刹那,他的视线倏然错开,快得像一缕掠过水面的风。 仿佛方才那短暂的交汇,不过是场无从避免的无意一瞥。 沈绾月忙不迭端起桌上的茶杯,借着瓷壁微凉的触感,掩去心头那股异常。 * 夜漏深沉,观澄殿的寿宴散了。 谢珩踏出殿门,素色衣袍擦过廊下晕黄的宫灯。 他的影子被宫灯拉得又细又长,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透着几分孤绝。 灰衣内侍早已候在暗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敬畏:“主子。” 17. 她想到他会被人刺杀 “说。” 内侍连忙回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 “三皇子今日本想借传唤之机,让我当众搜你的身,诬陷你私藏南宸密信。没想到公主突然出现,打乱了计划。他回宫后大发雷霆,说要再寻机会下手。另外,属下按你先前的吩咐,已将北凛使臣今夜递往三皇子府的密函踪迹,透露给了定王麾下的人。” 谢珩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按原计划将沈伦私通北凛的密信,送到御史台案头。” 顿了顿,谢珩抬眸,幽沉目光遥遥落向观澄殿。 “另外,查清楚,沈绾月今日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夹道。她身边跟着谁,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内侍闻言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触及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沉暗,即刻垂首:“是。属下这就去办。” 与此同时,二皇子府内灯火通明。 沈煜卸去华贵宴衣,换上常袍,静立案前凝神细阅泛黄边防舆图,眉眼沉凝。 案上摆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封口处印着北凛王室的纹路。 “定王,”副将躬身一旁,面色凝重,“属下查明,三皇子自半年前便暗中勾结北凛,先后三次遣人递送大曜边防布防机密。此番你大胜归朝,他行事愈发急切,昨日更私下会晤北凛使臣,许诺若北凛助他登临储位,待他登基之后,便割让东线五城以为酬谢。” 沈煜眼底掠过一丝凌厉的寒芒,语气沉冷得能冻住空气:“本王在边疆浴血奋战,抵御北凛入侵,他却在后方通敌叛国,为了一己私欲,妄图踩着万千将士的尸骨上位。” 副将低声补充:“定王,此次太后寿宴,三皇子意图构陷谢质子,想来也是想借此搅乱朝局、转移视线,以便继续与北凛暗中勾结。” 沈煜沉凝中多了几分考量,沈伦私通北凛,不仅是谋逆,更是置大曜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此事绝不能姑息。 “你将截获的密函收好,”沈煜说道,“另外,加派人手,盯紧北凛使臣的动向,再彻查三皇子府的亲信,务必找出他私通北凛的所有证据。” “属下遵命。” * 次日清晨,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如惊雷炸响在大曜朝堂。 “陛下!三皇子私通北凛使臣,暗传边防布防图,其心可诛!” 御史大夫手持密信,跪在金銮殿中央,声音铿锵有力。 龙椅上的沈宏脸色骤沉,目光如利剑扫向殿下的沈伦:“你可知罪?” 沈伦脸色惨白,连连叩首:“请父皇明鉴!儿臣冤枉!这是有人恶意陷害!” 他的眼神死死盯住站在朝臣末位的谢珩,眼底满是怨毒:“定是这南宸质子!他心怀不轨,故意伪造密信,想挑拨离间!” 谢珩垂眸,语气平静:“臣身为质子,仰仗大曜恩典度日,怎敢伪造密信?三皇子此言,未免太过牵强。” 满殿朝臣闻言骚动不安,纷纷侧目窃语。 唯有百官之首的丞相陈敬山立于班列最前,身姿端稳,神色无波。 他目光始终恭谨落于龙椅,眼底极快掠过一丝阴翳,转瞬便湮灭无踪。 此时,沈煜大步出列,单膝跪地,手中捧着那封截获的北凛密函。 “父皇,儿臣有证可奏。这是儿臣昨日归宫途中,截获的北凛使臣递往三皇子府的密函,上面清晰记载着沈伦与北凛勾结的细节,还有他许诺割让城池的约定,与御史大夫手中的密信相互印证。” 说着,他抬手示意,副将将密函呈给内侍,转递到沈宏手中。 沈宏展开密函,眸光一点点扫过上面的字迹,脸色愈发阴沉。 密函上的字迹清晰,标注了沈伦与北凛使臣见面的时间、地点。 “逆子!” 沈宏将密函掷在沈伦面前,怒火中烧,“你暗中勾结外敌,通敌叛国!你可知罪?!” 沈伦看着被扔在地上的密函,再也没了往日的骄横,声音带着哭腔:“父皇,儿臣错了!儿臣是一时糊涂,被北凛使臣蛊惑,才做出这等蠢事!求父皇饶儿臣一命,儿臣再也不敢了!” 朝堂之上瞬时哗然,众臣见状垂首噤声,再无人敢多言半句。 沈伦跪地痛哭求饶之际,陈敬山方才稳步踏出班列,躬身叩拜,姿态端正。 “陛下息怒。” 他声线沉稳中正,语气公允无偏,听不出半分个人情绪。 “皇子身负天家国本,沈伦身居尊贵之位,私通外敌、泄露机密,铁证在前,绝非一时糊涂。边防总图乃军国命脉,关乎国土安危与边疆将士性命。此罪不止违逆国法,更是轻贱天恩、藐视皇权。若以‘糊涂’恕之,恐损陛下天威,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他抬首正色,字字铿锵。 “臣斗胆进言,此事能成,必然有朝中之人攀附纵容、内外勾结。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所有牵连之人,肃清朝堂朋党,以正朝纲,固皇权。” 随即,沈煜继续说道:“父皇,沈伦私通北凛,暗传边防布防图,已然触犯国法,若不严惩,难以安抚边疆万千将士的心。还请父皇秉公处置,以安民心。” 沈宏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传朕旨意,将沈伦废黜皇子之位,打入天牢,彻查其私通北凛之事,牵连者,一律严惩不贷!” * 天牢之内,阴暗潮湿,弥漫着腐臭与血腥气。 在暗无天日的囚笼中,沈伦眼底那抹怨毒狠戾,愈燃愈烈。 他趁着看守换班的间隙,悄悄唤来自己安插在天牢的秘卫。 “三殿下,请你吩咐。” 秘卫避开了远处的看守,躬身跪地。 沈伦咬着牙,声音沙哑带着狠厉:“谢珩毁了我的一切,我要他死!你立刻召集所有人,今日午时,去藏书阁刺杀谢珩!” 秘卫一愣,低声劝阻:“三殿下,我们人手不足,且藏书阁虽偏僻,却也是皇宫禁地,贸然行动,恐难成功。” “成功不了也要试!” 沈伦眼底猩红,状若疯癫,“我要让谢珩血债血偿!” < p>他补充道:“谢珩前几日被我的内侍打翻墨汁,弄脏了崇文殿的典籍,今日一早就会去藏书阁补抄。藏书阁侍卫稀疏,午后有半个时辰的换班间隙,守卫最松懈,你们趁机潜入,杀了他就走。” 顿了片刻,他又加重语气,满是威胁:“若是事成,藏在府中密室的黄金,全是你们的;若是失败,你们也别想活着,我会让你们的家人,给我陪葬!” 秘卫心头一凛,当即领命:“属下遵命!今日午时,必取谢珩狗命,为三殿下报仇!” 沈伦看着秘卫离去的背影,眼底的狠戾渐渐化作一丝疯狂的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谢珩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 长乐宫内,窗外槐花簌簌飞落,铺就一地素白。 沈绾月临窗而坐,手中绣着一枚青绿色护身符,雄鹰振翅的模样已在缎面上成形。 青黛端着茶进来,急声说道:“公主,今日朝堂上出大事了!御史台弹劾三皇子私通北凛,陛下把三皇子废黜后打入天牢了!” 沈绾月动作一顿,抬眸看向青黛,语声微沉:“此事,可是与谢珩有关?” 青黛点了点头:“听说三皇子在朝堂上,一口咬定是谢公子故意陷害他。只是定王也拿出了截来的北凛密函,跟御史台手里的证据对上了。” 沈绾月心下一沉,沈伦的性子,阴鸷狠戾,睚眦必报,如今被打入天牢,接下来必定会疯狂报复谢珩。 她想起原书里,沈伦失势后,不仅派秘卫刺杀谢珩,还因为刺杀失败,迁怒于藏书阁的宫人,牵连了许多无辜之人。 “青黛,你立刻去查两件事:一是三皇子府的旧部、尤其是他暗中培养的秘卫,近日有什么异动;二是谢珩今日的行踪,他要去何处,何时出发,都要查得一清二楚。” 青黛一愣:“公主,你还要护着谢公子……” 沈绾月打断她,小脸凝重,“沈伦已经疯了,他现在只会铤而走险,牵连更多无辜。” 青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是,奴婢这就去办。” 等青黛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折起的纸条,神色慌张:“公主,查到了!三皇子麾下秘卫隐隐朝着宫内偏僻处靠拢,行踪十分可疑!另外谢公子今日午时,会独自前往藏书阁补抄前日损毁的典籍!” 沈绾月不再有半分迟疑,语速极快地出声吩咐:“立刻备车,随我去藏书阁。” *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声响。 不多时,藏书阁便映入眼帘。 阁外古木参天,浓荫蔽日。 往日清幽雅致的景致,此刻在沈绾月眼中,只剩几分潜藏的凶险。 她不等马车停稳,便急匆匆下了车,迅速往阁内走去。 藏书阁禁制外人入内,青黛与数名侍卫在门外等候,随时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阁内寂静得只能听见偶尔传来的鸟鸣,衬得这方天地愈发清幽。 沈绾月循着长廊快步前行,等拐过一道回廊,看见了那道熟悉的素色身影。 18. 他为她挡刀 谢珩正坐在靠窗的案前,袖口轻挽,露出一截线条清隽流畅的小臂。 腕间那道未完全消弭的鞭痕,横在近乎苍白的肌肤上,愈衬得他眉目清绝,艳而带伤。 他面前摊着一卷泛黄古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执狼毫,正垂首凝神,在素白宣纸上认真抄录。 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斜地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发丝染成了浅金色。 沈绾月弯身躲到书架之后,探出半张脸,望着他安然低眉抄书的模样。 心底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悬忧,恍然间被一点点抚平。 只是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多久,方才尚且平和的空气突然沉了几分。 整座藏书阁的清幽之下,悄然蔓延开一股冷冽肃杀的气息。 沈绾月屏住呼吸,眸光警惕地扫向空旷幽深的长廊深处。 只见廊下阴影层层叠叠,几道黑影借着梁柱与书架的遮掩,贴着墙根潜了进来。 谢珩笔尖微顿,缓缓抬眼。 “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 蒙面人相互对视一眼,神色掠过迟疑。 顷刻后,三人举起短刃,朝着谢珩猛扑过去。 谢珩侧身一躲,避开了蒙面人刺来的第一刀。 沈绾月躲在书架后面,看着谢珩在三个蒙面人之间从容周旋,素色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腕间的旧鞭痕因动作幅度太大,渗出了淡淡的血珠,染红了素色衣袖。 就在这时,谢珩避开刺来的第二刀,抬手的同时精准扣住一个蒙面人的手腕。 只听“咔嚓”一声,短刃“哐当”掉落在地。 剩下的两个蒙面人见状,攻势愈发猛烈,两把短刃交替刺出,招式密集。 谢珩墨眸扫过书架后紧张得微微发抖的俏影,忽然收敛了大半力道,主动朝着其中一人的短刃撞去。 锋利的刃口瞬间划破他的肩头,鲜血浸透衣衫,漫开一片扎眼的殷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蒙面人顿时僵住,眼底满是惊愕。 谢珩淡淡瞥了一眼肩头的伤口,耳尖微不可闻地一动,便将书架后渐乱的呼吸声听得一清二楚。 他不动声色地抬眼,投向三人的目光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意味,示意他们继续。 三人这才强压下心慌,再度提刃上前。 沈绾月死死攥着腰间软剑,强迫自己沉住气。 可就在下一秒,一个蒙面人的刃尖直逼谢珩心口,招式凌厉致命。 沈绾月只看见谢珩动作稍作迟滞,仿佛下一秒便要血溅当场。 她所有理智瞬息绷断,高声呼喊道。 “快来人!有刺客!” 藏书阁外的侍卫们听见公主呼喊,立刻提剑冲了进来。 那三个蒙面人互递一个眼色后,其中一人蓦地旋身,直朝沈绾月扑杀而来。 沈绾月腰间软剑才出鞘半寸,对方已然疾掠而至。 她仓促退避一步,已是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谢珩长臂一伸,将沈绾月揽入身后护得严实,只身直面那柄寒芒凛冽的短刃。 “公主小心!” 短刃入肉,鲜血汹涌,染红了他的手臂,也喷到了沈绾月的衣上。 “谢珩!” 沈绾月失声惊呼,慌忙伸手去扶谢珩。 指尖一触到温热黏腻的鲜血,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地轻颤起来。 此时,大批侍卫涌入藏书阁。 蒙面人立马引爆迷烟弹,浓烟霎时弥漫整个藏书阁。 三人借着烟雾的掩护,脚步迅速地离开藏书阁,眨眼便不见踪影。 厮杀平息后,藏书阁内只剩下谢珩微弱的喘息声。 沈绾月望着谢珩苍白如纸的面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潋滟的泪珠在眸底盈盈打转,几欲坠落。 “谢珩,你怎么样……你别吓我……” 沈绾月转头朝着后方厉声呼喊,“青黛!快!去传太医!” 青黛立时应声:“是!” 沈绾月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谢珩。 他的身体很沉,肩头、右臂的鲜血还在不断流出来,染红了她的裙摆。 那股清冽的松柏香,混着浓重的血腥味,缠在沈绾月鼻间,呛得她眼眶发酸。 沈绾月强压着眸中泪光,柔声道:“我带你回长乐宫疗伤,太医一定能治好你的。” 谢珩轻阖眼睫,微微颔首,任由她搀扶着缓步离去。 行至半途,他忽然头一偏,顺势靠落在沈绾月怀中。 长睫垂落,如落花轻敛,倏然沉寂。 “谢珩!谢珩!” 沈绾月立马慌了神,颤抖着抚上他苍白的脸颊。 触手冰凉,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她不顾周遭侍卫的眼光,半扶半抱着谢珩,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一遍遍地重复着:“你再撑一会儿,马上就到长乐宫了,太医很快就来……” 侍卫们见状,上前与沈绾月一同搀着谢珩,急急往长乐宫赶去。 * 长乐宫内,青黛领着太医候在殿外,身后跟着端着药箱、热水的宫人。 沈绾月几乎是耗尽了全身力气,才将谢珩扶到软榻上。 太医提着药箱快步上前,俯身替谢珩诊脉。 随即解开他染血的衣袍,查看各处伤口。 当看到他右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有肩头、腕间新旧交错的伤痕时,太医忍不住皱紧了眉头,神色愈发凝重。 “太医,他怎么样?” 沈绾月身子前倾,声音急切。 “他会不会有事?你一定要治好他!” 过了会,太医收回手,对着沈绾月躬身行礼,语气沉重:“回公主,谢公子伤势极重。短刃刺穿右臂,伤及筋骨,加之先前旧伤,身体负荷太重,此次失血过多,才晕了过去。臣定会拼尽全力诊治,保住他的性命,只是……” “只是什么?”沈绾月抓住太医的衣袖,美眸满是恐慌与不安,连声音都在发抖,“你快说,只是什么?” “公主莫慌,谢公子暂无性命之忧。”太医安抚道,“只是谢公子的右臂筋骨受损严重,即便痊愈,也难以再提重物,更别说执剑习武了。往后,他这右臂,只能做些轻便的事。” 太医的话语,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沈绾月的心上。方才藏书阁缠斗时,谢珩动作利落,分明是有一身好武艺。 可如今,却再也不能舞刀弄剑,再也不能凭武艺自保了。 若不是她冷眼旁观想试探谢珩的真实身手,若不是她那一声惊呼,刺客也不会狗急跳墙,转而向她下手。 谢珩若不是为了护她,也不会被短刃刺穿右臂,伤及筋骨。 若不是她往日里凭着一本书的剧情,一次次刻意刁难、刻薄待他,从未真正信任过他。 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巨大的愧疚与心疼,顷刻间将沈绾月淹没。 她松开抓着太医衣袖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身子晃动,险些站立不稳。 看着软榻上昏迷不醒的谢珩,看着他满身的伤痕,她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她伸手捂住嘴,压抑着呜咽声,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往日里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通通碎了。 “是我……都是我的错……” “谢珩,是我害了你……” 太医看着沈绾月悲痛的模样,又看了看软榻上的谢珩,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劝道:“公主莫要过于自责,谢公子伤势虽重,但只要悉心照料,按时服药、换药,假以时日,便能慢慢好转。臣这就去配药,即刻为谢公子清创包扎。” 沈绾月走到软榻边,蹲下身握住谢珩冰凉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 “谢珩,我一定会让你痊愈,让你的右臂好起来。” * 次日清晨,晨雾渐浓。 沈绾月卸去往日珠翠钗环,一身素衣轻裙,径直往内厨而去。 她守在煨药的火炉旁,不时轻触陶壶外壁,仔细把控着火候。 待汤药熬至浓醇,她将药汁滤入瓷碗,试好温度后,端着药碗往谢珩的寝殿走去。 谢珩刚醒不久,半倚在床榻上,俊容上带着未散的病意。 听见轻浅的脚步声渐近,他抬眸望去,墨眸瞬时锁住来人身影。 晨光温柔落于沈绾月眉眼之间,素衣衬得她冰姿玉貌。 四目相接的一瞬,满室清风寂然静止。 她迎上他,眼底藏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柔软与担忧。 沈绾月没唤身边宫人上前搭手,扶着谢珩缓缓坐起,又取来软枕垫于他后背,让他靠得安稳些。 而后她舀起一勺汤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又吹,确认温度适宜,才缓缓递到谢珩嘴边。 谢珩借着眼角余光窥觑着她的容颜,墨眸里蛰伏着深藏不露的凝望。 而后眉峰一挑,唇角勾起,弯出一抹温润如玉的弧度。 他的嗓音裹挟着重伤后的虚软,尾音微微一沉。 “劳烦公主,臣自己来便好。” 手腕刚动,便被沈绾月出手按住。 她皱着眉,语气软了几分却不容置喙。 “右臂不能动,左手也别用力,我喂你。” 谢珩收了左手,顺从地微微张口,将那勺汤药含进嘴里。 药香与她身上的芙蕖玫瑰香缠在一起,掠过他唇边,顺着喉间缓缓落下。 他眼底那抹近乎偏执的占有欲稍纵即逝,转瞬便尽数敛入眸心。 19. 她说要护他周全 “公主不必自责,臣护你,是本分。” 一语落下,沈绾月握着药勺的纤指略一收紧,内心的愧疚翻涌得厉害。 “你好生歇息,我……我再去为你煨一碗。太医吩咐过,此药需连服七日,才能稳住伤势。” 她起身时嗓音轻颤,不再与他对视,腕间却被他倏然一攥。 沈绾月低头望向他扣在自己腕间的修长手指,心跳顿时乱了节拍。 谢珩语气轻得近乎呢喃。 “公主不必觉得亏欠,也不必处处小心翼翼。” 沈绾月喉间发紧,刚要开口,便听见他继续道。 “臣护你,不是为了让你这般避着臣,让你满心愧疚,只想着如何偿还。” 他眸底清润依旧,可那清润之下,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灼热。 “公主若真念着臣好,便不必急着去煨药,”他指尖力道紧了紧,语气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轻哄。“陪臣坐一会儿,就一会儿,好不好?” 那语气里的恳求真切得近乎卑微,沈绾月心头一软,莫名觉出几分异样。 他望着她的眼神看似温和,又像一张细密无形的网,悄无声息地将她笼罩。 她想抽回手腕,可他攥住她的力道虽轻,却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执拗,让她终究不忍再挣脱。 “好。” 她依言坐回榻边的矮凳。 他却没有立刻松开,反而蜷起指尖,贴着她的腕间。 微凉的肌肤相触,那点清寒顺着血脉一路烧上来,烫得她心口有些发慌。 谢珩静静凝望着她的眉眼,见她移开目光不再直视自己,眸底漫开一层粘腻又灼热的暗潮。 旁人面前,他素来清冷淡漠。 可在她面前,那些规矩分寸早被碾得粉碎。 “公主的手,很暖。” 他开口道,声音很轻,指尖悄悄收紧了些许,像是要把这份暖意,牢牢攥在手里。 沈绾月小脸不受控地泛起一层浅红,慌忙将脑袋转向一旁,低声道:“你别乱动。” 谢珩的视线定定落在她身上,软而沉,静而深,一寸也未移开。 他徐徐倾身,气息轻浅地拂过她的发顶,带着药香与极淡的冷意。 “臣不怕疼,不怕伤。” 他眸色沉沉,清润之下是化不开的浓墨。 “有公主在,臣觉得,药也没那么苦了。” 这一句极轻,却像一根细羽,撩动她心尖最软的地方。 沈绾月心跳几乎要撞出胸膛。 她不敢再听,不敢再看,不敢再感受他指尖的温度与气息的靠近。 再待下去,她怕自己会失控,怕自己会脱口而出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意。 她猛地抽回手,美眸失了方寸。 “我、我该去再煨一碗药了……” 她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顺畅,起身时几乎踉跄了一下。 沈绾月飞速端起药碗转过身,几乎是逃一般快步走出了寝殿。 廊下微凉的水汽扑在她滚烫的脸颊上,稍稍压下几分灼烧的热意。 方才被谢珩攥过的腕间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微凉与力道,一遍遍摩挲着她的肌肤,搅得她心神不宁。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试图找回几分理智。 一个念头突然浮上心头。 谢珩刚才是不是故意示弱,想借着重伤,来换取她的怜惜? 谢珩这一生,太过坎坷。 自小失势,寄人篱下,受尽旁人欺辱。 往日他便是那般淡漠,仿佛什么都不在意,再难也不肯露出半分脆弱。 今日这般亲昵依赖,倒真像是刻意为之。 如今他右臂废了,伤势深重,往日里的清冷疏离尽数褪去,只剩满身的脆弱。 她忍不住思忖,若是连她也不管不顾,这世间,便再无一人会真心待他,再无一人会护他周全。 他这般示弱,大抵也是走投无路,只想抓住她这一根救命稻草。 这般想着,心底那股悸动,也渐渐被压了下去。 她暗自告诫自己,他今日这般模样,定是重伤之下的失凭,是无人可依后的妥协。 她不必多想,不必乱了心神,只需护他养好伤势,便也算偿还了他那日护她之情。 * 窗边一阵风声,云辞的身影惊鸿般掠了进来,鸦青劲装沾着些许晨露。 他斜倚在雕花窗棂上,眼神扫过谢珩右臂厚厚的纱布,惊叹出声。 “你对自己可真狠哪。” 下一瞬,他瞧见谢珩握着一方素色菱纹帕巾,眉目微敛,似有所思。 那帕巾质地轻软薄透,其上绣着清雅莲纹,针脚细密匀整,工艺极尽精巧,巾边还缀着一缕极细的莹润银线。 云辞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俯身凑到谢珩面前,眼底流转着促狭笑意,饶有兴致地调侃起来。 “这帕巾,莫不是绾月公主的贴身之物?”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扫了眼寝殿内处处透着的精致暖意。 “看来你住在这里,惬意得很,可比那简陋的质子府舒服多了。” 谢珩抬眸淡淡瞥了云辞一眼,仿佛云辞的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云辞也不恼,直起身来,脸上的戏谑褪去。 “给你诊治的太医,我已经打点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随即,他补充道。 “你近日只需在此安心静养,养精蓄锐便好。沈伦那边有我盯着,不会耽误咱们的计划。” 谢珩看向窗外雾气缭绕的簇锦繁花,声线低沉。 “我听说,沈昭近来和北凛二皇子萧逸,走得很近。” 云辞眉头一蹙,点了点头。 “这二人近日往来密切,多半是在暗中勾结,图谋合力对付南宸。” 他压着声音道,“萧逸近日会以出使为由入大曜,寻机会面见沈昭商议对策。” 谢珩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俊美眉眼间透着慑人寒意。 “那便让萧逸,有去无回。” 话音落,寝殿内陷入了寂静,只剩下窗外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 沈绾月端着熬好的汤药再回内室时,暖柔日光穿过轻薄窗纱迤逦而入,静静洒落在铺着素色锦垫的软榻之上。 脚步声渐近,谢珩抬眸望去。 方才眼底深处的暗 潮与冷戾已敛去,只剩一片温和平静,清润得如同山涧融雪。 沈绾月轻步上前,将瓷药碗稳稳搁在身旁矮几上。 她伸手想去扶他坐直几分,刚触碰到他微凉的肩头,还未施力,身前之人忽然身子一倾,整个人骤然失了支撑的气力,直直朝着她这边倒来。 “谢珩!” 沈绾月惊呼一声,忙伸臂揽住他的腰身。 “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适?” 谢珩靠进她怀里,额角擦过她细腻颈侧,浅浅的气息拂在她白皙肌肤上,惹得她身体一时僵住,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头有些晕。” 他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虚浮无力。 “方才坐得久了,气血一时没缓过来,无妨。” 沈绾月不敢挪动半分,生怕碰疼了他。 “那我扶你躺好歇着。” 她抬手想去托住他的后背,帮他躺平,手腕却被他轻轻一握。 他虚虚扣住她的腕间,看似毫无力气,却偏偏让她挣不脱、抽不开。 “公主莫急。” 谢珩埋首在她肩窝处,声音闷闷的,又软得乖顺。 “靠一会儿就好,片刻便无碍。” 沈绾月清晰感受到他胸口微弱均匀的起伏,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他身上极淡的药草苦香,混着一丝清冽冷净的气息,缓缓缠上她的鼻尖。 他乌黑的墨发松松垂落,几缕软发轻轻扫过她的手背,酥酥麻麻的触感一路蔓延,直痒到心底最软处。 “你……”她张了张嘴,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余下满心的无措,连眼神都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谢珩抬眸,眼底蒙着一层病气的浅雾,瞧着愈发孱弱。 “公主若是觉得臣逾矩,臣这便松开。” 沈绾月垂眸,恰好瞧见他面色苍白、连起身都无力的模样。 她心头一软,终究是狠不下心推开,只得任由他靠着自己,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腕。 谢珩不动声色地收紧几分揽在她腰间的手,将那抹独属于她的软暖气息悉数纳入怀中。 * 金辉穿破窗棂,谢珩呼吸渐趋平稳,似真的倦极,在她身侧小憩过去。 肩头的体温透过衣料清晰传来,沈绾月垂眸凝着他,心跳撞得胸腔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梦呓般的轻唤,猝不及防撞入她耳中。 “公主……” 他依旧埋在她肩窝,气息缠缠绵绵拂过颈间:“臣的右臂,怕是……再也好不了了。” 心头酸涩瞬间漫上喉间,沈绾月忙放软了声音安抚:“定会好的。我会请宫中最好的太医,倾尽全力为你医治,你莫要胡思乱想。” 谢珩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裹着浓重的自嘲:“公主不必宽慰臣。太医的言下之意,臣听得明白。” 他语声虚弱缥缈,气力不济,可字字句句,都狠狠戳在沈绾月的心尖上。 她望着他苍白孱弱的模样,脱口而出道:“那往后便由我来护你,此生定护你周全,绝不让旁人再欺辱你分毫。” 话音落下的刹那,谢珩眼底蛰伏的暗潮翻涌欲出,几乎要冲破那层病气的伪装。 20. 他抱了她 可抬眼时,却只化作一声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呢喃,带着满足,又带着破碎的动容:“有公主这句话,臣便知足了。” 沈绾月心头愧疚更甚,再不敢耽搁,忙拿起瓷勺舀起一勺温热汤药,轻轻吹至适口,才递到他唇边,语气软得一塌糊涂: “先吃药,吃完药,身子才能快点好起来。” * 几日后天光大晴,碧空澄澈如洗。 风里携着温煦暖意,漫过长乐宫的檐角。 沈绾月轻扶着谢珩臂弯,缓步往庭院中去。 院中花木扶疏,晴光碎金般落满枝头。 沈绾月扶他在廊下石凳落座,柔声叮嘱:“你在此歇着,我去侍弄些草药。前几日太医说,你这伤需得新鲜草药煎服才好得快,我便在这花畦边种了些,省得日日遣人去太医院取。” 谢珩微微颔首,悄然掩去眸底深藏的心绪,语声清浅温润:“劳公主这般费心。” 花畦间药草长势齐整,青翠叶片凝着未散的晨露,在暖阳下漾着莹润光泽。 沈绾月转身取过廊角的细竹篓,里头放着小药铲与竹剪。 随即屈膝蹲下身,纤纤细手轻柔拨弄草木,细心采摘。 几缕柔发垂落颊边,暖光勾勒出她精致的小脸,眉眼温软安然,愈显娇美动人。 石凳上的谢珩始终一瞬不瞬凝望着她,周遭暖意融融,却半点驱不散他心底沉沉翻涌的执念。 望着她低眉垂目的温柔模样,看着她指尖轻触草木的安然姿态,深藏心底的偏执占有欲肆意疯长,几乎快要冲破隐忍的克制。 他再也按捺不住,缓缓起身,默然移步走到她身后,将她整个人尽数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沈绾月察觉动静,下意识抬眸回头,正要出言询问他久坐身子是否不适,身形微微一晃,重心不稳,径直撞入他微凉清寂的怀抱之中。 谢珩左臂轻轻环住她的腰肢,力道看似轻柔无力,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之意,稳稳将人牢牢圈在自己怀中。 沈绾月唯恐压到他伤处,忙撑着他肩头欲退开。 “我有没有碰疼你的伤?” 她刚一挣动,谢珩便身形微晃,似是气力不支。 沈绾月回身去扶,整个人再度落回他怀里,脸颊几乎贴在他心口。 暖意骤然贴近,她脸颊瞬间烧得通红。 慌乱之间,手中竹篓倾侧,新鲜草药簌簌落了一地。 青绿叶片散在青石地上,两人一同垂眸,又几乎同时抬眼,目光直直撞在一处。 谢珩凝视着她,气息轻浅拂过她额发,距离近得呼吸相闻。 沈绾月怔怔望着他,心神恍惚,一时忘了动弹。 就在四目相对、气息相缠之时,院外宫人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庭院里的静谧。 宫人匆匆入内躬身禀报:“公主,萧太后凤体欠安,特命奴婢前来传召,请公主即刻入宫侍疾。” 沈绾月惊得回神,连忙从谢珩怀中退开半步。 她垂眸避开他深不见底的目光,抬手拢了拢鬓边乱发,又弯腰想去捡拾散落一地的草药。 “皇祖母忽然传召,我需即刻入宫。” 谢珩看着她仓皇失措的模样,眼底暗潮稍敛,又恢复了那副清羸温驯的样子。 沈绾月抬头见他面色泛白的模样,心下顿时又添几分牵挂。 “内侍送来的膳食,你要按时用膳,不许不吃。” “公主安心前去,臣会好生照料自己,不叫公主挂心。” 他语声温软顺从,全然是一副惹人疼惜的模样。 待沈绾月的身影一消失在长乐宫,谢珩面上那点温润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转身缓步走入内室寝殿,指尖轻轻抚过方才被她轻握过的腕间,指腹缓缓收紧,贪恋着残存的温存触感,心底那份独占执念愈发浓烈。 不多时,内侍端着温热膳食走入房中,皆是依沈绾月嘱咐精心烹制的软烂小米粥,搭配几样清淡小菜。 内侍将膳食轻置矮几之上,躬身恭敬出声:“谢公子,请用膳吧。” 谢珩淡淡掀眸,语气疏离。 “先放那。” 内侍一愣,想起沈绾月临走前的叮嘱,便壮着胆子上前一步,作势要拿起勺子喂他,却不料撞进谢珩冰冷的眼眸里。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往日的温和,只剩下刺骨的压迫感,无端令人心生怯意。 内侍心头一紧,低声劝道:“公子,这皆是公主特意吩咐备好的,你身子亏损虚弱,理应及时进食……你右手不便,公主特意嘱咐小人前来伺候你用膳。” “不用。” 谢珩眉峰轻蹙,眼底极快闪过一丝不耐,声线平淡无波,却自带一股慑人威压。 “我自会同公主说清楚,是我不愿进食,并非你伺候不周。” 内侍被他眼底的寒意慑住,再也不敢多言,轻掩房门躬身退去。 * 与此同时,沈绾月快步赶到了萧太后的寝宫。 刚踏入殿门,便瞧见萧太后端坐在软榻上,神情安然,面色红润,正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慢悠悠地品着。 沈绾月小脸一松,凑到萧太后身边,语气里带着几分娇憨的抱怨。 “皇祖母,宫人传召我说你身体抱恙,结果你倒是精神得很。你怎么能拿身体这种事开玩笑呢,绾月真的担心你。” 萧太后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眸看向她,唇角噙着一抹和煦从容的浅笑。 “怎么,皇祖母身子好好的,就不能叫你过来陪陪我了?是不是皇祖母不出点事,你就不肯主动来看皇祖母了?” 沈绾月闻言,眼底的嗔怪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羞愧。 她低下头,喏喏地说道:“皇祖母,绾月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最近要照顾我的救命恩人,一时之间忘了常来陪你,还请皇祖母恕罪。” 萧太后看着她这副乖巧的模样,叹了口气,面色带着几分凝重。 “哀家都听说了,那日藏书阁遇刺,是谢珩救了你。哀家也知晓,你心存感激,想要好好照料他。可是绾月,你是 大曜的公主,身份尊贵,你把一个南宸质子,接到自己的长乐宫里,亲自照料,日夜相处,传出去,有损你的清誉。” 听到萧太后的话,沈绾月立刻抬起头,神色坚定而认真。 “皇祖母,谢珩在宫里的日子并不好过。绾月曾亲眼看到,内侍们欺负他,三皇兄也常常故意刁难他,把他当成眼中钉、肉中刺,处处针对他。他如今伤势极重,右臂几乎废了,若是留他自己在那简陋的质子府中,无人照料,饮食起居都成问题,指不定什么时候身体才能好起来,甚至可能会落下病根,绾月实在是放心不下。” 她说着,想起谢珩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想起他为了护她,被短刃刺穿右臂的模样,心口像是被细细攥着,疼意翻涌,愈演愈烈。 萧太后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无奈。 “哀家知道,你是个心性纯良的好孩子,心软,重情义,更别说,他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可绾月,你要知道,近来大曜和南宸边境之地,祸乱迭起,朝堂之上,亦是暗流涌动,哀家不想让你卷入这些是非之中,更不想让你因为一个南宸质子,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沈绾月知晓萧太后是为了她好,轻轻点了点头,语气温顺。 “绾月知道了,多谢皇祖母提醒,绾月会注意的,不会让皇祖母担心。”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角的矮几。 矮几上摆放着几碟膳食,皆是清淡爽口、易于消化的。 有熬得软烂的银耳莲子羹,还有一碗温润的山药粥,比她特意吩咐御膳房给谢珩做的,还要精致、还要滋补。 沈绾月眼睛一亮,立刻拉萧太后她的衣袖,娇憨恳求道。 “皇祖母,你看你这里的膳食,都是清淡补身体的。谢珩他伤势极重,身子虚弱,正需要这样的好东西补补身体,不如,绾月带一些回去,给谢珩吃,也让他能快点好起来,早日痊愈。” 萧太后看着她这副急不可耐、一心想着谢珩的情态,眼底闪过一丝无可奈何。 这孩子,嘴上说着报恩,可这份心思,早已超出了寻常的恩情。 萧太后没有说破,伸手点了点沈绾月的额头。 “你啊,一来就惦记着哀家这里的膳食,眼里心里,全都是你的救命恩人。罢了罢了,随你吧,你想带多少,就带多少。” 沈绾月闻言,赶忙行礼谢过,面上满是欢喜。 “多谢皇祖母,皇祖母你真好!” 说着,沈绾月吩咐宫人将矮几上的膳食打包好。 不多时,打包妥当的膳食被装在一个精致的描金食盒里,递到了沈绾月手中。 她接过食盒,又对着萧太后叮嘱了几句,让她好好保重身体,便急匆匆地转身离开了。 等沈绾月提着食盒,脚步轻快地回到长乐宫,却发现谢珩人不见了。 桌上她先前吩咐内侍送来的吃食,依旧摆得整整齐齐,碗碟分毫未动。 “谢珩?” 沈绾月轻声唤了一句,声音在空荡的殿内回响,却无人应答。 21. 他问她初见为何恐惧 她攥紧了食盒的系带,顺着回廊快步走向殿内的藏书角。 她记得,谢珩闲时总爱待在那里看书。 刚转过屏风,眼前景象让她心口一颤。 只见一架半人高的木书架斜斜倾塌,大半重量压在谢珩肩头与后背。 他微屈着膝,脊背绷得僵直。 额间沁出密密冷汗,濡湿了额前碎发。 他本就因伤势未愈而面色苍白,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谢珩!你怎么样?” 沈绾月冲过去双手死死抵住书架的边缘,书架虽沉,可她此刻满心都是急切,竟也硬生生将书架推得挪开了些许缝隙。 谢珩趁势借力脱身,肩头衣衫被重压磨得褶皱不堪,还沾染了不少尘灰,狼狈尽显。 他看向沈绾月,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解释道。 “方才是我自己不小心,碰倒了书架。” 沈绾月将他扶到一旁坐下,一双美眸瞬间红了,声音也软了下来。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而且桌上的吃食,你一口都没动。” 谢珩眸底漾着歉疚,言语间尽显体贴周全。 “公主莫气,臣只是没什么胃口,并非内侍怠慢,还请公主不要怪罪他们。” 听着这话,沈绾月想起自己先前,总暗自揣测他的心思,猜忌他的用意。 可如今,他明明身陷困境,身受疼痛,却还在替旁人着想。 他这般心思细腻、心地善良,反观自己之前,倒显得有些小人之心。 “你别担心,我没有气你,也不会怪罪内侍。我从皇祖母那带来了一些软糯好消化的膳食,你尝尝,胃口或许会好些。” 说着,沈绾月朝门外唤了一声。 青黛应声而入,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将膳食摆好后,青黛福了一礼,退出去时顺手带上了殿门。 沈绾月拿起玉勺,舀了一勺温热的莲子羹递到谢珩唇边。 “这个银耳莲子羹,很好吃。” 谢珩微微启唇,顺从地将清甜羹汤缓缓咽下。 沈绾月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头紧绷的弦稍稍松弛,手执玉勺,一勺一勺温柔细心地喂着。 一碗莲子羹见底,又喂他吃了些许糕点。 见谢珩终于进食了不少,沈绾月才放下玉勺,拿起帕子,动作轻柔地替他擦了擦唇角,美眸满是关切。 “你多吃些,伤势才能好得快。你还有没有什么想吃、想用的?不管是宫里有的,还是外面的,我都让人去找。” 谢珩神色温软,轻轻摇首,眼底藏着不动声色的缱绻执念。 “臣无所奢求,一切但凭公主做主。” 沈绾月见他这般,拍了拍手。 门外的内侍应声而入,将一众物件整齐呈上。 矮几之上,铺陈着质地细腻、色泽雅致的上等绫罗,还有数套针脚细密、裁制精良的崭新衣衫。 “这些都是我让人给你准备的,都是上好的料子,穿着也舒服,”沈绾月指着那些衣物,绝美的小脸上带着几分期待,“你看看,想穿哪些?若是有不合身的,我再让人去改。” 谢珩眸光轻掠,落在那几袭衣料之上,心知皆是她用心筹备。 他面上神色依旧温润平和,心底却暗自贪恋这份独独来自她的悉心照料。 “只要是公主选的,臣都喜欢。” 沈绾月闻言,眼底漾开软甜笑意,娇态浅浅。 她不再推辞,俯身细细挑选,垂眸时鬓发轻拂肩头。 她知晓谢珩气质温润,便挑了几件月白、浅灰、淡青的成衣,又选了两匹料子,想着日后可以再替他裁制几件,一边挑选,一边轻声念叨:“这件月白的衬你,穿起来一定温润好看;这件浅灰的也不错,平日里看书穿,舒服又雅致……” 内饰们将挑选好的衣物,一一叠好,放进一旁的衣箱里。 等收拾妥当,沈绾月想起方才的事,抬眸看向谢珩,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对了,方才你在藏书角,是不是在找什么书?若是有想看的,不必自己费力去找,告诉我,我让人去崇文殿或者藏书阁寻来,送到你面前。” 谢珩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报出一个“《风筝谱》”。 “《风筝谱》?” 沈绾月愣了一下,重复了一遍这个书名,不解发问。 “这是什么书?” 谢珩看着她茫然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温柔的笑意。 “是一本记载着如何做风筝、放风筝的书。臣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公主的时候,公主正在爬梯子取风筝。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公主突然被臣给吓到了,连风筝都顾不得拿,转身就跑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沈绾月的脸上。 “臣想着,或许是臣唐突了公主,所以想寻来这本《风筝谱》,亲手做一只风筝送给公主,也算赔个不是。” 沈绾月一听,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样久远的一次初遇,竟然被他记得这样清楚。 她那时候一听到他的名字就瞬间慌了神,从梯子上掉落在他怀里,推开他转身就跑。 这些,她早已遗忘,却没想到,谢珩竟然一直记得。 他还记得她那时的模样,甚至还想着要亲手做一只风筝,赔给她。 沈绾月怔怔地看着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谢珩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清晰地捕捉到了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 他幽深的眼眸里,多了几分探究。 趁着沈绾月失神的间隙,谢珩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的气息轻拂在她额间,混着淡淡的墨香与药香。 “公主,那日你为何那般恐惧?可是臣哪里做得不妥,惊到你了?” 沈绾月听了他的话,心头登时乱了起来。 那日的恐惧,她不能说,也不敢说。 她别过脸,避开他探究的目光,声音有些不自然,摇了摇头。 “没、没有,只是个误会,那日我因失足而慌了神,并非是被你吓到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谢珩看着她刻意回避的眼神,没有再追问。 “既然是误会,那便让它过去。日后,臣亲手放一只风筝, 陪公主放一次风筝,让这个误会,彻底烟消云散。” 阳光穿窗而来,落在他俊容上,将那本就极致好看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光。 那双素来清润如琉璃、璀璨胜星河的眼眸里,此刻满目皆是她一人。 那一刻,沈绾月心口似有什么东西,悄然破茧,轻轻颤动。 她浑然未觉,两人之间的距离,早已越出了寻常男女该有的分寸。 而这一幕,恰好被青黛看到。 青黛原本是前来禀告沈绾月,太子已到殿内等候。 刚走到殿门口,便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往日里,青黛只当谢珩是个温顺无害的质子,只当自家公主是出于恻隐之心,才对他多加照拂。 可今日亲眼目睹二人这般亲昵无间的模样,她才豁然明白,二人之间绝非单纯的怜惜照拂那般简单。 青黛不敢贸然入内打断,静静立于门外稍候片刻,待气氛稍稍缓和,才轻步走入殿中,低声垂首禀道:“公主,太子殿下已然抵达前厅,命奴婢前来通传,请公主移步相见。” 沈绾月闻言稍稍一怔,即刻收敛眼底柔情,起身整理好衣衫仪容,辞别谢珩后便往前厅走去。 * 刚踏入前厅,沈绾月便瞧见一道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她。 她依着礼数,屈膝行了一个宫礼。 语气却没什么温度,甚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不待见。 “太子皇兄今日前来,不知有何要事?若是寻常琐事,臣妹尚有要务在身,便不多奉陪了。” 沈昭像是全然没有察觉到她语气里的不虞,徐徐转身,脸上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细细打量着她,“绾月妹妹真是好手段。不过短短数日,竟能引得南宸那位质子,对你死心塌地。” 沈绾月抬眸看向沈昭,“太子皇兄说笑了,谢珩只是碰巧救了我,别无其他。我是不会帮你,利用谢珩。类似的话,我不会说第二次,还请太子皇兄自重。” 沈昭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低低地哼笑了一声,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回答。 “绾月妹妹,话可别说得太满。” 他缓步走上前,视线紧紧锁住沈绾月,语气里带着几分威逼利诱。 “你要想清楚了,日后之事,可由不得你任性。” 说着,沈昭抬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墨色瓷瓶。 瓶身光滑,没有任何纹饰,看着不起眼,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凉气。 他将瓷瓶放在面前的矮几上,瓷瓶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这是寒丝散。” “你将此物混入谢珩药中服下便可。每十日,我会让人送一次解药。若是没有解药,不出三日,他便会浑身疼痛难忍,如万蚁噬心,到最后,丧失五感,七窍流血而死。” 沈绾月眸底涌起震惊与愤怒,她倏地抬手,便想将那瓶毒药扫落在地。 刚触到瓷瓶的边缘,硬生生停住了。 她不能冲动。 若是此刻得罪了沈昭,他定然会另寻它法。 到时,谢珩只会更加危险。 22. 她拒绝给他下药 更何况,这寒丝散太过阴毒,若是沈昭暗中对谢珩下手,她连防备的机会都没有。 沈昭脸上的笑意愈发浓烈,口吻笃定。 “你先别着急拒绝,这瓶药,我先放在你这。绾月妹妹,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说完,沈昭不再多言,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待沈昭离开后,沈绾月颤抖着拿起那瓶墨色的瓷瓶。 瓷瓶入手冰凉,那寒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前厅的窗棂漏进几缕微光,驱不散半分周遭的阴冷。 沈绾月转身走向内室,将墨色瓷瓶放进锦盒深处,又将锦盒藏在梳妆台最隐秘的暗格里。 * 三皇子沈伦被放出天牢的消息,是随着皇家宴会的传召一同传到各宫的。 夜幕降临,麟德殿内灯火璀璨。 鎏金宫灯高悬于殿梁之上,烛火跳跃,将满殿锦衣华服映得愈发华贵。 满堂笙歌悠扬婉转,琴瑟和鸣间,掩不住空气中潜藏的暗流。 沈宏端面色沉肃,目光扫过殿下文武百官与宗室子弟,最终定格在沈伦身上。 “今日设宴,一来是念及众臣勤勤恳恳,慰劳诸位;二来,伦儿此前通敌之事,经查证,乃是被北凛使者设计陷害,他一时糊涂才误入圈套,并未泄露我大曜军机、伤及江山根本。朕念及他年少无知,心有不忍,便赦免其罪,准他复位。往后,伦儿需痛改前非,谨言慎行,安分守己,莫要再犯糊涂,更莫要再给旁人可乘之机。” 沈伦随意躬身一礼,姿态敷衍。 “儿臣遵旨。” 起身时,他侧目看向身旁端坐的沈昭,眼底的挑衅毫不掩饰,似是在炫耀,又似是在示威。 沈昭眉峰稍蹙,唇角微抿,隐忍之下,藏着几分难以遮掩的冷讽。 “三皇弟能得父皇这般宽宥,实属万幸。通敌乃是滔天大罪,父皇念及亲情饶你一次,往后你可得收敛心性,莫要再行不轨之事,惹父皇与太后忧心,也莫要再置大曜江山于险境。” “太子皇兄此言差矣。” 沈伦当场嗤然冷笑,语气染上十足戾气。 “若不是有人暗中挑拨,我又怎会无端卷入与北凛的纠葛之中?反观太子皇兄,平日里一派温雅谦和模样,背地里却处处筹谋算计,暗中设局构陷于人,图谋不轨之心,昭然若揭。”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百官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沈煜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垂下眼眸,浅抿一口杯中酒。 沈昭脸色骤沉,一身谦和温润消散殆尽。 他忽地抬手拍在案几上,玉盏应声翻倒。 琥珀色的酒液洒出,顺着纹路蔓延开来,染出一片暗沉水迹。 “沈伦!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太子一心为国,何来构陷之说?你自身犯了通敌大罪,父皇饶你不死,你不思悔改,反倒倒打一耙,诬陷本太子!” “诬陷?”沈伦双目阴鸷地盯着沈昭。 “太子皇兄敢说,你没有暗中派人监视本皇子?敢说,北凛信使的供词,没有被你动过手脚?你故意坐实本皇子通敌之罪,无非是想借父皇之手除掉本皇子,断了你登基路上的障碍,你以为,这些事,本皇子都不知道吗?” “你——” 沈昭气得浑身发抖,站起身一甩袖袍,险些碰倒身旁的鎏金宫灯。 烛火晃动,将他铁青的脸色映得愈发难看,“你简直不可理喻!” 龙椅上的沈宏厉声呵斥:“够了!都给朕住口!” 他面色沉重,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朕还在世,你们便这般针锋相对,争执不休,甚至当众撕扯通敌、构陷之事,传出去,成何体统?让天下人如何看待我大曜皇室?你们是亲兄弟,当同心同德,友睦相处,共护大曜江山,而非自相残杀!” 他说着,视线流转到沈煜身上,语气稍缓。 “煜儿,你素来沉稳,往后多劝劝他们,莫要再让朕忧心。” 沈煜随即起身,“儿臣遵旨,定当尽力,不负父皇期许。” 沈宏将又实现转回到沈伦身上,话里藏着隐晦的提点。 “伦儿,通敌之罪,朕已饶你,往后需收敛锋芒,好好辅佐太子,助他稳定朝局,莫要再让朕失望,莫要再拿皇家的颜面开玩笑。” 沈伦抬眸望向沈昭,神色桀骜倨傲,透着几分目中无人的张狂。 “父皇,儿臣遵旨。只是,这大曜的江山,谁能成为新君,谁能坐稳这龙椅,如今,还未可知呢。” “你说什么?!” 沈宏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他伸手指向沈伦,盛怒之下声线发颤沙哑,满腔怒火喷薄而出。 “混账东西!你竟敢说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朕饶你通敌之罪,你反倒愈发猖狂,竟敢觊觎皇位!” 沈昭也被气得双目赤红,他挥袖而起,就要朝着沈伦冲过去。 “沈伦!你竟敢对父皇不敬,今日我便替父皇清理门户!” 沈伦不甘示弱,攥紧了拳头,周身的戾气尽显。 “来啊!今日便看看,父皇是护着你这个伪善的太子,还是护着我这个‘通敌’的皇子!” 殿内的侍卫见状,吓得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拦住二人,压低声音苦苦劝阻:“太子殿下息怒,三皇子息怒!” 一旁的萧太后坐在凤椅上,胸口气得剧烈起伏,鬓边的珠钗随着动作晃动不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身旁的侍女急忙上前为她顺气抚背,轻声细语安抚道:“太后请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萧太后看着沈伦的眼神里满是失望与痛心。 她摆了摆手,再也没有半分进食的胃口,只觉得心口发闷,阵阵眩晕袭来。 她闭上眼,语声孱弱无力:“扶哀家回寝殿吧,此地,哀家不愿再留。” 沈绾月全程看得心惊胆战,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沈伦通敌被赦免,本身就反常,如今他又当众挑衅太子、觊觎皇位,这场皇室争斗,怕是再也无法平息。 沈宏重重地喘了口气 ,面容疲惫:“罢了,宴会就此散了!沈伦,你给朕回府闭门思过,没有朕的旨意,不准踏出府门半步!若再敢胡作非为,朕定不饶你!” 一场声势浩大的皇家宴会,最终这般草草收场。 百官纷纷躬身告退,无人敢多做停留。 沈绾月也旋即起身,拉着青黛朝着殿外走去。 * 夜色深沉,宫道两旁宫灯昏蒙黯淡。 晚风拂动烛火轻轻摇曳,映出二人步履匆匆的身影。 一道挺拔的身影便从宫道旁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拦住了去路。 沈伦眸光阴恻恻的,死死盯着沈绾月,语气里满是冰冷的质问。 “绾月妹妹,连你,也要帮那个伪善的废太子吗?” 沈绾月被沈伦突如其来的出现吓得连连后退,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青黛急忙上前扶住她,侧身挡在她身前,神色警惕地看着沈伦。 “三殿下,公主从未插手过你与太子之间的事,还请三殿下莫要为难公主。” 沈伦嗤笑一声,上前一步,目光愈发阴鸷。 “沈绾月,你敢说你没有帮他?你那么护着谢珩,甚至不惜得罪本皇子,不就是为了帮沈昭拉拢南宸的势力,稳固他的太子之位吗?你以为你那点心思,藏得很深?能瞒得过本皇子?” “我没有!” 沈绾月义正言辞地澄清。 “我没有帮你们任何一个人,我也不想卷入你们的争斗之中。” 沈伦狐疑地看着她,似是在判断她话语中的真假,眼底的阴鸷稍稍褪去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不信。 他沉默了片刻,居高临下嘲讽道。 “绾月妹妹,这深宫之中,从来就没有置身事外的可能,从来就没有独善其身的余地。你身为大曜的公主,却与谢珩牵扯不清,早已卷入这漩涡之中。你以为你不插手,就能安然无恙?可笑。” 说完,沈伦不再看她,转身拂袖而去。 * 等回到寝殿歇息,沈绾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快要陷入沉睡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呼喊,夹杂着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深夜的静谧。 “走水了!太子府走水了!快救火啊!” 沈绾月猛地从床上坐起身,睡意瞬间全无。 她来不及多想,起身抓过一旁的外衣,胡乱披上,朝着太子府跑去。 夜色沉沉,太子府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边夜空染得赤红。 灼热气浪扑面而来,即便隔得甚远,依旧灼人肌肤。 宫人们提着水桶奔涌,呼喊声、脚步声与木桶磕碰声乱作一团,四下一片混乱嘈杂。 沈绾月随人群快步赶至太子府外,看到火势极盛,顺着梁柱疯狂蔓延。 殿宇屋舍一间间接连焚毁,噼啪爆裂之声不绝于耳。 不知过了多久,火势才得到控制。 内侍们随即冲入火场清理废墟。 不多时,便有数人抬着一副担架,从残烬之中缓步走出。 23. 他喂药吻她 担架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下的身影蜷缩着,空气中的焦糊味浓得呛人。 内侍们将担架放在空地上,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了死者身上佩戴的一枚玉佩。 那是沈伦的贴身玉佩,即便被烟火熏黑,也依旧能清晰辨认他的名字。 “是三皇子!” 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沈绾月吓得连连后退,她双腿一软,被青黛扶住了身体。 就在这时,萧太后被侍女们搀扶着赶来。 刚走到担架旁,她一看到白布下焦尸上露出的那枚玉佩,身子猛烈晃了几下后直直晕了过去。 “太后!” 侍女们吓得惊慌失措,大声呼喊着太医。 紧接着,沈宏也赶了过来。 他指着太子府的废墟,厉声说道:“传大理寺卿彻查太子府走水一案,务必查清失火真相!还有沈昭,他现在在哪里?!立刻派人去找!” 大理寺卿领命后,宫人们四散开来。 夜色依旧深沉,太子府的废墟还在冒着袅袅青烟,久久不散。 * 凌晨的宫道上,只剩零星侍卫巡逻的身影。 沈绾月陪着太医守在萧太后的寝殿,直至天快蒙蒙亮,萧太后终于缓缓睁开眼。 但她眼神浑浊,嘴里反复念着沈伦的名字,泪水无声滑落。 沈绾月嘱咐宫人好生照料,自己则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步挪回了长乐宫。 此时的长乐宫一片静谧,案上的烛火早已燃尽,余下一点微凉的烛油。 沈绾月褪去外衣,随意搭在榻边,连洗漱的力气都没有。 她径直坐在软榻上,上身前倾,双手撑着额头,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夜的乱象。 麟德殿上针尖对麦芒的争执、沈伦那双阴恻恻的眸子与嘲讽的质问、太子府冲天而起的熊熊火光,还有那具被白布草草盖住、隐约可见焦黑轮廓的可怖尸体,以及萧太后晕倒时满脸痛心、气息奄奄的模样,一幕幕轮番上演,久久难消。 她感到全身酸软无力,精神却依旧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像一根随时要断裂的弦。 不知这般枯坐了多久,窗外的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晨雾裹挟着寒意,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与肩头,沾起一层细密的薄凉。 倦意如潮水涌来,漫过她紧绷的神经。 不知不觉间,她靠在软榻上的锦枕上睡了过去。 * 梦里是深夜的宫道,四下漆黑一片。 唯有太子府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沈伦一个人站在火光尽头,脸上布满了狰狞的灼烧痕迹,皮肉翻卷,可怖至极。 他浑身散发着刺骨的阴冷寒气,那双眼睛赤红如血,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朝她走来。 他每踏出一步,脚下便泛起一缕黑烟,伴随着细碎的噼啪声响。 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带着无尽的怨毒与不甘。 他目光死死锁住她,厉声质问道:“沈绾月!你为什么要帮谢珩?为什么要偏向沈昭?都是你害死我的!若不是你护着谢珩,若不是你不肯帮我,我怎么会落得这般下场?!” 沈绾月吓得双腿发软,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脚步。 她无力地张着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话语,反复喃喃辩解:“我没有想过害死你……” 她的声音微弱得像蚊蚋,被火光的噼啪声与沈伦的怒吼声淹没。 沈伦步步紧逼,那双赤红的眼睛半分不离地黏着她。 “你撒谎!都是你的错!我要拉着你一起陪葬!” 他伸出焦黑扭曲的双手,朝着她的脖颈挥舞抓来。 “啊——!” 沈绾月失声尖叫,从梦中惊醒。 她浑身被冷汗浸透,眸底是惊魂未定的恐惧。 一阵滚烫的热浪席卷全身,她只觉得头晕目眩,脑袋一歪便晕了过去。 青黛在外间听见声音,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推门撞了进去。 她快步扑到榻边,看见沈绾月蜷在软榻上,面颊烧得通红,呼吸微弱,秀眉蹙起。 青黛探向沈绾月的额头,触到的温度滚烫得像火炭。 “公主!公主你醒醒!” 她见沈绾月毫无回应,只能慌慌张张转身,要去传太医。 刚跨过殿内朱漆门槛,迎面撞上了立在廊下的谢珩。 暮色浸进殿宇,衬得他一身衣色清冷。 “出了何事?” 青黛急得鼻尖发酸,说话乱了章法:“谢公子,公主她发起了高烧!” 谢珩眸光沉沉掠向殿外暮色,片刻后,他缓声开口:“我已差人去请太医,你且去内室,取些洁净软帕备好。” 青黛心神大乱,全然未觉异样,只当他处事周全,立马俯首应下。 她轻手轻脚退至外间,转身就去备干净帕子。 谢珩径直行至软榻跟前。 他俯身凝眸望去,少女玉颜染着浅浅酡红,肌肤莹润似玉,樱唇失了往日明艳,娇柔身躯轻陷锦衾,纵使病容孱弱,依旧难掩倾城绝色。 那眸光浸着几分沉暗黏腻的偏执,寸寸描摹,翻涌着旁人无从窥见的占有欲。 太医赶来后屈膝落坐于软榻侧畔,姿态恭谨到了极致。 他伸出两指轻轻搭上沈绾月纤细的腕脉,余光屡屡不受控地隐晦上抬,偷瞥立在一旁的谢珩。 诊脉过后,太医小心翼翼开口,语声恭顺:“谢公子,公主此番惊惧郁结,致使邪火侵体、内热骤升。所幸脉象尚稳,并无凶险重症。臣已拟好药方,按时熬药服食,不出三日便可退热安睡。” 立在殿门内侧的青黛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底浮起一缕浅淡的疑惑。 这位太医平日里侍奉宫里诸位主子,礼数周全是本分,却从未这般局促拘谨、如履薄冰。 及至诊毕告辞,太医更是礼数周全得反常,先朝着谢珩深深躬身一揖,而后敛着身形,放轻脚步,屏息退离寝殿。 细碎的疑虑在青黛心头浅浅盘旋,转瞬便被她自行压下。 或许是谢公子平日待人宽厚,又或是太医今日见公主病重,才这般谨慎。 宫人要上前接方子煎药,被谢珩抬手拦住。 “我来。” 他语气平淡,却没有 丝毫商量的余地。 * 苦涩清冽的药香缓缓漫开,丝丝缕缕萦绕在空气里。 熬好的汤药盛在白瓷碗中,袅袅腾起温润薄雾,裹挟着一缕沉郁绵长的暖香味。 谢珩修长手指稳稳托着药碗,步履从容,默然踏入静谧幽深的寝殿。 他俯身而下,轻轻将软榻上的沈绾月横拥入怀,稳稳揽在臂弯,让她柔弱无骨的身子妥帖靠在自己怀中。 他左臂托住她的腰身,腾出右手端好药碗,徐徐吹凉碗中滚烫的药汁。 待药汁温度适宜,他并未急于喂药。 指腹抵住她的下颌,力道温柔却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力道,令她不自觉轻启唇瓣。 温和表象之下,深藏的强势暗流涌动,克制又隐晦。 下一瞬,他舀起一勺温热药汁,尽数含入自己唇中。 微凉的唇瓣毫无迟疑,沉沉覆上她柔软微凉的唇角。 唇瓣相触的刹那,谢珩的呼吸骤然灼热紧绷。 素来清冷的眼底,翻涌的偏执与浓烈占有彻底破防,浓墨一般化不开。 沈绾月唇间萦绕着淡淡的芙蕖玫瑰幽香,丝丝缠入鼻尖,勾得他心口发紧。 他放缓了动作,直到满口药汁渡尽,才微微后撤。 凝望着怀中人毫无防备的睡颜,谢珩喉结滚动,嗓音压低。 “公主这么不经吓,往后,便只能由我看着了。” * 第二日,沈绾月病气渐退。 守了整夜的谢珩抬手探上她的额角,触到一抹微凉。 未久,沈绾月睁开了眼。 恍惚间,一只修长清隽的手掌轻轻抚上她后背,带着安稳的暖意。 一抬眼,撞进一双熟悉的墨色眼眸。 是谢珩。 他身姿清瘦,左臂轻撑床沿,右臂缠着厚重纱布,面色透着几分未褪的苍白。 整夜的惊惧与不安,在看见谢珩的一瞬,彻底决堤。 沈绾月一头扑进他怀中,双手环住他的腰,将脸颊埋进他衣襟,温热泪水无声滑落,渐渐濡湿了他身前衣衫。 “谢珩……我昨夜梦见沈伦了……他化作厉鬼,说是我害死他的……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谢珩垂眸,看着怀里哭得瑟瑟发抖的少女。 青丝散乱,面颊泛红,柔弱得如同被风雨折损的娇花,楚楚可怜。 又似一只受惊逃窜的小兽,四面无依,只能全然依赖于他。 他抬起左手,缜密无隙环住她的脊背。 另一只手轻覆她发顶,慢慢抚平凌乱发丝,声线温软低沉,裹着沉沉的安抚。 “公主别怕,那是梦,不是真的。” 沈绾月仍低低啜泣不止,肩头不住轻颤,泪珠簌簌滚落,愈发用力地将人紧紧拥住,似要将满心委屈与后怕尽数埋进他怀中。 “晚上的时候,他还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还质问我……就一会儿的功夫,他就变成了被火烧干的尸体……为什么……为什么权力要让人自相残杀?” 她心里清楚,沈伦,不过是这场皇权争斗中的牺牲品。 哭了许久,情绪才渐渐平复。 24. 他给她做了风筝 一双眼眸红肿泛红,长睫湿漉漉垂落。 她抬眸望他,满目茫然无措。 “谢珩,为什么大家不能简简单单过日子?没有争斗,没有算计,就这样安稳度日,不好吗?” 谢珩凝望着她眼底澄澈无瑕的模样,墨眸深处掠过一缕幽深,转瞬便被温润之色掩去,不露半分心绪。 他抬手,细细拭去她颊边残泪,语气浸着一丝浅淡怅然。 “公主,那是他们不懂珍惜。这世间最珍贵的,从不是至高权位,而是有人守在身侧,寻常朝夕,岁岁安然。” 沈绾月一愣,怔怔地看着他。 她没想到谢珩会比那些高高在上的皇子,看得更通透,更懂得平淡的珍贵。 那些皇子,手握权势,坐拥荣华富贵,偏偏执着于更高的皇位,不惜手足相残。 反观谢珩,即便身处困境,却依旧保持着人生的通透。 那一刻,她突然发觉,自己之前对他所秉持的偏见,是多么的可笑。 书里说他冷血无情,说他狼子野心。 可她所看到的谢珩,是温柔的,是善良的,是真诚的。 是会在她遇险时不顾一切护她周全,是会在她脆弱时柔声安抚她的人。 他根本不是书里那个狠厉残忍的男主,他只是一个身不由己,但依然坚守本心的人。 思绪回笼,她才骤觉二人距离过近。 鼻间萦绕着他身上清冽松柏冷香,混着淡淡药气,沉静又令人安心。 一抹薄红霎时爬上脸颊,一路蔓延至耳尖,烫得厉害。 她后缩了下,匆忙拉开距离,眼神闪躲,羞赧低语。 “我刚才失态了……” 平静片刻后,她看向他,疑惑发问。 “谢珩,你怎么在这里?这个时辰,你不是在歇息吗?” 谢珩默然抬手,从身后取出一物。 是一只彩蝶风筝,蝶翼绣着细密银线,翅尖晕染浅粉,精巧别致。 “我答应过你,要亲手做一只风筝赔你。” “昨日听说你染了高热,我便想着连夜把风筝赶制好,今日一早就送过来,也好让你醒了能宽慰些。” 他垂着眼,指尖缓缓摩挲着蝶翼纹样,语声淡淡从容,面不改色掩去整夜守榻不眠的事实。 “来时见你睡得浅眠难安,知晓你高热初退,身子尚且虚弱,便不忍将你叫醒,只静静守在榻旁,等候你醒来。” 沈绾月望着那只熟悉的风筝,心间一暖。 熟悉的样式,熟悉的纹路,甚至连翅尖的粉色,都和她当初的那只一模一样。 她想起自己当初,因为得知他的身份,不仅推开了他,还要把那只风筝烧掉。 可他,却一直将这件事记在心里,还亲手做了一只一模一样的风筝,送给她。 她小心接过风筝,唇边漾开清浅嫣然,眉眼弯弯。 “谢谢你。” 说罢,她抱着风筝起身,快步走到窗边,将窗棂推开。 清晨天光倾泻而入,落满整座寝殿。 金辉覆在蝶翼之上,银线流光细碎。 她举着风筝立在暖阳里,眉眼如画,笑意明媚。 全然不知,身后的谢珩,眼底温柔早已褪去。 墨色眼眸沉如寒渊,深不见底。 往日隐忍的偏执、浓烈的占有,翻涌蛰伏,沉沉锁着她沐浴晨光的背影。 他默然凝望着她沐浴日光的侧脸,望着她唇角不染尘俗的浅笑,望着她眸中澄澈细碎的微光,心底那份深藏已久的执念,愈发沉郁炽盛。 须臾,沈绾月蓦地回身。 “谢珩,我们现在就去放风筝好不好?晨风吹着正好,定能让它飞得高高的。” 谢珩面上复覆温润笑意,轻轻颔首:“好。”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撞得殿门微微晃动。 “不好了!公主!” 青黛一路疾奔闯入殿中,鬓发微乱,气息不稳。 她来不及平复喘息,颤声急报:“公主,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惹怒陛下,此刻快要被陛下打死了!” 寥寥数语,宛如惊雷炸响。 沈绾月方才眼底漾着的明媚欢喜登时僵凝,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愕。 她无暇多想,抬手拢住翻飞的裙摆。 “青黛,我们走!” 沈绾月提步匆匆奔出殿门,青黛急忙跟上。 方才爱不释手的彩蝶风筝,就那样被独自遗落在案上。 殿内一瞬死寂,谢珩俊脸上浅淡的笑意,在她转身的刹那,彻底消散。 周身气息骤冷,宛若寒潭凝冰,沉静无声,却透着彻骨凉意。 他抬眸望向殿门,墨色眼眸沉沉翻涌,晦暗难辨。 视线徐徐垂落,最终定格在那只被随意搁置的彩蝶风筝上。 方才她还眼含雀跃,满心欢喜说着要与他一同放风筝。 他动作极轻地抚过蝶翼,眼底无半分暖意。 一道轻佻的笑声突然从殿门处传来。 云辞倚在殿门框上,眉眼几分玩味,打趣道,“人都跑没边了,你还在这里看风筝?” 谢珩浑身的气息又冷了几分,一字一句道:“沈昭怎么跑出来了?” 云辞摸了摸鼻尖,脸色瞬间变得尴尬。 “谁知道沈昭看着文弱,竟还有几分力气,趁乱就逃出去了。你放心,我定能把他抓回来,绝不留下后患。” “不必。” 谢珩黑眸里一片幽深,语声沉静无澜,却藏着致命的狠厉。 “就让他留着这条命,去和萧逸一起死吧。” 云辞闻言不禁愣住。 纵使追随谢珩多年,早已见惯他行事杀伐狠绝,此刻心底仍不免泛起寒意。 短暂失神后,云辞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沈绾月离去的方向,不由多思了几分。 这位绾月公主,心性纯良,此刻满心认定谢珩是温润隐忍、身不由己的落魄质子。 她全然未曾看透,朝夕相伴之人,实则是个杀伐果决、偏执入骨的狠戾之人。 谢珩见云辞站在原地不动,神色恍惚,冷声催促道:“还不走?” 云辞回过神来,撇了撇嘴,性子上来,嘴贱顶了一句:“我只是在想,若是哪日绾月公主发现了你的真面目,会不会害怕得哭出来?” 话 音未落,一道寒光从谢珩袖中射出,速度快如闪电,直逼云辞面门。 云辞反应极快,立马侧身躲避。 那枚小巧的暗器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钉在身后的宫墙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嵌入墙体几分。 云辞后怕地拍了拍心口,脸上的戏谑消失不见。 “你、你干什么?下手这么狠!我就是随口说说!” 谢珩墨眸幽沉,带着警告:“下次,就不是擦耳而过了。” 云辞知晓他不是在开玩笑,不敢再停留,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连忙起身离开。 “知道了知道了!我走还不行吗!” * 沈绾月绕过御书房外的盘龙柱,看见沈昭浑身是伤地趴在地上,玄色锦袍被血渍浸透,变得斑驳不堪。 额前的碎发被汗水与血珠黏在脸上,双目紧闭,不知是晕了过去,还是无力睁眼。 地上散落着一根断裂的龙纹鞭,鞭身沾着暗红的血。 沈宏立在白玉高阶之上,眼底盛着滔天怒火,又叠着彻骨失望。 “逆子!朕竟养出你这般冷血寡情的豺狼!伦儿纵有顽劣过错,亦是你同胞的弟弟,你怎敢狠心下手,纵火烧府,活活将他焚杀?若非你身居太子储位,系天下安稳,今日,朕定斩你,绝不姑息!” 萧太后被侍女们搀扶着,站在一旁,面色满是哀戚。 一个孙子葬身火海,另一个孙子被当众鞭责,这般锥心刺骨的打击,几乎要将她身体击垮。 沈宏看了一眼萧太后,心头的怒火勉强克制了几分。 他转身挥袖,扬长而去。 “即日起,将太子打入天牢禁足,无朕口谕,任何人不得探视。彻查东宫纵火一案,但凡有徇私隐瞒、刻意包庇者,一律格杀勿论!” 内侍们上前抬起昏迷不醒的沈昭,往天牢的方向走去。 沈昭垂落的手臂无力地晃动着,血液顺着指甲滴落,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记。 萧太后忽然身子一晃,便要站立不稳。 侍女们连忙扶住她,低声劝慰:“太后,你保重身体……” 沈绾月望着沈昭被侍卫拖拽离去的背影,心底一阵唏嘘。 她缓缓收回视线,深深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萧太后,语声温婉开口。 “皇祖母,事已至此,再多悲戚亦是无用。你务必好生珍重自身,切莫再为诸事劳心伤神。” 萧太后听罢,僵硬的身子微顿,抬眸看向她,眼底只剩疲惫与苍凉。 她喉间微动,终究未吐出只言片语,只是气息微弱地轻轻颔首。 * 夜色如墨,寒月隐于层云之后。 丞相府内唯有书房烛火摇曳,映得窗棂人影孤肃。 陈敬山独坐案前,面前是刚写好的辞官奏疏。 麟德殿皇子对峙、太子府莫名走火、三皇子葬身火海、太子被打入天牢……短短数日,朝堂风云骤变,皇室手足相残,暗流汹涌到令人心惊。 陈敬山历仕两朝,半生沉浮朝堂,早已看透权场纷争。 他心知此番乱象绝非偶然,背后定然有人暗中筹谋布局,意在动摇大曜皇室根基。 25. 她想听他真心 如今皇子折损、太子被禁,朝堂力量失衡。 相信用不了多久,都城之内势必会掀起更大的腥风血雨。 与其日后被卷入权谋纷争,沦为旁人棋子,不如趁时局尚未彻底失控,连夜拟写奏疏,以年老体衰、身子抱恙为由,带着阖家老小告老还乡,远离都城是非之地。 思及此处,陈敬山沉声道。 “来人。” 管家推门而入,躬身候立:“相爷有何吩咐?” “即刻传令下去,府中众人连夜收拾行囊细软,切莫声张,备好车马,待明日一早我递上奏疏,便即刻离都返乡。” 管家闻言一怔,却不敢多问,连忙应声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烛火噼啪轻响,衬得夜色愈发沉凉。 陈敬山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浓墨夜幕,只盼能早日脱身,安稳度其余生。 就在这时,窗外掠过一道黑影。 夜风卷着一丝凛冽寒气穿窗而入,烛火一晃,几乎要熄灭。 陈敬山正要开口喝问,一道身着玄色劲装之人已然悄立书房之中,面上覆着寒冽玄铁面具,将容颜尽数遮掩,只露出棱角冷峭的下颌与紧抿薄唇。 此人静静伫立,周身气场沉冷肃杀,压得满室空气都凝滞下来。 陈敬山双目凝住来人,身躯霎时僵住,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丞相府夜间巡院的护卫,素来守备森严,可此刻庭院空空,竟是无一人现身阻拦。 惊悸之余,陈敬山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故作平静,语气却难掩一丝紧绷。 “是你……你怎么会深夜来丞相府?” 玄铁面具掩去来人所有神情,只余下低沉磁性的嗓音,漫在寂静书房里,透着洞悉世事的莫测深意。 “丞相连夜举家收拾行囊,这是打算抽身离去,一走了之?” 一语被戳中心事,陈敬山面色闪过几分尴尬,他勉强稳住神色,摆出两朝元老的端庄姿态。 “老夫年事已高,半生宦海操劳,早已积劳成疾,近日身子愈发不适,实在不堪朝堂重负。故而决意递交辞呈,携家眷归返乡里,安然度此残生。” 谢珩低低勾起唇角轻笑,笑声清冽寒凉,无半分温情暖意,反倒透着一股生人勿近、不容置喙的慑人强势。 “丞相心存顾虑,欲抽身朝堂纷扰,以求明哲保身,这份心思,你我心知肚明。只可惜,如今局势之下,你还走不得。” 陈敬山眸色一凛,当即挺直腰身,凛然正色道。 “谢公子,老夫身为大曜两朝老臣,素来食君之禄、忠君之忧。昔日公子机缘搭救小女,老夫心中感念不尽,却断不会为此徇私偏私,更绝不会做出背叛大曜、祸乱社稷之举!” 谢珩似是早已料定他这番言辞,语气轻缓。 “丞相言重了,我无意逼迫丞相行背主叛国之事。” 他徐徐上前半步,玄铁面具在摇曳烛火下泛着森然冷光。 “我所求素来甚少,待他日大势将成、朝野风起云涌之际,丞相只需安守朝堂,置身事外持守中立,不率先出面与我为敌,便已足够。” 这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在陈敬山耳畔。 他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震惊与惶恐,半晌才稳住心神,语声隐隐透着几分颤意。 “太子府走火,三皇子葬身火海……这一切,果然都是你的手笔!” 谢珩没有正面承认,亦没有否认,只是淡然将话锋一转,语气裹挟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丞相何必执着于其间缘由?不妨静心思量,昔日令爱温婉良善,却遭沈伦肆意折辱逼迫,走投无路之下险些投海自尽。如今沈伦已死,世间再无人敢议论令爱过往,往后亦可安稳婚嫁,不受旧事牵绊。于丞相,于令爱,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 这话精准戳中陈敬山心底最深的隐痛与心结。 当年爱女被沈伦欺凌、被逼欲寻短见一事,是他一生的憾事与屈辱。 碍于皇室权势,他只能隐忍不发,半点不敢追究。 如今沈伦落得这般下场,私心里,他真有几分难言的释然。 陈敬山脸色瞬间变得复杂万分,眼底交织着纠结、无奈与百般权衡。 他默然沉思许久,终是开口:“只要定王势力尚存,你的宏图大业,终究难以成事。” 谢珩声线冷冽似冰,听不出半分情绪起伏:“那丞相便拭目以待便是。” 语毕,他不再多言,身形轻晃,宛若暗夜鬼魅纵身掠出窗棂,顷刻间便隐没于夜幕之中。 书房内重归寂静,烛火依旧摇曳,可陈敬山立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谢珩城府之深,行事之狠,筹谋布局之缜密,远超他的想象。 此人心思深沉,手段凌厉,连大曜皇子都能不动声色除却。 自己若执意与之作对,只怕偌大一座丞相府,终将难逃覆灭的下场。 权衡再三,利弊在心头反复盘旋,陈敬山叹了口气。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管家折返而入,躬身垂首请示:“相爷,行囊车马俱已备妥,是否即刻安排众人分批撤离?” 陈敬山抬手示意止住,神色沉敛淡然开口:“不必了。” “传令府中上下,悉数停手收拾之物,撤去备好车马,一应行囊放回原处。” 管家心中满是不解疑惑,却不敢多言,唯有俯首领命,躬身退下。 * 沈伦的丧仪办得极尽隆重,盛大之下,却处处浸着悲凉。 深宫高墙之内,那场诡异大火成了禁忌。 朝野缄口,无人敢议。 萧太后自此闭门不出,终日礼佛诵经,隔绝世事。 丧期刚过不久,宫中便降下旨意。 沈宏为祈大曜山河安定、四海升平,亦为萧太后祈安延寿,决意携诸位皇子与宗室子弟前往天阁寺,斋戒三日诚心祈福。 沈绾月听闻消息时,刚从藏书阁走出,立在廊下轻缓透气。 她微微偏过头,望向阁内一隅。 谢珩正垂眸静坐翻书,清寂安然。 心念微动,梳妆台最深处那瓶隐秘藏好的寒丝散,骤然闯入思绪之中。 沈昭虽被囚于天牢,但也可能借此次出宫祈福,暗中对谢珩下手。 这段日子,谢珩久居长乐宫,得她朝夕照料,右臂旧伤日渐愈合。 往日覆在眉眼间的冷冽疏离慢慢褪 去,添了几分温和柔软。 他再也不是昔日寄人篱下、隐忍卑微的模样,日渐舒展少年本该有的意气风骨,气质端方,温润如玉。 思虑再三,沈绾月暗自拿定主意。 她要带谢珩一起去天阁寺。 只有让谢珩待在自己身边,她才能真正放心。 * 午后晴光温软,碎金般漫洒入殿宇,将一室静谧烘得暖意融融。 沈绾月与谢珩隔案对坐,默然用着午膳。 她垂眸浅浅舀饮羹汤,心神不在膳食之上,余光总是不受控般,悄然落向对面的人。 谢珩身着一身淡紫云纹锦袍,衣料是她早前亲手挑选,质地轻软熨帖,最衬身形。 暖天光色温柔倾泻,细细描摹着他流畅利落的肩颈线条,勾勒出精致清隽的下颌轮廓。 沈绾月心底泛起细密绵长的涟漪,这般矜贵清雅、和风霁月的眉眼,是她日复一日的照料,才一点点温养而成。 她放下掌中玉勺,抬眸正视对面之人。 “谢珩,宫中拟定去往天阁寺斋戒祈福,我想带你同往。你……可愿意?” 话音轻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 谢珩长睫轻掀,眼底先掠去一抹浅淡讶异,转瞬便敛尽锋芒,凝成一汪浸满清辉的秋水。 他眉眼微弯,周身气韵化作万般缱绻。 “但凭公主吩咐。” 温声落定,沈绾月心头才升起的欢喜,缠上一缕淡淡的不安。 她太了解谢珩。 他素来温顺,事事迁就她,从来不会违逆她半分。 她怕这一句百依百顺的应允,只是习惯性的迎合与迁就。 她不愿他待自己只剩顺从,只想听他一句真心。 于是她眸光柔软,再度轻声追问,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认真:“我不问吩咐,只问你心意。你真心想去吗?若是不愿,留在宫中亦可,我自会安排妥当,护你周全。” 闻言,谢珩抬眸凝着她,目光专注而赤诚,落定在她身上。 “臣并非顺从吩咐,是心甘情愿。” 刹那间,沈绾月心头所有郁结的不安消散。 她重重颔首,嗓音轻快,藏不住满溢的欢喜。 “好,那我们便一同前去。” * 祈福前夕,秋意浓得化不开。 长乐宫的庭院里,昔日灼灼盛放的花树已褪去芳华。 细碎的落英被晚风卷着,铺得青石小径一片绯红。 踩上去软绵无声,连风里都裹着几分清寂的秋凉。 沈绾月斜倚长椅纳凉,身披着一件浅黛折枝菊纹薄披风。 肩头与发间,轻落了几片金黄的桂花瓣。 青黛放轻了脚步,待行至身侧,禀报道。 “公主,方才传来消息,定王不日便要再度远赴北凛,平定边境复燃的战乱。陛下已亲赐玄甲,下旨命他三日后领兵出征。” 她稍作停顿,眸中掠过几分忧色,续道:“北凛蛮夷狡诈反复,定王才率军大捷、平定归来,本该休整休憩。谁知战火复燃、边患再起,此番定王再度远赴疆场,怕是又要经年驻守边关,归期渺茫了。” 26. 他见她送别人护身符 晚风簌簌,花枝轻摇,落英纷飞不止。 沈绾月捻住一片飘落的桂瓣,眉宇间褪去闲适悠然,敛了神色。 她默然起身,缓步踏入殿内。 妆台雕花锦盒里,躺着一枚绣制精巧的护身符。 符身以青绿锦缎为底,面上绣一只振翅欲飞的雄鹰,鹰爪低垂,稳稳衔着一枚玲珑小巧的平安结,寓意岁岁安康。 整枚护身符针脚细密,分毫考究,皆是她前些时日偷得闲暇,一针一线亲手绣制而成。 只是绣成之后,始终找不到恰当契机送出。 几番搁置,便随手藏于妆盒深处,渐渐被她遗忘。 一缕清浅绵长的艾草幽香萦绕鼻尖,沁人心脾。 这艾草是她特意令人寻得的山中灵艾,晒干碾细,混于绣线之中,既能安神定气,亦可驱邪避灾。 沈绾月缓缓将护身符拢入掌心,此番二皇兄远赴沙场、前路未知,她理应亲自前去为他送行。 * 天光微亮,薄雾漫笼宫墙。 沈绾月换了一身素雅淡色便衫,长发松松挽成低髻。 十里长亭静立城外,薄雾深处,玄甲列阵肃立。 冷硬甲胄浸在晨光里,泛着森然凛冽的寒芒。 沈绾月目光落向巍峨城门,心头泛起一阵恍惚。 数月之前,她便是在此处,迎接大胜凯旋的二皇兄归来。 彼时旌旗浩荡,人马归安,光景尚暖。 转瞬之间,烽烟再起,二皇兄又要远赴边关,重踏险途。 就在这时,沉浑整齐的马蹄声自远而近,层层破开晨雾的寂静。 雾色渐柔,沈煜策马缓步而来。 他青丝高束,利落收于银玉冠中。 一身御赐玄铁战甲层层覆身,甲面精细暗纹在初升天光里流转着清冽寒光,威仪赫赫。 行至长亭近处,他目光扫过亭下一众送行官吏宫人,神色沉稳从容,微微颔首致意。 待视线落至沈绾月身上时,那双墨色眼眸,瞬间漾开几分细碎柔软的暖意。 沈煜轻勒马缰,策马趋前,利落翻身,身姿飒沓挺拔,步步稳稳朝她走近。 “绾月妹妹。”他停在她身前,声线温和,带着几分讶异与温柔,“你特意来送我?” 沈绾月望着他满身戎装的模样,铁甲寒光灼灼映目,衬得他眉眼飒爽,也衬得此番出征愈发凶险。 她心头难受,点了点头,细声应道:“二皇兄,我来送你一程。” 瞧出她眼底的担忧不舍,沈煜眸色愈发柔和,抬手揉了揉她的松挽发髻。 “绾月妹妹,不必太过感伤。你安心居于宫中,好生照料自己。日后若是遇着难处、受了委屈,只管飞鸽传书予我。纵使我远在边关千里,也定会护你周全。” 这番叮嘱入耳,沈绾月鼻尖微酸,眸底浸上水光,随即她低头从袖中取出那枚护身符。 锦缎尚温,裹挟着淡淡的清润气息,递至沈煜眼前。 “二皇兄,这是我亲手绣的护身符。” 她声音轻软,带着几分恳切期许,“绣线中掺了晒干的灵艾,可安神定气、驱邪避灾。你将它带在身上,一定要岁岁平安,早日平定北凛之乱,早早归朝。” 熹微晨光温柔洒落,青绿锦符纹路精巧。 淡淡的艾草清香萦绕鼻尖,温润沁人。 沈煜垂眸望着掌心小巧的护身符,微微一怔,随后郑重接过。 “多谢绾月妹妹。我定不负父皇重托、百姓所望,早日平定边患,凯旋归朝,届时定然归来与你相见。” 言罢,他将护身符仔细叠好,妥帖收进战甲内侧衣襟。 而后他对沈绾月颔首作别,转身阔步走向战马。 临行之际,他似是不舍,蓦然回头,深深望了她一眼。 下一瞬,沈煜收紧手中缰绳,沉冷有力的号令响彻旷野:“启程!” 万千军士齐声应和,声浪震彻云天。 沈煜策马而行的挺拔身影,渐渐消融在茫茫晨雾与秋日天光尽头。 沈绾月静立原地,久久凝望着人马远去的方向。 直至连绵马蹄声彻底消散于天地,才慢慢收回目光。 * 秋光疏淡,长亭寂寂。 依依垂柳落下千缕浓荫,掩住亭外一隅僻静之地。 谢珩隐于交错繁密的枝桠之后,自始至终沉默伫立。 当看见沈煜抬手接过那枚护身符,贴身藏于心口的刹那,他那双素来淡漠无波、幽深如寒潭的眼眸,覆上一层彻骨寒霜。 清风骤停,柔光隐退,四方空气都染上了冷意。 身侧的云辞,还在忙不迭地感叹。 “沈煜总算是动身离都了。小殿下已在北凛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他奔赴边关,自投罗网。如今大曜朝堂空虚,余下之人尽是老弱庸臣、不堪一击。这盘棋局,大曜也该到收尾的时候了。” 身侧却久久寂静,无半分回应。 云辞微怔,抬眼望去,方才还静立原地的谢珩,已默然转身。 玄色衣袂被秋风掀起浅浅弧度,又沉沉垂落,径直朝着城门的方向独行而去,背影孤冷决绝。 一时摸不着头绪的云辞回过神,快步追上前,出声轻唤:“哎?你等等我啊!” * 沈绾月这次是偷溜出来的,想着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她便索性顺便逛逛,好好看看这繁华的都城。 她走进城内长街,街上人声鼎沸,格外热闹。 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孩童嬉笑打闹的声响,再加上来往车马清脆的铃铛声交织在一起,处处都是鲜活的烟火气。 沈绾月全身也放松了下来,在这长街上边走边看,走走停停。 她本就生得极好看,眉眼精致,肤色胜雪。 即便身上只穿了一件简单的便服,没戴任何首饰,可骨子里自带的出众气质,怎么都藏不住。 这一路上,来往路人频频看向她,眼里有惊艳,有打量,也有藏着不怀好意的觊觎。 沈绾月只顾着开心逛街,手里的东西越买越多。 逛得许久,腹中泛起饥意,她寻了一家清静雅致的临街客栈入内歇息,打算尝尝当地特色佳肴。 可刚坐稳片刻,她眼角余光捕捉到街外异动。 一名身形单薄的少 女正被几名壮汉快步追赶,神色仓皇狼狈。 沈绾月心生诧异,起身走出客栈观望。 恰好撞见那几人围拢上前,不由分说便将柔弱少女狠狠按伏在地。 街边围了不少探头探脑的百姓,却没人敢出面阻拦。 其中一人直接扬起鞭子,眼看就要抽下去。 沈绾月看不下去,立刻上前开口制止。 “住手!光天化日当街打人、欺压弱女,你们简直是无法无天!” 这般厉声斥责,非但没有震慑几人,反倒引得他们肆无忌惮地哄笑起来,气焰愈发嚣张。 为首之人满脸横蛮戾气,挑眉嘲讽。 “这丫头是我们花钱买来的奴婢,是死是活,皆由我们主子说了算,轮不到外人多管闲事!” 言罢,他目光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沈绾月,见她容色倾城,坏笑着戏谑:“小姑娘这般心善,既然想救她,倒也简单。不如你替了她,随我们走,我们即刻便放了这贱丫头。” 这番无耻调戏,让沈绾月脸色一沉,怒声斥道:“放肆!” 她正要说出自己的公主身份压下几人,不料旁边一人突然偷袭,伸手就要上前强行绑住她。 就在那人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刹那,一道黑影自街巷檐角掠落,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一枚细小暗器破空而至,精准打落对方的手腕。 只听一声凄厉惨叫,那人手腕应声弯折,剧痛之下失力垂落。 沈绾月心头微震,下意识回头望去。 来人一袭黑色劲装,身姿挺拔颀长,肩线利落冷硬。 一张玄铁面具严严实实覆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冽的削薄唇瓣、。 即便看不清容貌,也难掩骨子里那极致昳丽、绝尘夺目的风骨。 他未发一言,抬手微展,周身内敛浑厚的内力迸发开来。 一股无形劲风席卷,势道凛冽霸道,裹挟千钧沉力,威压扑面而至。 瞬息之间,方才气焰嚣张、横行跋扈的几人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纷纷闷哼出声,接连倒地,转瞬昏死过去,再无半分动静。 变故倏然起落,全程不过弹指一瞬。 黑衣人步履沉缓,一步步朝着沈绾月缓步走近。 他微微俯身,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掌轻托住她纤细小臂,稳稳将她扶至站直。 寒铁面具遮去大半容颜,只余一双墨眸露在外面,沉敛幽深,平静无波。 沉沉视线落于她眉眼之间,眸底翻涌的隐晦心绪极深,无人窥探得透半分。 他周身皆是疏离冷寂、拒人千里的寒意,可唯独触碰她的指尖,敛尽了所有锋芒戾气,藏着一丝细微、难以察觉的温柔。 沈绾月怔怔伫立原地,眸光凝着那道孤冷身影,心头泛起一阵熟悉的悸动。 她刚要开口询问,那黑衣人便足尖轻点,悄无声息掠开,轻盈得如晚风拂过街巷。 喧闹街巷顷刻归于寂静。 围观百姓见一众恶奴尽数倒地,神秘蒙面高人已然离去,低声议论几句,便三三两两依次散去。 方才侥幸躲过一劫的少女,颤抖着从地上撑起身子。 27. 他醉酒吻她 她衣衫沾满尘土褶皱,脸上泪痕交错,望着地上昏死在地的恶奴,依旧后怕不已,身躯止不住瑟瑟发抖。 良久,她才回过神来,踉跄上前,直直扑跪到沈绾月脚边,重重叩首。 “多谢小姐救命之恩!” 少女声音哽咽沙哑,额头磕在冰凉的地面上,满是惶恐与感激:“小姐,我若再被他们抓回去,定然难逃一死!” 她抬眸,通红的眼眸死死望着身前的沈绾月,眼神恳切又卑微:“求求小姐收留我吧!我不怕吃苦,洗衣洒扫、端茶伺候,我什么都会,一定会尽心尽力伺候你,只求能跟着你!” 沈绾月收回目光,连忙蹲身扶起少女,语气温和舒缓:“起来吧。” “既然你无处可去,便随我走吧。” 闻言,少女当即喜极而泣。 “多谢小姐!奴婢此生定对小姐忠心耿耿,绝不背叛!” 她利落起身,来不及擦拭脸上泪痕与满身尘土,目光一眼瞥见沈绾月放在客栈内沉甸甸的布囊,立刻上前。 “小姐,东西沉,让奴婢来拿!” * 天色彻底沉落,暮色四合。 宫墙内万千灯火次第亮起,点点暖光消融了夜幕寒凉。 沈绾月远远就看见,长廊下立着一道熟悉的素色身影。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融融灯火轻映眉眼,衬得身姿更加挺拔清隽。 望见那人的刹那,沈绾月心头骤然一暖。 仿若漂泊良久终得归处,满心安稳落定,又藏着难言欣喜。 她忍不住加快脚步小跑上前,裙摆扫过地上零落的花瓣。 “谢珩!” 沈绾月眉眼弯弯,眸底映着亮光。 一路随她入宫的阿禾亦快步跟上,落后半步恭谨随行。 刚跑到谢珩面前,正要开口说话。 一阵淡淡的酒香顺着晚风飘来,钻进鼻间。 她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带着几分疑惑抬眼看他。 谢珩眼眸清亮,身姿笔直,半点不像喝醉的样子。 可萦绕在他周身的酒气,却真实清晰。 “你喝酒了?” 沈绾月轻声问。 她心里满是不解。 谢珩在宫中素来谨慎克制,今日实在反常。 谢珩没有应声,只是垂眸望着她。 沈绾月见他不说话,也没有追问。 只当他心绪不佳,借酒排解,打算等他状态缓和,明日再来细问。 她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温声说道:“外面风凉,我们先回去。” 说完,她侧身让出身后的少女,简单介绍道。 “她叫阿禾。” 阿禾闻言,立刻垂首躬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她悄悄抬眼,余光瞥见身前男子身姿清俊、气度卓绝,再瞧并肩而立、眉眼相契的二人,模样愈发般配,随即马上收回目光,安分垂立在侧。 谢珩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他提着手中灯笼,安静走在沈绾月身侧。 暖黄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落在青石地面上紧紧交叠。 阿禾敛声静气,不远不近地紧随其后。 没走多久,谢珩缓缓开口。 他嗓音低沉,轻轻响起在晚风里:“我等了你很久。” 这句轻飘飘的话,却撞得人心头发涩。 沈绾月转头看他,见他神色清明,丝毫没有醉态。 可语气里藏着的落寞,真切无比。 不远处,等候的青黛正担忧地望着这边。 沈绾月立刻抬手示意,吩咐道。 “青黛,你先带着阿禾安置好住处,再让人炖一碗醒酒汤送过来。” “是,公主。” 青黛躬身应下。 待两人退下,沈绾月便静静陪着谢珩,一同往他起居寝殿缓步而行。 他面上瞧着神志清醒,可周身萦绕的酒气愈发浓重,丝丝缕缕漫在晚风里,扑面而来。 行至半途,他似是酒意渐渐翻涌上来,唇角轻动,时不时低声呢喃几句细碎话语,语声轻浅含糊,几不可闻。 任沈绾月凝神细听,也全然辨不清所言何物。 抵达寝殿后,沈绾月倒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掌心,柔声叮嘱。 “先喝水缓一缓,醒酒汤很快就送来。你好好歇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她转身准备离去。 脚下刚挪动半步,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掌突然扣住她的手腕。 力道紧实强势,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感,让她脚步立马僵在原地。 不等沈绾月回神,一股沉稳的拉力骤然袭来。 她身形一晃,彻底失去平衡,直直往后倾落,稳稳撞进谢珩怀里。 不同于上次柴房仓促的相拥,此刻他端坐榻上,将她整个人完完整整圈入怀中。 她细软的脸颊紧贴着他温暖坚实的胸膛,耳畔是他沉稳有力、层层递进的心跳声,清晰得震人心弦。 鼻间萦绕着他独有的气息,清冽干净的松柏冷香,混着醇香绵长的酒气,冲淡了往日萦绕不散的药味。 沈绾月心口一乱,像有只小鹿在横冲直撞,砰砰的心跳撞得她四肢发软。 慌乱之间,她抬手撑在他胸前,想要借力起身,嗓音发颤,带着无措。 “谢珩……” 话音未落,一条手臂环上她纤细的后腰。 滚烫的温度透过单薄衣料蔓延开来,顺着肌肤渗入肌理,让她寸步难退,浑身紧绷。 谢珩俯首,清俊的眉眼压下,黑眸牢牢锁在她泛红的脸颊上。 两人距离飞速拉近,呼吸交缠,气息尽数落在彼此之间。 沈绾月能窥见他浓密纤长的羽睫,轮廓利落分明的下颌,还有那双盛满暗潮的墨色眼眸。 他薄唇沾着酒后的湿润,色泽嫣红浅淡,清冷矜贵的眉眼染上几分醉后的靡丽,艳色逼人,撩人心弦。 沈绾月纤白的手掌抵在他心口,怔怔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她白皙的小脸染上绯红,红晕从双颊一路蔓延至纤细耳尖,像胭脂晕开在月色之下。 那片漆黑潭水翻涌着她读不懂的浓烈情愫,轻易搅乱了她所有的心神与呼吸。 “谢珩……你、你清醒些……” 沈绾月的掌心捧住他的下颌,略一用力,试图拦住他不断靠近的动作。 “你醉了,快放开我……” 谢珩始终缄默不语, 眼底的偏执愈发浓烈,几乎要破眶而出。 他偏头侧脸,鼻尖轻蹭过她柔软的掌心,温热湿润的呼吸扫过细腻肌肤,烫得她指尖发麻,原本按住他的力道,不自觉松懈了一瞬。 便是这转瞬的松懈,他环在她后腰的手臂骤然收紧,另一只手抬至她后颈,彻底断绝了她所有退避的余地。 沈绾月刚要出声,一片温热柔软便覆上了她的唇瓣。 清冽松柏香混杂着浓郁酒气,席卷而来,瞬间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他的吻带着酒后独有的灼热,既藏着深入骨血的偏执执念,又蕴着蚀骨入心的万般缱绻。 一寸寸细细碾磨、厮缠着她柔软的唇瓣,像是积攒了无数日夜的惦念与隐忍,全部在此刻倾泻,妄图将她揉碎,纳入自己骨血之中。 他吻得极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先温柔描摹过她柔软的唇形,待她全然无措之际,才缓缓加深力道。 温热的唇瓣反复厮磨,带着微醺的滚烫温度,细细吮吻着她慌乱躲闪的唇。 沈绾月原本抵在他心口的手掌失了力气,四肢发软,整个人只能软软靠在他怀中。 她脑子一片空白,眸底迅速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汽,盛满了少女极致的羞赧与手足无措。 在他绵长温柔又强势的纠缠里,她溃不成军,只能被动承受这份汹涌的偏爱。 良久,谢珩才渐渐松开她。 唇瓣撤离时,带着一丝恋恋不舍的轻蹭,缠绵未尽。 沈绾月回神,仓皇抬手推开他,踉跄着起身后退两步,脱离了他的怀抱。 她整张小脸绯红欲滴,眼尾泛红,纤长的睫毛湿漉漉垂着,缀着细碎的水光,又羞又恼。 “谢珩!你!” 软榻上的俊美男人依旧端坐,垂落的长睫掩去眸中情绪,清俊的眉眼褪去所有靡丽。 下一瞬,他呼吸渐缓,绵长均匀,像是醉酒后沉沉睡去。 沈绾月望着他安静熟睡的绝色眉眼,满腔涌上的羞恼被迫落空,心底生成几分复杂酸涩的软意。 她咬着泛红的唇,静静伫立片刻。 最后取来一侧薄毯,覆在他单薄的肩头。 做完这一切,她不敢再看榻上之人,急忙转身,快步逃离了寝殿。 殿门轻轻合拢,原本沉睡的人,在此刻掀开纤长眼睫。 唇畔残存的清甜余味久久不散,方才片刻温情,根本填不满他心底沉寂多年的荒芜空洞。 他想要的,不仅是一朝一夕的亲近,更是她余生岁岁年年、彻彻底底归于自己身边。 殿内烛火轻摇,明暗光影落在他俊美眉眼上。 晚风穿窗而过,拂乱他垂落的墨发,肩头滑落的薄毯更衬得他身形清寂。 谢珩缓缓抬指,轻触自己微凉的唇瓣,那里还残留着方才相吻的柔软温度。 他轻吁一声,语声浸着酒后未消的沙哑。 “绾月……” 往日里深藏的克制、压抑许久的情愫在今晚尽数决堤,再也收束不住。 他眼底沉落一片势在必得的幽光。 他素来耐心,从今往后,他会一点点消融她心底所有的顾虑与防备,让她心甘情愿卸下所有芥蒂,完完全全落脚于他的余生。 28. 她给他带了礼物 沈绾月一路奔回房内,心口狂跳不止。 剧烈的悸动冲撞着胸腔,仿佛下一秒就要破体而出。 她抬手轻掩住唇瓣,方才相触的余温犹存。 唇间似乎还萦绕着那人身上清冽的松柏冷韵,混着淡淡的醇烈酒气,缠绵缱绻,挥之不去。 甫一阖眼,方才暧昧炙热的画面便涌入脑海。 他近在咫尺的俊颜,深黯如寒潭的眼眸,落下来缠绵又霸道的吻,还有那双牢牢桎梏住她腰身、封死她所有退路,不容她半分逃离的臂膀…… 一幕幕画面循环往复,在脑海里反复翻涌,搅得她心绪纷乱。 她本该恼,该气愤他酒后失控的僭越放肆。 可胸腔里翻涌悸动如同悄无声息滋生的青藤,顺着血脉蔓延生长,细细缠绕住心脏,一寸寸收紧,细密的麻意漫遍四肢百骸。 沈绾月用力紧闭双眸,纤长的眼睫不停颤动。 她在心底一遍遍劝慰自己:他只是醉了。 可越是刻意安抚,唇上辗转的触感便愈发清晰。 那吻落得猝不及防,起初带着酒后的沉乱慵懒,转瞬便化作强势的掠夺,逼得她无路可退,只能被动承受他突如其来的炙热。 她方才慌乱推拒的力道,在他绝对的禁锢之下,显得那般绵软无力,反倒像欲拒还迎的纵容。 夜风穿窗而入,拂动窗前垂落的轻纱,撩起一室微凉,却吹不散她周身滚烫的燥热。 案上烛火摇曳,跳跃的火光落在她泛红的耳根、发烫的面颊上,将那抹藏不住的羞赧,映照得淋漓尽致。 沈绾月缓缓挪步,虚软的身子靠在冰冷的窗沿上,试图借凉意压下心底涌动的涟漪。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周遭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紊乱急促的心跳,砰砰作响,无休无止。 沈绾月缓步卧于床榻。 三更的更鼓敲过,窗外月色西斜,清冷月光透过窗纱,铺满床榻一角。 寒意渐浓,可她辗转反侧。 四更天,夜风渐紧,吹动檐下铜铃,碎响零星。 沈绾月睁开眼,眸底清明一片,没有半分睡意。 整整一夜,她便这般躺着,思绪纷飞。 天光将亮未亮时,长夜褪去最深的沉暗,天际泛起浅浅鱼肚白。 她一夜未阖的眼睫微微发颤,眼底凝着淡淡的倦意。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破开暗沉,晓光穿透层层薄雾,漫过窗棂,落在床榻之上。 沈绾月静静躺了许久,直到耳边传来院外晨起的细碎声响,才勉强撑着身子坐起。 彻夜难眠令她头脑昏沉发沉,双目干涩酸胀,满身皆是倦怠。 她静坐榻边调息良久,逼着自己平复心绪、回归常态。 洗漱更衣之后,她装作一如往日的淡然模样,推门走出了卧房。 * 沈绾月立在庭院之中,心不在焉地修剪着花枝,思绪早已游离。 薄雾轻笼院落,清寂晨光漫洒而下。 就在她失神恍惚之际,一道清挺颀长的身影自晨雾深处缓步走来,仿若踏碎晓色而来,蓦然而至落入她眼底。 她手中动作骤然顿住,指尖下意识攥紧冰凉花剪。 昨夜亲昵缠绵的画面顷刻涌上脑海,让她心头慌乱,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公主晨安。” 清冷的嗓音落进耳里,沈绾月身子微僵,方才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心间一紧,慌忙错开目光。 白皙的脸颊飞快染上一层浅红,连耳根都滚烫发烫,格外显眼。 她垂着头,声音细弱绵软,藏着几分难言的局促,轻声道:“晨安。” 谢珩走上前,径直取过石台上的花剪,默然陪在她身侧一同修整花枝。 他手指骨节分明,动作从容利落,举止间自带清矜沉敛的气度,目光全然不在繁花之上,反倒沉沉凝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以及那抹浸着薄红、灼人眼目的耳尖。 视线缱绻又带着几分强势的描摹,无声缠缚着她周身,漫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压迫感,周遭气氛悄然升温。 “昨夜……” 沈绾月慌了神,急急打断他:“昨夜你喝醉了,我、我没放在心上。” 话一出口,她自己怔住了。 这般急切的辩解,哪里是不在意,分明就是耿耿于怀,欲盖弥彰。 谢珩垂眸凝视她窘迫羞怯、慌忙遮掩的模样,漆黑瞳底掠过一缕极浅的笑意,浅淡温柔的表象之下,藏着隐晦深沉的贪念。 “昨夜是臣失态了。” 他收敛心绪,温声致歉,见她始终垂首含羞,又缓缓补道,“昨日,是我母妃的忌日。” 沈绾月闻言,当即抬眸看向他,眼里满是错愕。 “我幼时戴过一枚护身符,是母妃亲手所制。” 谢珩眸光微黯,流露出化不开的浓重孤凉。 “虽她素来待我冷淡,但那是她留给我唯一的念想。昨日不慎遗失,我四处找寻无果,心中郁结难平,便多饮了几杯。” 沈绾月听了,深有同感。 那只木雕小兔子,她不也是怎么找也找不到吗。 谢珩望向她,语气轻淡:“臣只依稀记得,在廊下等候公主,之后的事,记不清了。” 他微微俯身,态度恭谨恳切:“若是臣失礼冒犯了公主,臣任凭公主处置,只愿公主舒心。” 沈绾月心绪顿时复杂难言。 听见他说记不清,她高悬的心一瞬落下,松了口气。 可心底同时涌上一缕浅浅的失落,酸酸涩涩。 不等她平复心绪,谢珩忽然压低嗓音。 “公主,臣告诉你一个秘密。” 沈绾月下意识抬眸,透出几分懵懂的好奇。 “臣自幼被母妃当作药人豢养,血脉可解百毒,就连唾液,也能疗伤祛寒。” 此话一出,沈绾月骤然心惊,立刻丢下手中花剪。 她快步上前,抬手死死捂住谢珩的唇,美眸满是惶急。 这种事怎能轻易说出口? 一旦让人知晓,他必会引来杀身之祸。 谢珩垂落长睫,安静任由她温热的掌心覆在唇上,一动不动。 沈绾月见他不再说话便收回手,蹙着眉小声叮嘱:“这种事万万不可对外人 言说,你可知一旦传开,性命难保?” 谢珩抬眸望她,眸光温煦澄澈:“公主不是旁人。” 简单一句话,让沈绾月脸颊再度发烫。 她连忙侧过脸,转移话题:“你那枚护身符,是什么样子?” “青绿色锦缎为底,上面绣了一只展翅雄鹰,鹰爪缀着平安结。” 沈绾月一听,怎么这世上的护身符,都是一个模样? 她怔忡看向谢珩,撞进他略带疑惑的清澈眼眸。 “公主怎么了?” 沈绾月迅速回神,当即轻声道:“日后我做一枚护身符,送与你。” 谢珩素来清冷寡淡、不见喜怒的眉眼间,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 那笑意柔和,似寒雪消融、春风破冰,衬得他清绝的容颜愈发俊美。 他垂眸颔首,语气是压不住的欢喜,低声道:“那就多谢公主。” 下一瞬,沈绾月伸手拉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屋内走。 “对了,我昨日出宫,回来给你带了礼物。” 谢珩温顺地跟着她迈步,被她握住的手腕微微发力,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极其自然地往她掌心贴了贴。 他长睫低垂,掩去眼底汹涌深沉的情愫。 她主动伸手,主动拉他,主动要将一份欢喜捧到他面前。 这般明目张胆的亲近,落在他心底,早已被默认为只属于他一人的私藏。 待踏入屋内,沈绾月松开他的手腕,转身拎来昨日带回的布囊,款款放在桌案上。 谢珩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 骤然落空的掌心,让他凭空生出几分失落。 他依旧维持着温润端方的模样,万般心绪皆沉于底,不露半分。 沈绾月伸手将布囊轻倾,内里物件尽数倾落而出。 油纸包裹的果脯、做工精巧的配饰、绣纹雅致的软绸香囊、剔透玲珑的琉璃盏等等,错落有致铺展开来。 谢珩的目光漫过案间诸般物件,最终凝定在她眉眼明艳、满含雀跃的绝美容颜上。 他眸底温情暗自翻涌,视线沉沉缱绻,牢牢凝着她鲜活明媚的模样,再难移开半分。 沈绾月微微倾身,手肘轻抵桌沿,缓缓凑近身前,眼底漾着点点清亮微光,眉眼间尽是少女独有的娇憨与热忱。 “你快看看!这些都是我昨日特意挑选的,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不必客气!” 不等他应答,她便自顾自忙碌起来,小手在物件间快速翻找。 她捏起一包密封完好的糖渍梅脯,递到他面前,眼眸亮晶晶的,满是邀功的期待:“这是都城最有名的糖渍梅脯,酸甜适口。你素来身居府中,甚少接触这些市井小食,我便多买了几包,你闲暇时可以尝尝,解闷开胃。” 说罢,她取来一方素色锦帕,细致将果脯重新包好,满心都是想让他尝鲜的热情。 包好果脯,她又拿起一枚绣着浅青莲花的香囊,送至他手边,小脸挂上几分小得意:“这香囊我特意挑选的,浅青色最是衬你气质。内里填了沉香与艾草,既能驱虫,还能安神,你随身戴着,保你四时清净,心绪平和。” 29. 他握住她的手 紧接着,她瞥见一旁剔透小巧的七彩琉璃盏,连忙伸手捧起摆件:“还有这个琉璃盏,色泽通透,日照之下流光溢彩,格外好看。你平日里煮茶盛水都能用得上,最适合你不过。” 她絮絮叨叨地介绍着,言语间尽是细碎又真切的惦念,全无皇家公主该有的骄矜倨傲,只剩少女满心纯粹炽热的心意与独独一份的偏爱。 谢珩垂眸凝望着眼前眉眼明媚的少女,沉默片刻后,忽然抬手稳稳握住她捧着琉璃盏的柔荑。 他掌心温热,轻轻将她纤细的手全然裹住,暖意顺着指尖缓缓漫遍周身。 沈绾月猝不及防一怔,美眸里漾起几分茫然疑惑。 “谢珩,你怎么了?” 谢珩嗓音微哑,语调温润:“只是觉得,公主拿着太累。” 沈绾月不疑有他,只当他是体贴心疼自己,当即弯起眉眼,任由他握着。 “我不累,只要你喜欢,我以后常给你带。” * 这日午后,暖光穿窗,落得满室清宁。 沈绾月临窗静坐,手执银针,细细绣着一方青绿色锦缎护身符。 青黛立在一旁,替她理顺散开的丝线,随口闲谈道。 “昨日听闻一桩怪事,城南有户富庶的乡绅府邸,男主人前几日忽然暴毙家中,死得蹊跷。” 沈绾月落针的指尖骤然一顿,抬眸轻问:“是突发急症所致?” “并非。”青黛摇了摇头,“那乡绅无病无伤,仵作查不出半点死因。不止他,府中几名家丁也接连横死街头,死状相仿,全无头绪。如今市井皆传,那是恶人遭了天谴报应。” 随后青黛斟酌着语气,补了一句:“公主可还记得前些日子你救下的阿禾?那暴毙的乡绅,便是阿禾先前待的那户人家。” 这句话轻缓落地,窗内的暖意顿时滞了几分。 片刻沉寂后,沈绾月敛去眼底波澜,神色如常,轻声问询:“阿禾近日差事如何?” “回公主,奴婢依你吩咐,只让她打理殿外清扫、换洗衣物的轻活。” “她从前受尽苦楚,脱身不易,你日后多照拂些。” “奴婢记下了。” 殿中重归安静,清风拂动窗纱,光影悠然。 沈绾月想起当日在家丁蛮横纠缠、步步紧逼之时,那人玄铁覆面,不言不语,出手快得惊人。 无形劲风扫过,几名家丁瞬间倒地昏死,全程干脆利落,不留半分痕迹。 彼时她只当是江湖义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可如今回想,处处皆是蹊跷。 寻常江湖人,必有几分坦荡侠气,或是出言警示,或是留有余地,绝不会这般沉默孤绝、招式凌厉,事后更是隐于暗处,来去无踪。 更巧的是,他出现的时机分毫不差,恰好卡在她遇险僵持的危急时刻。 而且不过数日,那些人都离奇横死,无一幸免。 沈绾月抬眸望向窗外明净天光,心头窜起一丝不安。 思绪辗转间,她不由得心生感慨,阿禾自幼命途坎坷,而谢珩亦是如此。 念及此处,沈绾月心中豁然明朗。 她既已深知他内心深处的孤寂与不易,往后更该放下身段,主动好好待他。 * 前往天阁寺的那日,晴空澄澈,和风拂面。 皇家仪仗声势浩荡,缓缓驶出巍峨宫阙。 沈绾月忍不住掀开马车的帘幕,探出头朝外望去。 长街之上人潮往来,沿街商铺鳞次栉比。 叫卖声、笑语声声声相融,满目皆是烟火喧嚣。 她目不暇接地望着沿途风景,流连许久后才将车帘放下。 侧身回转之际,余光无意间掠过身侧,恰好撞进谢珩那双藏尽清寂温柔的眼眸里。 四目无形相触的刹那,一股细密热意顺着血脉窜上心尖。 沈绾月偏开视线,纤手轻抬,自一旁精致小几上捻起一块玫瑰糕,递到唇边咬了一口。 甜而不腻的玫瑰香气,在舌尖蔓延开来。 她咽下去,又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随即看向谢珩,语气软糯。 “谢珩,这个玫瑰糕好吃,你怎么不尝尝?” 谢珩扫过她唇角那点糕粉时,眸光极轻地暗了一瞬。 他默然拾起一块玫瑰糕,浅尝辄止,举止清贵端雅。 沈绾月见他吃得分外浅淡,好似并无兴致,不由得出声发问:“不好吃吗?御膳房新做的方子,我觉得清甜适口,最是解腻。” 说话间,马车行路晃荡,她鬓边柔软的发丝滑落,垂在白皙颊边,添了几分娇憨。 谢珩垂下眼眸,长睫轻敛,原本清润的声线沉了几分,尾音染着低哑。 “公主偏爱之物,自是万般合味。” 沈绾月弯起眉眼,捏起一块玫瑰糕,柔腕轻抬,递到他唇边。 “那你再多吃一块。” 少女的纤指近在咫尺,凝脂胜雪,带着糕点细碎的甜香,温腻绵软。 谢珩身形微僵。 咫尺之间,她透亮的美眸盛满纯粹。 全然不知自己这般毫无防备的亲近,对他而言是何等致命的蛊惑。 他喉间发紧,幽深的眸底藏着汹涌难压的贪念,竭力按捺住心底那份想要肆意靠近、肆意沉沦的念头。 “臣自己来便好。” 半晌,谢珩抬手接过糕点。 指尖短暂相触,暖意一闪而逝,淡得仿若虚妄。 沈绾月似被惊扰,倏然收回纤手,轻垂膝间,指尖不自觉蜷起。 她抬手端起茶杯浅抿,微凉茶水入喉,却压不住心头悄然升起的燥热。 * 车马辘辘徐行,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青石山道,一路行了将近两个时辰,适才安然停驻在天阁寺山门之前。 古寺依山而建,静踞半山之间,四周林木葱茏苍翠,将朱红寺门衬得愈发古朴肃穆。 缕缕青烟般的香火袅袅升腾,萦绕错落飞檐。 厚重沉缓的钟声穿林而过,裹挟着山间清风,徐徐漫卷而来。 车驾落定,车身微晃。 谢珩率先起身,骨相清隽的指节轻撩车帘。 山间清冽的风涌入车厢,吹散了满室甜香。 他身姿挺拔立在车旁,长臂微屈递出掌心。 方才眼底翻涌的情愫尽 数敛藏,只余瞳底沉暗如渊,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沈绾月轻抬皓腕,纤细素手落入他掌心。 她直直撞进他幽深眼眸,心口霎时漫开一阵浅浅酥痒。 指尖相触的刹那,二人皆是微顿,车厢内的暧昧余韵无声萦至车畔。 谢珩指节骤然收紧,又极缓地松开半分,微微俯身时肩背绷出冷硬线条,护着她缓步踏落车下。 直至她裙裾安稳落于青石地面之上,他才缓缓松开掌心,垂眸掩去眼底那一瞬的滚烫。 沈绾月抬手简单整理了一番鬓发与衣摆,而后由寺中僧人引路,踏入清幽静谧的寺院。 一路青石铺径,草木含香,她独自步入寺中备好的禅房暂歇。 禅房素雅,木窗清净,案上一炉浅香氤氲,气息恬淡安神。 沈绾月休憩调息片刻后,便只身去往萧太后静养的禅院。 近来萧太后终日郁郁寡欢,眉宇间总是压着化不开的哀愁。 沈绾月轻叩门板,得到应允后入内,端端正正屈膝行礼。 “绾月见过皇祖母。” 萧太后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身素净衣袍,鬓发微松,褪去了宫中华贵繁复的钗饰,周身再无半分雍容气派,只剩饱经世事的倦怠与沧桑。 她面色恹恹,淡淡抬了抬手。 “免礼,坐吧。” 沈绾月依言落座,她转而望向窗外,指着院中新抽的枝叶。 “皇祖母你看,这寺里的草木长得极好,枝头全都抽了新绿,比宫里多了不少鲜活气。” 语罢,她又说起沿途景致,顺带谈及寺中僧人洒扫庭阶、煮茶静坐、潜心礼佛的安然光景,只想以此纾解萧太后心中郁结。 萧太后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少女明媚的小脸上。 连日压在心头的愁绪烦闷,在这软软的絮语里,慢慢松动。 她僵硬的神色柔和不少,悠悠轻叹了一声。 “还是绾月贴心懂事,最懂宽慰哀家。” 沈绾月嫣然浅笑,柔声劝道:“古寺清幽,风物温柔,还望皇祖母暂且放下俗世烦扰,安心在此栖身静养,暂享几日悠然清闲。” 萧太后望向窗外随风轻摇的新枝,眉宇间添了几分平和暖意。 “天阁寺晨闻钟鸣,暮观落霞。” “哀家打算,在此长住一段时间。” 沈绾月一怔,转瞬便敛去眼底的诧异。 “皇祖母舒心顺遂,便是万事最好。” 她见萧太后心境舒缓,便不再多言打扰,随即敛裙起身,放轻步履后退出了禅房。 * 沈绾月顺着天阁寺的青石长廊徐徐往回走,前院香火缭绕,气息正盛。 待行至寺院西侧,浓郁的檀香烟气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润竹香,夹杂着林间草木沁人的微凉湿气。 眼前一条幽深竹径蜿蜒向前,繁密枝叶交叠错落,密密层层遮断天光。 此地静谧无声,唯有风拂得竹叶簌簌轻响。 她心底莫名涌上一丝惶然,正欲转身改道离去。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淡漠、不带半分情绪的男声,陡然自暗影之中传来,精准将她唤住。 30. 她想说我喜欢你这样的人 “沈绾月。” 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竹径里,格外突兀。 沈绾月前行的脚步蓦地停了下来。 世人皆唤她公主或是绾月。 这般直呼全名的叫法,既觉生疏,又透着几分诡异。 她心绪微乱,迟疑着转过身去。 青竹掩映的幽暗深处,静立着一道颀长黑影。 纵然隐于昏沉光影之间,依旧难掩沉郁冷寂的轮廓。 初见这身形,沈绾月一下子联想到在长街出手相助的玄铁面具人。 可凝神细辨,二人气韵全然不同。 此人同样覆着冰冷玄铁面具,外罩一袭拖地宽大雪黑袍衫,通体透着难言的诡秘深沉。 高高拉起的兜帽将整张面容尽数遮掩,连下颌脖颈皆藏入沉沉阴影。 一丝戒备瞬间攀上心头,沈绾月心底本能生出逃离之意。 她当即提裙,准备马上离开这片偏僻的竹林。 可对方似是洞悉她心中所想,瞬息之间便横拦在她身前。 沈绾月收势不及,身形踉跄前倾,猝然跌进对方宽阔的怀抱之中。 黑袍人身姿稳如磐石,分毫未动,只轻抬长臂,淡然将她接住。 微凉顺滑的黑袍衣料擦过她的衣袖,一股清寒阴郁的冷息扑面而来。 沈绾月抬手抵在他胸前,借力急急后退数步,拉开距离。 她眸光满是警惕:“你是谁?无故拦我去路,想干什么?” 黑袍人衣袂随风拂动,晦暗莫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牵出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你跑什么?” 沈绾月细细打量着眼前之人,语气清冷反问:“你刻意遮掩容貌不敢示人,我又怎知你不是心怀歹念之徒?” 黑袍人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音色沉哑冷冽。 他省去所有寒暄,一语道出惊彻人心的话语。 “你想回现代吗?” 短短一句话宛若惊雷轰然炸响,震得沈绾月当场僵立原地。 “你……你到底是谁?” 黑袍人抬起右手,一缕淡蓝色微光自掌心悠悠亮起。 通透莹润的环形光轮悬浮半空,缓缓转动,莹光层层流转。 “此物名为时光穿梭环。” 他神色漠然,一字一语皆浸凉薄。 “杀了谢珩。” “我就可以送你回去。” 听闻此言,沈绾月小脸霎时褪去所有血色,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惊惶。 她紧抿唇角,态度无比坚定,斩钉截铁出言回绝。 “我绝不可能伤害谢珩。” 话音刚落,她便张口想要出声呼救。 黑袍人身形一闪骤然逼近,一手捂住她的唇,顺势将她逼得背靠树干。 他俯身凑近她耳畔,微凉气息轻拂过她的脸颊与颈间,言语之中裹挟着讥诮。 “你以为这里的人,有能力困住我?” 沈绾月满心惊惧,趁着近身的片刻间隙,竭力想要看清对方的样貌特征。 可不过转瞬之间,黑袍身影凭空消散无踪。 唯有他不急不缓的语调,回荡在整片竹林之中。 “你若改了心意,便来天阁寺后山古钟楼寻我。” 沈绾月不愿再多听一字,提着裙摆就匆匆离去。 可那句杀了谢珩便能回家的话,如同附骨之疽,牢牢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阵阵不安席卷心头,前路似被看不见的阴霾笼罩,处处潜藏危机。 她一路狂奔,穿越层层寺院回廊,终于望见一处清雅幽静的禅院,正是谢珩在此处暂住的禅房居所。 沈绾月扶住院外廊下立柱,努力平复剧烈起伏的胸腔。 随即她用力推开房门,入目屋中立着一道陌生人影。 沈绾月不假思索,跨步上前挡在谢珩身前。 她蹙眉打量对面之人:一身素青道袍,腰间束着浅灰锦带,道帽将额前碎发尽数压住。 对方并未身着黑袍,可沈绾月望着那张脸,只觉得莫名眼熟。 可她百般回想,却始终记不起究竟在何处见过。 云辞见她戒备护人的模样,手中拂尘轻垂,姿态恭敬,语调平和:“贫道云辞,见过公主。” 沈绾月心中警惕丝毫未减,她往前踏出半步,将身后的谢珩护得更为严实,沉声追问:“你不在观中修行,来这里做什么?” 云辞脸上挂着温润和善的笑意,语气从容不迫,徐徐开口解释:“此次大曜皇室莅临天阁寺,贫道奉住持之命,前来逐一核查诸位贵人居所内的香烛供品是否齐备,无意惊扰二位,还望公主恕罪。” 沈绾月半信半疑,侧身望向身后的谢珩,眸底满是忐忑征询与隐隐担忧。 谢珩迎上她的视线,墨眸漾开脉脉温光,微微颔首,投去一道安定人心的目光。 见他神色安然,沈绾月悬在半空的心这才稍稍落下。 但她依旧不放心,眉眼间皆是细致真切的叮嘱。 “往后你凡事都要多加谨慎,不可轻信闲杂之人,特别要提防那些身份不明之人。” 一旁静立的云辞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抽,眼角余光悄然瞥向谢珩,险些握不稳手中的拂尘。 他深知,谢珩素来杀伐果决、心性冷厉,眼底向来淡漠无波,极少流露半分温情暖意。 可此刻这位素来冷面寡言的人物,正一瞬不瞬凝望着身前女子,眸中温柔几乎要满溢而出。 本就眉眼如画、姿容绝世的俊颜,被这一抹柔情浸染,愈发显得风骨清逸,举世无双。 谢珩显然十分受用沈绾月这般真切关怀,立即顺着她的心意应声作答。 “公主所言极是,臣悉数记在心底,日后必定事事谨慎小心。” 禅房内檀香袅袅,谢珩眸光凝在沈绾月小脸上,捕捉到她眼底未褪的惊惧,一眼看穿她强作镇定之下的惶然。 谢珩不动声色,抬眼朝身侧的云辞递去一道极淡的眼神。 那目光清冷内敛,带着不容置喙的疏离与示意,是无声的逐客令。 云辞心领神会,手中拂尘轻拢,垂眸敛去眼底异色,姿态恭谨得体:“既无差池,贫道便先行告退。” 语罢,他轻步退至门边,合上门扉。< /p>房门落锁的轻响过后,禅房归于寂静。 谢珩再度将眸光落回身前少女身上,声线低沉轻柔,带着耐心:“公主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一句轻浅问询,精准戳中了沈绾月紧绷的心弦。 她心头微震,暗自感慨谢珩心思敏锐至极。 不过片刻相处,他便察觉了自己的异样。 可方才竹林之中,黑袍人那句“杀谢珩可回现代”的惊天秘语、时光穿梭环的诡异景象,还有自己身为穿越者的身份来历,都是深埋心底、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她无从解释,也不敢解释。 万般心事堵在喉间,最终只能全部压下。 她避开他的问询,顾左右而言他。 “我刚去探望了皇祖母,又见这古寺清幽安宁,愈发感慨世事易变,人心难测。” 她望向窗外绿意,美眸染上一层郁结:“三皇兄遇害后,至今没能查出真凶。” 稍作停顿,她索性将近日萦绕心头的疑惑道出,借着旁事纾解内心积压的不安:“还有前日,青黛与我提及了一件怪事,阿禾之前侍奉的那户乡绅府邸,男主人突然暴毙,府中家丁也接连横死,连仵作也查不出死因。” “我想起了那日出手救下我的玄铁面具男子。”沈绾月一脸困惑,“当时他出手利落,瞬间便制服了一众蛮横家丁,事后却悄无声息隐去踪迹。如今细细回想,那些人的离奇殒命,或许与他脱不了干系。” 她轻声呢喃,满是不解:“可他究竟是什么人?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少女眉眼澄澈,心事写在脸上,浑然未曾察觉身前之人眸底暗流汹涌。 谢珩墨色眼眸沉沉,情绪几番更迭,深不见底。 少顷,他敛去眼底所有翻涌心绪,换上一副全然宽慰的神色:“斯人已逝,恩怨浮沉俱已成过往。公主不必再为三皇子之事耿耿于怀,徒自烦闷。” 他语调轻柔,话音稍顿,转瞬状似无意地开口追问:“那公主心中,如何看待那位玄铁面具男子?” 沈绾月未作多想,坦然道出心中真实所想:“我知晓他帮了我,对我并无半分恶意。可他身法诡谲,实力深不可测,行事不留余地,如此神秘之人,实在危险,使人不敢亲近。” 她语气诚挚,字字肺腑。 谢珩倏然抬眸,目光灼灼锁着她,嗓音压得偏低,轻声发问:“那公主,喜欢什么样的人?”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瞬间搅乱了沈绾月所有思绪。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望向身前的谢珩。 少年身姿清隽挺拔,眉目温润绝世,眸底盛着独独给她的温柔缱绻,这份模样早已深深烙印在她心底。 那句心意险些冲破唇齿——我喜欢你这样的人。 可这话太过直白坦率,才刚掠过心头,心口便腾起一阵潮热,浅浅绯红顺着下颌,攀上脸颊。 她慌忙紧抿双唇,硬生生将满腔情愫压回心底。 四目相对,她越发坐立难安。 沈绾月不敢再与他对视,寻了个借口仓促脱身:“我还要去准备祈福的香火物件,先告辞了。” 31. 她说他危险不敢亲近 谢珩凝望着少女仓皇离去的背影,面上那层温和的神色缓缓褪尽。 墨色瞳底漾起晦色,暗流奔涌,渊深难窥。 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轻喃,语声被风揉碎,消散在空寂的禅房:“危险?不敢亲近?” 清风穿窗而过,撩动案前檀香,袅袅青烟盘旋萦回。 紧闭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云辞再次踏入禅房。 他摘去头上规整的道帽,乌发随动作松散落下,衬得那张清逸俊朗的面容,多了几分鲜活。 “那绾月公主眼神跟只小豹子似的,刚才险些认出我来。” 谢珩淡淡扫过云辞,语调平直无波,辨不出半分喜怒:“说吧。” 云辞立刻收去脸上轻佻与懊恼,语声压低,满是凝重:“我查到,天阁寺上任住持镜嵩,早年曾游走于大曜、南宸和北凛之间,遍历边境山川险地,亲手绘下了一幅完整的三国边境图。” 他稍作停顿,缓声道来:“这幅图详尽标注了三国所有边境关隘、隐秘险地、官方粮草囤积据点,甚至连各路无人知晓的隐秘行军通道、潜伏暗口皆一一记载,囊括军机地利,是足以搅动三国格局的绝世至宝。” “这些年来,江湖各派势力、三国皇室权贵皆在搜寻抢夺这幅图。如今这图被藏于天阁寺深处的密室之中,室外机关密布,禁制层层叠加,数年来任凭外界如何争抢打探,始终无人能得手,这至宝便一直安稳藏于密室之内。” “属下这些日子伪装成寺中道士潜伏在此,日夜探查,已摸清密室方位、外围机关以及秘门开启的时辰规律。” 云辞继续沉声禀报,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 “如今万事俱备,绝影顶替卫承朔执掌皇城防务,朝中无人察觉异样。我也破除了密室外围机关,唯独密室正门布有古老禁制,受晨钟灵气维系,破晓晨钟未鸣,便无法强行开启。” “那密室暗藏凶险,空间狭隘,只容一人入内。密室之内遍布连环绝杀机关、无色无味剧毒,处处皆是死局。数年来擅闯者无一生还,但凡稍有疏忽,便会葬身于此。” 须臾间,谢珩吐出两个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我去。” “主子不可!” 云辞脸上的凝重瞬间被极致骇然取代,他身形一沉,“噗通”一声跪落在地。 “主子不可!” 他再度重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主子是全盘大计的根基,万万不可亲身涉险!那密室凶险莫测,九死一生,我纵是身死,亦无损大局分毫。可你若在其中遭遇半分差池,我等数年隐忍、步步为营的所有筹谋,顷刻间便会尽付东流,满盘皆输!” 谢珩垂眸扫了他一眼,幽深眸光清冷通透,静静打量着云辞。 云辞下意识屏住呼吸,到了唇边的百般劝谏、千般说辞,尽数卡在喉间,不敢再发一言。 脑海中不由浮现方才沈绾月挡在谢珩身前的一幕。 少顷,谢珩开口一语,令云辞神色骤变。 “你武艺不及我,去了回不来。密室毒瘴与禁制侵蚀并存,凡躯入内,内外交困。我自幼身遭药淬,血肉异于常人,唯有我能扛住反噬。” 云辞一口气堵在胸前,五味杂陈,吐吞不得。 他张了张嘴,还欲再劝,谢珩却已抬手,一个极简的动作,阻断了他所有未尽之语。 云辞会意敛神,彻底噤声。 禅房静得能清晰听见窗外风穿叶的簌簌轻响。 云辞心底积攒已久的疑惑按捺不住,开口试探。 “主子,你对绾月公主动了真心?” 风声渐缓,檀香微凝。 谢珩薄唇轻启,字字落地,重若千钧。 “替我,护她安好。” 云辞心头豁然清明,重重垂首,恭敬叩下。 “属下遵命!定拼尽性命,护公主周全!” * 寅时的晨钟如期响起,回荡在天阁寺的每一个角落。 沈宏身着一袭石青色暗织云龙吉服,缓步行于队列最前。 一众宗室子弟随行左右,沈绾月身着素色绣莲宫装,跟在宗室行列之中。 文武百官整齐列队,紧随宗室队伍后方,众人一同朝着大雄宝殿走去。 就在队伍即将踏入大雄宝殿门槛时,一道突兀的身影映入众人眼帘,打破了这份规整与肃穆。 殿门左侧的廊下,沈昭被两名内侍押着,身上不再是太子锦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灰扑扑的囚服,勾勒出他清瘦了许多的身形。 脖颈间、手腕上,皆是冰冷的镣铐,镣铐与地面碰撞,发出“哐当哐当”的脆响。 他的发髻散乱,额前的碎发被冷汗黏在脸上,遮住了眉眼,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文尔雅。 周遭的宗室、朝臣皆顿住脚步,面上浮起惊愕与探究,却没人敢多言。 沈绾月的目光也落向沈昭身上,片刻的恍惚后,她收回目光,神色恢复了平静。 大雄宝殿内,一尊巨大的佛像端坐于高台之上,面容慈悲,俯瞰着下方的众人。 待所有人都按位次站定,祈福仪式正式开始。 * 另一边,密室的古老禁制应声消解。 密室之内漆黑死寂,缭绕不散的毒瘴密布。 猝然间机括响动,石壁暗缝豁开,数支弩矢如雨破空疾射而来。 谢珩身姿斜掠,衣袂翻飞间避过凌厉弩锋。 这时,悬于侧壁的千斤巨石脱锁滚落,携万钧威势接踵而至。 他脚下蹬离地面,纵身腾空,连翻数圈卸去巨石带起的冲势。 就在足尖堪堪将要踏落地面,脚下板块骤然下陷。 陷坑之下毒沼翻涌,森森寒气蒸腾而上。 谢珩一手抖出袖中带利爪的锁链,飞爪呼啸而出,牢牢扣住石顶嶙峋凸起。 他另一只手旋即接连掷出数枚飞虎钉,锋锐钉头凿入坚硬石壁,钉尾细索垂落绷直。 身下毒沼不住喷涌翻沸,他借两套器具互为支点交替腾挪,身形如离弦之矢,凌虚辗转飞掠。 * 祈福大典中,沈宏缓步走到殿中央的祭坛前。 祭坛上摆满了各式祭品,瓜果、香烛、美酒,一应俱全。 沈宏拿起三炷香,亲手点燃。 待香火燃起袅袅青烟,他双手举香,躬身三拜,低声祝祷,祈求大曜国泰民安,祈求萧太后 安康长寿,祈求皇室香火绵延。 宗室子弟、文武百官依次上前,按品级高低,上香行礼。 殿内唯有香火燃烧的轻响与众人躬身的轻缓动静,庄严到了极致。 沈绾月随宗室上前,执起三炷香,就烛火引燃。 青烟袅袅间,她双手高擎过顶,敛眉躬身三拜。 一是祈求二皇兄早日平定北凛叛乱,旌旗归朝;余下牵念,皆系于那个无缘亲临祈福之地的人。 祈求他能岁岁无忧,一世长安。 行礼完毕,她退到一旁。 * 密室最深处,一具厚重的古纹石棺静静横亘正中。 棺盖与棺身严丝合缝,透着死寂沉沉的气息。 谢珩按住肩头那枚尚未拔出的伤箭,随即抬臂扬袖,一枚飞虎钉破空飞出,精准撞向冰冷的棺壁。 石棺夹层弹启,数枚淬毒短刃激射而出。 谢珩足尖轻旋,衣袂掠风,从容避过漫天飞刃。 就在这时,石棺缓缓侧向滑移,密闭的泄沙闸口开启。 无数细沙如奔涌浊浪,从石棺缝隙与密室四壁倾泻涌出,滚滚滔滔漫覆四方。 谢珩借飞爪锁链的吊悬之力纵身凌虚拔高,骤然的牵拉扯动肩头箭伤。 他面色未改,反手飞速掷出两枚飞虎钉,钉入石壁,架起两处悬空支点。 随即横跃过翻涌的沙浪,稳稳悬于密室半空高地。 而身后那具滑移的石棺向上掀开了棺盖,一道人影自棺中坐起。 他披着陈旧袈裟,唯有左颊一道深浅分明的狭长刀痕,烙印般醒目。 谢珩眸光一凝,心底瞬时了然。 这道独有的伤痕,正是天阁寺上任住持——镜嵩。 镜嵩坐起身的刹那,奔涌不止的流沙凝滞。 沙哑的嗓音裹挟着岁月沉淀的悠远气息,伴着细碎沙砾簌簌落地的轻响。 “汝为何人?” 谢珩拱手作答:“镜嵩大师,在下南宸九皇子,谢珩。” 镜嵩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 “你来到此处,所求不过是那幅三国边境图。此图足以倾覆三国山河,生灵涂炭只在一念之间。你且如实作答,若得此图,你意欲何为?” 谢珩眸光沉静,不闪不避:“我要借地利之秘,终结这乱世纷争,护万里疆土,再无战火荼毒,百姓不复流离。” 他面上不见半分戏谑,唯独眸底深处,没有半分追逐宏愿的火光,只剩一片沉沉冷寂。 镜嵩听罢,面色稍缓,掌心徐徐展开一卷尘封古旧的舆图。 “此图不可轻易交付旁人。唯有闯过密室死局,方证明你有承担这份重器的心智与定力。你若真心笃定这番志向,此物,便可交予你。” 话音未落,他抬腕轻掷,舆图飞来。 谢珩抬手接过,缓缓展阅,一幅详尽的三国边境地形图赫然映入眼帘。 他目光飞快扫过图上疆域关隘,确认关键地势后方才收拢妥当,纳入胸口衣襟。 镜嵩突兀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与旧识暖意:“你母妃,如今可安好?当年我曾受她一恩,惦念多年。” 32. 他给她擦眼泪 提及生母,谢珩眼底情绪未起分毫波澜。 “母妃癔症经年累月,日渐沉疴,父皇将其常年禁于深宫,对外宣告病逝。” 闻言,镜嵩脸色一沉,眼底慈和褪去后,显现的是凛冽怒意。 “昏君畜生!” 一声怒斥震乱他本就残碎的魂魄,镜嵩悠远的嗓音再度响起。 “我已无力入世,残魂坚守数载,只为等候有缘之人。望你取得此物之后,莫步你父皇后尘,要做一代心怀苍生的明君。” 语毕,镜嵩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虚化,如尘烟、似薄雾,转眼在密室中消散无踪。 与此同时,密室穹顶裂开数道缝隙,裂痕蛛网般飞速蔓延,嶙峋乱石轰然砸落,脚下地面也随之纵横撕裂,裂隙四下迸开。 谢珩当即纵身腾跃,躲闪扑面而来的巨石碎块。 仓促避让间,小臂被沙底暗藏的寒铁尖桩划开一道创口,温热的鲜血顷刻漫溢而出。 碎石飞溅,又擦过他的额角,蹭出一抹刺目的赤红。 他眉峰紧蹙,薄唇抿成一道冷峭的弧线,几缕墨发被冷汗濡湿,垂落在清隽昳丽的眉眼之间。 身处乱石轰鸣、梁柱摇摇欲坠的崩塌密室,他强压伤势,竭力搜寻逃生的出口。 * 待所有人上完香,沈宏走到祭坛前方的蒲团前跪下,身后众人也跟着屈膝下跪。 沈宏拿起祭坛上的酒樽,祭酒于地,以敬神灵。 祝官双手捧着祝文,朗声宣读,祈福大曜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祝文读毕,乐师旋即奏响雅乐,殿内乐舞相随而起。 乐舞后,宫人们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将祭坛上的祭品一一撤下,乐声也渐渐放缓,直至停歇。 沈宏率先敛衽屈膝,行三跪九叩大礼。 宗室子弟、文武百官紧随其后,次第跪拜。 这一套繁琐的流程下来,足足耗费了两个多时辰。 沈绾月起身时,只觉得双腿发软,膝盖麻得几乎失去知觉,连站都站不稳。 她揉了揉发麻的膝盖,只想找个地方坐下好好休息一下。 青黛连忙上前伸手扶住她:“公主,当心些,奴婢扶你回房歇息。” * 谢珩脚步踉跄踏出密室时,大雄宝殿的祈福大典恰好落幕。 毒瘴余毒侵入肌理,再加上数处伤口失血,他勉强稳住身形,一步步往禅房走去。 同一时刻,大雄宝殿侧廊之下,沈昭正被内侍押着。 他以罪身之姿列席大典,全程被无数目光窥探、非议。 昔日万丈荣光蒙尘,满腔屈辱与愤懑堵在胸腔,几乎压得他癫狂。 大典落幕,百官宗室离场,寺中人流嘈杂。 人群冲撞遮挡住押送内侍的视线,沈昭抓住这空隙,猛地发力挣脱钳制,戴着重镣遁入清幽廊道。 内侍惊呼声响起,四处展开搜捕。 沈昭抬眼,瞥见回廊尽头缓步归来的谢珩。 那人素来温润端方,气度沉稳,此刻却步履虚浮,满身疲态,与平日模样判若两人。 沈昭心底狐疑,悄然尾随而上,一路跟至禅房门前。 * 山间的清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 沈绾月一路慢行,心中暗自思忖:谢珩处境特殊、身份受限,虽本就无缘列席这场祈福大典。 但是她一别许久不见人影,再想起黑袍人莫测的话语,丝丝忧虑缠上心头。 她索性改变主意,不再先回自己的禅房,转而朝着谢珩禅房走去。 就在走到谢珩禅房附近时,一道熟悉的身影让她全身疲惫转瞬间化为警惕。 沈昭不知何时挣脱了内侍的看管,站在谢珩的禅房门口。 谢珩与他相对而立,左臂无力垂落,暗红血渍不断浸透衣袖,顺着袖口滴落,落在青石板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清隽的眉眼覆着一层淡淡的霜色,往日温润的轮廓漫上倦意。 他面无血色,唇瓣惨白。 那一刻,尖锐的酸涩骤然攫住心口。 沈绾月甩开青黛相扶的手,快步奔上前去。 “沈昭!” 沈绾月美眸含怒,狠狠将沈昭一把推开。 “你对谢珩做了什么?!” 沈绾月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质问。 她心中担忧压倒一切,来不及细想其中蹊跷。 沈昭毫无防备之下被沈绾月推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才堪堪缓过神来。 他抬起头,目光夹杂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愤怒与屈辱。 可沈绾月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推完他之后,便马上转过身走到谢珩身边。 “谢珩,你怎么样?我们先进去处理伤口……” 察觉到身侧靠近的暖意,谢珩轻抬眼睫,游离的眸光渐渐凝定,落向沈绾月紧张的小脸。 他稍稍抿弯唇角,那一点弧度浅淡到近乎无痕。 沈绾月见他强撑笑意,顿时心疼不已,赶忙搀扶住他就往禅房里走。 她满心满眼都是谢珩的伤势,全然忘了身后还有一个被她推得怒火冲天的沈昭。 沈昭朝着沈绾月的背影,大声嘶吼道:“沈绾月!你如今厉害了!你是不是也看不起我!竟敢这样对我!” 嘶吼声在山间回荡,可回应他的,只有沈绾月与谢珩踏入禅房后关上的房门。 廊外不远处,四散搜捕的内侍终于追上,将戴着重镣的沈昭带离禅房。 房门掩合,隔绝了门外的喧嚣。 一道身影从内间疾步走出,正是身着道袍的云辞。 云辞上前一步,对着沈绾月躬身行礼。 “公主留步,谢公子伤势需得仔细处理,贫道恳请公主回避片刻。” 沈绾月下意识便想拒绝,可不等她开口,身旁的谢珩便颔首,语声轻缓温润,带着安抚的意味。 “公主,让他来,无妨。” 沈绾月想起谢珩那日所说的话。 他自幼被母妃当作药人豢养,血脉可解百毒,唾液亦有疗伤之效。 这般隐秘的身份,绝不能被旁人知晓。 可若此人是谢珩认可之人,自然知晓其中利害,由他处理,确实最为妥当。 沈绾月压下心底的焦灼,认真叮嘱云辞道:“那你务必悉心照料他,若是有任何需要,立刻告知我。”< /p>云辞应下:“贫道自当竭力,公主大可放心。” 沈绾月出门后没有走远,找了廊边的石凳坐下。 青黛看着她紧绷的侧脸,静静陪着。 这一等,便是大半天。 从骄阳当空到日影西斜,再到余晖散尽,禅房的房门一直紧闭着。 直到夜色弥漫时,房门才被打开。 云辞从房内走出来,素袍边角沾了些许血渍。 沈绾月见状,起身快步上前。 “怎么样?他还好吗?” 云辞停下脚步。 “回公主,谢公子伤势虽重,但暂无性命之忧。伤口已经处理妥当,只是失血过多,此刻已经睡过去了。等他苏醒,身体便可逐步恢复。” 听到“暂无性命之忧”几个字,沈绾月悬在空中的心才放下。 一旁的青黛劝说道:“公主,你整整一天粒米未进、滴水未沾,身子哪里熬得住?谢公子既然暂无大碍,你就先去吃些清淡点心垫垫肚子,哪怕喝一口暖汤也好,奴婢这就去给你端过来。” 沈绾月摇了摇头:“我不饿,也不想吃。青黛,你不必陪着我,先去吃点东西吧。我就在这里守着,等他醒过来。” * 一轮弯月悬于枝桠,清冷素辉漫洒廊下。 沈绾月独自坐在门外,眼底不知不觉漫起一层湿意。 整日积攒的不安与无力,全都在此刻,随着泪水涌了出来。 “他平白被沈昭欺辱,伤得那样重,我却连替他讨一句公道都做不到。” 她想起先前沈昭找到她,威逼利诱,让她给谢珩下毒的模样。 想起沈昭看向谢珩时,那抹毫不掩饰的敌意与轻蔑。 想起谢珩此刻昏睡在房内。 她只觉心口一绞,细碎的痛感闷在胸腔里。 身后传来极轻的衣袂摩擦声。 一抹微凉指尖覆上她的眼角,轻柔拭去那片温热湿意。 力道轻得近乎虚幻,沈绾月茫然抬眸。 朦胧泪雾之间,一道玄色身影静立月华之下。 是谢珩。 沈绾月几乎以为自己是哭花了眼,生出了幻觉。 她连忙眨了眨眼,将眼眶里的泪水逼退些许。 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又掺着难以掩饰的惊喜。 “你醒了?你怎么出来了?你的伤还没好,怎么能随便下床!” 她上前扶住他,生怕他下一秒又要倒下。 谢珩垂眸凝着她,墨色眼眸沉沉晦晦,暗绪翻涌深藏。 他抬指,细细拭去余下的泪痕。 微凉的触感落于肌肤,惹得她身子一颤。 晚风寂寂漫过廊下,他俯身,低沉的嗓音伴着清冽冷香,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公主,方才,是在为臣落泪吗?” 心事被他直白戳破,沈绾月面上浮起一抹难以掩藏的赧然。 她声音又娇又软,带着委屈,像羽毛挠在人心上。 “为什么总是看到你受伤?你就不能好好护着自己吗?” 谢珩眼底蛰伏的暗流翻涌,浓烈情愫隐秘发酵。 他掌心轻缓托住她的下颌,力道温柔,流露一丝不容闪躲的禁锢。 33. 他吻她的睫和唇 下一瞬,他俯首,薄唇覆上她湿软的眼睫。 浅淡一吻,轻若风絮。 谢珩在她的眼睫上停留了片刻,目光顺势下移,落在她娇嫩红润的唇瓣上。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愈发喑哑。 “知晓公主为臣心疼,臣很欢喜。” 他侧头吻上她柔软的唇瓣,一寸寸抚平她心头的惊惶。 彼此气息相融交织,驱散了夜色浸人的寒凉。 稍顷,他吻意渐深,力道沉缓而霸道。 沈绾月从最初的愣神中回过神来,脸颊烫得能烧起来,心底又羞又乱。 从他的动作里,她感受到了一丝清明的强势。 那是属于谢珩的、不容拒绝的情意。 她纤白的小手抵在他胸膛,稍一用力,将他推开半分距离。 谢珩任由她轻推,身形顺势微俯,愈发贴近。 “公主,怎么了?” 沈绾月咬了咬唇,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没底气的嗔怪,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你亲我做什么……” 谢珩贴着她耳畔低低闷笑,声线慵懒又勾人。 “自然是,臣心悦公主。” 臂间衣袖洇出一层浅红,他默然侧身,将这处破绽隐入朦胧月影。 * 马车辘辘,行向回宫的长道。 车厢之内,炭火烘得暖意融融。 沈绾月偷眼望向身侧闭目养神的谢珩。 他左臂缠着绷带,虽经处理,却仍能看出那下面藏着未愈的伤。 那晚他一句“臣心悦公主”,像一道惊雷,炸得她魂不守舍。 她没有当场回应,可她知道,自己满心都是欢喜。 从最初梧桐树下初见,那个身姿挺拔、眉眼清冷的少年闯入她眼底时,她便动了心。 只是书里的结局似枷锁,逼着她怕他、躲他、甚至故意欺负他,拼命将自己的心意掐灭、心动封锁。 可如今,她不想再避了。 自他为护她,硬生生受下那一击起,那些所谓的剧情、所谓的宿命,便在她心里碎了一地。 什么原著轨迹,什么既定结局,她都不想再管。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她想牢牢抓住的人。 既已确定心意,她便要为他们的将来好好谋划。 想到这里,沈绾月不由得蹙起眉,心头沉甸甸的。 沈昭曾提过,谢珩的母族在南宸手握重兵。 若是她借着这一点,向父皇开口,求一道赐婚圣旨,让谢珩做她的驸马,能不能行得通? 可父皇向来权衡利弊,最看重的便是价值。 谢珩如今无依无靠,自身尚且难保,若他手中有权有势,便不会多次身陷险境、一身是伤。 “公主在想什么?这般入神?” 沈绾月脸颊泛起薄热,慌忙错开视线,语声也乱了分寸:“没、没想什么……” 谢珩眸色往下压了几分,抬手轻轻覆上她攥得发紧的小手。 掌心缓缓收拢,妥帖裹住她纤细的指尖。 “公主不必忧心。” 他语声近在咫尺之间。 “臣的伤,会尽快好起来。” * 两侧宫墙巍峨高耸,檐角琉璃瓦映着天光。 风掠过,卷来细碎花瓣,簌簌拂过阶前。 马车碾过石板的声响归于沉寂,车帘掀开,谢珩率先踏出车厢。 他回身,伸手,托住沈绾月递来的皓腕,护着她下马车。 暮色落满二人肩头,花瓣随风浮沉。 一衣素淡,一裙华艳,身姿容貌两两相照,有种触目惊心的登对唯美。 不远处廊柱的暗影里,立着几名宗室子弟。 他们自以为隔得尚远,几道压得极低的议论声顺着风势钻了过来。 “你们瞧,那便是公主寸步不离带在身边的人。” “说到底不过是个国破家衰、寄人篱下的落魄质子,如今日日黏在公主身侧,分明就是个靠着皮囊取悦主子的面首罢了。” “此言半点不假。堂堂男儿落到这般境地,实在荒唐可笑。” 嗤笑声此起彼伏,散漫又轻贱,如飘浮的尘埃,裹着恶意扑面而来。 沈绾月方才下车时尚存的几分松弛瞬间褪去,一股灼人的怒火自心底翻涌而上,压得她胸口窒闷。 谢珩眉目仍是一派温润,他长睫轻垂,浅浅覆下,掩去了眼底情绪。 这般世间冷眼、口舌折辱,经年入耳,他从不争辩,只将所有默然敛入,一一记下。 而下一瞬,身旁衣袂随着陡然迈步的动作飒然翻飞,裙裾扫过满地落花,掠起轻盈风响。 沈绾月脚步极快,转瞬便直直拦在那几名嬉笑议论的宗室子弟面前。 一双素来水光潋滟的美眸,此刻冷厉如出鞘利刃,寒气逼人,沉沉压向眼前几人。 她下颌紧绷,嗓音清冽覆霜。 “你们胡说什么!谁准你们这般肆意诋毁谢珩的!” 那几名宗室子弟本是闲谈,被她突如其来的凛冽怒意惊得齐齐怔住。 片刻之后,为首一人吊儿郎当勾起唇角,嬉皮笑脸抬眼对视。 “公主息怒,臣等不过实话实说。他一个寄居大曜的落魄质子,无根无依,依附公主方能立足存活,不是面首,又是什么?” “你闭嘴!” 短短三字,硬生生截断对方全部的戏谑轻慢。 沈绾月眸光愈发沉冷,一身矜怒凛然立于落花纷飞的宫道之上。 “谢珩不是面首,他是我的心上人。你们再敢胡言一句,污蔑他半分,我定不轻饶!” 一语落地,周遭刹那死寂。 那几人脸上的嬉笑彻底僵住,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望着沈绾月。 谁也不曾想到,金枝玉叶的大曜公主,竟不惜自损身份,当众冲破礼教束缚,坦露心意,说自己倾心于一个南宸质子。 几人面面相觑,神色仓皇又尴尬,再不敢多言半句,慌忙躬身垂首告退:“公主息怒,是臣等口无遮拦,妄议是非,臣等知错,这便告退!” 谢珩一双墨眸幽深如潭,牢牢锁住前方那道娇小、却格外执拗的背影。 视线绵长而沉凝,片刻未移开。 他清冷温润的外壳之下,心底积压多日的震颤与滚烫动容,连同长久克制、深埋不露的情愫,几欲冲破伪装,倾泻而出。 沈绾月望着几人落荒而逃的背影,胸中怒火稍稍 平复。 就在这时,一道声线洪亮的冷哼,自长廊尽头炸开。 沈宏面色铁青立在廊下,身后一众侍从垂头屏息。 他早已在此伫立许久,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 前几日密报呈上来,查到天阁寺上任住持与南宸旧妃素有牵扯,而谢珩还被沈绾月私自带入寺中。 再加上沈昭与沈绾月在天阁寺为谢珩争执反目,兄妹失和。 一桩桩,一件件,层层叠加,让他对这个看似温顺无害的南宸质子,生出几分戒备。 他目光冰冷刺向沈绾月。 “不知天高地厚,毫无公主体统!” 一声厉喝轰然落下,震得整条宫道死寂无声,风声俱止。 沈绾月心头一沉,却依旧强撑心神,缓步上前屈膝行礼。 她的声音字句落地,没有半分退缩。 “父皇,儿臣方才所言,皆出自真心。” 沈宏气得愤然上前一步,伸手指着她。 “你是大曜最尊贵的公主,身份卓然,礼教加身,竟当众对一个质子表露私情,说出这般罔顾廉耻的话!甚至为了此人与宗室子弟争执对峙,目无规矩!你眼里,可还有半分皇家礼法,可念及半分大曜江山社稷!” 谢珩略一抬步,不动声色拦在沈绾月身前。 “陛下息怒。公主心性纯善,一时情急失了分寸。流言祸端因臣而起,万般非议皆系于臣身,一切过错,皆由臣一力承担,与公主毫无干系。臣任凭陛下处置,只求陛下宽宥公主。” 沈宏冷嗤一声,字字淬着讥讽。 “朕看你已将她迷昏了头!就凭你,也配得上朕的掌上明珠?” 谢珩垂在袖下的指腹缓缓收紧,骨节绷得泛出冷白。 他面上维持着浅淡温静的神色,不争不辩,不怒不怨。 唯有低垂的眼睫之下,幽深眸底,一寸寸凝起化不开的寒雾。 沈宏不再多看他一眼,厉声下令。 “来人!将公主带回长乐宫,禁足偏殿柴房思过!没有朕的亲笔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朕倒要好好教教她,何为身份尊卑,何为皇家体面,何为大局轻重!” 沈绾月随即被两侧内侍半扶半架,匆匆带离。 谢珩眸光追随着那道远去的身影,长睫重重翕动了一下。 沈宏冷冷瞥了谢珩一眼,语气凝着森寒。 “谢珩,你若再敢与绾月有纠缠,休怪朕不念情面,下手无情。” 言罢,沈宏拂袖,转身离去,一众侍从紧随其后。 临走前,他抬手示意侍卫,令其全程尾随,紧盯谢珩行踪。 * 空旷的宫道上,晚风猎猎,卷动谢珩一身衣袂翩然翻飞。 他掩去眸中翻覆的波澜,喉间漫上腥涩。 他强行按捺心神,缓步登车。 矮身入车的刹那,旧伤被牵扯,细密冷汗转瞬浸满了额角。 方才竭力压下的剧痛,陡然席卷而上。 车帘垂落,那层惯常温润的表象褪淡,躯体伤痛与心底沉郁两相绞碾。 他倚住冰冷车壁,双目轻阖,齿尖暗暗抵住内侧唇瓣。 往日温润皮囊尽数敛去,沉渊似的阴郁,无声漫遍周身。 34. 他气得吐血晕倒 马车驶出城门,沿途街景渐渐寥落。 车厢随前路起伏晃荡,每一次颠簸拉扯,都牵动着谢珩尚未愈合的伤势。 淡淡的血腥味,在密闭狭小的车厢里缓缓弥散开来。 他阖目静坐,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沉寂得没有半分声响。 车马渐行渐远,几经颠簸,最终停在城郊的质子府前。 府门斑驳老旧,周边荒草萋萋。 恰如他这些年的境遇,孤清寂寥。 衣袂拂过脚边萋萋,谢珩默然抬步,径直回了居所。 屋内陈设极简,只一张床、一桌案几。 墙角堆叠着几卷书册,再无多余物件。 他走到床边落座,并未即刻歇息,只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左臂之上。 心口骤然郁结,这份窒闷的痛楚,竟比臂间伤口更教人难耐。 他抬手按向心口,稍一动弹,眉峰便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夜幕像一张巨大的网,将整个质子府笼罩其中。 屋内昏暗,一道身影悄无声息走了进来,手里拿着药碗和换药的工具。 云辞反手关上房门,随即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整个房间,也照亮了谢珩身上的狼狈。 云辞快步走到谢珩身边,将药碗和换药工具放在案几上,动作利落地解开谢珩左臂的绷带。 绷带被一层层解开,露出了底下狰狞的伤口。 伤口深得可见骨,周围的皮肉泛着青黑。 云辞微顿,眼底掠过一抹凝重,手下愈发谨慎,仔细拭去伤口周遭的痕迹。 谢珩垂着眼帘,神色晦暗难辨。 云辞替他敷药时,抬眸瞥见他伤痕交错的上身。 新旧伤疤纵横交织,有的结痂落痕,烙下斑驳的印记;有的尚未愈合,泛着清晰的红胀。 密密麻麻遍布脊背与胸口,满目疮痍。 云辞语气里带着几分难言的复杂。 “真不知道是该敬佩你还是怜悯你……” 他早已习惯谢珩的沉默,也不再多说,只是专心致志地给他换药、包扎。 缠好新的绷带后,云辞长舒一口气,收拾完工具,叮嘱道:“好好歇息,把身体养好。” 可谁知,谢珩立马起身,随后径直走向衣柜前。 打开柜门,他拿起那身夜行衣,便要穿上。 云辞见状,顿时大惊失色,身形一闪挡在面前。 “你现在连站稳都费劲,还想去哪里?” 谢珩没有回头,周身的气息愈发冷厉。 云辞看着他一言不发的背影,心头又急又气。 “你没瞧见今日沈宏那副神情吗?他分明在怀疑你了!更暗中派人监视整座质子府。如今你伤势尚未痊愈,但凡踏出府门半步,你的行迹便极易暴露。” 这句话,终于让谢珩停了动作。 他转过头,望向窗外。 夜幕浓浓,月色清冷。 脑海里浮现出沈绾月被带走时的画面。 她眼底的委屈与无助,让他心口的郁结愈发浓重。 谢珩用力攥紧了手中的夜行衣,那阵熟悉的钝痛再次翻涌上来,一阵强过一阵。 云辞看着他这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样子,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劝道。 “再怎么说,绾月公主也是沈宏的亲生女儿,他就算再生气,也不会真的对绾月公主怎么样,不过是关一下柴房,让她思过几日,忍忍就好了。我们的人,一直守在长乐宫外面,不会让她出什么事的。” 云辞的话,语重心长,句句在理。 可谢珩仿若未闻,拂开云辞横在身前的手臂。 刚一抬手,一口暗红腥血便自唇角溢涌而出。 谢珩身形一晃,步履踉跄,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向前倒去。 云辞脸色骤变,疾掠而上将他接住。 此刻谢珩已是双眼紧闭,脸色惨白胜雪,气息细弱游丝。 云辞将他扶至床边躺下,搭上腕脉后,发出一声无奈的低叹。 “从前万事皆能克制,如今却为一人乱了心神,真是越来越像个活人了。” * 边关噩耗频传,沈煜在边关失踪,大曜接连丢失三座城池。 北凛二皇子萧逸以议和使者的身份,已抵达都城。 紫曜殿内,沈宏端坐龙椅之上。 他俯视阶下文武百官,沉声询问应对之策。 大半文官主张避战求和,直言大曜兵力疲弱,不宜再同北凛硬碰。 更有人出列进言,请陛下应允联姻,将绾月公主许配萧逸,以皇室婚约换取两国休战。 就在众臣纷纷附议议和之策之际,一道沉浑苍老的声音骤然响起,殿内纷乱的议论声随之戛然而止。 身着厚重朝服,须发皆染霜色的老将秦临渊阔步出列。 他随先帝征战半生,镇守边关数十载,眼见国土沦丧、朝堂轻言和亲,早已按捺不住满心愤懑。 他拱手躬身,字字掷地有声:“陛下万万不可!北凛狼子野心,素来觊觎我大曜疆土,此番假意议和,不过是趁大曜兵败,借机拿捏把柄罢了!以公主远嫁换取片刻安宁,看似安稳,实则是自折国威,示弱于外敌,日后北凛只会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他环视殿内一众主张议和的朝臣,满含斥责之意。 “昔日先帝披甲征战,浴血打下万里江山,守住大曜百姓安宁。如今边境不过暂逢败绩,诸位便一心想着屈膝求和,置边关将士血汗于不顾,置沦陷城池百姓于不顾,岂能对得起先帝基业?”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秦临渊再度俯身,语气恳切。 “老臣恳请陛下下旨,整顿兵马,选派良将驰援边境!臣虽年迈,仍愿披甲上阵,奔赴前线领兵御敌,必当收复失地,击退北凛外敌,保大曜疆土寸土不失!” 说罢,他话锋一转,目光隐隐掠过储君所在之处,神色隐晦,又继续进言。 “如今朝堂暗流涌动,宫中局势生变,还望陛下稳固皇权,严守君臣礼法,切莫让宫内纷争乱了朝纲和天下大局。” 龙椅之上的沈宏闻言微微颔首,心中思绪万千。 他指尖 轻叩冰凉龙案,眉宇倦色愈浓。 他深知朝中兵力空虚,接连失城早已折损军心士气,朝堂之内亦是人心涣散。 如今内有各方势力搅动风云,外有北凛强敌厉兵压境,内忧外患,国步维艰。 沉吟良久,他声音沉缓而疲惫,打破殿中沉寂:“秦老将军忠心可鉴,一腔报国之情,朕心中了然。” 话音稍顿,他望着阶下众臣,定下决断:“只是眼下边关接连受挫,将士疲敝,粮草军备皆难接续,贸然再战,恐致生灵涂炭,社稷动荡。” “朕思虑再三,决意应允北凛议和之请。”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文官暗自松了口气。 沈宏目光沉凝,道出最终旨意:“准绾月公主与北凛二皇子萧逸联姻,以两国婚约定下盟约,暂且罢兵休战,借此喘息之机,休养生息,整顿朝局,积蓄国力。” 他看向秦临渊,语气带着几分安抚,亦藏着帝王身不由己的无奈:“秦老将军一片赤胆忠心,朕铭记于心。然眼下时局维艰,和亲虽是权宜之计,却是当下最稳妥的退路,还望秦老将军以大局为重。” 秦临渊闻言身躯微僵,一腔忠义憋在胸中,纵有万般不甘,面对帝王敲定的旨意,也只能垂首,再无辩驳之言。 旨意传遍宫中的时候,其中便有一道出人意料的谕令,将囚禁于天牢的沈昭释放出狱。 旋即又传下两道谕令:第一道,解除沈绾月于长乐宫偏殿柴房的禁足;第二道,勒令公主以大曜皇室身份出面接待北凛使者萧逸,陪同游宴,彰显大曜礼数。 * 三日后,窗外天光穿透雕花窗棂,斜斜漫入屋内,在床榻之侧漾开一片暖柔光晕。 谢珩缓缓掀开眼眸,晨光落于面上,衬得他清隽出尘,更显玉色无瑕、姿容卓绝。 眸光轻转,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向桌边正襟危坐的云辞。 云辞手里捏着一卷书,看似在认真研读,实则余光一直停留在床榻之上。 察觉到那道慑人的视线,他手一抖,书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四目相对,云辞那点心虚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谢珩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他喉间滚动,声音沙哑,如同粗砂磨过金石。 “沈绾月在哪?” 云辞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公主她……” 话刚说一半,他便卡了壳。 嘴唇嗫嚅着,剩下的话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说不出口。 谢珩冷眸沉沉睨着云辞,周身威压无声漫开。 云辞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直到快贴上房门,才停下脚步。 “主子,你昏迷这三日,我已经处理掉沈宏安插在质子府外的监视眼线,但目前局势有点变化。”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说道:“小殿下已对沈煜动手,只是沈煜身负重伤,至今不见踪迹。眼下大曜边境战事节节败退,接连失守三座城池。萧逸以使者身份入都议和,沈宏有意将绾月公主许配给他。如今二人……正在洛苑太液池上泛舟同游。” 35. 她让他忘了自己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谢珩垂着眸,让人窥不透眼底的情绪,唯有紧握的双拳,暴露了此刻的滔天戾气。 “咔嚓——” 一道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 床榻边的扶手,在他的掌力之下,生生崩裂成数块,木屑飞溅。 云辞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将一只手搭在了门把手上,随时准备破门溜走。 就在这时,谢珩抬首。 晨光落在他苍白清绝的容颜上,愈发衬得眉眼俊美如画。 可那双幽深墨眸里,早已翻卷起狂风骤雨的怒意,眼底戾气凛冽,几乎凝作有形锋芒。 他唇色淡得近乎透明,每一个字都似从齿间碾出,裹挟着彻骨寒冽与孤绝狠意。 “计划提前。” * 皇家画廊依岸而建,太液池面微波粼粼。 暖阳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箔。 廊下的两人隔着半丈远的距离,气氛淡得如同池面的薄烟。 沈绾月坐在梨花木椅上,眸底一片心不在焉。 她从宫人的窃窃私语中得知,二皇兄失踪多日,音讯全无。 大曜边境更是被北凛撕开缺口,三座城池接连失守。 为稳住北凛,父皇有意将她许配给眼前这位北凛二皇子,企图用一场联姻,换取边境安宁。 思绪一转,沈绾月又想起那日在宫门口与谢珩分别后,听说父皇震怒之下,将谢珩遣回城郊那座冷清破败的质子府。 “公主在想什么?这般愁眉不展,不妨说来听听?” 一道毫不掩饰的笑意响起,萧逸坐在对面,目光里满是玩味。 他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一双凤眼微微上挑,此刻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沈绾月敛了敛心神,说道:“我在担心二皇兄,临行前他还答应我,定会平安归来,可如今……” 萧逸闻言,语调沉了些许。 “沈煜算得上是我为数不多由衷敬佩的对手。他胆识卓绝,又体恤麾下士卒。常年戍守边关要塞,大曜边境这些年得以安稳无虞,大半仰仗他坐镇一方。” 沈绾月一怔,她从未想过,萧逸会这般夸赞二皇兄。 心底的防备卸去几分,她索性开门见山。 “父皇有意将我与你联姻,你是怎么想的?” 萧逸捕捉到她眼底转瞬即逝的几分局促,忽而低低笑了起来。 笑声慵懒,漾着几分疏放闲散的韵致。 “能娶到绾月公主这般美人,本皇子自然是求之不得。” 他顿住,眸光锁住她的眉眼,言语间的戏谑添了几分强势。 “你若嫁入北凛,从今往后,便是我萧逸的人。” “我宁愿将你锁进北凛金笼好好珍藏,也绝不容旁人多看你一眼。” 沈绾月一双美眸蓦地睁圆,她从未听过这般直白又霸道的话语,一时有些无措。 萧逸笑得愈发开怀,一双凤眼弯作浅浅月牙,处处透着漫不经心的倨傲。 “公主可真好玩,一句玩笑话,就把你吓住了?” 沈绾月后知后觉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是被萧逸逗弄了。 顿了顿,她轻声问道。 “听说北凛的冬天极冷,寒风刺骨,若是不加防护,能冻坏人的耳朵?” 萧逸俊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眸光望向远方,像是透过这秋日的暖阳,看到了北凛漫天飞雪的寒冬。 “北凛的人,从小到大都是在寒风里熬过来的,冻坏耳朵这点事,于我们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说着,他转过头,视线落在沈绾月娇美的小脸上,继续道,“倒是公主,从小在温室里长大,若是真去了北凛,怕是熬不过第一道寒风。” 两人说话间,画舫缓缓靠岸。 木梯轻搭在青石阶上,水花微溅,扰碎了池面的金影。 一道挺拔颀长的身影,迎着暖煦日光阔步而来。 锦衣华袍衬得身姿端凝,正是沈昭。 今日的他,眉宇间褪尽往日被囚的颓靡,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意气风发的张扬锐气。 定王失踪后,沈宏对他重拾信赖,委以重任。 此刻他面色温润,步履沉稳,抬手从容示意,引着下舫的两人走向凉亭。 凉亭内有张汉白玉石桌,桌上摆着精致的茶器。 活水烹茶,水汽袅袅,茶香氤氲,漫过亭栏。 沈昭落座执壶,先给萧逸倒了一杯。 随即又将一杯推至沈绾月面前,语声柔和,一派兄友妹恭之态。 “绾月妹妹,尝尝这新焙的好茶。” 沈绾月望着沈昭递来的茶杯,脑子里闪过的却是那日在天阁寺,沈昭让谢珩受伤的画面。 心底芥蒂难平,她终究不愿虚与委蛇,并未伸手去接,神色疏离。 “多谢太子皇兄关心,绾月现下并不口渴。” 沈昭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他面上闪过一丝不悦,却碍于萧逸在场,不便发作。 “无妨,那便等你渴了再喝。” 这一番微妙僵持落入萧逸眼中,他端起茶盏浅抿一口,悠然出声,恰好打破席间凝滞的气氛。 “皇家骨肉相守,本就是难得的福分。太子与公主兄妹相伴,着实令人艳羡。” 沈昭闻言,立刻顺势接过话头。 “萧二皇子说笑了,殿下身边,亦不乏忠心亲信相随,又何须慨叹。” 他话锋微转,略显无奈地看向沈绾月,语气带着几分赔礼意味。 “倒是舍妹,从小被父皇宠坏了,性子有些娇纵,方才礼数不周之处,还望二皇子切莫介怀见怪。”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沈绾月,让她收敛性子,莫要坏了大事。 沈绾读懂了沈昭的暗示,心底愈发厌弃反感。 她清楚,沈昭此刻这般讨好萧逸,装作疼惜自己,不过是因为父皇有意将她许配给萧逸。 而他想要借着这桩联姻,拉拢北凛,稳固自己的太子之位。 她不愿再留在这里,不愿再看沈昭那副虚伪的嘴脸,更不愿听到他们谈论自己的婚事。 于是她倏然起身,微整衣襟,敛衽而立。 “太子皇兄,萧二皇子,绾月身子忽然有些不适,便先行回长乐宫歇息了。不能再陪二位闲谈,还望皇兄与二皇子海涵见 谅。” 沈昭眉头微微一蹙,正欲开口出言挽留。 萧逸却先他一步抬手轻摆,唇角勾起一抹妖冶的笑意。 “公主既感身子不适,便早些回宫安歇,可别委屈累着了自己。” 沈绾月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开了凉亭。 等走出画廊,她才放缓了脚步。 小径两侧桃树成行,时值九月,仍是青叶葳蕤。 枝头缀着少见的晚熟秋桃,颗颗饱满泛红,凝着温润水光,煞是喜人。 风吹过,叶隙间沙沙作响,清甜的桃香扑面而来。 就在这时,身后伸来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倏尔扣住她的手腕。 不等沈绾月反应,整个人便被一把拽进了旁边粗壮的桃树洞里。 狭小逼仄的树洞内,熟悉清冽的气息瞬间将她裹住。 方才涌上心头的慌乱和不安,顷刻间就散了大半。 她转过身,几乎是跌撞一般扑入谢珩怀中,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 谢珩指腹摩挲着她后颈细腻的肌肤,温热的触感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感,眸底隐着一缕偏执的暗光。 沈绾月埋首在他衣襟之间,声音闷闷地自怀中透出来。 “谢珩,你怎么来了……” 察觉到怀里人低落的情绪,谢珩臂膀收紧,不由分说将她搂得更紧,掌心扣住她的后脊。 “我来见公主。” 树洞里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混着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绾月抬起头,眸子泛着湿润的红,惴惴地将他上下打量。 “你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谢珩揉了揉她的头发,轻柔抚过她泛红的眼角。 “都好了,公主别担心。” 沈绾月听了神色微松,随后伸手探入自己的衣襟,摸出一枚护身符。 青绿色锦缎为底,上面绣着一只展翅雄鹰,鹰爪下缀着平安结。 她拉过谢珩,摊开他的掌心,指尖相触,将护身符放入他手中。 “这是给你做的护身符,你好好收着,以后不要再受伤了。” 谢珩垂眸看向掌心之物。 昏暗树洞之内,锦缎上雄鹰振翅欲飞,绣纹隐约分明,青色绣线流转着浅浅微光。 他默然五指收拢,牢牢攥住这枚带着她体温的护身符,而后抬手,将它贴身藏于心口之处。 沈绾月心里清楚,谢珩这次定是不顾性命安危,悄悄进宫来寻她。 她压下心底的酸涩,捡着要紧的事,急急开口。 “谢珩,二皇兄生死不明,父皇为化解北凛危局,打算把我送去北凛,和萧逸联姻……” 她与谢珩之间的情意,才刚刚萌芽,就要被这场冰冷的联姻,扼杀在摇篮里。 可她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反抗父皇的旨意,眼下,她甚至想不出任何办法。 她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说出那句残忍的话。 “日后,我若是真去了北凛……你就忘了我吧。” 话音刚落,她头垂得更低,下颌忽然被他抬手轻轻托起。 沈绾月心头一颤,抬眼的刹那,直直坠入谢珩深不见底的墨色瞳仁里。 36. 他强吻了她 那双眸子沉暗如永夜,翻卷着汹涌浓烈的情绪,似要将她整个人彻底吞噬。 下一瞬,一个吻猝不及防覆了下来。 沈绾月当场僵住,脑子轰然一片空白。 她从没想过谢珩会这般胆大,下意识用力去推他。 可谢珩身形纹丝未动,非但没有退开,反倒攥住她一双皓腕,径直反剪至她身后。 吻势骤然变得强势霸道,肆意掠夺着她的呼吸,蛮横撬开她的唇齿,缠上她的舌尖。 密闭的树洞之内,她无处可退,直到被吻得浑身发软,只能虚虚瘫倚在他怀中。 喉间不受控制溢出一声软糯细碎的嘤咛,满是不自知的娇怯。 那一声细弱的声响让沈绾月自己也猛地一怔,绝美的面庞漫开一层滚烫绯色。 她费力掀开眼睫,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张俊颜。 他双目轻阖,浓密纤长的黑睫垂落,屡屡轻扫过她发烫的颊边。 残存的那点抗拒尽数瓦解,心绪步步沉沦,她亦不自觉,微微回应起这个吻。 不知过了多久,谢珩才缓缓松开她。 沈绾月偎缩在他怀里,面若桃花,耳根烧得通红,肩头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谢珩俯身,又在她唇角落下一吻,轻柔的触碰之下,藏着毫不掩饰的占有。 “臣不会忘了公主。” 他拉起她的手,缓慢按在自己心口。 掌心贴着衣襟,底下沉稳强劲的心跳清晰震过来,声声都撞在她的心上。 “公主也不准,把臣忘掉。” 语毕,谢珩自衣襟之内取出一只玉镯。 镯色温润,泛着淡淡的蜜黄光泽,镯身雕满繁复流转的凤纹。 他执起她的右手,将玉镯套入腕间,大小分毫不差。 沈绾月垂眸望着腕上玉镯,满眼错愕:“这是什么?” “此镯以我骨血淬炼而成。危难之际,只需将它击碎,内里精血,可愈百病,疗重伤。” 谢珩攥紧她的手,再次按在自己心口,语声沉凝,如同立下一生的誓约。 “公主只需安心待在长乐宫,以后无人能将你我拆散。往后一切风波,都交由臣来处置。” 他俯身,又一次覆上她的唇。 这一吻褪去先前的强势霸道,只剩温柔缱绻,缠绵悠长。 与谢珩分别之后,沈绾月回到长乐宫,一颗心恍恍惚惚,神思飘忽。 脑海之中反复盘旋的,尽是谢珩的模样,还有方才树洞里,那落于唇间绵长的一吻,温热的触感似还残留在唇瓣之上。 她挥手遣退殿内一众宫人,独自步入内殿。 褪去那一身层叠繁复、沉甸甸的宫装,换上一身质地柔软贴合肌肤的寝衣。 她抬手撩开铺得齐整的锦被,侧身卧上床榻。 心神几番起伏耗神,不消片刻,倦意便层层涌来。 她阖上眼眸,很快就坠入睡梦之中。 * 夜半更深,忽觉颈间一凉。 冰冷的匕首锋芒贴着肌肤,惊得沈绾月立马睁开眼。 窗外漏进的几缕月光,朦胧地落在床沿之人身上。 萧逸半倚在她床边,周身衣衫被血污浸透。 白日白皙莹透的肌肤,此刻浸染着刺目的艳红。 眼尾那抹天然淡红融在夜色里,妖冶得带着几分诡谲。 他轻握匕首,力道沉稳丝毫不见虚软。 明明是狼狈逃命之态,眼底却噙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宛如一头负伤却依旧高傲的孤狼。 殿外脚步声雷动,铿然作响的甲叶相撞之声逼近。 沈绾月还未从惊惧中回过神,颈间的匕首又收紧了几分。 男人低沉的嗓音俯在她耳畔碾过,混着血腥味,透着冷意。 “掩护我。” 她忙不迭点头,不多时,敲门声急促响起,伴随着将士沉喝。 “公主殿下,有刺客擅闯禁宫,我等奉命入宫搜查!” 房门被人推开,沈绾月隔着一层纱帐,带出一点被惊扰梦醒的愠意。 “何来刺客?本公主寝宫之内,并未见到半分人影。倒是尔等,不经通传便擅闯本公主寝殿,眼里还有规矩礼法吗?” 薄纱帘幕随风轻晃,光影斑驳,隐约勾勒出她纤细曼妙的身姿。 为首的将士抬脚便要往里闯,身旁下属伸手将他一把拉住,凑过去低声耳语了几句。 那将领脸色一变,当即躬身行礼,语气恭谨又惶恐。 “属下鲁莽,惊扰了公主安寝,我等即刻退离!” 片刻后,铁甲甲叶的摩擦声渐渐远去,寝殿内重归寂静。 颈间的匕首被挪开。 沈绾月坐起身,裹紧锦被,眸底满是警惕,冷声逐客。 “我已帮你脱身,请你速速离开。” 后颈突然传来一记沉重钝痛,天旋地转间,她的意识顷刻涣散。 再次睁眼时,已是天光大亮。 日光映入眼帘,鼻间萦绕着市井客栈特有的烟火气息。 身下是冷硬的木板床,铺着粗糙的布被。 沈绾月撑着身子坐起,一眼便望见桌边静坐的萧逸。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衫,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正垂着眼擦拭着手中匕首。 察觉到她醒来,他狭长凤眼弯起,笑意浮在眉间。 “公主醒了。” 沈绾月怒目圆睁,又气又恼。 “你绑架我?” 萧逸轻叩桌面,眸光沉冷。 “昨夜局势蹊跷,我尚未想明白,自然要带着你。” 沈绾月出声讽刺,愤懑道。 “你带着我,不是多一个累赘?你要逃命,便该独自走!” 萧逸低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冷峭。 “累赘?” 他起身,缓步朝她走近。 “昨夜入宫搜查的将士,忽然对你退让忌惮、不敢贸然闯入,这不像你父皇平日里的行事作风。” “所以呢?” “背后另有旁人布局。” 萧逸妖冶的眸底掠过一抹寒芒。 “你们大曜出尔反尔,假意以联姻诱我前来,转头便设下死局,欲取我性命。” “我会将你带回北凛,当众处刑,也让大曜看看,背信弃义该付出什么代价。” 沈绾月瞬间遍体生寒。 她回想自己身在大曜皇宫的这些日子,一路走来如履薄冰。 她曾勤练剑术、熟读兵书,一心以为能攒下几分自 保的底气。 可到头来,自己的命运仍然任人摆布,半点不由己。 悲意涌上心头,她默默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萧逸一声嗤笑,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们北凛女子,自幼驰骋山林、弯弓狩猎,个个都是傲骨铮铮的战士。不像你们大曜贵女,遇事只会垂泪感伤,柔弱得不堪一击。” 这话一下子戳中了沈绾月的痛点,她按捺不住,不甘示弱出声反驳。 “你又自以为有多厉害?昨夜若非我掩护,你根本无法脱身!刚来大曜立足未稳,便被当成刺客追杀,到如今都想不通是谁在背后下手!” 一番话字字利落,锋芒十足。 萧逸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诧异。 “倒看不出,公主也有这般张牙舞爪的时候。” 沈绾月胸口起伏,没好气地狠狠瞪着他:“泥人尚有三分性子,你少在这里看不起人!” 说罢,她重重冷哼一声,转过身,再也不愿看他一眼。 * 与此同时,大曜皇宫烽火燎原,殿宇倾颓,四处狼藉,宛如历经浩劫。 沈宏瘫坐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华贵龙袍沾满尘土,发髻散乱歪斜。 他仓皇往后挪退,脊背绷得发紧。 昏沉光影里,那人徐步从容,步步逼近。 眉眼骨相皆是世间罕有的清绝俊美,眸光流转间自带一身矜贵风华。 沈宏双目死死盯住来人,身躯控制不住地颤抖,寒意直透四肢百骸。 他的每一步落地都似带着千钧威压,一下下重重踏在沈宏的心尖上。 往日温润清冷的伪装已尽数褪去,周身笼罩着杀伐凛冽的迫人气势。 一众身着大曜禁军装束的兵士鱼贯涌入大殿,甲叶铿锵作响,迅速肃然列阵,齐齐肃立在谢珩身后,垂甲屏息,静候他发号施令。 柄柄长剑垂落及地,猩红血珠顺着锋刃不断滴落,点点砸落青砖。 沈宏喉间似被重物窒住,嗓音嘶哑破碎,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 “是你……” 谢珩垂眸俯瞰着沈宏狼狈颓败的模样。 他慢条斯理地拭去指尖残留的血渍,举止优雅,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是我。陛下,很意外?” 气急攻心之下,沈宏一口鲜血猛地呕出。 他颤抖着抬起手,狠狠拍击地面,力道之大,几乎要震裂青砖。 “伦儿的事,是不是你做的?!是你害死了他?!” 谢珩居高临下睨着失态的帝王,墨色眸底尽是轻蔑与漠然。 “本就是沈昭纵火焚宫,陛下为何无端将罪责安在我身上?我不过是顺势推了一把,成全他的野心罢了。” 沈宏眼神如同撞见鬼魅,面上惊惧与后怕交织缠绕。 慌乱后退间,不慎撞翻了一旁的鎏金灯具。 器物重重砸落地面,烛火滚落摇曳,微弱的烛火将寝殿内的阴影拉得愈发狭长诡谲。 半晌过后,沈宏忽而放声大笑,笑声苍凉,满是自嘲。 “想不到我这一生机关算尽,到最后反倒成全了你,为你做了一场嫁衣!” 谢珩冷声打断他,眸间嘲弄不屑,全然不加掩饰。 37. 她偷袭被抓 “你所作所为,皆出于一己私欲,与我何干。当初你迟迟不肯立沈煜为储,不就是忌惮他手握兵权,恐其功高震主,碍了你帝王独尊的权位。” 这话如利刃穿心,瞬间撕碎了沈宏最后的伪装。 他笑声僵住,像是猛然想起什么紧要往事。 “当年……当年前妃那件事,是不是你在背后捣鬼?” 谢珩静静看着他失态的模样,语气平淡,字字诛心。 “曾有一名老内侍向你密报,称前妃与曜王有私,沈煜并非你血脉所出。” 沈宏呼吸突然急促,不住大口喘息。 谢珩凑近沈宏耳畔,低沉冷冽的嗓音,一字一字缓缓吐出。 “可沈煜本就是你的亲生骨肉。你猜忌半生,到头来才幡然醒悟,是你亲手推开了自己最有才干的儿子,亲手断送了大曜江山,亲手毁了自己的一切。” 轰然一瞬,这句话击碎了沈宏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四肢脱力发软,径直颓然栽倒在地,当场昏死过去。 谢珩直起身,语气淡漠无温。 “把人看好,留着这条命。” 禁军兵士领命上前,架住昏沉倒地的沈宏,将人拖离当场。 * 沈宏刚被带走,宫内暗线就递出风声,异动的消息传了出去。 宫外的一些老将、心腹,半夜听闻大曜生变,顿时慌了神。 他们连夜召集手下府兵与亲信护卫,披甲带刃,急匆匆赶往皇宫。 浩浩荡荡的救驾兵马气势汹汹奔抵皇宫正门。 为首老将秦临渊勒马驻足,眼底满是焦灼。 他正要扬声呵斥,勒令守门禁军即刻开宫放行。 下一秒,巍峨宫墙的重重暗影之中,亮起漫天星火。 无数支火把次第点燃,撕裂漆黑夜幕,将整座宫城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出了暗处潜藏的千军万马。 蛰伏多时的铁甲如潮涌出,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瞬息之间,救驾兵马深陷重围,被牢牢困在宫门之下。 一张张硬弓拉满,箭矢上弦、蓄势待发,封死了所有突围、退避的生路。 秦临渊面色铁青,扬鞭策马向前。 他今晚察觉皇城防务异动,只当是沈昭暗中逼宫夺权。 太子虽是既定储君,可一日未登帝位,便始终是臣。 自己身为先帝旧臣,忠的是当朝皇权,并非储君本人。 他带兵救驾是秉公尽忠、占尽大义,就算太子日后登基,也不敢降罪护国忠臣,反倒需倚重老臣□□。 他自认资历深厚、功勋卓著,在朝堂威望高,根本未将眼前禁军统领卫承朔放在眼里,只当是对方恪守军令、不敢擅开宫门。 秦临渊搬出毕生功勋与朝堂尊位施压,语气凌厉。 “吾乃大曜镇国老将,皇城生变,即刻开门勤王乃是本分,尔等小小禁军统领,也敢拦我救驾之路?速速令伏兵退避,否则我事后必向陛下参你抗旨谋逆!” 立在宫门上方的绝影一身银甲肃立,面容冷峻漠然。 他奉谢珩密令,今夜不需即刻厮杀,只以军规礼法假意周旋、拖延时辰,耗到对方人心浮躁、阵型锁死,再彻底围剿,杜绝任何一人突围传讯、惊扰宫内大局。 是以面对秦临渊的厉声威压,他眼底自始至终无半分动容。 “皇城宵禁,无诏不得擅闯。诸位深夜私聚兵马围宫,不合礼制,亦违军法。” 秦临渊怒极反笑,眉宇间满是不耐。 “礼制军法?如今宫内动乱,帝王陷险,性命堪忧!所谓规矩,皆是死物,救驾勤王才是头等大事!你身居禁军要职,食大曜俸禄,受皇恩庇佑,莫非连孰轻孰重都分不清?” 绝影无半分退让,语声沉稳。 “皇城门禁自有定规,非诏非符,纵是元老勋贵,亦无擅闯宫门之权。” 这番刻板回应,引燃了秦临渊的怒火。 他策马往前逼近数步,甲胄翻飞。 “放肆!老夫历仕三朝,随先帝征战四方,今日乃是入宫护主,为国平乱!区区宫门值守,也敢拿死规矩拦我?” 他笃定对方只是谨小慎微、畏惧罪责,于是再度沉声催促:“速速开宫门放行!今日勤王有功,事后老夫必为你请功,既往不咎!若是执意阻拦,便是通乱助逆,罪无可赦!” 方才几番周旋拖延,早已将宫外救驾人马的阵型彻底牵制、锁死。 四周伏兵全部就位,绝影看时机成熟,眼底褪去最后一丝伪装的平淡,声线冷厉如冰。 “大曜律法明文规制,臣子无诏私调部曲、聚众兵临皇城,视同谋逆作乱,无需请旨,全军就地清剿!” 这一句斩钉截铁的绝杀令,击破了秦临渊的胸有成竹。 他心底惊雷炸响,顿时恍然大悟。 方才一来一回的周旋拉扯,不是犹豫迟疑,只是刻意拖延、稳住他们,待伏兵合围、再一举歼灭! 这场“宫变”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精心布设的死局,他们自投罗网,全程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厮杀骤起。 利刃破空之声、金铁交鸣之声、惨嚎嘶吼之声在宫门前炸开,撕碎了夜半的静谧。 一方是心急救驾、拼死突围的府兵护卫,一方是早有埋伏、训练有素的精锐铁甲,两军缠斗在一起,血色席卷整座宫门。 仓促集结的一众救驾人马不多时就深陷重围,腹背受敌,无力抗衡蓄势已久的伏兵。 短短数息,厮杀落幕。 夜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漫过空旷肃穆的宫门,吹散了最后一缕濒死的喘息。 方才震天动地的厮杀声转瞬归于沉寂,唯有未熄的火把在风里噼啪跳动,将满地狼藉映照得愈发凄厉悲凉。 死寂笼罩宫阙之时,一道玄色身影自铁甲阵列后方走出。 他腰间悬着一柄寒刃长剑,暗沉的剑鞘,恰如他此刻古井无波的神色。 “清场销迹,勿存血骸。” 一队人俯身搬运尸身,将所有战死的府兵护卫躯体收拢,裹入厚重的玄色殓布之中,极速送往宫外隐秘处置。 另一队人手持净水、粗布与除尘器具,冲刷青石御道。 残碎的甲片、断裂的兵刃、散落的箭羽被一一捡拾收拢,带走销毁。 方才浸透砖石缝隙的温热血水,被清水反复冲刷、擦拭。 暗沉的血色一遍遍被涤净,特制的清味香料漫开,掩盖了刺鼻的血腥。 方才满目疮痍、血 染层层的宫门御道,恢复了往日的平整光洁。 绝影缓步上前,亲眼确认每一处角落皆干净无痕,沉声下令。 “今夜宫门之事,但凡有半分风声外泄,一律斩立决,株连不赦。” “属下遵命!” 沉沉夜幕笼罩皇城,星月隐于云层,晚风微凉。 铁甲得令之后,迅速四散布防,宫门外层层岗哨连夜增设。 但凡靠近宫门的闲杂人等,一律拘押盘查,杜绝半分消息向外泄露。 秦临渊麾下势力一夜覆灭,只对外散播流言,称秦临渊部深夜遇袭,不知所踪。 做完宫外全部处置,绝影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大殿方向疾行而去。 * 客栈内。 沈绾月靠在墙壁上,余光留意着桌边闭目养神的萧逸,纤手探向腰间。 那里藏着一柄她贴身携带的软剑,剑鞘是素色锦缎,与衣料浑然一体。 萧逸垂眸静坐,纤长的睫羽覆落,叠出一片浅淡阴翳。 他周身气息松弛,似是陷入了休憩。 沈绾月掌心沁出细汗,捏着剑柄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小心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衣摆蹭过地面,发出一丝细微的声响。 每走一步,心都像要跳出胸腔。 软剑被无声抽出半寸,寒芒一闪而逝,又被她迅速按回。 片刻的挣扎后,沈绾月反手握住剑柄,将剑刃藏在掌心,只留温润的剑柄对着前方。 距离萧逸只剩一步之遥,沈绾月深吸一口气,眸底褪去所有迟疑,扬起手腕就要朝着萧逸的后颈挥去。 就在剑柄即将触碰到他肌肤时,蓦地,一只强劲的手横截而来,扣住了她的手腕,遏制住余下的动作。 沈绾月心头一惊,刚要挣扎,萧逸顺势一带,她身形踉跄扑向他。 转瞬之间,沈绾月被按抵在窗边,后背撞上墙壁,一阵钝痛蔓延开来。 萧逸俯身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 他似笑非笑地睨着她,眼尾那点淡红愈发妖冶。 “公主,没人教你怎么使剑吗?这般犹犹豫豫,也敢在我面前动手?” 沈绾月羞愤难当,气呼呼地瞪着他。 “你快放开我!” 萧逸轻笑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料传到沈绾月身上。 他重复着她的话,语气慵懒又带着几分玩味。 “放开?” 话音顿了顿,他的笑意淡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语气也沉了下来。 “你都要打晕我了,我不给你点教训,这一路同行,平白要耗费许多功夫。” 沈绾月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厉色,美眸瞬时染上一丝怯场,方才强硬的气焰蔫了大半。 她连忙放软了语气,声音带着几分示弱。 “我本无意伤你,只是不愿被你带回北凛,白白送命。” 萧逸眸中冷意渐敛,扣着她手腕的力道缓缓松开。 “安分些,若再敢动歪心思,我可就要把你手脚绑起来了。” 沈绾月慌忙往旁退开数步,兀自揉着被攥得酸涩发疼的手腕。 她敛下眼眸,缄口再无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