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赐厨娘在九零[古穿今]》 1. 第 1 章 一九八九年,槐花镇。 七月的太阳毒辣,宓家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宓婉睁开眼,看见的是黑漆漆的房梁和糊着旧报纸的墙。 她的脑袋像被人拿锤子凿过一样,疼得厉害。 脑海里乱糟糟地塞着两段记忆。 一段是她自己的,大梁朝御膳房正五品尚膳,二十五岁,掌管宫中膳食,风光无限。 另一段是个陌生姑娘的,也叫宓婉,今年十九,家住青石县槐花镇,爹娘重男轻女,家里穷得叮当响。 两段记忆搅在一起,宓婉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理清楚。 她死了,又活了。 可她怎么死的,居然记不清了。 只要去想这件事,脑子里便像无数根针在刺。 现在想这些也没用。 宓婉不给自己找苦头,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床板坐了起来。 当务之急是弄清楚眼下的处境。 “死丫头!还不起来!” 门外炸开一道怒气冲冲的女声,紧接着门就被一脚踹开了。 一个穿着碎花短袖、脸盘黝黑的中年妇人叉着腰站在门口,唾沫星子横飞。 “太阳都晒屁股了还躺着!王媒婆来了,你赶紧收拾收拾出来!” 宓婉皱着眉看过去,脑海里那姑娘的记忆告诉她,这是原身的亲娘,刘桂芳。 刘桂芳见她不吭声,火气更大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就要拧她的耳朵。 “我跟你说话你聋了?王家那边彩礼都谈好了,一千二百块钱,够你弟弟娶媳妇用了!你今儿个必须给我点头!” 宓婉侧身一躲,刘桂芳的手落了空,愣了一下。 “我不嫁。” 宓婉不紧不慢,不冷不热地回答。 她在宫里待了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阵仗还不至于让她慌。 刘桂芳瞪圆了眼睛,像是不认识自己闺女了一样。 以前的宓婉就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逼急了也只会哭,什么时候敢这么跟她说话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嫁。” 宓婉站起来,比刘桂芳高了小半个头,目光从上往下看着她。 “那个姓王的一脸麻子,我看到他就恶心,凭什么逼我嫁给他?就为了拿我的彩礼钱去给宓宝成娶媳妇?” “反了你了!” 刘桂芳回过神来,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八度。 “我把你养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你嫁人收点彩礼怎么了?你弟弟娶媳妇是咱们老宓家的大事,你当姐姐的不该出一份力?” “供我吃穿?” 宓婉扫了一眼这间屋子。 土墙上裂着缝,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床上的席子都磨得快烂掉了。 再看自己身上,碎花衬衫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了边儿,裤子短了一截,露出半截脚脖子。 “弟弟顿顿吃白面馒头,我喝稀粥;弟弟过年有新衣裳穿,我捡你剩下的改一改。这叫供我吃穿?” 刘桂芳被她噎了一下,但她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不讲道理,当即一拍大腿,坐到地上就开始嚎。 “哎呀我的命苦啊——养了个白眼狼啊——辛辛苦苦拉扯大,翅膀硬了就不认娘了——” 宓婉没理她,径直走出了屋子。 院子里站着一个穿红戴绿的胖婆子,正是王媒婆,旁边还坐着个闷头抽烟的干瘦老头,是她爹宓大勇。 王媒婆看见宓婉出来,眼睛一亮,笑眯眯地迎上来。 “哟,婉丫头起来了?婶子给你说的这门亲事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儿!王家那小子虽然年纪大了点,脸上麻子多了点儿,但灯一关,眼一闭,那都不重要了啊!重要的是人家在镇上开了个修车铺,有钱!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 “多大?”宓婉问。 王媒婆愣了一下:“什么?” “你刚才说年纪大了点,”宓婉看着她的眼睛,“大了多少?” 王媒婆眼神飘了飘,干笑两声:“也就……三十八,正当壮年嘛!男人大几岁会疼人,你说是不是?” 宓婉差点气笑了。 三十八,比原身大了整整十九岁。 而且她从原身的记忆里搜刮了一下,这个姓王的在镇上的名声可不怎么样,前头死了两任老婆,听说都是被他打跑的。 “这门亲事我不答应。”宓婉越过王媒婆,走到她爹宓大勇面前,“爹,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我不嫁人,我要分家。” “噗——”宓大勇一口旱烟呛在嗓子眼里,咳得满脸通红,“你、你说啥?” 刘桂芳这时候从屋里冲出来了,指着宓婉的鼻子骂。 “分家?你一个丫头片子分什么家?这家里的东西哪一样是你的?要分家也行,你净身出户,一根针都别想带走!” 她以为这话能把宓婉吓住。 一个十九岁的姑娘,没工作没存款,净身出户能去哪儿? 到时候还不得乖乖回来嫁人。 谁知道宓婉等的就是这句话。 “行。” 一个字,干脆利落,连个磕巴都没打。 刘桂芳愣住了,宓大勇也愣住了,连王媒婆都张大了嘴。 宓婉转身回屋,把原身那几件破衣服卷了个包袱,又把枕头底下压着的几块钱揣进兜里。 那是原身这些年偷偷攒下来的,总共不到十块。 她拎着包袱走出来,经过刘桂芳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刘桂芳,”她没再叫娘,“从今天起,我们断绝关系,逼我嫁人这件事,你们死了这条心。”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宓家院子。 身后的骂声追了半条街,刘桂芳的嗓门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什么不孝女、白眼狼、死在外头别回来…… 一句比一句难听。 宓婉充耳不闻,脚步越走越快,直到拐过巷口,身后的声音才渐渐小了。 七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土路上蒸腾着热浪,宓婉沿着路一直走。 她走出了村子,走上了通往镇上的大路。 路边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稻穗还是青的,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在一个树荫下停下来歇脚,掏出兜里那几块钱数了数。 总共八块七毛。 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八块七毛,在九十年代的新中国能干什么? 她搜刮了一下原身的记忆,大概有了概念。 买米够吃半个月,但租房就够呛了。 先得找个落脚的地方。 宓婉盘算着,镇上肯定比村里机会多,她得去镇上。 至于到了镇上怎么谋生…… 她的目光落在路边一家小饭馆门口支着的炉灶上。 那炉灶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着面汤。 香味算不上好,但生意居然还不错。 宓婉看着那口锅,忽然就笑了。 她堂堂大梁御膳房尚膳,掌过宫中大小宴席,做过满汉全席,伺候过皇上太后的舌头,还能在这个年代饿死不成?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着镇上的方向大步走去。 …… 槐花镇是青石县底下最大的一个镇,说是镇,其实也就两条主街。 一条叫前街,一条叫后街。 前街最热闹,供销社、邮局、银行都在那儿。 后街是居民区,带个菜市场。 每逢农历三六九,后街的菜市场就会变成大集,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赶集,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吆喝声能把天掀翻。 宓婉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在后街转了一圈,最终在一栋老筒子楼的二楼租到了一间房。 说是房,其实就是个隔出来的单间,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蜂窝煤炉子,月租五块。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姓周,看着挺和气。 听说宓婉是跟家里闹翻了出来的,她不知想起什么,抹着眼角叹了口气,连押金都没要她的。 交了房租,兜里就剩三块七毛钱了。 宓婉坐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把包袱里的东西倒出来整理。 几件破衣服,一双塑料凉鞋,一把木梳子,还有半块肥皂。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心里已经在琢磨接下来的路。 距离下一次大集还有四天。 四天时间,她需要一辆推车,一个炉子,一口锅,面粉,肉,还有各种调料。 可她现在只有三块七毛钱,根本不可能把这些东西都置办齐整。 宓婉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起身下楼。 周老太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她下来,笑着招呼:“吃了吗?锅里还有粥,给你盛一碗?” “谢谢周奶奶,我不饿。” 宓婉在她旁边蹲下来,帮她一起择菜。 “周奶奶,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这附近有没有废品收购站?我想买点铁皮和铁管。” 周老太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要那些干啥?” “我想焊个推车。” “你还会焊东西?” 宓婉笑了笑没解释。 她当然不会焊东西,但她知道谁都会。 原身的记忆里,镇上有个姓赵的老汉,专门给人焊门窗铁架,人老实,收费也便宜。 周老太也没多问,给她指了路:“出了巷子往右拐,走到头就是老赵的铁匠铺子。不过你真不饿?不想喝粥的话可以吃碗面,前街新开了个拉面馆子,三块钱一碗,好多人排队呢。” 宓婉一听,就算起来了。 面粉一斤三毛,能做五六碗面。 一碗面加几片肉几根青菜,成本不超过五毛,卖三块钱一碗,净赚两块五。 这买卖,做得。 …… 宓婉揣着仅剩的三块七毛钱出门了。 她先去了菜市场。 今天是闲集,摊位不多,但卖肉的卖菜的还是有几家。 她在肉摊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不太好意思地跟卖肉的大叔买了二两猪板油,花了三毛钱。 “姑娘,还要别的吗?” 卖肉大叔看宓婉长得好看,就算她买得少,还是对她笑出了牙花子。 “不用了。” 宓婉笑着接过那块白花花的猪板油,又在旁边的菜摊上买了一小把葱和一小块姜,又花了一毛三分钱。 兜里还剩三块二毛七分。 她回到出租屋,把猪板油洗干净切小块,借了周奶奶的铁锅里慢慢熬。 只能用小火,因为大火会让油渣变焦,油的颜色也不好看。 她蹲在炉子边上守着,一点一点地翻着油渣,直到它们变成漂亮的金黄色,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荤香。 周老太在楼下闻着味儿就上来了:“小婉,你熬猪油呢?这味儿真香!” 宓婉把炼好的猪油倒进一个搪瓷缸子里,金灿灿的,看着就让人喜欢。 油渣她也没扔,撒了点盐装在小碗里。 她夹了一颗油渣给周老太尝,老太太嚼了两下,眼睛都眯起来。 “你这油渣炸得真好,又酥又香,还不腻!” 宓婉自己也尝了一颗。 猪油渣的香味在嘴里炸开,酥脆,咸香,带着油脂特有的醇厚。 这味道她太熟悉了。 在御膳房的时候,她熬的猪油连太后都夸过,说用来炒青菜都跟别人做的是云泥之别。 熬猪油只是第一步。 她把油渣收好,端着那缸猪油出门了。 她要去找老赵,用这缸猪油抵工钱。 老赵的铁匠铺子在镇子边儿上,是个搭了石棉瓦棚子的小院。 宓婉到的时候,老赵正蹲在地上焊一个铁架子,电焊的火花刺啦刺啦地闪。 “赵师傅,”宓婉走上去,“我想请您帮我焊个推车,能不能拿吃的抵?” 老赵抬起头,他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一脸络腮胡:“拿啥抵?” 宓婉把那缸猪油递过去:“我自己炼的猪油,希望您别嫌弃。” 老赵接过来闻了闻,又拿手指头蘸了一点放嘴里尝了尝,络腮胡动了动。 “姑娘,你这猪油炼得好啊,比我婆娘炼的香多了!成,你想焊个啥样的推车?跟我说说。” 换了别人拿罐猪油来抵工钱,老赵肯定是不干的。 自己买板油炼这么一罐猪油才几个钱,他一出手的工钱至少是两块起步的。 可这小姑娘送来的猪油……实在是太香了。 宓婉跟他比划了半天。 她要的推车不大,底下带四个轮子,上面是一个台面,留一个圆孔放炉子,边上还要焊一圈矮栏杆,防止东西掉下去。 最关键的是,推车的一侧要焊出一个折叠的台面,展开之后能当小桌子用,客人可以站着吃。 老赵听她说完,挠了挠头,后悔刚刚答应得那么快。 “……那个,你这推车讲究,做起来费功夫。光一缸猪油可能不够,你得再给我补十块钱。” 宓婉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十块钱……能少点吗?” 老赵咬咬牙,打了个骨折。 “五块钱,不能再少了。” 宓婉露出为难的神色。 “还能少点吗?” 老赵无奈问:“……你有多少钱?” “三块二毛七分,但我还得买锅碗瓢盆、面粉、肉、调料……” 宓婉越说声音越低。 老赵一听,赶紧把猪油递还给宓婉。 “小姑娘,我看你这推车别做了,猪油也拿回去吧,别浪费了。” 这小姑娘浑身上下才这么点钱,怎么可能把一个小食摊支起来。 老赵摇头摆手,劝宓婉放弃。 2. 第 2 章 宓婉看着被塞回来的猪油缸子,没有伸手接。 “赵师傅,”她把缸子又推了回去,声音很坚定,“推车我一定要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先帮我做着,过几天我肯定能把钱补上。” 老赵叹了口气,这小姑娘看着瘦瘦弱弱的,脾气倒是倔。 他刚要再劝两句,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响得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赵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偏西了,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中午饭还没吃。 老伴儿今天回娘家去了,家里冷锅冷灶的,他打算干完活随便啃个馒头对付过去。 宓婉也听见了那声肚子叫。 她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圈,看见墙角搭了个简陋的棚子,棚子底下垒着个土灶,灶台上搁着一口铁锅,旁边的木架子上零零散散摆着几个碗罐。 她走过去翻了翻,找到半袋子面粉,两颗鸡蛋,一小把小葱,还有半瓶酱油。 “赵师傅,灶我能用一下吗?”宓婉回头问。 老赵愣了一下:“你干啥?” “您还没吃饭吧?我给您做碗面。” 老赵还没来得及客气,宓婉已经挽起袖子开始和面了。 她舀了两碗面粉倒进搪瓷盆里,加了小半碗水,手指在面里搅了两圈,她转头问老赵:“您家有盐吗?” “有,灶台底下那个小罐子里。” 宓婉找到盐罐子,往面粉里撒了一小撮盐,继续和面。 她的手劲不大,但手法很巧,揉、按、推、翻,每一个动作都有章法。 面团在她手里从粗糙变得光滑,揉到最后表面泛着一层润润的光泽,按下去弹手得很。 老赵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这和面的手艺不赖啊。” 宓婉笑了一下没说话。 在御膳房的时候,光是一个和面她就练了整整三个月,揉出来的面团要光滑筋道,拉出来的面条要粗细均匀,差一点都不行。 师父那时候一天让她揉五十斤面,揉到手腕肿得抬不起来,第二天接着揉。 面团揉好了,她没有擀面杖,就拿了个洗干净的空酒瓶子代替。 面团在瓶子底下滚了几圈,摊成一张薄厚均匀的面皮。 她叠了几层,操起菜刀切下去,刀起刀落,面皮变成了粗细均匀的面条,她伸手一抖,面条根根分明,一点都没粘连。 老赵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人用酒瓶子擀面还能擀得这么利索的。 宓婉把灶点着,铁锅里添了水烧上。 等水开的时候她也没闲着,把那两颗鸡蛋打散,切了葱花,又在灶台底下的篮子里翻出半个包菜,切成细丝。 老赵寻摸着,这些东西都是家里最寻常不过的食材,搁在平时他婆娘炒出来也就是个填肚子的水平,可到了这姑娘手里,怎么看着就不一样了呢。 水开了,面条下锅。 宓婉拿筷子搅了一下防止粘底,眼睛盯着锅里的火候,面煮到八成熟就捞出来过了凉水。 她把锅里的面汤倒掉,重新烧热锅,从搪瓷缸子里挖了一小勺猪油放进去。 白花花的猪油在热锅里慢慢化开,油渣的香气一下子就窜了出来。 葱花下锅,刺啦一声,香味翻了一倍。 老赵站在棚子外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他本来肚子就饿,被这香味一勾,胃里像是有只手在挠,口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宓婉把包菜丝倒进去翻炒了两下,加入过了凉水的面条,淋上酱油,大火快炒。 铁锅在她手里颠了两下,面条在空中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回锅里。 鸡蛋液最后淋上去,金黄的蛋液裹住了每一根面条,葱香、蛋香、面香混在一起,顺着棚子飘出去老远。 老赵家的狗本来在墙角趴着打盹,闻到味儿也站起来了,摇着尾巴往灶台这边凑。 “好了。”宓婉把炒面盛进一个大碗里,端到老赵面前。 老赵低头一看,这碗炒面油亮喷香,面条根根分明,裹着蛋花和包菜丝,葱花点缀其间,卖相比镇上馆子里做的还讲究。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顿住了。 面条筋道弹牙,嚼劲恰到好处。酱油的咸香和猪油的醇厚完全渗透进了面里,包菜丝还带着一丝脆甜,鸡蛋嫩滑,葱花提鲜,所有的味道都融在一起,好吃得要命。 老赵顾不上说话,埋头呼噜呼噜地吃,一大碗炒面不到三分钟就见了底。 他把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嘴里,端起碗把碗底的碎蛋和葱花也扒拉干净了,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姑娘,”老赵抹了抹嘴,看宓婉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你这手艺是跟谁学的?我活了五十二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炒面。” “跟我师父学的。”宓婉只是没说,这师父是专门给皇帝做御膳的一把手。 “你这手艺去摆摊,肯定能挣钱。”老赵的语气从之前的怀疑变成了肯定。 一碗炒面都能做得这么好,那馄饨还能差到哪儿去? 宓婉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顺势就把话接上了:“赵师傅,推车的事您就帮我做着,工钱我肯定不赖您的。等我的馄饨摊开张了,我免费请您吃一个月的馄饨,每天一碗,您啥时候想吃就啥时候来。” 老赵愣了一下。 免费吃一个月的馄饨?这条件听着就让人动心啊,他知道这姑娘的手艺有多好,而且他每天去镇上送铁件,顺道吃碗馄饨也不费事。 “成,”老赵一拍大腿,“推车我给你做!工钱就按你说的,一个月馄饨抵了。” “太好了!”宓婉眼睛弯了弯,“那赵师傅,炉子您能不能也帮我打一个?” “炉子?”老赵想了想,“也行,反正都是铁皮活,顺手的事。你要什么样的?” “蜂窝煤炉子就行,但要稍微改一下,炉膛深一点,风口小一点,这样火稳,熬汤煮馄饨都好用。” 宓婉比划着尺寸,老赵一边听一边点头,觉得这姑娘想得还挺周到。 “行,炉子也给你打了。”老赵大方地一挥手。 “对了,我还想要一口大铁锅,一个铁勺,一个漏勺,最好还能有个铁架子放碗碟调料——” “等等等等,”老赵赶紧叫停,“姑娘,你说的是炉子和锅,怎么越说越多了?这些东西你得自己去买啊。” 宓婉眨了眨眼睛,表情有点无辜:“可是赵师傅,这些东西买新的太贵了,您这儿有废铁皮废铁管,能不能顺手帮我做了?反正您手艺好,做这些东西肯定 不费事的。” 老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坑里。 “那铁锅我总没法给你打吧?”老赵试图挣扎,“那玩意儿得用熟铁,我这儿的材料不行。” “铁锅我去买,”宓婉马上接话,“但麻烦您帮我做个锅架,就是架在炉子上固定锅的那个圈。” “……” “还有推车的轮子,废品收购站应该有旧的自行车轮,您帮我找四个行不行?新的我实在买不起。” 老赵扶了扶额头,感觉自己刚才那碗炒面吃得太快了,应该慢点吃,好歹多矜持一会儿。 他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小姑娘,瘦瘦的,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都磨毛了,浑身上下确实透着一个“穷”字。 可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堂堂的,一点都没有求人的卑微,反而让人觉着她心里有成算,对未来的一切都拿捏得好好的。 “你这个小姑娘,”老赵哭笑不得,“说话怎么每次都跟挤牙膏似的,就不能一次性说完?” 宓婉低下头,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心想,我要是刚来的时候就一股脑全倒出来,跟你说我没钱没材料但要做一个带折叠桌面的推车、一个改过风口大小的蜂窝煤炉子、一个定做的锅架、还要四个自行车轮,你不得直接拿扫帚把我轰出去? 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她只是继续用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老赵,等着他回话。 老赵被她看得没脾气了,认命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锅架我给你做,炉子也给你打,轮子废品站那边我去帮你要四个旧的,不要钱。推车的铁皮和铁管我这儿有现成的,一起给你用了。” 宓婉连忙点头:“谢谢赵师傅!” “别高兴太早,”老赵板起脸,“馄饨得管够,一个月,一天都不能少。” “一天两碗都行!” “那行,我可等着吃馄饨了。”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铁锈灰,走到院子里那堆废铁前翻了翻,捡出几块铁皮和几根铁管,拿在手里比了比尺寸,脑子里已经有了推车的大概模样。 “你这个推车急不急?”他问。 “后天就是大集,”宓婉说,“最好是明天晚上之前能做好。” 老赵算了算时间,点了点头:“来得及。明天下午你来拿,我加个班给你赶出来。” 宓婉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给老赵鞠了个躬。 她在宫里待了十年,见惯了各种尔虞我诈、利益交换,像老赵这样实诚的人,反而让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赵师傅,等我挣了钱,一定好好谢您。” “行了行了,一碗炒面换一堆活,我也是被你忽悠瘸了。”老赵嘴上嫌弃,脸上却带着笑,“赶紧回去吧,天快黑了。” 宓婉从老赵家出来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个镇子染成了橘红色。 后街的土路上洒满了金色的光,远处有人家飘出了炊烟,空气里混着柴火味和饭菜香。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 推车和炉子有着落了,接下来她需要解决的是食材。 面粉、肉、调料,还有碗筷、勺子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她兜里还剩三块二毛七分,不知道够不够,明天得去菜市场好好转悠转悠。 3. 第 3 章 傍晚,宓婉回到筒子楼。 楼道里飘着各家各户炒菜的油烟气,混着洗衣皂和蜂窝煤的味道。 她上楼的时候碰见二楼的邻居孙大姐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从水房出来,宓婉冲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两人错身而过。 她不善于跟人寒暄,在宫里的时候也不需要寒暄。 御膳房的人见了她只有低头听命的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不需要跟谁套近乎拉关系。 但宓婉意识到,现在不一样了,她有点后悔刚刚没跟孙大姐多说几句,提前练习一下。 她以后是要摆摊的,要是整天板着一张脸,谁还来吃她的馄饨? 宓婉在心里默默提醒自己。 回到房间,她把门关上,从兜里掏出剩下的钱又数了一遍。 然后把钱压平了夹进从周老太那儿借来的一本旧挂历里,又把挂历塞到枕头底下,才觉得安心了一点。 肚子不算饿。 她知道自己没钱吃饭,所以在老赵家她炒面的时候留了个心眼。 炒好之后给自己也留了一小碗,趁着老赵埋头吃的时候她在灶台边上也吃了几口。 分量不多,但好歹填了填肚子,撑到明天早上没问题。 今晚这顿饭就不用吃了,省一顿是一顿。 宓婉刚把枕头拍平整了准备躺下,门被人敲响了。 她起身开门,周老太脸上带着一点不太好意思的笑。 “小婉,你忙完了没有?奶奶想请你帮个忙。” 宓婉有点意外:“您说。” “是这样的,”周老太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大儿子今天托人捎了话,说明天带着孙子回来看我。我那孙子嘴刁得很,每回来都嫌我做的菜不好吃,我就寻思着,你不是打算摆摊卖吃的嘛,那手艺应该不错吧?能不能教我做两个菜?不用太复杂,小孩爱吃的那种菜就行。” 宓婉想了想,左右今晚也没什么事,便点了点头:“行,我帮您看看。” 两个人下了楼。 周老太住在一楼最里头那间,门口摆着几盆种在破搪瓷盆里的小葱和蒜苗,长得歪歪扭扭却很精神。 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个老式挂钟,靠墙的柜子上摆着几张装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有她儿子的,也有她孙子的,还有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模样周正,想来是她过世的老伴儿。 厨房在屋子旁边,是后来自己搭出来的一个小间,灶台上擦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摆得整整齐齐。 灶台边上的菜篮子里放着鲫鱼和五花肉。 “我下午去菜市场买的,”周老太指着篮子说,“本来想自己琢磨着做,但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吃。” 宓婉拎起那条鲫鱼看了看,鱼鳃鲜红,是今天刚杀的,新鲜得很。 “周奶奶,您这鲫鱼本来打算怎么做的?” “炖汤嘛,豆腐鲫鱼汤,还能怎么做。”周老太理所当然地说。 “鲫鱼不只能炖汤,”宓婉把鱼放回篮子里,挽起袖子,“我来做,您在旁边看着,回头照着做给您孙子吃。” 周老太高兴得连声说好,赶紧让到一边给她腾地方。 宓婉先把那条鲫鱼拎出来,刮鳞去鳃,内脏掏干净,又用清水冲了两遍。 她在鱼身两面各划了三刀,刀口不深不浅,刚好到骨头。 然后从灶台边上的调料罐里找到盐,往鱼身上抹了一层薄盐,又拍了两片姜塞进鱼肚子里。 “这鱼不炖汤了?”周老太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 “炖汤也行,但鲫鱼还有一个做法,比炖汤更下饭。”宓婉把腌好的鱼放在一边,转头去看那块五花肉。 五花三层,肥瘦相间,可惜切得不规整,是卖肉的大叔随手剁的。 她拿刀修了修,切成两厘米见方的小块,大小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灶上的火点着了,锅里添了水,五花肉冷水下锅,加了半勺料酒和两片姜。 水一开,血沫浮上来,宓婉拿勺子撇干净了,把肉捞出来放在一边控水。 “焯水这一步不能省,”她对周老太说,“肉里的血沫腥味重,焯干净了,做出来的肉才不腥。” 周老太点头如捣蒜,看得认真极了。 宓婉把锅洗干净重新烧热,放了小半勺油,又加了几粒冰糖。小火慢熬,冰糖在油里慢慢化开,颜色从白变成浅黄,又从浅黄变成琥珀色,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小泡。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的糖色,火候到了,她把焯好水的五花肉倒进去,刺啦一声,肉块在锅里翻滚,裹上了一层漂亮的颜色。 “炒糖色不能用大火,一不留神就糊了,糊了就会发苦。”宓婉一边翻着肉块一边说,认真教周老太。 她往锅里加了酱油和一点点盐,又加了一勺豆瓣酱,酱香味瞬间炸开,和肉的焦香缠在一起,整个厨房都弥漫着浓郁醇厚的味道。 周老太站在厨房门口,闻了闻味道,沧桑的眼里泛起惊喜:“这味儿太香了……我做了这么多年红烧肉,从来没做出过这个香味儿!” 宓婉笑了笑没说话,往锅里加了没过肉块的热水,盖上锅盖,转小火慢慢炖着。然后转头去处理那条腌着的鲫鱼。 她把鱼身上的姜片拿掉,用厨房里的一块干布把鱼身的水分擦干。 这一步很关键,鱼皮不擦干,下了锅就粘,一粘皮就破了,卖相全完。 她在锅里重新放了油,油温烧到六七成热,拎着鱼尾巴顺着锅边滑进去。鱼一下锅,油花溅起来,鱼皮在高温下迅速收缩,发出滋滋的响声。 她没有急着翻面,等到鱼身在锅里能自然晃动、底面煎得金黄焦脆了,才拿铲子小心地翻过来,另一面也煎到金黄。 煎好的鱼盛出来,锅里留底油,下姜片、蒜瓣、葱段爆香,又加了两勺豆瓣酱炒出红油。 香味一层一层地叠上来,周老太吸吸鼻子,馋虫早已经被勾出来了。 宓婉最后把煎好的鱼放回锅里,淋上酱油和一点醋,加了半碗热水,盖上锅盖焖煮。 红烧肉在小火上咕嘟了小半个钟头,汤汁收得浓稠油亮,每一块肉都颤颤巍巍,筷子一夹就陷进去一个窝。 红烧鱼的汤汁也收得差不多了,鱼身上裹着酱汁,葱花一撒,红绿相间,看着就让人咽口水。 两个菜端上桌,厨房里残留的香气浓得化不开,顺着门缝飘到了楼道里,路过的邻居都忍不住吸着鼻子闻,好奇周老太今天做饭怎么这么香。 周老太站在桌边,半晌才说道:“你这手艺去摆馄饨摊,屈才了。” “不屈才,”宓婉把袖子放下来,“一步一步来嘛。” 周老太看着那两盘菜,又看看宓婉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明白了,这姑娘不是一般人。 但她活了这么大岁数,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便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拉住了宓婉的手说:“今晚这顿饭你得在奶奶这儿吃,帮我做了这么好的菜,哪能让你饿着肚子回去。” 宓婉刚想推辞,周老太已经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到了椅子上,转身去厨房盛了两碗冒着热气的米饭出来。 “吃,别跟奶奶客气。” 宓婉看着周老太笑眯眯的脸,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酸酸涨涨的感觉。 她知道周老太嘴上说的是让她来帮忙做饭,其实就是看出来她舍不得花钱吃晚饭,所以用这种方式让她既吃了饭,又不伤她的自尊心。 她没有再推辞,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周老太也夹了一块,嚼了两下就愣住了。 “怎么了?不好吃?”宓婉问 。 周老太把肉咽下去才开口:“我儿子和孙子要是吃到这个,怕是能把一盘都吃光。” “那明早您就这么做给他吃。” “不行不行,”周老太赶紧摆手,“你刚才做的那些步骤,我记是记住了,但自己上手肯定又不一样了。小婉,你要是不嫌麻烦,明早能不能再帮奶奶做一次?你放心,食材我包,你想吃什么奶奶给你买。” 宓婉看着她期待的眼神,点了点头:“行,明早我再帮您做一次。” 周老太高兴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又往宓婉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肚子上的肉,催她多吃。 晚饭吃完,宓婉要帮着洗碗,被周老太从厨房里赶了出来。 宓婉只好上楼回了自己房间。 她在床边坐下来,摸了摸吃得饱饱的肚子,忍不住笑了。 原本打算饿一顿省钱的,结果不但没饿着,反而吃了一顿好的。 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 周老太是好人,老赵也是好人。 虽然大家的日子都过得不算富裕,但愿意对素不相识的人伸出援手的人,比她想象中要多得多。 宓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了进来,楼下的路灯昏黄,飞蛾在光晕里打转,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归于安静。 她忽然就想起上辈子。 她八岁进宫,分到御膳房打杂,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洗菜切菜,手上的皮泡烂了又长好,长好了又泡烂。 那时候带她的师父虽然严厉,但每逢年节也会多给她留一块糕点。同屋住的几个小宫女,晚上挤在一张通铺上,偷偷分吃从御膳房带回来的点心碎屑,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嘴渣子还咯咯笑。 那时候谁和谁不是好姐妹呢? 可是后来渐渐地就变了。有人得了贵人的赏识,有人被调去伺候主子,有人被罚跪被打板子被发配去浣衣局。你不害人,别人就来害你。你心软一次,可能就再也翻不了身。 那座宫城看着金碧辉煌,其实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再纯善的人在里面待久了,也会长出獠牙来。 她尤其想起了孔天巧。 她们是同一年进的御膳房,年纪相仿,刚开始也是一起洗菜一起挨骂的交情。孔天巧手巧,学东西快,就是心气高,什么都要争第一。 宓婉那时候不争不抢,偏偏天赋比旁人高出一截,师父夸她的时候多些,孔天巧的脸色就难看些。 但那时候也还好,不过是小姑娘之间的暗暗较劲,算不上什么深仇大恨。 再后来,她们之间的裂缝越来越大,宓婉升了尚膳,孔天巧在她手底下做事,面上恭恭敬敬地叫她宓姐姐,背地里不知道使了多少绊子。 她记得孔天巧最后给她端了一碗汤…… 宓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又泛起了那种针刺一样的疼。 她深吸一口气,把思绪硬生生拽了回来。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反正她已经死过一回,现在活着,就是重新开始。 这里不是宫里。没有皇上太后的旨意压在头顶,没有二十四小时的明争暗斗,没有一句话说错就掉脑袋的风险。 这里的人,周老太、老赵、卖肉的大叔、隔壁洗衣服的孙大姐,都是普普通通过日子的人,而且都很善良。 宓婉越来越喜欢现在这个九十年代的新中国了。 人情温暖,万象更新,未来可期。 她躺回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在心里盘算着。 明天一早起来帮周老太把红烧肉和红烧鱼做好,然后去找老赵,要是推车还没好就去帮忙打打下手。 等推车拿到手了,再去菜市场转一圈,采买食材。 想着想着,困意就上来了。 她翻了个身,沉沉地睡了过去。 4. 第 4 章 一大清早,宓婉就被窗外那只公鸡吵醒了。 不知道是后街哪户人家养的,嗓门嘹亮得很。 宓婉睁开眼,利索地翻起身来,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困。 在宫里的时候她起得更早,御膳房的早膳寅时就要开始备料,卯时之前所有粥品点心必须到位,十年如一日,她已经习惯了早起。 她先去楼下水房简单洗漱,又回到房间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 映出的这张脸年轻、干净,眼睛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她先下楼去帮周老太做饭。 老太太已经在厨房里等着了,食材也备得整整齐齐。 宓婉照昨晚的步骤又做了一遍红烧肉和红烧鱼,周老太拿了张纸在旁边认真记,连糖色炒到什么颜色都要记一笔。 两道菜做完装好,周老太千恩万谢,宓婉笑着说不用客气,洗了手就出门了。 老赵的铁匠铺子在镇子边儿上。 清晨的空气里带着露水的潮气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几只白鹭在水田里站着,偶尔低下头啄一下什么。 宓婉沿着土路走,远远就看见老赵的院子里电焊的火光一闪一闪。 她走到门口,老赵正蹲在地上给推车的轮子上最后一个螺丝。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沾着铁锈灰,眼睛里都是红血丝。 “赵师傅,您一晚上没睡?”宓婉快步走进去,心里又是感动又是不好意思。 “没事,年纪大了觉少,”老赵站起来捶了捶腰,脸上带着手艺人交货时的满足感,“来看看,你要的推车。” 推车停在院子中央,宓婉第一眼看到它就愣住了。 这比她想象中还要好! 推车不大,四个自行车轮子稳稳当当地撑着,推起来不费力。台面是整块铁皮压成的,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不会割手。中间留了一个圆孔,大小刚好能卡住炉子。台面四周焊了一圈矮栏杆,高度刚好能挡住碗碟不掉下去。 最让宓婉满意的是侧面的折叠桌面,展开之后平平整整,能容两个人同时站着吃东西,折叠起来又紧贴着车身,不占地方。 炉子另放在一边,老赵按她说的改了尺寸,炉膛比普通蜂窝煤炉深了两寸,风口收小了一圈。 宓婉蹲下来看了看,炉壁内侧焊了一层薄铁板做隔热,这样炉子烧久了外壳也不会太烫。 这些细节她昨天只是随口提了一句,老赵居然全都记在心里了。 “赵师傅,”宓婉站起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您这手艺太好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一碗炒面换的,别废话了。”老赵故作不在意地摆摆手,但他明显对宓婉的反应很满意,嘴角压都压不住,“锅架也给你做好了,在炉子底下搁着呢。轮子我去废品站给你找了四个最好的,虽然旧了点,但轴承我都上了油,推起来顺得很。” 宓婉把炉子搬到推车上一试,严丝合缝,刚刚好。 她把折叠桌面打开又合上,推着车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轮子转得又轻又稳,一点都不晃。 在御膳房里她用惯了最好的厨具和灶具,但眼前这辆用废铁皮拼出来的推车,却让她觉得比宫里那口鎏金铜炉还珍贵。 “赵师傅,您还没吃早饭吧?”宓婉把推车停好,转头问他。 老赵摸了摸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忙忘了。” “我来做。”宓婉往他家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昨天那缸猪油呢?” “在灶台上搁着呢,我用了一点炒了个青菜,剩下的没舍得动。” 宓婉进了厨房,翻了翻老赵家的米缸,找到了小半袋粳米,还有一小块鸡胸肉,是老赵婆娘从娘家带回来的。 她把粳米淘洗干净,拿水泡上,又把鸡胸肉切成细丝,用盐和姜汁腌了备用。 泡好的粳米沥干水分,她在案板上铺开,拿刀背轻轻碾了几遍。 老赵在旁边看得好奇:“你这碾米干啥?煮粥不是直接用整粒米吗?” “粳米碾碎了再煮,粥会更稠更滑,米香也更浓。”宓婉一边碾一边说,“这道粥叫鸡汁粳米粥,宫里——我师父以前做过,专门给嘴刁的人吃的。” 她把碾好的碎米下锅,加水大火烧开。等水开的时候她把鸡胸肉丝在滚水里焯了一下,捞出来备用。 锅里的米煮开了花,米汤渐渐变白变稠,她用勺子不停地搅着锅底防止粘锅。煮到米粒完全化开、粥体浓稠顺滑的时候,她把鸡丝放进去,又从搪瓷缸子里挖了一小勺猪油加进去提香。 最后撒上盐和几粒葱花,关火出锅。 老赵接过粥碗的时候心里还嘀咕,粥能有什么特别的,可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他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鸡汁的鲜、粳米的香、猪油的醇厚融在一起,粥体绵密顺滑,几乎不用嚼就能滑进喉咙里。 鸡丝嫩而不柴,每一根都裹着米粥的浓稠,老赵一勺接一勺地往嘴里送,吃得急了烫了舌头也不肯慢下来,一碗粥眨眼就见了底。 “姑娘,”老赵放下碗,表情严肃,“你跟我说实话,你师父祖上是不是给皇帝做过饭?” 宓婉轻笑道:“也许吧,师父没跟我说过这些。” 老赵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咂了咂嘴,还在回味刚才那碗粥的味道。 他也不追问了,只是又盛了一碗,这一碗他吃得慢了些,每一勺都在嘴里多含一会儿才咽下去,毕竟就剩这么点了,他不舍得那么快吃完。 等老赵把第二碗粥也喝完了,宓婉才推着推车告辞。 临走的时候她又给老赵鞠了个躬,说等馄饨摊开张了一定请他来吃第一碗。 老赵摆摆手说别整这些虚的,赶紧去买菜吧。 …… 清晨的菜市场是槐花镇最热闹的地方。 宓婉推着空推车到的时候,市场里已经熙熙攘攘了。 卖菜的摊子沿着土路两边一字排开,绿的青菜、红的番茄、白的萝卜、紫的茄子,铺了一地,被早晨的阳光照得水灵灵的。 卖豆腐的摊位冒着热气,嫩豆腐在木格子里微微颤着,旁边摆着几板老豆腐和一桶豆浆。 杀好的鸡挂在铁钩子上,拔了毛的鸭子整整齐齐地码在案板上。 卖调料的摊位上摆着大大小小的布袋,八角、桂皮、花椒、辣椒,各种香味混在一起,走路经过都能沾一身香料味儿。 吆喝声此起彼伏,讨价还价的声音夹杂其间。 一个胖大婶拎着一只老母鸡跟摊主讨价还价,从三块五砍到两块八,最后以三块钱成交,两个人都是笑眯眯的。 旁边卖鸡蛋的大爷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两篮子鸡蛋,他也不吆喝,就眯着眼睛晒太阳,有人来问价了才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手指头。 宓婉推着车在市场里慢慢走了一圈,心里盘算着要买什么。 面粉肯定要买,五花肉也要,葱姜蒜不能少,花椒粉和酱油也得备上。最好还能买点虾皮和紫菜,馄饨汤里放一点提鲜。 她摸了摸兜里的三块两毛七分,心里默默地把每一项的开支算了一遍又一遍。 做馄饨,肉是最重要的,也是最贵的食材,宓婉决定先把肉定下来。 走到卖肉的那边,她目光先被其中一个肉摊吸引了。 那个摊位的屠夫是个年轻女人,看着不过二十出头,穿一件干干净净的白围裙,头发烫着大波浪卷,耳垂上戴着一圈大耳环。 她的肉案擦得干干净净,摆肉的托盘底下垫着白色纱布,切好的排骨和五花肉码得整齐。 旁边几个摊贩的肉案都是油腻腻的,苍蝇嗡嗡飞,唯独她的摊子一只苍蝇都看不见。 宓婉走过去,女屠夫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五官明丽的脸,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梨涡:“买肉?” “嗯,五花肉怎么卖?” “三块钱一斤。”女屠夫拿刀指了指面前的一块五花肉,“你看这块,三层五花,肥瘦刚好,做馄饨馅儿最合适不过了。” 宓婉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我要做馄饨?” 女屠夫笑了,指了指宓婉的推车:“看你这炉子猜的。” 宓婉也笑了,觉得这个卖肉的小姐姐挺有趣,这块五花肉也确实不错,可是……她太穷了。 第一次摆摊卖馄饨她打算稳妥一点,备五斤肉,大概能拌十五斤馄饨皮,出五百个馄饨。 赶大集的人多,可宓婉也不确定能有多少人愿意来买她的馄饨,她算算那些散户、工人、上学的孩子等等,估摸着能卖出三百多只馄饨就算不错了。 剩下的馄饨少量低价卖给街坊邻居们也不会大亏,宓婉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只要吃上第一口,街坊邻居们以后都会成为她的常客。 可是……她身上的钱实在太少了,别说五斤肉,就是买一斤肉都够呛。 宓婉在肉摊面前犯了难,她恨不得一毛钱掰成几瓣花,但肯定还是买不起所有食材。 正迟疑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宓婉?” 宓婉的后背几乎是本能地绷紧。 这把嗓子她太熟了,带着一点尖细的尾音,笑起来的时候总让人觉得话里藏着刺。 这是孔天巧的声音。 可是,怎么会呢? 这里不是皇宫,明明是新的时代了啊。 难道…… 巨大的荒谬感袭来,宓婉缓缓转过身去,当她看清眼前的人,脑子轰一声。 孔天巧就站在三步之外,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塑料凉鞋,头发烫了卷,用一条花手绢扎在脑后。 孔天巧手里拎着一个菜篮子,篮子把手上还挂着一串用稻草绳扎着的猪肉。她身边还跟着个穿着灰布衫的小丫头,帮她拎着另外几袋子东西。 宓婉再次确认,真是一模一样的脸,只是比在宫里的时候圆润了一些,穿得也鲜亮了。 可那双眼睛没变,看她的时候还是那样,现在还多了些藏不住的得意。 孔天巧起初也不敢相信,她以为幸运的事情只发生在自己身上,可宓婉居然也穿越了。 她恨宓婉,恨到宓婉化成灰她都认识,所以只是看到宓婉的背影一瞬间,她就认出来了。 不过,当她从头到脚把宓婉打量了一遍,看到宓婉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和磨毛了的裤脚,还有宓婉手里快捏烂了都舍不得花的几张毛票,孔天巧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几分。 “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孔天巧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优越感,“你也过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没多久。”宓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孔天巧也不介意宓婉的冷淡,反而笑了一声,转头看了看她身后的推车:“这是……你要摆摊?” “嗯。” “卖什么呀?” “馄饨。” “馄饨?”孔天巧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得更深了,“小打小闹的,能挣几个钱呀?” 宓婉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孔天巧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吐气扬眉的机会。她走到肉摊前,低头看了看宓婉面前那块五花肉笑道:“这块肉不错,多少钱?” 孔天巧打开鼓鼓囊囊的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十块钱的票子拍在肉案上,摆阔道:“这块肉我全要了,还有旁边那块排骨,也给我称上。对了,那个筒子骨也来两根,我回去给我男人炖汤喝。” 女屠夫看了宓婉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歉意。但生意归生意,她给孔天巧称了肉,算了账,把肉用油纸包好递过去。 孔天巧接过肉的时候,特意转头看了宓婉一眼,目光里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她又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票子,让身边的小丫头再去买别的东西。 那丫头跑腿 去了,孔天巧就站在肉摊旁边,不紧不慢地跟宓婉说话。 孔天巧把手里的菜篮子换了个手,有意无意地露出手腕上一只金镯子,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我运气比你好多了,一过来就嫁人。我男人在部队里,级别说出来怕你不信。住的是楼房,家里电器什么都有,电视机、洗衣机,连冰箱都置办了。我这辈子啊,总算是不用再围着灶台转了。” 她说到这里,低头看了看宓婉那辆用废铁皮焊成的推车,眼神里多了一丝怜悯和优越感。 “你呢?现在住哪儿?”孔天巧问。 “租房。” “租房啊,”孔天巧叹了口气,摇头说,“也是不容易。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来找我,我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活计能给你安排安排。咱俩从前好歹也算同门一场,我不能见死不救。” 宓婉没有说话。 她在宫里跟孔天巧打了十年交道,对她再熟悉不过了,很显然,孔天巧平时不会这么买菜的,这是今天被自己刺激到了。 “对了宓婉,”孔天巧走之前,回头笑眯眯地说,“你以前在那边多风光啊,各种贵人都点名要你做的点心。现在呢?连买块肉都犹犹豫豫买不起……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话还真没说错。” 说完她也不等宓婉回应,转身踩着那双白色塑料凉鞋,扭着腰得意洋洋走了。 菜市场里依然热闹,吆喝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到刚才这场交锋。卖鸡蛋的大爷依然在晒太阳,胖大婶又去跟卖鱼的讨价还价了。这个世界安安静静地转着,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宓婉站在那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只是觉得老天爷跟她们两个开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玩笑。她最讨厌的人,居然跟她一起穿越了。 宓婉摇摇头,把不愉快的事情抛之脑后,现在重要的是准备明天的食材。 她又转了一圈,一个卖菜的大娘拉住她,知道她是新来摆摊的,主动上来搭话。 “姑娘,我看你转了半天了,是不是钱不够?我这儿有昨天剩的菜,便宜给你,包馄饨一样用,吃不出来。” 宓婉看了一眼那捆蔫了的韭菜,叶子都黄了边,摇了摇头。 又有一个卖肉的把她叫过去,说有一块昨天的肉,卖不完,半价给她。 宓婉看了看那块肉,颜色已经发暗了,凑近一闻有淡淡的腥气,她又摇了摇头。 “姑娘,你就别挑了,便宜就行呗,卖出去调料一放,谁能吃出来?”卖肉的摊贩还在劝。 “我能吃出来。”宓婉说。 卖肉的摊贩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摆个路边摊还当自己是国宴大厨呢。” 宓婉没理他,推着车走了。 这是她在御膳房养成的习惯,或者说是原则。给皇上做菜,食材差一丝一毫都不行,鱼肉不新鲜绝对不上灶,青菜有一片黄叶都要摘掉。 她习惯了对食材苛求,哪怕现在不是给皇上做菜了,只是摆个路边馄饨摊,她也做不到拿蔫韭菜和隔夜肉去糊弄人。 馄饨好不好吃,馅料占七分。肉不新鲜,调味再好也盖不住那股腥气。 她宁可不做,也不愿意端出去一碗自己都不满意的馄饨。 可是严选食材的代价就是钱不够。 宓婉在市场里又转了一圈,算了无数遍账,这点钱,顶多够包三十个馄饨。 明天就是大集,她总不能摆个摊只卖三十个馄饨吧?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菜市场的铁皮棚子滋滋响。 赶早集的人渐渐散了,摊贩们开始收拾东西,地上留下一片狼藉。 宓婉推着推车站在市场门口的梧桐树下,继续犯愁。 与此同时,孔天巧拎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带着小丫头走出了菜市场。 她的脚步轻快,心里那股憋了十年的恶气总算出了一大半。 她在宫里被宓婉压了十年,从洗菜的小宫女到御膳房的二等厨娘,永远都在宓婉的阴影底下,永远都是宓尚膳如何如何。 她费尽心机爬上去,到头来宓婉还是站在她头顶。 可是现在呢?宓婉连块肉都买不起,穿着磨毛了的破衣服,推着一辆废铁皮焊的破车,还要靠摆路边摊谋生。 而她孔天巧嫁了大人物,住楼房,穿新衣裳,出门买菜都有人帮着拎东西。 她心里舒坦极了。 孔天巧哼着小曲回了家。她住的是部队家属院,楼房,四楼,三室一厅,在这镇上确实是数一数二的好房子。 她推开门,把菜篮子放在桌上,弯腰换鞋的时候,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 “回来了?” 孔天巧的手顿了一下。 婆婆吕凤莲从厨房里走出来,目光越过孔天巧,落在桌上满满当当的菜篮子上,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这都买了些什么?”吕凤莲走过去,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 五花肉一大块,排骨两条,筒子骨三根,还有一只杀好的老母鸡,青菜好几种,调料好几包。 每拿出一样,她的脸色就黑一分。 “这些花了多少钱?”吕凤莲把最后一样东西重重放在桌上,抬起头来盯着孔天巧。 孔天巧的嘴唇动了动:“没、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就……二十多块。” “二十多块?”吕凤莲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二十多块你跟我说没多少?孔天巧,你当咱们家是开银行的?我儿子在部队里拼死拼活,你就这么糟蹋他的钱?” 孔天巧站在门口,手里的鞋还没放下,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她想说点什么,但吕凤莲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看看你买这些东西,打算摆酒席啊?咱们家就三口人,你买这么多肉吃不完放坏了算谁的?你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5. 第 5 章 孔天巧的脸涨得通红。 她在菜市场的时候只顾着在宓婉面前逞威风,一时忘了买回去婆婆会怎么说。 以前她每次买菜都是精打细算的,什么菜什么价心里门清,该买多少分量从不超标,拿捏得比谁都好,婆婆还夸过她勤俭持家。 可今天见了宓婉,她浑身上下的血都往脑门上涌,什么都顾不上了。 “妈,我不是……”孔天巧试着解释,“我是想着多做几个菜,给您和志刚补补身子……” 吕凤莲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一丝,良久才严厉冷淡地说:“那你做吧,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个什么来。” 孔天巧的厨艺十分拔尖,寻常家常菜经她手一烹调,滋味直接翻上数倍。 家里但凡有好菜,全靠她打理才吃得舒坦。 婆婆念着那一口美味,火气无奈浇灭了些。 孔天巧见状,知道今天婆婆不会太过为难她了。 只是她心底却闷着一股无处诉说的郁气。 她从前在皇宫御膳房烟烧火燎,没日没夜地伺候贵人们。 谁能想到穿越到现代,嫁了个好人家,依旧要一日三餐守着灶台,围着丈夫、婆婆伺候吃喝。 婆婆也是个不好相与的,尖酸刻薄又小气,吃饱了饭没事干就喜欢盯着她这个当媳妇的,处处找茬。 幸好每次孔天巧都能四两拨千斤地化解过去。 在宫里伺候了那么多主子贵人的脾气,什么刁钻古怪的性子她没见过? 吕凤莲那点手段在宫里连三等宫女都算不上。 在宫里,主子生气了要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辩解,什么时候该送一碗汤过去不说一句话就走,什么时候该跪在外面等到天亮。 这些本事她全都带过来了,平时对付吕凤莲绰绰有余。 今天只是……被宓婉刺激到了。 她在菜市场看见宓婉那张脸,所有在宫里学到的分寸和城府全都抛到了脑后。 她只想赢她一次,哪怕只是在买肉这件事上。 结果赢了宓婉,回来就被婆婆骂了个狗血淋头。 孔天巧把手擦干,看着窗外。 四楼的窗户能看到镇上的全貌,灰扑扑的屋顶连成一片,远处能看见菜市场的铁皮棚子被日光照得发亮。 她想,宓婉此刻大概还在那个菜市场里,为了一块肉跟人讨价还价呢。 她住的是漏风的出租屋,穿的是磨毛了的破衣服,兜里统共掏不出五块钱。 而我呢? 孔天巧低头看了看自己,新买的碎花连衣裙,手腕上的金镯子,脚上的塑料凉鞋也是百货大楼买的,不是地摊货。 三室一厅的楼房,有电视机有洗衣机,男人是部队里的干部,在这个镇上,她孔天巧的日子已经算得上是人上人了。 婆婆骂几句又怎么样?做几顿饭又怎么样? 谁家婆婆不骂儿媳妇?谁家儿媳妇不做饭? 至少她不用推着破车在大太阳底下站一整天,不用低三下四地跟人讨价还价,不用为一斤肉的价钱算到半夜睡不着觉。 宓婉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而她孔天巧这辈子,终于不用再活在别人的影子里了。 这么一想,她心里那口堵着的气顺了不少。 她走到水槽边,把买回来的肉和菜一样一样收拾好,心想等会儿她再熬一碗宫廷古法银耳羹过去。 这道羹是当年太后最爱的吃食,反复淘洗滤去银耳杂质,砂锅添清水小火慢炖一个半时辰,全程不掺冷水,炖到胶质融满汤汁,再下去冰糖与风干梨片焖一刻钟,关火盖盖静置片刻,撒细磨干桂花增香,入口绵润清甜。 每天一碗这样的银耳羹,不出三天准能把人哄回来。 她同时心里盘算着,等婆婆气消了,找到一个好机会,她再让婆婆拿钱给自己开个店。 自己有手艺,嘴巴也厉害,本钱还多,肯定能做大,让宓婉这辈子都望尘莫及。 …… 宓婉在菜市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六月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梧桐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小团,连知了都热得懒得叫。 她把兜里的钱又掏出来数了一遍。 毛票都被她攥得软塌塌的,数来数去也不会多出一分来。 她最终还是决定豁出脸来,去看看能不能赊账。明天卖了馄饨收了钱,当天就能还上,不过是一天的周转。 她在宫里调度几百人的宴席物料都没出过岔子,这点小账她兜得住。 宓婉推着车先去了调料摊。 “大姐,我想跟您商量个事。我明天大集头一天开张卖馄饨,手头实在有点紧,您看能不能赊我一点虾皮、紫菜还有各色调料?不多,够明天用的就行。明天卖完了馄饨,我第一时间来给您送钱。” 调料大姐上下打量了宓婉一眼。 “赊账啊?”调料大姐语气淡淡淡的,“姑娘,不是大姐不帮你,咱俩素不相识的,再说了,你那个馄饨能不能卖出去还两说。” 宓婉认真保证:“我的馄饨肯定能卖出去的。” “行了姑娘,我这小本生意也不容易,赊不了。”调料大姐并不相信宓婉的空口白话,她摆了摆手,背过身去整理货架了。 宓婉抿了抿嘴唇,推着车往肉摊那边走。 那个女屠夫还在摊位上,正拿一块白布擦她的刀。 “姐姐。”宓婉走过去,“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女屠夫抬起头,梨涡又露出来了:“你说。” “我想赊五斤五花肉,明天大集卖完馄饨就还您钱。我可以给您写个欠条。” “好啊。”女屠夫毫不犹豫就点了头,宓婉还没来得及高兴,旁边忽然窜出来一个干瘦的中年女人。 她一把拽住女屠夫的胳膊,把她往后扯了半步。 “赊账?你想得美!”中年女人两个眼珠子像算盘珠子似的上下拨了宓婉一遍,“哪来的丫头片子,张嘴就赊账?咱们这肉摊开了三年了,从来没见过你这一号人。头一天摆摊就想赊肉,你要是明天卖不出去跑没影了,我们找谁哭去?” “妈……”女屠夫皱了皱眉,想说什么。 “你别插嘴!”中年女人回头瞪了她一眼,又转过来对着宓婉,声音故意放大,恨不得周围人都听见。 “你看看这市场上,谁家早上吃馄饨?大清早的,一碗滚烫的馄饨端上来,汤烫嘴,馅烫舌头,谁有那个闲工夫坐着慢慢吹着吃?咱们槐花镇的人早上赶着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都是买个烧饼买个油条揣着就走,你那馄饨卖给谁去?” 旁边收摊的菜贩也围过来看热闹,有个卖白菜的大爷插了一嘴:“刘婶子这话说得在理。姑娘,你是外地来的吧?咱们这儿的人早上真不吃馄饨,嫌烫,耽误功夫。你要是卖个烧饼油条啥的还行,馄饨……悬。” “唉,这姑娘不听劝。”卖调料的大姐也凑过来了,“我刚才就跟她说了。” 宓婉站在一群摊贩中间,很无奈。 她在御膳房的时候从来都是说一不二,大家都对她的厨艺十分信赖钦佩,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围着评头论足过? 可是她知道这些人也不是故意刁难她。 一个面生的小姑娘,推着辆破铁皮车,兜里掏不出几个钱,张口就要赊账,搁谁谁都不信。 女屠夫的后妈在旁边死死拽着她的胳膊,她最终只是朝宓婉摇了摇头,那双化了淡妆的眼睛露出一点歉意。 …… 与此同时,筒子楼一楼,周老太的家里正热闹着。 周老太的儿子周卫国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一个竹编的小孩座椅,座椅里坐着他八岁的儿子亮亮。 父子俩到的时候刚过十一点,周老太早就在巷口老槐树下踮着脚等候,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巷子尽头。 远远看见自行车拐进巷子,她脸上先腾起一大片笑意,快步迎上去,目光下意识往周卫国身后扫了一圈,没见儿媳妇的身影。 那瞬间,周老太眼底的光悄悄暗了半截,心口泛起一阵发酸的空落。 儿媳当年生下亮亮后,就再也没踏回过这间筒子楼。儿子和孙子也总被城里的工作、学堂绊住脚,常常隔三四个月才能抽空回来一趟。 她平日里守着空荡荡的屋子,一日三餐都是一个人,冷清日子熬得久了,满心盼着一家团圆,可这份念想,年年落空。 不过这份落寞只在她眼底一闪而过,她飞快抬手揉了揉眼角。 “妈,您怎么在门口站着,快进屋去,外头晒。”周卫国支好自行车,弯腰把亮亮从后座竹椅上抱下来。 “没事没事,我一把老骨头不怕热,就盼着你们早点到。”周老太一把搂过冲过来的亮亮,“哎哟我的大孙子,又长高了!看着瘦了些,在城里吃得好不好?” 亮亮嘿嘿笑着,嗓门脆生生的:“奶奶我饿坏了!你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有有有,早就给你备着呢,红烧肉、红烧鱼!” 周老太笑呵呵地跟在后头往屋里走,虽说儿媳妇依旧缺席,可只要儿子、孙子能回来,热热闹闹吃上一顿饭, 她便已知足。 周卫国把自行车锁好,拎着两兜水果进门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饭桌上那两盘菜。 准确地说,他是一进门就闻到了。 那股香味从厨房一路飘到门口,在楼道里就勾得他肚子叫了好几声。 饭桌上摆着一盘红烧肉,一盘红烧鱼,旁边还有两碟爽口小咸菜,一锅白米饭冒着热气。 红烧肉酱色油亮,肉皮晶莹剔透。红烧鱼酱汁浓稠,上面点缀着翠绿的葱花。 “妈,”周卫国把水果放下,眼睛盯着那两盘菜挪不开,“这、这是您做的?” 周老太正给亮亮盛饭,听见这话故意板起脸:“咋?瞧不起你妈?” “不是不是,”周卫国赶紧摆手,“我就是……您以前做的红烧肉不是这个颜色啊。” “那是以前。”周老太把饭碗端到亮亮面前,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快尝尝,奶奶专门给你做的。” 亮亮拿起筷子,把那块颤颤巍巍的红烧肉塞进嘴里。 他瞬间愣住,两个眼睛瞪得溜圆,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奶奶!” “怎么了?” “这个肉!”亮亮使劲把肉咽下去,抓起筷子又往盘子里伸,“这个肉太好吃了!比我们学校门口那个大饭店的红烧肉还好吃!” 周卫国本来还站着,一听这话赶紧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夹了一块送进嘴里。 然后他的表情跟亮亮如出一辙。 愣住,咀嚼,眼睛慢慢睁大,然后连忙夹下一块。 红烧肉一入口,肥肉抿一下就在舌尖上化开了,瘦肉酥而不柴,酱汁的咸甜带着一点点焦糖的香气和鲜辣,一层一层地化在嘴里。 周卫国活了三十几年,下过的馆子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可他从来没吃过这种好吃的红烧肉。 “妈,您跟我说实话,这是谁做的?” 周老太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也不再卖关子:“楼上小婉做的。就是租我房子的那个小姑娘,我昨天跟她提了一嘴说你们今天要来,她就主动帮我做了这两个菜。” “小姑娘?”周卫国难以置信地又夹了一块鱼。 鱼肉嫩得一筷子就散了,在酱汁里滚一圈送进嘴里,鲜得他眉毛都挑了起来。 豆瓣酱的香辣和鲫鱼本身的鲜甜融在一起,一点腥气都没有。 “这个小姑娘是干什么的?厨师?”周卫国问。 “她说学过几年做饭,打算在菜市场那边摆馄饨摊。” 周卫国放下筷子,觉得不可思议:“就这手艺还用摆摊?她去饭店当大厨都够了。” “可不是嘛。”周老太也在桌边坐下了,看着儿子孙子吃得香,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亮亮这边已经把碗里的红烧肉吃完了,汤汁也不放过,端着小碗跑到厨房里添了满满一碗白米饭,回来把红烧鱼的汤汁舀了两大勺浇在饭上拌着吃。 酱红色的汤汁渗进白米饭里,每一粒米都裹上了油亮的光泽,他埋头扒拉了半碗才抬起头来。 “奶奶,这个鱼汤拌饭也太好吃了吧!我以前怎么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你以前不是不爱吃鱼吗?”周老太笑着说,“嫌刺多。” “那是以前!”亮亮低头扒了一口饭,“这个鱼不一样,这个鱼的刺都是好吃的。” 周卫国在旁边忍不住笑出了声:“你这是什么说法。” 亮亮吃得嘴巴油光发亮,眼看盘子里剩下的红烧肉块不多了,急得加快速度往碗里扒。 周卫国尝得入味,也下意识伸筷去夹最后几块肉。 一大一小两双筷子瞬间撞在盘子里。 “爸爸!这是我的!”亮亮伸手护住盘子,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嚷嚷。 “小孩子少吃点,太腻了。”周卫国佯装严肃,手上动作不停,顺势夹走最大的一块五花肉。 亮亮急得直跺脚,赶紧埋头疯狂抢剩下的鱼肉和酱汁,父子俩你一筷我一筷,谁也不让谁,好好一盘菜瞬间被抢得干干净净。 亮亮捧着空碗瘫在椅子上,一脸郁闷地瘪着嘴,小声碎碎念:“太过分了,大人还跟小孩抢吃的,我根本抢不过爸爸。幸好妈妈今天没来!要是妈妈也回来吃饭,也跟我抢,那我一口都吃不上了!” 周卫国和周老太同时安静了一瞬。 周卫国心虚地垂下眼,他知道老婆是嫌这边条件不好,连上个厕所都不方便,不愿意来。 不过不来也好,如亮亮所说,多一张嘴就少一口吃的,周卫国可是知道自己老婆有多能吃。 6. 第 6 章 日头快中午了,宓婉做了决定,径直走到肉摊前,买了些猪板油。 又去调料摊买了面粉以及一些调料,还买了一小把葱和一小块姜。 总之把三块三毛钱花得干干净净,兜里连一张毛票都不剩了。 菜市场里的摊贩都以为她是放弃了。 见她走远,卖白菜的大爷叹了口气,调料大姐摇了摇头,那个女屠夫的后妈刘婶子更是撇着嘴跟旁边的人嘀咕。 “你们说她一个小姑娘家折腾这些干什么,家里人也不管吗?明明长得也算漂亮,怎么不早点嫁个好人家。” 宓婉没理会那些声音,拎着东西回了筒子楼。 她借了周老太的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动手。 猪板油炼出金灿灿的油渣和澄清透亮的猪油。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做油酥。 油酥是酥饼的灵魂,她把面粉倒进碗里,撒了一小撮盐和花椒粉,又加了一勺自己磨的辣椒面。 然后烧热猪油,滋啦一声浇在面粉上,热油激发出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整个厨房都被这股麻辣鲜香的味道灌满了。 她用筷子快速搅匀,油酥变成了漂亮的酱红色,细腻油润。 面团醒了小半个时辰,这时候已经光滑柔软,按下去能弹回来。 她把面团擀成一张薄薄的大面皮,均匀地抹上油酥,撒上切成碎末的油渣和碧绿的葱花,然后从一头慢慢卷起来,卷成一个圆筒,再切成小段,每一段捏紧两头,竖起来一压,就成了一张饼胚。 铁锅烧热,不放油,直接把饼胚放进去,小火慢烙。 饼皮在热锅里渐渐变了颜色,从白到浅黄,从浅黄到金黄,油渣里的猪油被热度逼出来,滋滋地往外冒,饼皮被煎得酥脆焦香。 她拿铲子翻了个面,另一面已经起了层层酥皮,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 出锅。 第一个酥饼被她放在案板上,金黄油亮,酥皮层层叠叠,葱花和油渣的香味混着辣椒的辛香,顺着厨房的窗户飘出去老远。 她拿刀切成两半,断口处的酥皮碎得往下落,露出里面绵软的面芯和星星点点的油渣。 宓婉把所有的面团和油酥都用完了,总共烙出来一大摞酥饼。 她把酥饼用干净的白布包好,放在竹篮子里,端着出了门。 菜市场里,摊贩们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吃午饭。 宓婉端着篮子走到菜市场正中间,把白布掀开。 那股香味瞬间炸开。 调料大姐的鼻子使劲吸了两下,转头四处找味道的来源。卖白菜的大爷蹲在地上抬起头,顺着香味就往宓婉这边看。 连数钱的刘婶子都停了手,抽着鼻子闻了又闻。 “姑娘,你手里端的是啥?”调料大姐忍不住凑过来。 “香辣油渣葱花酥饼,”宓婉把篮子往前递了递,“刚出锅的,大家尝尝。” 调料大姐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酥皮咔嚓一声碎在她嘴里,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油渣的酥脆、葱花的清香、辣椒的微辛、花椒的麻香、面饼的焦脆,所有的味道在她嘴里炸开,她嚼了两下,连忙转头朝其他人大喊。 “你们快来尝尝!这丫头做的饼——” 话没说完她又迫不及待大口咬着,怕别人跟她抢似的。 卖白菜的大爷也拿了一块,咬下去就不说话了,闷头连吃了三大口才腾出嘴来说了一句:“丫头,你这饼是神仙做的吧?” 卖鱼的大婶、卖豆腐的小伙子、连旁边摆摊修鞋的老头都凑过来了。 大家都拿了一块,菜市场里顿时响起一片咔嚓咔嚓咬酥饼的声音,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这饼太好吃了!外酥里软,油渣嚼着又脆又香,还不腻!” “这个辣味调得真好,香辣香辣的,不烧嘴,就是香!” “我在镇上住了这么多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丫头你这饼要是拿去卖,我第一个排队!” 调料大姐已经把一整块饼吃完了,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头,一把拉住宓婉的手。 “姑娘,你别卖馄饨了,卖这个饼!我敢打包票,你这饼往摊子上一摆,不用吆喝,香味就能把整条街的人招来!你要是卖这个饼,我摊上的调料随便你赊,要多少赊多少,卖完了再给钱!” “就是就是。”卖白菜的大爷也凑上来,“卖饼多好啊,拿着就能走,不怕烫,早上中午晚上都能吃。你那馄饨烫嘴又费功夫,谁有那个闲心坐下来慢慢吃?” “姑娘你听姨一句劝。”卖鱼的大婶拍着她的肩膀,“你这饼做得这么好,卖饼稳赚不赔。馄饨太麻烦,早上真没人吃。” 宓婉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 “谢谢大家喜欢我的饼。但我还是要卖馄饨。” 所有人都愣住了。调料大姐脸上的笑容僵在那儿,卖白菜的大爷皱起了眉头,刘婶子在后面冷笑了一声。 “为什么呀?”调料大姐急了。 宓婉沉默了一瞬。 她没办法告诉大家这碗馄饨对她意味着什么。 她进御膳房,师父教她做的第一道菜就是一碗馄饨。 馄饨这东西看着简单,其实最见功夫,皮要薄而不破,馅要鲜而不腻,汤要清而不寡,一碗馄饨做好了,比什么山珍海味都暖人心。 后来师父死了,她当了尚膳,做过佛跳墙,做过满汉全席,伺候过皇上太后大大小小的宴席,但她最怀念的,还是跟师父一起包馄饨的那些日子。 她刚穿过来,离开那个可怕的家庭,站在街头不知道往哪儿走,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就是摆个馄饨摊。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走过了最难的这几天,支撑着她厚着脸皮去求老赵做推车,支撑着她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站稳脚跟。 馄饨对她来说不只是一门生意,是她和过去的唯一一点联系,是她选择重新开始的方式。 “我就是要卖馄饨。”她语气比刚才更坚定。 菜市场里安静了片刻。 调料大姐叹了口气,转身走到自己的摊位上,从货架上拿下来一袋子虾皮、一袋子紫菜、一包花椒粉、一包辣椒面,还有一瓶酱油,一股脑堆在宓婉的篮子里。 “行,卖馄饨就卖馄饨。这些东西你先拿着用,明天卖了钱再说。” 宓婉愣了一下:“大姐……” “别废话。”调料大姐摆了摆手,“就冲你这个倔劲儿,我就信你一回。你能把饼做得这么好吃,馄饨肯定也差不了。” 卖鸡蛋的大爷这时候也挤过来了,他往宓婉的篮子里塞了十来个鸡蛋:“丫头,这些你也拿着。” 卖鱼的大婶犹豫了一下,从自己的摊位上拿了一小包晒干的小虾米:“这个给你,熬汤的时候放几粒,比虾皮还鲜。” 宓婉的篮子越来越满,她一个一个地跟人家道谢。 可是,还差肉。 宓婉走到肉摊前。女屠夫正为难地看着她,她的后妈刘婶子站在旁边,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你饼做得好吃我承认,但饼是饼,馄饨是馄饨。这五斤五花肉可不是小数目,我凭什么冒这个险?” 女屠夫拽了拽刘婶子的袖子:“妈……” “你给我闭嘴!”刘婶子甩开她的手。 宓婉没有再多说什么。她朝女屠夫点了点头算是谢过,拎着装得满满当当的篮子,转身走了。 没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是那个女屠夫。她跑得急,耳环在太阳底下晃来晃去,手里拎着用油纸包好的一大块五花肉。 “妹子,等等!” 女屠夫跑到她面前,把肉往她篮子里一塞:“这块肉给你,是我自己攒的钱买的,不算摊上的账。” 宓婉低头一看,那块五花肉少说有五斤,三层五花分明,皮薄肉嫩,是最好的部位。 “姐姐,这……” “别推。”女屠夫按住她的手,笑出梨涡,“谁还没个难的时候。明天开张了记得喊我,我肯定来吃。” …… 宓婉回到筒子楼,把赊来的食材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 面粉、五花肉、鸡蛋、葱姜、虾皮、紫菜、各色调料,还有卖鸡蛋大爷给的鸡蛋。 她看着这些东西,心里涌上来一股踏踏实实的满足感。 从兜里只有八块七毛钱,到现在食材齐备、推车炉子锅碗瓢盆一应俱全,虽然欠了一屁股债,但她有信心明天把这些一个一个地还上。 她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五花肉洗干净,切成小块,然后开始剁馅。 刀起刀落,肉块在她刀下从整变碎,从碎变泥。 剁到一半的时候加入葱姜末一起剁,葱姜的汁水渗进肉里,肉馅的颜色从粉红变成了带着绿点的浅粉。 剁好的肉馅放进大海碗里,打入两个鸡蛋,加入酱油、盐、花椒粉,顺着一个方向搅。 她手腕上的力道拿捏得精准无比,搅到肉馅起胶、筷子插进去能立住不倒,才停了手。 最后一道工序是熬葱油。小葱切段,冷油下锅,小火慢熬,熬到葱段金黄焦脆,满屋飘香。 她把葱油倒进肉馅里,刺啦一声,热油激发出肉馅里所有调料的味道,香气瞬间窜到了整层楼。 馅料调好了,她开始和面擀皮。馄饨皮比饺子 皮薄,但又要韧,不能一煮就破。 她和面的时候在面粉里加了两个鸡蛋和一小撮盐,揉出来的面团筋道光滑,擀出来的皮薄得透光。 她把馄饨皮切成大小均匀的方块,摞成一叠一叠的备用。然后开始包馄饨。 她坐在桌子前,左手托皮,右手挑馅,手指翻飞,一个接一个地包。 每个馄饨大小均匀,褶子整齐,包好了摆在铺了干面粉的搪瓷盘子里,一排一排。 等她包完了所有的馄饨,搪瓷盘子里已经码得满满当当了。 她数了数,总共五百个,但够明天卖的了。 她把馄饨用干净的白布盖好,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然后挑了二十个最好的,端着下了楼。 周老太正在厨房里收拾东西,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是宓婉,脸上立刻笑开了花。 她今天从早上到现在都高兴得合不拢嘴,儿子孙子吃完那两盘菜之后夸了又夸,亮亮走的时候还念叨着下次回来还要吃,周老太觉得脸上有光极了。 “小婉!我正要上去找你呢!”周老太拉着她的手,“今天那两盘菜,我儿子和孙子吃得精光,父子俩最后差点打起来抢最后一块肉!亮亮说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卫国也说你手艺不得了,比饭店大厨都强。奶奶真不知道怎么谢你才好。” “您客气了。”宓婉把碗放在桌上,“我包了些馄饨,明天摊上卖的,先煮两碗咱们一块尝尝。” 锅里的水烧开了,宓婉把馄饨下进去,白白胖胖的馄饨在沸水里翻滚,皮子渐渐变得透明。 她调了两碗汤底,虾皮紫菜打底,滴了两滴酱油,撒了一小撮盐,然后舀一勺滚烫的清汤冲进去,虾皮和紫菜的鲜味瞬间被激了出来。 馄饨煮好了捞进碗里,最后撒上碧绿的葱花,端到周老太面前。 周老太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 薄皮滑嫩,牙齿轻轻一碰就破了,里面的肉馅鲜得她舌头都快吞下去了,肉汁和葱油的香味在嘴里蔓延。 “天爷啊!”周老太含着馄饨含含糊糊地说,“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馄饨!” 宓婉也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慢慢吃。 馄饨的味道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师父教的配方,不管世界怎么变,这碗馄饨没有变,这种感觉让她安心。 吃完馄饨,周老太从兜里掏出一块钱,硬往宓婉手里塞:“拿着,这碗馄饨的钱。” 宓婉赶紧推回去:“周奶奶,这碗馄饨是请您的。” “不行不行,一码归一码。”周老太态度坚决,“你明天开张,我就是你的第一个客人。这一块钱你收着,图个吉利,开门红!” 宓婉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那一块钱。 她把钱攥在手心里,心里暖暖的。这是她在这个年代挣到的第一笔馄饨钱。 馄饨的香味从周老太家的厨房里飘出去,顺着楼道飘到了整栋筒子楼。 二楼的孙大姐第一个闻着味儿找过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盆没洗完的衣服,站在门口探头探脑:“周婶儿,你家做什么呢?这味儿香得我在楼上都坐不住了。” 周老太笑着说:“不是我做的,是小婉包的馄饨,明天在大集上摆摊卖。” “馄饨?”孙大姐吸了吸鼻子,“小婉,你这馄饨卖多少钱一碗?” “一块钱十二个。” “一块钱十二个?”孙大姐觉得并不算便宜,但光闻这味儿她就觉得值,“行,明天我去你摊上吃一碗!你可得多备点啊,别到时候卖完了。” 话音未落,三楼的老刘头也闻着味儿下来了。 老刘头六十多岁,退休前是镇上的邮递员。 他背着手站在门口,往厨房里瞅了好几眼,喉咙里咕咚咕咚咽了两口唾沫。 “那个,小婉啊,你这个馄饨现在就卖不卖?我晚饭还没吃呢。” “明天才卖。”周老太笑着把他往外推,“今天是试吃,你想吃明天找小婉去买吧。” 老刘头不情不愿地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那股馄饨的香味好像一直追着他不放,一闭眼就能闻到。 鲜的、香的、带着葱油和虾皮的味道,热腾腾地往鼻子里钻。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还是闻得到。 他老伴被他折腾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你怎么了?翻来翻去的跟烙饼似的,平时不是一沾枕头就打呼噜吗?” 老刘头盯着天花板,咽了口唾沫。 “……没什么,你快睡吧。” 想一碗馄饨想到睡不着,这么丢人的事,他可不好意思跟老伴说。 7. 第 7 章 宓婉睁开眼的时候窗外还是一片墨蓝。 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摸黑穿好衣服,去水房洗了把冷水脸。 整栋筒子楼都在沉睡,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空空地回响。 推车停在过道里,她把昨晚准备好的东西一样一样搬上去。 搪瓷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馄饨用干净的白布盖着,调料罐子摆成一排,蜂窝煤用旧报纸包好塞在炉子底下。 她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推着车出了门。 凌晨四点的槐花镇还在睡觉。 土路上空空荡荡,两边的房屋都黑着灯,偶尔有一声狗叫从巷子深处传来,凉爽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潮气。 宓婉推着车走在空无一人的街上,车轮碾过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炉子和铁锅随着颠簸轻轻晃着,叮叮当当。 她以为自己够早了。 到了菜市场门口才发现,那棵梧桐树底下已经支起了好多摊子。 有卖煎饼果子的,有卖油条豆浆的,还有卖茶叶蛋和粽子的。 这些人显然都是老手,摊子支得利索,炉子烧得正往,炸油条的油锅已经冒起了青烟。 宓婉推着车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卖煎饼的大婶就抬起头来,眼睛一横:“这儿有人了,往后挪挪。” 宓婉看了看,她的推车也不大,挤一挤应该能放下。 她试着商量:“大姐,我就一个推车,占不了多少地方。” 卖煎饼的大婶把铁铲往锅沿上一磕:“这地方我摆了三年了,谁来都是往后挪。你一个生面孔头一天来就想占好位置,懂不懂规矩?” 宓婉没再说什么,推着车往后挪了十几米,在卖菜摊位的旁边找到一个空位。 她刚把推车停稳,一个卖菜的大姐就来了,老远就冲她喊:“哎哎哎,那是我家的位子!你往那边去!” 她又往前挪。 “那是我的!” 往后挪。 “不行不行,这儿也有人!” 赶集的小贩们陆陆续续都来了,摆摊的位置早就划好了地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固定位子,谁也不能越界。 宓婉这个生面孔推着一辆破铁皮车,在熙熙攘攘的市场里像个皮球一样被人踢来踢去。 最后她停在了菜市场最深处的一个角落。 从市场入口走到她这里,中间要拐两个弯,路过好几个大摊位,如果不特意来找,根本不会有人发现这里还藏着一个馄饨摊。 酒香不怕巷子深,馄饨也一样。 她没有气馁,仔细把推车支好,炉子点火,铁锅坐上水。 她在御膳房里学到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管什么情况,灶台必须干净整齐。 她把调料罐子在台面上一字排开,搪瓷盘子里的馄饨码得整整齐齐,筷子、勺子、抹布都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折叠桌面展开擦得很干净,还在旁边摆了两把小马扎,给想坐下来吃的客人准备的。 大集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菜市场门口那条土路上挤满了人,卖菜的吆喝声、买菜的讨价还价声、自行车的铃铛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 有个卖老鼠药的老头扯着嗓子喊了一段顺口溜,逗得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卖布的摊位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布料,几个大姑娘凑在一起挑花布,叽叽喳喳地说着哪个颜色做裙子好看。 卖农具的铁匠把锄头镰刀摆了一地,旁边有卖小鸡小鸭的,竹笼子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到处都是人,可是这些热闹都和她的馄饨摊无关,因为她的馄饨摊藏在最深的角落里,人流涌不到这里。 太阳升起来了,气温一点一点往上涨。 宓婉站在推车后面,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好一会儿了,可她连一个馄饨都还没下锅。 她给自己打气,没事,还早,等会儿人多了总会有人逛到这个角落来的。 第一个客人是孙大姐。 她昨天说了要来,今天一大早就找过来了,在市场里转了两圈才在角落里找到宓婉。 “你这个位置也太偏了。” 宓婉笑了笑,没说被人赶了好几回的事。 她掀开白布,把十二个馄饨下进锅里,白白胖胖的馄饨在沸水里翻滚,皮子渐渐变得透明。 她调好汤底,舀一勺热汤冲进去,虾皮和紫菜的鲜味瞬间被激了出来。 馄饨煮好捞进碗里,撒上葱花,滴一滴香油,端给孙大姐。 孙大姐接过来吹了吹,舀起一个送进嘴里,鲜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 “小婉。”孙大姐感叹着说,“你这馄饨真的绝了!” 她三下五除二把一碗馄饨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 她付了钱,又回头看了看这个偏僻的角落,叹了口气走了。 第二个客人是被香味勾过来的。 一个来买菜的大姐逛到这个角落,忽然停住,鼻子使劲吸了两下,顺着香味就找到了宓婉的摊子。 她毫不犹豫掏钱买了一碗。 吃完了她说了一句:“这馄饨真香!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馄饨。” 然后也走了。 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有的是被香味勾来的,有的是路过时好奇看了一眼就停下来试试的。 半个钟头过去了,宓婉只卖出去了七八碗,搪瓷盘子里的馄饨还剩下很多。 就在这时,一个气喘吁吁的身影出现。 老刘头穿着白汗衫,脚上一双塑料拖鞋,满头是汗,在菜市场里转了两大圈才在角落里找到宓婉。 他皱起眉头:“你怎么摆到这儿来了?叫我一通好找,鞋底子都要磨破了。” 宓婉苦笑着说:“来晚了,没占到好位置。” 老刘头摆了摆手没再多说,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快,给我下一碗。” 宓婉利索地下了一碗馄饨端过去。 老刘头接过来舀起一个馄饨吹了两口就塞进嘴里,然后整个人停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那个馄饨咽下去,抬头看着宓婉,眼睛瞪得溜圆。 “丫头,你跟我说实话,你这馄饨怎么做的?” “不好吃?”宓婉故意问。 “谁说不好吃?!”老刘头的嗓门一下子拔高了,“这是我活了六十三年吃过最好吃的馄饨!昨晚上我闻着那味儿就觉着香,没想到吃起来比闻着还香十倍!这馅儿里头你是不是放了什么秘方?!” 他埋头呼噜呼噜地吃,一碗馄饨眨眼就见了底。 吃完了一抹嘴,站起来就从兜里掏钱:“再给我打包两碗!不,三碗!一碗给我老伴儿,一碗留着晚上吃,还有一碗我现在就吃了!” 宓婉笑着又下了三碗馄饨,用老刘头带来的搪瓷缸子装好,盖子盖严实了,找了根麻绳捆了一圈递给老刘头。 老刘头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付了钱,老刘头没有马上走。 他看了看宓婉这个摊位的位置,又看了看不远处熙熙攘攘的主街,眉头越皱越深。 他在这个镇上住了大半辈子,菜市场这点门道他比谁都清楚。 “丫头,你这位置不行。”他无奈地说,“你这馄饨这么好吃,摆在这儿太可惜了。你知不知道,这菜市场的摊位不是先到先得的?” 宓婉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好位置都是有人管的。你看见梧桐树底下那几个摊位没有?那个卖煎饼的,卖油条的,还有卖茶叶蛋的,他们每个月都给大哥交钱的。不光交钱,逢年过节还得送礼。交了钱的摊位,谁也不能占。” 宓婉的表情沉了一下。 她在宫里待了十年,这种规矩她懂,只是没想到到了新社会,一个菜市场里也有这样的门道。 “那个大哥是谁?”她问。 “大家都管他叫德哥,在市场管理所挂了个名头,管摊位划分的。丫头,你这馄饨是真好吃,你要是能找到人,该花的钱花到位,换个好位置,你这生意不火我跟你姓。” 宓婉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了,谢谢您。” 老刘头拎着三缸馄饨走了两步又回头:“赶紧去想办法啊,这么好的馄饨摆在这种地方,太可惜了!” …… 老刘头拎着三缸馄饨回了家。 他家住在筒子楼三 楼,老伴王秋霞坐在窗边择豆角,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 “一大早跑哪儿去了?饭也不吃,鞋也不换就往外跑,我还以为你让狗叼走了。” “给你带了好东西。”老刘头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解开麻绳,掀开盖子。 王秋霞的鼻子动了动。 一股鲜香的味道从搪瓷缸子里飘出来,带着虾皮和葱花的香气,她择豆角的手停了下来。 “什么东西?” “馄饨。”老刘头把勺子递过去,“快趁热吃,刚煮好出锅的,我一路小跑回来的,还烫着呢。” 他说完自己赶紧吃了一碗,吸溜吸溜香得很。 王秋霞接过勺子,却没有马上吃。 她盯着老刘头看了好一会儿。 他们结婚快四十年了,这男人是什么德性她比谁都清楚。 年轻的时候让他帮忙买个酱油他都能忘了,后来当了邮递员天天给人送信送包裹,唯独没给自家带过一针一线。 退休之后更是懒得出奇,能在床上躺一天绝不坐半天,让他出门买个菜都要磨叽半天。 今天他不但一大早就出门了,还破天荒主动给她买了早餐回来。 她慢悠悠开口试探:“你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一大早跑得满头大汗,就为买早餐?” 老刘头吃得正香,吸溜完最后一口汤,抹了把嘴,想起宓婉孤零零蹲在市场死角的模样,忍不住叹了口气,顺嘴说道。 “可不就是为了这碗馄饨。对了老婆子,我突然想起来,你娘家那个侄子,是不是在市场管理所当领导?” 王秋霞愣了愣:“你提他干什么?” 老刘头惋惜地说:“这个卖馄饨的小姑娘没人罩着,新来摆摊不懂规矩,只能挤在市场最偏的死角,你回头跟你侄子说一声,打个招呼帮一把,给小姑娘调个好位置。” 这话一出,王秋霞彻底不淡定了。 早起跑腿、主动买吃的、还要托亲戚、专门帮一个陌生小姑娘安排摊位…… 一连串反常的举动串在一起,越看越蹊跷,越想越不对劲! 王秋霞质问道:“老刘!你老实交代!这姑娘到底跟你什么关系?!” 老刘头一脸茫然:“什么什么关系?” 王秋霞又气又酸:“你这辈子什么时候对陌生人这么热心过?!你说实话!是不是你年轻时候在外头……藏的私生女?!现在长大了、出来摆摊了,你良心过不去,偷偷补偿来了?” “噗……!” 老刘头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当场被这话惊得差点呛住,又好气又好笑。 “你胡说八道什么!!”他哭笑不得地拍了下桌子,“我老刘这辈子行得正坐得端,年轻时候天天送信跑街道,回家就干活,半点歪心思都没有!跟你过了四十年,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 “你别胡思乱想,你自己尝尝!就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帮她了!我是不忍心看这么好的手艺被埋没!” 王秋霞将信将疑,半信半疑地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凉,小心翼翼送进嘴里。 下一秒。 她脸上所有的表情全部僵住。 软糯顺滑的馄饨皮入口即化,馅料鲜嫩多汁,汤底虾皮紫菜的鲜、香油的香、葱花的清鲜层层叠叠,滋味绵长,根本不是镇上普通小吃能比的。 她活了四十年,从没尝过这么鲜、这么地道的馄饨。 一口入魂。 刚才满肚子的猜忌和怀疑瞬间被这极致的美味冲得烟消云散。 王秋霞下意识又舀了一大勺,吃得停不下来,一边吃一边喃喃惊叹:“我的乖乖……这也太好吃了……” 老刘头看着她彻底沦陷的模样,终于松了口气,得意洋洋:“我没骗你吧?这下信了吧!” 一碗馄饨转眼见底,王秋霞意犹未尽,眼神唰地锁定桌上老刘头留着的最后一碗备用馄饨。 老刘头反应过来,赶紧伸手护住馄饨。 “哎!这是我留着晚上当夜宵的!你少吃点,刚吃完一碗了!” “不行!太好吃了!我还没吃够!” 老两口脑袋凑在一起,你争我夺,筷子勺子撞得叮当响,抢起了最后一碗馄饨。 8. 第 8 章 孙大姐吃完馄饨回家之后,还惦记着那一口,舌头上的余香仿佛还在,一点都没过瘾。 她忍了一会儿没忍住,跑到隔壁敲门,找她的老姐妹赵婶子。 赵婶子正在家里择芹菜准备包饺子,被孙大姐不由分说地拉了就走,一路拽到菜市场最深处的角落里。 “你说的那个馄饨摊……就搁这儿?” 赵婶子看着旁边的烂菜叶子,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你别看这些,你看馄饨!”孙大姐把她按在马扎上,转头对宓婉说,“小婉,再来两碗!”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赵婶子还在嘀咕什么馄饨值得绕这么大个圈子来吃。 结果舀了一个送进嘴里之后,她就不说话了。 她一口气吃完了一整碗,又掏出两块钱,说要再打包两碗带回去给儿子儿媳尝尝。 “这馄饨你明天还在这儿卖不?”赵婶子拎着打包的馄饨走的时候问。 “在这儿。”宓婉说。 “行,明天我还来!” 赵婶子前脚刚走,后脚又来了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 他是被孙大姐在楼道里跟赵婶子说馄饨的时候顺耳听到的,好奇心让他摸了过来,想看看什么馄饨能让人这么念叨。 他站得远远的,犹豫了一下才走过去,要了一碗。 吃完之后他又掏出一把零钱:“再给我下一碗,我带走去厂里给同事尝尝,他嘴刁,我看他服不服。” 陆陆续续地,人又来了不少。 有个卖完菜准备收摊的大姐路过,闻着香味拐进来,吃了一碗之后一拍大腿,说以后要天天来这吃,其他早点摊都不去了。 有个来买肉的大爷被女屠夫随口提了一句,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找过来,结果吃完了一碗还不够,又连吃了两碗,吃到打了饱嗝才放下筷子。 宓婉一边下馄饨一边调汤底,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 她的额头还在冒汗,推车旁边那个烂菜叶子堆在太阳底下开始散发出不太好闻的味道,偶尔有苍蝇嗡嗡地飞过来,她拿蒲扇轻轻扇走。 有人夸她馄饨好吃,她笑着说谢谢,语气温和。 她知道自己的馄饨好吃,每一个吃过的人肯定都会再来,所以她始终波澜不惊。 在御膳房里伺候了十几年贵人们的舌头,要是连一碗馄饨都做不好,她师父怕是要从棺材里爬出来敲她的脑袋。 搪瓷盘子里的馄饨一点一点地少下去,收钱的铁盒子渐渐沉了起来,那些纸币硬币有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堆在一起,碰一下哗啦啦响。 这声音比宫里贵妃娘娘赏的金叶子还好听。 宫里的赏赐是主子高兴了扔给你的,跟赏小猫小狗似的,这些钱不一样。 这些是她一个馄饨一个馄饨挣来的,每一个馄饨后面都有一张吃完了之后眯着眼睛说好吃的脸。 生意逐渐热闹起来,一个穿灰布衫的小姑娘在不远处犹犹豫豫好一会儿,才慢吞吞走了过来。 宓婉一眼就认出了她。 昨天跟在孔天巧身边帮着拎东西的那个小丫头。 小姑娘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梳着两条麻花辫,脸圆圆的,走到馄饨摊前也不说话,低着头搓衣角,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宓婉手下的动作没停,抬眼看她:“吃馄饨?” 小丫头点了点头:“一碗……一碗多少钱?” “一块钱十二个。” 小丫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毛票,又摸出几个硬币,凑了半天凑够了一块钱,轻轻放在推车上。 宓婉收了钱,利索地下了十二个馄饨,调好汤底,撒上葱花,端给她。 小丫头接过来,大大吸了一口:“好香!” 她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又吹,塞进嘴里,然后两只圆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越吃越快,最后把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舔了舔嘴角,脸上那种小心翼翼的紧张终于被一口热汤冲没了。 “真好吃。”她看着空碗,像是自言自语。 宓婉笑了笑,又打算往她碗里舀一勺汤:“还要吗?这勺算我送你的。” 小丫头连忙摇 头,脸红红的,站起来鞠了个躬,转身跑了。 宓婉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想起孔天巧昨天领着她买菜时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这小姑娘在孔天巧手底下怕是也不太好过。 她把空碗收回来,继续煮馄饨。 人越来越多了。 不光是闻着味儿找过来的,更多的是那些吃完了一碗之后惊为天人跑去跟身边人一顿夸,然后身边的人又跑来的。 二楼的赵婶子回去之后跟整栋楼的人都宣传了一遍,说楼下那个小婉在菜市场摆摊,馄饨好吃得不得了。 住在楼上的几户人家都来了,有的端着自家的搪瓷缸子,有的捧着铝饭盒。 没多久,人潮忽然涌了一波小高峰。 也不知道是谁在市场里喊了一声。 “那个角角里的馄饨摊真的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馄饨!” 然后好多人摸了过来。 小马扎不够坐了,有人就端着碗站着吃,还有人干脆蹲在墙根底下吃。 宓婉一个人下馄饨、调汤、端碗、收钱、洗勺子,手上翻飞不停,脸上始终带着笑。 她在御膳房经常操持上百人的宴席,这点场面还难不倒她。 女屠夫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围裙,大波浪卷发今天扎了起来,耳环换了一对小的,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 她推开那些蹲在墙根底下吃馄饨的人,一屁股坐在马扎上,笑着说:“可算轮到我了,我在那边卖肉,闻了一上午你这边的香味,馋得我差点把猪耳朵切了生吃。” 宓婉也笑了,给她下了一碗馄饨。 女屠夫接过来也不客气,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碗,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块钱拍在推车上:“再来一碗。” 第二碗她吃得慢了些,一边吃一边跟宓婉说话。 “我叫罗小梅。”她咬了一口馄饨,又吸了一口汤汁,“昨天就想跟你聊聊天的,一直没机会。昨天拦着不让我赊账的是我后妈,你别往心里去,她那个人,走在路上没捡钱就是丢钱了。” 9. 第 9 章 罗小梅吃完了第二碗馄饨,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宓婉。 “你这馄饨真的很好吃,不过你这个位置最好换一换,这么好的手艺,窝在角落里实在埋没了。” 现在来的客人都是靠口口相传,如果宓婉的馄饨摊摆在市场门口,不知道得吸引多少路人。 早上十点刚过,搪瓷盘子空了。 宓婉拿起铁盒子,没有急着数里面的钱,盖好盖子放进推车下面的格子里,然后开始收拾摊子。 炉子熄火,锅里的水倒掉,折叠桌面擦干净收起来,调料罐子一个一个拧好盖子。 每一样东西都收拾得仔仔细细,像是在给今天这第一场仗做一个漂亮的收尾。 五百个馄饨全卖完了,一个不剩。 她推着车穿过菜市场往回走。 主街上的摊位里,卖煎饼的大婶铁铲敲得当当响,卖油条的大哥扯着嗓子吆喝他的油条豆浆,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还在一个一个地数着锅里剩下的蛋。 宓婉留意了一下,他们的摊位上还堆着不少没卖完的东西。 油条筐子里剩了半筐,茶叶蛋锅里还飘着一层,煎饼摊的面糊盆子才用了一大半。 他们的目光投来,看到宓婉推车上那空荡荡的搪瓷盘子上,顿时表情有些复杂。 卖煎饼的大婶当然还记得宓婉,她转回头继续敲她的铁铲,敲得比之前更用力了。 卖油条的大哥闷声不响地把油条又往锅边挪了挪,好像这样就能多卖出去几根。 卖茶叶蛋的老太太倒是冲宓婉笑了笑,但那笑容里藏着一丝酸溜溜的滋味。 …… 宓婉推着空车回到筒子楼,把推车在过道里停好锁了,拎着那个沉甸甸的铁盒子上楼。 她在床边坐下,把钱盒子往床上一倒。 硬币叮叮当当滚了一床,纸币皱巴巴地混在中间,有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还有不少五分的硬币。 她一张一张捋平了数,数到后面嘴角弯起来。 除掉找零的零钱,净赚了将近四十块。 在这个一个月工资普遍只有一百多块的年代,她一上午就挣了别人小半个月的收入! 她包好几份钱,写上名字和数目,然后揣着这些纸包出了门。 菜市场的摊贩们都在忙活,宓婉一个一个走过去还钱。 调料大姐接过钱的时候笑着摆手说:“急什么,过两天再给也行。” 宓婉笑了笑:“说好了卖了馄饨就还的。” 大婶接过钱,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这姑娘还真讲信用,以后缺什么尽管来找婶子。” 把赊的账一一还掉,最后她去肉摊找罗小梅。 罗小梅正在收拾案板上的刀具。接过钱数都没数就揣进了兜里。 刘婶子坐在后面数钱,头也没抬,但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也不知道哼的是什么。 还完所有账,宓婉又在菜市场转了一圈,把明天要用的食材都采购齐了。 五斤五花肉、十斤面粉、葱姜蒜各一大把、虾皮紫菜各一包。 今天挣的钱花出去大半,兜里又只剩下几块钱的零头了,但她的推车上堆满了东西,比昨天踏实了不知多少倍。 她还特意留了一碗生馄饨没有煮,用油纸包好,给老赵送去。 去老赵家的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土路两边的稻田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田埂上几只白鹭慢悠悠地踱着步子。 宓婉拎着那包馄饨走在田埂上,远远就看见老赵家的烟囱冒着炊烟,院子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敲铁声。 她走到门口喊了一声赵师傅,敲铁声停了。 老赵从棚子里探出头来,脸上沾着铁锈灰,看见是她,咧嘴笑了:“哟,小婉来了!怎么样,今天头一天开张,卖了几个?” “卖完了,五百个一个不剩。”宓婉把那包馄饨递过去,“这碗馄饨是昨天说好了请您吃。” 老赵接过馄饨,还没来得及说话,厨房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素净的棕色布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正是老赵的媳妇赵大嫂。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炒面做得特别好吃的姑娘?”赵大嫂擦了擦手上的水,笑着招呼宓婉,“来来来快进来坐,老赵昨天跟我念叨了一晚上,说你那炒面好吃得他差点把碗底啃了。” 老赵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把馄饨往赵大嫂手里一塞:“这是小婉给咱带的馄饨,你尝尝,她包的馄饨肯定比炒面还香。” “你吃吧,人家给你的。”赵大嫂推回去。 “我昨天吃过了,这是给你的。”老赵疼媳妇,让给她吃,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那包馄饨上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宓婉无奈笑笑:“其实……我自己都还没吃饭,本来想着多留几份馄饨带过来咱们一起吃,结果被一个客人死活磨走了,说家里孩子馋哭了非要吃,我就……” 老赵听到宓婉还没吃饭,眼睛噌地亮了。 他看向宓婉,露出过于灿烂的笑容。 “哎呀,你没吃饭?你怎么不早说!”老赵大手一挥指向厨房,“我媳妇刚从乡下带回来一大筐菜,院子里还有鸡蛋,什么都有。来来来,灶你用,随便做!” 老赵的算盘珠子都快崩到宓婉脸上了。 她笑了一下,也没推辞,系上围裙进了厨房。 赵大嫂在旁边瞪了老赵一眼。 “人家姑娘忙了一天还让她做饭你也好意思。” 老赵嘿嘿笑着不接话,脚下生风地去院子鸡窝里摸了几个鸡蛋回来,又去菜地里拔了两根萝卜,积极得像是打了鸡血。 赵大嫂从乡下带回来的东西确实不少,有一篮子土鸡蛋,一把嫩韭菜,还有一块老豆腐和一小块腊肉。 宓婉把腊肉切成薄片,韭菜切段,萝卜去皮切滚刀块,豆腐切成小方块。 灶上的火点着了,铁锅烧热,腊肉片下锅煸出油,肥肉变得透明,腊味的烟熏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萝卜块倒进去翻炒,炒到萝卜边缘微微焦黄,加了水盖上锅盖炖。 等萝卜炖软的工夫,她把豆腐在另一个锅里煎了。 豆腐块在油锅里滋滋地响,底面煎得金黄焦脆才翻面,两面都起了脆壳,盛出来备用。 萝卜炖软了之后把煎好的豆腐放进去一起焖,韭菜最后下锅翻炒几下就出锅。 她又炒了个韭菜鸡蛋,蛋液下锅的时候刺啦一声,金黄的蛋花裹着碧绿的韭菜,漂亮极了。 赵大嫂方才坐在桌边吃完了那碗馄饨,本来心里还在不停感慨宓婉包的馄饨鲜香味足,一口下去回味无穷。 可厨房里飘散开腊肉萝卜与煎豆腐的浓香,一阵阵钻进鼻尖,勾得她肚子又饿了。 她忍不住盛上满满一碗白米饭,坐到桌边继续吃一点。 萝卜吸饱腊肉油脂,煎豆腐外酥里嫩,韭菜鸡蛋鲜香爽口,她不知不觉扒完一大碗米饭。 放下碗筷后,她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小腹,一脸无奈又满足。 “这下完了,我今晚肯定要胖三斤。” 10. 第 10 章 孔天巧昨天熬了那碗银耳羹,吕凤莲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喝完更是破天荒地夸了她一句这羹熬得不错。 孔天巧心里暗自得意,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 谁知道今天一早吕凤莲不知又想起了什么,一大早就站在厨房门口数落她,说她买菜大手大脚、肉买得太多吃不完差点坏了、说她不会持家不体谅她儿子挣钱辛苦。 最后罚她今天不准出门,在家把所有的被褥拆洗一遍。 孔天巧跪在院子里搓被单,两只手搓得通红,心里的火气一拱一拱地往上窜。但她忍了。 在宫里伺候主子的时候比这更累的惩罚她都经历过,搓几床被单算什么。 洗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宓婉的馄饨摊今天不是头一天开张吗? 昨天她在那破菜市场里连块肉都舍不得买,今天摆摊能卖出几碗去? 她有些好奇,只可惜自己看不到宓婉的笑话。 想到这里,她喊了一声:“小翠!” 穿灰布衫的小丫头从屋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 小翠是部队上一个老乡的女儿,家里条件不好,孔天巧嫁过来之前,吕家就雇了她来帮着干些杂活,每个月给几块钱工钱。 “今天我不出门,老太太肯定安排你去菜市场买菜。” 孔天巧压低声音说:“你帮我看看,菜市场里有个摆馄饨摊的,就昨天我跟她说了会话的那女的开的,你去看看她的生意怎么样。” 小翠乖巧地点了点头。 孔天巧继续搓被单,一边搓一边想。 以宓婉那点本钱,能买多少面粉多少肉?撑死了包几十个馄饨,卖完了就得灰溜溜地收摊。 就她那性子,在宫里的时候仗着自己手艺好眼睛长在头顶上,现在沦落到摆路边摊的地步,还不知道能不能拉下脸来吆喝呢。 这头一天开张要是卖不动,以她对宓婉的了解,那个女人心里一定难受得半夜都睡不着。 想到这里,孔天巧手下的动作轻快了几分,搓被单的节奏都变得愉悦起来。 一个多小时后小翠回来了。 孔天巧听见开门声,擦了擦手上的肥皂沫,赶紧从院子里走进厨房。 “怎么样?”孔天巧迫不及待问,“看见那个馄饨摊了吗?卖出去几碗了?” 小翠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想说什么又不太敢说。 她低着头把菜一样一样从篮子里拿出来摆好,小声说:“看见了。” “生意怎么样?是不是没什么人?” 小翠声音更小了:“摊子摆得挺偏的,在菜市场最里面的角落里,旁边就是倒烂菜叶子的地方。我找了好几圈才找到。” 孔天巧嘴角的笑意加深了,看来宓婉真惨啊,连个好位置都占不到。 然而,小翠下一句话让她笑容瞬间僵住。 “但是吃的人还挺多的。” “什么?”孔天巧以为自己听错。 “我去的时候她摊子前头围了不少人,马扎都坐满了,还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吃。我等了好一会儿才挤进去。” 小翠说到这里,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她那个馄饨……闻着实在是太香了。我没忍住,也掏钱买了一份。” 孔天巧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 “你也买了她的馄饨吃?花的买菜钱?” “没有没有,我不敢,我花的自己的钱。”小翠连连摆手解释。 “我们吕家看你可怜,每个月给你发工钱,就是让你去照顾宓婉生意的?”孔天巧冷哼一声。 小翠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两只手攥着衣角,嘴唇哆嗦。 孔天巧没有破口大骂,她从来不在外人面前失态,这是宫里练出来的本事。 但她的眼神冷了下来,这比吕凤莲的训斥更让小翠害怕。 “这个月的工钱扣一块。去把厨房的锅刷了。” 小翠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不敢哭,低着头转身往厨房走。 孔天巧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宓婉那个连好位置都占不到的破摊子居然有人排队。 小翠有多节省,只有孔天巧最清楚。 小翠每个月的工钱都攒着寄回老家,自己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跟了她这么久从没乱花过一分钱。 可今天小翠居然为了宓婉的馄饨破天荒花了一块钱。 看来,宓婉的手艺没有丢,她的馄饨一定很好吃。 …… 同一个清晨,筒子楼一楼,周老太正坐在门口择豆角。 昨天儿子和孙子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饭桌坐了好久,心里又高兴又空落。 高兴的是这次儿子孙子吃了两盘菜夸了又夸,空落的是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了。 以前周卫国工作忙,一年也就回来个两三回,每回走的时候都说下次早点来,但下次又是好几个月以后了。 她正想着,巷子口忽然传来了自行车铃铛的声响。 她没在意,继续择豆角。 那铃铛声却越来越近,然后是一声清脆的童音:“奶奶!” 周老太手里的豆角掉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看见亮亮从巷口跑过来, 背着个小书包,跑得脸蛋红扑扑的。他身后是推着二八大杠的周卫国。 周老太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手,声音不可置信:“你们怎么又来了?” 亮亮扑进她怀里,仰着脸说:“奶奶!我想吃那个红烧肉!” 周卫国停好自行车,笑着解释。 “亮亮从昨天回去就一直在念叨,说奶奶家的红烧肉和红烧鱼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念叨了一晚上加一早上,连早饭都不肯吃,非要再回来吃。” 周卫国自己也觉得昨天那两盘菜确实是太好吃了,今天正好是礼拜天不用上班,想着来回也就两个多钟头,一早就带着亮亮又来了。 周老太听了又高兴又感动,眼眶都红了,连忙把豆角放下,连声说:“好好好奶奶这就给你们做。” 她走进厨房,系上围裙,按照宓婉教的步骤开始做。 她心里其实隐隐有点没底,但想着毕竟宓婉手把手教了两次了,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一个小时后菜端上了桌。 亮亮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 “奶奶,这个肉没有上次好吃。” 周卫国也夹了一块尝了,放下筷子,斟酌着措辞说:“妈,味道是对的,就是差了那么一点……” 周老太也尝了,她知道自己做的宓婉做的那锅比起来,说句不好听的,简直不是一个东西。 她有些沮丧地放下筷子。 “今天小婉摆馄饨摊去了,不然我还能腆着这张老脸请她再做一回。” 亮亮眨巴着眼睛问:“馄饨?好吃吗?” 周卫国眼睛一亮:“小婉姑娘手艺那么好,肯定做什么都好吃!我这就去买两碗馄饨回来给亮亮解解馋。” 周卫国推着自行车出了门,骑了十来分钟到了菜市场。 可他找了好几圈都没找到宓婉的馄饨摊。 他不死心,又去问人。 卖菜的大姐头也不抬地说。 “你来晚啦,人家馄饨早卖完啦,五百个馄饨一上午就抢光了。” 周卫国听说馄饨生意那么好,更加遗憾自己没有买到,他只好推着自行车回筒子楼。 亮亮扒着门框看他两手空空,脸上的表情像是天塌了一样,追着问他。 “馄饨呢馄饨呢?” 周卫国摊了摊手说:“卖完了,爸爸去的时候摊子都收了。” 亮亮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整个身子往椅背上一摊,竟然伤心地哭了起来。 被爸爸妈妈混合双打的时候,都没现在这么伤心。 11. 第 11 章 周老太看着亮亮哭成那个样子,心疼得跟什么似的。 她蹲下来给亮亮擦眼泪,柔声哄他。 “下次小婉姐姐再做红烧肉,奶奶一定给你留一大碗,谁都不给吃,就给你一个人留着。” 亮亮抽抽搭搭地问:“真的吗?” 周老太伸出小拇指跟他拉了勾,亮亮这才慢慢止住了哭声。 父子俩又待了一会儿,陪周老太说了会儿话。 周卫国把院子里那棵歪了的小树重新支了根竹竿绑正,又把厨房里松动的门把手拧紧了。 亮亮吃了周老太做的午饭,虽然嘴上没说,但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显然还在惦记那碗没买到的馄饨。 临走的时候周卫国跟周老太说下个礼拜天要是没事再回来,周老太站在巷口目送他们的自行车拐出巷子,站了很久才回屋。 周卫国骑着二八大杠,亮亮坐在后座的小竹椅里,一路上安安静静的,不像来的时候那么兴奋。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了黑,他老婆方静怡正在客厅里整理采访稿,茶几上摊满了稿纸和照片。 方静怡是市里报社的记者,平日里工作忙得很,今天趁着礼拜天在家赶一篇稿子。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来,一眼就看见亮亮耷拉着脑袋,两只眼睛肿得像两颗水蜜桃。 方静怡把钢笔一搁,站起来走过去,弯下腰捧起亮亮的脸左看右看:“亮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她抬头看向周卫国,目光里带着质问。 “你不是带他去奶奶家了吗?怎么哭成这样回来了?” 亮亮瘪着嘴不说话,周卫国把自行车钥匙放在鞋柜上,叹了口气:“没被人欺负,是被馋哭的。” “馋哭的?”方静怡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卫国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这两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方静怡听完,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无语。 她看了看亮亮那两只肿得跟桃子似的眼睛,确认了一遍。 “所以,你是说,你们连着两天跑那么远回去看你妈就为了一口吃的?亮亮更是为了一碗路边摊的馄饨哭成这样?” 亮亮终于开口了,嗓子沙哑。 “妈妈你不懂有多好吃!” 方静怡忍不住想笑,只觉得是亮亮年纪小,没吃过什么好吃的,才会这样。 她蹲下来揉了揉亮亮的头发,柔声说道。 “好了好了不哭了,改天妈妈带你去市里最好的饭店吃馄饨。” 亮亮闷闷地说:“你那个馄饨肯定没有小婉姐姐的好吃。” 方静怡哭笑不得,心想这小姑娘到底给他下了什么迷魂药。 方静怡的父亲是报社的老编辑,母亲是中学老师,从小吃穿不愁。 她嫁到周家后,也不是没回过槐花镇,只是筒子楼那条件她实在住不惯,上茅房要跑到巷子口的公厕,洗澡得自己烧水往盆里倒,蚊子多得能把她叮出一身包。 后来亮亮出生了她就更不愿意回去了,每次都是周卫国自己带着亮亮去看周老太。 在她心里,婆家那个小镇上的东西,再好能好到哪里去? 一碗馄饨,说白了就是面粉裹肉馅,还能做出花来? 她老公和儿子平时跟着她吃香喝辣的,怎么去了那边就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 第二天一大早,槐花镇逢小集。 宓婉暂时没空去找市场管理所的人,今天还是在老位置摆摊。 她先拿白布蘸了清水,把推车台面、栏杆、折叠桌都擦过一遍,才坐下来点火。 火苗舔着锅底,铁锅里的水慢慢泛起鱼眼泡。 来赶早集的人还稀稀拉拉的,菜市场里拢着一层薄雾,卖菜的大姐们刚把担子卸下来,蹲在地上往外摆萝卜白菜,菜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这安静没持续多久,巷子里就传来了孙大姐爽朗的声音。 她今天不光自己来,还拽着隔壁的赵婶子,赵婶子身后又跟着她儿子。 三个人往推车前一站,把本就狭窄的角落堵了个严实。 “小婉,今天我还要三碗,一碗在这儿吃,两碗带走。” 孙大姐一边说一边把搪瓷缸子 往台面上搁。 一个穿工装的男人从后面追着跑过来。 “我也要买馄饨吃,昨天我没买到,今天我可是天没亮就起来了。” 人群里发出几声笑,宓婉也不说话,嘴角弯了弯,手上已经动了起来。 掀白布,下馄饨,铁勺在锅里搅一圈防止粘底,动作干净利落。 来看的人渐渐围了一圈。 有人是昨天来过的熟客,轻车熟路地掏钱端碗,往墙根底下一蹲就呼噜呼噜吃上了。 有人是被香味勾来的生面孔,挤到前面探着头往锅里看,问旁边的人。 “这馄饨真有那么好吃?” 旁边的人嘴里塞着馄饨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 “你吃一个就知道了。” 也有些人嫌馄饨烫嘴、嫌价钱不比烧饼油条便宜,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 宓婉都不在意,她只盯着锅里的火候。 馄饨浮起来了加半碗凉水,再浮起来再煮片刻,皮子变得透亮而不破,捞起来的时候一抖,馅料在薄皮里微微晃动,像裹了一包鲜汁。 太阳升到铁皮棚子顶上时,搪瓷盘子已经空了大半。 推车前面排着的队伍却还没断,有人端着空碗眼巴巴地等,有人是刚赶完早集顺路过来碰运气。 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踮着脚把钱举过头顶往台面上塞,嘴里嚷嚷着。 “姐姐给我一碗,姐姐给我一碗。” 宓婉低头煮着馄饨,忽然感觉四周声音变低了。 她有些奇怪地抬起头,发现排队的人群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散了。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站在不远处的一个男人。 这人肩宽腰窄,五官如刀刻斧凿,本来是很俊俏的一张脸。 可他左边眉角有道疤,看起来极唬人。 这人目光沉沉地压过去,吓得不少排队的人都走开了些,出于本能跟他拉开距离,生怕惹到这尊煞神。 甚至连那几个吵吵嚷嚷的小孩都闭上了嘴巴,乖得跟小鸡仔似的。 对上这人幽冷深邃的视线,宓婉心头一跳。 12. 第 12 章 男人带刀疤的半张脸透出冷硬的戾气。 他就那么站在旁边,就给宓婉的馄饨摊沉沉罩上一股可怕的气氛。 排队的人又走了几个。 一个大姐端着搪瓷缸子小声跟旁边的人嘀咕一句好吓人,赶紧头也不回地走了。 另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本来还在等他的第二碗,也把铝饭盒往腋下一夹,转身挤进了人群里。 宓婉看着自己面前渐渐冷清下来的摊位,心里急了一下。 她这一上午卖得好好的,搪瓷盘子里还剩百来个馄饨,照刚才那个势头,不出半个时辰就能卖完。 可现在排队的人散了大半,有几个还在观望的也没敢往前走,她的馄饨摊面前忽然就空了。 她放下铁勺,又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他还站在那里,还是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他没有看那些躲开的人,也没有看宓婉,目光落在远处不知什么地方。 宓婉皱了一下眉。 她觉得这男人的面相虽然冷硬,可眉眼之间并没有什么恶意。 只是看起来有些落魄,大概是遇上了什么难处。 人生在世,谁都不容易。 她把铁勺搁在锅沿上,犹豫了一下,拿起一个搪瓷碗,利索地下了十二个馄饨。 汤底放了虾皮,滴了香油,馄饨捞进碗里的时候清汤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 她端着碗走出推车,往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走去,把碗往他面前一递。 “给你的,”她说,“不要钱。” 男人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移到那碗馄饨上,又在热气里停了一会儿。 他没有伸手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宓婉也不等他回答,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回了推车后面。 她头也不回地拿起铁勺继续搅锅里的水,耳朵却竖着听身后的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身后传来了勺子碰碗沿的声响,很轻。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就站在歪脖子槐树底下,端着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馄饨。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数着个数吃,偶尔会停一下,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他肩膀上,他浑然不觉。 宓婉转回头,继续煮馄饨。 心里想着,吃完了就赶紧走了吧。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她再抬头看的时候,那棵槐树下已经空了。 只有空碗搁在树根上。 宓婉走过去收碗。 碗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她把碗拿起来,底下竟然还压了一块玉佩。 这玉佩比她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四四方方,边缘磨得圆润光滑。 玉质不是顶好,但胜在古拙,上面刻着一圈云纹,中间穿了一根磨毛了的红绳。 宓婉把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篆字,她认了半天,像是个“陆”字。 她把玉佩托在掌心里,心里的惊讶多过了疑惑。 她在御膳房里见过不少好东西,贵妃娘娘赏下来的金叶子、藩国进贡的玉盏、太后手里的翡翠如意,她都有幸见过。 眼前这块玉佩虽然不大,但从玉料和刻工来看,怕是有上百年的年头了。 这么一块东西,放在她以前待的那个年代不算稀奇,但搁在现在,却是稀罕的古董。 这男人身上大概一分钱都没有,所以才把玉佩留下,当一碗馄饨的饭钱。 宓婉把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又看,最后拿袖子仔细擦干净了,小心地收进兜里。 她打算等下次再见到那个男人的时候还给他。 一碗馄饨不值这个价,她请他吃一碗也没什么大不了,她不能占这个便宜。 等她回到推车后面,摊位前又热闹起来了。 那个男人一走,排队的人像解了冻的溪水一样重新哗啦啦地涌了回来。 一个大姐端着搪瓷缸子站在最前面,一脸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 “那男的可算走了,那眼神吓死我了。” 宓婉笑了笑,手上铁勺一翻,十二个馄饨滚进沸水里,白的皮,粉的馅,在锅里沉沉浮浮。 还没到中午,搪瓷盘子又空了。 宓婉把最后一批馄饨捞给一个端铝饭盒的大爷,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盘子,开始收拾摊子。 炉子熄火,锅里的水倒掉,折叠桌面擦干净收起来,调料罐子一个 一个拧好盖子。 她把推车推出菜市场的时候,梧桐树底下那几个卖早点的摊子还剩着一大半。 她们的目光照例追着她的空推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各自转回头去,喊得更卖力了。 回到筒子楼,宓婉把推车锁好,上楼坐在床边,把钱盒子倒出来数。 今天是小集,人没有大集那天多,但回头客多了不少,五百个馄饨也卖光了。 她一张一张捋平了数完,今天净赚了将近四十五块。 加上昨天的五十块,她手里已经有了小一百块钱的现钱。 在这个镇上一碗面卖三块钱的年代,一百块不算少。 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挣一百多块钱,她两天就挣了人家大半个月的工资,说出去都没人信。 她把钱整整齐齐地码好,还是夹进周老太那本旧挂历里。 今天在菜市场她跟罗小梅打听了几句镇上的房价。 罗小梅说临街的砖木小院挨着集市,带个小院子能摆摊开店,可是少说要两万。 偏一点的后街也要一万多。 宓婉在心里默算。 她现在一天挣四五十块,一个月不休息拼命干,能挣一千五左右。 想攒到两万块,得不吃不喝干上将近两年。 可这种小本生意,刮风减半下雨全完,冬天菜市场人少的时候一天能不能卖出三百个都难说。 这么一算,两年还算是乐观的。 可她就是想要一个自己的房子。 在宫里熬那么多年,她所盼着的,也是放出宫去,落地生根。 她想要的容身之所不用多大,两间屋子就够了,一间睡觉,一间做饭。 厨房要贴瓷砖,灶台要砌得宽宽敞敞,墙上钉一排木架子放她的调料罐子,窗户朝南,院子里种两棵香葱,养几盆薄荷。 临街那间屋子开个窗户,摆两张小桌子,就能当个馄饨铺子用。 赶集的日子铺子门一开,客人坐着吃,不用蹲在墙根底下。 不赶集的时候她就在院子里赏花喝茶看云。 梦想很美好,只是很遥远。 宓婉不急,就像她从一个小宫女爬到御膳房第一把交椅的位置那样,只要肯坚持,总会实现的。 13.第 13 章 这天收摊早,宓婉推着空车回到筒子楼,把推车在过道里锁好。 上楼把今天的收入数了数,又是个四十来块。 连着几天下来,旧挂历里夹的票子已经攒了将近三百块,压在枕头底下都硌得慌了。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账。 面粉涨价了,五花肉还是老价钱,蜂窝煤一车能烧三四天。 钱是攒了点,但离买房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她把钱收好,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下楼去菜市场补货。 巷口,老刘头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扇蒲扇,看见她就招手。 “小婉,上回我跟你说那事你去了没有?找德哥划个好位置的事。” 宓婉摇摇头:“不急。” 老刘头把扇子一收,正要再劝几句,她笑着接了一句:“刘叔,我现在那个角落里生意也挺好的,每天到不了中午就卖光了。” 老刘头没想到就那破位置还能天天卖光。 宓婉也不多解释,笑了笑就继续往菜市场走。 她没跟老刘头说的是,不仅卖光了,这两天还多了些不寻常的客人。 前天上午,一个穿着白衬衫、口袋里插着钢笔的中年男人找到她摊位上来了。 这人一看就不是菜市场里买菜的主。 皮鞋擦得锃亮,梳着头油,站在烂菜叶子堆旁边显得格格不入。 他掏钱买了一碗馄饨,也不嫌地方脏,坐在小马扎上吃完了,放下碗的时候说了声。 “名不虚传。” 然后他又打包了两碗,付钱的时候多给了五毛。 宓婉追上去要找零,他摆摆手说不用了,端着馄饨上了一辆停在巷口的黑色轿车。 等那人走了之后,旁边卖菜的大姐才凑过来跟她八卦。 “那是镇上最大的塑料厂的厂长!平时从来不来菜市场吃东西的,也不知道今天怎么跑到这角落里来了。” 宓婉没当回事,照样下她的馄饨。 结果第二天,那个白衬衫又来了,这回还带了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 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吃完了两碗馄饨,临走的时候那个穿中山装的回头看了好几眼她的摊子,表情若有所思。 渐渐的,她的生意又添了一些新的面孔。 有穿衬衫的、有骑摩托车的、还有有拎着公文包从镇子那头专程走过来的。 原本那些老顾客倒是一如既往地来,只是偶尔会抱怨一句。 “小婉你这生意越来越好,我这排队排得越来越长了。” 还有一拨人,天天不落地来。 这拨人好认,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干净的衬衫或的确良外套,一来就问:“还有馄饨吗?” 买到馄饨了,他们就喜欢站在推车旁边吃,吃得很慢,吃完了也不急着走,还总喜欢掏整票子等着宓婉找零。 宓婉多聪明的一个人,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什么心思看不穿? 这帮小伙子吃馄饨的时候眼神往哪儿飘,她心里门清。 但她也不点破,来者是客,只要掏钱买馄饨,就是她的主顾。 她该怎么煮还怎么煮,该收多少钱收多少钱,客客气气地笑一下,把馄饨端过去,然后就低下头继续煮下一碗。 其中有那么一两个胆子大点的,会在付钱的时候多说几句。 宓婉也只是笑着点头或摇头,话从来不超过三个字。 那帮小伙子倒也都挺规矩,虽然醉翁之意不在酒,但谁也没做过出格的事,吃完馄饨,付了钱,规规矩矩地走了,第二天又来。 真正心里不是滋味的,是梧桐树底下那几个早点摊。 卖煎饼的大婶最近敲铁铲的力道明显变大了。 宓婉这边馄饨摊前排长队,那边煎饼摊前一个人没有,她就把铁铲往锅沿上敲得震天响,不知道是在招揽客人还是在发泄。 卖油条的大哥最近烟抽得比之前凶了,油锅旁边地上的烟头堆了一小撮,偶尔往宓婉那个角落的方向看一眼,然后闷头继续炸油条。 最先沉不住气的是卖茶叶蛋的老太太。 她端着一锅没卖完的茶叶蛋假装去那边找人聊天,实际上就是去瞧宓婉的摊子的。 她在角落里站了一会儿,看见宓婉 推车前排着十几个人的长队,有两个白衬衫、三个端铝饭盒的工人、四五个年轻小伙子,还有几个街坊邻居。 她眼睁睁看着宓婉一锅接一锅地下馄饨,收钱的铁盒子哗啦啦响个不停。 最终,她端着那锅已经凉透了的茶叶蛋回来了,往自己的摊位上一搁,闷声不响地坐了好一会儿。 卖煎饼的大婶凑过来问。 “怎么了?” 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撇了撇嘴。 “没怎么,只能怪咱们老了,不中用咯。” 技不如人她是不愿意承认的,她煮了这么多年茶叶蛋,都夸好吃。 老太太觉得,宓婉那馄饨煮得好是没错,但能招来这么多人,这脸蛋怕也占了一份功劳。 虽然酸不拉唧的,但老太太和大婶都不得不承认,那姑娘长得的确好看。 皮肤白,眼睛大,围裙系着腰身显出来,笑起来跟日历上的明星似的。 两人对视一眼,撇撇嘴,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无奈。 压低声音嘀咕两句,也只能散开,守着各自的摊子去了。 这些宓婉自然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会往心里去。 她太清楚自己的馄饨是靠什么卖出去的。 在御膳房待了那么多年,她见过的美人多了去了。 后宫那些娘娘哪个不是倾国倾城,可真正能在后宫呼风唤雨的娘娘,从来都不只是靠那张脸。 而她在御膳房能爬上第一把交椅,得贵人们一句夸赞,靠的也是手艺,不是脸。 穿白衬衫的厂长也好,端铝饭盒的工人也罢,端着空碗回来的时候说的都是:“这馄饨真香。” 至于那帮年轻人,她看他们就跟看御膳房里那些新来的小太监一样。 年轻人嘛,总有那么几天头脑发热的时候,过阵子就好了。 唯一让她偶尔会想起来的,是前两天那个用玉佩抵馄饨钱的男人。 她把玉佩收在枕头底下的旧挂历里,跟那三百块钱搁在一块,想着哪天在镇上碰见他就还回去。 可这都好几天了,再没见过他的影子。 14.第 14 章 半夜,宓婉迷迷糊糊间听见雨点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像无数颗豆子从天上倒下来。 她翻了个身,把薄被往肩膀上拢了拢,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又被雨声盖过去了。 天亮之后雨也没停。 窗外的天色灰蒙蒙,雨丝斜斜地穿过筒子楼的走廊,把晾在过道里的几件衣服吹得直晃。 楼下有人扯着嗓子喊收衣服,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踩过水洼,又噼里啪啦地远了。 宓婉没有起床,睁着眼睛发了一会儿呆,听着雨声在耳边响了又响,她忽然意识到今天不用出摊。 下雨天菜市场没什么人,去了也是白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浑身的骨头就像被人抽走了劲儿似的,软塌塌地陷进了床板里。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决定睡个懒觉。 这一觉睡到了上午十点。 她起来的时候雨小了些,变成了细细密密的雨丝,打在窗户纸上像蚕在啃桑叶。 她慢吞吞地洗漱、梳头,然后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肚子饿了。 平时这个点她早就在菜市场里忙得脚不沾地了,哪有工夫坐下来好好吃顿饭。 今天反正闲着,她决定下馆子。 周老太跟她提过,前街新开了一家国营饭店,叫槐香饭店,说是镇上最好的馆子,一盘红烧鱼要五块钱,一般人舍不得进去吃。 宓婉从枕头底下的旧挂历里抽了两张十块的票子,揣进兜里,撑了把伞出了门。 雨中的槐花镇安静了许多。 两边的店铺都开着门,卖杂货的、卖布匹的、修钟表的,店主人坐在门口看雨,看见她撑伞路过就多看一眼。 槐香饭店在前街正中,门口挂着红底金字的招牌,玻璃门上贴着“欢迎光临”四个大字。 宓婉收了伞推门进去,店里比她想象中要大。 十几张方桌铺着白桌布,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角落里还摆了一盆绿萝。 不是饭点,店里只有两三桌客人,服务员靠在柜台上打哈欠,看见她进来才懒洋洋地递过来一本菜单。 菜单是塑料封皮的,翻开来里面用钢笔写着菜名和价格。 幸好原主认字,她也保留了那些记忆,所以她来这个世界方便很多。 宓婉一页一页地翻,红烧鱼五块,糖醋排骨四块五,鱼香肉丝三块,清炒时蔬一块二。 最贵的那页写着招牌菜,头一道就是槐香狮子头,八块钱一份,后面还打了个括号写着“限时供应”。 这个价格在小镇上已经是顶了天了。 宓婉点了两个菜,一个鱼香肉丝,一个清炒豆苗,又要了一碗米饭。 等了一小会,菜上来了。 鱼香肉丝冒着热气,肉丝切得粗细不算均匀。 宓婉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微微点了点头。 火候掌握得不错,木耳和笋丝也都脆生生的。 肉丝腌过,底味是够的,糖和醋的比例也还行,只是少了那么一点酸辣的魂魄。 不过放在一个镇上饭店的水平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 她又尝了一口清炒豆苗,豆苗嫩,蒜蓉炒得也香,只是油稍微多了些,吃到盘底的时候油汪汪的一片。 她端着碗慢慢吃。 以前在御膳房,师兄弟们做完了菜也要互相尝,互相挑毛病。 谁都不会因为被挑毛病就不高兴,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让你长本事的东西。 面前这两道菜虽然各有瑕疵,但能做出这个水平,后厨那位师傅也是下了功夫的,绝不是随便糊弄人的手艺。 宓婉从来都不会因为自己是御膳房出来的就瞧不起外面的厨子。 天底下会做饭的人多了去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绝活。 她师父说过,做菜这件事没有天下第一。 所以无论在宫里还是在这里,看到有人认真做菜,她都会真心实意地欣赏。 她又吃了几筷子,抬头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饭店的玻璃门。 外面的雨还在下,街上有几个人撑着伞匆匆走过。其中两个人的背影让她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一男一女,男的干瘦佝偻,推着一辆破旧的板车,板车上堆着几个麻袋。女的穿着一件碎花短袖,撑着一把破伞给男人遮雨,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两个人的裤腿都湿透了,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泥点。 是宓大勇和刘桂芳。 宓婉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淡淡地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 他们经过饭店门口的时候,刘桂芳无意间往玻璃门里扫了一眼,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雨水模糊了玻璃,她只看到一个年轻姑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两盘菜一碗饭,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 那姑娘的侧脸轮廓跟宓婉有几分相似,但神态从容,像是镇上那些坐办公室的干部,和被她赶出家门的印象中的女儿判若两人。 宓大勇也顺着她的目光往饭店里看了一眼,但他眼神不好,看了半天只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不耐烦地拽了拽刘桂芳的袖子:“赶紧走,去晚了人家就不收这批货了。” 刘桂芳又往玻璃门里看了最后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不可能是那个白眼狼,她哪有钱下馆子。” 她转身跟着宓大勇走了。雨把他们的背影越冲越淡,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 宓婉把茶杯放下来,继续吃她的饭,心想下回来可以试试这家店的狮子头。 等吃好了,她喊服务员结了账,付了四块五毛钱,撑开伞走出了饭店。 雨小了很多,变成了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宓婉没有回头去看宓大勇和刘桂芳走的方向。 那天她走出宓家院子的时候就已经把话说得清清楚楚了,她和从前的家之间断绝关系,再无瓜葛,以后见面就当是陌生人了。 宓婉没有直接回筒子楼,而是在附近走了走。 她在后街的小巷子发现了意外之喜,那是一丛丛野生的薄荷,被雨水淋过之后叶子绿得发亮,清凉的味道在潮湿的空气里格外分明。 她蹲下来摘了几 片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比宫里御花园种的薄荷还冲,野生的就是劲大。 她来了兴致,掏出帕子垫在手上,掐了一大把嫩尖,用帕子包好了带回筒子楼。 周老太正在门口择菜,看见宓婉兜着一包绿叶子回来,好奇地问她又弄了什么好东西。 宓婉把帕子打开,那股清凉的薄荷味一下子散开来:“打算做点薄荷糕。” 周老太眼睛一下子亮了。 “薄荷糕好啊,夏天吃这个最舒服了,清热解暑。” 宓婉借了周老太的厨房,先把薄荷叶用清水轻轻漂洗了两遍,沥干了水分,放进石臼里慢慢捣。 薄荷叶在石臼里被碾碎,汁液渗出来,那股清凉的香气越来越浓,像傍晚的风穿过河边的薄荷丛,带着一点青草的甜和若有若无的辛。 捣到薄荷叶完全化成了深绿色的细末,她加了一点点清水调匀,用细纱布滤出碧绿的薄荷汁,盛在白瓷碗里,漂亮得像是装住了一整个夏天。 糯米粉和粳米粉按四六的比例掺好,拿细筛子过了两遍。 然后把白糖碾成细粉拌进米粉里,又切了一小块猪油化开,和薄荷汁一起慢慢淋入粉中,一边淋一边用筷子搅,搅到粉粒松散湿润、捏起来能成团、轻轻一碰又散开。 她在蒸笼底铺了一层湿纱布,把拌好的薄荷粉一层一层地筛进笼屉里。 松松散散地铺满一层后,她在中间撒了一层薄薄的薄荷糖馅。 那是把剩下的薄荷汁和白糖熬成的稠浆,凉了之后凝成碧绿的糖霜。 然后再筛一层粉盖住,用竹片轻轻刮平表面。 蒸笼上了灶,大火蒸。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薄荷的清气就从蒸笼里钻出来了。 这香味慢慢散开的,清冽甘凉,闻一下就觉得肺腑都通透了几分。 它从周老太家的厨房门缝里飘出去,顺着楼梯往上爬,爬到了二楼,又爬到了三楼。 最先出现的是孙大姐。 她端着一盆刚洗完的衣服站在厨房门口,隔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小婉,你又做什么了?这味儿清清凉凉,闻着就舒坦,我在楼上都坐不住了。” 宓婉回头笑了笑:“薄荷糕。” 孙大姐把衣服盆往旁边一搁,走进厨房盯着蒸笼上袅袅升腾的白气,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那凉意顺着鼻子窜进去,连嗓子眼都跟着清爽了。 她忍不住问:“卖不卖?我先订两块。” 话音未落,楼梯间又响起一阵脚步声。 老刘头趿拉着塑料拖鞋,手里还捏着那把不离身的蒲扇。 “小婉,你是不是又在做什么好吃的?这味道怪清凉的,闻着比我的扇子还好使,连暑气都消了半截。” 紧接着是隔壁的赵婶子和楼下修自行车的钱师傅,闻着味儿就过来了。 一个接一个地凑到周老太家门口,眼神齐刷刷地往灶台上那口正冒着白汽的蒸笼上瞄。 宓婉忙碌之余,往门口一看,忍不住笑了笑。 那门框都快被挤烂了。 一盘薄荷糕,何至于此啊。 15.第 15 章 薄荷糕端出来,整间厨房都浸在一股清冽的甜香里。 糕体碧盈盈的,像一块温润的翡翠,热气裹着薄荷的凉意往人脸上扑,吸一口,嗓子眼里都是清爽的。 门外的人越围越多。 孙大姐已经挤到了最前面,老刘头的蒲扇也不摇了,赵婶子和修自行车的钱师傅并肩站在门口,后面还挤着几个宓婉叫不上名字的邻居。 “小婉。”孙大姐咽了口唾沫,指着蒸笼里那几块碧绿的糕,“你开个价,多少钱我都要。” “我也要!”老刘头把蒲扇往咯吱窝底下一夹,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我老伴儿最近上火,嘴里苦得很,这个薄荷糕正好给她清清火。你可别跟我抢啊!” 他拿扇子虚虚地挡了一下孙大姐。 “谁跟你抢了,我先来的!”孙大姐不甘示弱。 宓婉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忍不住笑了。 她原本只是想做着玩玩,下雨天闲着也是闲着,没想到一笼薄荷糕能把半栋楼的人都招来。 她低头看了看蒸笼里那些碧绿的糕,心思一动。 不如把这些薄荷糕卖了,多少又能攒几块钱。 “大家别急,都有份。” 她拿竹片把薄荷糕一块一块地托出来,放在铺了干净白布的搪瓷盘子里。 那糕嫩得托在竹片上直颤,凉意透过竹片。 她数了数,一笼蒸了十二块,一共五笼,约莫六十块。 她琢磨了一下定价。 糯米粉和粳米粉都不算贵,白糖倒是值些钱,薄荷是路边摘的不要钱,猪油是之前炼的,算下来成本不高。 但镇上没人做这个,独一份的手艺,卖得便宜了反而辱没了御膳房的名头。 “两毛钱一块。”她把搪瓷盘子端到桌上。 话音刚落,孙大姐已经把钱塞过来了:“我要五块!” 老刘头挤开钱师傅,把一把零钱拍在桌上:“剩下都给我!我全包了!” 后面的人不干了。 “老刘头你一个人全包了?我们都等了半天了!”赵婶子扯着嗓子喊。 钱师傅也急了,踮着脚举着钱往前面递:“我就要一块,一块就行!” 宓婉被他们吵得耳朵嗡嗡响,赶紧拿油纸开始分糕。 她手快,三下两下就把薄荷糕分好了。 孙大姐五块,老刘头五块,赵婶子两块,钱师傅一块,其他邻居们也是你几块我几块地买着。 很快,六十块薄荷糕就卖光了。一共卖了十二块钱。 宓婉看着手里的毛票,心里盘算了一下,成本不超过两块钱,净赚了将近十块钱。 这点钱也算开了小半天馄饨摊了。 蚊子腿也是肉,买房的钱就是这么一毛一毛攒起来的。 分完了糕,邻居们心满意足地散了。 孙大姐端着薄荷糕上楼一路走一路闻,那架势像是端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老刘头小心翼翼地用油纸把糕裹好,塞进怀里,嘴里念叨着:“老伴儿吃一块,我吃一块,女儿吃一块,我吃一块……还剩一块分不匀了,那我直接吃了算了……” 赵婶子和钱师傅边走边回头。 “小婉,下次再做薄荷糕一定要喊我们!” 宓婉笑着应了。 厨房重新安静下来,周老太从灶台后面走出来。 她刚才一直没凑上来抢,这时候却拉着宓婉的袖子,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小婉啊。”周老太压低声音,“你那个薄荷糕还能不能再做一笼?” “您想吃?”宓婉问。 “不是给我自己吃的。”周老太脸上露出一点骄傲的神色,“我给亮亮他们捎去。” “上回亮亮没吃上你的馄饨,哭成那个样子你也知道。这薄荷糕清清凉凉的,正好夏天吃,我想多买点,明天托人捎到城里去。” 宓婉二话没说,又系上围裙做了一笼。 蒸出来之后她把每块糕修了修边角,整整齐齐地码在铺了干净油纸的小纸盒里。 周老太从柜子里翻出来一个旧饼干盒子,把纸盒放进去,又塞了几张旧报纸防震,盖子盖严实了,拿麻绳扎了两圈,却还不放心。 “捎到城里不会颠坏吧?” “不会。”宓婉说,“薄荷糕凉了之后稍微硬一点,不容易碎,您放心。” 周老太捧着那个饼干盒子,像是捧着一盒金子,第二天一大早就托了进城送货的老乡捎去了。 …… 方静怡今天的心情原本不错。 她刚发了上个月的稿费,比预期多了二十块,周卫国又难得没有加班,一家三口去了市里最好的饭店吃饭。 那家饭店的蟹粉狮子头是招牌,她每回来都要点,亮亮喜欢吃他们家的糖醋排骨,周卫国则对那道葱烧海参情有独钟。 一家三口坐在铺了雪白桌布的圆桌前,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其间,碰杯声和刀叉声清脆悦耳。 可亮亮整顿饭都兴致不高。 糖醋排骨端上来的时候他夹了一块,嚼了嚼,放下筷子,居然不爱吃了。 方静怡以为他不舒服,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 蟹粉狮子头上桌的时候她特意给亮亮夹了一筷子,亮亮吃了,脸上的表情跟嚼蜡似的,居然说了句:“没有小婉姐姐做的好吃。” 整顿饭的后半程,方静怡的脸色就不太好了。 她是报社的记者,从小到大见过的世面比镇上的人多得多。 在她眼里,亮亮和周卫国对那个什么“小婉姐姐”的痴迷,纯粹是因为没吃过真正的好东西。 就像一个从小只看过黑白电视的人,忽然看到一台彩色电视就惊为天人,其实不过是三流杂牌货。 回家的路上亮亮一直闷闷的,到了家换上拖鞋就往沙发上一倒,两只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周卫国去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在亮亮旁边坐下,问他:“怎么了亮亮?” 亮亮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沙发靠垫里,闷闷地说了一句:“爸,我想回奶奶家。” 周卫国还没来得及回答,方静怡把手里的钥匙往鞋柜上一搁,清脆的一声响。 “不是上周才去过吗?怎么又想去?你作业写完了没有?” 亮亮从靠垫后面露出半张脸,幽怨地看了他妈一眼:“作业可以在奶奶家写。” 方静怡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没发作。 这时门铃响了。 周卫国去开了门,门口站着楼下收发室的老大爷,手里拎着一个扎着麻绳的旧饼干盒子。 周卫国接过来一看,饼干盒子上贴着一张纸条,是他妈的笔迹。 “小婉做的薄荷糕,趁新鲜吃。” 周卫国刚念完,亮亮已经从沙发上弹起来了。 他一把抢过饼干盒子抱在怀里。 “是小婉姐姐做的?!” 他三下两下扯开麻绳,揭开盖子,又剥开里面垫着的旧报纸,那股清冽的薄荷甜香散了出来。 雨后薄荷丛被风吹过的味道,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糯米粉特有的米香和白糖的温和甜意,吸一口就觉得燥热的空气都降了两度。 亮亮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块,咬了一大口。 然后他整个人都消音了。 薄荷糕松软绵密,糕体在舌尖上化开,薄荷的清冽和白糖的温甜一层一层地铺开来,嗓子眼都跟着清透了。 他吃了两口,然后把剩下半块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他含含糊糊地喊了一 声:“好吃!” 嘴里塞得满满的,他又迫不及待伸手去抓第二块。 周卫国也赶紧拿了一块,在沙发上坐下来品尝。 薄荷糕的凉意在舌尖上化开,不冲不呛,像是大热天走了一上午的路忽然喝到一碗刚打上来的井水。 糕体松软而不散,甜而不腻,咽下去之后嘴里还留着薄荷的回甘,连呼吸都是清甜的。 他转头看向方静怡,把手里的薄荷糕往前递了递:“静怡,你尝尝,这个真的好吃。” 方静怡站在卫生间门口,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表情有一点微妙的嫌弃。 饼干盒子是旧的,里面垫的报纸皱皱巴巴,包装都这么寒酸,里面的东西能有多好? “我不吃。”她说,“我在饭店吃饱了。” 亮亮这时候已经干掉了两块薄荷糕,嘴角沾着碧绿的糕屑,举着第三块跑到方静怡面前,踮着脚往她嘴边递。 “妈妈你尝一口嘛,真的超级超级好吃!比饭店的糖醋排骨好吃一百倍!” “我不吃。”方静怡往后让了让,语气硬邦邦的,“你们爷俩没吃过好东西,我可不一样。我跟你们说,我从小吃的点心都是什么北京的豌豆黄、驴打滚,上海的桂花糕、绿豆糕,苏州的松子糖、枣泥麻饼,哪一样不是百年老字号?我父亲带我去稻香村买点心的时候,这姑娘怕是还没出生呢。一块薄荷糕就给你们吃成这样,你们是真没见过世面。” 亮亮瘪着嘴把手缩回去了,气鼓鼓地抱着薄荷糕回了沙发。 周卫国也没再劝,他知道方静怡的脾气,越劝越犟。 他默默地把剩下那半块薄荷糕吃完了,又拿起一块继续吃。 父子俩并排坐在沙发上嚼着薄荷糕,满屋子都是那股清清凉凉的甜香。 方静怡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他们爷俩那副陶醉的样子,心里越发不得劲。 她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两张纸,又拿了一支钢笔,走到客厅的茶几前,把纸拍在上面。 “亮亮,吃完了去写大字,今天下午的任务是写满三张米字格,一个字都不能少。” “周卫国,厨房的水龙头漏水好几天了,你今天下午把它修好,别拖了。修完水龙头把阳台上的花盆搬一搬,我上周就说要挪地方了。” 父子俩对看了一眼,都不敢吭声。 亮亮默默地把手里最后一口薄荷糕塞进嘴里,连手指头上的糕屑都舔干净了,才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饼干盒子。 盒子里还剩三块薄荷糕,碧绿的糕体在油纸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清凉甜香。 他咽了口唾沫,起身去拿毛笔和米字格。 周卫国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糕屑,去阳台找扳手了。 方静怡回到卧室,关门时看向茶几上那个旧饼干盒子。 里面几块碧绿的点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糕面上,那股薄荷的香气飘得很远。 她微微皱眉,知道自己刚才说的话确实有点冲了。 但她说的也都是实话。 她从小到大吃过的好点心多了去了,每一样都是有名字有来历有百年传承的真正好东西。 槐花镇那种小地方,一个摆路边摊的小姑娘,能做出什么了不得的点心? 老公和儿子觉得好吃,那是因为他们没吃过真正的好东西,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她不一样,她是见过世面的人,她的味蕾从小就被好东西养刁了,不可能被一块来路不明的点心打动。 她忽然觉得她应该出去尝一口。 然后她就可以理直气壮给出客观、冷静、不带任何偏见的评价。 最后让周卫国和亮亮信服。 “你们看,我说了很一般吧。” 对,就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