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他争着给我当狗哎》 1. 第 1 章 漆黑车身划过柏油路,在酒店门口停,女生从加长轿车上下来,戴一顶鸭舌帽,帽檐压低,散落在肩膀的长发光泽柔顺,末梢随动作微微晃,一截白色的耳机线若隐若现。 每个鼓点都清晰,每个音符都分明,脚步踩在节奏上,气势磅礴地往前走,此时眉微皱,似乎有些不满意,扯掉耳机,看了身后的两男人一眼。 “等什么呢?”语调利落尖锐,破开他们的停滞不前,两人迅速跟上。 手机屏还亮着,开学第一天,校园墙里多是关于校区合并的事,最新一条帖子。 ——猜猜今天哪个重磅人物会来! 下头都在问,但发帖人故意卖关子,不说是谁,只发了句似是而非的评论。 ——没错,就是那个最帅最冷最聪明的。 她边划边看,走得很快,在行进路上没注意,撞上一个人。 是个男生,身段颀长,笔直清瘦,高出她一个头,男生扶了把她,随后松开。她鼻尖闻到股淡淡的味道,不是香薰或香水,近似安神乳霜那样很轻的味道。她晃神,擦肩而过时回首瞅他一眼说句抱歉,心神不在这,收起手机继续笔直朝前走。 “啪!” 酒店长廊内,四周的房客被这声巨响惊得探头查看,女孩手掌大力拍在门上:“出来!” 里头静悄悄一片,于是加大力度,掌心已经拍到红,胸口不断起伏,怒气顺着房门的敲打回声一阵阵荡在酒店长廊。尽管廊内灯光昏暗,也不难看出那是极美的一张脸,表情冷峻,骨相立体,紧缩的眉头反而为精致的五官添了几分迷人的距离感。 她身后还有几位酒店的工作人员,众人脸色皆是紧张僵硬,交换眼神后却没有一个敢制止她的动作。 “施小姐,房卡来了!”一男人从电梯跑出来,气喘吁吁将房卡递到施荷手中,她刷卡开门,房内却空空如也。 手腕传来阵阵酸痛感,施荷转过身:“麻烦把这层楼没入住的房间全部打开。” “这......”经理有些为难,四周房客窃窃私语,眼神在施荷身上不断打量,有好事者拿出手机拍照,立即被她身后的助理制止。 “客人都看着,您要不先去我办公室,咱们......” “把通用钥匙给我,这件事和你们没关系。”施荷拿过通用卡,对他们做了个手势。 经理急得脑门直冒汗,嘴上劝阻着,却悄悄拉了拉身旁的工作人员后退,生怕这位大小姐的怒气波及到自己,一路退到电梯门口,不明所以的实习生努了努嘴,用气音问:“这是干什么呀,这么横?” “施家的呗,惹不起。”有男生接话。 “真是奇了,还没见过女儿来抓老子奸的。” “习惯就好,上个月在隔壁也来了一回,骂得那叫一个狗血喷头。都这地步了,正室还不肯离呢,要不说吴善运气好,吃人家的用人家的,还敢这么风流,就是这位施小姐遭罪,不过看她这样,应该也习惯了。” “都闭嘴都闭嘴!”经理气急败坏地在那男生肩上拍了一把,怒斥,“是真是假都要烂在肚子里,绝对不能从我们这传出一个字!” 廊内,施荷还在刷着卡,绿灯闪烁,一扇又一扇的房门被打开,可还是没有找到,施荷心跳加快,脚步越来越急促,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这样的情形上演过多少次了,但手还是会抖,直到最后一间房,见着房内的人,心中忽然泄一口气。 ...... 窗帘刷地被全部拉开,惨白天光映亮总统套房,吴善正端坐在宽敞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个杯子,一副心如止水静思打坐的样子,而后眉毛诧异地挑了挑:“小荷。你怎么来了?”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 “人呢?”施荷边问边回头,棕色单鞋将门关上,隔绝掉所有滚烫视线。 吴善眯着眼睛,坐姿没有丝毫改变:“什么人?” 她见这样子也没打算继续问下去,转而走到床沿,掀开凌乱的被子,发丝被气流扬得微乱。没发现蛛丝马迹,但她继续下去,客卧,小食台,卫生间,每个地方都转一遍,查一遍,与此同时,吴善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缓缓站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啊,也不怕别人看见,到时候又传些谣言让你妈伤心。” 后几个字让她的脚步顿了顿,她回头对上吴善,已经恨到麻木,所以面色平静,她慢慢说:“做了亏心事,就别怕鬼敲门,” 吴善摇头:“你这疑神疑鬼的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施荷继续找着,吴善现在有了经验,所以把一切痕迹都处理的很干净,直到她在马桶冲水键后发现了一枚小小的东西,抽了张纸巾,捏着那东西走出来,在吴善面前晃了晃:“这是你的?” 吴善表情变了一刹那,紧接着回:“是我的,不就隐形眼镜嘛。” “你近视?” “最近看资料太多。” 施荷哦了声,端详着镜片:“你的隐形眼镜还带花纹啊。” “......” “要不要去提取一下指纹呢?”她笑了笑,从通讯录里找出个号码,“李叔就在鉴定所,结果应该很快出来。” “有必要这样吗?” “这款式女生喜欢,说不定是上个房客留下来的,别让谣言传出去,查一查正好还你清白咯。” 手指落在拨号界面,就快要按下去—— 房内被翻得一片狼藉,气氛让人窒息,窗边旭日初升,金色的晨光透过窗户打在施荷的半边脸上,吴善看着笑脸盈盈的她,脊背处一阵寒凉,在理智和冲动间挣扎着,最后一秒终于溃不成军,双手合十:“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施荷开始没说话,静静地盯了他一会儿,长发披在两肩,眼神完全冷下去,在吴善看来当真像是从地狱来索命的恶鬼,他屏住呼吸等着,然而片刻后那恶鬼没有再折磨他,转而将手里东西丢进垃圾桶:“......让你助理一起去医院,体检完直接回家,记得消毒。” 说完将门打开,围观者已消失不见,两助理颔首站在门外,对着吴善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反应了两秒,脸上的笑容绽开来:“好好好,你也快回去吧,开学第一天别迟到了。晚上回来吃吗,我让阿姨煲汤。” 戏剧落场,观众散尽,施荷在凌乱的房间里站着,环顾四周,最终叹出长长的一口气。 到酒店大堂时,恰好看见吴善和助理在路边上车,车边站着个人,他穿着薄卫衣,肩膀背一个双肩包,看汽车飞驰而去。 这男生她冲进大楼时见过,一见着她,目光就锁在她身上,在来来往往的行人里特别明显,如今她出来了,他倒别开了头,活像通风报信的。 吴善这人为了偷腥什么都做得出来,找人扮演司机、保安配合是常有的事,所以她得防着。 施荷走至男生面前,扫了他一眼,男生感受到来自她的视线,也回看过去。 他放在人群里实在很扎眼,面容特别清秀,五官比例恰到好处,就是周身气场冷冷的,这股气场让他和周围隔绝开,很有记忆点的一个男生。 “他让你来盯梢?”施荷摇摇头,“你不合适。” 九月初的天气依然燥热,男生额角有汗,看起来却还是清爽得不行,衣领被风扬动,眉微皱:“你认错人了。” “行。” 她笑笑,家里的车载着吴善 走了,她划手机打车,他好像被她这样戏谑的态度惹到了,没说什么,似乎懒得跟她争辩,但呼吸沉沉的。 这个点是用车高峰期,施荷比较幸运,她站在路口等了几分钟,车就到了,身旁的男生也杵在那儿,这时候才有了点动静,越过她径直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砰一声响。 什么情况。 施荷赶忙敲了敲后窗,男生冷漠的侧脸对着她,然而窗玻璃缓缓下降,他有点儿疲倦问:“又怎么了?” “这是我的车!”她问司机,“搞错了吧。” 司机闻言检查了接单页面,点点头:“这是你俩的车,拼单。” “拼单?不可能啊......” 她点开订单详情,还真是,估计手滑点错了,想几秒后问:“能改成专车么,我加钱。” 男生脸上的不悦感越来越强,拧着眉毛看着司机,没做声。 司机有些尴尬:“这不好吧姑娘,小伙子先打的,等了可久才拼到你,目的地都是A大,去报到的吧?说不定还是同学呢。” 她听见“A大”两字有些惊讶,抿着唇,盘算着等下一趟的时间,阳光毒烈,她的发丝黏腻在后颈,夹着先前的情绪加成,整个人又浮又躁,没多思考就对男生说:“那要不我给你加钱,你能下车么。” “不能。” “很急?” “嗯,等着赶下一趟盯梢。”男生吐出这几个字,别了别头,用后脑勺对着她。 “......” 后方的喇叭声响起,车流催促着,交通灯绿着,施荷还是上了这辆,她从另一端进,坐下时后座由于她的动作轻微凹陷了进去,男生感受到动静,目视前方,她关门的声儿有点儿大。 “姑娘你悠着点儿,我这车都快赶上你年龄了!” 司机喊一句,麻利发动,油门踩得猛,她和他同时往前移,膝盖碰到一起,又同时收回腿,她往左挪了一点儿,将包放在两人中间,这时候电话铃响了。 “喂,你在哪儿啊,我们都等你呢!” 对面传来女声,施荷看了看男生,他依然目不斜视,面无表情,高挺的鼻梁上滑下一滴汗。 “有点事耽搁了,马上就到。” 挂断后她拿着手机打开群聊,未读消息已经到了惊人的数字。 辛锐佳:校区合并第一天简直大饱眼福,要我说西苑的帅哥就是多,再看看东苑,什么歪瓜裂枣。 方逢秋:这话说的有点过分了吧,咱们东苑比颜值怕过谁?我爸和我说这个合并的消息时我就不乐意,西苑那群领奖学金的一过来,穷酸味儿都重了。 辛锐佳:你纯属嫉妒,听说没,盛池中也来了! 方逢秋:至于这么激动么。 辛锐佳:怎么不至于?听说他在西苑年年拿第一,西苑不都是成绩拔尖的吗,还是读生物技术的,你懂什么是氢氦锂砒硼不? 方逢秋:那是化学吧,你连24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好吗。 辛锐佳:是26啊白痴!细节不重要,人不但是学霸,长得还巨帅。虽然我没见过,但好期待哦,今晚开学演讲就能一睹芳容。 车内的空调打散焦灼,汗收了,人也静下来,甚至有些凉,出风口正对着她膝盖,丝丝冒着冷气,她抚了抚膝,在手机上敲下一句。 ——有那么神吗。 下一秒,那个一路安静的男生开口:“师傅,能把风调小点儿吗,直对着吹受不了。” 司机点头,又透过后视镜问:“姑娘你呢,热不热?我调小了啊?” “哦......好。” 施荷因此再朝他那摞一眼,看见他将领口扯低了些。 2. 第 2 章 车缓缓驶到A大门口,施荷先下的车,找了一会儿才在荫凉口看见辛锐佳,她对这位学霸的兴趣一直持续到进门,挽着她手问:“要不要姐们儿给你占位,都谈好了,第一排!” “有那么帅?”她问。 辛锐佳立马分享情报:“我那些见过真人的小姐妹没一个失望的,本来以为盛池中看起来冷冰冰的不好接近,但他那些同学都说人蛮随和。就是他特别难蹲,也不是每节课都来。” “你根本不懂施荷。”方逢秋单肩背着包,赏了她一个白眼,“那种人有什么好的,冻死了。施荷喜欢阳光开朗的,就像爷这款,光彩照人。” 她们都翻了个白眼。 女生宿舍楼离后门不远,方逢秋将她们送到楼下道别,两人则找了宿管领钥匙。 “367是吧,出示学生证,登记一下就行了。”宿管阿姨将表格递给她们,施荷摸遍了包里却唯独找不到学生证。 “可能是早上出来的急,放在家里忘带了,能通融一下吗阿姨?” 宿管阿姨带着眼镜,将她从头到尾审视一番后说:“好吧,明天要记得拿来补哦。这不,合并以后人员多了,学校要求严格管理,资料都是要拍照存档的。” A大是全市最好的大学,分东苑和西苑,两个校区环境天差地别。西苑位置偏一些,但东苑地处中心,流动人员多,容易出乱子,宿舍管理这块抓得很严,又因为有企业赞助,即使是放假期间也请了保洁定期清扫。房间是双人间,里边一切照旧,纱窗也提前开了通风。 “还是我们学校好,我发小开学直和我抱怨,说她放学校那些衣服一到夏天就发臭,一到冬天就发霉。” 施荷将东西归置完,关上窗打开冷气,按键的时候不知道想到什么,指尖一颤,而后她拆了双拖鞋,坐在电脑桌前,打开刚收到的体检报告。 手机向下滑,一路滑到最底端,接着点开另一对话框,里面是一份她托关系弄到的个人简历,确认无问题后才松开抿着的唇,进行到另一种深思里。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辛锐佳和她是从小玩到大的旧识,瞄一眼就知道她心情不好,故意来揽施荷的肩膀,手机也被拿过关掉,“听说食堂新开了家麻辣香锅。” 辛锐佳嘴馋,附近新餐厅总是第一个报道,但是施荷心里压着事,没胃口,用一个面包打发了。接下来一下午都呆在宿舍睡觉,快六点才醒,到达礼堂的时候开学典礼刚开始。 开学典礼这种东西几十年如一日的无聊,方逢秋照常翘掉去上网,于是身边连个讲笑话的都没了。由于西苑学生们的到来,礼堂中的人数多了将近一半,空间的拥挤感似乎使空气也更加浑浊,教导主任还在台上拿着麦克风慷慨激昂,施荷逐渐感到呼吸有些困难,半路站了起来悄声出去。 她一路往里走,穿过长长的楼梯,来到天台透口气。风将施荷的长发一直吹到肩后,她半个身子倚在栏杆上,右手撑着下巴向下看,身后室内的人声透过音响回荡在长廊,显得有些失真,目光所及是灯火绚烂的车水马龙,商业中心的大屏汇聚星点光芒。 只是安静看着,独自眺望这A大独一份的风景,直到外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到无法再忽略。 “妈?”她接起电话 …… “你别急,慢慢说。他还没回家?” …… “我问问,不会出事的,别担心。” 施荷吁了口气,先是打吴善电话,可是打不通,接着翻到他助理的号码拨过去:“喂,我是施荷,体检完以后我爸没回家吗?” 电话那端的人说了什么,她垂下眼睫又问:“他的卡里还有多少钱?” …… “嗯,跟那边说一声,直接停了,就说我说的。” 今天的晚风格外凉,夹杂树叶被吹动的声音哗哗地响,于是施荷没注意到在她身后还有别人上了天台。 她转身的时候,那个人刚踏脚进来,两人在一秒内短暂对视,是上午酒店门口的那个男生。 “刚刚在走廊看到你……” “你想说什么?” 不能确定男生是否听见对话,听见了几分,所以对他保持警惕态度。施荷将手机收起,可男生朝她一步步走过来,两人相距几米距离,男生停住摊开手,一张淡蓝的学生证躺在他手心。 “这是你的吧。”他语调无起伏。 施荷看了看自己的证件,又看男生的脸,单说脸确实是她喜欢的风格,但整个人的气质太清冷锋利。这种气场跟施荷不同,她的距离是藏在骨子里的,得深入了解才能碰到,要问起同学对施荷的印象,只觉得她随和开朗没架子。 就像施荷偏好独处,却也不排斥被簇拥在人群中心,因为这会让她有一种掌控周遭的安全感。 可这个男生每一出现就带着与环境格格不入的冷淡,还出现的那么突然。 “在A大通常捡到东西直接交给失物招领处就好,何必专门跟着我到这里。”施荷双手抱臂开口,“盛池中,就算上午的事是巧合,那现在呢?” “你误会我在先,把证件掉在车上我捡到,不是巧合,是因果。” 施荷没说话,几片暗红色的树叶在空中翻滚后落到盛池中脚边,他将学生证放到围栏上,手放回卫衣口袋,说:“问过失物招领但西苑说两校区学生分开,不收。在走廊看见你经过所以来还你,就这么简单。” 说完人就转头,大约是到他演讲候台的时间了,盛池中走得很快,施荷吹够了风,在后面跟着回礼堂,两人之间隔着一段,沉默地走进后门。 盛池中演讲结束时,全场女生都在鼓掌,而某些男生因此被激起了幼稚的胜负欲,特别是原东苑的那群,正琢磨着怎样打造一个精彩的下马威。他们有恃无恐,没有刻意压低音量,施荷听见了,盛池中也听见了,可是他不受丝毫影响,鞠躬下台,面色无异,似乎对这些声音漠不关心。 但恶意很快就以具体的方式体现出来,第二天回到宿舍时盛池中被一群东苑的男生围住,他们呼朋唤友,将他的四人间挤满,接着“不小心”将水洒到了盛池中的被褥上。 盛池中在位置上不慌不忙地坐着,他胳膊搭着椅背,冷眼看这群男生们抛着他的饭卡玩儿,似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出。 “卡里没钱。”他语调平静。 “没钱回家要呗,朝爸妈卖个乖,请大家吃餐饭,意思一下。” 盛池中笑了笑,看起来随和,但那笑容里淬 了满满的寒意,半晌后他开口:“你爸妈这么大方,那能不能让你爸妈也给我点儿?” “哎你什么意思……” 几人迅速躁起来,为首男生宽容地挥了挥手,又把胳膊搭在盛池中的脖颈上,暗中使力:“都是兄弟,你们鸠占鹊巢,总要表示一下。” “合并也不是我们愿意的……” 室友们看不过去说了几句,便遭到强烈的抗议。 “我们只是想和他交个朋友也不行?” “大家一个学校的,这么端着干嘛?我们可不吃这一套啊。” 那男生不耐烦的啧了声,一手按着盛池中,一手用饭卡拍了拍室友的脸:“话这么多?要不,你请?” 随着一记猛烈冲击声,没人看清他的动作,盛池中以极快的速度将男生反手按在衣柜旁! 他手掌压住男生的肩膀低声说:“没必要吧。” 是说他不怕事儿,而他们没必要惹麻烦的意思,透着巨大的压迫感和隐忍到顶的警告,房间内一下变得极其安静,气氛紧绷,其余人互相看着眼色踌躇,为首者的懒笑挂不住了,惊觉这个看起来清瘦的人力气出奇大。 第一遍就寝铃预响,过了两秒,他忽地松开手:“快要熄灯了,你们自便。” 脚步声越来越近,男生们瞪着他,为首者看了看外面,又看了看原地站着的盛池中。 窗外传来脚步声,是宿管开始进行例行巡查。 “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熄灯铃响第二遍,室友确认人走了,苦着脸将门锁上:“盛哥,你还好吗?这些人真是霸王,你以后得小心点。马上断电了,要帮忙吗?” “没事。” 咔地一声,房间内灯灭,一切归于黑暗,盛池中垂着眼睛将纸巾扔进垃圾桶,摸着黑将被子晒出去。 ...... 盛池中被找茬的事情很快作为一个八卦传遍了校园,不是东苑男生说的,他们嫌丢人,不会外传。也不是盛池中本人说的,那么只有可能是从他室友那边传出来的。 “真的假的?” 方逢秋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个人,对着他们信誓旦旦地说:“保真呀,我就在那层楼,听说盛池中一个人撂倒了四个……简直是活阎王!” “吹牛也没这么吹的。”方逢秋努了努嘴,“可惜爷昨天刷夜去了,错过一场好戏。不过这才刚开学,他们这么搞,没品。” “没品且活该。”辛锐佳补充道,“好端端欺负人,吃饱了撑的。” 施荷在旁专心吃她的奶黄包,没发表任何言论,她满脑子都是家里那点事儿,吴善知道卡被停了之后就一直给她电话短信轰炸。 【我真没乱玩,是给你妈买礼物去了。】 【好女儿,什么时候把我卡恢复?】 【白眼狼,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女儿!】 她干脆把人拉黑,努力在脑海里探索她妈第一百零八个不愿意离婚的理由,方逢秋还在展示自己昨晚的战绩页面,他讲得正欢,突然食堂突然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怎么了,被我的成就惊呆了......?”他背对着正门还有些疑惑。 辛锐佳用胳膊肘戳了戳施荷:“人来了。” 3. 第 3 章 她下意识抬头,目光移到走入食堂的盛池中身上。 一霎那的安静后众人开始窃窃私语,他身高和长相实在优越,混在人群中一眼就能找出来,他也看见了施荷,两人视线短暂相遇后错开,他刷卡选餐入座,全程没朝这边投来第二眼。 辛锐佳再次感叹,“好久没见过这种极品了。就是家庭条件不好,也没什么人帮衬。” 方逢秋故意重复:“是是是,开学典礼那天主任说了,年年第一奖学金,叫我们朝他的努力看齐。” “错了,他可不是努力型。”辛锐佳伸出一个手指神秘的晃了晃。 “就A大普通家庭的学生,哪一个不是寒窗十九年才能考进来的?更别说生命科学学院,只靠努力顶多混个中层,盛池中可是真正的天赋选手。” 为着这句话,施荷再次望了望盛池中,他嚼着东西,脸颊慢动。有女生询问他身边是否有人,他摇头,将旁边座位的包放到膝上,女生继续说了几句话,仍然摇头,继续埋头喝粥,看得出是一个委婉的拒绝。 “挺高冷。”施荷评价道。 “你又撩谁了,手机响个不停。”方逢秋最先注意到施荷这边的动静,又说,“发发善心吧,上学期那男的蹲在你宿舍楼下苦求三天三夜就为见一面的事儿我可还记得。” 施荷皱起眉头,扫了一眼过去,张逢秋立刻噤声。她本以为是吴善换了个号码来磨自己,却看见那个最不想看到的名字。 【齐原:听说你开学了,有时间吃个饭吗?】 “哇,是她那个未婚夫哎,居然还没死心?”辛锐佳瞟了一眼惊呼,“这毅力,佩服。” 齐原这人其实还行,他大施荷几岁,相貌过得去,事业也算有成,相比起同环境的富家子弟已经胜出一大截,可是性格清高,有点儿眼高于顶。 当初两家长辈把这事儿定下的时候他是不乐意的,因为听说施荷长得漂亮,追求者众多,先入为主觉得她皮囊漂亮大脑空空,和自己理想中有学识修养,且温婉有礼的女友形象相差太远。 两人第一次吃饭,齐原相当于是被押送去的。可笑的是见到施荷那一秒,他眼就直了,什么择偶标准,什么情感洁癖都抛到九霄云外,从此对施荷发起了猛烈攻势。 “所以啊,什么学识修养,什么温婉有礼……”施荷说到一半,察觉对面有男生在偷看自己,大方对他笑了笑,优雅地继续。 “都是狗屁。” “实在不行你找个野男人玩玩呗,齐原那么眼高于顶的人,肯定受不了。” 施荷听着,眼睛缓缓转动,被辛锐佳截住:“盛池中?他不行,你看他那冷冷的样子,没冻死你算好的。” 她笑了笑,没接话 吃完饭来到阶梯教室集合,第一节课是网络与新媒体,先前学校通知过,不同校区的相同专业也要进行整合,进去时看见十几个面生的学生坐在教室中。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但经过这么长时间,大多数人已经有了自己的固定座位,而当约定俗成的规则被打破时,部分人是颇有微词的。 人缘好的施荷走在最前排,后边的女生似乎都在等着她发话。 “要不和他们说说?”辛锐佳悄声。 教室里原本的学生也看过来,他们不明所以,生怕做错了什么,带着初来乍到的紧张。 “算了。”施荷脚步稍微停顿,转而朝后排走去,“我今天本来也想靠后,困。” 是真的困,A市秋天特别干,她嗓子痛到不行,前一晚又没睡好,无视了其他女生的絮叨,自顾自坐下将脸埋在桌子边缘。 这一睡就睡了半节课,她茫然抬起头时,脸上还留着半边红印子,此时发现教室气氛有点异常:“怎么了?” “她们好像之前认识,有点矛盾。”辛锐佳示意施荷看着教室中心的两人,一个是原班隔壁寝室的,一个是新来的,“也没说是为什么。” “我还以为抓点名了……待会儿美术基础记得叫我啊。”她眼神还是懵的,警觉神经瞬间松懈,来不及反应便又睡死过去。 开学初,没什么知识需要掌握,老师除了念PPT和讲鸡汤以外格外宽容,但大三这学期多了一门必修的美术基础,说是为了加强本专业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课程教授是专门聘请来的,及其爱好抓纪律,仅平时分就占成绩的50%。 施荷平时贪玩归贪玩,学习还是挺上心的,一是家里有要求,考砸了外公会不高兴,二是想申请的海外院校对本科绩点要求高,所以不敢松懈,囫囵对付了两口就背着画具来到教学楼。 屋内一排排画架摆放整齐,教授是一位中年女性,带着灰丝细框眼镜,发型整理得一丝不苟:“来了就先坐下吧。” “我这个人比较直接,我也知道你们大部分人对这门课不感兴趣,只是来混个学分。可是在我这里,态度是胜过一切的,是不是热爱美术我不管,既然来了,就给我认认真真的画。”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全班,“你们班学过画画的举手。” 辛锐佳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就一个?那么第一节课,我先来摸个底。”教授拿起桌上一沓画纸开始分发,“就基础素描吧,不过画苹果和梨没意思,我给你们找了个模特。” 这话一出,画室内的哀嚎声如波澜从中向四周蔓延开来。 “真的假的,刚开始就画人像?我都没学过素描……” “我也是,不会要在这门课上挂了吧……” “不用紧张,这次的作品不计入课程成绩,按照自己的想法展现就好。” 教授朝门外招手,接着施荷瞧见盛池中走了进来,众女生的哀嚎转为了兴奋,只有辛锐佳哭丧着脸:“完了,长得帅的最难画。” 盛池中应声进门坐在室内正中的椅子上,他穿一件深棕色棒球服,将鸭舌帽摘下理了理头发,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流程。明亮灯光打在他英挺的轮廓,在脸部落下一片淡淡侧影。 施荷照着辛锐佳的样子开始起型,她小时候学过一周的私教素描,那时候只觉得好玩,乱涂中不慎 被笔芯戳到额头,遂被母亲叫停。 如今艰难回忆起握笔姿势,画一笔,看一眼盛池中,然后眼睛就不自觉飘到他的眼睛上去。 盛池中的双眼皮窄而长,瞳色很深,嘴唇偏薄。 盛池中的下颌线很流畅锋利。 盛池中的外套袖子挽至手臂,肤色比脸略微白些,一双手骨节分明,指关节上有几处茧。 她的视线不自觉遍及他全身,而他在这时候看了过来,并非直勾勾的注视,而是透过大半人群,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她,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若有似无的感觉。再一次对视时,她没躲,两人的眼神结结实实撞在一起,接着鼻腔忽然一阵湿热。 “啪。”几滴红色液体砸到膝盖上。 慌忙拿出纸巾擦拭,她捂住鼻子,旁边的辛锐佳噗一声笑,然后无恶意的笑声蔓延开来,施荷的脸唰就红了。 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对着个男大学生喷鼻血,以后还怎么混。 而盛池中也看了过来,对着这个突如其来的状况愣了愣,随即嘴角勾起一个若有似无的弧度,很轻,很浅。 她心头有些烦,像是又输一局。 铃响,笔落。 她们标注完姓名学号,走到讲台前交卷,辛锐佳好奇看了看施荷的作品,随即掩住嘴:“哈哈哈哈哈哈哈你是毕加索吗。” 她在绘画这件事上确实没天赋,画的丑是一回事,但被模特本人听见就是另一回事了,盛池中闻言朝她手上瞟了瞟,表情倒没什么变化。 “抱歉。”施荷大方说,顺便将纸巾扔进垃圾桶。 盛池中耸了耸肩,接过她的画放进班级作业里,学生们稀稀拉拉离开,教授递给他一张纸条说:“作业放我办公室就好,美院那边还有两个班,下周也有模特需求,你待会儿给这个号码回个电话,她会和你说细节的,老样子,150一天。” “谢谢老师。”盛池中规规矩矩地站着朝教授道谢,“麻烦您了。” “没事儿,特殊情况嘛。” 教师办公室在北边的行政楼,盛池中穿过广场,体育馆门口有群刚打完篮球的学生,他们嬉闹没看路,把盛池中撞了,画纸散落一地。 “不好意思啊。”男生是他的同学,看清来人后松一口气,“盛哥!你那边结束了?” “嗯。”盛池中低头捡着地上的东西。 男生帮他一起捡,拿起其中一张笑着调侃:“这是你?哈哈哈哈哈哈!” 而后才看见右下角的署名,好奇地问:“施荷?这是不是他们校花啊?就是家里赞助我们奖学金的那个,漂亮吗?” “没看清。”盛池中说。 “之前她爸来参加表彰大会的时候她好像也来过一次。”同学羡慕地看了看,把画递给盛池中,“那体态气质,远远就看出区别了,真是龙生龙凤生凤。” 龙生龙凤生凤吗。 时值下午阳光最强烈的时候,盛池中被日头晒得睁不开眼,接过东西朝同学笑了笑,附和道:“是啊。” 4. 第 4 章 下午四点五十,施荷一天的课程结束,喉咙依旧有不适感,于是和辛锐佳说了声后去便利店买喉糖,吴善被她停了卡以后算是安分许多,妈妈发来一张他在家煲粥的厨房照,施荷没点开,左滑隐藏对话框,坐在后山的花园长椅上拆喉糖包装。 这个点儿后山没什么人来,天空微微露出一点橙黄色的边儿,有几只飞鸟掠过。施荷放松靠在椅背,往嘴里扔一颗糖,脑子里盘算着作品集的设计框架。 而这个时候,前方传出一阵悉悉簌簌的女生说话声,她的位置恰好被灌木丛挡住,稍稍探了头,发现是同班同学。 四五个女生对上一个,面色不善来势汹汹,群体中为首的是方才课上面色不对劲的人,叫方展。而对面紧紧握拳的女生则是西苑的,先前发生过不愉快的应该就是她俩。 方展松开跟朋友牵着的手,抱起双臂:“你说啊,刚刚又装什么委屈,之前和我男朋友不是聊的挺起劲的吗?” 她们走近,女生便后退,直到一步步被逼至假山角落,仰着脑袋喊:“我说了我不知道他是你男朋友,是他加的我,说是单身!” “他说是就是啊?那他还说是你主动,这笔帐我又要找谁算?只要稍微打听就知道他有主,是不是你们西苑的女生真没见过世面,抓到了男人就要往上扑?” 这话说得太难听,方展平时不这样,可显然被感情冲昏头的时候,专挑刺人的话说:“许朝星,你就喜欢扮可怜!有什么好哭的,想让大家都觉得我欺负你是不是,受害者是我!” 几句话已经把情况说分明,过于无聊老套的情节,嘴里的喉糖越发甜腻,施荷拿了纸吐掉,看了看附近,要出花园就必须经过她们,她叹了口气站起来,女生们也因此注意到她。 “施荷,你在这里怎么不吱声啊,来得正好,你看她这个样子!”方展是气狠了,声音也有些委屈。 “没什么好吵的。”她将手放进口袋,声音清淡,“根本犯不上闹成这样。” 方展显然认为施荷作为同班朋友会站在自己这一边,眉眼间有些诧异和不满,女生间互相看着彼此,没人插话,施荷继续说:“你想让她承认什么?承认她故意插足,这样就能让你男友劈腿的行为显得不那么可恨?单就我知道的,三次以上。” 她下巴朝女生扬了扬:“除了她还有别人,难道你每次都要这样问个清楚,然后继续劝自己忍受原谅?” 后又对许朝星说:“和对方发展感情前,至少要弄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吧,不明不白被扣上第三者的帽子,冤不冤。” 方展吸了吸鼻子,倔强别过头,施荷放软语气,走到她身边抚她肩膀:“为难她没有用,问题不在她那里。你条件这么好,真的犯不上,趁早分了吧。” 方展刚才有些怨她,可被这样一安慰,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她那么要强的人,肩膀瞬间塌下去,无声的擦掉眼泪,不说话了。 道理都明白,只是被局外者这样直接说出来就更加戳心,而后方展熬不住先走,朋友们围着她离开,许朝星则呆在远处,过半晌意识回笼想到要道谢,但是施荷已经不见了。 后来施荷对她的的态度依旧平淡,没因着方展的缘故厌恶她,也没释放友好,仿佛这次的解围单纯是因为这群人挡住她的路,所以不得不出来做判官。 施荷没有相护的意思,但由于她的插手,班里针对许朝星的孤立行为收了很多,西苑女生因此对施荷的看法转变,具体表现为在学生会预选时,她的支持率出现了显著上升。 而另一个和她票数不相上下的人,是盛池中。 “真是奇怪,我之前特意去了解过,盛池中从来不参与这些竞选的。”辛锐佳盯着手机说,“不过没关系,你的票数还是第一。” 施荷怕麻烦,从前对学生会向来是敬而远之,这次参选只是为了让简历更好看,本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突然杀出个盛池中,为了求稳,她在竞聘前将说辞练了又练,可到了现场却被通知盛池中放弃了名额。 这就很不爽,她听够了盛池中的传说,心里是隐隐期待打败此人的,做好了和对方决战的准备,他却突然不玩了,那种胜之不武和泄力的失落感难以言喻。 或许这样的想法不会被一些人理解,或许“有得了便宜还卖之嫌”,总之施荷走出会议室是沉着脸的,到楼下时,远远就发现那个罪魁祸首站在公告栏下在看着什么。 “喂。”施荷叫住他。 盛池中看了看四周,又看施荷,他灰色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微微动,就站在那儿等她走过来。 “来都来了,为什么不上去?”施荷将长发拨到耳后,皱眉问。 “是我室友报的名,看不惯学生会全是你们的人而已,我从来没想参加竞选。”盛池中笑了笑,眼睛仍看着布告里的张贴公示。 公告栏边只有他们两个,施荷走进他所在的栏下阴影。脸颊有些冰,她侧身背对风口,身影薄薄一片,这时盛池中领口最上方的扣子松松掉在她脚边,发出细小的声响。 施荷先他一步蹲身捡起来,盛池中衣领微敞,露出半截锁骨,他似乎不觉得冷,沉静地看着施荷,与她带着火药味的态度形成对比。 施荷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你和传闻里很不一样。” “传闻里我是什么样子?” “别装。”她说。 盛池中终于有了点反应,身体从略微弯腰转为挺直,他们的身高差拉开,他的眼神起了变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但是不接话。 “对我有想法却要装正经,上课只敢偷看,又用这样的方式引起我注意,欲擒故纵对我没用。”她继续说。 大家年纪相仿,什么行为,什么感觉,一对视上彼此心里就都有数,她之前只当不知道,但这会好胜心上来,就不想再扮相安无事,几乎是恶劣地挑明,就为看他露出几秒窘迫的样子。 他又笑,周身气质还是冷淡的,却因为这 个笑和那一份独特的禁欲气质有点撩人,完全不像开学典礼上那个模范优等生。 “你是很漂亮,也很自信。” “是你做的太明显。”施荷眉头都没动一下,手指捻着纽扣,“我对你没兴趣。” “哦,看我看到流鼻血但是没兴趣。” “那是因为......” “可是我确实对你有兴趣。”他打断,慢慢说。 他也把自己的意思明晃晃摆上台面,但这时刻怎么看都不像暧昧,更近乎一场蓄势待发的交锋。 那一瞬有点晃神,不过见了几面而已,本能的戒备在脑中响起,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毫不留情的那种。 “我和你不熟,没什么可能。”她说。 “话别说得这么果断,因为我们未来的交集会很多。” 盛池中在公告栏上叩了叩,他所指的地方,正是学校最新发布的跨专业合作项目通知,上面记着不同专业的导师和分组情况。 他和她的名字,在相邻。 半晌后施荷又开口:“传闻里说,你是寒门贵子,智商上线情商就下线,对所有女生都不关心,保持最礼貌疏离的界限,多一步就是冷淡,还说你是实实在在的高岭之花。” “太夸张了。”他笑笑,“只不过是话不多而已。” “但我觉得你对我话挺多的。” “你是那个例外。” 天色灰暗,风雨欲来,身旁开始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经过,盛池中往外迈了一步,挡住她身后的寒气,施荷将手放进口袋:“理由?别说是因为之前那个误会,太俗。” 他反问:“那你记不记得还欠我一个道歉?” ...... 口袋里齐原发来的消息震个不停,一记雷鸣滚过,盛池中表明了他的态度,那么她自然可以用他的态度来借力使力。 她会和盛池中说清楚,不算不道德。 表情仍是冷的,但手上有动作,她轻轻一抛,纽扣在半空中悠悠划过一道弧线,落进盛池中掌心。 “我没忘。”她说,“校园恋爱的开端有很多种,选择对象最重要,如果你感兴趣的人有另一个对象,你会怎么办?” “哦,你想让我帮忙把你的未婚夫赶走。”他点了点头,很快明白她的意思,“叫齐原是吧,也挺有名的。” “哪种意义上的有名?” “讨人厌的那种。”他回,眼眉弯得有些刻意,又补一句,“确实配不上你。” “你帮了这个忙我也不会和你在一起。” “无所谓,去掉一个竞争者,机会就大一些。” 小小的公告栏下,一桩隐秘交易落定,他的肩膀上落了几滴水珠,看起来心情不错,站在那儿凭雨淋着,施荷手从袋里拿出,往外走:“该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她回头,扔句话给他,“还有,下次见面的时候,别笑得这么假了。” 5. 第 5 章 回去的路上头发和肩膀被打湿些许,施荷坐在桌前,用湿毛巾慢慢擦着头发,脑海里还是刚才盛池中的脸。 男生动心的原因无非那么几点,相貌、能力、背景,更别说他们这个年纪的男生。盛池中属于哪种暂且不论,她想了想,打开未回复的软件页面,发送了一则消息。 “喂,分组出了!”隔壁寝室的女生走了进来,大家都在讨论新鲜出炉的名单,讨论声此起彼伏。辛锐佳抱着手机倒在施荷旁边:“人比人真是气死人,我们明明是一个导师,为什么我就不能和你们一组!” 施荷如今才细细看起名单,一位导师负责两组,一小组六人,她、盛池中、方逢秋都在A组,其余几个组员名字都生疏。 “你就那么稀罕他?”施荷抬眼问了句。 “开玩笑,大家都很稀罕好吗!”辛锐佳回,又说,“怎么,你也对他有意思?如果是你的话我就勉为其难让步啦,天涯何处无芳草,姐妹大于天。” “别瞎说。”施荷制止她的嬉闹,抬手护住辛锐佳差点撞到桌角的头。 十月中旬,跨专业实训项目正式开始。开学仅仅一个多月,两校区的学生隐隐形成抱团之势,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你觉得我做作,我觉得你霸道,两方矛盾也不断加重,到了校领导也无法再坐视不理的地步。于是整了这么一出合作,意在缓和关系。 在这段时间里,她时不时会和盛池中打个照面,有时是在教学楼走廊,有时在体育馆的泳池前,两人的体育课顺序紧挨,常常带着毛巾遇见一头湿发的盛池中走出来。他人缘不差,但成群结队中的学生中总是孤身,偶尔和身旁的同学说几句话,又自顾自地走开。 而这个人极会把握分寸,嘴上挑明了好感,却不像普通男生谄媚地挤进她的生活,大约是知道相处的日子还长,所以并不着急。这样其实挺坏,反倒让她常常想起那天的谈话和雨滴。 在小卖部碰到施荷时,他也没有特别的反应,只是自然穿过拥挤人群,帮她拿到柜台上的桃子果汁。他连施荷的联系方式都没有加,仿佛能不能遇见,在何处遇见全凭缘分。 他对她的特殊很淡,但时间久了她身旁的人总能察觉,就算是方逢秋这样粗线条的人也摸出几分不对来。 周一早上小组会前,方逢秋囫囵吞下三明治,含糊不清地说:“盛池中是不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看你的眼神贼得很。” “贼吗,我没看出来。” 他又问:“需不需要我替你教训他?” “你别乱来......”施荷把笔记本推给方逢秋,这时候老师提着公文包走进教室,其余的组员也陆续到达,方逢秋撇了撇嘴不再继续。 整个组会里老师就讲了五分钟,展示几个备选课题后就有事离开,留下几人围成一桌进行讨论。施荷作为组长很自然地开始主持会议,先就课题征求大家的意见,综合组员专业和投票选出要研究的方向。 “咱们组里的同学是广告、平面设计、计算机和生医工程专业。”施荷低头写字,“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一说。” “这几个我都没问题。”陈丰推了推眼镜,他和方逢秋都是学计算机的,“后两个都比较简单,技术上难度也不大。” “我对第二个比较感兴趣,调研菌群在护肤品中的利用可能......”和施荷同班的西苑女生江桦率先开口,只不过语气有些底气不足的犹豫。 “你那护肤品我们男生都不了解,而且周期又长,多麻烦。”陈丰这句话出来,江桦看了大家一眼,不说话了。 “就是不了解才要研究嘛。”施荷打着圆场,方逢秋百无聊赖打开手机,看来是指望不上,小组里气氛有些停滞。 她扫了一圈组员,这时候盛池中也转着笔开口:“这几个理论性比较重,但要写出真正有深度的论文也不简单。如果想从高分走,不如选那个医疗健康小游戏,只要把生物逻辑理顺就行,这方面我能负责。” 说完状似无意看了眼方逢秋:“就是不知道计算机的同学能不能做出来。” “瞧不起谁呢你。”方逢秋立即炸毛,朝陈丰示意,“哥几个大一开始就做游戏了,你那消消乐小菜一碟。” 盛池中和施荷想到一起去了,联系实际的课题总是容易出彩,何况把基础医疗知识融入游戏推广的操作相比起纯学术性论文要明了很多。 “不是纯粹的消消乐,我先说说我的想法,你们看可不可行,在获取体力值中设置任务......” 盛池中手里的笔一直在转,而思路有条不紊,他显然是做过充足准备的,从游戏设计拓展到实际难点都有考虑,把这个课题全然吃透,不知不觉中就把组员的分工安排了。 明明在主导,却因为口吻用词上十分考虑大家的情绪而让每个人都觉得很舒服,连方逢秋也一脸不情愿地听了起来。 这下是真正见识到他的本事,奇怪的是施荷并没有被喧宾夺主的不适感。她原来觉得盛池中装,但看来人家确实有装的资本,心里挺佩服的,发现这个人一认真起来就不一样,侧着脸讲话的样子比平常顺眼得多。 盛池中说完就把话语权还给施荷,这下有什么好争的,小组全票通过。托他的福,会议半个小时就结束,离开的时候盛池中叫住了她。 “我那有一份初始大纲,你做PPT可能用得上,不忙的话跟我去拿一趟?” 忽略一脸警惕的方逢秋,施荷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 施荷走得慢,两人一前一后,始终差着一个手臂的距离。走到楼梯拐角时,盛池中放缓步子,等两人处于同一步调:“前面左转,就放在实验室。” A大的实验室采取预约制,密码常更换,盛池中约了上午的两个小时,因此走廊上没有旁人,只不过在开门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困难。 “密码错了?”施荷斜斜倚在门边,盛池中正在输入第三次密码,始终没能打开门。 “不是。”他回,同时用力顶了顶门,“卡住了。” 施荷闻言从手机上翻教务处提供的维修电话,盛池中已经熟门熟路地在通讯录里找到号码拨通。 “喂,李师傅吗?” ...... “是,门又卡住了,麻烦您来一趟。” ...... 晨光从长廊的尽头照 射过来,在地上投出一条条光斑,细小尘埃在空中漂浮,盛池中挂断电话,露出一个带有歉意的表情:“可能得等十分钟。” “没事,我今天很闲。”说完她把笔记垫在地上坐下,盛池中也自然坐在她身边,两人背靠着墙,离了光源就看不清彼此的脸,只能听见耳旁的小小呼吸声。 “他们经常这样?”施荷闭着眼问。 盛池中嗯了一声。 实验室的预约名单会放在公众号上,任何人都能看见,男生们乐于给他制造一些小麻烦,不至于严重到受处分,但又能让他糟心的小麻烦。 “你就忍着,不烦?” “维修师傅比较烦。”盛池中换了个姿势坐着,“他们在我之前约的实验室,一口咬死是出去的时候不小心,教务处也没办法。” “那就避免站在他们的对立面。”施荷下意识说,立刻咬了咬舌尖,觉得这话从自己嘴里出来不妥。 盛池中笑得有些疏离,却很坚持:“是他们先开始的。” “......” ”不过都是小事,不用担心。” “谁担心你了,我是怕因为你耽误整组的进度。” “因为谁耽误都不会因为我。” 施荷听出几分傲气,在心里切了一声,盛池中转过来认真看着她,视线毫不遮掩地,长久地放在她身上,久到施荷无法忽视,别开眼睛的动作有些僵硬。 “你知不知道自己很嘴硬心软?”他突然问。 “那是你不了解我,我出了名的铁石心肠。” 盛池中开始没说话,而后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这不是等你给个机会让我了解。” 他说这话不油腻,也和那些绞尽脑汁搭话的男生不一样,反而透出少年的清爽和生涩,这种青涩和他外表产生的反差感实在很难让人无动于衷,所以她没忍住笑了一声。 然后盛池中也笑了,声线比平时沉一些,听得施荷酥酥麻麻,耳根有点热,然后忽地一下站起来:“我脚麻了。” 说是十分钟,实际上快两倍的时间后,李师傅才姗姗来迟,来的时候对盛池中没什么好脸色。他则全程好声好气,将不满和抱怨照单全收,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对此的解释是:“和你说话了所以心情好。” 对于他刻意挑起来的直球,施荷板着脸打回去:“平时碰面没见你说话。” “你身边总有好多人,怕被他们看见,你不喜欢。”盛池中为她拉开实验室的门,补充,“这不是假话。” 两人有来有回地走到门口,告别时看见从远处走来的男人,施荷神色一滞,盛池中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男人由远至近,穿着一身剪裁立体的西装站定在他们面前,面容有些不太愉悦,他看了看施荷,又看了看盛池中。 “你怎么来了?” “阿姨让我给你带点生活用品,辛锐佳说你在这里。” 盛池中看着男人空荡荡的手挑了挑眉。 “哦.....这是我同学。”施荷反应过来,皱着的眉头缓缓松开,男人接过她的笔记本,这才对盛池中打招呼。 “你好,我是施荷的未婚夫,齐原。” 6. 第 6 章 周一食堂人总是格外多,一楼的麻辣香锅门口早就排起长龙,施荷看了看对面已经打完菜坐下的两人,又看了看冗长的队伍说:“我还是去排一下吧。” 盛池中反应最快,当即站起身:“我去。” 而齐原伸出手拦住他:“小荷想吃的话我买就好了,怎么好意思麻烦你。” 说话间队伍的末尾又增加了不少人,施荷叹一口气,把两人双双按在座位上:“你们在这吃饭,我自己去!” 她按着盛池中的时候加了点力道,对他眨眨眼。 齐原见施荷走远,转过头来,盛池中拿着纸巾正擦着自己和施荷面前的桌子,他认认真真擦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懊恼地和齐原说:“不好意思,没纸了。” 状似幼稚的一句话挑起两个人之间不寻常的气氛,齐原闻言笑道:“没事。” “你是小荷的同学是吧,她在系里人缘很好,麻烦你照顾了。” “我们不同系。”盛池中手肘撑着桌子,看了一眼队伍中施荷的方向,转回来,“我读生医工程,但平时交流挺多的。” “生物学院?隔着大半个学校跑过来,看来学习压力不大。” “还可以,我保研希望比较大,所以时间多。” 相比于和施荷独自相处,在面对齐原的时候,盛池中身上那股劲又出来了。对话里的意思昭然若揭,而盛池中说的很坦然,压根不在乎齐原的反应。 食堂依然嘈杂,施荷已经排到队伍的中部位置。 齐原看她一眼,无奈笑了,对盛池中说:“小荷还是小孩子脾气,外面什么好吃的没有,兴致上来了,偏要耗时间在一盘廉价的麻辣香锅上。” “但兴致嘛,只是一时的,谁能把这东西当饭吃?” “她喜欢什么东西,应该是她的自由吧。” 盛池中云淡风轻地看着他,齐原重新正视眼前这个比他小几岁的男孩。施荷漂亮他知道,在学校里肯定少不了追求者,可他还没把这个穿着简单长相不错的男孩视为威胁。 “我比较忙,最近家里企业又接了几个新项目,不能常常来看小荷。你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所以我就把话说得清楚一点。我和她,以后是要结婚的。小荷贪玩,所以我想她收收心,保持距离这件事,不难吧?” 盛池中意味不明地哦了一声:“主要是以前没听她提起过你。” “所以......” “但是保持距离做不到。”他话锋急转,尾音有点儿懒,“未婚夫还有个未字,没结婚就急匆匆地跑到这里宣誓主权,她知道吗?是我让你有危机感了,还是你把她当成你自己的所有物?” 齐原浅浅皱眉,随即为这男孩的不自量力感到可笑,盛池中如潭水般的眼睛也回对他。 “就凭你?”齐原摇了摇头,“别太单纯了,我们两家是世交,除了交情还有利益在。这么和你说吧,放眼整个A市,十几个亿的合作,施家只放心交到我家手上,这就代表我们注定要绑在一起。” “生意的事我确实不懂。”盛池中的表情甚至有些无辜。 “但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你现在是在急什么?” 两人一躁一静,长桌隔壁有学生入座,中止掉这场对话。施荷端着餐盘,只远远看齐原的脸色就知道盛池中已然完成自己的嘱托,却要做出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你们在聊什么呢?” “他和我炫富呢。”盛池中还有闲心眺望窗外的风景。 她闻言自然地坐在盛池中身旁,刻意帮他拿掉外衣肩膀上沾到的绒毛,碰到盛池中的时候,明显感到他身体一僵,恶作剧般笑了出来,于是齐原脸更加黑。 一顿饭吃完,齐原都没说什么话,只是在告别的时候强硬搂过施荷的肩膀对她悄声讲了几句,施荷脸色逐渐变冷,齐原颇有深意地抚了抚她的肩,一个眼神都不再分给盛池中。 他就那样格格不入地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看齐原逐渐远去,施荷告别后折返回来,随后抬步迎上。 “没事吧?”他问。 “嗯,就是家里的事。” 然后盛池中便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陪施荷走回寝室,路上偶尔有人嬉笑打闹无意撞过来,他将施荷护在自己身后,提醒她避开小石子。 “我刚刚可能有点儿用力过猛了。”半晌后他主动开口,“你这未婚夫挺难缠的,一时半会甩不掉。” “嗯,你真不介意?” “让我赶走齐原,简直求之不得。” 盛池中说这话时卑微得不行,人好得不行,他又那么一副真诚的样子,一时情绪过后,施荷忽然有种深深的负罪感,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有点小心眼。第一次,算是她错怪,第二次,他把竞选的位置空出来,现在被她利用了还甘之如饴。她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在临别的时候叫住了他。 “盛池中。”她双手插在外套里,讲话时将薄薄的丝质围巾拉至下巴,声音很糯,“之前是我对你有偏见,我道歉。” 回寝后发现辛锐佳正等在那儿,一见她就火急火燎地问:“哎哎哎,齐原来了,见着没啊你俩?什么情况啊?” 她没好气地将外套往床上一扔:“就那一套呗,用外公来压我。” 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摸了摸脖子,空荡荡的,原先那条项链不知道丢在哪儿了。 施荷翻找起来,而辛锐佳还在追问:“不对吧,按理齐原去实验楼的时候,你正和盛池中在一块儿呢,那他俩见没见着啊?!盛池中对你有好感谁都看得出来,场面尴不尴尬,刺不刺激!好可惜,为什么我又不在场!” 施荷翻了个小白眼,抬手就捂住辛锐佳的嘴,她的手很软,指尖有淡淡的香气,辛锐佳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这时候房门被敲开。 是许朝星拿着一个塑料袋,她怯生生站在门口解释:“门没关,我买了点水果。” “进来说呗。”辛锐佳接过往里面扫了一眼,是两盒切好的芒果和哈密瓜果切,还有几颗山竹和芭乐,楼下的水果店价格本来就比外面的小市场高,这些东西对许朝星来说并不便宜。 “施荷,谢谢你那天帮我解围......多亏了你,和方展她们说开了,大家现在挺友好的。” “没事。”施荷朝她笑了笑,又从桌上拿了几袋小零食。“你也拿回去尝尝味道。” 话音未落,方展一行人正经过门口,她和许朝星解开误会却没到冰释前嫌的程度,因此只是淡漠地移开目光继续走,但后面那几人看见都好奇地走了上来:“什么东西,给我也看看。” “你们房间喷什么香氛了,这么好闻......” 施荷与辛锐佳的房间瞬间挤满了女生,她们打开了话匣子,靠在门框上叽叽喳喳交流着自己的好物,许朝星也大着胆子搭了几句话,施荷看着她藏不住的笑意,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但江桦的加入让这场友好的分享马上变了味,她是来找施荷拿项目笔记的,看见这场面先是顿了顿,紧接着就想融入。女生们看见她脸色就变了,几乎是生硬地结束话题,每个眼神,每个动作都彰显着对江桦的微妙敌意,于是一瞬间房内又只剩下四人。 江桦有些尴尬,看了看那个水果袋,又看了看同为后来者的许朝星,没和她说话,倒是转向施荷,拿了东西就离开,待到走廊无人后,辛锐佳关好门。 相比于谨小慎微的许朝星,江桦显然更不讨人喜欢,施荷听说过一些她的事迹。 室友洗完澡忘拔水卡,她一声不吭地“借用”,直到几天后被发现才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公用花费平摊,她自作聪明地抹零,几块几毛地少给;零零碎碎的东西占了大半个公共空间,偷看室友的补课笔记等等,细究起来都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但这种占小便宜的作风放在A大就显得非常小家子气,怪不得女生们对她有看法。 施荷也瞧不上江桦,但同在一个小组,不可避免有接触所以目前还保持着客气的态度,她要笔记就给她,她要领先起跑就让她先,总之对自己没什么影响,直到第二天下午,江桦给她发来了一份项目大纲和计划表,这些本该是施荷的分工。 江桦:这是我列的框架,你看看行不行? 施荷没有回复,过了三分钟她又发了一句:如果有什么不妥可以直接说。 她打的什么心思施荷很清楚,这个项目是按照负责部分决定挂名顺序的,起先的顺序在开组会时过了一遍,如果有异议当时就可以提,但当时点了头,又偷偷抢分工未免不厚道,这东西她让不了。 随后慢悠悠地回:是不太妥,把我的事儿做了。 江桦接下来弹来的一段段小作文施荷都懒得看,整个下午坐在书桌前敲她的大纲,结束后已是七点,她打开小组群,发送文件,又鬼使神差滑到群成员那一栏。 她和盛池中还没加好友,但就是想看看。 盛池中的账号名称是简单的S,施荷轻轻咬唇,点开盛池中的头像,是一片湖景,湖水是近似于黑的深蓝色,构图一般,像素也不高,不像网图,应该是自己拍的。接着想看他朋友圈,却只有一行冷冰冰的白线。 咬着的下唇松开,施荷切回主页面,群里已经有动静,方逢秋一贯夸张吹捧她,陈丰回了个收到,其余几人提了些意见,江桦什么也没发。 施荷站起身,拉了拉酸痛的肩颈,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米白色的窗帘缓缓飘着,手机屏幕闪烁片刻,一条提醒出现在栏目的最上方,覆盖掉零零散散的信息。 ——S请求添加为您的好友。 7. 第 7 章 盛池中发来好友请求的时候,施荷正在洗澡,那时候手机刚好没电,所以留在桌上,等看见申请已经是半小时后。施荷从浴室包着头发走出来催促辛锐佳洗漱,氤氲的水汽从空中漫开,她手指悬浮在通过按钮上几秒,按下。 那边很快有了动静。 S:吃了吗? 施荷:还没。 S:我给你带了生煎,就在楼下。 施荷把手机放下,接着不慌不忙吹干长发,护肤,做完这一切后下楼,本以为他是将东西放在台阶上,走到门口才发现盛池中一直等在那儿。 传闻中的盛池中和木头一样杵在女生寝室楼下,附近学生的目光纷纷投过来,偏偏他样子坦坦荡荡,好似对旁人的存在没有知觉,把打包盒递给施荷:“可能有点儿冷了,要不一起出去吃新鲜的。” “不”字在嘴里转了个弯,说出来就变成:“好啊。” 施荷只在睡衣外套了一件黑色卫衣,长发在肩膀上泛出柔软的光泽。盛池中看了看她脖颈处露出淡紫色睡衣花边,无声移开视线问:“要上去换件衣服吗,晚上降温。” “不用。”施荷嘴里咬着皮筋,将头发抓到后脑勺扎起,一小段白皙的手腕顺着抬手的动作露出来。她头小脸小,就算没做妆造也美得不行,甚至多了几分淡雅干净的迷人感。 盛池中带她去的是一家小店,挤在学校外美食街拐角的巷子里,没点经验还真找不到。此刻过了饭点儿,店里没几个人,热乎的生煎很快就呈上来。说一起吃,其实是陪她吃,盛池中坐在她对面全程调料汁递纸巾,将她伺候的妥当周到,顺带把帐也结了。 “饱了?”回去路上他问。 施荷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我发群里的大纲你看过了吗?” “看了,挺好的。”盛池中依然走在人行道外侧,低头看着地上两人的影子,“等下周组会碰个头,大概就能开始了。” 盛池中的话不多,他们聊的也都是小组项目的事项,快要走到校门口时,施荷忽然开口:“你在楼下等了这么久,又把我约去吃饭,就没什么想说的?” 多数时候他都沉默地走在她旁边,偶尔抬眼看她。如果是为了追求,这一路总该提一两句拉近距离的暗示吧。 别说是大晚上进取心爆棚,就为了跟她探讨学习,那不至于。 盛池中摇了摇头,仿佛这一通折腾真的就只是想陪她安安稳稳吃顿饭。夜空中有两颗星亮得特别明显,施荷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听见他说。 “你希望我说些别的?” 半认真半打趣的语调挠在施荷心上,她没回话,而盛池中脸色一变将她拉到身后,紧接着一声尖锐的车鸣响起! ——轰 车辆闷响声近在咫尺,好像是碾过了什么东西,行人的尖叫刺耳,施荷整个人愣住,两秒后视线勉强聚焦才看清,紧接着瞳孔放大,不可置信。 那是一个人。 她抽吸一口气,的眼球被极度可怖的画面冲击,身体泄力,膝盖一软快要倒下去,这时候一双手强有力地扶起了她。 盛池中比她反应快,扶完她后便迅速往前跑去,施荷回过神抬脚,被红灯和呼啸的车鸣逼停。车流呼啸而过,鲜少停留,她穿不过去,对面的盛池中拨打完急救电话,趴在孩子耳边喊让他别睡,声音传到马路对面。 红灯转绿后,她小跑到他身边,那时候盛池中的额头已经有汗。 汽车碾过的是一个小孩,腰部以下被血色染红,右腿撕裂,以扭曲的姿势弯着,但还没有失去意识,茫然地看向天空,还没搞清发生了什么事。 人群渐渐围了上来,有不忍叹息的,也有拿着手机拍照的。施荷尽量避免直视现场,恍惚间疏散照相的路人,所做的一切完全出自本能,直至跟那孩子一起上了救护车,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松了些。 这时候她发现盛池中有些不对劲,整个过程里他显得十分冷静,但这冷静是强撑出来的,盛池中双手交握抵住汗湿的额头,面色苍白,眼睛无神,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惧和不安。 施荷犹豫了一会儿,伸出指尖盖在盛池中的手上,触到一阵冰凉,她轻轻施力握住他:“你刚才做的很对。” 而盛池中做了这段时间以来唯一一件僭越的事,一把抓住她的手,用的力气挺大,像是在溺水前要拼命抓住什么。施荷眉头微蹙,忍着痛没抽出来,因为感受到他在抖,不只是手,整个人都在颤抖着。 “没事了。”她看向盛池中的眼睛说。 盛池中没回应,身上的反应还是止不住,施荷凑近了些,转而将身体压在他肩身给予安慰,稳住他的摇摇欲坠。 那个晚上他们在医院待了很久,他们和孩子的父母一起等在手术室外面,伤口一直撕裂到大腿根,除了截肢没有别的办法。盛池中坚持让施荷先回,自己要听到手术结果,而施荷坚持陪着他。记不清是几点,手术室灯灭,盛池中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 此时天光熹微,他穿过大道,路灯那点儿可怜的光照在他粘了血迹的外套上,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 午休后施荷收到游泳预赛通知,同时接收的还有方逢秋给她发来的校园墙截图。车祸发生在校门口,关于这事的帖子有几个,但很快恢复平静,而更多茶余饭后的投稿由此追溯到盛池中和施荷本人,一时间赞誉和八卦满天飞,不少人纷纷开始细扒盛池中和施荷的交际线。 盛池中的生活依然有条不紊的继续着,上课、考试,一切交流也如平时,没人看出异常,但只有施荷知道,那个晚上,是盛池中少有的,最脆弱的时刻。她有个小姨,是国外的心理学博士,人特温柔先锋,小姨大概是怕施荷受到吴善的影响,产生心理问题,从小就给她灌输这方面的知识。 在她看来,那晚盛池中的反应显然超过了一般的目击事故冲击,更像是一种创伤后应激障碍。 周五课后,辛锐佳离校回家过周末,寝室里只留施荷一人。施荷的周末活动除了约朋友出去看展喝酒就是窝在寝室,她不爱回家,看不惯妈妈给吴善忙上忙下那样子,可这祸害要是不在家,客厅里又会传出持续的长吁短叹。 施缕女士完全是被富养长大的公主,枕头床单只用最好的真丝,喝黑皮诺和雷司令的酒杯要分开,冬天再冷也只穿一件薄大衣和高跟鞋。四十几岁没上过一天班,最大的烦恼莫过于社交酒会和旅行计划撞了时间,因此一把年纪脑子还同少女一样单纯。 然而她如此天真烂漫,又怀抱热情,遇见一穷二白但会哄人的吴善就恨不得把家底都交出去扶他青云志,被坑到这步田地还傻傻相信浪子回头这一套。 施荷小学时,吴善厮混第一次被发现,小姨远在国外,舅舅和外公不愿意去抓人,嫌丢脸,告诉施缕要么分开,要么闭嘴忍着,可是她舍不得呀。那时候是夏天,施荷放学回家翻冰箱,发现冷柜空了,她妈脸上有泪痕,坐在沙发上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看罗马假日。 吴善的黑历史太多,尽管他最近老实呆在家,施荷还是不放心,怕他憋个大的,嘱咐助理得随时盯住。之后施荷打开电脑将项目大纲完善了一遍,把游泳比赛的名给报了,又从楼下买了半打啤酒和烧烤。 她喝得快,两听啤酒下去脸就红了,床边散落一地空易拉罐,施荷起身开了半扇窗,盘腿坐在床边受冷风吹着,记不清喝了多少,这时依稀听见隔壁寝室的女生路过走廊的谈话声,话语里依稀夹着“盛池中”三个字,说得很轻,很短促,是带在玩笑里一闪而过的,但是施荷听见了。 然后记忆闪回,想到盛池中救人的那种急切,他紧紧拉着自己的样子,他在路灯下落寞的背影,脑子里有微微眩晕感,还有一点酒后状态下产生的好奇和探索欲。 施荷歪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慢慢地打。 sheng... chi... zhong... 点击搜索。 优秀学生的事迹总会被当成正面案例宣传,施荷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许多文章,发布者大多为家乡和中学的公众号,他前半生的履历就这样在她面前铺展开来。 成绩优异,人品端正,盛池中优秀的事迹里透着一板一眼的无聊,贴吧画风就不同了,即使盛池中已经毕业几年,依然是学妹们津津乐道的对象,流传最广的就是证件照和一段偷拍视频。 施荷点进视频,标题是【初中的男神萌翻了!!】,回复收藏量1000+。 那时候的盛池中还没完全长开,留着初中生最普遍的栗子头,但在男生群里也足够显眼,他与同学在球场投篮,镜头转向篮球架,球在筐边转了两圈弹开。身旁的同学爆发出笑声,盛池中没有为此懊恼,略为害羞地挠了挠头,阳光把他的笑照得分明,周身氛围温暖灿烂,和现在大相径庭。 按了两遍播放键后退出,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施荷将脑袋支在右腿膝盖,手指轻轻敲着易拉罐,瓶身发出清脆的响。 原网页上还留着他高中的证件照,高中时他看起来就已经是现在冷峻的样子,眉眼依旧淡然,像是盖着一层浅浅的,却无论如何也化不开的阴霾。 电脑的鼠标键久久停在照片里那人没有弧度的薄唇上。 盛池中,是什么改变了你呢。 8. 第 8 章 宿醉导致的不适一直持续到周一早晨,开组会时施荷状态不好,幸而她的第二版文稿得到大家的一致肯定,又有盛池中帮忙推进度,整体讨论还算是顺利。期间方桦有几次刻意看向施荷,都被她目光轻巧略过。 休息期间方逢秋悄声对她说:“一看你就是喝大了。” “没那么夸张,失眠而已。” “施荷你喝酒了呀,早知道不舒服的话我们可以把组会挪到明天的。”江桦有些讶异地提高音量,随后给她拿了杯水,其他组员闻言也注意到这边。 “明天?我可没空,光是作业代码就敲不完。”陈丰顺口回。 “但是施荷不舒服呀......她可是咱们组的中坚力量。” 陈丰搞不清情况还想反驳,紧接着被方逢秋踢了一脚:“有你什么事儿!” 施荷没接她的水,右手懒洋洋地揉着太阳穴,任由江桦端着纸杯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 “谢谢关心,我都还好。倒是你,对这里还适应吗?听说你和室友相处的不太愉快,应该也挺辛苦的吧。” 施荷喝了口果汁,江桦把杯放桌上,眼中有错愕,大概是被以往的温良形象蒙蔽,一寸一寸试探着她的忍耐度,没想到施荷这回真的不给面子了,当众揭开江桦最难以启齿的尴尬处境,然后继续说:“没想到你对这个项目这么认真,抢在我之前把大纲给写了。但是我看过,说实话,不太行。” 组员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江桦的脸色精彩纷呈,随后一记轻巧的开门声打断微妙的气氛,是盛池中接完电话从教室外回来。 会议继续,谁都没提刚才的不愉快。 但结束后,盛池中把施荷留了下来。 “刚刚的事情,我在门外也听到一点。”他说。 施荷哦了一声,懒懒地靠在椅背上:“你觉得我过分了?” “我不是这意思,她私下和我说过关于分工的事,觉得自己是欠考虑了,但你知道她初来乍到......”盛池中顿了顿,“在大家面前用同学关系戳她,不太合适。” “那她在大家面前阴阳怪气我就合适了?” “施荷你别这样。”盛池中将那杯水缓缓推向施荷,杯面升出一丝丝雾汽。 “我也会跟她讲,你喝口水,先顺顺气。” 方逢秋帮着施荷,其他人不参与,小组天平已经倾斜,盛池中作为旧日同学,于情于理都必须出来维持平衡。若此刻不解决,她们两人间的摩擦就极有可能转化为两苑的矛盾——毕竟施荷是学校的中心人物,而两边氛围已经是针尖对麦芒。 他算聪明的,知道这事她占着理,主动把姿态放得很低,半蹲下来抬眼看施荷,意思是“希望她宽宏大量,抬抬手让这事儿就这么过去吧”。 “我没有为难她。”她周身气压沉着,眉眼有些不耐地重复道:“你也说是她的错,她有错在先,又闲得发慌来找事儿,我怎么就不能呛了?再说了,江桦处不好关系是她自己的问题,用得着找你来替她说情么。” 施荷向来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主,江桦这样搞,她没发小姐脾气已经算客气,听见盛池中又说:“就事论事没问题,可你这是在攻击私人生活,东苑排外你不是不知道。” 施荷直了直背,认真反问道:“一口一个东苑,你们来之前也没这么多事儿啊。谁欺负她了,你问问,谁欺负她了?是,我们是看她不顺眼,但这和江桦自己的为人分不开。正好,你跟她说一声,别费劲了,这儿的人不吃卖惨装乖那一套。” 这算是连盛池中也骂进去了,施荷知道自己说得有些过分,但顾不得这些,她也委屈,一早上积着的烦躁仿佛找到了出口,争先恐后从自己的身体里跑了出来,向盛池中猛烈冲去。 盛池中知道施荷的意思,这时仍想先安抚她情绪,耐着性子提出切实的一个解决方法:“不如这样,我......” “不乐意就走啊,没人逼你们来忍辱负重!” 室内静了片刻,盛池中嘴角一点点挤出来的笑意渐渐消失,眼里看不到温度,像极了那片黑黢黢的湖水。他慢慢站直,两人的距离一下远了,施荷带着火瞪他,他将手放进口袋,语气冷了下来。 “你们这种人是不是永远都不懂体谅别人?”良久,他皱眉看着施荷说,又像是透过她在看什么别的人。 “江桦的方式是有问题,当初分配任务的时候她是没有说什么,但她敢说吗?她敢跟你抢吗?” “......” “因为你们从来没有被挖苦排挤,被看不起,你们得到的一切与生俱来,毫不费力,所以连正眼瞧我们都不屑,觉得我们这些妄图向上爬的人很自不量力,很可笑,是不是?” 他说得那么急,但又那么真切,字字清晰,仿佛这些话也一直在他的喉咙里憋着,憋了很久很久。施荷猝然站起,折叠凳撞到椅背发出震响,水杯被这动静打翻,她手背上立即传来猛烈的刺痛感。施荷倒吸一口气,才发现那是一杯滚烫的开水。 手背立即红了一片,面积不小,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更为刺眼。施荷举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要他看得清清楚楚,要他知道江桦到底是怎样一个人,怎样可笑愚蠢,怎样辜负了他在这里低声下气求和的苦心,接着发出一声冷笑。 想出门时手腕却被盛池中拉住,整个人向他趔趄了几步,下巴磕在他肩膀。 “干什么!” “别的以后再说,先处理伤口。”盛池中还没从争执的状态里抽离出来,面色低沉,但仍要带她去医务室,施荷挣了一次,没挣开。 “不用你管!”她甩掉盛池中,用力时手背更痛,忍着没吭声,盛池中要跟,施荷回头又喊:“别过来!” 教室门被重重摔上。 烫伤后半小时内是急救黄金时间,学生熙熙攘攘穿过教学楼,施荷避着人绕到体育馆,上午没有班级在上课,她转开洗手间的水龙头,将水调到最大。接触到冰凉的水流时倒吸一口气,冲了十分钟,那股灼热感消退,只是手背依然红肿,她抽了几张纸擦干手,在镜子里整理好头发以后走出洗手间,发现球场内多了几个人。 “你怎么在这?”方逢秋和好友正在场上,他揣着篮球朝她喊话,“盛池中把你留下说什么了?” “没有。”施荷将右手背在身后朝他笑了笑,跟他身后的同学点点头,快走出体育馆的时候放方逢秋突然追了上来。 “那什么,辛锐佳让你给她带盒酸奶回寝室......你手怎么了?”凑近发现施荷的异样,方逢秋正色把她手背抬起来,“我靠,那小子弄的?” 他眼睛里隐隐有怒意,当下就要去找盛池中算账,施荷拦住他,有些疲惫地说:“不是,我先去医务室。” 说完回头补一句:“你别去找他。” “行,我不去。”他应。 但是方逢秋做事一向只凭心情,或许是想来想去咽不下这口气,又或许是早就想弄他,当天下午带着几个兄弟,在人来人往的大道上把盛池中给堵了,而这次盛池中破天荒没有退让,还和他打了一架。 早期传到玄乎的的消息再次得到认证,全校都知道了不声不响的盛池中打起架来到底有多狠,学生们讨论到几乎沸腾,有看热闹吃瓜的,有趁机吐槽的,也有站队维护的,施荷一时间处在舆论中心。 -施荷真有本事,听说好像在合作小组起了矛盾,转头两个男生倒是打起来了。 -害,她你还不知道,什么都要争,说实话没必要啊,投了个好胎比什么都强。 -楼上的别酸了,人有颜有钱,你拿什么比? ...... 这场架让他们都吃了个不轻不重的处分,方逢秋妈妈知道这事儿后来了校长室一趟,方逢秋吵着说盛池中欺负了施荷,盛池中也没争辩,把这桩错认下了。 他妈和施缕常常约着打麻将,听完悄悄给方逢秋竖了个大拇指,说他讲义气,是个男人。 虽然是个男人,但打架斗殴性质严重,还得拎回家批评教育。方逢秋被他妈推着往楼下,正赶往校长室求情的施荷就这么碰上两人。 “阿姨好。”施荷叫了声,随即跟女人进行道歉,只是鼻青脸肿的方逢秋对着她眨眼,样子又惨又滑稽。 方逢秋妈妈注意到施荷缠着绷带的手,帮她捋了捋头发,只说:“好孩子,不怪你。” “阿姨,这件事别让我家里知道可以吗,我怕他们担心。” “哎,你好好的。”他妈妈眼神复杂地看了施荷一眼,接着中气十足地对方逢秋吼,“还笑,被别人打成这样还笑,以前报的那些训练班都白上了,学习比不过,打架还打不过别人!出去别说是我儿子!” 施荷目送母子俩离去,心里淌过一点夹杂着歉意的暖流,也知道这个人情得还,但那时候想的是能帮方逢秋做些什么,再要找机会把处分销了。 可是脚步声复而折返,他妈妈拎着包走回来,看了看四周,才意有所指的问:“不过小荷,你外公最近很忙吗,逢秋爸爸约了几次喝茶都赶不上时间。” “妈!您和施荷提这个做什么!”方逢秋在背后气急败坏地喊。 她嘴边的弧度微不可察地凝固,但笑容看不出破绽:“这样啊,我回寝就给外公打个电话问问。” “好呀好呀。那我们先走啦,伤口要注意不能沾水的啦,女孩子的皮肤这么嫩。”女人嘱咐几句,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她目送他们离去。 后来在教学楼下坐了一会儿,橘色的夕阳照在她脸上,她解锁手机给外公发消息,这过程中手背的疼痛没有停止过,片刻后收到回信。 ——知道了。 又点开跟施缕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两天前。 施缕:妈妈这周跟朋友约了出去玩,照顾好自己,在学校遇到什么事情不要那么犟。 犹豫了几分钟,手机再度上锁。 忽然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天气已经转凉,她穿得单薄,没多久就开始觉得冷,但仍固执地坐在风口。楼底的学生越来越少,四周越来越安静,她还呆在那儿,直到鼻尖,嘴唇,脖颈,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都被冻到没有知觉,指尖微微发紫。 然后看见盛池中经过。 她坐在长椅上沉默地看着他,他也是一个人,除了嘴角的淤青,脸上没见挂彩,看来是没吃亏。盛池中神色匆匆,手里拿着什么东西,片刻后他仿佛也感受到了来自远处的注视,身影停了停,但等转过头时,楼底的位置已经空无一人。 施荷一直等临近熄灯才回到房间,辛锐佳躺在床上听见动静,识趣地什么都没问,只说:“桌上有你的东西。” “谁给的?” “不知道,就放在寝室楼下。我去找外卖,看见上面写了你名字顺便拿过来的。” 她打开桌上的袋子,里面是一瓶碘酒,两瓶生理盐水和一只烫伤药膏,袋子上粘了张纸条,写着“施荷”两字,字迹隽秀整齐,和她在笔记上看到的如出一辙。 9. 第 9 章 后来盛池中给她发了两次对不起,她都没回复。 这期间还有一件事儿,施荷的培训名额被截胡了,A大有个传统,每学期推荐三名优秀学生到临市参加专业探讨,嘉宾全是行业大牛。 对方叫余为山,也是这学期转来的,他跟刚到就掀起波澜的盛池中不同,来得特低调,背景特神秘,直到该发力时才显山露水。连施荷都打听不到什么,只知道这人姓余,背后却是贺氏集团,就是那个权柄滔天,将施家压下一头的贺氏集团,学校专门为了他把选拔方式由单科改为综合。 所谓综合,就有了可操作的空间。 那时候施荷并不知道,她,盛池中,和这个人之间会产生怎样的交集,贺家背景更硬,所以她没争,但学校里多的是不知道的人,纷纷看起她的笑话,酒足饭饱聊着,七嘴八舌猜着,猜测施家是否从此没戏唱。 为了争一口气,一周里她将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习和游泳训练上,国庆假期一闪而过,手背的伤渐渐愈合,只留下浅淡的痕迹。 方逢秋在家闭关,但还是颇有人性地完成了自己的负责部分。只不过他心里还憋着不服,周六晚上,翻窗逃了出来,将施荷约到了乞浪海。 乞浪海岸的岸边很安静,浪花一波接一波拍打在礁石上,溅起零零星星的沫子。夜晚凉,海风咸,施荷的长发被吹到颈侧,她听着倏倏风声,将手放进口袋。 “叫我出来干什么?” “再等等。”方逢秋向她身后张望,远处有细碎的交谈声传来。 “还有别人?” “是啊。”方逢秋朝人群挥手,说,“你怎么比我还丧,高兴点儿呗,有惊喜。” “烦着呢。”施荷眼皮都没抬。 说是被带回去批评,实则连卡都没停,方逢秋在岸边的俱乐部包了一艘船,还叫上十几个朋友暖场子开趴,说是要去去晦气。 辛锐佳也来,她拿着粉饼在一旁补妆,随后三三两两的人都齐了,几个相熟的女生过来挽住施荷的胳膊,气氛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方逢秋看着她那副兴致缺缺的样,笑得有些神秘,随后拉着她上船。 那时候经理正带着两个侍应生站在一旁迎接,他对其中一个人嘱咐着什么,那人手里侧着头听,点了点头。目光抬起后,猝不及防看见她。 “Surprise!”方逢秋坏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盛池中穿着燕尾服,左手背在身后,右手托盘,上面是几杯迎宾香槟,平常垂在额前的头发梳了起来,他本来就好看,这一打扮起来,更显挺拔精神。 他看见施荷,和施荷身边的方逢秋,眼里有意外,但也只是一瞬间,一闪而过后又恢复镇定,将香槟依次端给他们。 方逢秋在沙发上坐下,翘着腿上下扫视盛池中,以一副标准公子哥的口吻说:“这套衣服很适合你。” “谢谢。”盛池中语气沉静。 施荷懵了几秒。 第一反应是想离开,这个环境,环境下盛池中的角色都让她觉得无比不适,心里挺不是滋味的。知道方逢秋的“惊喜”是一种变相的羞辱,但是羞辱盛池中不会让她感到快乐。 她顿了顿,轻声说:“你们玩,我先走了。” “哎,没有这样的,刚来就要走!” 方逢秋甩了个眼神过去,旁边的女生心领神会,大家都出言留她。 施荷没停留,拿着包起身,这时盛池中走了过来。 一开始没说话,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心里对他还有点怨,但现在立场微妙,他们仗势欺人地来找乐子,而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她都确确实实是她们中的一员。 耳畔交谈声、音乐声嘈杂,辛锐佳正抱怨某品牌新款成衣的设计丑到无语,枉费自己等了这么久。小姐妹们附和几句,将话题转到热播剧的某明星八卦上。她们中有几个女生被盛池中吸引,悄悄看过来。 “我不知道你在。”良久后,她对他讲。 “没关系。”他回,又补一句,“如果你走了,经理会扣我小费。” 施荷因为这句话停了停,他说完,将手里的橙色果汁递给她,“无酒精的。” 不远处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几个男生捂着嘴起哄。方逢秋又开了一瓶酒,瓶里的泡沫以螺旋状喷溅飞洒出来,但施荷一点儿也没沾到。 盛池中挡在她身前,尾音在欢乐场里变得模糊,她伸手接过果汁。 后来女生们对盛池中兴趣很大,眼光都放他身上,叫他一起过来玩牌。 有人悄悄问:“这不是你同学吗,介绍介绍呗。” “哎呀,人家是好学生,出来兼职的。”辛锐佳看了眼施荷。 “对了,你们听说了吗,城西那块地的三标跟五标标都流了。”一女生打了根烟,有意无意看了施荷一眼。 她不动声色,方逢秋挑了挑眉:“哟,真的?那企业……不是贺家旗下的吗。” “是啊,原本贺家跟城西开发那边说好了,原本只是换个地方走遭流水的事儿,架不住人家心里有意见呐。现在全城都虎视眈眈,看谁敢吃下这块烫山芋。” 施荷眼睛放在忙碌的盛池中身上,不搭理他们的醉翁之意,那女生见她不答话,顺着她视线望过去,“聪明”地把话题又拉回到盛池中那里。 “那施荷呢,熟不熟?他真是我喜欢的类型......” 施荷正拿着果汁,清新橘子香气稍稍缓解了空气中的咸味儿,她喝了一口,随后说:“他有喜欢的人了。” “不打紧啊,玩玩嘛,又不动感情。” “那你得问他自己咯。”施荷垂下眼淡淡说。 “过来啊,叫你呢!” 与此同时有男生扯着嗓子喊,那人把一组牌扔到桌上,由于海面不稳,邮轮晃了晃,桌上的牌随之散了一地。 “一起玩嘛,绷着个脸,怪吓人的。”女生笑着说。 气氛到这里开始变得不对了,盛池中缓缓走来,那男生散漫得要死,对着他扬下巴:“愣着干嘛?没看见东西掉了?” 盛池中捡起放在桌上,可方逢秋抬手一扫,又将牌尽数丢了下去。 “你们这里不是著称服务好吗,我看着一般,怎么都得来个跪式服务吧。” 施荷闭了闭眼。 方逢秋嘴角勾起,挑衅地重复道,“捡,啊。” 盛池中没动。 牌依旧散着。 夜色浓重,海浪声音出奇地大,茫茫海上,只盛池中一个人站着。他居高临下看着方逢秋得意,像看着一块死肉般,眼里有寒意。 “好了好了。”辛锐佳瞄了眼施荷,起身想解围。 “你动什么。”方逢秋脸色也变得认真起来,一字一句说,“怎么,还要我请你捡?” < p>一同的侍应生早已吓得大气不敢喘,呆呆杵在岛台,不远处的经理注意到,往这边看过来。 杯中酒随着船身微微摇动,远处的灯塔闪了几下,最后的一点光亮也逐渐湮灭掉。 在经理到达的前两秒,盛池中终于有了反应,他双手握拳,死死盯着方逢秋,身体往下蹲,然后是右膝—— “行了!”施荷还是没忍住喊。 方逢秋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施荷,有些不高兴:“我这在给你出气哎!” 可盛池中置若罔闻,将地上的牌一张张收好,重新放回原处。她一把拉起半跪的盛池中,将方逢秋的叫喊远远抛下,拉着他到了甲板无人处。 “有必要做到这样?”施荷眉心拧成一团,气冲冲对他说。 “手好些了吗?”他只问。 “盛池中!你就甘愿这样?!” “那我能怎么办?你也看见了,拒绝有用吗?”盛池中的语调很冷,脸色在月光的照映下有些惨白。 “我认命了。”他说。 “认命?你知道什么是认命?”她仰头瞪他,句句像利箭般射向他,“因为他们出身好?” “出身是很重要,但是盛池中你知不知道,刚刚坐我左边的女生,她爸输了对赌协议,股份全部被收购,马上就要把她卖给一个大她十五岁的男人。扔牌的那个,兄弟反目成仇,亲哥天天盘算着怎么让他丢了继承权滚出家里。你以为我喜欢跟他们呆在一起吗,因为所有饭局酒会都是利益的交换处,我得从他们嘴里套消息回去,因为我只要有一次缺席他们的父母就会怀疑跟施家利益联盟的稳固性!” 施荷胸口起伏,语速带着火星,继续说:“我们这个圈子里,大部分人就像你说的,不学无术,整天混吃等死,这才叫认命!我不认,你也不要认!” 漫漫长夜,云稀星暗,盛池中的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眼神变了变,听见她又说:“你有天赋有能力,前途一片大好,你有那么多可以施展才华的地方,有什么好伤春悲秋自怜自艾的?至于江桦的事情,我坚持我的看法。” “......” “但如果你有需要帮助的地方,随时和我说。” “......” 风渐渐停了,施荷的情绪随着这阵风冷静下来,但思绪还乱着,心脏也还在因为先前的激动而砰砰跳动。盛池中什么也没答,还在消化,但应该是听进去了,因为眼神有了很明显的改变。 良久后他说:“我会把这份工作辞掉。” “江桦那件事,是我不对,别提她了。” 盛池中看着茫茫大海,语气软和下来:“别担心,十年以后,说不定这些人坐火箭都赶不上我。” “我没有担心。”她立刻反驳道,但心境却跟在实验室门口时有些微微的不同。 “那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盛池中说着,像是回过味来,神情极度认真。他低头看着施荷,眉眼深邃,不许她回避。具有侵略感的样子让她有些陌生,也有些紧张。 “别说是天生善良热情,碰到每个不相干的人都会掏一番心窝子,我不信。” 他近一步,她退一步,她踩着他们共同的影子,直至腰部碰到围栏,头发晃到他手臂上,被他拿住,轻轻地,一圈一圈绕在指尖。 “施荷,这是不是代表,你开始有点在乎我了。” 10. 第 10 章 脑袋里一直是盛池中那句话,回去后施荷还做了个关于他的梦,一宿没睡好。 预赛那天,她在游泳课做着最后的准备,拉伸完筋骨后发现方逢秋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说几条游戏文案似乎有问题,得告诉盛池中,但陈丰联系不上,让施荷帮忙转达。 由于施荷的警告,方逢秋不敢再使绊子,盛池中那边倒没说什么,但方逢秋放不下面子,两人关系一度尴尬。 施荷:你的热情高得我有点害怕。 方逢秋:快去,就差临门一脚,绝对是盛池中设计的问题出错了。 下午三点,施荷拎着一袋衣服进体育馆,室内人头攒动,她扫了一眼,见着个熟悉的背影,目光不自觉跟着他移动,跟着到了杂物间门口。 杂物间没开灯,只有小小窗口透着暗光,盛池中在里面翻找着什么。很奇怪,只要和他处于同一空间,心就沉静下来,这种无法言喻的东西将两人和体育馆的喧闹隔开。过了一会儿,施荷用手里的袋子敲敲门框,他注意到这动静,转身,看见她并不惊讶,仍然关心她的手背下水会不会疼。 绷带早拆除了,换上防水敷贴,施荷扭了扭手腕说:“不影响。” 她当着盛池中的面把方逢秋说的问题转发给他,手机信号有点弱,盛池中在杂物室认真看完:“是我的问题,我会改完发给他。” 施荷点了点头,稍稍走近两步:“找什么?” “老师让我拿两个救生圈备着。”盛池中找到了他要的东西,颔首片刻,正要说点什么,却听见咔哒一声。 门锁上了。 施荷立刻回头,看不清锁门的人,广播正让比赛选手就位检录,她扭了扭把手,纹丝不动。盛池中见状敲门,后又开始打电话,这时微弱的信号彻底消失。 距离比赛十分钟,施荷找了把椅子坐下,看着奋力敲门的盛池中说:“没用的,人都到泳池那边了。” “你还要比赛,这边离安保室不远。”他开始环顾四周,考虑用什么东西能发出大一些的声响,拿了把酒扫帚开始顶门。 “是啊,但是把我锁在这里的人不知道,A大有个惯例,平时大小考的总分第一可以轮空直接进入决赛。”她悠闲地支着头,“现在要不要猜猜,是哪个胆小鬼做的?” 遥远的哨声吹响,盛池中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苦笑说:“你是故意的。” “当然是啊,鬼鬼祟祟跟了我一路,只好成全她了。” 她皱起鼻子扇了扇空气中的粉尘,盛池中叹了口气坐在她对面。 “盛池中。”她叫他名字,“我突然很想知道,你喜欢我什么?”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脸上的无奈一下子顿住了,但是施荷看着杂物间角落的排球,继续慢慢说。 “以前没想过,但我突然就想问问,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盛池中没有马上回答,任由空中的尘埃飘到他肩上,似乎在想怎么回答,过了很久,就在施荷的眼神要渐渐淡下去的时候,他开口:“因为你不一样。” “尽管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是故意把自己说得很糟糕,你帮许朝星解围,把那个受伤的小孩送到医院,还有,还有在游艇上为我解围。你勇敢,善良,有进取心,不服输,你会为自己的坚持努力,也会为判断错误道歉,每一点都和他们不一样。” 盛池中的口吻对于才认识不过一个月的关系来说甚至过于庄重,他坦诚的剖白回荡在小小的杂物间里。 在逼仄的空间里,她忽然了产生一种错觉,无关外表,家境,他居然喜欢自己的不服输,那些她自己都想改掉的争强好胜和执拗在他口中居然成了令人喜欢的理由,而她听了,眼睛居然有点儿发酸。 施荷低了低头,将表情隐在刘海后。 “你知不知道喜欢我的人很多。” “知道。” “我目前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我可以等。” “等到最后也没有结果呢 ?” “你尽管凭你的感觉走,我不急,因为我不比他们差。” 在短短的谈话间他再次掌握主动权,眸子始终盯着施荷,身体方向也朝她这边偏。施荷的目光先在这场对视里败下阵来,将眼睛移向别处,到最后也没对这番告白进行表态。 但是耳根微微有点热。 施荷缺席预赛的事情很快就被发现,学校记了江桦的大过,她也在校领导面前顶不住压力坦白,而另一层隐秘的关系链就此揭开。 江桦如此记恨施荷,竟然是因为许朝星。 同样的背景,相似的性格,她们原本是可以抱团取暖,站在同一阵线上的。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许朝星也渐渐朝那帮女生靠拢了。 明明刚开始,许朝星的处境比自己更为艰难。 为什么她们的团体里会有她的一席之地,为什么室友可以帮许朝星捡起遗落的笔,却对她的示好孰若无睹? 为什么许朝星可以融入这个集体,她却要成为众矢之的? 那天晚上,背对着室友热烈的聊天声,江桦终于想明白了。 都是施荷的错。 施荷想做好人,却不做到底。她披着高贵的皮囊,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一句话拯救了岌岌可危的许朝星,于是那些恶意绕过许朝星,百倍千倍地向自己流过来。 小组里都是施荷的人,不过没关系,还有盛池中,盛池中和她都是西苑来的,他也被刁难过,一定会理解自己。 她抱着这样的想法约了盛池中出来,可是他没有帮她,他听完江桦添油加醋的叙述,冷淡地说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到最后,江桦都不觉得自己有任何问题。 过了几天,江桦主动提出转专业,从寝室搬了出去。她抱着被子走出来的时候,第一次没有任何隐藏的,怨恨地看着施荷。 施荷双手抱着臂与她对视,眼里没有任何嘲讽或是幸灾乐祸,似乎懒得为她耗费心神,只是平静地回应她的视线。 11. 第 11 章 十一月中旬,小组的项目进行到中期,开始了没完没了的程序测试,她每次都得去记录,组里少了一个人,于是施荷比以前更忙。此时A市已经入冬,天亮得越来越晚,施荷的穿着由薄针织衫改为厚实大衣,常常踏着稀薄的天色在图书馆坐上一天。 这时候盛池中总是比她早到,无论刮风下雨,座位上总会有一杯温豆浆代替她常喝的美式。两人的专业不同,在室内不多说话,却有种自如的心灵相通感。她奋力敲键盘时,他就在旁看基因学的大部头,时不时给她接个水递个面包。 这种不费劲的默契让她挺舒服,施荷渐渐习惯他的存在,刚开始盛池中和她的位置之间隔着个空座,一周后,施荷主动将书包从空座上挪开,他坐到她身边。 图书馆很安静,全场只有时钟滴答声,学生翻页写字声和键盘声,在这种白噪音的加持下,长期熬夜的施荷眼皮渐渐沉重起来,那天盛池中早上有课,结束回来时发现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脑子里琢磨着他那些基因工程的事儿,人还站着,在桌旁拉开书包时随意瞥了一眼施荷,目光随即就停了。 施荷侧脸压在笔记本上,双手枕在额前,或许是最近确实辛苦,眼下有着浅淡的青色。她肤色白,眼皮又薄,被图书馆的顶灯照着,透着细细的血管,几缕发丝落在脸颊,嘴唇因为干燥略微起皮,反而在不真实的漂亮里加了几分自然感。 室内暖气将施荷的脸微微闷红,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毛衣里,发丝碰到嘴唇的时候无知觉地皱眉。 盛池中轻轻坐下,看了施荷一会儿,有点想帮她顺顺头发,但又怕凑近就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被烘热就更为明显的,暖暖的香气,最后也没有动作。眼睛转回来,注意到施荷面前的纸条。 纸条明晃晃地摊在电脑旁边——你好同学,可以交个朋友吗,我的号码是185xxxxxxxx。 立即向四周看,发现斜右方的男生一直在偷偷往这边瞟,盛池中脸上没什么表情,收回目光,几秒后又将纸条拿过来揉成一团,放回去。 施荷对这一切毫无察觉,是真的睡死了,醒来时眼神还有些懵,声音比平常软:“你什么时候来的?” “没多久,实验拖了一会儿,你继续睡。”他说。 “不睡了,起来干活。”她拍拍自己的脸颊,挣扎着抬起头,随后也看见纸团,“这是什么?” 盛池中眼都没抬:“不知道。” 施荷睡眼惺忪地打开纸团,盛池中在纸张细小的窸窣声里翻了一页书。她看完信息,又看漠不关心的盛池中,眼睛弯起来。 “你看过了是不是?” “没有。” “介意了?” “没有。” “你怎么这么爱撒谎?” 施荷把纸条折好,打算带回去扔掉,胳膊杵了杵他,用气音问:“晚上一起去吃饭呗?” 和施荷略微熟悉起来,才发现她是个喜欢撒娇的人,并非故意的那种做作,而是不自觉藏在尾音的一丝拽和娇。 这期间她在游泳半决赛拿到第一名,被方逢秋起哄请客,邀了全组人下课后出来聚餐,盛池中点点头,眉毛看起来有点纠结。施荷本以为他另有打算,谁知过了将近二十分钟,盛池中又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想和他交朋友?” “不想啊。” “哦,那我帮你处理了。”他听完就拿过纸条塞进自己口袋,这幅蛮不讲理的样子让施荷有些新奇,忍不住想逗逗他,盛池中将头一扭,不动如山地看书,再不理她了。 聚餐的地点定在一家消费不菲的江浙菜,是施荷常去吃的,因为贵所以人少,环境安静,隐私性极强。她带着他穿过云雾缭绕的走廊,在门口跟同学碰面,就快走到包厢时遇见一群人。 施荷的脚步突然停止,脑中警铃大响,但同学还在场,她面上若无其事,眼睛跟着人群中间的男人,紧接着加速,拨开他们问:“你怎么在这?” “我来吃饭啊,好巧,这些是你同学?” 第一反应是环视一周,看见男人身边没有多余角色才收了警戒心,施荷口气缓和,跟一行人介绍,“这是我爸。” 同学们依次打招呼寒暄,轮到盛池中时,他声音有些低沉,但破天荒主动和吴善握了手,吴善则嘱咐施荷不要忘了过几天的家庭聚会。 晚饭过后,盛池中告别众人,说自己要回趟家。 他转了两趟地铁,一班公交,在灰暗的巷子门口下车,拐进小区。这个小区很老,发黄的墙皮剥落下来,露出斑驳的水泥,角落处几根电线裸露,杂乱交织着。盛池中轻车熟路地走到小区深处,上二楼,掏钥匙开门。 屋里有灯,玄关处摆着双涂鸦高帮板鞋。 “一顿饭吃这么久?”爽朗的声音从房间内传来,紧接着走出个男生,右耳处的耳钉高调,一副不良少年的打扮,跟盛池中的优等生形象形成鲜 明对比。 “遇见吴善了。”盛池中的语气透出波澜,他将门关上往屋里走。 “搞定施荷了?比预想的容易啊。”男生将一颗口香糖扔进嘴里,他有些隐隐的兴奋,但盛池中给了他一个眼神,这种兴奋的苗头被迫收住,周身的浮躁也收敛了些。 “小组聚餐,偶然碰上的。”盛池中低下头放东西,看不清表情,“第二次。” “第二次见面,他还是没认出我。” “都和你说了,贵人多忘事。对了,有没有说我教你的话?”他问,“你在意我吗—— “不在意?可是我有。 /在意?,我也是。” 盛池中不理睬他,男生又说:“喂,你根本不会追女生,这样下去要等到猴年马月啊!” “嗯,你会。” 他随口敷衍,那男生却梗了一会儿,补充道:“他们都是这样说的嘛......” 两人进书房,男生坐在椅子上转了一圈,盛池中问:“东西弄到了吗?” 他拿出叠资料递给盛池中说:“行贿、赌博、做假账,我给做媒体的朋友发了一份,只是这些还不够动那个畜生。你们的合作项目很快就要结束,施家的新工程登了新闻,马上要动工,齐家只会更抓紧。你得尽快让她动心,最好是刻骨铭心,离了你活不了的那种。” 盛池中不说话,慢慢看着手上的资料,拇指用力向上翻一页,最后看完,将资料按在桌上。 男生观察着盛池中的反应,朝房内的白板努了努嘴:“一个月以后是她的生日,那是你最好的机会。” 白板上写满了密密的字,各种繁杂的标注看得人头皮发麻。 施缕,吴善,齐原,还有施荷的外公施远先,他们的照片全都在上面。 而施荷,施荷的相片贴在最中间,用鲜红的笔触圈了起来。 楼下的一家人出门散步了,伴随着锁门声发出清脆的笑,楼上气氛冷若寒冰,压抑在沉默中攒到极致。 良久后,盛池中终于回答:“我知道。” 他低下头想事情的模样与在学校不同,清瘦的脊背崩得那么紧,仿佛带上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 那些人...... 那些梦在浮华,不知人间的人,那些在该挺身而出时噤声不语,甚至添一把火的人,那些将他们的人生踩烂却若无其事的人, 那些该下地狱的人,一个也逃不掉。 12. 第 12 章 施荷的家庭聚会取消得很突然,当天早上施缕给她打了个电话,说公司突然有事,外公,舅舅还有吴善都得赶过去处理。 她还在吹头发,她听完哦了一声,心里有些如释重负,转而将目的地从家里改到了医院。 当初学校门口出事故,盛池中全身心都在那个叫小万的孩子身上,为了配合医院和警察联系,施荷填了自己的号码。昨晚小万的父母和她联系了,说小万目前一切都好,人在医院配合复建。 心里还是有点惦念,于是她决定去看看。 儿童康复科在九楼,施荷一路顺畅地从电梯出来,本来做好了准备,怎样安慰小万的父母,说一些得体但虚浮的场面话,但他们看起来状态竟意外地不错,叩门时听见他们在笑,随即松一口气。 小万妈妈是个老实和善的中年女人,看见提着东西的施荷,赶忙迎过来招呼她坐下,施荷目光转向小万,他已经能慢慢走几步了,只是每动一下都要扶着墙,小小的脸上满是汗,闹着不肯练。女人捡起地上的玩具递过去:“记不记得小盛哥哥说了什么?已经很有进步了,再坚持一会儿。” “他也来过?”施荷问。 “哥哥每星期都会来看我,给我带小汽车!”小万朝她晃了晃手里的玩具。 “是啊,他每周都来。刚开始,小万很抗拒治疗,整夜整夜喊腿痛,小盛来了几次后,这孩子不知怎么就肯听话了。”女人说着,眼里又泛起泪花,而施荷静静听着她絮叨着所有的沉重和心碎,看泪水划过她的皱纹,又被很快抹去。 “会好的。”她说。 “嗯。”女人点头,将所有的希望放在这三个字上,重复道,“会好的。” 情绪不可避免受到影响,明明是干燥的天气,她却从电梯中感到一股湿冷。站在医院大门,围巾被吹得斜飞,她将凌乱的长发捋好,看医院门口的人流来来去去。这时候发现有个高挑熟悉的背影混在里面,她不会认错,只是那人步伐太快,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前冲,还来不及打招呼就消失在人堆里。 施荷掏出手机,忽略掉未接来电先发消息。 ——你来医院了吗? 她手指动着,脚步往里挪了挪,居然想要等一会儿,说不清是想安慰盛池中,还是想让盛池中安慰她。因为通过自己也能预测到他看望之后是什么反应,脑海里全是他孤寂的样子,赶不掉。 发完后才回拨之前的未接来电,施缕让她还是回家一趟,说没别的,只是吃个便饭。 这期间盛池中一直没回复。 A市的冬天真的特别冷,狂风呼啸而来,刺骨寒意让她打了个寒颤,与此同时施缕还在电话里撒着娇,她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每分钟都在上演生离死别的地方,心里某种坚不可摧的东西慢慢融掉一点。 真的很久没回家了。 然后她说好。 - 下午三点,保利湾。 这里的安保很严格,外来车辆需要登记核对,施荷索性在小区口下车,保利湾没有小高层,只由高级别墅组成,路上人不多,她走过一扇扇鎏金大门,约十分钟后抵达。 施缕喜欢花草,但不喜欢养花,觉得麻烦,所以把这些活通通扔给住家阿姨,阿姨将院子收拾得很整洁,除了一些名贵花株,还有几丛不知名的粉紫色小花,穿插在淡绿的草中。施荷对着那抹紫色看了会儿,掏出手机拍了张照,随后叩门。 是齐原开的门,见着他的那瞬间就明白了这顿饭的用意。施荷脸色沉,当即觉得自己的一切不忍都很可笑,脚步当即停住,要掉头却被拦着。 “小荷......” “施荷,进来。” 除了齐原,另一个苍老的男声响起,声音是从屋内里传来的,施荷表情变了变,从单纯不耐烦转化为不可置信,随即转为更深的厌恶。 可那不容拒绝的威严感迫使她停脚,接着极不情愿地挪进玄关。 “外公。”她喊。 施远先遥遥坐在沙发上,体态略微有些佝偻,但强大的气场不受半分影响。他手上拿着嵌了金色龙头的梨花木杖,慢慢站起,朝着施荷点了点头又说:“小齐是我叫来的。” 齐原扶了扶眼镜,仿佛找回场子般,他还是那样矜贵,居高临下又势在必得地睨着她,等她软和,但施荷没说话,脚尖慢慢在地上碾着。彼时烤箱铃响,点心的香味已经从厨房内飘出来,迟迟等不到施荷的回音,齐原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施远先。 “施荷。” 施远先又唤她名字,施荷仍没反应,她执拗地看着外公,想要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一丝不同。 但是没有。 施荷的每个动作都昭示着她的不悦,可施远先的抬头,对视,咳嗽,他的每一秒都在警告施荷不要乱来,透着让她听话的意味。 她什么时候让外公失望过? “砰——” 门外的富贵竹被刮得东倒西歪,摔在了地上,屋内安然无恙,多亏窗关得太紧,一丝风都漏不进来。 祖孙二人隔着半个客厅互相望着,没人因为这动静转头。 良久后,施荷站直,对着齐原说:“一起吃吧。” ...... 这顿饭食不知味。 齐原对施远先有种天然的敬重,或说是畏惧感,餐桌上施远先问什么,他答什么,像一个在应对老师检查的学生,那股曾经在施荷面前使劲发挥的高傲荡然无存,此刻连呼吸都刻意压着频率。 期间施远先将话锋转到施荷身上一次:“听说这次培训你被换了。” 他说的是陈述句,那时候施缕正将青豆一颗一颗从盘里挑出来,有一颗从筷上掉落,在桌上滚了几滚。施荷眼睛盯着桌上的豆子,回:“嗯,学校改了制度。” 齐原看了一眼施荷,打圆场道:“贺家的人嘛,没办法的。” 施远先拿起纸巾,瞥了齐原一眼,他立刻噤声。 “什么时候一个私生子也能挡你的道了。” “对不起,外公。”施荷眼睛垂着,语气平静地有些麻木。 “算了。”施远先的语气放缓,摆了摆手让阿姨将桌子收拾干净,“贺家也有意思得很,姓还没改就急着给他铺路。” 齐原这时候机灵,立即接上施远先的话,一个明嘲,一个暗讽,施荷坐在一旁,听他们将贺家贬到泥里,又听他们谈论这周的股价又上升了多少,财报怎样漂亮,直到身子有些麻,施远先终于堪堪放过她。 回房的时候,还听见齐原耀武扬威似的,在楼下打了两声喇叭。 施荷将整个人埋进被子,片刻后拿出作响的手机,麻木的神情有了触动,她眉头略微舒展开,但看清信息后皱得更紧。 盛池中终于回了消息,说他在寝室。 13. 第 13 章 盛池中确实在医院,但这次不是来看小万的。 没什么词语能描述他接到医院电话时的心情,更别提同时间高架事故的伤者也被送到医院抢救。他不记得是怎样穿着粗气略过那些白花□□与鲜红血液交织的画面,不记得是怎么找到分诊台,只记得护士报了一遍他说的名字:“哦,你找的人不在这里,她是摔倒刮擦,不严重。” 于是整个世界静下来。 盛池中食指揉着太阳穴,在病床前沉沉坐下,确认对方真的没问题后,有些疲惫地问:“怎么又一个人出来?成声呢?” “他那么小一个人懂什么,在老师家里补课呢,我就想着出来买个牛奶,车来的时候没站稳,别让他知道。” 严珍强打起精神笑了笑,接着向盛池中伸手:“扶小姨一把,快。” 这是一个称得上清秀的女人,如果忽略她的狼狈和床单下的假肢的话。 盛池中脸色很黑,严珍讨好地搭了几次话,他全都不理,沉默地帮她装好假肢,又把轮椅推过来。为了证明自己没事,严珍坚持要自己坐下,但由于手肘和膝盖受了伤,打滑几次都没成功。 她气喘吁吁地抓着轮椅的扶手,对盛池中说:“不碍事,就是刚刚出门有点累,我休息一会儿再试一下......我真的可以的。” 严珍拼命解释自己的无恙,因为说得太急,语音微微走调,掩不住心酸与难堪,到最后几乎是恳求盛池中,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你答应我,别告诉成声!” “知道了。”盛池中回答,不顾阻拦将她搬上轮椅,蹲在她身前。他小心擦掉假肢上的灰尘,装作没发现严珍发红的眼圈,看向别处,用力地眨了眨眼睛。 “……下次小心点。” 他送严珍回了家,帮她照料好晚餐,出来正是暮色渐浓的时候,粉紫色的晚霞交织成一整片,边界暧昧不清,盛池中从黑漆漆的楼道里探出头,低下继续走自己的路。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到最后竭力跑起来,用尽全力地跑,将道路两旁的行人和路灯远远地甩在身后。 在身体机能到达临界点的前一秒,他终于停下,胸口极度起伏,边咳嗽边呼吸着。 濒死感还没有完全褪去,他终于有空拿出手机,回复了那条在很久以前就收到的消息。 ——我在寝室,有事吗。 施荷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托着腮打字:哦,这样。十一月七号你有空吗? S:你生日? 对面几乎是秒回,房内碎花窗帘垂下,窗户开了半扇,施荷看了看时间,慢慢抿一口柠檬茶,过了五分钟又打: 嗯,今年不回去,就同学们一起吃个饭。 聊天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困意渐渐泛上来,施荷食指轻轻敲着额头,等呀等,等了好一会儿,正在输入的提示消失。 S:七号下午有个实验,饭后我来找你可以吗。 不用,既然你有事就...... 键盘还没敲完,新的消息咻一下弹出来。 S:想陪你一起过。 施荷:也行。 这期间齐原发了几张珠宝项链的照片,也问她喜欢哪款,施荷都忽略,将他的账号设为免打扰。结束后放下手机,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嘴角带上了细微的弧度。 而隔天,盛池中就送了她一份分量不轻的生日礼。 他被评为优秀学生代表,上了地方卫视的宣传直播,凭着这张脸收获了不少热度,收看人数一度飙上3W+,蓝V账号也涌进,直播全程有脚本,照着读就行,主持人让他即兴说出一个报考A大的理由,盛池中想了想,把施荷那个培训项目说了出来,先是夸得天花乱坠,接着补一句:A大从来都是按各专业单科成绩进行选拔,很遗憾输给了一位优秀的女生。 A大的领导们当时就炸了。 盛池中的直播切片在各社交媒体上疯转,也有网友开始好奇他口中的女生是谁。学校一团乱麻,为了讨好贺家改的规则还没交给上面审核,只能按原计划进行。 这份生日礼以盛池中再度被叫进校长室为代价,他被领导骂得狗血喷头也没什么悔意,只称自己说漏嘴了,期间不经意提到直播后有好几家省级以上媒体通过邮箱联系到他,想要盛池中进一步配合来年的招生宣传。 校方气得吹胡子瞪眼,无法临时改口,贺家也不愿为了这件小事承受有可能的舆论喧哗,商议过后,倒是余为山自己提了个解决方案,他自动退出,名额顺延至施荷。 听说他本人倒是不太在意,照样悠哉吃喝玩乐,但施荷挺解气的,加上盛池中这样自作主张的行为完全把施荷排在外,反而保全了她,连一向讨厌盛池中的方逢秋都承认他这事儿干的有种。 谁都没想到他敢直接刚上去,平时不声不响,咬起人一次赛一次狠,原本懵懂的同学们见盛池中的培优被取消,也渐渐感觉不对劲,估摸出这里面的门道来。嘲笑盛池中的人有,但更多知道内情的人都扭转态度,盛池中做了他们都想过,却不敢做的事儿,虽是以卵击石,但也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气。 生日那天上午,施荷在教学楼遇到他,那时跨专业小组的项目已经在结束汇报阶段,辛锐佳紧张的要命,借她的PPT来看。 盛池中压根没带讲义,他只对施荷说了句放心,那副好学生的自信体现得淋漓尽致,欠揍又靠谱,有效消除了施荷的紧张感,有他罩着,她在汇报时放松下来,超常发挥,最后出来的成绩出乎意料地好。 这一天她的心情舒畅程度以指数形式增长,这种愉悦在旋转餐厅看见晚霞时达到了顶峰。 彼时施荷站在楼顶,刚回完施缕的电话,这次生日只邀请了几个真心要好的朋友,随着方逢秋的拍手声,整个餐厅的灯暗掉,服务生端来包着金箔的生日蛋糕,辛锐佳点蜡烛,满圈璀璨的光芒映亮施荷整个人跟她身后布置精美的生日墙。 “生日快乐!!” 施荷笑着看,眼睛亮亮的,她双手合十许愿,淡粉色的外衣下摆微微动,整个人透着温柔的神气。 身边人每个都笑着为施荷鼓掌,世界祝贺她长大,而盛池中在等她。 那时人生中仅有的烦恼都随着耳边的音乐声一同飘走,她年少轻狂,春风得意,一切都触手可及。 晚十点,她送走所有客人,打通盛池中的号码。 “喂……” “结束了吗?” “结束啦,你在哪儿呢……” “你喝酒了?” 他敏锐地感受到施荷语调跟以往的不同,那种语调是跳着的,声音是雀跃的。 “喝了一点点……你在哪儿!” “我来接你。” 施荷将餐厅地址报给他,一个人走到大楼下的绿化区。刚刚场子太热,氛围太好,所以心也是闹的,但狂欢过后后,随着冷风一吹,热闹吹散,身边静下来,在晕眩中感到有些寂寞。 她知道这种寂寞的来源,不想深究,因为深究就免不了难过。只能将注意力转到疼痛的右脚上,穿了太久的小高跟,脚跟酸胀疼痛,于是更加委屈。 所以盛池中赶到楼下时,看见的是这幅场景—— 刚刚还很开心的施荷双手撑着椅子,正将右脚的高跟鞋甩掉,神态看起来不大妙。 这样实在与她日常的形象不太相同,盛池中瞅了几秒,有些无措地走到她面前。她还在和右脚的鞋奋力战斗,头顶忽然被一片阴影笼罩,不太高兴,烦躁地挥了挥手:“让开,挡住我了!” “施荷。”他叫她。 她这才抬头,皱着眉思考一会儿,停止动作,伸出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确认这人是不是真的。 他无奈地蹲下,帮她解掉鞋上的系带,“还能走吗?” “痛,休息一会儿。”她说。 盛池中就那样蹲着,对着暂不清醒的施荷拿出藏在身后的东西,是一个小小的蛋糕跟一个盒子。蛋糕看着像是出自新手,奶油抹得不太平整,整个造型简单得有点朴素,在中心插了根细细的蜡烛。 “我不太擅长这些……”盛池中笑了笑,接着拿火柴将顶端的蜡烛点燃,做这一切的时候,施荷都只是呆呆看着他。 小小的火苗在风中摇曳着,他伸出手护住,橘黄火光给施荷的脸镀上一层暖色滤镜,整个儿映在盛池中沉静的眼眸里。 “施荷,生日快乐。”他说。 14. 第 14 章 意识还是懵的,施荷动作迟缓地接过蛋糕,看向那个小盒子:“这是什么?” “你之前那条项链好像丢在实验室了,我回去没找到,所以……做了一条差不多的,如果不喜欢的话……” 那只是一条普通的项链,在她众多首饰中不算贵重也不算特殊,她甚至没有为它耗费心神,多么想要找回来,而是更偏向买一条新的取代。 因为有的东西丢了就是丢了,她需要做的只是向前。 这是施远先从小告诉她的。 但现在有人大费周折风尘仆仆而来,只为了将遗憾弥补,她以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有人带来了。 “给我戴上。”施荷沉默了一会儿,将头发捋至一边。 盛池中看着她白净的脖颈,拿项链的手停了停。 “给我带上呀。”施荷催促,说话样子柔柔的,“我很喜欢,谢谢。” 于是盛池中将项链拿出来,他动作很轻微,小心翼翼将项链带上,全程没有接触到她一寸皮肤。 “好看吗?”她摸了摸银色的链子。 “好看。” 盛池中盯着她,这时施荷的手机响了响,她看一眼,陷入了很久的沉默。情绪直转急下,方才刻意回避掉的问题卷土重来,她将手机关机。 他将一切看在眼里,将她的郁闷和异常尽收眼底,但只问:“冷不冷?” 突然就憋不住了。 “今天本来很开心的。”施荷低着头说。 盛池中将外套披在她身上,闻言顿了顿。 “但是外公不开心。齐原又去找外公,因为我把他屏蔽了。” “齐原真的很烦。”施荷叹一口气,徐徐地说,“我这个人,和我所做的一切,好像都只是为了让他们开心。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所有东西我都用力去做,就这么一件事,我不想被安排,但是这也不行。只要偏离既定的轨道一点点,整个家就会因为我摇摇欲坠,但是我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如果我真的那么重要,为什么在那些不需要我‘行动’的时刻,我感觉不到?” “我只是想在这一天,就一天,可以不去管其他人的想法。” 施荷的声音低了低:“为什么所有人都要逼我,你说呀......” 头脑太重,她半清醒半迷糊地靠在身边那人的肩膀上。盛池中没说话,安静地听着,她又打一下他的手臂:“还有你。” “你明明说喜欢我的,又总是忽冷忽热。”施荷忽然用手将他的嘴角往上掰,盛池中别开头避,又被抓回来,摆出一个笑容的弧度才收回手,“盛池中你真的很奇怪,整天一副苦大仇深,心事重重的样子,到底在想什么啊?” “你那么自由......”她自顾自的小声嘟囔,声音越来越轻。 "......我送你回去吧。”良久后他回。 施荷没有回答他,施荷睡着了。 盛池中听着她细小的呼吸,重新认认真真地看她,没人知道那时候他在想什么。月光下施荷的眉头微皱,他看了一会儿,伸手握住施荷凉凉的手。 知道不应该暖她的手,她喝醉了,不会记得自己的好。但是更不愿意她皱眉,那样子太过惹人怜。 她喝醉了,明天什么都不会记得,所以没关系。 因为她不知道,所以没关系。 ...... 她们接近零点才散场,过了学校的门禁,盛池中把施荷送回了家里。那时候施荷一直保持着半昏迷状态,所以她不知道盛池中是怎么把她背到出租车上,又从车里背出来,放在家门口的。她也不知道施缕是怀着怎样复杂的心情帮她梳洗。 总之第二天醒来时,她穿着睡衣在房间,而齐原在客厅。 刚睡醒的施荷意识还有些混沌,但直觉感到有事发生了。因为吴善、施远先都在,他们以前有事只在公司说,从不会这样聚在她的房门外。 或许是昨晚施荷抱怨的梦呓让他们终于意识到无法再对于她的抗议坐视不理,施荷成了施家宏大版图里的变数,事情正在渐渐朝着失控的方向发展。 而他们应对的方式,是把这种不合时宜的失控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订婚?” 施荷推开施缕递来的温牛奶:“怎么可能啊。” “小荷,大家商量过了,其实你这个年纪,订婚不算早。小齐是个不错的孩子,我们都是为了你好。” 施荷开始没当回事,此刻眉头错愕,反应了一会儿,重复道:“我说过对他没感觉,也绝对不会嫁给他。” 立即就起身,但吴善将身后的门关上,隔绝掉她的怒气。他在她的床前来回踱步,酝酿了一会儿说,“直接结婚可能会不适应,我和外公的意思,是先订婚,等毕业了再考虑结婚的事儿。” 施荷不可置信的看着吴善,确定他是认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太阳穴突突跳,血往头上涌,脸开始变热变红,手却是冰凉的。 而后又看施缕,她的母亲讪讪地将牛奶放回桌上,眼神里有太多东西,却欲言又止,最后无声别开头,避开她的目光。 天空滚过一声响雷,秋雨落下,噼里啪啦打在窗户边,施荷呆呆地望着玻璃上的水雾,视野变得朦胧,什么也看不到。 “小荷......” “你们想都不要想……这件事不可能。” 施荷坐在床前,手抓着枕头,用力到指甲陷进布料中,良久才找回自己的精神。她 想提高音量,喊给客厅里的施远先跟齐原听,但喉咙像被扼住了,只能发出低声的气音,身体微微抖起来,手脚全是麻的。 这时候房门被转开,施远先像家里的定海神针,缓缓向她走来,语调平和,说出的话让施荷忍不住想要死掉, “施荷,别胡闹,这件事已经定了。” “想都不要想!”她叫,接着肩膀被施远先抓住,身体被按在原地。 “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还是为了你们!” “我完全可以现在就让你们领证!”施远先皱眉呵斥,“你母亲把你宠坏了,宠得你不知进退,不懂分寸。” 同一时间,吴善瞅了眼外边齐原的反应,软硬兼施地来:“施荷!怎么跟外公说话呢,你不愿意跟小齐接触,我们也是着急啊,我是你爸,还能害了你不成?这么好的青年才俊,你怎么就不肯低头呢……” “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 施荷目眦欲裂,伸出手指着吴善,句句咬牙切齿,“你凭什么决定我的人生,你养过我一天吗?就因为我没你那么不要脸?现在站在这充当父亲的角色,你只顾着花天酒地的时候想过我吗,叫我擦屁股的时候想过我吗!” 这些年的无奈、不甘、耻辱跟眼泪一起,尽数爆发,她守着一个人尽皆知的秘密二十年,守得那么辛苦,此刻整个人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胸口起伏着,窒息着,将那些恪守的礼节教养全部抛之脑后,不管不顾地喊起来。 吴善心虚地看了眼施远先,上来就要捂施荷的嘴。两人距离极近,她胃里涌上一股恶心感,他毫不手软抓住她的胳膊,将她反手钳制,像对待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施荷的头发凌乱,泪水淌了满脸,流进脖子里。 她什么时候这样狼狈过,雨下得更大,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被泼天哀嚎的雨声盖掉,施荷的视线模糊不清,紧紧咬着下唇,口腔传来浓重血腥味也不松口。 她一直盯着施远先,内心有个微弱的声音在说。 阻止他。 阻止他。 求你了。 ...... 但施远先看不见,他浑然不觉地坐在原处,等吴善用暴力手段强行控制住她后,才讲一句:“好了,像什么样子。” 然后她被放开,跌落到桌角,那时候施缕已经安静地走了出去,施荷蓄力猛踢向吴善的裆部,右手将桌边的花瓶狠狠砸向他,吴善立即偏头躲开! “要我低头,除非我死!” 啪—— 耳光声伴随着花瓶的破碎声一同响起,雪色的肌肤上立即浮现出红色掌印,她滞了滞,转头,动作很慢很慢。 这是施远先第一次打她。 15. 第 15 章 施远先站了起来,一向淡然的脸上浮现出极深的失望,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是有资格管你的,对吗?” “小荷。”他从口袋里拿出烟,打火机响,他慢悠悠地眯着眼回忆,“记不记得第一次骑马,你才四岁,马厩里最小的马身躯都是你的几倍。一开始你不喜欢马术,也有点怕,你远远的在草场看着我,我点了点头,然后你硬着头皮去抓缰绳,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她怎么会不记得,在那之前她从未接触过马术,她不喜欢骑马,吓得嘴唇乌紫,腿肚子直抖。是凭着什么信念爬上马背的呢,因为听见施远先和教练说了一句,这孩子像我。 施荷对于吴善是恨,对于施缕是保护欲,但对于施远先,她不知道。他们是有过温存时刻的,在外叱咤风云的施远先会把她抱上膝盖,问她以后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要跟外公一样,身后跟着很多人。”她说。 施远先听了哈哈大笑,摸她的头,说她有志气。 二十多年,她所有的努力都只为了为了再像他一点点。可是如今那些温馨的泡泡被尽数敲碎,露出溃烂发臭的内里,她如梦初醒,恍然发觉施远先的那句话不是祝福,而是更深毒的诅咒。 施缕软弱,所以被放任弃之,施荷像他,所以可以成为更好用的棋子。 她身上流着他的血,怎么会不知道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施远先咳嗽了两声,指间的猩红缓缓亮着,他说话的神态很慈祥,话却那么残忍,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又慢又疼,把施荷硬生生剖开,将她的整个人生贯穿。 她抬头盯着外公,嗓音已经沙哑:“一定要这样吗?” 他没回答,将烟头随手按灭在她房间的纸箱上,纸面立即被烫出一个小洞。 “我在你身上花的时间,比你舅舅家的几个哥哥更多,不要让我后悔。” “……” 手掌被花瓶飞溅的碎片划伤,才养护好的手背又多了一道血痕。施荷感觉不到痛,人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看着不再年轻的施远先,如初生的婴儿般,目不转睛地看着,眼睛里的倔强从燃烧到渐渐熄灭。 那是一种死心。 齐原在外正襟危坐,耐着性子等,屋内激烈的争吵尽收耳中。 他其实不缺女人,A市想要跟齐家攀上关系的人数不胜数,施荷虽然漂亮,但性子太野,不像安安分分过日子的。齐家长辈曾经商议过,也不是非她不可,只是她越抗拒,那种男人的征服欲越强,他就越想要弄到她。 何况一个施荷换他的远大前程,很值得,日子这么长,他总有手段能完完全全驯服她的。齐原这么想着,将西装袖口处的褶皱拍平,她闹得够久了,正好缺他一个安慰。 这时候,袋里的手机匆匆响了起来,齐原划开通话键,那边说了什么,以至于齐原的表情完全凝住,玩味的笑收了起来。他一边听一边拿起外套,朝施缕说句抱歉,慌张走出施家大门。 他离开得突然,施远先跟吴善都不知道原因,猜想是施荷的失态让齐原挂不住面子,当下把施荷锁了起来。 她不吃饭,施远先干脆放阿姨一天假,他们收走一切通讯设备,在家里牢牢看着她,继续给齐原打电话,三通电话全部石沉大海,施远先示意吴善先放一放,又警告施缕不许让她出来。 她压根就没想出来。 柚木地板上的碎片没人收拾,施荷跨过去,将窗帘一把拉上。屋内归于寂静,她在黑暗的桌前思考着对策,但是怎么想怎么乱,想到后来,鼻子又酸,透着股无能为力的颓丧,真想不出法子了。 施荷望着一片狼藉的房间,疲惫地趴在桌上。 几分钟后,一声清脆的响传来,是手指叩玻璃的声音,动静声儿小,施荷起先没在意,之后那响声的频率越来越快,她抬起头,循着声源将窗帘拉开,人就这么呆在了原地—— 盛池中正扒着窗台,头发和肩身都湿透,往下淌着水滴,他用食指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天知道他是如何爬上来的,施荷惊讶地睁大了眼,盛池中往右挪了一步,问她:“想不想走?” “你来干什么,知不知道有多危险!”她是真的担心,打开窗后偷偷观察紧锁的房门,将椅子抵住,确认没有被施远先听见,一连串小动作极其丝滑。 盛池中不管这些,他使劲一跃,脚踩上窗沿,稳住方才摇摇欲坠的身体,光照在他头发上,照在她干涸的泪痕上。 盛池中应该是淋了好一会儿雨,他唇色发白,没有一丝犹豫地向她伸出手,说:“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了,我比他强。” 她隔着一扇窗的距离,看着他伸出的手,视线由手移到他的人身 上,盛池中唇角抿成直线,眉心因寒气浅浅蹙起,他没催她,在远处等着她的回答。 “被发现你就真的完了。”她说。 几秒的时间流得漫长,她不太想得起清盛池中随后说了什么,但记得警告他时,盛池中不以为意的眼神和始终张开的手掌。 施荷心如擂鼓,在胸腔中剧烈跳动着,在那个时刻感知到自己将和这个人一起,做出一个改变她往后生命轨迹的决定。她的生活会因为这个决定天翻地覆,她会因为这个决定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她想好了。 施荷紧紧抓住他的手,从窗台一跃而下。 三楼的风将两人头发吹得飞扬,灌进盛池中湿透的衣衫里,暴风雨后的空气又湿又寒,盛池中在施荷身后护着她。走到尽头时,他抓着墙外的排污管道一步步下撤,转移到二楼露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她说:“我接着你。” 其实三楼挺高的,稍有不慎就会伤筋动骨,说来也奇怪,轻微恐高的施荷当时说跳就跳了,真就一点儿没觉得害怕,也没怀疑过盛池中,相信这个人说出口,就一定能牢牢接住她。 这种信任里,对他的接触了解占一半,剩下那一半,自己也说不出来。 稳稳落在他臂弯里时,施荷闻到独属于盛池中身上的气息,那股味道淡淡轻轻的,与他身上的气质相符,闻到后心稍定一些,又听见他咳嗽一声。 他看见对面巡查的保安,眼疾手快背身至保安视野盲区,施荷闭着眼睛,放轻呼吸,手揪着他肩膀处的衣服暗自祈祷。 良久后盛池中看着施荷微颤的眼皮说:“走了。” 屋顶的积雨倾斜着留下,在屋外隔出一道水帘。水帘之内,施荷睁开眼就撞到他的视线,他们的距离从未像现在这样近,几乎是脸贴脸的程度,她抬起头,睫毛就恰好扫到他下巴。 两人呼吸交错纠缠,弥漫在逼仄的空间里,从盛池中的脸色中看不出异样,但施荷分明听见他明显加快的心跳。她耳根和脖颈都烫起来,感受到腰部传来的温热,垂着眼睛说:“露台旁边有暗门,通向对面逃生楼梯的,往左走。” 他咳嗽一声,施荷反应过来自己还在他怀里,手还搂着他脖子,霎时松开,但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往下滑,随即更紧地抓住盛池中。 他掌心放在她腰间的位置,将她往上颠了颠,说:“别动。” 16. 第 16 章 出小区后门,施荷长舒一口气。盛池中将她带至另一个从未涉足的社区咖啡馆,那里装饰平易家常,说是咖啡馆,但只提供最简单的美式,其余都是果汁热饮。盛池中看菜单,点了两杯姜茶。 “驱寒的。”他的衣服此时已经半干,说话时再度咳嗽。 施荷将其中一杯姜茶推至施荷面前,问他:“你是怎么进来的,那里安保很严你不知道......” “门卫交班时间太久,抽烟侃天的多,溜进去不难。”他解释,“给你发消息一直没回,担心你就过来看看,正好听到争吵声。” “具体内容没听见。”盛池中又说。 他就多余补这么一句。 施荷没有戳穿,手肘撑着桌面,手心托住下巴:“我手机没带出来,帮我给学校请几天假,不想让别人知道。” “好。”他答应。 “别用这副表情看我,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可怜。”她笑了笑,嗓音带倦,用勺子搅着杯里的茶,不去看盛池中,盯着杯中缓缓旋转的漩涡。 “不觉得。”盛池中不疾不徐地说,“大家都有不能说出口的难言之隐,真要比起来,我也好不到哪里去,哪有资格可怜你。” 彼时有客人进来,门堂前的风铃随动作发出空灵的响声,他双手握住杯身,唇角微启,像是要说什么却还在犹豫,最终深吸一口气。 “我母亲很早就去世了,父亲是工地的工人,为了多赚点长年在外地打工,日常都是小姨照顾我。小姨对我很好,把我当成亲儿子的那种,所以我没什么不知足的。就算生活不宽裕,但日子嘛,松一点近一点都是过。” “我在县城上小学,学校比较偏,开车也得二十分钟,何况我们没有汽车。小的时候,我特别讨厌下雨,下雨的时候,小姨得带上大雨披,我躲在她后边儿的电瓶后座,呆久了呼吸会凝成水珠,黏在雨披上,又闷又热,里面的味儿就更怪了。有一天是暴雨,县城的路没那么宽,尽管靠在最边缘的位置,还是躲不掉旁边汽车溅过来的水。那些车开的真快啊,飕飕地就过去了,剩下的脏水污水,全部飞到我们的雨披跟裤脚上,好半天才能干。” 盛池中声调徐徐,说得平稳,像在描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生平:“那会儿我成绩比别人好一些,老师都夸我有出息,但我没什么远大的志向,就想着学习好的话,以后应该能找到份稳定的工作,赚辆车给她。” 施荷听着,手里的茶杯越握越紧,手心有点儿烫,但这股烫没能驱散从内而外的寒意。 他讲到这里,停了停才说:“后来我颓了一阵,因为小姨单位出了事故,她受了很重的伤,不是她的错,但她被迫截肢。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刚月考完,题目基本都会,还挺得意的,感觉离目标又近了一步。接着就那么一瞬间,所有的梦都变成幻影,挺可笑的。” 这就是他性格骤然突变的原因。 施荷立即就明白了,为什么盛池中在看见车祸现场时如此激动,因为他已经经历过那样不足为外人道的无助绝望,比谁都更明白“意外”这两个字的重量。 一时无言,她很难轻巧地说一句“都过去了”。 过不去。 某些冲击带来的伤害就像流沙中的印记,会随时间流逝而淡然,但另一些,它会在你的记忆里留下最刻骨铭心的一刀,你会忽视,会回避,但永不会忘,无论时隔多久,就算风干成灰,那种销魂蚀骨的疼痛依然鲜明,仿若昨日。 施荷比谁都懂。 盛池中绝不仅仅是“颓了一阵”,他那种无忧鲜活的情绪被彻底掐死了,在最该闪耀的青春期被压得如此寂冷孤僻,以至于将自己完完全全封闭起来。 她伸出手再次覆住盛池中的手背,将手心残余的热度渡过去。 几分钟沉寂后,他从往事里抽离,想了想还是直接挑明切入主题:“我们说好都不认命,但总得做些什么,齐原不会死心的,你家里也不会,就这么躲着不是长久之计。” “不是躲,是避风头。”施荷将杯子转了个方向,摩挲着杯身回。 “要不要跟我在一起?”他问。 “没用的,你以为他们会在意......” “你觉得你家为什么会突然慌着让你订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们如此加速推进,他们需要用你来交换别的东西,一些现在就需要,不能等的东西。” 施荷猛地抬头,盛池中注视着她,不疾不徐地说:“要搅这桩婚事,只能从齐家切入,所以现下,和我在一起,越高调越好,最好弄得人尽皆知。齐家不可能完全不在意,只要他们出手,就有机会搞清施......你们家如此着急的原因,虽然不知道有多大的作用,总好过什么都不做。” 施荷没同意也没拒绝,刚刚是因为太过震惊而宕机,现在意识回笼,她跟着盛池中的思路走,确实感到了反常。 施原先从前也提过让她对齐原客气些热情些,但大多数时候秉持着放任自流的态度,只有施荷过分时才会出手 训斥几句。这段时间,先是吴善一反不求上进的死相,天天在公司泡到焦头烂额,接着雷打不动的家庭聚会取消,她那时候还不清楚这些意味着什么,但只要全家人无暇把注意力全放在他身上,那就是好的。 良久后,店中客人陆陆续续离场,两杯茶见底,施荷擦手,将纸巾揉成团,抛进垃圾桶:“你手机上有身份信息吗,去开个房呗。” 盛池中正在喝最后一口,闻言狠狠地呛了一下,整个人弹起来,咳到整张脸涨红。 她看着他纯情的样,笑漏出一记气音:“我的意思是给我开间房,我自己的身份容易被发现。给辛锐佳发消息,我有笔钱放她那儿,她会把房费转你。” “好。”他答应下来。 过后又开口:“其实你住我那儿也可以。” 这下轮到施荷说不出话了:“这太快了吧。” “不是,你现在办不了电话卡,实名信息一出来就会被查,联系起来不方便。我在附近租了间公寓,是两居室,室友前段时间刚搬出去。” 盛池中的脸又红了。 就这么糊里糊涂到了盛池中家,进去发现他应该早就把一切可能考虑到了,屋内陈设简单,清扫得干干净净,前室友的房间还放了个香薰,床上铺了软毯。 “都是新的。”盛池中拘谨地将牙刷牙膏毛巾放在桌上,“淋浴间把手往右转是热水,就是水压有点小。” “好,谢谢。” 突如其来的尴尬迅速蔓延,盛池中与她面面相觑,往后退了一步:“那你......你先休息,把门锁好。” 施荷点了点头,她将窗打开,“你快去洗个澡吧,等会儿感冒了。” “哦,好,那我先去......” “等等。”她叫住他,盛池中停在离门半步的位置,施荷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递过去,“刚刚摸了摸,身上只有这个,房租之后给你补上,谢谢。” “不用,这个就当租金了。”盛池中朝她笑笑,他指尖划过她的手心拿走,一秒不到的时间,手心痒痒的。 他把门带上,施荷轻轻走着,环顾四周熟悉环境,这地方虽然地理位置差了点,但赶上创文城市,老小区恰逢改造,从窗外能看见斜斜的一方荷花池,夏天应该会很漂亮。 拆糖纸的窸窣声响起,她将纸扔垃圾桶,糖放嘴里,在浓郁的焦糖海盐味儿中坐下。 就这么,同居了? 嘎嘣。 她咬碎嘴里的坚果粒。 17. 第 17 章 在盛池中家的日子里,施荷没闲着。 该做的作业,该交的作品她一样也没落下,后来盛池中找个了备用机,插上自己的另一张卡给她用,她通过这个手机号跟辛锐佳联系,课程倒也跟得上。 唯一遗憾的是游泳的决赛,她没能参加,辛锐佳说施远先亲自去学校走了一趟,具体跟校领导的谈话内容不得而知,但双方的表情都不大好看。 辛锐佳隐约发觉了施荷的处境,让她放心吧,自己什么也没说,顾及到方逢秋嘴上没个把门儿,连他都没透露,学校里的人只以为施荷生了场大病。 说回同居生活,盛池中的主卧有独立卫浴,两人不使用同个洗手间,他通常很早就出门,跟她的起床时间正好交错,又大半天都在学校,给施荷留了充足的空间,除了一起做作业吃饭,相处时间没那么满,所以没太多尴尬的场景。 由于施荷暂且没有表露态度,他很识相,没再提“在一起”的事儿,只是照常去校上课,加上盛池中本来就没什么朋友,大家更不会想到他那儿,就算想到了,对着他那张能冻死人的脸也不敢多问。 日子一天天滚过去,距离寒假一个月的时候,天气越来越冷,施荷身上的大衣改为羽绒服,她自己买的。辛锐佳把那笔钱转给她了,但盛池中依旧不肯收房费,于是她转而给他也添了几件新衣服。 受施缕影响,她从早教时间就开始锻炼审美,从小游走于时装周跟各种先锋杂志里,穿衣很有自己的风格,对于旁人,瞄一眼就知道ta适合怎样的衣服。 这大半天的时光都泡在服装店流连忘返,对陈列室中的每套搭配细细研究,一不小心碰倒了个人体模特,它身上的流苏牛仔包发出摩擦声,像流动的小溪。 “窸窣——” 漏水音越来越轻,逐渐平息,盛池中用扳手紧了紧水管上的螺丝,呼出一口气:“可以了。” “哎呀,辛苦了,快歇会儿。这不,维修的电话一直在忙线。”严珍转着轮椅滑过来。 盛池中接过身旁男生递来的抹布擦手,是上次在他家的那个男生,依然一副不良少年的打扮,周身腔调拽得要命。 “我拿了点水果,小高你也尝尝。” “没事儿严姨,您放桌上就行。”高遂抹了把汗,将手洗净,接过严珍手里的碟子往嘴里塞一大瓣儿橘子,“您也真是,下次有这情况第一时间给我们打电话,要是今天我们没来,您这厨房非得被水淹了不可......嚯,真够甜的。” 高遂大咧咧地嚷着,肚子被盛池中一记肘击后才闭了嘴。 “没事儿小姨,再有什么和我说,我们就先走了,学校下午还有课。” 严珍本想留他们吃饭,听见这话也不再坚持,装了两袋橘子,说什么也要给他们拿回去。 下楼的路上,盛池中手里的塑料袋一晃一晃,高遂则拿了个出来抛着玩儿,一抛一接,橘子稳稳落在他手心,他状似不经意地问:“哎,所以施荷现在住你家?” 盛池中嗯了声。 “多好的机会,施家现在被查得自身难保,根本没空顾她。”高遂眼珠转了转,“人在我们手上,要伤心要报仇,怎么弄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盛池中迈下一级台阶,张了张嘴,他口干舌燥,嘴边的话也因此说得有些犹豫:“施荷应该不知道吴善做的事。” 高遂依旧玩着橘子,闻言动作慢一拍。 橘子啪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下楼梯,但他没去管。他在楼梯口定住,眉宇间纠着一片迷茫,像被盛池中的话砸懵了,几秒后慢慢回过一点神,问:“什么意思?” 这样的犹豫对盛池中来说很罕见,他转过身,正对着高遂。楼道里光线昏暗,盛池中的眉宇比这光线还要沉。 “就是施荷跟这件事没什么关系的意思。那时候她还小,我在她面前提起过小姨,她真的不知道。” “你是要打退堂鼓?为什么,忌惮施家?我都跟你说了施家现在今非昔比,他们自顾不暇,有什么好怕的?” “事儿是吴善做的,这笔债向他讨,该,但施荷其实算无辜,我......” “她无辜?难道那时候你不无辜,成声不无辜,严姨不无辜?” 高遂一下就炸了,打断他,额前的青筋绷起,盛池中因着他的嗓门看了看楼上,将高遂扯到楼下无人处,高遂一把甩开他:“到这个地步了你装什么菩萨呢,我就问你一句话,她爸做的难道不是施家授意的,她难道不姓施?!” 盛池中没说话,空中落下几声鸟鸣,高遂久久盯着他的每个细微表情,眼神由质问转变到另一种程度的不可置信,他表情愈发阴沉,咬着牙问:“你不会真喜欢上她了吧?” “......” “盛池中!” 高遂拎着他的衣领,双眼满是血丝,恨不得杀了他般喝道:“你疯了吧!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她是谁!” “我知道!” 盛池中皱着眉,压住情绪,反手抓住高遂的手。 施荷是施家外孙女。 她的父亲吴善,是害得严珍出事截肢,后半生都要靠轮椅过活的罪魁祸首。 吴善天资平庸,胸无大志,但靠上施家这棵大树,也得以在施家的建材公司里谋了个职位不错的差事,原本没什么大问题,但他心思太活络,不甘心在诺大的集团中当个小小的经理。 他原本知道,恶劣天气连运送炸药都不被允许,更别说爆破工程,但那天喝了点酒,抽烟时又听见同事议论施家驸马爷只是个酒囊饭袋,一切都像串好的导火索,将他那点仅剩的自尊轰地点燃。 吴善将酒杯一碎,面红耳赤地逼爆破队赶紧动工把矿给炸开。 而严珍本不是队伍里的一员,恰好遇到一位同事请假,队伍人数有规定,她便好心跟了半程。可她经验不足,离得比旁人近,同事提醒时,爆炸声已经响起,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已经失去了意识。 爆破队受伤属于重大事故,吴善违规操作, 作为安全负责人指挥不当,本应全国通报,却被施家硬生生压了下来,他们不承认事故责任,严珍也就得不到该有的赔偿。 严珍当时的丈夫去讨说法前,把儿子成声送去学校,接着带上了盛池中,他被拦在门外,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而盛池中还是个孩子,趁着没人注意,顺利溜了进去。 他其实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牢记住姨夫说的:要哭要闹,要泣不成声。 吴善的办公室里没人,盛池中躲在办公桌下等啊等,等到夜色降临,华灯初上,等到夜幕中的细雨转为倾盆,吴善终于回来了,跟施远先一起回来了。办公室门被打开,小小的盛池中睁大眼睛,放低呼吸,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那个男人还在外面?” “是啊,不肯走,我和保安叮嘱过绝对不能放他进来。” “他老婆伤得重么?是叫严珍吧?” “截肢了,肌肉坏死,没法救。”吴善倒了杯茶。 施远先轻叹口气,点了点头,又说:“他们还找了记者?都堵到家里去了。” “谁说不是呢。爸,这次真怪我,您消消气,是我一时疏忽......” “一时疏忽?”施远先鼻子哼了一声,“你这是惹了大麻烦!” “是,都是我的错,但谁知道这女人这么蠢,没经验还主动要求到矿上来,这不是给人添乱么!您放心,方方面面我都打过招呼了,消息绝对传不出去,至于记者那边,给点肉就没声了。” 盛池中缩着,不敢抬头,也忘了哭闹,他双手放在蜷起的膝盖上,怔怔地听着这些成年人的对话。 “你自己有分寸,给严珍家属一些赔偿金吧,不多,几十万,当作人道主义,封住他们的嘴,多了人家会觉得我们心虚。” “我懂,爸。” 门喀吱一声打开复关上,吴善恭敬地送走施远先,将那杯茶倒进垃圾桶。接着他走到办公桌前,发现了躲在里面的盛池中。 盛池中的眼睛那么黑,那么寒,仇恨那么浓,死死地瞪着他,眸中有些晶莹的光珠,将落未落,被主人竭力忍住。 “这是谁家的小孩儿!保安!”吴善一把将盛池中抓出来,没有丝毫对话被听见的慌张,甚至懒得多问一句他是谁,只说,“不想干了是吧,什么人都放进来。” 盛池中被保安推搡着拉下楼,他没有挣扎,只是始终看着吴善,将他的面容刻进脑海,围观的职员眼见旁观,没一个出来说话,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 “这是那个事故员工家的吧......刚刚在楼下看到了。” “谁啊谁啊?” “就那个截肢的女的,真倒霉。” 那天的雨有多大呢,像是天幕被撕裂,替盛池中完成着嚎啕的义务,他孤身走出那一幢钢铁写字楼,迎着姨夫失望的目光,从头湿到脚,雨水流进嘴里,和海一样咸。 一个星期后,严珍的赔偿金和离婚证一齐到了,十万人民币,赔偿了她的倒霉。 18. 第 18 章 八点一刻,盛池中回来得比以常晚,施荷将购物袋拿出来,催着他一件件试穿。 盛池中见着先是有些讶异,这人穿衣只管舒服保暖,美观性是从来不考虑的,再灾难的衣服也全靠颜值撑着,而当他穿上施荷购置的羊绒开衫时,镜子里的他立即变了个样。 脸还是那张脸,但味道变了。她选的开衫质地可软,但版型依然良好,将盛池中的宽肩窄腰恰到好处的勾勒出来,暖棕的色调中和掉他身上那股冷味儿,平添几分家居感。 “可以,很可以,再把那件灰色外套加上,也不怕不保暖。”施荷眯着眼睛看盛池中,对自己的作品很是满意,内心也有种微妙的苗头。 买的时候没往这方面想,但现在盛池中穿着自己选的衣服站在这,就像他身上打上了属于自己的记号。 施荷突然就理解有些姑娘为什么热爱掌控自己男友的穿搭了。 盛池中看了看价格,眉心微拧:“太贵重了。” “我白吃白喝这么久,总得报答你点什么吧,再说了这点钱我还出得起,这家店不能退货,赶紧收起来。”施荷盘腿赖在沙发上,嚼着橘子回,“这橘子哪儿买的?真甜。” “哦,就门口超市。” 手机响两声,辛锐佳将今天的课程文档跟作业一起发来。 她懒懒站起身,问盛池中借电脑,他也没再推拒,跟施荷道谢后将电脑找出,接着跟她一起在客厅里看起了书。 学校的课程渐渐接近尾声,她打开台灯开始背诵那些枯燥乏味的广告学名词跟含义,看一句,闭眼默背一句。 这些东西太催眠了,加上吃饱喝足,一学就走神,这时候瞥了眼苦心学习的盛池中,努力掐了把自己的大腿,只是清醒不到多久眼皮又开始重,盛池中的侧脸由清晰变为模糊,她彻底睡过去。 她双眼刚阖起,方才专心致志的盛池中便看了过来,施荷穿着家居服,肩膀处披一件厚实的宽大毯子,她一只手垫在脸下,另一只还拿笔。 盛池中轻轻倾斜将笔拿开,放在笔记本旁,温热的台灯光照在她束起的长发上,她的鼻梁,锁骨,手腕全被蒙上一层颤颤巍巍的暖色。 盛池中无言看着她。 “你有天赋有能力,前途一片大好,你有那么多可以施展才华的地方,有什么好伤春悲秋自怜自艾的?” “我不认命,你也不要认。” “我们不熟,没什么可能。” “那下次见面的时候,别笑得这么假了。” “吴善从哪里找来的你?” …… 记忆如磁带极速倒放,闭上眼,每一画面都能看见她的脸,每一帧都能听见她的声音,他有多厌恶她,就有多不忍心。 狂风呼啸而来,夹杂着仇恨和悄然萌芽的情感在盛池中的心底咆哮,他的厌恶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她硬生生撬开了一个口。 施荷,你那么能说会道,你告诉我,血海深仇要怎么淌? 盛池中呼吸着,喉咙发紧着,他眼底冰凉,朝施荷伸出了手。 都错了。 他看过她满身荣耀意气风发,也看过她狼狈不堪进退两难,而现在,他要给她最后一击,亲手指向她陷入万劫不复,不得翻身。 盛池中的手在空中悬着,慢慢慢慢,移到了施荷的脖颈处。 施荷的脖颈那么白,那么细,仿佛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掐断,他的手只差分毫距离就能完完全全碰到那里。 有那么一瞬间,盛池中想的是,闭眼,用力就行了。 然而数十秒的停顿后,他的手移到脸庞,将她散落的碎发拨到耳畔,替她拉紧毛毯,离开进房间,关门。 那个晚上施荷睡得香甜,但盛池中一夜未眠,他听着窗外的风声,又一次认清自己不是电视里那样无所不能的复仇者。 ...... 清晨,阳光正好,厨房有面包香。 盛池中将果酱抹匀,递给施荷问:“今天有安排吗?” 施荷接过咬了口面包,含糊不清回:“没有吧,就是快考试了,得去趟学校。” 家里再没试图联系过她,辛锐佳也说齐家似乎偃旗息鼓,打探不到什么,这让施荷挺意外的,盛池中正按微波炉,闻言说了句:“下午想游泳吗?” “好啊,正好我最近没运动。”她又补,“能叫上辛锐佳吗,好久没见了。” 话音刚落,厨房叮一声,盛池中将牛奶拿出放桌上,马克杯里冒着氤氲的雾气。 她将牛奶一饮而尽,朝盛池中笑着亮杯底。 辛锐佳到的时候,施荷正在门口等着,她将泳衣泳镜递过去:“还以为永远看不到你了,没良心的。” “谢啦。”施荷和她走到更衣室,又问,“我外公后来去过学校吗?” “没呢,我都注意着,他们最近好像忙,连你妈都不来餐会了,估计是还在商量着怎么捉拿你。” 施荷撇撇嘴,没再聊这个话题,穿戴整齐后入场,盛池中正在泳池旁等着,有两三个女生结群来问联系方式,辛锐佳对着施荷挑了挑眉,意思是“他可真有市场”,施荷没说话,正想开口,一男声叫了句。 “盛池中。” 他转过身, 看见来人神情变了变,不着痕迹挡住男生的视野,施荷眯着眼看,男生跟他似乎是旧识,长相嫩,手搭在泳池边栏杆上,右耳带一素圈,一看就是特别有性格的那种,眉宇间透着淡淡的戾气。 男生跟他说了几句话,忽然一副哥俩好的样子伸手揽住他的脖子,盛池中因这动作猝不及防被往下压几寸,男生也看见他身后的施荷,眼睛动了动。 池里一波波的水花飘出来,有几滴溅到施荷的脚背上,她抬腿往前走,没先开口,但那副姿态站在盛池中身边,就没什么人再上去搭讪了。 “介绍一下呗。”男生的嗓音清亮。 “这是施荷和辛锐佳,我同学。”盛池中又对着她们说,“高遂。” “你好。”施荷对他点头。 高遂笑了笑:“你就是施荷啊。” 他们没过多交流,女生游自己的道,偶尔聊些闲天,多是辛锐佳跟施荷说学校里近期发生的事,哪个女生谈恋爱啦,哪个餐厅吃出钢丝球被封店整改啦,哪个老师为了职称送礼被举报啦云云。对了,还有方逢秋,方逢秋不知道是不是有情况,突然跟她特避嫌,在走廊遇到居然绕路走。 万年铁树开花也没这么夸张,辛锐佳评价道。 “早就想问了,你和盛池中现在?”她朝泳池另一道的方向挤眉弄眼,“盛池中跟他朋友看起来简直是冰火两重天,哪那么多话呢凑在一起讲半天了。开茶话会啊,全程没动几下。” “你觉得他怎么样?”施荷笑了笑,反问。 “好啊,比齐原强。”辛锐佳一听这话就明白了,咧开嘴泼了把水过去,“要是真在一起我可得恭喜你,想好了吗?” ...... 手拨弄着池子里的水流,跟辛锐佳在一起才有点旧时的感受,施荷放松四肢,将自己交付给泳池,算下来扎扎实实游了一小时,到休息室时发现自己算快的,盛池中跟辛锐佳都没出来,只有高遂一人坐在那儿。头顶就是禁止吸烟的告示牌,他手里拿着根烟,没点,中指跟食指夹着,有一搭没一搭地磕着桌沿。 施荷没理他,有些敌意不用说话也能感觉到,她见这人第一眼就知道,他们合不来。她自顾自打开自动贩卖机,拿了罐可乐,打开,将拉环丢进垃圾桶。这时候高遂对着她说了第二句话。 “盛池中很喜欢你。” 施荷拿着可乐的手微微滞了一下,易拉罐身的水珠流下来,跟未干的发丝一齐散着凉气,室内极度安静,只有碳酸饮料滋滋冒泡的声音。 “看着他献殷勤是不是很高兴,吊着他的感觉是不是很爽,觉得自己很牛?” 19. 第 19 章 高遂侧头,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烟叶那头对准了施荷。 他坐着,施荷站着,谁都没再开口说话,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安静地对峙,施荷眼里闪过一丝荒谬,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越走越近,高遂的姿态微微松动,她抬脚—— “施荷。” 盛池中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匆匆上前,以防御状的阵势立在她身前,后想拉她,但施荷没动。高遂站了起来,被盛池中挡住,那是蛮重的,带着警告意味的一挡。看盛池中如此明显地站在她那边,高遂嘴上啧一声。 “我牛不牛不知道,只知道你很无聊。”她的手敲着易拉罐,发出清脆的声音,语调随着节奏徐徐,“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喜欢用那点小心思揣测别人,还自以为特了不起。” 她为了家族不得不忍耐齐原,为了形象不得不处理江桦,但那不代表每个人都能在她头上踩一脚,施荷不紧不慢地看着她,那种与生俱来的傲气渐渐显露出来。 “我是怎么样的人轮不到你评价,我也不在乎你的想法,给盛池中面子所以懒得踹你。别那么狂,如果不是他的朋友,你根本没机会跟我说话。” 施荷面色淡然,就几句话的功夫,高遂手里的烟已经被捏得变了形,她觉得没意思,绕过盛池中往外走,头发碰到盛池中的手臂,右手轻抛,易拉罐掉进垃圾桶,沉闷一响。 她压根没把这个插曲当回事,出来时被风一灌,整个人神思都轻盈了,晚风徐徐,空气清新,离车站还有段路,施荷索性在路边坐了下来晾头发。风带着冷香把她的长发吹乱,她闭着眼歪头,松松靠着椅子,手上玩着自己的皮筋。 “对不起。”盛池中干巴巴地说,他总是在道歉,无论是不是自己的错,总是对着她说对不起,这比施荷自己受委屈更让她感到憋闷。 “跟你有什么关系?” 火反而在这时候冒出来,盛池中看她头发没完全吹干,掏出块毛巾非要让她盖着,说防止偏头痛。施荷不理他,他又试探性说:“那我给你擦。” 依旧不理,不拒绝,盛池中等了片刻,挑起施荷的发梢。他之前又不是没碰过她头发,那时候还敢绕着玩,现在却那么拘谨,用毛巾轻轻裹住,生怕弄疼了似的。盛池中全神在她的湿发上,而她在间隙里睁开了眼睛。 轻微的痒夹着麻感从头皮传来,施荷直勾勾看着他。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夜晚深一些,注视起来的时候就很勾人神魄,此刻却有些失神。 “刚刚他说,我吊着你,你怎么想?”她问道。 “别理他。”盛池中不假思索回。 “那你有没有觉得我是在吊着你?” 他摇头:“真没有。” “不过就算有,也是我自愿。你大可不必因为高遂受影响,我说了,我可以等。” “这样值吗?” “自己愿意就行。” 她问一句,他答一句,说话时不抬头看她,但每句话都把自己的后路堵得死死的,完全不留余地,也不给她质疑的机会。 听辛锐佳讲那些校园生活的时候,施荷罕见地走神了,那些亲身经历过的记忆那么遥远,仿佛自己不曾参与其中,而当辛锐佳问起自己的近况,她没说话,因为回想起来,都被盛池中填得满满当当。 他的名字意外挤进她的生活,如湖水一般,润泽着他们相遇的每一秒,因为太过细致,所以无从逃避,因为太过温柔,所以不想拒绝。 整个少女时期,从没有对男生动过心的施荷第一次开始细究起自己的理想型,他要明事理,通人情,要与她并肩前行,永远站在自己这边。 跳进脑海的第一个画面,是倾盆大雨中盛池中死扒着她房间窗台,说要带她走。 想好了吗? 她静静地看着这个从初遇就说喜欢自己的人,看他为自己擦头发,看他小心翼翼的动作,看他手指,看他认真的眼神和微皱的眉头。 闻到他身上那股,对她来说已经算是熟悉的气息。 路边的粉色异木棉被吹落,纷纷扬扬洒下来,几片花瓣落在盛池中的肩头处。 眸子 动了动,施荷意识回笼,她想,她应该可以给出答案。 知道你可以等,但是没那个必要了。 下一秒,身子向他那侧倾过去,两人的距离被极速拉近,她长发摇摇晃晃,和花瓣一起,缠在盛池中的肩身上。他的头还低着,眼还垂着,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拳,嘴唇落在他脸侧。 “盛池中。”施荷轻轻说。 “我们在一起吧。” 她那时以为盛池中的僵硬只是由于害羞,她满心沉浸在对于新生活的向往跟脱离家庭掌控的跃跃欲试里,对随后而来的一切噩梦浑然不知。 盛池中听着施荷说着他最不想听到的话,眼睫依然垂着,蹙起的眉心隐没在发间。良久后,他抬手,用拇指抚她额头,将她发间的一根枯枝拿掉。 “好。”他说。 回家的路上,他们并排走着,几只飞蛾在路灯下打着转。施荷在灯下慢慢走着,从前主动的一直是盛池中,既然关系变了,她也应该拿出相应的态度,于是在心里酝酿了一会儿,说:“今年一起跨年吧。” 盛池中没回应,她脚步随之慢下来,看着他心事重重的样子:“你怎么了?” “什么?”他没听清。 施荷重复道:“我说,今年一起跨年吧。” 这应该会是一个很好的开端,一个崭新的预兆,她想。 可是盛池中避着施荷的视线,风很大,夜很凉,两人在路灯下站着,寒意漫上来,将她的鼻尖冻红。 “噗滋——” 一只飞蛾直直的摔到地上,某种不好的预感打中她,她看不懂盛池中那样沉郁的眼神,慢慢收了脸上的笑。 下一秒,尖锐的电话铃响起,施荷拿出来接通,辛锐佳的声音太大,透过听筒炸开在她的耳边,久久回荡在两人周身的空气中。 “施荷!你家出事了!” 心口猛地一跳,注意力在电话那头,但视线仍在盛池中那里,她的影子投在他的脚边上,他站在原地,幽幽地望向她,施荷打了个寒颤,后脊一阵寒凉。 20. 第 20 章 保利湾。 施家别墅中只有施缕一人,连阿姨都不在,她开门时眼睛还肿着。施荷料想到她会哭,但没想到哭完后的施缕那么平静,她见到施荷甚至没有惊讶,一手挡着门,只问:“你怎么来了。” 施荷喘着气推开她,进了房中,环顾一圈后问:“其他人呢?” “你走就走了,为什么要回来。”施缕将门合起,拧着眉问,罕见地透着严厉。 “辛锐佳都告诉我了。” 这时候还是耐着性子的,她抽开椅子坐下,靠在椅背上平复着呼吸,炯炯的看着施缕。 “辛锐佳知道什么,还能知道得比我清楚?就公司运营碰到个小疙瘩而已,动不动大惊小怪的。” “你别骗我。”她将手机放上桌面,接着胳膊被施缕拉起,两个人处于纠缠状态,拉扯中施荷的膝盖撞到桌腿,强烈的疼痛感让她皱眉,但施缕没搭理,非要让她走。 施荷被推搡着,手紧紧抓着桌脚,“你能瞒我多久,要真发生了什么,两天的时间就够传遍A市。” 她重复:“告诉我呀!” 客厅的复古吊钟滴答不停,施缕手上力道加大几分,还是无法将她赶出去,持久的拉锯战后,施缕忽地放手,声音低低的:“你跑来管这些干什么?说了没事就是没事。” 她转身,上了楼梯,主卧的房间被砰一声关起。 施荷泻力般倒在椅子上,过了会儿又开始拨方逢秋的号码,通话铃声响了几阵后转为忙音。 方逢秋居然把她挂断了。 继续打,继续挂,施荷憋着气,牙紧紧咬着唇内侧,打到他应为止。 第六通来电时,他终于接通。 “你什么意思?”施荷劈头盖脸地问。 “刚刚我爸妈在......” “你知不知道我家出了什么事?” “......” “方逢秋!”她叫,“还是朋友的话就跟我说啊!” 等他开口的时间,每一秒都难熬,良久后方逢秋语气里透着颓败,没头没脑地说:“施荷,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决定的,有时候,不知道反而好。” “我们?”施荷敏锐地抓到了重点,立即问,“你家参与了?是受到波及了还是......” “......如果有经济上的问题,我给你转钱。” 此刻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明白这次风波不是简简单单可以掀过的,而近似于对施家预谋许久的一次围剿,很大可能上方逢秋家也参与了这次围剿,所以他才那么心虚,那么愧疚,想要补偿她。 施荷抓着电话的手有点抖,嗓音也抖:“你说清楚!” “我真的努力过了施荷,我真的想要阻止过。” 方逢秋在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说:“早点走吧,越远越好。” 嘀,通话挂断。 再打过去就是关机,施荷脑袋很沉很乱,她急速打开通讯录,找吴善,找施远先,最后找舅舅,但都没回应,她一个人坐在诺大的客厅里,迷茫又无措地看着四周,像是找不到浮木的溺水者,手心开始出汗,脚直发软。 后来辛锐佳把她接了出来,辛锐佳自己也被父母下了禁足令,明确告知她不准跟施荷有来往,但她还是偷了车跑过来,告诉施荷施家大楼灭着灯,吴善跟她舅舅已经被带走调查,期间没有任何人能联系到施远先。 她听着这一切,手指甲死死抠进肉里才能让自己保持镇定,良久后说:“去齐家吧。” 齐家没让施荷进门。 大厦倾颓一瞬间,齐家对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妇本就不满意,如今更是见她一面都嫌弃,施荷让辛锐佳回车上等着,自己直直站在门前的监控下。 寒风萧瑟,滴水成冰的气候里,那一道铁门始终没有向她敞开。皮肤的每个毛孔都被吹得刺痛,她依然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到凌晨时分,到她的脸被冻得面无血色,指尖发紫的时候,齐原终于出来了。 “回去吧。”他也对她这么说。 “还有办法吗?”施荷嘴里呵出的雾气转瞬即逝,摇摇晃晃地走近一步,喉咙发涩,“齐原,你要什么都可以,还有没有办法?” 齐原穿着家居服,远远看她一眼,面无表情:“我搞不懂,你现在得偿所愿了,又在痛苦些什么,不是宁愿死都不肯嫁给我吗?”不等施荷说话,他补:“你没有机会反悔了,现在是我不要你,你不值钱了,施家不值钱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施荷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艰难地说:“那你可不可以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或许是见她脸色太过惨白恐怖,齐原深深地叹了口气,而后她从齐原那里得知了完整的真相。 施家做事无所顾忌,太过专横,早就得罪了一票人,同时早年一间事故中的受害人不知通过什么方式联系到了他们,两帮一拍即合,收集了大半年的证据,卯足了劲要把施家踢出局。 “逃税,虚开发票,行贿,过几天应该还有强令违章冒险作业会爆出来,哪项都够喝一壶。年代变了,施家这回不可能压得下去,怎么看都是无力回天。”齐原扶了扶眼镜,毫无留恋地往回走,“施荷,你得认。” 施荷麻木地走出齐家,辛锐佳说了些什么她都没听清,脑子里乱成一片,只知道一切都完了,她对着辛锐佳张了张嘴,却捡不出一句合适的话。 她自以为比同龄人成熟稳重,到了这个关头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从始至终都是那个被家里庇护的乖乖女。施远先宠她,培养她八面才艺,却没动过让她接手生意的心思,对于如何谋出路,如何挣生机,她一概不知。 犹如孤海上的小舟,明知道滔天巨浪即将颠覆一切,却只能束手就擒,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施荷站在风中,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你们,是不是也早知道了。” “施荷,我......” “你们都知道是不是!都有预感,都在推波助澜是不是!” 辛锐佳没法回答,她只能无措地拽着施荷往车里走,但她红着眼,将车门狠狠拍上,人站在车外,大口呼吸着。 她那么无助,又那么卑劣,不停质问着辛锐佳,这个唯一赶来接应照顾自己的人。辛锐佳开始不说话,而后脾气也上来了,她将汽车发动,摇下车窗:“我已经仁至义尽,你现在心情不好我能理解,是我做主要弄施家吗?冲我发什么火,你这是忘恩负义!” “这算哪门子的恩!”她压下哽音,咬着牙喊。 21. 第 21 章 车子扬长而去,尾气喷出老远,施荷一个人在路边走着,这时候将近凌晨两点,她漫无目的地晃,身上已经没力气了,靠在路桩边刷着手机,最后打开通讯录拨通最后一个号码。 那边很快就接。 “你睡了吗?”问出口的那瞬间鼻子很酸。 “没。” “我......你明天有空吗。” 盛池中略微顿了会儿,说:“明天跟导师约了个沙龙。” “这样啊,没事,我就是,就是想和你说会儿话。” 一段沉默过后,对面只说:“早点休息吧。” 施荷嗯了一声,两三秒后再度开口,语气微颤:“你就不想问问我怎么样吗?” 她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良久后,电话那端传来轻轻的叹息。 “施荷,我们分手吧。” ...... 越听眉越紧,心彻底凉透,施荷攥着手机,整个身子抑制不住地发抖:“你在说什么啊?” “我们还是不要再接触了,对于你家的事我很抱歉。” 电话那边传来熟悉的扫描声,声音很远,她还是认出这是保利湾车辆识别的声音。 “你在我小区是不是?我现在就要见你。” “不是......” “在门口等我!”施荷打断他,半夜打不到车,她关了手机。 在冷风里走路的时候,积攒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压不住了,身体里的主心骨被抽掉大半,肩膀是塌的,眼睛是酸的,她吸着鼻子,无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用手背抹去。 这样踉跄着,一步一步走到了保利湾。 那时眼睫上已经结了一层薄冰,眼尾跟手背都有湿意,精神已经不行了,盛池中看着这样的她,眉毛纠起,但没有向前,身上被一股冷冽的严肃罩着。 她嘶哑着嗓子说:“你什么意思。” “你该回去了。”盛池中侧过头不去看她。 “为什么要来?”她哽咽着问,他没说话,孤单地站在风中,周身气压低到极致。 “是来确认施家真的倒了?” 小区门外的路很长,盛池中在上坡的阴影里,语气比风还要冷,仿佛在黑暗里终于卸下伪装,找回自己原本的模样:“对。” “本来不想说得这么直白,但你一定要问,我是来确认,你对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他的变脸如此迅速,没给她一点反应时间,十二月某天的凌晨三点,他们在保利湾外长久地对视着,她错愕地看着这样一个陌生的他,心头咔哒一响,是什么断掉的声音,恍然明白,他的皱眉不是心疼,而是厌恶。 那种他一开始就对她这样的人,抱有的厌恶,原来只是被藏起了,从没有消失过。 保安亭里的人开始注意到他们,朝这边亮了亮灯,盛池中身姿挺拔,朝那人撩了一眼,继续说:“我从来没变过,开学时追你,是想要借你的势,改善我在学校里的处境。后来发现施家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就更不能让你嫁给齐原。” “你本来就不喜欢他,所以我没什么负罪感。平心而论,我对你这么好,想得到些额外的人脉,资源也不算过分吧,你自己说过,如果我有需要,你会帮我的,对不对?” “但是施家倒了,我没想到你拒婚会有这么大的连锁反应。确实纠结过要不要继续,毕竟我们相处得不错,可说实话,没了施家,你什么都不是,我没必要再哄着你,捧着你,在你身上花时间。” 他说完这一串话,将视线放到施荷身上,眼里真的没有一丝温度,这是第二个人对她说出如此直白残忍的话,将施荷的自我价值踩得一文不值。 那些他曾经喜欢她的理由都是假的,他说他不一样,也是谎言。他的每句话,每个行为都带有目的,这些目的在此刻被明晃晃地揭开,毫不掩饰,比齐原更让她感到绝望。 盛池中徐徐地说着,到最后都没问施荷一句冷不冷,他们站得很远,谁都没迈近一步。 她在雾中抿着嘴安静听,神色是恍惚的,眼睛再次涌出湿意。 “你有没有一刻是真心的?”最后她问。 盛池中的眼皮动了动,嘴边的雾气在寒流中转瞬即逝。 “施荷,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上你。” 有颗粒落进后颈,感到一阵凉,她 抬头。 下雪了。 这个冬天,A市的第一场雪来了,它来势汹汹,要将整个世界卷进白色中,眨眼间空中已全是雪花,尽数落在施荷的头发上,肩身上。 漫天的大雪啊,那么美,那么梦幻,在此刻却昭示着离别,让她感到无比荒唐。 不想在他面前哭,牙比谁都咬得紧,将下唇咬破,到后来实在忍不住,她在崩溃的前一秒转过身去,任眼泪流进围巾里。 围巾是他买的,已经被洇湿大片,她背对着他,将围巾一圈一圈摘下。风径直灌进她的衣中,但施荷已经麻木了,神气被打到一点不剩。 盛池中看着,她站立在风中,仿佛在散架的边缘,马上就要碎掉。 可是她没有。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转回头,将围巾扔在盛池中的脚边。 “滚吧。”她说。 她说得那么决绝,眼睛里有一簇簇火苗燃烧过后的余烬,这样的痛彻心扉当然不仅仅为了他,还有对于家中境况的不安与无助,盛池中只是压上来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冻僵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很麻,很疼。 “你以为你对我有多重要,以为我会如丧家之犬对着你摇尾乞怜吗?”她对着盛池中的侧脸轻声说,“盛池中,你太高估自己了。是我看错人,我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但总有一天,你也会遭报应。” “盛池中,你真让我恶心。” 这场初雪越下越大,方逢秋在壁炉前烤着火,被母亲拎到窗户前赏景,辛锐佳驰车开在环海大道上,打开雨刮器,将油门踩到120码,施远先看了眼大雪,检查天气预报,清点起面前的现金跟文书,高遂在街边的小吃铺买了个豆沙包,热气氤氲在空中,很快变得凉薄。 而盛池中。 盛池中面无表情地听她说完,点了点头,然后他走了,以这样一种突兀沉默的方式从她的生活里退场,围巾就那么留在地上,他没捡,她也没有。 她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撑着到再也看不见他,她蹲在小区门前,抱住自己的膝盖,疲惫地低下了脑袋。 对她来说,初雪的意思是,初次的心碎。 22. 第 22 章 盛池中到家的时候,天边已经有晨曦,小吃摊陆陆续续的支起来,冒着缕缕白烟,他绕过,径直进了家门。 他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因为几天没睡好觉,眼眶极深地凹了进去,下巴也冒出胡茬。 他几乎是在施荷家守了整夜,看她出门,又看她归来。 不太想呆在家,每个角落都有施荷购置的小物件,都有她身上的香味,空荡荡的房子因为她,一点一点变鲜活,但越是明显,就越是刺眼,如同百虫不停啃噬心脏。 桌脚的半瓶咖啡豆香气醇厚,施荷喜欢喝咖啡,对于咖啡豆的要求还挺高,但她搬过来后点得少了,一方面过量摄入咖啡因会心悸,另一方面盛池中总给她备好牛奶,也就不太想的到。 那时候网上流行咖啡汤圆,施荷随手转发了条朋友圈,盛池中记着了,中午刚出学校,就碰上门口咖啡店豆子打折,他买了点儿回去,跟着网上的教程磨碎手冲,那豆子价格不贵,他闻不出好坏,但确实香,味道飘满整个屋子,才睡醒的施荷顺着香味摸出来,眼睛亮亮的。 盛池中将调羹递过去,她接勺,盘腿坐下,头发随意盘着,戳汤圆吮芝麻的样子都那么有风情,就一碗四不像的咖啡汤圆,她吃得可开心。 良久,他搓了把脸,转移到餐桌上,将电脑桌面的某个文件拉进回收站,屏幕上方弹出提示。 ——确定要清空回收站吗 指尖在鼠标上停了数秒,最终确定按下。 删完后走到她曾住过的房间,从窗边眺望那一方空空的池塘,将手放进外衣口袋,摸到一个触感坚硬的小正方体。 他拿出来,是施荷上回给他的糖,棕色糖纸在灯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盛池中颓然盯着这颗糖数十秒,然后剥开,放进嘴里,他将糖纸叠好,不作声咽下喉咙里的甜腻,鼻酸感强烈。 他闭上眼睛,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后来又过了三天。 这三天,每秒都漫长得可怕,施荷在经历一整晚的寒风后大病了一场,这场病几乎要了她的命,她高烧两日,喉咙咳得像风箱,浑身上下没一点力气,将手机关了三天,但消息已经传遍整个圈子,小区下蹲了不少记者,于是她连门都不出。 相比起她,施缕平静得反常,像是早就料到这摊子事,该看花看花,该吃饭吃饭,还破天荒下了厨房,给身体好转的施荷做了两个菜。 刚退烧,眼胀,身体还虚着,施荷听见厨房里一声惊叫,拖着步子去看,施缕纤长的手指被油爆到,立马起了个泡,她正想着去拿药膏,听见门外一阵嘈杂,有人砰砰敲着大门。 “还钱,还钱!” 施荷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到,去看门外的监控,只见围了一群人,不知道是怎么混进来的,个个眼神坚毅,有几分凶神恶煞的势头,为首者拿了条横幅,上面内容触目惊心,用鲜红的笔触写着—— 草芥人命遭天谴,作恶多端有报应! “赚了这么多黑心钱,必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 “是啊,好日子也该轮到我们过过了吧,前年他们厂子零件质检不合格,把锅都推到我媳妇一个普通工人身上,连赔偿金都没给,全被他自己给贪了吧!让吴善滚出来,让施远先滚出来,今天我们讨不公道就不走了! “讨公道,讨公道!” 施荷咳嗽了几下,门外的人群愈加兴奋,她费力打开声控说:“他们不在这里。” “你说不在就不在啊,让我们进去看!”一人挥着拳头喊。 “对啊,你是吴善他老婆吧,你替他负责啊!” “开门!开门!” 他们开始猛烈地敲门,传出一阵阵巨响,左邻右舍都灼灼地盯着,围观这场百年难见的大热闹。施荷回头望施缕,她母亲不知是真镇定还是吓傻了,竟呆呆地看着监视画面,动都没动一下。 刷! 监视器被液体覆盖,一片鲜红,画面中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那群人将油漆桶扔到一边,雨点般的砸门声不停歇,施荷抿着嘴唇,拿两把椅子抵住门,在厨房绕了一圈,竟握了把菜刀! 她连这把刀有没有开刃都不清楚,拿刀的手在抖,额头冒冷汗,施缕见她这样才有些慌了,起身拦住她:“别这样,让他们进来算了,要拿什么,要砸什么,都随便。” “你进房间,别出来。”施荷嘱咐,又对着门外大喊,“现在离开,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然就报警了啊!” “你报啊,你报啊!我怕你报警?警察来了正好,把你们这群狗东西全抓走!” “施荷!”施缕喝止道,“把刀放下。” 砸门的力道越来越重,吆喝的腔调越来越响,施荷紧紧捏着刀柄,牙齿打战,心快要跳到嗓子眼—— 这时为首者的手机震了,他挥挥手,周遭安静下来,接通电话放在耳侧,说了几句话,又追问几句,之后沉默数秒,不甘心地对同伴说:“今天先回去。” “哎为啥啊,就这么算了?” “这门就快开了,没有前功尽弃的道理啊。” “我说话你听不懂是不是?回去!” 施荷发丝黏 在颊边,在屋内屏息凝神听着,看人群不情不愿地远离,这才呼一口气,晕眩似的滑在地上,施缕终于从她手里拿过刀,将其扔到一边:“你这是干什么啊!” “没事了......没事了......”她下意识念着,不知是在安慰谁。 施缕将她抱在怀里,眼角湿润,喃喃说:“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至少不能让你过这样的日子,我订机票,你马上去澳洲,手续都安排好了,我在那儿有朋友,他们会关照你。” “你不走?”施荷胸口起伏,抓着施缕的手。 “我走不了,你爸开庭时,我得在。” “你还要等他?吴善到底给你下什么蛊了,值得你这么不离不弃,你知不知道自己可以去评十大感动人物了?” 在施荷的怒视下,施缕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笑得很勉强,她看了心里更堵,推开施缕自己扶着墙站起来。 半晌后,施缕的嗓音幽幽:“你以为我真自轻自贱,甘愿被他羞辱这么多年?” 回房的动作滞了一下。 “他手里握着的东西足够毁掉整个施家,毁掉你的下半生,那些东西泄露出来,只会比现在的局面更可怖,我不能走是因为开庭时只有我在,才能稳住他。”施缕看着施荷,又说,“这个牢他坐定了,我要让他觉得施家没有抛弃他,这样吴善才能闭紧他的嘴。我什么下场不重要,但绝对不赔上你。” “其实让他进去,没什么不好的,谁知道他要在里面呆几年,谁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出来。” 地上的刀泛着寒光,施缕像是陷入了回忆:“吴善不知道他的罪远不止这些,我这样一个空有名头的妻子能做什么呢,木已成舟,我只是在几份文件里加了他的名字,那些本来就是他的责任啊!” 说到最后,施缕微笑的表情透着些许狰狞诡谲:“他当信用卡账单似的,看都不看就签了。” 她转向施荷,以不容置喙的语气命令:“你过几天,不,明天就走,你不能葬送在这里,起码要等这事儿平息,施荷,这次必须听我的。” 施荷看着母亲,还处在方才的震惊中,舌头打结,心绪撼动,裹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 朋友,爱人,亲人,她都从未真正了解过,她在童话世界中怡然自乐,寻着那方虚假的通透,不知道自己的通天路滚了多少人的眼泪,含着多少人的血汗,真心以为这便是永远。 好像白活了一场。 遥远的吊钟声响起,没人去理会,它一下接一下,锲而不舍地提醒着。 梦该醒了。 23. 第 23 章 高遂在巷子口等着那群人。 他们远远见了高遂就开始抱怨:“小高,怎么回事啊,突然就让我们走,你以为是你们小孩过家家酒呢?” “真对不住,王叔,李叔,来。”高遂掏出包烟散给众人,“是我没了解清楚,这不是,他们家男人都不在,去了也没用,白白闹一场被抓了话柄。” “这法子也是你想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这不胡闹么?” “是啊,大家伙算是给你面子,没下次了啊!” 众人有些不满,高遂一一赔笑脸道歉,总算把人给哄好驱散,转身脸就拉了下来,神色阴沉,耷拉着身躯,对楼梯后的人扔一句:“满意了么。” 盛池中并没准备就这么放过他,压着怒气问:“为什么要瞒着我做这些事。” “哟,心疼了?”高遂嘴角轻蔑勾起,脚步极其轻快,但上楼的步伐停了一下,他肩膀被盛池中挡着,被强迫转向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别这样。”盛池中说,“别再有下次。” “有又怎么了?”高遂的笑容收了收,发狠地说:“老子就是要弄她,怎、么、了。” 碰—— 拳头到肉的声音。 高遂颧骨一阵刺痛,当下就肿了起来,他将手里的烟盒一甩,捂着脸朝盛池中踹过去:“盛池中你他X的有完没完!” 楼梯间的顶灯上敷了厚厚一层灰,因他们的动静亮起灯,尘埃飞舞,盛池中生生受了他一脚,反而朝高遂近了一步,气场死死压着他,说:“你试试。” 他这句话不是威胁,而是警告,是你要动她就想好后果的意思,身上长久隐藏的那种生长于阴暗处的戾气在此刻显现出来,高遂肩身还被他压着,当即愤恨扬起手想反揍回去,然而过一分钟,那记拳头终究没有落下。 多少年共同摸爬打滚的友谊,分一碗粥穿一件外套的情分,他竟然因为一个施荷跟他划界限。 “你要怎么保护她?又跟个傻子似的在她窗户底下守一夜?她知道你这么痴情么,哦不,她现在大概伤心欲绝,以为你跟其他人一样,为了利益接近她,又为了利益抛弃她。可怜的施荷,还不知道她家的落败,缺不了心上人的一份力。” 高遂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一字一句的说:“你就是个孬种。” …… 晚八点,施荷在房间整理行李。 需要带的东西不多,避免引人注意,她只备了日常必需品。施缕给了她一个新手机和一张电话卡,里面存着两个号码,一个是施缕的,一个是她澳洲朋友的。此刻,两手机都静静放在书桌上,她拿起旧的那个,将里面信息尽数删除,接着注销社交账号。 她单方面跟方逢秋和辛锐佳断了关系,他们自然不会再来讨没趣,这几天学校的传闻沸沸扬扬,说她什么的都有,要多难听有多难听,施荷全都不理会,也不看那些言论,只是她没想到,最新的消息来自江桦。 ——施荷,我真讨厌你。 ——你现在能体会到我当时的感受吗,你能救自己吗? ——游泳预赛的门是我锁的,我不后悔,但你真的以为盛池中是碰巧出现在那里?事实上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喜欢你,你跟我没差别。 ——活该。 垂着眼睫盯着那几条,喉咙干到发苦,随后选中全部消息,删除,接着点进盛池中的对话框。没什么可说的了,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她没有回看消息记录,只是把联系人拉黑删掉,接着注销自己的账号。做完这一切,她将卡掰断,扔进垃圾桶,却无意瞥到镜子里的自己,以及脖子上的项链。 一把扯断。 项链还带着她的体温,好像也带着那人制作时,手里的温热,施荷呼吸着,看着,看到眼睛发酸,将其捏在手里。 “小荷,明早的飞机,早点休息。”施缕的声音从对门遥遥传来。 “好的,我这就睡了,妈。”她回。 银制链条硌到掌心疼,皮肤上出现淡淡的凹印,她闭眼,一滴泪落下来。 盛池中是在当天早上知道她们要去机场的,见她家车的时候他正在门口,怕那群人又来闹事,只看施荷拎着个箱子,同施缕一起上了车,他立刻冲到路边拦了辆出租,紧紧跟着她们的影儿。 彼时十二月三十一日,跨年前一天,出行旅游的人数超乎意料多,加上去机场的路被一场厚厚的银装覆盖,他们被堵在路中央,冬雪纷纷扬扬飘在挡风玻璃又转瞬即逝。 路上的彩灯全天亮着,商铺的音响轰轰传来,整个城市被包裹在新年即将开始的喜悦中,好像新的一年,一切都沾上了喜气,都有好盼头。 施荷淡淡看着窗外,接着闭眼补眠,似乎一切都与她无关,施缕瞧她的反应,说:“到了那边正好赶上跨年,你多出去走走,散散心。” “嗯。”她敷衍一句。 前方隐隐有争吵声,是两辆车不慎剐蹭,男人和女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围观群众喧哗,有的拿手机出来拍照,耳膜作痛,她被迫睁开眼:“妈,要不换条路吧,这不知道要堵到什么时候。” 说这话时皱着眉往前看,那边吵得热火朝天,没有一点要停火的意思,收回视线,却看见后视镜处有个人影似曾相识,她虽疑心自己看错,仍转头,就几秒间,那个位置已然空空如也。 应该是看错,她腹诽,将那一点点波动按下去,再次睁眼时已恢复心无波澜的样子,重复道:“走吧,妈。” 桃西机场。 航班于上午十点二十起飞,她们八点四十到了机场,托运还没有开始,大厅里人满为患。施缕将口罩戴上,说要去接杯热水,将随身钱包钥匙及手机都放在她那里。 廊桥正对的玻璃窄道余两个空位,相邻位置上坐着两个女生,看上去和她年龄相仿,施荷走过去坐下,将包放在最后一个座位上。 小女生们大概是去旅游的,她们心情高涨,叽叽喳喳地握着手机闲聊:“你看呀,我刚发你了,就是前段时间热转的那个。” “长得帅颜值又这么高,有对象吗?” 其中一个伸出食指神秘地摇了摇:“没有没有,我有朋友就在A大,她们学校可多人想追他都被拒了。” “真的假的,他在采访里不还提到个女生吗,特意这么提,我看关系不一般。” 那女生将手机音量调大一些,使本就捕捉到“A大”这个关键词的施荷不由得留神,眼神朝那边悄悄撂。 盛池中的脸就这么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跳进她的视野。 ——“很遗憾输给了一位优秀的女生。” ——“她很上进,能力也强,我心服口服,衷心祝贺她。” 这采访她当初看过一遍,但如今心境完全不同,她再听见他的声音,听他暗中为她找回场子,争取公平,只觉心脏被捏了一把,酸涩又钝痛,一时间喘不上气。 直到九点整,她的航班开始值机,施缕还没回来,施荷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位子。 那时排队的人不多,她快步走到值机柜台。工作人员跟她说话,还在恍惚,直至又听见一遍:“你好女士,请问行李里有携带火源吗?” 她迷茫地看着值机员:“啊,没有。” 行李在传送带上移动,机票跟护照一同被递到手里,值机员示意她可以离开。 在光滑地板上慢慢走,室内暖气烘得头晕,她拿出手机解锁,没设密码,页面陌生,这才发现是施缕的,正要换回,发现后台悬浮着录音软件,其中有一条,备注着:小荷。 她下意识点开,将手机搁到耳边,听着听着,脚步一顿,神情变了样。 ...... 桃西机场作为A市的主要交通枢纽,每日人流量超二十万人次,占地五十平方公里,施缕在建筑里迷了路,好半天才端着杯热水找到施荷。 四周人来人往,独她一个人怔怔地站着,耳边是她的手机,施缕脚步也缓了下来,语气慢而悬:“小荷......” 施荷没应她,录音播完最后一个标点。 “小荷跟我不一样,你让她嫁给齐家比杀了她还难受。” “吴善的犯罪证据都在我这,我全部给你,放过我的女儿,想想别的办法好不好?齐家如果知道了,她不会好过的,她是你的外孙女啊!” “只要让我们走,我带着她再也不回来也行,什么财产都不要。” 胳膊滑到身侧,千疮百孔的身体开始回热,这股热度熏着眼睛,她将头侧开,四肢的力气也一点点回来了,施缕在对面忐忑地看着自己,像一个犯了错被抓现行的孩子:“不是......” 施荷朝她走过去,越走越快,将她一把抱住。 片 刻后,后施缕也回抱她,后背感到温柔的抚摸,这股力度来自她的妈妈,是待在过她的子宫里,被脐带连着,血肉相连的妈妈。 原来她是为她争取过的,她曾觉得她软弱,陌生,不堪一击,曾看轻她,怨她。 但尽管力度微小,她最爱的妈妈也为自己奋力地争取过,这就够了。 这段时间哭了太多次,眼睛快要干涸,施荷将脑袋埋在施缕的脖颈间,嗅着那股好闻的香味,闷闷说:“我不走了好不好。” “那不行。”施缕红着眼睛推开她。 “你跟我一起走。”施荷不肯放手,“总之我们不要分开。” “我走不了,你听话。” “小荷。”施缕帮她把头发拨到耳侧,“我知道我们要还债,但不是现在,我得先确保吴善出不来,他在外面也有朋友,你在这,妈妈就会束手束脚的。” 施荷吸了吸鼻子,犹如初上学校的第一天那般。 “妈妈相信你会照顾好自己,你也要相信妈妈有自己的事要去解决。”施缕将头靠在她的肩上,“到了国外一定一定注意安全,妈妈会再联系你。” 还摇头,不由自主往施缕那边靠,但施缕将她用力推向安检口,接着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也是怕看见她的样子,就没法独自回去了吧。 她望着施缕离去的方向,直到施缕消失在人群的尽头,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三分钟后,她将双肩包滑落的肩带提回肩膀,一步步走进安检口。 她靠着玻璃墙,直到航班开始登机,广播一遍遍重复着旅客提醒,稀稀拉拉的长队走进廊桥,在欢声笑语中最后一个上了飞机。 临侧的小孩好奇看她,问:“姐姐你也是去玩的吗?” 见施荷的视线依旧游离在窗外,那小孩又说:“祝你开心,姐姐新年快乐。” 她转了回来,对着孩子说:“新年快乐。” 十点二十分,飞机引擎轰鸣,短暂的失重感来袭,她慢慢上升,建筑极速缩小成一个点,零零星星的灯带亮成一片,在雾霾中闪着光,而当到了一定高度,这些光芒都消失不见,云层中只看得到耀眼的太阳,施荷的半张脸被橘黄色笼罩,眼睛因光线而眯着。 就这样,抱着一颗依旧茫然,却不再孤单的心离开A市,飞往九千公里外的异乡。 - 元旦虽然不似农历除夕,但A市人很重视,学校特别组织了文艺汇演,为了吸引学生,找了盛池中来开场和结尾祝语,但他一整天都没露面,文体部找不到人都急疯了,这导致大半天的排练都在极度焦虑和浮躁的氛围里,就当大家商讨替补人选时,盛池中回来了。 除了满头的汗跟喘气,他模样没异常,先是跟大家道了个歉,接着把稿子从头到尾顺一遍,文体部长差点心脏病发,勒令他直到晚会结束前都不许离开。他真的没乱走,除了出场时间,盛池中都窝在台边,发呆,像是心被谁掏出去了一般地发着呆。 晚边底汇演开始,盛池中在镁光灯下登场,拉爆台下的掌声和欢呼,西装是文体部帮忙借的,却恰好符合他的身材,相机咔嚓咔嚓的响,礼堂满到塞不下多一只蚂蚁。 “过去一年......”盛池中身处这场狂欢里,被白花花的灯光一打,看不清台下众人,罕见地忘了词。 大家都在等。 文体部长在后台疯狂打着手势,盛池中没看过去,他的眼睛望着遥远的地方,仿佛在寻找一个值得注视的焦点,那走神也只仅仅维持了几秒,背景音乐打配合响起,他很快找回状态,举着话筒继续说:“过去一年,无论收获与遗憾,都将在几个小时后画上句号。” 无论收获与遗憾,无论晚霞与朝阳,那些大风刮过的清晨,那些凉丝丝的细雨,打湿的情绪,那些青涩细碎的瞬间,手碰手,肩并肩,呼之欲出的暧昧跟不合时宜的心动。 太鲜明的仇恨,太遥远的心上人,它们都将化成擦肩而过的飞絮,不可再来,一吹就散,他边走边错,瞄准得太早,觉悟得太晚,直到全盘都成了错过,不要不甘心。 多可惜,多伤人。 就将一切停止在那个雨天,让欲言又止化为一声说不出口的,沉闷又潮湿的叹息。 相忘于江湖,未尝不是个好结局。 “祝大家,新年快乐。”幕布拉起,他转身,轻轻将话筒放下。 24. 第 24 章 夜晚十一点半,华支街热闹得不像样。 作为A市的潮流腹地,这里有着最著名的夜店一条街,两年前,施家倒台,与之关联的一切企业、组织、娱乐会所通通被查验关门,ACD商圈一时间大伤元气,超过半数店铺停业。 这一修复就用了两年时间,如今全A市最嗨最热的club重新开张,名叫“尝鲜”。 它毗邻金融办公楼,西通三所高校圈,短短数月就成为了夜店扛把子,无数人踏着月色而来,只为一探究竟。 这会子正是它苏醒的时候,灯红酒绿,乐声奢靡,Tracy到门口,正赶上大波人群排队入场,短袖热裤的是大学生,衬衫西装的是白领,学生党大多坐散台或买门票,白领会提前定好位置,而VIP通道人就少多了。 营销在口子上等候着,等人一下车就领去专用包厢,几拨人混在一起却又泾渭分明,都只为了一个目的——彻夜狂欢。 从员工专用道溜进去,换好衣服,扯下皮筋,接着补妆,带教姐姐远远叫一声,她匆匆关上柜门:“来啦!” 临近午夜,场子里放起摇滚乐,音响声震得心砰砰跳,人跟人讲话得贴着耳朵,舞池里的男女们前胸抵着后背,伸长手臂摇摆起来。 Tracy跟着音乐哼调,手上动作麻利,将薄荷、糖、青柠捣碎,加入碎冰跟朗姆酒,最后补满苏打水,杯子朝吧台客人轻移:“您的莫吉托。” 客人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灰蓝色衬衫,在灯光底下看不清材质,伸出的手没戴表,在泛着冰气的杯子上抚了几下,喝一口,又朝Tracy招手。 她以为是酒有问题,双手撑桌面,踮着脚靠近,侧耳听,闻到一股熏人的酒气,他说:“可以给我你的联系方式么。” “不好意思,店里规定不能私加的。” Tracy想收身,右手却被男人按住,抬一下,没抬动,男人不动声色,拇指带有暗示性地摸她,她手臂上立即激起阵鸡皮疙瘩。 “不会有人知道的。” 刻意压低的声线让她有些反胃,手依旧被拉着,她朝另一边的同事投以求助眼神,但那同事忙着调酒,压根没抬头。 场内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心上,场外有人踏着鼓点,径直朝这边走来,她对着客人无奈地说:“您先放......” “哎哟,这是干嘛呢?” 带着笑的声音响起,那人步伐轻松,抽开椅子,坐下时卷发晃荡。 彼时club内音乐放到高潮,全场灯灭,随即几道白光间断亮起,照着她眼角眉梢的媚态,宛若夜场里最会蛊惑人心的精灵,她一笑,笑得人魂都丢了,Tracy立觉手上力道减小。 救星从天而降,她急急喊一句:“Nora姐。” “帅哥,松松手,把人家吓成什么样了都。”施荷朝她扬下巴,那男人见了她,眸子顿时亮,也不顾Tracy了,一双眼全放在施荷身上。 “我们这确实不能加联系方式,消消气,我替她敬您一杯,赔个不是,别跟小姑娘计较啦。”施荷手里拿着一瓶酒,给自己倒满,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她脖颈弧度往下流,消失在衣领深处。 男人眼里闪着贪婪的光,他舔了舔嘴唇说:“既然是赔罪,三杯起罚啊。” Tracy欲言又止,施荷倒的是威士忌,又是这么快的纯饮,三杯下去只怕胃里难受得不行,可她刚想说话,施荷就扔来一个“安静呆着”的眼神。 于是只能噤声,看她一口气将三杯酒喝完,对着男人亮了亮杯底:“我可没耍赖哦。” 男人对她馋得要命,伸出胳膊又想顺水推舟地吃个豆腐,但被施荷起身灵巧躲过。 “怎么才能要到你的电话号码?” “这么直接多没意思。” 他眯着眼睛看施荷,咧开嘴:“要开多少酒?” 她粲然一笑,轻松将手上酒杯倒扣:“好说,想见就常来嘛。” 那男人算是难缠的主,施荷花了十分钟才抽身,顺便把Tracy支到弹簧舞池后,对她说:“今天是阿May请假,以后你跟她排同一班,再遇见这种人她会帮你,休息会儿吧。” “Nora姐,真对不起,要不要喝点牛奶?”Tracy惴惴不安地说。 谁知道施荷拨了拨头发,腕子上镯子滑到手肘处,云淡风轻回:“可乐而已,加上牛奶可真想吐了。” 她睁圆了眼睛,又听见施荷道:“没几个钱,喜欢装大头还揩油,对着这种无赖当然要耍赖咯,没让他把身家交代在这算好的。” “可是......” 施荷瞥一眼隔壁桌往客人怀里钻的营销同事,对她说:“维护好客户关系当然算本事,但你初来乍到,一不小心就会被带到歪路上,如果愿意,那随你,如果是没那心思,行得正坐得直,更加不用怕。” 这行业鱼龙混杂,从前那些交际手段却正好派上用场,工作不算费力,但某些客人实在执拗,她怕得罪人,刚开始也喝到过几次胃出血,直到被磨成这么个酒气浑肠的模样。 她话语间有几分无奈:“在这种地方如不相互照应,人人都得落得个被拆吃入腹的下场。所以啊,赶紧适应起来吧。” Tracy点点头,看见包厢处有动静。 什么人浩浩汤汤地来了,来头还不小,老板亲自在一旁敬着,恭顺低着头,施荷眼睛尖,注意到为首的男人,立即扔下一句:“还有什么就来问我,别穿太少别被骗,摇钱树来了我得闪人接待了。” 她站在原地,钦羡地看着施荷摇曳生姿的背影,呆呆呢喃:“真好看......” 相比于大厅,包厢内的音乐声就小了许多,充其量起到一个氛围的作用,十几支轩尼诗被整整齐齐码上桌,香槟嵌在花束中待开,贺为山抬了抬手指,侍应生上前倒酒,却被钟少云阻止。 “哎哎,别急,好酒么,当然要美人开才够劲。” “不知道钟少有没有指名?”老板问。 “那个Nora就很好,让她来。”钟少云如同他的名字,万里无云,燥得不行,兴致勃勃地对贺为山说,“这妞长得巨美,还巨会说话,我每次就冲她来的。” 贺为山兴致缺缺,钟少云说什么他都淡淡的,一副随他去的样子,还有个人,从进到场子就没说过话,进了声色之地倒像在守孝。 钟少云看不过眼,捡起一个抱枕就砸过去:“你们俩搞什么啊。” “贺为山你还不知道,在为他那个小未婚妻烦呢。”一旁的朋友出声。 没人搭理他,钟少云自觉无趣,催着老板赶紧让Nora过来,约莫几分钟后,她随着几个女生一同来了,带着一支黑桃A。 “小小心意,感谢钟少常捧场。”施荷笑脸盈盈地帮他开酒。 钟少云见着她就高兴了,这个主事少钱多拎得清,也不屑玩揩油那一套,这里的关系就只在这里维持,被施荷评为club年度最佳客人,他上下扫了施荷一眼:“这裙子适合你,漂亮。” 她今天穿了条长度及膝的碎花裙,细细的吊带包着肩,一点儿也不俗气,而贺为山循声望向她,这一看就愣住了。 严格来说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施荷从前只听说过A大的余为山多风流倜傥,改姓为贺后,他多了几分从容跟底气,如今眼底微怔。 旧人相逢总会搅动旧忆,施荷就当不认识,尽管心头有些苦,仍跟他笑着致意,他只点头,挪开视线,没说多余的。 这份体贴让她轻松许多,施荷将桌上杯子倒满,实打实地敬了一杯,对这些人,她是不敢糊弄的。 胃里立刻泛起灼烧感,她细眉微蹙,钟少云笑道:“大气嘛,今天我高兴,再加几瓶 ,记账上。” “那就谢谢钟少了。” 钟少云之所以兴致高涨,是因为钟家跟海岛那边刚谈成了一笔大生意,随着政策推动,这片海域上百分之七十的船都将冠以钟家的名号,他此次约贺为山前来,也是想谈谈合作的事。 贺为山毕业后没继承他爹那一挂的路子,带着几个同学创业,两年内还真被他闯了点名堂出来,每年的净利润看得他心痒死了,怎么也想分一杯羹。 但今天但贺为山心不在此,钟少云开了几次头他都悄然避开,兜兜转转,话锋又转到兄弟几人的私事上去。 “别这么幽怨行么,你家那个看着跟着兔子似的,谁想脾气那么爆,我看你是降不住。”钟少云暂时息了想法,慢悠悠笑了一声,“我听说,她还有个青梅竹马,是庄家的外孙,还和你是朋友?瞧瞧人家清风霁月的样,你胜算更小了。” 贺为山听这话,脸彻底黑掉,开口骂了句,钟少山也不恼,转而一眼刀杀向沉默的那人。 “盛池中,你又是怎么回事儿?” ...... 这几个字从钟少云的嘴里出来,时间就仿佛被按下慢放键,像电影里似的,一切都定格了。 施荷倒酒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杯面晃荡,酒洒在她的下巴尖,想移动,但浑身僵硬,跟被尖刺钉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她睫毛微颤,稳住手里动作,待酒斟满,众人继续谈天说地后才不留痕迹地朝他瞥去一眼,这隐秘的注视没引起别的注意,却立即就被那人抓住。 施荷被盛池中的视线烫着,手心潮湿。 没错,看坐着的姿态跟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腔调就知道是盛池中,为什么没认出来,两年过去,他看起来大不相同了。 盛池中坐在沙发偏左的位置,跟钟少云和贺为山之间隔着三个人,他穿了套灰色西装,发型整齐,袖扣微微发亮,施荷在某小众品牌的网页上见过这款,价格不菲。 两年后的盛池中仿若脱胎换骨,意气风发,举手投足愈发迷人,混在公子哥儿堆里,也丝毫没有逊色,像是天生就为他们中的一员。 而寡言为他增添了恰到好处的神秘感,披着正人君子的皮,那股子“端着”的气质反而让他超出旁人一截。 他看见施荷了,从她刚进门开始,就只看着她,眉头也一直深深皱到现在。 两相对视,唯余无言。 杯中昂贵醇厚的酒突然变得好涩,电光火石间,施荷低头错开他的注视,再抬头已经恢复了乖顺的笑脸,只有心脏的地方钝痛着,痛到连呼吸都变困难。 这场重逢是对她单方面的凌迟凌辱,是那么没有必要,而此刻她终于明白当年在游艇上,盛池中是以怎样一种心态面对着她。 说什么呢,时过境迁,盛池中不是以前的盛池中了,施荷也不是以前的施荷了。 后来钟少云吵着要玩游戏,扔骰子比大小,小的可以选择喝酒或回答一个问题,施荷陪他玩,几人依次掷骰,全场她最小,钟少云撑着头思考了一会儿,问:“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理想型是哪种。” “温暖,热情的人吧。”她回答。 “那说真的,我有没有机会?”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给个面子呗。”钟少云不依不饶,施荷抿着唇,他又问,“那我换一个问题,都说前任难忘,你的前男友是什么样的人,和他还有联系吗?” 彼时包厢内的镁光灯闪闪发亮,烟气酒气相互融合,所有人都等着施荷的答案,一双双眼睛投向她,或好奇,或玩味,或兴奋,或懒散。 这其中还有一双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睛,像风飘渺,似水柔情,里面的情绪太过复杂,对她来说万般沉重,压得她无力思考。 “前男友啊......”施荷摇着酒杯,似醉非醉。 “他死了。” 25. 第 25 章 “死了?” 钟少云乐了,跟身旁的公子哥们低低起哄,贺为山特贼,意味深长地瞄了盛池中一眼。 施荷低着头,不看那边,钟少云朝她坐近了些,皮质的沙发微微陷下去,他们的膝盖快要碰到,她将小腿往左挪几分。 他对着她耳边说:“听起来是个渣男啊,那我就放心了,要不你考虑考虑我呗。” “钟少别开玩笑了。”施荷顿了顿。 “没开玩笑啊,我真挺喜欢你的。”钟少云说着点了根烟在指尖烧着,他呼出笔直的烟,面容在其中模糊,“我打听过你,别误会,没其他的意思,不过家道中落而已嘛,凤凰蒙尘这剧情太老套,不如跟了我,凤凰还是凤凰,你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唯一的遮羞布被扯开,施荷却没空难堪,脑子里想着如何能不难堪地拒绝他,如何能斟酌出一个让他被拒绝还依旧过来的回应。 钟少云双眼灼灼盯着施荷,带着势在必得的斗志,包厢内冷气开得足,施荷抚了抚臂,对他说:“抱歉,我暂时还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钟少云眼角的弧度收了些,没接话,她又补道:“如果钟少是真心的,想谈了我第一个联系你啊。” 观察着钟少云的反应,她有点紧张,场内静了几秒,这时间被拉得很长,钟少云考虑着她的回答,眼波流转,爆发出豪爽的笑声:“好,有你这句话就成,一言为定!” 施荷同他击掌,陪着小心将果盘推过去,钟少云跟她碰杯发出脆响,没把这插曲当回事儿,招手示意让她更近些,而后坐在角落中的,始终沉默着的盛池中突然出声:“别喝了。” 那时心头一下触动,施荷的身子滞住,动作慢半拍。 “这才哪儿到哪儿。”钟少云没理盛池中,又给施荷倒了一杯,拍她肩膀,“来来来,满上!” 早前垫的两块饼干没起到什么作用,胃里的翻腾感越来越重,酒水夹杂着酸水泛恶心,她压下难受,撑着架势,依旧接了这杯,正要喝,酒杯却被人拿走。 “我替她。”盛池中不等她反应,喉咙吞咽几下,将空杯放了。 那杯侧还留着她的半个口红印。 “什么情况?”钟少云半个人状态已经懵了,贺为山胳膊肘他,他还是没反应过来,轻推盛池中一把,又轻佻地挑了挑眉,“哦~要不说还是Nora厉害,一向清心寡欲的盛池中都坐不住了,要来给你当骑士。” “不过你没戏了,没听她刚才说,喜欢温暖热情的。”他对于盛池中的横插一脚不生气,反而觉得有趣,“之前约了你那么多次都不肯跟我出来,好啊,今天喝个尽兴!” “不用麻烦。”施荷低眼将自己的杯子拿回来。 她抽了张纸巾,将盛池中碰过的那侧仔细擦干净,发丝遮着表情,这个动作带着十足火药味。 钟少云这个傻子反应迟钝,这会子才嗅到了某种苗头,像猴子一样抓了抓发昏的后脑勺,斜额指他俩,眼神问贺为山“卧槽他俩是不是有事”! 贺为山懒得理,时不时打开手机检查有没有未接来电,施荷接着将杯倒满,卯足了劲饮毕:“我的酒,我自己喝。” 众人热烈鼓掌尖叫,说施荷有种,就喜欢这样的,然后兴致被她这举动彻底点燃,钟少云直接让其余女生都出去,一个人接一个人的劝她酒,都来。 包厢外的音乐放到“rollinginthedeep”,年轻人嘶哑呐喊着,带着要整个世界给自己爱情陪葬的气势,包厢内车轮战拉开序幕,施荷听着遥远的乐声,胸口钝痛,情绪上头,于是从被迫转为主动,一口气倒满一排小杯。 可是她喝一杯,盛池中就紧跟着喝一杯,无论谁敬施荷,盛池中都要挡在前面,他那么执拗,那么无趣,半句话不说,只闷头喝。 到周围人都咂摸出不对劲,局面逐渐演变为她和他的比拼,施荷从不知道盛池中的酒量这么好,她渐渐力不从心,他却始终眉目清明。 七八杯后,施荷彻底不行了,但手还握着瓶子,眼前的画面开始晃,眩晕感越来越强烈,她费力咽下喉咙里的酒,正要继续,盛池中伸手盖住她的杯口。 “我输了。”他说。 又是这样。 莫名其妙地走,又忽然地来,打着好意的名头,却要她全盘接收吗,他说不玩就不玩,凭什么? 就凭他现在浴火重生,而她跌进泥沼? 气憋在胸口,施荷近乎失控,铁了心要跟盛池中作对似的,决心把自己溺死在酒精里,抄起瓶就开始灌自己,她喝得太急,呛到气管,剧烈咳嗽了几次,连钟少云都看不下去说:“可以了可以了。” 接着手一空,盛池中夺过酒瓶。 施荷摇晃起身,手抓着桌角,不慎将杯上的玻璃杯碰倒,钟少云摆手说没关系,她道着歉坚持要清扫,但这一下蹲压到了胃,恶心感排山倒海袭来,手往地上一撑,不管不顾地跑向卫生间。 扒着马桶吐到天昏地暗,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施荷去洗手台漱口,用冷水扑了扑脸,酒劲消了些,发现水中夹着血,她掰开口腔检查,没看见伤口,又将全身看一遍,发现是手被地上的碎玻璃伤了。 疼痛感是延时到达的,她无声看着这双多灾多难的手,喉咙发干,脑袋里全是那人的皮鞋,他的西装,他金贵的姿态跟方才的无动于衷,挥都挥不走。 她耳后通红,发丝从肩膀漏下,湿黏地贴在颈边,琥珀色的眼睛渐渐凝神,突然狠狠踢了一脚台板! “干什么对石头发脾气。”盛池中的声音响起,将她的狼狈尽收眼底。 施荷视若无睹,越过他继续向前走,他又问:“你方才说那个死了的前任,是指我吗?” 她不说话,他就自顾自看她一眼,语气凉凉继续追问:“还是说,除我之外,还有别人?” “是,还有很多,多得数不清。”施荷终于正面对上他的眼睛,笑了笑,“别什么都代入自己,你没那么重要。” 他左手插在裤袋里,用那一副刺眼的公子哥腔调慢慢点头。 半晌后补一句:“别人我不知道,但我是快死了,快被你气死了。” 这时才有些质问的样子:“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地方不是只有你们能来。” “你知道我说什么意思。” “你来这里干嘛,我就在这干嘛。”施荷的胸口起伏着,“还不走,等我叫你一句盛先生,盛少爷么?” 他眉间有那么浓的懊恼,叫人看不懂,就算改头换面前途似锦,却依旧不开心,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低低说:“那么多工作。” “烦不烦......酒吧来钱快啊,你知不知道我每个月要还多少债,我需要钱。”她破罐子破摔,跟他算起账,“普通毕业 生初入社会能赚多少,万把块钱算高吧,钟少云一瓶酒的提成就能抵我大半个月的工资,这个月他来了十次,每次都开满桌,什么概念你知不知道?” 盛池中没吱声,眉毛拧着,在想她的话,外头有多热闹,里头就有多煎熬。施荷像被架在火上烤着,浑身都火辣辣的疼,太阳穴跳一跳一跳,受不住他这样的注视,又率先呛道。 “别用这么一副痛心疾首,惋惜失足少女的眼神看我,你是今时不同往日了,扬眉吐气了,那就放过我吧。” 施荷的话不知戳中盛池中哪个点,他嘴角出于讥讽而勾起,只不过看着她那木木的样子,又笑不出来了。 “对,我是不一样了,这些全是我自己挣来的,有什么问题吗?难道我就只配拿着奖学金日复一日做你们的狗,替你们捡扔出去的酒瓶?” “你有多少债,我帮你还。”他突然说。 连施荷自己都描述不清当时的心理活动,她先是顿了顿,然后真的笑出来:“怎么,又想发挥那点自以为是的拯救欲了,想出于人道主义关照一下穷困潦倒苦苦挣扎的前女友了?省省吧,你不是救世主。” 盛池中沉郁地盯着她,施荷要走却被拉住,整个人被带向他,触碰到他的肩膀,无比疲倦于这样的拉扯,立即咬着牙狠狠推开:“你到底要干嘛啊!” “我从来没那个意思!” 他的怒意从这句话里泄了出来,精致的姿态终于松了那么一点,每个毛孔由内到外都噙着寒气,是不加掩饰的压迫感,她因为他的喊声一抖,盛池中捏着她的手腕,额头有突然用力显出的青筋:“你就甘愿陪他们这样?他们那是逢场作戏!” “你难道不是吗!做戏这种事,你不是比谁都懂吗,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她红着眼眶,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盛池中的视线由她身上移到相碰的手上,有千言万语要说,却梗在喉头。 施荷当着他的面掏出打火机打了根细烟,深吸一口,把烟雾吐到他脸上:“分了就安安分分地当好你的前任,别搞界限不清那套,你挺啰嗦的,有钱没地花啊,想要我好送点业绩就成,其他来自你哪怕一丁点的关心,我都不想要!” 一支烟的时间有多久,足够让所有往事在施荷脑子里过一遍,足够掐死心里那点随风苏醒的妄想,挣扎的藤蔓还未开始蔓延,便被烈火烧得精光。 她将烟头扔掉,用高跟鞋碾灭,心里的某种蠢蠢欲动也消失殆尽,说再多都苍白徒劳,胸口的起伏渐渐平息,施荷看着盛池中,眼底只剩一片平静。 她冷冷说:“盛池中,我是死是活,都跟你没关系了。” 施荷一人走向包厢,直到聚会结束,盛池中也没再回来。 她照样喝酒,照样说笑话,整个场子并没有因为盛池中的缺席而有什么不同,大约是贺为山警告了几人,钟少云对于他们之间的事好奇的要死也只能憋着,说等着他下次再来。 施荷送走一众人,回收银台时,同事将账单给她看,告诉她那个没怎么说话的男人在这存了好几瓶酒,嘱咐都记在施荷的业绩里,还递她一个创可贴。 “也是他给的。”同事说,“老相识?够大方的。” 施荷没解释,她接过,同事眼里的探究转为暧昧,开始浮想联翩,但下一秒就被打脸。 施荷呸了一声,当着她的面将创可贴掷进垃圾桶。 26. 第 26 章 通常来说,一个人在顷刻之间摆脱原有命运后,很多方面都会大不相同,穷的时候怎样都是活,但一旦有了可支配的财富,就不行了,得开始注重生活质量了,还会突然关注起自己的健康,特别是心理。 A市的心理医生们因此赚得盆满钵满,徐医生就是其中的一个。 她是个很讲究的女人,常年穿着职业套装,坐下时松开马甲外套的两颗扣子,袖口卷起的高度都要经过考量,她喜欢植物,认为这能给自己带来源源不断的灵感跟生机,办公桌上的绿植郁郁葱葱,每盆绿植都有自己的名字。 而此刻,她坐在咨询室中,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找出预约记录,细眉抬高几寸。 “盛池中。”贺为山用指关节敲了敲玻璃门,“徐医生给我打电话了,找你人呢。” 盛池中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这期的报告马上要交了,没时间。” “滚蛋,什么时候交我不知道?还早着。”贺为山在他对面坐下,右手再次叩桌面,将他的注意力拉回来,“你逃什么?” “昨天我真不知道她在那……” “跟这个没关系。”盛池中面无表情地说,手指在键盘上无停歇地敲敲打打。 “用得着这么拼吗,是嫌全勤奖不够?” 贺为山的话没得到回应,又点点头:“真不去?当初是谁喊着让我介绍徐医生,她的时间可没那么好约。” “那主要是给我小姨做咨询的,我本来也没什么问题。” 他转头从抽屉里拿资料,贺为山哦了一声,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趁机将电脑转了个面,看上面的数据,盛池中进程被打断,问:“你这么关心做什么?” “关注员工身心健康是老板应尽的义务。”贺为山嘴上滑,眼睛飞速浏览着页面,“你这都做的什么东西,数据填错栏了。” 他眼神一凛,想把电脑拿回来,贺为山却按着不放:“心不在焉,做了也是白做。” “先让我看看,哪里错......” “你现在就给我去把心理咨询给弄了,结束后我来接你,下午还有个会议得碰。” 贺为山三言两语间把这件事给定了,手上动作保存关机,一套连招极其丝滑,仿佛觉得自己的威严还不够,强调说:“我可不会要一个拒绝治疗的偏执人士为我工作。” 十五分钟后,盛池中到达工作室,徐医生微笑着看表:“约好的一小时还剩三十五分钟,费用不退哦。” “不好意思,工作有点事,耽误了。” 徐医生起身倒茶,平底鞋发出闷响,她让盛池中坐在懒人沙发上,把茶递给他:“现在准备好聊聊了吗?” 盛池中在这方面一直很难进入状态,常人需要十分钟就能完成的放松,他需要二十分钟甚至更久。 从前他作为严珍的家人辅助治疗,也跟她谈过几次话,徐医生看着他愁眉苦脸的样子,又瞅了一眼时间,交叉的双手放松下来,用柔和的嗓音说:“今天就当是普通聊聊天吧,聊聊你自己,最近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他下意识反驳,将茶杯握得很紧。 “第一次你过来,我就说我不是在你的对立面,什么都可以说,开心的,烦心的,引起情绪波动的例子有很多,可能是因为晨起看见路边有一簇花,可能是因为今天去的餐厅很难吃,这些都很正常,我们的谈话内容遵循保密原则,没有第三个人会知道。” 盛池中似乎是想说的,但又有什么在扯着他,让他无法轻易开口,良久后,他深吸口气,轻轻说:“我遇到一个人。” “是你之前提过的那个女生吗?” “对,我没想到会突然遇见她,她看起来过得不好,我想帮她,但她拒绝了。她……很讨厌我。” “你想要帮她,是出于单纯的好心,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 徐医生的声音温柔轻缓,盛池中想了想,有些迟疑,脸上出现罕见的迷茫:“这有什么区别吗?” “她的情况,我听你说过一些,听起来是个高自尊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遇见,拒绝你是正常的,如果是出于好心,对你的情绪牵动不至于这么大。” “可是当初我确实对不起她。”他似乎听不得别人议论这个女生,略显急切地打断,而后有点尴尬,“抱歉。” “不用道歉,事实上你放弃了报复,出于愧疚,你删除了本应该提交的证据,这在很大程度上减轻了她家的罪行,你得明白,她目前的境况,不算是你造成的。” “我在她需要的时候离开了,我没法找借口。”盛池中轻轻说,给自己宣判死刑的时候,将杯子放回桌上。 “你当初也很纠结痛苦,你背负了太多超过承受能力的压力,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的状态太糟糕了,说实话我认为比起你小姨,你才是需要更心理疏导的那一个。” 徐医生继续说:“在我看来,你对她还存在一定的感情。” 盛池中没说话,窗口的微风将绿植吹得摇曳,屋内温度、环境,一切都正好,他却始终没办法放松,脊背绷得紧紧的。 徐医生没强求,继续引导:“人的感情是很复杂的,这不是你的错,你想要关心她,甚至靠近她,这都是人之常情……” “不,我的靠近只会让她痛苦。”盛池中斩钉截铁地作出回答,“我们没有可能了,我也,我也不想常去打扰她,我只是想让她过得稍微不那么辛苦一点。” “既然你决定了不去打扰,那么你的关心不论对你,还是对她,都是一种负担,目前你最应该做的,是过好自己的生活,你们俩是两条平行线,有没有想过,也许不去关心,才是最大的关怀呢?” “……” “她真这么说,让你别管,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贺为山将牛排放进嘴里,徐徐嚼着。 “嗯。”盛池中手上动作不停,那块肉太硬,切了三五下也没划开,刀叉在盘中发出刺耳音,他将餐具一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贺为山耸了耸肩,盛池中冷着脸将面前的盘子一推,声音带着深深的倦意:“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贺为山嘴角勾了勾,他在外人面前看着内敛绅士,但这时里头的混蛋样跑出来,笑得有些痞气。 “我?我喜欢一个人,不管靠什么方式都要得到,就算她怨我恨我想杀了我,也要把她绑在身边,祝她幸福那些屁话我可说不出来,否则空度一生,临死前还抱着那些虚无缥缈的念想......啧,还不如现在就一头撞死算了。” 盛池中给了他一个白眼,贺为山说着像想到了什么人,嘴角收几分,然而惆怅一闪而过,恢复没心肝的样子,说既然放不下就把她追回来,大不了把那些破事一摊,看谁占理几分,总好过这样优柔寡断,不清不楚地背个渣男的骂名。” “不行,至少这时候不能让她知道,我怕她承受不住。” “是怕她承受不住,还是怕她知道后跑得更远,你自己承受不住?要是哪天她身边突然多出来个二十四孝好青年,你是放手不放?”贺为山叼着吸管贱兮兮问,却将盛池中一下子问沉默了。 而后盛池中脸上阴云密布,将杯中的美式喝完,看了看手表:“该回去了。” 插科打诨都在这结束,贺为山擦嘴整理领带,站起身,朝盛池中伸出手将他拉起,这一瞬间那些张狂意气也都收了起来:“私事先放一放,还有场硬仗要打,准备好了吗?” “当然。” 时至正午,强烈的日光耀眼,在壮观钢铁大厦上反射出刺目的,气势如虹的光 线,而遥遥相对的城中村里依旧暗淡。 房跟房几乎是紧贴在一起,杂乱的电线悬挂在屋子边,门口淌着条细细的脏水沟,空中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无论是怎样的天气,这里始终潮湿灰暗,分不到半点温暖。 施荷睡到这个点才起,她昨晚四五点才到家,作息长期昼夜颠倒,精神也变得萎靡,此时懒洋洋地从床上爬起,去客厅给自己倒了杯水,想着喝完继续睡,桌上的透明罩里有两个小菜,施缕正坐在桌边看电视,见她说:“起了,快吃饭吧。” 肚子还不舒服,没什么食欲,她看了看饭菜:“我再睡一觉,你先吃,别等我。” “那怎么行的啦,老不吃饭身体会垮的呀,你这么辛苦,每天三更半夜才回家,邻居都有议论的……”施缕说着从窗户瞅了外面一眼,压低声音说,“隔壁给我介绍了个工作,是学校的清洁工,虽然是临时的,但我想先做做看。” “妈。”施荷打断她,“不用你去。” “小荷,妈妈看你每天这么辛苦心里也痛的呀,虽然清洁工工资不高,好歹也能帮忙分担一点,你刚好趁这个机会去找份工作嘛。” “现在经济不好,工作难找,那里薪水很不错。”施荷手撑着桌子,胃里再次开始翻滚,手捂住嘴,声音软下去。 “总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你看看你,都是饿过头了,先把饭吃了。” “妈,我真吃不下......” 施缕起身帮她拉开椅子,忙活着盛饭,自顾自说:“菜都凉了,你先做,我去热。” “我不想吃!”她整个人都炸了,对着施缕叫道,“我赚的钱没一分是脏的,怎么就不正经了?别人说我可以当作听不见,但你不能这样!我上班就是为了早点把债还了,就是因为想让你不受影响,你前半辈子连扫把都没拿过的人,要怎么去打扫卫生啊!” 顾不得邻里的动静,头痛,脚麻,她尽数发泄出来,脑子里嗡嗡的,四肢力气被抽走,虚虚地靠在桌旁。 施缕不说话了,而后小声地吸着鼻子:“我就是觉得你太辛苦了,是妈妈没用。” “我们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很不容易了,以后都不要再讲……” 还没说完,她掐着手心冲去卫生间,又吐了一阵,出来时施缕已经不在了,她捂着肚子回到房间,有人找她定台,将消息回复完,又看见Tracy发来的一串文字。 ——Nora姐,这是联系方式跟地址,周六面试加油! 施荷皱着眉回想,许久才记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昨天大家都喝得七荤八素,收拾东西时Tracy怯生生靠近,大概是为了感激她,提到A大附中有很多在找家教的学生,将兼职群里的消息转发给她。 “你英文那么好,又是A大出身,肯定能选上的。”Tracy说。 施荷在她手机上瞄了一眼,薪资给的不错,可惜家教时间也是在晚上,婉拒道:“我还是算了吧,学校里那些东西都忘光了,跟你们这些大学生比不了的。” “别呀,试试嘛!”Tracy凑近她耳边,“这家的补课时间在周一到周四晚上,不影响周末,我算过了,如果能稳定教学,工资可观的,虽然肯定比不了每天在这泡着的提成,但能轻松挺多呢,性价比高,况且周中客流量少,老板马上要开始排班制了,不如趁这个时间去家教。” 小姑娘双眼亮亮地看着她,说什么也要拉她去面试,不然就不放她走,到后面施荷醉得难受,只想赶紧走人便敷衍地应下了。 她这时候看着那段招聘信息,心中才开始认真考虑Tracy之前的提议。 施缕的话还在耳边晃着,她抿着唇,打开计算器将时薪乘以时长,再乘天数。看了一会儿,将那条信息复制到备忘录里。 27. 第 27 章 柏雀几十年来一直秉持着“提高员工幸福感就是提高效率”,在福利上一向很舍得花钱,他们朝外企靠拢,走精致那挂,茶水间里高档小食、茶叶、咖啡一应俱全。 李文琦走在前,施荷随后,中途两人没说过话,直到茶水间的门咔哒一下合拢,李文琦松开门把手,慢悠悠开口:“你还真敢来。” “为什么不敢?”施荷站在小食挞前,拿了包饼干拆开,包装声发出细微的动静,“我也确实饿了。” “你好横啊。”李文琦眯着眼睛看她,双手抱臂,“我真的好怕。” “抱着金主大腿挤进来的人,知不知道收敛这俩字怎么写?”她手里拿着罐咖啡,在桌前坐下,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溜进来,跟空调冷气一起打在施荷后脑,李文琦不耐烦地将滑轮椅转了个方向。 “我就是看你不顺眼,你能跟锐健医疗的项目,我不服。妹妹,我能在面试挂你第一次,就能在这里挂你第二次。” 施荷刚要张口,她又立即伸出手掌截停:“别说你会努力,我们这行靠的是天赋,勤奋没用。给你个真诚建议,既然进来了,就夹着尾巴做人,好好珍惜一天天减少的试用期,因为我敢说你绝对熬不过三个月。” “那么我也给你一个真诚的建议。”施荷听完,气定神闲,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给别人泼脏水前,先看看自己的尾巴藏好了没有,你把Judy挤走的时候,不也是关系户么?” 李文琦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这姐一分钟前还气势汹汹的模样,当下就像被打回了原形,眼珠慌乱地转了转,语气还凶,但显得外强中干许多:“你这什么话......别乱讲啊!” “都讲明白多没劲。”施荷叼着饼干,包装在手里掉了个头,锯齿状的尖尖对准李文琦,嘴角微勾,场面从现在开始变得有意思。 那是四年前的事情,初入职场的李文琦凭借着一只大牌口红广声名鹊起,那支广告打破了业内传统观念,最先提出口红是为自己而涂的概念,短片拍摄精美,无论是构图还是立意都没得挑,产品销量因此高了15%,李文琦本人也一战成名。 那年年底,辛锐佳送了施荷这牌子的全色号套装,施荷打开附赠的品牌手册,广告的slogan印在上面,她拿出手机搜了搜作者,想看看有没有更多作品,方逢秋也旁边上,看着屏幕上跳出李文琦的照片说:“这人怎么这么眼熟。” “你看谁都脸熟。”辛锐佳嘲道。 “不是,我绝对见过她。”他冥思苦想了一会儿,一拍大腿,“对,我见过她跟我表叔吃饭!” “表叔?” “哪种吃饭?”辛锐佳又问。 方逢秋朝她挤眉弄眼:“就那种呗。当时我就在桌上,我表叔还提到那支广告,就是他投的,记得还有个女的,名字我想不起来,她们有点儿纠纷,是我表叔点名把资源给了这个李文琦,她酒量是真好,茅台都能对瓶吹的那种。” “你喜欢她?我能介绍你们认识啊。”他对施荷说。 “不要。” 她听完将册子放回桌上,倒也不算失望,就是有些可惜,总觉得做出这种广告的人不应该是这样的,觉得应该另有隐情。 媒体冠以李文琦许多名号:“最佳潜力广告人”,“年轻女性先锋”,“广告的新力量”...... 不过如此。 方逢秋留心到她反应,之后又打听了几嘴,这件事背后还真有隐情,不过是更坏的那面。 据他所说,这只口红广告的创意根本不是李文琦的,而属于饭桌上的另一个女孩,她叫Judy,被攒到这个局里见识到李文琦背后的人,那个人许诺只要把创意让出来,就能保她转正,还同她签了保密协议。 Judy那时候觉得,自己的能力摆在这里,放弃掉其中一个来换hc的机会并不是不行。再说了,都签了协议,也没法骗她,所以Judy对这件事守口如瓶,如愿以偿通过了试用期,同时期李文琦已经风光无限地加薪。 < p>然后李文琦开始排挤Judy。 为什么?心里虚呀,怕她哪天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嘴,必须把她赶出柏雀呀。 冷嘲热讽,搞小团体,设圈甩锅,什么招数都用上了,什么脏水都往Judy身上可劲儿泼,她不在怕的,她背后有人,对方可没有。 初入职场的小女孩哪儿受得了这些,沉默就要被继续霸凌,说出真相就要面临巨额违约金,两个月后,Judy辞职了,广告界再也没听到过这个人的消息,就像是她从未存在过一样。 而她创作出的那支广告,被冠以另一个人的名字,流芳百世。 施荷看着李文琦:“我一直很想知道,为什么自四年前,你就没有做出过那样精彩绝伦的作品,我看过你所有的创意,很好,但比起那一支,总差了一口气。” “不过也没办法嘛,我们这行,靠的是天赋。” 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射回去,埋在阳光下的暗道都明晃晃摊开来,李文琦的眼神阴鸷,施荷不怵她,满脸写着来啊,朝我来啊。 还是心理素质不够硬,两个回合而已,李文琦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从愤怒到无措,气势装都装不出来了。 施荷站着,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将视线转到自己手上,那包装纸被她慢慢揉皱:“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就想让你抬抬手,相安无事对大家都好,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呢,毕竟我也没签过什么协议,你说是吧?” 四周寂静无声,只有头顶的空调徐徐冒着冷气,管道口结了层小水珠,啪嗒滴落下来。施荷转手将饼干包装扔了,拧开门离开,只剩下呆愣的李文琦坐在远处,眼睛看着地面,许久后倒抽一口气。 回办公室时,同事们都双眼炯炯地观察她,朝她后边张望,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样子,施荷权当看不见,垂着眼挡住所有注视,安静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耽误了这么一会儿,项目书还没看完,听见有人走近才抬头,眼里有些疲倦。 “过来一下。”项林说。 28. 第 28 章 “刚刚,李文琦有没有为难你?”他落座问,坐下时黑色皮质椅发出轻微声响。 “没有。” “好,她这个人脾气急,对你有点误会,我会私下找她谈。” “不用了总监,我们已经讲清楚,以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 项林正用钢笔写着什么,笔尖微微顿,又很快说:“解决好就行,别想太多,做好本职工作,上午的东西看得怎么样?” “还没全看完。”她如实回答。 项林宽容地笑了笑,他笑起来有种,怎么说呢,传统英式绅士的味道,成熟,和煦,让人轻易放下戒备。 “没关系,可以先谈谈你对这个项目的想法,什么都行。”他打开电脑,“这是我们做的一些营销活动方案,初版,想听听你的想法。” 施荷走近,滑动着鼠标,嘴唇因认真微微抿起,项林看了看她,将椅子无形滑开几寸保持礼貌距离。 “不着急,慢慢看,你半途加入可能会有一些压力,这是跟锐健的会议笔记,我习惯手写,先拿去做为参考吧。” 他开抽屉,不慎碰到她放在桌沿的手,一触即分,对她说了句抱歉,施荷的眼睛全放在电脑上:“没关系的总监。” “叫我名字就行,或者叫Edward。”项林嗓音温润。 施荷此时看了过去,他们的眼神碰到一起,项林的眼睛很深邃,像一眼望不到头的海面,情绪依然平静,他是海上最冷静沉着的掌舵手,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古龙水味。 “她们都这么叫。”他又解释道。 “好的,总......”施荷似乎在想哪个称呼更为合适,舌尖抵着牙关,思考后回,“好的,Edward。” 柏雀给锐健做的方案山虽然是初版,但一点儿不粗糙,该有的环节都有,该有的细节也清晰,赶超好几家公司的完成品了,施荷结合上午对锐健的补课添了几点意见,项林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在她全部说完后答一句:“很不错,辛苦了。” 十二点,午休。 施荷跟着项林来到公司楼下的一家亚洲融合系餐厅,乔英已经在那儿等着:“我先点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另加,使劲点,能报销。” 工作以外的乔英似乎不难相处,项林和施荷在同一排坐下,跟对面的乔英说一上午的工作情况,凉菜先上,她嚼着黄瓜点头,看看一旁沉默呆着的施荷,说:“好了,吃饭时间,不谈工作。” 中午时段餐厅格外忙,坐的全是西装革领的上班族,等了又等,主菜还没上,乔英好看的眉头拧了起来,施荷主动说:“我去催催。” 为了所谓的设计感,大堂内桌子排放方式不规则,她左拐右拐,叫住前方的服务生,这时脚一斜,撞到了一个人。 贺为山一手拿着车钥匙,一手扶着耳边的手机,顺手将她扶住,神思还在电话那头,专心致志地说了几句,挂断后才注意到施荷。 锁屏前几秒,她不小心瞥到一闪而过的屏保,是一个女孩子的照片,容貌清丽隽秀。 “贺总,好巧。”她说。 贺为山轻描淡写地往她身后那张桌看了眼,乔英跟项林立刻站起打招呼,施荷反而对着门口瞄了眼,没见着有人跟进来。 “我自己来的。”贺为山知道她在想什么。 施荷没说话,贺为山看四周,餐厅没有空椅子,转头走向乔英:“介不介意拼个桌?” 通常来说,在工作以外的时间,他们都特别烦见到甲方,但乔英不一样,她就厉害在能牢牢把握住每个能跟甲方套近乎的瞬间,简直求之不得,两眼放光,立即跟项林换了个位置,做出个手势:“贺总您这边请。” 贺为山拿过菜单点了四菜一汤,乔英解释道:“我们已经点完了,这样会不会太多……” “打包的,老婆喜欢吃。”贺为山合上菜单,松了松领带。 “结婚啦?没听说啊,恭喜贺总!” “事情太多,婚礼要过一阵,谢谢。”贺为山笑道,待点的菜全部上来,他便毫无贪恋地起身拎袋,顺便把他们这台的单也给买了,乔英对着施荷使了个眼色:“送送贺总!” 施荷随贺为山出门,他站在风口看了看施荷:“行了,回去交差吧。” “贺总,谢谢。”她说。 贺为山应了声,从口袋里掏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口袋里,斜额道:“我多嘴一句,其实你的事,不能全怪他。” 施荷当然知道那个他是谁,却还是装傻:“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你们两个挺像的。”他眯着眼,“一样倔,脾气跟驴似的,听不进好赖话。” 她笑容收起,嘴角慢慢放下来:“贺总这么关心我的感情生活,可以给我介绍个男朋友啊。” 这只不过是话赶话的怼,施荷哪有心思谈恋爱,可贺为山听了笑得有点坏,竟认真想起来:“有是有,矿丰集团那个总经理怎么样?市政府办公室有个科员倒是跟你年纪相仿,与我也打过几次交道,还有陈家的二儿子,李家的外甥……你喜欢哪款,直接和我说?” 施荷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转身,还能听到贺为山隐隐的闷笑。 果然,盛池中的朋友都跟他一样,是披着人皮,狼狈为奸的禽兽。 贺为山的坏一直憋到停车场,他把饭送到家里那扇紧闭的门前,下楼后一脚油门就去了锐健,想到自己待会儿要说什么就忍不住笑。 盛池中在一楼门口绿化带的木椅上,在跟同事说话,他进入公司后交到不少朋友,是可以在下班后约着吃饭的那种,上班路偶尔会与人同行,在食堂也不总是孤身一人,跟上学时不一样了,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 贺为山拿着杯橙汁远远看了一会儿,一股老父亲的欣慰涌上心头,他远远喊了声,盛池中看过来,一旁的同事叫了声贺总,溜了。 “怎么看见我跟老鼠看见猫似的。”他有些纳闷。 “还不是因为你太暴躁,人家文档里打错几个字就被你破口大骂,不躲着你躲谁?” “是啊,把精力都用在谈恋爱上了,写个宣传稿,全程跟他那小女朋友连线蜜里调油,不出错才有鬼。”贺为山嗤了一声。 “我怎么记得某人接到个电话,连董事会都可以自行暂停。”盛池中仰起头,让整张脸晒在阳光下。 这时候贺为山冷不丁冒出句:“施荷让我给她介绍对象。” 29. 第 29 章 盛池中依旧闭着眼,表情未变:“看不出来你跟她已经熟到这种程度了。” “是真的,哎我原本不想管这种事,但现在不是有家室了吗,总觉得前几年太张狂得罪了不少人,想着得积点德,你说矿丰集团的总经理怎么样?” “年纪都能当她叔了,还秃顶。” “两办那个科员年轻,比我们还小一岁。” “他?体制里都传开了,欠一屁股赌债到处借钱,急着找人接盘。” “陈家二儿子!” “私生活极度混乱。”盛池中没睁眼,薄唇轻启,“据说......有病。” “你当红娘是有业绩还是怎样,至少找几个算得上是人的吧。” 他神态平静,语气却极度刻薄,贺为山笑道:“哦,那还真有一个,你还见过,施荷的直属上司,项林。我看他们俩相处起来气氛特别融洽,特别和谐,一来一去,说不定就日久生情了。” 贺为山死贱,还邀功似的,拿出刚刚偷拍的一张照片—— 施荷跟项林并排坐,背对镜头,但能看见她侧头说话的样子,看得见她的鼻梁跟嘴唇,而项林的眼睛放在施荷身上。 “我一进餐厅就注意到了,你看,你看!”贺为山指着照片,“办公室恋情,多劲爆刺激啊,看起来还挺配,朝夕相对,郎才女貌,我要是施荷我就......” 盛池中这下子没说话,半晌后道:“贺为山。” “嗯?” “你是不是特别闲?” “你看你急什么。”贺为山杵了杵他,盛池中皱眉避开。 “我急了吗?” “没急你怎么一副想咬死我的样子。”贺为山绕回上次聊过的话题,半开玩笑半认真,“我只是让你提前适应,施荷又不差,以你这样对待感情半死不活的态度,她身边早晚会有人。” 盛池中沉默了许久,而后拿出手机查会议安排,整了整袖口:“我先走了,三点有个会。” “什么?” “锐健跟柏雀的传播战略复盘。” “那是人市场部的活,跟你有什么关系。”贺为山像把他看透了,吸了口橙汁。 “旁听,也算我的份内工作。” 盛池中睁着眼睛说瞎话,他进来的时候是以合伙的形式,只不过自发让了许多股,工作内容仍然是研发线,居然说跟广告公司的会议是他份内事,平常看都不看一眼的东西,份内个大头鬼啊。 贺为山看破不说破,意味深长地点头:“去吧,当我积德了。” 会议于三点一刻在锐健药企召开。 锐健的人数和规模自然比不上老牌柏雀,可在同级别的公司里也算得上精致,人事在这方面下足功夫,室内陈设走的是极简风,摆件不多,但每件都品质上乘,一看就很高级。整栋楼的色调都浅,灯倒是比柏雀的亮,光一打,那些隐藏的小心思都无处遁形。 施荷跟着乔英和项林,以及同组几人一起进来,其余人驾轻就熟走到会议室,贺为山本人没到场,是锐健的市场部总监上前迎接的,一套流水线寒暄过后,会议准备开始,此时玻璃门被轻叩两声。 “盛总?”市场总监看着门边的人有些错愕。 这尊大佛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对职责之外的内容没半分兴趣,有时候宣传部需要拍照,为了拍封面刷流量常常求盛池中来各场合露个脸,毕竟从前只要有他,视频就不愁播放量,但盛池中从来都是轻描淡写的一封邮件回复。 ——抱歉,没时间。 “贺总让我来旁听,回去跟他汇报策略可行性。”他言简意赅,瞎话扯得很顺,抽了把椅子坐下,“讲到哪儿了?”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施荷负责会议摘要记录,发言大多是乔英跟项林进行,盛池中真就是来旁听的,全程撑头侧耳,目不斜视。 有时候施荷的眼神不自觉会飘过去,他听着并非自己领域的内容,却那么胸有成竹,还略有其事地在笔记本上圈圈点点,写字的样子还是很好看,像极了两年前,那时候他们还在图书馆,那时候他还坐在她身边。< /p>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神,同事轻声提醒,她才反应过来,敲键盘,将锐健的要求补全。 结束后贺为山姗姗来迟,他刚谈成一笔大声音,春风满面说锐健做东,留柏雀的人一起吃饭,听见餐厅名,施荷很馋,但她的级别还不足以参加,加上项林布置的任务没做完,打算趁着时间加个班。 她知趣地找了个理由,在项林身边耳语说自己先回去,项林点头,又笑着说加班记得提申请。 但这举动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就略显刺眼,盛池中冷冷看着他们的互动。 项林好歹职级不低,这么一副不值钱的样子做给谁看?说句话有必要笑的这么开心?是天生爱笑吗? 讲几句话而已,至于靠得这么近?生怕别人不误会吗,一看就是那种不本分的,专挑人多的时候腆着脸往上凑。 ...... “祝她幸福那些屁话我可说不出来,否则空度一生,临死前还抱着那些虚无缥缈的念想......啧,还不如现在就一头撞死算了。” “要是哪天她身边突然多出来个二十四孝好青年,你是放手不放?” 贺为山的话萦绕在脑子里,盛池中抿着唇看两人,周身气压低,眼色沉,似乎忽然被打通任督二脉,丝毫没有犹豫地迈开步子,生硬插入两人之间。 “盛总。”对于他的到来,项林有些意外,颔首打了个招呼。 盛池中不动,他站在施荷左侧,项林右侧,三人的站位十分诡异,成了稳定的一个三角形。 项林静待他出声,盛池中却从正对面的饮水机上拿了个纸杯:“我口渴,你们继续。” “那我先走。” 施荷看都没看盛池中,仿佛他不存在,她跟同事们道别走出会议室,项林转而也接了一杯水,刚要喝却被盛池中拿走。 略显粗鲁的行为被他干得很自然,项林对这种微妙的敌意愣了愣,微微皱起眉,而盛池中的挑衅远远不止于此,他一饮而尽,将空杯塞进项林手里。 “谢了。” 30. 第 30 章 正值六月初,临近购物节,柏雀进入无休阶段,办公楼灯火通明,施荷窝在位置上将会议纪要整理好,继续写日报,隔壁文案组点的咖啡送到,她也蹭了一杯,苦涩让人清醒,暂时将万千思绪抛到脑后,专心致志地干起活来。 干完已经挺晚的了,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施荷慢吞吞地起身打卡,刚打开页面,一个电话弹进来。 “施荷啊,赶紧过来帮个忙,地址发你了。”乔英在那端火急火燎地说。 他们都喝大了。 盛池中帮贺为山挡酒,喝得最多,据说他平时滴酒不沾的,今天却一反常态,来势汹汹,疯狂提杯灌项林。 高峰时段叫不到车,创意组的同事人不够用,将一个个高层都送回去,还剩下个不省人事的盛池中没人管,只好叫施荷来救火。 乔英忙着送贺为山,把盛池中往施荷手里一架,盛池中没骨头似的倒在她身上,鼻尖都是酒气,施荷皱着眉别过头,手上用力:“醒醒。” 他一开始没认出她,唇间呢喃着:“没事,我没事......” “盛池中!”施荷有点愠气,“哪辆车?” 他指了指路边的那辆吉利,施荷开始摸他袋子里的钥匙,手被一把抓住,盛池中似乎现在才确认了她是谁,眼睛慢慢聚了焦,眼神还有点朦胧,随后转换成一种近似委屈的神色。 施荷没好气地说:“钥匙给我,你......” 话音未落,整个人被抱进他怀里,头放在他颈窝,腰也被圈住,盛池中的皮肤很烫,脸颊感到一阵热意,连带着她的耳根也烧起来。 是被气的。 “你干什么!” 施荷挣扎了两下,盛池中抱得太紧,想要把她揉进身体里,勒得她肋骨都疼。 “放开!” “你就这么想走?!”他蓦然发声,酿了许久的火气迸发出来,墨黑的眼里是怒意。 “我们只是普通同事。”她淡淡说,“我的任务是送你回去,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盛池中听完扯了扯嘴角:“普通同事?普通同事会像我这样抱你吗,会像我这样牵你的手吗?会和我一样,彻夜不眠地想你,想到大脑发晕一片空白吗!你会亲普通同事,和他彻夜呆在一起,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吗?!” 盛池中以前是说句稍微暧昧点的话就会脸红的人,如今喊了这么一大通,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他极具暗示性地抚了抚施荷的小拇指。 “你定义的普通同事,跟寻常人不太一样。” “你到底想干嘛?”施荷很倦了,却在听见下一句话时全身僵硬,挣不开,手腕低低垂下任他抓。 “我现在什么都有了,却总是想起你,为什么?”他清秀的眸子里映着绚烂的午夜霓虹,和着水光,清晰的诘问一字一句叩在她心上。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 路边的风将两人的发吹得扬起,前方的红绿灯闪烁绿光,车子川流不息驰过,窗里有人好奇瞄过来,施荷低下头看着盛池中,刘海遮着眼。 她愤怒的时候,盛池中比她还要愤怒,可她真收敛声息平静下来,他看起来反而更加受伤,他放开她的手,将她燥乱的碎发拨到耳后,随着下巴抵着她额头,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冷香。 “再抱一会儿,就一会儿。”盛池中闭上眼睛, 没人知道那时候施荷在想什么,也许真是累了,她静下来,一动不动地,让盛池中抱了一分钟。 盛池中得到了他想要的,安分下来后,神志就不太清醒了,她把他扔进后座,进驾驶位,他下意识爬起来想伸手护住她头顶,然而大脑混沌,动了两下后没了声响,彻底倒在后座上。 车子打火,却没急着开,施荷从后视镜里看着盛池中的睡颜。 他们之间,连旧情人都算不上,比花期还短,开始得安静,结束得悄无声息。 如果说当年他为了前程离开,如今在她最窘迫的时候,为什么要回来跟她扯上交集,当陌生人很难吗?让两个没有可能的人重逢,是老天残忍的消遣,每当她决心要忘掉他,他就出现在自己的生活里? 为什么怎样都摆脱不掉那一段回忆,为什么他这么蛮不讲理,难以揣度。 为什么刚刚被他抱的时候,心脏还是跳得快要死掉。 她用力锤了一下自己的胸口,而后深呼吸踩油门,呼啸而来的风经过车窗发出巨大的噪音,盛池中闭着眼。 施荷慢慢说:“我真的很恨你,其实出事的时候,外公,方逢秋,辛锐 佳,那些我自以为算有情分的人最后都离开了,我难受了一阵子,后来也能做到尊重,毕竟我们的相遇本质上也是一桩生意,但你不是,起码我以为不是。” “你是我第一个有过好感的男生,我对你放下过戒备,想着,我们之间或许真的能这么相处下去,可我愿意相信你的后一秒,就发现了这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觉得自己又蠢又天真,我可是施荷哎,怎么会被你这么个人给玩儿进去了。” “我知道,如果不是因为你,贺为山不会有闲心管我这档子事,于情于理我欠你一句谢谢,现在补上了。人成天抓着旧事不放,嘴里念的,心里想的,都是那点儿不开心,挺没意思的。我想向前走,以后这情况,大概也避免不了见面,都说成年人要维持体面,那些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希望你也能这样,” 座位上的盛池中因难受皱了皱眉,无意识念着她的名字。 施荷,施荷。 她没回应。 施荷按照乔英给的地址送盛池中回了家,在一档较高级的公寓式高楼前停下。 “知不知道自己门牌号?”她斜眼看后面的盛池中。 盛池中慢慢点了点头。 “我不用送你上去了吧。” “要的......”盛池中双手并用爬起来,下巴支在前排的椅背上。 施荷当没听到,把他头摁回去,将车倒进车位,熄火拔钥匙,又将钥匙塞进盛池中衬衫的口袋中:“代驾服务结束,走好不送。” 她先下车,地图查找最近的地铁站怎么走,有点儿远,还是得打车,盛池中在里面呆了一会儿,距离司机到达三分钟的时候,他也打开门,那时候身上酒气淡了一些,眼框周围是红的,颓丧感隐隐比先前更浓烈了一点。 施荷见他还能自己走路便彻底放下心来,低着头刷手机,她靠在路灯下,浑身被金色笼罩,听见远处喧哗会有一瞬间的抬头,张望后复而垂眸,她没再跟盛池中讲过一句话,也没再看过他一眼,真像个素不相识的路人。 盛池中还晕着,胳膊扶着车身站立,他做不到不看她,不久后施荷叫的车到了,她向着路边走,忽而听见盛池中那一句带着醉意、压抑、和所有不甘心的—— “你什么都不知道。” 31. 第 31 章 有一瞬间的迟疑,快要停滞的脚步被司机师傅的喇叭声提醒,施荷也很想回头看看他,但回头意味着她又将打破自己立下的规矩,重新陷入那个纠缠不清的泥沼。 所以她面不改色,径直坐进了出租车。 这一夜,她没睡好,第二天跟着项林外出时,两个熊猫眼显著,项林递她一杯咖啡:“撑着点儿,还有两个场地没看。” 给锐健的社交媒体有一环是线下打卡活动,目前选定了几个地方,他们得到实地先踩点考察,给出AB选项供甲方选择,项林在公园里拍了几张照片:“这地方空气不错。” “是啊,绿意盎然,像油画。”施荷爬上楼梯问,“对了,今天到公司的时候看市场部那儿好多人围着。” “哦,还不是为着程白乙的展嘛,好像推进的不太顺利。” “程白乙?画家?” “是啊,就是那个写实派传人,前段时间一副画拍了几百万的那个程白乙,要办展的消息一出来所有公司都坐不住了,两天前他一回国,市场部的人就开始联系洽谈,他这种自带流量的画家少啊,能吃下来就是稳赚不赔。” 项林将身后的双肩包朝向施荷,示意她帮自己拉开拉链:“不过这人难搞的很,不缺名不缺钱,也没听说有什么爱好,选合作方全看自己心情,市场部老大连门都没进成就被轰出来,憋了一肚子气,你上班的时候他正发火呢,最近遇到就避着点。” 施荷似懂非懂地点头,接过项林的相机放进他包中,项林擦去下巴的汗:“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下午放你半天假,回去把成果做个PPT。” “不用回去了?”她问。 “我下午不在公司,你也是白坐到下班而已,没什么意义,回去休息休息,PPT下周二前发我。” 施荷被项林的人道主义惊到,嘴巴一咧:“谢谢Edward!” 回到家,施缕正在客厅大扫除,她进屋打开电脑,先将照片传送,随后在搜索框敲入:程白乙。 程白乙,今年五十岁,长居德国,以第一名成绩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后赴意大利深造,是当代写实绘画的代表人物之一,作品在多个美术馆展出。 点开他的作品,连施荷这样的行外人都能看出他对细节,光影的极致把控,画作不仅真实,还注入了作者的独特情感,显得特别动人,就比如这一副《苦夏》: 少女背对着树干坐在草地,仰头看天,绿树郁郁葱葱,枝丫跟少女一般柔嫩,天气万里无云,本该是宁静安心的氛围,却因为朦胧的色调莫名带着几分苦涩,仿佛从画里能感知到作者忧愁的心绪。 她的视线从少女转到少女手里握着的头梳,从头梳移到草地上的喷泉,越看越觉得眼熟,那头梳上的图案也似曾相识。 图案不算大众,重工花纹繁复,她确定自己在哪里见过。明明有抽丝般的直觉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就要抓住...... “滴。” 跃入眼帘的是一条陌生短信。 ——施荷,A大校友会在定下周六,我们班都会来,这么多年没见,凑在一起也不容易,大家都挺想你的。 这条匿名短信以陈述句结尾,甚至没有一个“你会来吗?”的询问,而刻意提全班,邀请就变了味,近乎于道德绑架的胁迫。 大家都会来,所以你也来吧。 施荷怎么可能吃这一套,从前还顾着面子,现在?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们摆明不安好心,自己何必去赴鸿门宴,所以她没带一点犹豫,干脆利落删了那条短信,顺带拉黑了这个号码。 但是这些人的对她的兴趣还真超出了她的想象,周六午时,施荷跟施缕刚吃完饭,远远听见一阵跑车轰鸣,城中村的路那么窄,不知道超跑是怎么开进来的,总之不偏不倚停在她家楼下,嚣张地按着喇叭。 施荷跟施缕一起从窗外看下去,粗粗扫一眼,都是她昔日的同窗们。 总共四五人,为首的这个 不是他们班的,叫陈魏,当时他家实力虽比不上施家,也算个富二代,对施荷一见钟情,开始了死缠烂打式的追求,被拒绝后恼羞成怒,还找到齐原输出了一顿,但齐原也看不上陈魏的做派,他的自尊心收到二度打击,从此撕破脸,跟她势不两立。 后来A市有关于施荷的不利谣言里,一半都是这个人散播的。 “他们来找谁的呀,是你的朋友吗小荷,我看里面有个女生蛮眼熟的。”施缕眼尖,瞥到曾见过的同学,又说,“有时间跟朋友出去玩一玩嘛,别整天闷在家里。” 跑车不停按着喇叭,大有施荷不出来他们就不走的阵仗,邻居们哪见过这热闹,围观群众越来越多,本就细小的巷子瞬间被围得水泄不通。 “妈你别说了,我下去处理。”她低头穿鞋。 走至楼下,陈魏透过层层叠叠的蛛网跟她说了句好久不见。 “你还真住在这啊。”陈魏勾了勾唇。 “有事吗?” 施荷双手抱臂说,她的冷淡让一位倚着跑车的女生站直:“接你去同学会呀。” “我不去,就不耽误你们赴约了。” 陈魏笑了笑:“大忙人,老同学一点情面都不留了?” “我跟你很熟吗?” 她看出他们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走半步,转身扔一句:“你们爱在这呆多久就呆多久,到时妨碍邻居进进出出,有了纠纷别把我扯进去。” “别介啊,你看你,脾气还是那么大。” 她不把陈魏的话当人话,也不生气,但那个女生随之又向她投了一记重磅炸弹。 “知道你过的不如意,不说这些了,要不是李老师心心念念,我们也不会专程跑一趟来看你臭脸。李老师生病了你知道吗,胃癌,剩下多少时间都说不准,你真不去看看她?” 脚步被迫停住,眉头皱起,分辨着这句话的可信度,陈魏补道:“这种事我们还能骗你?是真是假你自己去看一眼不就知道了。” 32. 第 32 章 施荷这个人,对老师挺挑剔的,太严格她嫌呆板,太宽容她又觉得没主见,从小到大有好感的老师不超过三个,李老师是其中之一。 她是施荷刚入学的辅导员,工作内容远超职责,对班里学生都很关照,为了学生权益能扛住压力跟校领导对抗,也愿意抽出时间跟他们认认真真谈心,把他们当孩子对待,还多了几分尊重的那种老师。 李老师特别喜欢她,这种喜欢无关其他因素,在空余时间总请她吃饭,婉拒了她送的奢侈品,告诉她家庭只是成功的辅助品,况且成功不重要,她说施荷自己开心才重要。 几年前施荷离开得仓促,谁也没说,回想起来总怀着愧疚情节,而再听到李老师的消息就是在今天,恍然间感到一阵沧海桑田的悲怆。 她没说话,但两分钟的寂静后,慢慢回过脚,问他们地址在哪儿。 然后他们就笑了。 施荷没办法拒绝这个理由,她该回去看看她的,于是她在查看了两地距离后还是坐上了陈魏的车,在跑车尾气中甘愿入局。 这一行人是最晚到的,陈魏走在最前头,他爱现眼,一把推开宴会厅的门:“来来来,都让让!” 其余同学都闻声看去,视线也都自然落在了后方的施荷身上,一道接一道犹如洪水涌来,压力当然大,但施荷不在乎这些,她的眼睛直直望向主桌上的女人。女人仍如当年一般带着那副细黑框眼镜,只是背驼了,瘦了,也没精气神了,短短两年而已,她的头发花白了一半。 “施荷也来啦。”李老师说得有些费劲,“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鼻酸眼红抑制不住,步子也止不住,她越走越快,走到女人身旁,两代人的对视中,蕴含着万语千言,她们什么也没说,但好像一切也都不必说,李老师摸了摸她的手:“受了不少苦吧。” 施荷使劲摇摇头,挤出一个微笑:“老师,好想你啊。” 宴会厅的音乐响起,教导主任拿着话筒上台,依然激情昂扬地喷着口水,学生爱答不理,在台下明目张胆地玩手机聊天,主任没法再让他们去罚站,只好加大自己的音量。 施荷刚跟老师交流完,觉得没什么遗憾了,觉得一切狂风暴雨她都能应对了,找到自己的那张桌子,然后看见了那张桌上的人。 她不知道排座位的人是谁,但一定跟她有过节。 左边辛锐佳,右边方逢秋,两人的中间隔着一张空椅子,一见到她,他们不自然地回避,一左一右,又呆又尴尬。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就要被逗笑了,挺幽默的,幽默之余也愁,没打算好要如何面对这俩门童,早就不怨,但嫌隙如同埋藏在表皮中的腐肉,一碰就会牵到伤口,能剜,就是把伤口破开的过程势必要疼一疼。 施荷坐下去,方逢秋紧抿嘴唇,神情严肃,脸渐渐涨红,而辛锐佳还是无法抑制地瞄了过来,看上去是想跟她说话的,但是双方都处于激烈的思想斗争中,就在施荷即将开口打破沉默时,辛锐佳干巴巴地说:“来了啊。” “嗯。”她回。 这对话就进行不下去了。 同桌的人都默不作声,看着曾经的“铁三角”,施荷转了转头,冷不丁给方逢秋一眼:“别憋气了,不怕窒息啊。” “谁窒息了!” 方逢秋太久没张嘴,嗓音走调又沙哑,腔调特诡异,三人都吓了一跳,辛锐佳脱口而出:“你叫鬼啊!” “我叫你啊!”他呛道。 “你又找死是不是,怂得跟什么似的!之前怎么说的,施荷一来你就......” 话音未落,辛锐佳自己也愣住了,方逢秋还是像小孩,这么多年都没长进,被辛锐佳一怼就倔强地别过头。 施荷嘴角发自内心地勾了勾,幅度不大,但辛锐佳见着了,她低下头,不好意思地也笑,特别温柔,特别好看。 一笑泯恩仇这话有点儿假,但那种阔别已久的感觉,好像回来了一点点。 每到这种场合,会场的洗手间都特别拥挤,天阴了,走廊尽头的窗玻璃上结了薄薄一层雾,施荷走近的时候,里头正传来细语声,音量很轻。 “她还真来了。” “佩服,也不嫌丢人,我要是她绝对躲得远远的。” “要不说人家心理素质强呢,你知道吗,她居然在酒吧上班哎。” 洗手间传来几阵倒抽气,有人问:“真的假的?!” “是啊,就在ACD那块儿,我朋友上次去见到她了,据说每个月都是业绩第一名。” “她疯了吧。” 一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还真是在哪儿都能混的风生水起,改天姐儿几个也去照顾照顾生意。” “你好坏啊……” 施荷在外一言不发的听。 这些人中,没有一个跟她有过明面上的矛盾,话语间却仿佛恨她入骨,要靠嚼她的舌头来获得某种满足跟愉悦感,施荷内心真是五味杂陈,她垂下眼睫,推开门。 狭小空间内的谈话随着她的进入中断,女生们默契噤声,互相朝对方看一眼,继续补妆。 施荷慢悠悠地洗手,抽纸巾擦干,纸巾筒在其中一个女生的身后三米,她揣着纸团走过去,女生的高跟鞋往后挪,她进一步,女生退一步,直至被逼到墙角,朝同行人使了个眼色,但没人敢上前,因为那时候施荷身上的气场太恐怖。 “你干什么……” “……” 施荷的眼睛从女生发顶转至膝盖,她比女生高不少,俯视时脸庞暗在盥洗室的灯光里,看不清表情。 “刚刚大家开玩笑的……”女生手肘抵着墙,背上有凉意窜上来。 施荷还是不说话。 “这么多人看着,你别乱来!” “我在你们嘴里不是已经疯了么,既然是疯子,无论做什么都算正常吧。”施荷说得很认真,语调平静。 正是这股平静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见鬼似的盯着她,眼珠不错,大气不敢喘一声,似乎她下一秒真的就要做出一些疯癫可怖的行径。 氛围一下子降到冰点,施荷伸手,女生立刻捂住脸—— 而后施荷的手臂绕过女生,将纸团丢进桶里,唇边有极淡的笑意。 “耳环很好看。” 她评价道,在女生们惊恐的目光下走出洗手间。 有些东西,有些反应,她来之前就预想到,所以在整个会场安静如幽灵,不想引起别人注意,可偏偏有人看不得她安静,菜才刚上,陈魏就坐不住了。 他揣着个杯子,越过半个会场来到他们这一桌,点了 名要敬施荷一杯,辛锐佳是知道这个人的,眉头马上皱了,施荷端起白水,而陈魏手一晃,他杯中的白酒便有几滴洒到了施荷杯里,辛辣的酒气扑鼻而来。 那时候还在忍,所以压着情绪准备换一杯干净的,陈魏倏地拦住她:“哎,不喝酒啊?” 她看着陈魏。 “清高。”他对着施荷竖了个大拇指,脸上露出恶劣的笑容,又画风急转:“但你不就是做这个的吗?” 一片哗然。 施荷兼职的事在同学圈里都传开了,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但将这件事翻出来摆在明面上又是不一样的意思,那么多双眼睛看过来,恨不得将她从里到外扒光。 陈魏对于自己的杰作很满意,将酒杯抬高几寸。 “瞪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你不是陪酒的吗?”他又问。 方才被施荷威慑过的几个女生倒是没附和了,辛锐佳看不过眼:“你够了啊。” “你帮她说话?你不会还觉得自己是她的好姐妹吧,施荷逃跑的时候知会过你么,这么多年联系过你么,人家在乎你是谁吗,还在这为她出头,可笑不可笑。” 陈魏也喝高了,讲话飘,三个问句,一个接一个尾调高,辛锐佳被戳中心底里那块伤,一时没说话,下一刻,桌上迸发出一记激烈的碰撞声跟玻璃碎掉的声音。 方逢秋将杯子一砸,怒喝:“轮得着你在这说三道四,你算老几啊?” “哟,怎么还生气了,听不得实话?你们这些人家里好歹也都是做生意的,怎么学不精呢,读书时就跟这种人泡在一起。”陈魏摇摇头,“亏本的买卖做了一次,还想做第二次?” “想死是不是!” 方逢秋拍桌而起,施荷盖住动静,截停方逢秋的动作,朗声说:“陈魏,你既然这么关注我,难道不知道风水轮流转的道理?据我所知,你毕业后鼓捣着创业,明面上是融资,背地里挪用公款,少说也亏了好几千万吧,除了吃喝嫖赌,你还会什么?你站在这里,坐吃山空地嘲笑我,焉知不会成为下一个我。” 她看着远处的李老师由担忧转为欣慰的神色,知道自己说对了,而方逢秋依旧在她身边站着,随时准备给对面的人来上一拳。 “陈魏,你之所以能站在这里大言不惭地讲一些屁话,是因为运气够好,那么最好你从现在开始祈祷,祈祷你们家能一续往日荣光,否则你只会比我惨百倍千倍。到那时候,现在瞧不上的我,是你仰望也到不了的程度。” 寂静,还是那样寂静,他们都没从施荷的话里回过神,陈魏注意着周边动静,因尴尬干笑了几声:“嘴是真硬,原来我们都冤枉盛池中了,他甩你不是因为你没钱了,而是因为你死到临头还他X端着装清高!” 施荷的瞳孔缩了一下。 对,这场校友会没到齐,还有几人到现在仍未出现,盛池中也是其中一个。 见她没应,陈魏的笑容越发狂妄,他舒了口气一般顶着腮:“怎么不接招了,难受了,心痛了?” 施荷冷冷看他,手里的杯子握紧。 “啧啧,被盛池中甩了难受也能理解,毕竟人家现在出息了……” “谁说的?” 一道清清淡淡的嗓音响起,说话的人缓缓走近:“你很闲啊,嘴这么贱就别要了。” 33. 第 33 章 别抓了 盛池中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来得那样悄无声息,从角落走向人前,辛锐佳的眉头松了,女生们屏着呼吸。 他目光如同一柄笔直锋利的剑,再次问:“谁说的?” “你们那档子事还用谁说,大家都传……” “那大家都传错了。”盛池中环视一周,回:“我这个当事人最清楚。” “一直以来都是我追施荷。” “是我喜欢她,我被提分手,我求不得。我被甩还痴心不改,妄图挽回,都是我。” 他在人群中独独看着她,这场对视太漫长,漫长得她快要透不过气,而后盛池中当着所有同学跟老师的面,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何况你算什么东西?” “你不够格说她,一起奚落她,看轻她的你们,都不够格。” 再次重逢,他不必再收起身上冷冽的锋芒,眉宇凝霜,低头俯视着陈魏,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陈魏到底还是有点怵他的,以前是,现在更加是。 盛池中镇住陈魏,转向施荷,眼神在询问她的意见,确认她是否要自己处理,没有暴躁和催促,只是等着她,好像他一直相信她做得到。 整个会场的人都注视着施荷,她深吸口气,将两年多来的委屈跟不甘深深压住,又吐出来:”十年前我没想到自己会有今天,但我觉得今天的自己很好,我学会了很多以前学不会的东西,我不为自己羞耻,因为知道体面这种东西,在现实面前一文不值。” 杯子里的冰块融了,触感凉凉的,施荷抬眼对着陈魏:“不过你大概是不会懂的,真可怜。” 她慢条斯理地拿着杯子,挑了挑眉:“我一无所有,所以没顾忌,可以不体面,鉴于你方才对我的侮辱,又这么想吃我敬的酒——” 不等他反应过来,手一松,整杯酒水混合的液体就倒了过去,从陈魏特意购置的西装上缓缓流下,从胸前一路淌到西裤上,没完,又拎起他的衣摆,狠狠擦干净手指,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经过盛池中时,他后退半步,为她让出路。 他们依旧目送着施荷离开,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兴奋,而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给我站住!” 陈魏脸色难看,想追,但被盛池中狠狠一指,整个人就立在了原地。 孤军奋战不难,因为没有退路,但有人站在你这边一起对抗时,心就忍不住软下来,天很阴,施荷的步子越来越快,鞋带松掉,身后也有脚步声,她没停,然后手腕被那个人抓过。 “施荷。”他叫。 “真奇怪,他们明明那么讨厌你,却为了踩我把你捧上神坛。”她说得很快,仿佛慢一秒就要露出真心,“刚才谢谢啊,你真是个好演员。” “你什么时候到的?”她问。 “陈魏敬酒前。” 施荷哦了一声。 他们进电梯,盛池中对着她无声叹一口气,倏忽蹲下身子,施荷的鞋带被他系好,盛池中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你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 “能不能让我帮帮你,这样你就能更快长出羽翼,就当是一种投资。”他恳切地看着她。 那股子初重逢掀起的惊涛骇浪随着新陈代谢淡下去,施荷无声张开嘴,正想说些什么—— “砰!” 一声巨响。 电梯间影绰的灯彻底灭掉,一阵失重感袭来,心被吊在半空中,施荷在黑暗中剧烈晃了晃,身体往另一侧滑,一手扶着把手,另一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真恨人类的本能啊,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手已经捏了上去。 温热的,硬邦邦的。 “别抓了。”盛池中的声音也硬邦邦的,“那是我胸肌。” 她触电般缩回来。 周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施荷抿抿唇:“哦,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 盛池中摸索着四周,按下紧急按钮,一时间无人应答。 密闭空间,他和她。 这剧情怎么看怎么熟悉。 施荷方本就皱起的眉头拧得更深:“这么多年,还是老一套啊。” “不是我干的。”盛池中查看着四周情况,锤了锤门,“能不能别什么都想到我身上?” “你不有前科么。”她说。 “有前科你还不是抓得很爽?”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嘴巴这么厉害? 或许是看装温柔体贴行不通了,暴露出牙尖嘴毒的本性来,那一点点微妙的尴尬很快消散在窄小的空间里,施荷一股火冲起。“我爽什么了?你这干瘪瘦弱的身材有什么肌肉可言?少给自己贴金。” 盛池中呵笑了下,没在这话题上过度纠缠:“我没必要做这事,想见你只要找个理由联系柏雀就行了。” “所以上回开会你就是故意的。” 盛池中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她,在施荷毫无察觉的时刻描摹着她整张脸,似乎只有在这个当下才能袒露出方寸真心,大胆地,不掺任何考虑地说出实话。 “我想见你有错吗?”他终于问,却等到她劈头盖脸的骂。 “你不是有错,你是有病!” “我本来就有病。” 随着他的回答,电梯间的灯又一下“腾”地亮起来,白光让她一时不能适应,挡了挡眼睛,怒气十足地走出门去。 盛池中这回没再叫住她,似乎还沉浸在某种情绪里,慢半拍跟着她走出去,却看见她停在门口和一个男人说着话。 “施荷?”项林有些惊讶。 第一次见项林没穿正装,一身家居打扮,板鞋踩着后跟穿,手上还端着半盒沙拉。 “盛总,好巧。”项林自然地走到施荷身边,盛池中的眼神又暗几分。 “你们这是,同学聚会?” 他抬头看着会场门口LED屏上滚动的红色文字,施荷将肩上的包往上提几分:“嗯,刚结束。” 也是,他知道施荷跟贺为山是旧识,盛池中跟贺为山又是同学,这么一想很合理,说:“哦,要我带你回去吗,刚好路过。” 项林摇摇手上的沙拉盒,盛池中立即道:“不用了,我会送她。” 两个男人站着无声对峙,谁都没往后退,就这么两秒,结合先前开会的表现,项林已然摸出两人中间的磁场不对,他了然地点点头,笑了。 项林像一个真正成熟男人那样笑了,觉得这两个小朋友还挺有意思,然后看向施荷,朝她斜了斜额,随她怎么选。 但施荷没给盛池中再开口的机会:“Howard你跟我顺路,麻烦了。” 她抢先跟上项林。 人行道前的红灯转绿,嘈杂声越来越远,微薄的阳光被厚重云层笼罩住,盛池中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施荷上了车,消失在道路的拐角处,看得眼睛酸,才堪堪低下头来 34. 第 34 章 周末的晚上,施荷照例是要去尝鲜的。 在柏雀上班的日子里她忙得焦头烂额,钟少云来过两次都没见到她,一到点儿就忙着喊经理摇人。 上回那茬过后,他跟她的相处换了个模式,变着法地想从她这里挖八卦,但是道行不够,什么都没问出来不说,自己的感情史交代了个七七八八,酒过三杯,叫着施荷是他的红颜知己,揽着她的肩膀,谁来也劝不动。 “真是不够意思,我亏待过你吗,想跳槽怎么不跟我说。我们家也有很业务的,不比柏雀差!”他红着脖子说。 施荷笑笑,钟少云又拿出手机:“给你看个东西,刚发现原来我们小时候就见过!”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他们在高尔夫球场,大人们拿着球杆面对镜头微笑,而照片上的两个小孩儿闹了别扭,脸都垮,互相瞪着对方,施荷也不记得这张照片了,辨认出后有些讶异。 “你说这是不是缘分,靠,我居然没认出你!”钟少云念叨,眯着醉眼,手指在画面上滑动,“哎,还有你小学的童年照,你跟你妈妈长得真像......” “等等。”她出声。 飞速掠过的相片里,有一张是施缕的。 “我可没侵犯你隐私啊,这些都是网上公开的。” 钟少云未解释完,手机被施荷拿过去,她往前翻,拇指在屏幕上动,有种隐隐的不可置信。 手指停住,停在施缕的背影上,草坪,喷泉,还有她手上的梳子,都一模一样。 某个谜题的线头终于被她揪住。 “你怎么不说话,生气了?我不是故意......” “谢谢啊!”施荷眼睛亮起来。 回到家时施缕还没睡,照着镜子在抹雪花膏,对进门的施荷问一声:“回来啦。” “这么晚还不睡?” 她今天下班算早的,但也接近三点,施缕道:“白天没事做补觉,睡不着,想等你回来。” “妈。”施荷搬了张椅子在她面前坐下,压制着语气中的兴奋,将那张照片调出来给她看,“我今天无意发现张旧照片,这是你对吧。” 施缕不经意瞥过去,眼神有一刹那的波动,不过很快平稳下来,回:“你从哪里看到的?” “你认不认识程白乙?”施荷又问。 “不认识。” “不认识他怎么会画你?” “不知道你说什么。”施缕淡淡说, 她正要调出那副《苦夏》,施缕已经收拾起面前的瓶瓶罐罐,碰撞出小小的响声:“我要去睡了。” “妈,你是不是认识程白乙?他是我们公司正在争取的客户,目前不太愿意跟我们签约,但我还想争取一下,他这人的性格秉性你了解多少?” “我跟他没什么交情,恐怕帮不了你。” 施荷全身的细胞慢慢安静下来,想了想对施缕说:“我知道你跟他是旧识,也明白你有你不想说的理由,但我正处在关键阶段,必须利用手头的一切资源跟可能性。妈,我不是想用你的人情谈生意,只是希望能换一个见到程白乙的机会,一面就行。” 夜色如水,屋内点着小灯,施缕看着施荷,眼神复杂,良久后长叹一口气:“你想知道什么?” 施荷在此之前,从没想过原来施缕在碰到吴善之前,是有过另一段相遇的。 那段相遇要美丽的多,她跟程白乙不算青梅竹马,硬要说的话只能是少年玩伴,两人在学校的艺术角偶然相识,那个阶段他的笔只画施缕,她的正面,她的侧脸,她写作业时垂下的发丝,奔跑时扬起的裙边,拿着猫粮喂流浪猫的手指。 他只画这些,但除了那副《苦夏》之外,其他的作品从没流出来过。 时候他不知道她的家庭背景,她也不知道他的能耐究竟有多大,直到程白乙以第一名的成绩考入美院,他眼睛很亮地告诉施缕自己很有可能拿到奖学金出国深造。 施缕很为他高兴,高兴之中夹着一丝略微沉重的惆怅,她不知道这种惆怅是从哪儿来的,但说出来就像是她见不得他好似的,所以她吞下去,只讲很恭喜。 程白乙是多么聪慧的人,一眼就看出施缕的言不由衷,她撒了个小谎,说只是太巧了,家里准备让她经手生意,以后会很忙,隔着半个地球,联络就更不方便了。 一个谈理想,一个谈钱,程白乙又看了看她,喉咙滚动一下:“哦,那挺好的,也恭喜你。” 之后,他们多是靠邮件交流,但共同话题毕竟没那么多,再之后,她碰到了野心勃勃的吴善。 “就这样?”施荷问。 “对啊,就这样。”施缕将手里的塑料头梳放下,“可能对你没什么帮助,但是我真的该睡觉了。” 施荷看出不止这样,如果仅仅是这样,为什么时隔多年后,施缕听见程白乙的名字还是会紧张兮兮,为什么会露出那种遗憾的神情,她想,幼时施缕反对自己学绘画,可能不仅仅是因为铅笔扎到额头。 还可能是,见着画画的自己,就会想起在这领域天赋超群的某个人。 但她没有追问,目送着施缕走进房间,听见门轻 轻合上。 第二日,她关注了程白乙粉丝的社交账号,这个号大多是搬运画作,偶尔会预告一些国内外行程,但看见程白乙即将回德的消息时,惺忪的睡意立马消散,一机灵从床上蹦起来,再看一遍确认时间。 就在今天下午。 顾不得其他,施荷套了件卫衣匆匆洗漱后赶往机场,路上倒是没忘说一声,但市场部A组组长的电话打不通,只好先通知项林。 “你确定要过去?”项林的声音带着倦意,欲言又止。 “他今天的飞机回德国,找不到人我们就真的没希望了。”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对面传来窸窣的声响,大约是在起床,项林远远说:“好吧,我现在过来。” 依旧是桃西机场,施荷对这里轻车熟路,项林利用关系打探到程白乙的航班号,让她在航班楼前等,等了十分钟,他也到了。 施荷见了他就要往里冲,却被项林一把拦下。 “谈客户一向是市场部的活,来的路上我联系了他们,再等等吧。” 机场内广播不停报着待起飞的航班,施荷又看了眼时钟,焦急说:“但是时间太紧,再等下去......” “施荷,决定你自己做,但有些利弊我要说清楚。” 肩膀被项林拍一下,情绪冷静些,听他说:“你现在追过去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成功说服程白乙,但市场部的人不会高兴,他们没拿下的客户,你谈成了,越俎代庖,这是大忌。” “第二种,倘若失败,他们会顺理成章将这桩责任扣到你头上,届时我不能保证你不会被追究。” 施荷眉头渐渐皱起,她一心想着争取客户,忘了办公室政治这回事,项林却全部考虑到了。 他看着她,等她的回答,利弊在施荷脑子里过了一遍,拎着行李箱的路人不断经过她,听着骨碌碌的转轮声,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她终于做出决定。 “我想好了,我既然是柏雀的一份子,无论如何都该试着争取,我对自己的方案有信心,为这件事带来的影响,就算黄了我也认。” 她顿了顿又说:“你回去吧,如果没成功,有什么我自己承担,你就当不知道。” 施荷完事转身,朝机场里头走去,碰上一群观光客的队伍,她下唇微微抿着,步履快而直爽,三下并两下绕过成堆的厚实行李箱,好像没什么能拦得住她的决心。 几秒后身后的脚步声跟上来。 她回头看,项林与她并肩,目视前方,声音坚定有力:“想好了,就去做吧。” 35. 第35章 程白乙的航班在两点起飞,他们临时买了机票刷进登机口,远远看见他坐在角落,手上拿着一本杂志。 “程先生你好,我是柏雀创意部的施荷,可以给我五分钟吗?” 程白乙听见“柏雀”这两个字就显然不悦,眼睛还在杂志上:“你们打扰到我的私人时间了。” “非常抱歉,我只想占用您五分钟,请您看看这份新的策划案,五分钟后我们立刻离开。” 施荷将手上打印成册装订完好的文件递过去,程白乙抬起头,视线经过她身后的项林,这才转到她身上,拒绝的话在嘴边,然而这一转,眼睛就愣住。 相似的面孔与相似的姓名令他一怔:“你......” “是。”施荷回答,快速接上排练一路的介绍词,“这版策划案是我们根据您的过往经历和作品量身制作的,艺术展由三部分组成......” 程白乙听着她的介绍,目光在她脸上流转,没吱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然而许久后,还是伸手接了那份文件。 “我会在飞机上看,如果后续没有联系你们,麻烦不要来打扰我。” 将程白乙送上飞机后,出机场刚好遇见市场部的人赶到,他们行色匆匆,一路小跑,在两人面前刹住,项林比了个大拇指,A组老大的脸色由怒气冲冲转为变幻莫测,碍于项林,只说:“辛苦了,我会往上汇报。” “嗯,跟进的事交给你们了,难得休息天,我们得走了。” 他手一捞把施荷带离,两人迈着快步走出好远,施荷始终盯住地面:“刚刚我自作主张,连累你了。” “你是我的人,说这些干什么。”他伸展着脖子,“把头抬起来,你这次算立了功。” “可是市场部......” “我也没想到你真的能说服程白乙,那可是他们费尽心机都干不到的事。别看我,这是你的功劳,也别有负担,毕竟万一没成,出了事也是你自己背锅。” 尽管这么说,柏雀高层内部会议里,一半的人对她大为赞扬,而另一半却颇有微词,认为施荷算跨部门抢客户,由此可能会引起恶性竞争。 听说项林为她据理力争,将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结果是施荷发了奖金,而项林因管教不良被扣了一个月绩效,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彼时夏风习习,施荷后颈上因紧张出的细汗被风打散,空气里仍冒着热气,A市即将迎来每年一度的高温警报,她看着前方,真心说一句:“Edward,谢谢你给我机会。” “那也是因为你抓得住,抓不住的,给再多都是浪费。” 项林打了个哈欠,手里按一下钥匙,远处的车灯亮起:“走吧,送你回去补觉。” 房子下的路不好开,项林只把她送到小区门口,施缕那时候正巧在附近遛弯,项林顺带跟她打了个招呼。 施缕的眼睛落在他车上,然后扫过他整个人,嘴角边有意味不明的微笑,项林开车离去后,她还在笑。 “哟,帕拉梅拉,不错啊。”施缕用手臂拱了拱施荷。 “妈,这是我顶头上司。”她无奈地说,“你想什么呢。” “还能想什么,你就没想过?”施缕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脑袋,“总不能一直单着吧。” 施荷不说话,她在看银行信息。 入职是月初,刚好赶上发工资的时候,柏雀的实习工资丰厚,超乎她预期,施荷熟练打上另几个银行账户完成转款,看着依旧可观的余额,这才有空接话:“单着怎么了,我觉得挺好,再说我钱残心坚,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女儿眼光高。” 施缕安静了一会儿,又说:“但我觉得刚刚送你回来那个真的不错,条件好,看着还蛮有修养的,这你也看不上?” “看得上啊,我看得上没用,人家看不上我行吗。” 两人走上楼梯,施荷掏钥匙开门,差点被门口的木板绊了一脚,嘟囔道:“这地板真该修了......” 施缕没接她的茬,声音远远从背后传上来:“他有什么好看不上的,我女儿配皇帝,那都是皇帝高攀了!” 兜兜转转逃不掉这个话题,她问:“小荷,你跟妈妈说实话,这么多年,就真没考虑过感情生活?没个有感觉的?” “哎哟妈,你有这闲心多去跟隔壁李阿姨聊聊天,或者跳跳广场舞,我还得加班,先忙去了!” 施荷进房,关门,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她将头上的皮筋取下,长发散落,闭着眼睛按头皮,这一 天紧绷的心情才放松下来,而后狠狠的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施缕问出那句话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出现的还是那个人,没办法,一片空白的感情经历里只有这个人,怎么都绕不开,有点烦,也有点愁。 及时出现的消息提示将她思绪拽过,社交软件平台的私信更新,手指微微向下滑,立即开始打字。 ——那我发到之前的邮箱哦? 很快有回复。 ——嗯。 除了日常工作,施荷一直有在想办法赚外快,得益于她有在选修课上好好听讲,平面设计软件的基本内容都掌握,加上审美不错,常常发一些自己制作的海报或设计、排版模板在平台上,也积累了些粉丝。 开始是当作单纯的生活记录,直到有第一个客户来问她可不可以授权,想要购买,她才知道这水平已经到了能接单的程度。 从此之后更勤快地运营自媒体,客户主要分为两种,一种是单纯购买模版,一种是需要定制化服务,但定制化的要求通常多,又需要多次改动定稿,付出跟收获完全不成正比,此刻给她发私信的这个客户属于第一种。 他用户名就叫R,大约是在企业内做综合工作的,需求特别大,几乎每两个星期就来下单一次,发货立刻确认,除了生意,从来不说多余的话。 施荷问他有没有要求,需不需要修改,也只说没有,不用,可以,简直惜字如金。 施荷将文件打包发到指定邮箱,点击发货,才几秒钟的时间对方就确认,她打开手机,将一个月的综合收入减去还款、房租、水电煤气和日常开销,看着剩下来的数字。 好像这样下去,把酒吧那份工辞了,也不是不行。 做完锐健的popup活动灵感记录已经是深夜,深夜人的情绪总会特别敏感,施荷关掉电脑,出事以来第一次感到生活正在向上,对“关关难过关关过”这句话有了实感。 似乎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往后的一切都会好转。 深夜也容易有冲动的想法,抱着这个想法,她发现通讯录里弹出的好友申请,还是笑着的,而后手一快,回复了几个字。 意识到自己的莽撞时,她已经跟辛锐佳面对面坐在咖啡馆里。 36. 第 36 章 意识到自己的莽撞时,她已经跟辛锐佳面对面坐在咖啡馆里。 咖啡馆是辛锐佳选的,这地方以前她们常来,辛锐佳也没问她要喝什么,哗哗点了两下菜单把单结了,而后服务生端着饮品上来,将馥芳拿铁放到施荷面前。 “老口味,不知道你还喝不喝得惯。”辛锐佳抿了一口气泡水。 “喝,就是价格太高,现在不常来了。”她回。 辛锐佳看着这样心平气和的施荷,心里无端产生一股气,也许这股气并不是毫无来由,而是酿了太久,但是两年前就该发的火,被施荷昨天倒在陈魏身上的一杯水浇灭了。 辛锐佳知道施荷不容易,她是有理由的,她那么苦,所以现在如果要追究,又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难开口。 施荷也清楚辛锐佳心里憋着火,听出她话里带的刺,不说话。 咖啡没动过,她静静地等辛锐佳骂她,她宁愿辛锐佳骂她,这样一通发泄才能冲淡两人之间的陌生和疏离,而她也能顺理成章说出那句寡淡的“对不起”。 但是辛锐佳眼眶突然就红了。 她没呵斥,没动怒,眼睛却突然湿了,她向来是她们之中最爱笑的那个,施荷从来没见她掉过眼泪,那时候的心被狠狠拧了一下,愧疚心虚揉在一起。 辛锐佳是多么称职的一个朋友,她却怪罪她,推开她,丢下她。施荷的家道中落严格来说不是辛锐佳造成的,而辛锐佳此刻的悲伤都来源于施荷。 她的冷静不再,镇定不再,她手忙脚乱地抽纸巾,辛锐佳不接,然后她给她擦眼泪,辛锐佳哭的更凶了。 施荷遇到辛锐佳是在九岁,她们上小学三年级。 公司老板跟高管间常常举行午间活动或晚宴,为了让这种活动看起来不那么商务,通常会带上家属一起参加,刚放学的施荷被施缕拽着梳洗打扮,登上等在门口的商务车。 得知另一个常常一起玩的小伙伴犹豫感冒缺席,施荷闷闷不乐,跟大人打招呼时全程撅着嘴,她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也没兴趣听,索性躲到了高高的蛋糕桌布底下。 桌布底下又闷又热,施荷呆了几分钟就不舒服,悄悄将布料撩起一个小角。吴善不知道在哪儿,这种场合她从来找不到他,施缕见着她的姐妹们就起兴致,也不管女儿,施荷一个人双臂环膝,呼吸着浑浊的空气。 几分钟后,那个撩起的小角颤动了一下,里头又钻进一个小女生,施荷瞥了她一眼,不动,那女生的声音很爽朗:“太挤啦,让一让。” “你出去。”她回。 “外面好无聊。”女生抱怨道,上下打量了施荷一眼,“你好漂亮。” “谢谢。”她正是收到夸奖会暗自得意的年纪,何况是来自同龄人的,所以她的冷漠收了一些。 “我第一次来玩,一点意思也没有,还不如在家看动画。”女孩不怕生,自顾自聊起来,施荷表面不动如山,眼神却不自觉往她那边瞟。 “你喜欢看什么?”她问。 接着女孩报出了施荷最喜欢的动画名。 “我也是。”施荷说,身体往右挪了挪,给辛锐佳让出一块位置。 “好香啊,是咖啡的味道,你喝过吗?”辛锐佳边爬过来,边深吸一口气笑问。 她的笑容太有感染力,施荷不知不觉开口回答:“没有,妈妈说我还太小了,长大就可以喝。” “嗯,到时候我们可以一起去!” 桌外世界纷繁复杂,人人忙着举杯换盏,而她们缩在小小的天地中,用一部儿童动画开始了长达十三年的友谊。 咖啡厅打着暖色的灯,醇厚的气息环绕在空气中的每个分子里,施荷跟辛锐佳在这座小小的灰色建筑里过了一个又一个四季,开学前一天互抄作业的她们,放学后谈论八卦的她们,假期里消磨时间的她们。 店员换了一批又一批,她们长高,长开,却始终没有松过挽着的手,她们逐渐有了只能跟对 方分享的少女心事。在这里,施荷帮辛锐佳补课,给她参考送给学长的情书措辞,辛锐佳解开施荷制服衬衫上的第一颗纽扣说这样才好看。 那么那么多的回忆夹着辛锐佳的眼泪汹涌而来,施荷的眼里也有雾气,她眨眨眼,坐到辛锐佳身边,跟从前一样扶着她肩膀。 “为什么不联系我?”辛锐佳抽着鼻子问。 “太多事了,都不知道从哪儿说起,走的时候觉得,你没了我也不会孤单的。” “你觉得是就是?这种事不是你说了算!”辛锐佳胸口起伏,恶狠狠地瞪着施荷,“你也太以自我为中心了吧,凭什么说断就断,你以为你谁啊!” 施荷知道什么,施荷从来没有缺过朋友,辛锐佳想。 她要收到来自她的,而不是杂七杂八人的关心,她们不是玩伴,是跟别人不一样的,那种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会相互支持,渡过人生的每件大事跟每个困境,她会看着施荷进入梦想中的行业升职加薪,而施荷会在她的婚礼上担任伴娘,总之不是隔着印度洋,连对方是死是活都没消息。 “我真想打死你。”良久后辛锐佳说。 “打死我就没人给你擦眼泪了。” 施荷将头靠在辛锐佳的肩上,辛锐佳夺过她手里的纸巾,把红红的鼻头擦干净:“你知不知道你这两年错过多少,我开始上班了,交过五任男朋友,前几天还阴阳了最讨厌的那个表弟......反正很多,我要从头跟你讲起,还有你,你的生活,人际交往,感情世界,每个细节统统告诉我!” 她接着又喝了口水顺气,忽然睁大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度重要的事,非常严肃地盯着施荷。 “你交代,现在有没有比我还好的朋友,不能说谎。” 施荷愣了愣,随后笑起来,将对面的馥芳拿铁端起,嗅到久违的香气。 “没有,一直都只有你。”她看着辛锐佳如临大敌的表情,举起右手保证。 37. 第37章 女生间的友谊开始得快,决裂得快,和好得也快,两个人互相把心剖开一半,仿佛又回到当初在桌布底下的时刻,辛锐佳又要了一份提拉米苏,勺子慢慢搅着顶上的奶油尖儿,又问一句:“那你跟盛池中?” “同事关系。”施荷回。 辛锐佳点了点头:“不过我真没想到你们还能遇见,那时候他消沉了好一段时间,一蹶不振的。” “是他提的。” 施荷坦诚,将事情的原委说清楚,辛锐佳有些惊讶:“不对呀,开始我找过他,就在去找齐原的第二天,我怕你想不开,让他劝劝你,那时候他话说得确实挺绝情,我还被气到,骂了他一顿,但之后盛池中的状态真的特别不对,整个人都失魂落魄,做什么都没精气神,应该是真的伤心,那种感觉装不出来的。” 施荷没说话,浅浅喝了口咖啡,眼睛看着杯上一圈圈的花纹:“现在想避都避不开,这不,周末还得去人团建。” 八月酷暑,柏雀一年两度的团建开始了。 这是老传统,是在短短两天内可以真抛掉工作的乌托邦,他们这行哪里还有这样的机会,更别说柏雀给员工订的都是四星级以上酒店,吃住全包。 这回高管们不知道从哪儿知道锐健也组织着活动,一拍即合,干脆把俩公司的团建合到一起去了,还能捞个团体优惠价,真是无奸不商。 早九点,施荷到食堂的时候里边没什么人,柏雀的食堂还暂时外包着,虽然价格便宜,但菜色实在不好,因而同事们都有些嫌弃,她走到早餐窗口刷卡:“两个奶黄包,一碗粥,一碟小菜,谢谢。” 今天的小菜是肉末酸辣椒,施荷不喜欢食堂的肉丝,炒的时候总放太多油,食堂阿姨每次见她剩了都会“啧”一声,这会儿手里的勺子一颠一颠,看她一眼:“你不喜欢吃肉,喜欢吃辣椒对吧。” 接着大手一挥将肉抖了,盛了半碗红彤彤的辣椒。 分量还少了。 施荷还没反应过来,餐盘已经被推到面前,她看着那些辣椒问:“阿姨,只盛辣椒是半价吗。” “什么?”那阿姨愣了一下,音量因心虚而忽地加大,“你自己不吃的呀!之前给你打了,都剩下浪费掉。” 说着怕施荷发挥似的,抢先朝窗口里另一同事挥了挥勺子:“你们说是不是,都浪费了呀!” 施荷没被她吓到,她不动如山,食指碰着餐盘一角,将其挪回去,淡淡地说:“我付了钱的,吃不吃是我的事,麻烦给我按平常的分量,谢谢。” 背着双肩包到了指定集合处,四五辆大巴横在停车场内,附近已经有同事在聊天,大家都轻装上阵,没一个带电脑的,她将手里剩下半个包子吞吃咽下,跟着前一个女生上车。 “来啦。”女生朝她打招呼,“我们坐一块儿吧。” 这人叫卢静,是李文琦约见茶水间时,唯一跟她摇头暗示的人,日常工作认真,坚持踩点下班,施荷对她印象不错,在卢静身侧落座:“听说原安这几天正在下雨,天气不好。” “我就是原安人,那边雨都一阵一阵的,下不了多久,不用操心。” 原安处在A市西部,整个小城被绿植包裹着,算是避暑胜地,天然氧吧,这几年重点发展旅游业,知道原安的游客也越来越多。 又过了二十分钟,车上的位置陆陆续续都满了,项林跟着队伍的尾部上来,一眼看见施荷,将登山杖往行李架上一放,说:“卢静,换个位置,我有点事跟施荷说。” 卢静看了看项林,又看了看施荷,眼里满是对她“假期还被上司抓着”的怜悯,吐了舌麻利起身挪开,项林坐下,她感到座椅微微弹动,听他说:“程白乙联系我们了。” 她眉目展开,项林对四周撂一眼,凑得更近些,低声道:“而且他点名,要你负责。” 笑容微微凝在脸上,她听得太过专注,右耳不自觉往项林那边伸,根本没心思注意身旁经过的人,还有登上车头,看过来的人。 盛池中看见的就是幅景象。 这两个人离得那样近,姿态那样放松自在,她的衣领被风吹得微微飘,放在车窗边上的半截手腕又细又白,盛池中看着,仿佛能听见她手腕上链子镯子互相碰撞的声音,他们应当在说很开心的事,明明无声,却似乎能听见他们的笑,她的笑又鲜明又急切,隔着半节车厢依然看得分明。 但是她一发现他,笑容就停了。 他发誓,不是跟着施荷上来的,只是不能自制地被钉在原地,没两秒背后传来推搡,贺为山视线被盛池中挡着,催促让他赶紧上车,后面有人在等。 往里走几步,贺为山也看见跟项林坐在一块的施荷,比起盛池中,贺为山就比较不管不顾,比较冲动,他扫了眼所剩无几的座位,直接朝项林抬了抬下巴:“要不项林坐过来吧,我这还有点业务问题,盛池中你给人家让个座。” 项林屁股都还没坐热 ,这位子的所属权又被转出去,他犹豫了两秒,显然更想跟施荷继续未完的谈话,贺为山已经等得不耐烦:“过来啊。” “有什么到地方再说吧,不差这几个小时。”盛池中忽而出声,低头把东西放贺为山旁边。 贺为山看盛池中,又用膝盖顶了顶他,盛池中闭着眼睛不为所动,像是打定主意要睡一路,贺为山叹了口气,只好烦躁地跟项林挥挥手,项林收回微屈的腿,转向施荷,压低音量:“这是个绝佳机遇,干好了直接转正没问题。” “不要有顾忌,程白乙点名你就是你的本事,多千载难逢啊。”他又说。 施荷心里清楚,程白乙此举大约是给施缕面子,但不好说什么,怕自己做不好露怯,也怕冒尖招来更多麻烦,人多口杂,各怀心思,市场部早对她有微词,一个弄不好,项林就算有心也不一定保得住她。 车子缓缓开始启动,人群由惯性朝后仰,同事们已经开始约晚上的大排档,叽叽喳喳谈着原安的树木有多美,小吃多有名,施荷看着项林炯炯的眼睛。 “你在怕什么。”项林问,“这不就是你要的?” 是啊,这就是她要的,她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畏首畏尾? 错过这一次,不知道何时才会有下一次的机会,她要转正,在柏雀站稳脚跟,至于那些后续事,就等后续再来处理,那些推拒言辞在嘴里百转千回,化为一句:“我会努力的。” 一路上都在想怎么才能把这活动办好办出彩,从媒体宣传到场地器材,施荷把每个方面都考虑了一遍,彻底没了刚出发时的活力跟对原安的期待。 大巴轰隆隆碾过柏油路面进入高速,车厢里的冷气萦绕周身,施荷在冗长的路程里渐渐困了,她把窗边的帘子拉上,头靠着座椅,眼皮发沉,那些谈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小掉,就是有一束阳光从前面打着,恰好晃着她眼睛,施荷皱着眉闭眼。 “喂,别装了,人都睡了。”贺为山又戳盛池中。 盛池中不搭理,眼睛却是睁开了,他那边的窗帘没扣牢,几缕光溜进来,刺的他一眯眼。 他没应,却悄悄回头看了看,施荷上半张脸被橘黄色映亮,能看见脸部轮廓上细小的绒毛,她睡得不安稳,细眉蹙着,手松松放在包带处。 接着他伸手,将帘子轻拉上,那一点打扰也消失,施荷的呼吸逐渐平稳,盛池中转回头。 贺为山睨着这一切,无语地哼了声:“影帝。” 38. 第 38 章 A市市中心离原安风景区约两小时的车程,到了原安境内就开始堵,大概都是来游玩的,几公里等了半小时,司机师傅开得窝火,转方向盘更加粗暴,一个转弯加急刹后,施荷彻底被晃醒了。 “还好吗,到了。”项林说。 她懵懵点头,凭本能抱紧自己的包,大巴车停在酒店门前,领队用喇叭招呼大家下车。在住宿这方面,锐健倒没跟柏雀混起来,许是考虑了所有风险,不想搞出不该有的事情。 柏雀在7楼,锐健在8楼,室友分配遵循之前报上去的名单,卢静拿了房卡就来找施荷:“走走走,看看房间去。” 绿植房,双人床,脚边正对着阳台,宽叶的影子隐隐绰绰映在屏风前,院子里满是绿树,几颗嫩红樱桃点缀在一丛丛叶片间,只是看着嘴里都能感到酸甜滋味。 卢静对着草坪深吸一口气:“太豪华了!” 环境确实是好,天气又给力,虽然有几朵阴云,却一滴雨也没落下,足以让人从繁复的工作生活里抽个闲暇,好好感受自然。 一路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卢静要洗漱换衣服,施荷则下楼踱了几圈。 离酒店不远处就是个露营基地,里面有不少人鼓捣着什么,近看帐篷烧烤架都摆好了。贺为山跟项林一人提着俩大袋子走过来,袋子里满满当当都是烧烤食材,比起另一组大爷坐姿坐下即点烟的柏雀高层,贺为山没什么架子,随意抽了把折叠椅就开始生火。 他动手能力强,三两下烟雾就飘起,很快漫到他的上半身处,贺为山侧头咳嗽两声,项林在跟他说着什么,他没答话,痞痞地笑了笑。 有交集的女生壮着胆子问:“你们那个冷脸帅哥呢?” “加班去了。”贺为山头也没抬。 “锐健这么变态!” “锐健的加班费可比柏雀高。” 就这么一句把她们逗得牙痒痒,而天幕下,李文琦也在那,她没参与聊天,但眼睛自始至终就没离过贺为山,那样直勾勾的注视和呼之欲出的向往,傻子都看得出。 还是项林眼尖发现施荷,招呼着让她过来帮忙,午餐点到了,众人开始分工,施荷处理着食材,一个个香菇被切成十字串好,等肉切完,盛池中也来了。 大家开玩笑埋怨他偷懒耍滑,盛池中则自觉承担了接下来的重任,他也换了套浅蓝色的运动套装,戴了鸭舌帽,清爽得不得了。 一边开着平底锅烤牛肉,一边将烧烤串在烤炉上翻动,手法熟练,将肉整整齐齐在盘子里码好,众人尝一口都夸赞他有料理天赋,施荷没说什么,毕竟这几个程序他在烤肉店打工时重复过无数次。 两个公司人多,也不是谁跟谁都那么熟,贺为山也是此时才意识到将两个公司的团建放在一起是错误的决定,甲乙方确实不应该走太近,但年轻人的心气犹如桌上可乐的气泡,争先恐后往上涌,没一会儿盛池中跟他身边都围了好多人。 施荷全程坐在长桌的角落,听卢静谈笑风生,说风景多漂亮,她意兴阑珊地瞥了眼。 “锐健的盛总真帅,跟贺总类型不同的帅,没想到干活还那么麻溜。” “你懂什么,不显山露水的人才精。” “也是,他看着是没什么人性,但大家都说他好。” “是啊施荷,你不觉得吗?”卢静问。 食不知味结束了这一餐,施荷回酒店,她将在A市被汗浸湿的T恤换掉睡了一觉。 睡觉时打冷气,把窗开了个小缝,柔风顺着树荫轻轻拂着她的脸颊与头发,一下午就这么过去,醒来以后听着外边隐隐的闹声笑声,随意穿了双人字拖出去。 她没走向热闹的人群,转而进了另一个方向的人造湖景区,这地方很小,一眼就能看个全概,人也少,傍晚时分,一簇火热的夕阳染红半边天,晚霞壮观绚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坐在湖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够清心寡欲的。”贺为山的声音响起。 她抬起眼皮,贺为山朝着不远处的吸烟区斜了斜额,烟盒朝着施荷敞开。 “女士烟?” “老婆喜欢。”贺为山抽根出来,施荷挑了挑眉。 吸烟区是一个半封闭的小亭子,从窗外能眺见整片湖景,她咬爆珠,接过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烟草在指尖徐徐燃烧,凉意弥漫喉咙。 贺为山眯着眼,看她点火,吸一口,半晌说:“盛池中知道了非得打我,他从来不抽烟。” 她右手掸了掸烟灰,左肘抵着膝盖,说话时唇边有雾,她说贺总你一定要提他就挺没劲的。 贺为山回你们两个人明明放不下对方,互相纠缠不清才叫没劲。 “看不出来贺总喜欢助人为乐。” “羡慕啊。” 他忽然冒出这一句,低下头,施荷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又 听他问:“盛池中到底有什么不好的?” “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又吸了一口,天阴得愈发厉害,几声滚雷响起,是暴雨的前兆,但贺为山没有要走的意思,她也没动,两人沉默着抽了大半根烟,施荷将烟蒂按进烟灰缸,拍了拍腿上不存在的灰。 “进柏雀这件事,是他出的力。”贺为山手里玩着打火机,“柏雀的面子不便宜,要没有他,我不会卖这个人情。” 施荷不惊讶,贺为山也把烟放进烟灰缸,他说盛池中固执,做生意嘛,都在酒桌上,但哪怕是初创期间,他也从来不参加陪酒饭局,那天盛池中为了她的事来找贺为山,自己随便一说,结果盛池中连着喝了三天,用胃出血换来的。 他还说她出事那几天,盛池中在她楼下彻夜不眠,她走之后,盛池中魂被抽了半截,近在手边的保研机会也弄丢了,因为他被学生联名举报,那些说施荷闲话嚼舌头的,都被他找了,每一个。 “可是在那时候离开的,甚至后来家教遇见他弟弟,让我走的也是他,他说的那些话我这辈子都记得。”施荷不假思索呛道。 贺为山又笑了,他看着徐徐升起的烟雾,手指用力:“他不想解释的,我不能替他说,但知道原因了你未必会开心。都说看一个人,不看他说的而要看他做的,桩桩件件,你应该清楚。” “是,他有那么多难言之隐,永远永远带着秘密,但我累,我不想时刻猜测,不想他一靠近,我就要怀疑他这次又有什么目的。我是怕,他有太多样子,我根本不知道哪张脸是真的,哪张脸是假的!” 施荷心口一阵痛,瞪着贺为山,嘴上气他为什么又要说这种没意义的事,但更气自己。 气她的盔甲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被瓦解,气她的心不是石头做的,收不拢因为盛池中波动的情绪,气她记吃不记打,在听了这些话之后,真的萌生出为他开脱的一丝丝想法。 也许他不是十恶不赦,他的本意不是伤害自己,而是他真的过怕了苦日子。 他不是一个人,有严珍,还有成声,为了他们,盛池中也得不顾一切往上爬,他做的决定站在施荷角度是绝情,但站在自己的角度,是最合理的。 他们都没有错,可是原谅了盛池中,就像背叛了自己。 心口起伏,施荷脑子很乱,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就当是行行好,在我面前不要再提这个人。” 39. 第 39 章 贺为山沉沉看她,两人对峙着,他没再说什么,先她一步走了出去。 加快脚步出了景观区,不愿再回到那片嘈杂里,想着买瓶饮料缓解口干,唯一的超市藏得深,施荷独身踏过青石砖,在手机上搜着定位,巷子里有光,但不亮,也没什么人,跟着导航走到一个拐角的时候,背后响起不属于她的脚步声。 那瞬间神经紧绷,她在很多个晚上都被这样的脚步困扰着,大部分是来催债的,还有纯找她们发泄怒气的。 其实搬家后脏乱差的环境,跟顺着窗户缝爬进来的臭虫都不算大问题,最可怕的是那种心理折磨,有时候走在路上会担心被人从后面推一把,有时候在回家的楼梯口会被堵着还钱,由于不断的骚扰,她神经已经重度衰弱。 那种记忆太深太深了,深到此时即使知道背后大概率只是来同样买东西的路人,背上也忍不住冒汗,施荷手心濡湿,看着导航选择了另一条通往大道的路,可是那个人还在跟,脚步不疾不徐,始终在身后重复着她的足迹。 脑袋跟脖颈都僵直,应激性反应让她的手开始抖,不敢回头,走得越来越快,而身后的声音也越来越快…… 就是冲她来的! 柏雀团建的地点公开,只要知道她在上班,找到地址并不难,问题是要怎么避开,怎么面对,怎么让来人不闹到同事面前? 她脑子里轰轰作响,身体开始小跑,呼吸粗重起来。青石路长得看不见尽头,越进到深处,光线越暗,或许景区内路线蜿蜒曲折,导航出了错,这根本就不是去大道的方向! 施荷近乎绝望,牙齿打着战,是就在以为一切都刚有起色的时候,突然重新触到最黑暗时期的恐惧面,被打回原地的那种绝望感。 心态崩了,脚也不稳了,石子路七扭八歪,她整个人摔在颠簸的路面上! 一刹那脚踝传来钻心的疼痛,但更让她崩溃的是几秒后,那人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别过来!”施荷喊出来,整个人抖得不行,眉心睫毛都在颤,她瘫倒在地上,额头全是汗,重复道,“别过来!” 她死死闭着眼睛,黑暗中只能听见自己断断续续的倒吸气声,那人愣了愣,收回手,轻轻说了句:“是我啊。” 眼睛这才睁开一条缝,看见盛池中手足无措地站着,指了指自己:“是我,我看见你一个人往巷子里走,不放心,来看看。” 那样清爽干净的他看着狼狈的她,盛池中没贸然靠近,怕再刺激到她,施荷呆呆地回望。 眼睛一下子就酸了,是被吓到,也是劫后余生的情绪在起作用,身心处于没来得及设防的状态,心跳很重,手攥紧,任生理性的眼泪一滴滴从鼻梁上滑下来,重重砸到地上。 她的肩膀塌下来,越哭越凶,坐在地上一声不吭地流泪。 盛池中蹲下来抱住她。 他什么都没问,紧紧握着她肩身,然后她有了声音,从流泪到啜泣,再也支撑不住,发泄般地挣扎跟捶打,她打在盛池中肩膀上,每一拳都用了全力,推他,踢他,他全都受着,把她抱得更紧。 而那些愤恨屈辱一起燃烧着,她被催债的场景,盛池中跟别人讲话的场景,贺为山不厌其烦当说客的场景,每一秒都成为湖底的水草,紧紧缠着她,把她的身体跟灵魂都勒出淤痕。 她再也没办法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盛池中该为此负责的,恨他,讨厌他,在意他,最不想让他看见她这个样子,哪怕是在尝鲜都没有这种心灰意冷的感觉,就算他有自己的苦衷跟不得已的理由,他怎么能真的让她一个人面对那些,至少现在,她要他付出一些代价。 施荷抓着他的胳膊狠狠咬下去,牙齿嵌进他的血肉里,咬的时候眼泪还在流,尝到咸味跟血腥味。 应该是很痛的,但盛池中连闷哼一声都没有,他声音也哽咽:“都过去了。” “从来没过去!” “为什么你不在,为什么那些时候你都不在!” 她不管不顾地质问他,指甲将他肩膀抠出印子,盛池中胳膊上的牙印显眼,他没管这些,扶着她的后颈让她冷静一点,右手垫在她的脚踝下防止二次受伤。 施荷反复诘问,他的眉眼压 着,情绪也有种隐隐上升的趋势,有一瞬间他想,说出来算了。 要不就说出来吧,局面还能坏到什么地步。 但那瞬间过后,这股冲动被他硬生生地压下去。 他不敢赌施荷的反应,她是那么有自尊跟道德感的一个人,会不会自此又闷声离开,到一个他再也见不到的地方。 这是私心,但更重要的是,她的生活才刚刚好起来,他不能这样。 “对不起,对不起。”盛池中的脸隐没在鸭舌帽下,他一遍遍抱歉,说都是他的错,说一切都会过去的,他说不会走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啊……”施荷抓着他的衣服,将脸埋进去,失声痛哭。 施荷足足哭了二十分钟,双眼红肿,声音也哑掉,才从那种超越控制的失态里回过神,盛池中也一直没放开她。 她人被他从地上扶起来,背被轻轻拍着,手也被他牵,盛池中现在才有机会好好看一看她的脚踝,幸好肿得不严重,施荷不想被他背着走,眼珠酸疼,在苦恼怎样以这副样子面对同事。 紧接着一顶鸭舌帽盖在头上。 是他的。 上面还有他的味道。 她那一场闹好像激发了盛池中身上的强势感,他被某种重重心事拖着,退而求其次,却坚持要送她回去,跟她离得近,全程护着她的肩。 进营地的路上,有同事打招呼,都被他忽略,眼睛全在施荷身上,不理会旁人或惊诧或八卦的目光,也挡了来问施荷情况的同事,就这么陪她到了空位。 她低头不语,他抽好椅子调整角度,让她坐得舒服些,两人身上自带屏障,隔绝了周遭人,谁都插不进去。 贺为山正翘着腿在折叠椅,一转头见着他俩,见着前不久还说“不要在我面前再提这个人”的施荷跟盛池中安安静静坐在一起,看了一眼后就收视线,转头接着钓他的鱼。 酷暑高温,他们身上都被中午的烧烤炭味腌透,烤出所有人的心猿意马和浮躁,像是为了缓解全场的燥热,天空滚过几声闷雷,原安的暴雨倾盆而下。 40. 第40章 雨丝说来就来,淅淅沥沥溅到施荷的膝盖上,人群尖叫着往室内棚子里冲,盛池中坐在她外侧的位子,稳稳护住她脚踝,手没闲着,顺带又喷了遍镇痛喷雾。 室内娱乐设施有限,几个男生拖着外头的烧烤炉,吵着要烤棉花糖。 “那是冬天的项目吧,还不嫌热呐。” “没看短视频啊,棉花糖烤透了,上面一层皮能揭下来,跟年糕似的,我想玩很久了,你热就离远点儿呗,后头冷气打着呢。” 有人已经开始打火,女生乌泱泱地涌到后方空调边上,但火没那么好打,试了几次没成,那男生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贺为山,贺为山看了看女生群,说:“接驳车五分钟后就到,想休息的直接回。 这下没人抱怨了,盛池中轻轻问她:“想吃吗?” 施荷往空调边撂去一眼,没说话,也没拒绝。 她现在确实需要一点甜的。 盛池中就知道她的意思了,站起来跟那群男生一起鼓捣棉花糖,她双手环臂,看着自己的脚踝,发呆。 再抬头,眼前多了一人。 项林这会子才注意到她的情况,眼睛落在她的伤处,她身旁的座位是空的,上面放着一支镇痛喷雾。 “严重吗?” “没事,不小心摔了。”她仰着头回。 项林点点头:“待会儿接驳车到了,你跟卢静一起,她能照应你。” “没这个必要。”盛池中打断。 “施荷腿伤了,一个人不方便。” “我会送。” “盛总。”项林语调平静,“柏雀跟锐健不在一层楼,何况你一个男人,更不方便。” 盛池中下巴往贺为山和烧烤架旁的几人抬了抬:“锐健也有女同事,会把她平安送到。” 项林说一句,他呛一句,他以前不会这样,接着又补一句:“她的安危,我最在乎。” 施荷知道,她跟盛池中还有一场躲不掉的谈话,所以她开口跟项林说:“你们先回吧,我想吃棉花糖。” 话说到这个份上,项林没再说什么,颔首看了盛池中一眼,走了。 棚子里少掉一半以上的人,立即安静不少,施荷垂着眼划手机,手背传来一阵温热感,盛池中拿着个杯子碰了碰她。 “不渴。” “捂手。” “也不冷。” “这里下雨了会冷的。” 盛池中没理,直接把杯子塞她手里,又低头拆出根单独包装的棉花糖,塑料包装随着指尖的动作窸窸窣窣地响,深山里的雨一下,还真有点凉飕飕的感觉,施荷握着杯子,把手机关了,看他烤棉花糖的侧脸出神。 “成了!”有人喊。 “牛啊,我怎么不行。” 那男生用手套拿着张棉花糖皮,像傻子似的绕场炫耀了一圈:“唉,天赋,天赋。” 盛池中没随大流弄什么短视频挑战,他认认真真在火旁将棉花糖烤得微微焦,递给施荷,她闻到股奶香味,接过,将脸庞的头发拨到耳后,咬一口。 很甜,很软。 其实施荷注意到了,盛池中的手机从刚刚就亮个不停,他调了静音,将屏幕倒扣,周围没什么人,他问:“还剩多少?” “什么?” “债,还剩多少。” 施荷慢慢嚼着嘴里的棉花糖。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这是我自己的事。” “有关。” 他深吸一口气,双肘抵着膝:“我其实一直想跟你聊,但总有这样那样的理由耽搁,也许是自己的心理在作祟,知道做错了,却没勇气回溯,从来没给过你一个诚恳的交代。” 就这么开始了。 “我为了生存下去,做过很多很多事,不光荣,没办法找理由,过去的伤害也没法消除,说再多后悔都是空的,从现在开始,我会尽我所能地弥补你,无论用什么方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双眼近距离地盯着她,英气的眉毛微皱:“但我真的,很后悔。” 施荷不说话,他追问:“能让我弥补吗?” 眼神渐渐收拢,她说:“如果是因为刚才,没必要,我一时情绪有点上头,说的话也不全是真心,你.......” “你不是说我有太多样子吗,我现在就在你面前,你看看,这个样子就是真的我。” 盛池中扯了扯嘴角:“不怕承认,我是没放下你,怎么可能放下,两年里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我也以为时间久了我能不在乎了,但又见到你的第一秒,都知道这些就是假的。在尝鲜,我明明跟你离了那么远,场子里明明都是烟味跟酒味,但是我就是闻到你头发上的香了,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放不下。” 跟他这么近,听着他再一次的表白,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但是越听,心里越酸。 室外暴雨如注,室内他们的打闹,棉花糖的奶香,炭火烟气此刻都成了催化剂,催着她心里的酸意,良久后施荷看着盛池中轻声说:“可是我跟两年前不一样了。” “所以我更要负责。” 他用这么七个字打掉施荷的沉重,头一歪,斩钉截铁地说:“反正我铁了心了,你赶也赶不走,烦也好,倦也好,我就赖在你这了。” 似乎先前的话都是为了铺垫这一刻的死皮赖脸,盛池中将施荷手里的棉花糖抽走,毫不避讳 塞进嘴里。 “我不管,不要脸就不要脸吧,那么要脸干什么。” 她一时被这个举动惊得没说出话来。 盛池中似乎根本不在乎她的回答,又自顾自把她的脚踝提起来上药,嘴上没把,动作却很轻柔,上完药帮她慢慢揉着,热度从他掌心渡到她脚踝,她抽脚,他没放。 “松手!”施荷低斥,“这么多人。” “松了你就跑了。”盛池中低头说,“喜欢看就看个够,我反正不在乎。” “我在乎!” 施荷蹬他,盛池中紧紧握着,把药都揉进去才放下,一副不管说什么都没用的样子,又问:“所以还剩多少?” 他们对视着,半晌施荷报出一个数字,盛池中听完,表情没什么波动,刚要说话,贺为山叫了一声他。 贺为山朝桌面上的手机斜了斜额,做出个口型,盛池中敷衍不掉,叹气,施荷出声:“接啊。” 是工作的事宜,他拿起手机,起身走了几步去讲电话,施荷则喝了口杯中的温茶,两口的功夫,盛池中匆匆回来,脸上有歉意。 “出差,马上就走。” 她不知道自己该对这句话做出什么反应:“跟我说做什么。” “报备啊。”他说得理所当然,“以后我的每个动态都要报备。” “我不乐意听。”施荷回。 “那是你的事。” 盛池中说着望望四周,雨差不多停了,恰好有几个女生准备离开:“想留的话我找个借口拖到晚上。” “算了,车也到了,直接让你同事跟我一道吧。”施荷朝几个白天认识的女生招招手,她们友好地走了过来。 盛池中将施荷扶到接驳车上才松手,车子启动前,她觉得自己总有必要说什么,还是叫住了他,讲一句,注意安全。 盛池中愣了愣,接着笑了:“放心。” 车身破开雾气缓缓行驶,窗边还残留着一道道水渍,施荷安静坐在后座,听着身旁的女生们谈论酒店的餐食和按摩服务。 “施荷也试试,他们酒店的泰式按摩很舒服的。”一人说。 “人家扭伤了。” “扭伤了没关系,按别的地方呀,不体验会遗憾的。” 一时没听见应声,她们好奇瞥向她,发现她完全不在状态的样子,侧身看着后窗玻璃,那里有个模糊的人影也在看着这里。 而施荷回头的同时,手心的手机震得她一麻。 是银行发来收款信息的提醒。 还有两条短信,发件人号码未知。 ——剩下的今年项目结款后就能结清。 ——欠别人的一笔勾销,我欠你的来日方长。 41. 第 41 章 盛池中这一出差就走了一周有余,对柏雀的业务对接影响不大,人在眼前少晃了,信息却多得不得了,他搞到施荷的手机号后加联系方式,施荷没通过,但按时的报备一条都不少,详细到车程时间,每日三餐,短信提示三四条地弹,收件箱都快被挤爆。 她不怎么回,只在闲暇时间得空看一眼,只要显示已读,盛池中就很高兴。 施荷很忙,她成功把尝鲜的工作辞了,又跟程白乙的团队开了两次会,结果都不尽如人意。他们嫌交上去的东西商业性质太浓,怕影响画家不染世俗的定位,但也舍不得放过眼前的收益,就这么来回拉扯了好久,终于定出一个折中方案。 这天下午,施荷挂掉视频连线,创意部一行人都在会议室里坐着。 卢静咬着笔杆:“也就是说,大半的活动都要重新改?而且门票还降的话,完全覆盖不了开展费用,更别说媒体预算那么高。” “回不了本,做周边啊,磨他们给个授权,冰箱贴,帆布袋,书签,可劲造啊!”乔英话糙理不糙,“名声要,钱也要,没这么做事的,他要真一点不在乎,至于让我们早早就开始造势吗。” “我跟场馆负责人熟,价钱能再聊,尽快把新的活动赶出来,跟美术那边联系一下,看能不能插个队,加急做个海报。”乔英打开手机,边敲字边嘱咐。 “美术的队哪有那么好插,他们都要报主管排档期的,上回让改几个图,不知道给我翻了多少白眼......”有人悄声说。 乔英听见眉毛一皱,重重将手机拍在桌上:“用嘴皮子干活的?加急就走加急流程,管人家态度干什么,你是来公司当大爷的?谁加班开心,能把事办成不就好了,这点还要我教你?” 那人不敢反驳,将怨言往肚子里吞,讷讷点头抱着电脑出去了。 “乔姐。”李文琦手里转着笔,懒懒开口,“不过你不觉得,除了美术,市场部对我们也有点意见吗?” “那群老爷又怎么了?” “市场部的客户被抢了,表面上不说什么,暗地的绊子可一点儿没少使,除了程白乙,我们的其他项目都要和他们配合的,上周豆奶品牌那个案子,不仅卡预算,还把比稿的锅甩给我们,某人这么一搞,让我们也跟着遭殃呐。” 她说着看了看施荷:“而且我也觉得,施荷同时跟两个项目,她忙不过来,对其他同事也不公平,程白乙点名要她,不如把锐健分出来,让大家一起做。” 这话一出,会议室落针可闻,几人的视线在满桌的文件和空咖啡杯上晃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出声,抿着嘴唇等乔英决断,乔英想一会儿,看了眼施荷苍白的脸和浓重眼圈,问:“你自己觉得呢?” 她揉了揉脸,正要说话,项林出声:“没必要吧,施荷在锐健最多起一个辅助作用,换了她也插不进多少人。” “在座的各位,一人跟多个组都是常态,也没见谁叫苦连天的,连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了,趁早转行吧。”他将电脑合上,转向施荷斜了斜额头,“还有问题吗?” 她摇头,李文琦挑起的话题被悄无声息转向接下来的具体执行方式,同事们落在她身上的眼光悄无声息转开,乔英打电话让活动部跟媒介的同事进来碰头。 散会已过六点,大家陆陆续续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大楼,乔英叫住项林和施荷:“留一下,晚上有安排吗?” “需要加班吗?”她问。 乔英笑了笑:“是,也不是。锐健盛总回来了,大获全胜,那边开庆功宴呢,我们总得去祝贺一下,聊表心意,拍拍甲方马屁。” 她有些意外,她知道盛池中今天回来,却不知道他又取得了什么不容易的成果,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指了指自己:“我也要去?” 乔英多精,把搭在办公椅背上的包拿起来,说得直白:“你去了好说话。” 施荷只好哦一声,他们坐着项林的车,在锐健大门口停下,正好碰到送餐的,是那种高级日式自助,一盘盘的刺身跟鳗鱼饭端进去。远远就听见公司里头的笑声和谈话声,氛围兴奋热烈,看来真的是打了场胜仗。 乔英手上拿着一束花,项林则带了酒,她瞥一眼施荷,将手 上的花递过去:“你去送。” “这不好吧。”项林欲言又止。 “有什么的,机灵点。”乔英又拍了拍她后腰,催她。 施荷硬着头皮走了几步,知道乔英眼睛盯着后背,步子都变得别扭,站在门边往里看,贺为山在人群中心端着杯,刚接完一杯敬酒,脸喝得有点红了,他助理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递纸巾。 绕一圈都没看见盛池中本人,她直接将花递给贺为山:“恭喜贺总。” “谢谢。” 贺为山点头,助理接过花,此时他忙着应酬,施荷也没凑上去说话,乔英和项林对视一眼,默契走向不同的对象开始寒暄。 长桌上放着盛池中带回来的纪念品,他给公司每个人都带了一份,是个小吊坠,她潜意识里还在找人,只看一眼就踱出会场,收视线,有种浅淡的,不自觉的失望。 按电梯上顶楼,进入大厦露台,施荷边走边看时间,到达栏杆处,头发跟衣领被风吹动,俯视万家灯火,下面的车流不停歇,各种LED屏和黄灿灿的灯光不熄,离近了觉得刺眼,离远了又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朦胧汇聚在一起的光圈,那时候觉得真孤独,好像全世界的热闹都跟自己无关,楼下在开香槟了,没人会发现少了一个独自站在露台的她。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呼啸而来的夜风,A市实在太热,就算是现在,那阵狂风也带着温度,后颈处被闷出了细汗。 烦躁,寂寞,惆怅,夹着工作压力,对未来的迷茫和不确定。 突然就想到他。 这个大功臣,庆功宴的主角,在这种时刻,他会在哪儿,在干嘛。 而就在这时,熄了许久的手机屏幕又亮,划开,短信跳出来。 ——在哪里? 她慢慢回消息:公司。 那边又传。 ——回头。 露台的角落里缓缓走出身段颀长的一个人,衬衫经过了一天的奔波有点皱了,袖子卷到手肘处,状态也有些疲惫,但是不影响他对着她笑。 “头转得那么快,还说不想我?” 42. 第 42 章 盛池中踏过灰暗粗糙的地面,一步步朝她走过来,她没动,但两人间的距离被他拉进。 “这个时间你不应该在楼下?” “在不在都一样。”他回,同她一起靠着栏,“你是来祝贺的?” “嗯,代表公司。”她说。 “不管是因为什么来的,我都很高兴。” 离得近才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盛池中从袋子里拿出个东西:“纪念品。” 这盒子比她方才看到的包装精致许多,他打开,也是吊坠,但款式不一样,吊坠边精细地缀了一圈细钻,挺漂亮的。 “我不用。” “每个人都有。”他把盒子塞她手里,“出差顺手买的,假钻,当个装饰,就算回礼。” “我又没给你什么。” “我的消息你都读。”他这下回话特快。 施荷没搭理,问:“银行账户给我一个,按月还款。” “你加我联系方式转。” “你不说我就问贺为山要了。” “加个呗,短信贵啊,移动公司天天找我提升套餐。” “知道贵就别发这么多。” “那不行的。” 他手臂挂在栏杆上,迎着风说:“我还是倾家荡产吧。” 施荷被他这样逗得短暂一笑,听见他问:“累不累?” “累啊,不过每个人都累,没什么好抱怨的。” 露台没什么意思,她想离开,小拇指却被轻柔的力道拉住,接触很短,一碰即分,盛池中扬了扬下巴:“累就看会儿星星。” 施荷顺着他的视线抬头,这才注意到璀璨的天幕,夜空中万里无云,星光清晰,每一颗之间都隔得远,又亮得特别明确,离他们特别近,近到似乎伸手就能抓住。 两个人都没说话,他们甚至都没再看对方,只是并肩站着。 楼顶的灯划过他的肩身,照在她的小腿上,耳边蚊子的嗡嗡叫也不再烦人,又过了一会儿,眼睛由星星转到盛池中身上,看他线条匀称的手臂线条,宽实的肩线,一路看到他的脖颈,鼻梁,眉骨上,最后落回眼睛。 盛池中是真的很帅,就算带着疲态,蒙上风尘也还是好看,特别是那双眼睛也对过来,只看着她时,分明那么沉静,却又饱含柔情,不管过了多少次,与他对视,心跳仍会漏一拍。 但她觉得不该再待下去了,于是掩着心虚,强行转开眼:“该回去了,他们会找你。” 他没留她,只问她是不是要跟同事一起走,又让她回家给自己报个平安,不肯加账号,至少要发条短信让他放心。 她没说不发。 后来跟盛池中错开时间下楼,在门前刚好碰见乔英和项林,他说大家要散了,怎么找不见她,施荷答自己觉得闷,出去透了透气。他俩先送施荷回家,车子转到岔路口时,项林压刹车,单手转方向盘,乔英看着后视镜,开了个有点过度的玩笑,说盛总也不在,还以为他们私奔了。 “你别一直提了,我看她对这话题不舒服。”施荷下车后,项林开口。 “怎么就这么金贵,一句玩笑都说不得。”乔英对着镜子补口红。 “你这是试探。” 又是一个转弯,踩下油门的同时降窗户,乔英由于惯性向后倒,口红“哗”地涂出界,头发又被风糊了一脸,暴躁喊道:“你发什么疯,吃火药了?” 又说:“对了,你妈妈给我打电话,阿姨的意思是,放养该结束了。” “......” 夜色沉沉,项林目视前方,把话题岔开:“赶着去咖啡店拿充值礼品,明天这店就歇业休息了,你见着组里的人说一声,以后只能带连锁的。” 乔英听着,语调又降了下来:“干嘛老做这些事。” “反正顺路。” “你啊......” “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人心,何乐而不为。”他嘴角勾起,冷冷的模样,眼里没一点往日的温度,“不过整组人一半都是蠢货,共事确实蛮没意思的,也就个施荷有点趣儿。” “看见个漂亮小姑娘就祸害。” “她漂亮吗?”

乔英翻了个白眼:“你别动歪心思,贺为山跟盛池中都那么护她,我们组这不是来了个实习生,是来了尊大佛。” “我是她带教,歪心思对我有什么好处?”项林又反问。 “这不是怕你玩脱了,扮好人上瘾,憋个大的。” 车窗边噪音响,乔英抚了抚臂,加大声音强调:“别给我找麻烦啊,听见没有。” 他笑了笑,没接话,幽黑的眸子深不见底,盯着空旷的路面继续加速,车身飞驰穿梭在马路中央,很快消失在大道尽头。 — 九点二十,徐医生正在晾茶。 这回盛池中乖乖到了,恰好踩着点来,还给她拿来两盒冻顶乌龙,徐医生鼓捣着第二泡,对他露出个久违的笑容,问:“最近怎么样?” “一切都好。”他说。 “关于那个女孩子呢,没什么想说的?” “她也很好,换了份工作,我们现在算是同事。” “哟,抬头不见低头见,这可不容易。” 盛池中端坐在软椅上,垂着头,扯了扯嘴角,徐医生拿着茶走过去,本来是准备递给他,但因着他的低头角度,无意瞥到T恤的后领处。 她脚步微微滞一下,神情也变凝重。 “你现在还会做一些惩罚自己的事吗?”徐医生忽然问。 盛池中绞着的指尖停住,下意识拉紧T恤,方才还从容的神色带上些复杂情绪,他摇了摇头:“没有。” “盛池中。”徐医生叫他名字,“诚实很难做到,所以你才需要我的帮助。” “......” “我可以看看吗?”她将茶放下,杯底轻叩在桌面上,像一阵悠长的叹息。 盛池中迟疑了几秒,或许是真的想好起来,动作极慢地将衣服后领拉开,这才得以看清他隐于人后的脊背。 长短不一,深深浅浅的疤痕蜿蜒遍布在这具年轻的躯体上,新伤旧伤叠在一块儿看得人触目惊心,还伴随着几块青紫色的淤青。 半个月前情况还没这么糟。 43. 第 43 章 外表看起来明明好转了,内心却愈发坠入深渊。 这很危险。 徐医生按下心里的担忧,表情严肃,盛池中放下手,看着她说:“其实没什么。” “是因为工作,还是生活,什么让你继续伤害自己?” 盛池中一开始没说话,他也在想,室内音乐声悠扬,他的眼睛同时转向窗外的建筑群,很久很久后说一句:“大概是见面吧。” “我做不到不见她,但是每次见她,就觉得背叛了小姨和成声。” “见一次面,你就会这样做一次?” “嗯。” 医生顿了顿:“如果我说的那些你暂时可能听不进去,那么就先把尖锐的器具收起来,换成钝角,比如说毛绒玩具,或是抱枕,一定要惩罚自己的话,先用这些过渡把伤害减轻到最低。” “我不是在开玩笑,如果这样的情况持续,我可能帮不到你,只能寻求更专业的人士。” “你受伤,你的家人不会高兴,那个女孩也不会高兴的。”她又补。 “还有那些淤青,这也是你自己弄的吗,怎么弄的,看起来像被人打了?” 盛池中听到这里居然笑了笑,他沉浸在一种算得上是愉悦的情绪里,又带着几分缱绻,此时此刻,此情此景,都非常诡异。 徐医生后退几步,觉得他真的病得不轻。 “这个不是。”他摸了摸后脑勺,“这是意外。” 走出咨询室,在旁边的花园边坐下,摸手机打车,他的车送去保养,现在又是用车高峰期,等了十分钟左右,两膝间的手机收起,盛池中揉了揉脸,正想往地铁去,后头传来两声喇叭。 跑车的轰鸣与独特刹车声一点儿都不低调,盛池中无奈地向后看。 贺为山还嫌不够,笑得又贱又痞,又朝他打一记喇叭:“上车。” “干什么?” “去接你心上人。” …… 施荷快热死了。 A市整个七月都被高温灼烧着,快到八月了,烈日依旧有隐隐加重的趋势。马路牙子软塌塌的,都快被晒化了,行人的额头和脖颈处全是汗,刷手机的指腹从屏幕上挪一下就多一个印儿,再被太阳这么一照,分分钟跟人一起蒸发成汽。 她蹲在一辆运货车后,头发高高束成马尾,叉着腰问:“真没办法?” “姑娘,咱们只管运不管卸,你这些东西这么重,要卸得加钱。” 施荷点了点头,继续在手机上打字,运输员跟司机一起从窗户里探出头,抹了抹睫毛上的汗,眼睛盯在她被牛仔裤包裹着的,笔直修长的小腿上,又问:“怎么说啊,我们赶时间呐!” 她站起来,后颈湿透,手上敲键盘的速度巨快,发送过去,那边秒读。 ——亲爱的你别急,我去问问市场部。 “师傅,搬运价格多少?”她开口。 “你这些东西重得嘞,二百。” “能打个折吗?” “小姑娘,二百已经很便宜了好不呀,嫌贵的话么你自己搬吧,我们在这等了这么久,时间不要钱的呀。” 她又看四周,场馆内人对上她视线,默默低头,这地方没什么趁手的工具,只有辆掉了个轮子的平层搬运车,运输员渐渐没了耐心:“要走还是要搬给个话!” 这时候同事的第二条消息来了。 ——亲爱的,市场部说经费有限,也没办法了,咱们活动的同事手里事多,辛苦你协调一下~ 施荷对着手机翻了个白眼,师傅还在催,她不多加思考将手机揣进裤兜,汗湿的衣袖翻上手肘,带上手套,呼一口气。 “麻烦再耽误您十分钟,我自己搬。” “你这小身板搬不了。”司机手掌敲了敲方向盘。 “怎么做不了。”她低声说,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可以的。” 从车上垫着的废纸箱上扯几段下来,卷几层,用胶带粘紧,她手上用劲,低头凑到胶带边,用牙齿咬断,动作没那么利落,但尽快做好了个简易的轮子,再粘在车上,虽然不稳,也至少能运。 运输员下车,只是看着,没吭声。 一摞摞的材料硬板跟活动物料堆在一起,她将硬板一块块放到车上,运至仓库位置,运输车抖得要命,咬紧牙关撑着,这么运了三四趟后,那师傅走近了,将她原本要搬的第五叠材料扛了起来。 施荷一怔,连忙对他笑了笑,脆生生喊:“谢谢师傅。” “都跟你说了赶时间,谁知道你这么个小姑娘这么精,算了算了,早弄好早走。”他没好气地说,朝车上的另一人招手,司机也随之下来,有了他们的帮忙,效率一下提高很多。 这俩师傅一套动作下来呼哧不带喘,在搬运之余还能闲出嘴聊几句天,也有朝施荷递话头的,但她只笑笑,没接,全部力气都用在那辆缺了轮子的破车上,咬着下唇用力。 “巧劲啊,用巧劲。”师傅说。 巧劲是个什么劲,施荷不知道,她只知道汗已经从脖子一路流到腰际,脸被阳光照得又红又热,手上动作没停过,接着搬运,后来卸货的架势倒是越来越熟练。 “这姐姐好酷啊。”路过的女高中生朝她的高马尾看一眼,“好有力量感。”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被这样的角度评价,身体累得不行,心情却因为这句夸赞好了不少。 十五分钟后,全部货物都进了仓库,施荷没放他俩走,待全部盘点完,买了两瓶水,还有四包烟递过去。师傅们收了,说下次不能再当免费劳力了,她笑着点头,这才有那种泄力的感觉,差点一屁股倒在地上。 所以听见口哨响起时,她是有点累的,累到懒得回头,而那口哨声锲而不舍,她无法再忽视,正想骂一顿,回头却顿了顿:“你们怎么来了?” 贺为山跟盛池中坐在车上,拉下半截车窗,盛池中因着这口哨狠狠替她打了一下贺为山的肩膀。 “找你啊。”他说, “不然大热天的来这遛弯?” “找我干嘛?” “上车说。” 贺为山瞥了她一眼把冷气力度调大,阵阵凉风吹在她脖颈上,手腕上,那股热意和眩晕感才散了些。短袖还黏在皮肤上,触感让她很不舒服,施荷皱着眉捋了捋头发,看着那条陌生的路线:“贺总,到底什么事,我还得回家换个衣服赶公司加班。” “不怕,去我家换。” 盛池中面无表情,又是一记重锤,贺为山叫了声:“真是找你帮忙!” 施荷有些警惕:“你先说什么事。” 从他们一来一回的谈话里,拼凑出了个大概,贺为山的婚礼将至,新娘却不大乐意,其中缘由施荷不清楚,只知道新娘家也出了某种状况,所以成日郁郁寡欢,贺为山担心,想让她去开导开导。 “不过这种事,不是徐医生更合适?”盛池中刚开口,又立即闭了嘴。 “试过了,不管用,那什么,施荷不是跟她境遇相似么,更有话聊。”贺为山看了眼盛池中的脸色,朝后视镜里扬了扬眉,“施荷,待会儿全靠你了。” “别靠我,我没信心。” 起伏的呼吸这时候已经平复下来,她将冷气角度调高,后背靠上皮质座椅,想让贺为山别抱太大希望,她自己也活得懵懵懂懂,但贺为山哪里要听她的,一脚油门的功夫,到了。 这也是座别墅区,不过位置偏了点,小区内独栋林立,装修呈维多利亚风,建筑外观复古繁重,跟现在流行的轻奢小区都不太一样。贺为山熄火带他们往里走,他走在最前面,盛池中略慢一步,跟施荷并排。 “别有心理负担,他们之间不是一两句话能解决的。”他说。 路过两个庭院,闻到一阵花香,冷冷的,跟这个夏日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香味贴着皮肤毛孔,人一下子就安静下来,院外摆着一列白紫色的万华镜绣球,花团锦簇,开得正盛,贺为山对他们朝这栋房子斜了斜额,她跟在后头进了院。 里头风铃,芍药,百合,各式样的花几乎占满地界,将这栋房跟其他的分隔开,像是一个世外桃源,能看出主人挑选得很用心,花都是浅色系,香味混在一起,一点儿也不突兀,特别好闻。 注意力被花吸引去片刻,贺为山远远喊了声,接着就看到了在台阶上浇花的人。 施荷屏住呼吸。 那是一个气质很特别的女孩子,又高又瘦,长发松散挽着,穿条简单连衣裙,肩带细细的,显得脖颈特别纤长,皮肤比施荷还白。她身上没戴任何配饰,看着清冷,眼神却很淡漠,手腕扶着浇水壶,壶里的水洒在一株白芍药的花瓣上,水珠抖了两下,随后向下滑进土里。 她注视着她,分不清那香味是花身上的,还是这个女孩子身上的了。 “铃兰。”贺为山又叫了一次。 水滴仍然淅淅沥沥地流,女生浇花的动作没因为贺为山的声音被打断,她只是抬起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看了他一眼。 44. 第 44 章 “有客人来了。”贺为山提醒。 “你好。”施荷说。 铃兰这才向她们投来第二眼,拿着浇水壶的手停了停,贺为山催促后边两人:“进来啊。” 贺为山对铃兰说了几句话,又在她后腰上拍了拍,应该是想让她以主人的身份说点什么,铃兰对于他的身体接触没有抗拒,仍不语。 贺为山那么内敛机灵的一个人,在她面前情绪特别外放,好像青春期的小男生被拒绝,没有半点办法,嘴角弧度收,眉毛越拧越紧,眼看气氛沉了下来。 身边迈过去一个人,盛池中及时登场,说有事要谈,硬是拉着他离开庭院,铃兰等贺为山进屋后才和施荷打一记招呼,微微点了点头,注意到她身上濡湿后风干,看着硬巴巴的T恤。 施荷忙解释:“太热了,都是汗。” “要进来换件衣服吗,会感冒。”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施荷本来想说不用,第一次拜访就顺人家一件衣服,多冒昧啊,可是架不住贺为山的眼色,那人眼皮眨得眼睛珠子都快炸出来了,于是她跟在铃兰后边走进走廊靠右的一房间。 走路时她全程低头,看见铃兰淡黄色的拖鞋上的小花图案,棉质袜子拉到白嫩脚踝处,步伐不急不躁。 太仙了,远看仙,近看也仙,一看就知道是不食人间烟火的那款。 她房间里也很香,是一种奶香味,不掺杂任何香水跟香薰的那种,装修是米白色调,没什么大件,说是高中生的房间也信。 单人床摆在落地窗边,书架上满是书籍,还没什么灰,施荷讪讪地站在原地,无声观察着,铃兰从衣柜拿了两套衣服出来,一套是跟她身上相似的连衣裙,另一套是偏向家居的短袖和棉质长裤。 铃兰看了看她,让她选。 “短袖就行。” 施荷拿了衣服要进浴室,临近前瞥一眼房间门,铃兰已经将门合上了,嗓音清淡:“他们不在,我在这等你洗完。” 没听见贺为山和盛池中的声音,应该是给她们留空间,上二楼了。他家的浴室比自己那儿豪华,水压也强不少,施荷在莲蓬头下冲走堆积的汗和烦躁,压了点沐浴露出来,满浴室的升腾水汽也香了。 铃兰真就一直在房间里等,出来的时候施荷正擦头发,水滴从发尾滴落下来,在地毯上留下个湿印,步子变得犹豫,铃兰正看书,注意到这动静说:“没事的。” 全程没说几句话,施荷对她的好感度却飙升。 她擦着头发在桌前坐下,铃兰推过来一杯水,骨节分明,小拇指修长。 “你是学乐器的吗?”施荷问。 “嗯。” “小提琴?” “怎么看出来的?”铃兰展开五指,端详着自己的手。 施荷笑了笑:“不是,你桌上放着提琴谱,不小心瞧着了。” 她又点点头,指尖轻轻翻页,纸张发出好听的摩擦声,一线阳光从百叶窗里打进来,照在两女孩的肩身周围,映着空气里细小的尘埃,施荷喝了口水,开始自己的任务。 “你......家里的情况还好吗?”她问。 铃兰又翻一页,眼神没抬起:“嗯,遇到一点问题。” “哦...我也是。”她笑笑。 铃兰因这句看过来,眉心有一点点微蹙起,可能是不解,也可能是迷惑,她反问:“那你还好吗?” “比起刚出事的时候好多了,还没完全缓过来吧。” 这个女生身上有一种奇异的特质,让施荷不知不觉放松,她明明不是轻易卸下心防的人,却将自己的情绪全盘托出,明明是来当说客的,她却讲着自己的事,还把和盛池中那段乱如麻的关系也给交代了。 铃兰放下书,认真听着,没有任何评论,她看着她,说着说着,突然有些局促和后悔。 她不是想用自己的秘密来交换铃兰的秘密。 而后铃兰终于开口:“你有没有觉得一个时期,所有人都在围着你转,制造一些东西,怎么说呢,他们特别怕你有落差感,但这种行为时时刻刻提醒着你,你不是那个你了,因为不一样了,所以才会接收到这些突然增多的关心和小心翼翼,我真不喜欢这样。” “这种感受我确实没有,因为刚出事我就飞澳洲了,跟身边的所有人几乎断联,我倒想被关心啊,一看周围连个说中文的都没有。”她半开玩笑地说。 铃兰唇边的笑很浅,她看着施荷的眼睛说:“施荷,你是个很真实的朋友。” 她说真实,而不是真诚。 “严格来说我跟他,也不算朋友,他怕你情绪有问题,把我拉来开导的。”施荷问,“所以,你愿意和我说说吗。不说也可以,再呆半小时,我的任务就完成了。” “还要水吗?” “不用了。” 铃兰又点头,拿起书继续看,房内光线非常柔和,施荷手肘撑着下巴,精神游离着,但是这股尴尬又平和的氛围让她坐不住,话是放出去了,内心总感觉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修补这两人之间岌岌可危的状况,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铃兰有了动作。 她以为铃兰是要换本书,又或是拿些零食之类的,可铃兰抬手从桌子抽屉里拿出的是一个烟盒跟打火机:“介意吗?” 把施荷给惊着了。 她知道铃兰抽烟,只是见着这个人以后觉得她反差有点大,把这茬给忘了。 “不......给我一根吧。”她说。 铃兰帮她打了火,又将窗拉开,外边热烘烘的空气扑面而来,搅散房内的馨香。施荷吸一口,咳嗽两下,这烟跟贺为山上次递的不同,凉感上一个台阶,从内而外的薄荷味让她神清气爽。 施荷呼出,说:“我是前两年学的,压力大的时候就偶尔抽,你呢?” 铃兰没马上回话,这问题好像勾起了她某种愁绪,施荷正想着要不要收回或者补几句,就听她说:“成年那天吧。” 一层稀薄的烟雾蒙着铃兰的脸,她看向窗外,眼睛里总带着若有似无的空洞和忧伤,说:“我真没事,感觉特别平静。” “也帮忙转告他,以后没必要再搞这种,没什么可聊的。” 施荷心里明白这个“他”是谁,帮不上忙的旁观角度真难受,她问:“你这样,会不会很累,跟他说 开至少心里好受一些。” “大家都累,而我的累只会让其他人更累。” “所以你是在乎他累不累的?” 一簇烟灰从铃兰细白的手指间落下,她转头看施荷:“你心里头有一个人,还能接受另一个吗?” “......” “我都说了,这话题聊不下去。” 她又笑。 “不说他们了,你那么辛苦,看看花吧,心情会好。”铃兰朝着远方扬了扬下巴,“什么破生活,就一根烟的事。” 施荷看着她瘦瘦的侧脸,极薄的背,拿着烟的手指,还有那双沁着雾的眼睛。 原来让贺为山宝贝般稀罕的女生,是这样子的。 “花园真好看。”她说。 “谢谢。” 不知道盛池中说了什么,让贺为山同意他俩打车回去,铃兰在院内和她道别,而贺为山将他们送到门口,他着急地问施荷:“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说呢?” “她不是个能勉强的人。”施荷诚实回答。 这话一出,贺为山的脸色就黑到底了,他愤愤回头,不再搭理施荷,盛池中则出声安慰:“不是你的问题。” 出租车很快就到,他们上车的时候,贺为山正走回庭院阶梯,他跟铃兰并肩而立,目送他们离开。 铃兰看着他们的车,贺为山看着铃兰,两个人站在一起,璧人成双,看起来那么相配,彼此却像是隔了很远很远。 小拇指传来一阵触感,她收回视线。 盛池中的手碰了碰她放在膝盖上的指头:“被影响了?” 是的,怎么能不被影响呢,她们的命运那么相同,却好似走向了两个方向,不,也不全是,毕竟她跟眼前这个人的纠葛也至今没理清。 她只是累了,搁置了,然而那团毛线一直没解开。 有些悲怆,她问:“你说他们会在一起吗?” 盛池中只说:“他们要结婚了。” ...... 出租车行驶至颠簸路段,他和她的肩膀碰在一起,施荷往左挪了一点,盛池中转头看她:“好了,把别人的事放一放,你在澳洲怎么会过成那样子?” 突如其来的诘问把她那一点情绪打散,陷入了不可思议的震惊跟羞赧中,施荷耳根发热:“你偷听我们讲话?!” 司机师傅透过后视镜瞄了他们一眼。 “抱歉,是贺为山非要去,我拦不住。”他说着又把话题转回来,施荷别过头去,觉得贺为山这个人一点底线都没有。 “听你说那些的时候,我很难过。”盛池中拉一把她的胳膊,人被往回转,施荷不情不愿地对上他视线。 “听你吃临期的东西,打零工,一把把掉头发的时候,都越来越痛恨自己。”他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为什么来得这么晚,我应该在你身边的,你那么累。” “每个人都累啊。”她借用铃兰的话。 “别人跟我没关系,我就管你。” 说着,他摇了摇她手臂:“下午不加班的话,带你去个地方。” 45. 第 45 章 “不去。” 施荷移开目光,盛池中却不依不饶地盯着她。 “加班。”她解释。 其实是心里堵得慌。 “哦,那我陪你去,我刚好有事去柏雀。”盛池中的谎话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 “你怎么这么闲,拿着这么高的薪水就没别的可做?” 他眨眨眼睛:“对啊,羡慕的话,来当同事咯,锐健正好在招公关。” “......我要回家,我妈让我帮她办事。” 刚说到施缕,动静就响了,这通电话来得及时,施荷朝盛池中晃了晃手机,接听:“喂,妈,我马上就......” “小荷啊,王姨叫我打牌呢,忘了跟你说一声,不回来吃饭了,你自己解决一下,哎等等!三饼!三饼我要碰的呀!” 麻将子清脆的碰撞声透过听筒回荡在窄小的出租车后座之间,盛池中对着她扬了扬眉,眼里有笑意,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对着前方朗声说:“师傅,我们要换个路线。” 半腰溪的水很急。 这是一条贯穿山间的溪,又宽又长,两边是绿油油的树枝和草丛,因为水流湍急跟水质清澈,被开发成漂流胜地,一到夏天就人满为患。 他们到的时候,队伍已经排出入口好长一截儿,叽叽喳喳的人声萦绕周身,日头还是晒,从铃兰那儿穿来的长袖也沾了汗,施荷刚想说什么,头顶的高温忽然少了几分。 盛池中不知从哪儿变出来一把遮阳伞,将她盖得严严实实,自己暴露在阳光下,又递给她一个小瓶子:“驱蚊水。” “这段特别晒,到棚子里就凉快了。”他说。 “你从哪儿弄的?”施荷问。 “就刚刚上坡那里,有个小超市。” “不是系鞋带去了么?” 他挠了挠后脑勺,没说话。 施荷瞥了他一眼,抓着他胳膊肘:“那么热,你离我近点。” “不用,我经晒。” 她抬起下巴,到他肩膀的位置,凶巴巴地命令:“那么远,我左边都撑不着,过来。” 然后两人的距离又近了,就跟这条长长队伍上所有的情侣一样,他们依偎在这把小小的伞下,一起被暑天炙烤。他撑着伞左手跟她的右肩偶尔相碰,很快分开,有人经过时,他会虚揽一下她避开,她抬头看汗滴滑过他的下巴,犹豫几秒还是找出纸巾帮他擦,拿掉他脸上细碎的纸屑。 这么热的夏天,这么焦灼烦躁的天气,薄弱的伞面抵不了长时间的暴晒,后颈的头发依然粘缠,队伍里依然又吵又挤。但那些情侣的笑声,吵闹声都入不了她的耳,像是有什么东西随着热气一起蒸腾掉了,施荷的心前所未有地静了下来。 她双手环臂,却挡不住小腿上驱蚊水的丝丝薄荷感,也挡不住他身上淡淡的,熟悉的味道一阵一阵传来。 越是试图闭上眼睛,那些微小动静就越明显。 不用看都知道,盛池中又把遮阳伞往她这边偏了几分。 “待会扶手抓紧,以前有人掉下去过。”盛池中冷不丁冒出一句。 “吓唬我没用,留着你这套说给小孩吧。” “是真的,这里水那么急,想捞都费劲,那人掉下去后,溪里连串泡泡都没看着,不声不息地就沉了。” 他认真的时候,神色非常令人信服,再荒诞的话都说得有模有样的,连后面的一对男女也竖起耳朵听起来,女生惊呼:“这么吓人,那穿救生衣是不是没用啊,垫子上抓手都是缝上去的,我怎么越看越不牢靠。” 男生一听,将人抱住:“不怕宝宝,抓紧我!” “万一我掉下去怎么办!” “我托着你,别怕!” 将情侣的打情骂俏抛在脑后,施荷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还是有点点担心,这时候马上就快轮到他们了,木栏外就是半腰溪,她小跑着到溪边看了看,白花花的水花冲着漂流垫,激出猛烈的沫子,游客们被推着前进,随着溪间的石头一颠一颠,放声尖叫着。 还真挺刺激。 “施荷。”盛池中提着两件雨衣叫她,工作人员准备给他们穿上救生衣。 “不是不怕?现在走可不行了。” 最后她还是没忍住,问:“万一掉下去......” “人家不是给你答案了,抓紧我啊。” 盛池中把小件东西放在寄存处,闻言笑了,白白的牙齿露出来,说这话的时候特别欠揍,但耳根却浮上淡淡的红。 施荷瞬间明白过来,瞪他一眼:“神经。” 他笑得更开心了。 捉弄的话被工作人员听到,人家怕游客误会当真,慌着说明:“小伙子你别乱讲啊,我们这里很安全的,水没那么深,掉下去概率极小,况且两边有好几个救生员呢,姑娘你抬手奥,头盔和救生衣穿穿好,穿好就没事!” 真下了水,其实没那么可怕,水流确实急,但垫儿上的把手很紧,冲过石头的时候,心口猛一提,有点像水上过山车,空气清凉,带着山野特有的草木味,蛮解压。 旁边的女孩吱吱哇哇地叫,有点儿乍乎,也有点儿可爱,她身旁的男友轻声安慰,施荷被逗笑,将头盔扶正,恰好被浪花扑了满脸,呸呸往外吐着水。 “咔嚓——”盛池中居然还能腾出手拍照。 “删了。”她面无表情地问,“你是人吗?” “不做人了。” 盛池中又连拍了十几张。 行至中段,坡度最陡的路段来了,水花层层递进,尖叫此起彼伏。施荷也不是完全不紧张,咬紧牙关的主要原因是不想让水进嘴里,表情一度像英勇就义,盛池中看着这样的她,笑容里说不清是掺了几分心疼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说:“可以喊出来的。” “我不怕......” “嘴里进水吐掉就好了,衣服湿了晒干就好了,为什么要总忍着。” 他看着她攥紧的手:“就算不是因为害怕也可以喊出来,你的声音混在人堆里,别人不知道。” 她的心又一提。 她没说话,盛池中也没有,他将头转开看向别处。 漂流垫滑过石堆,重重落在溪中,还有小半程就要结束,伴随着这样潮湿嘈杂的环境,施荷终于开口。 “啊——” “ 啊——” “啊——” 一开始小声,后来音量也一下接一下提高,到最后带着似乎要毁灭自己的力道,喊到肺部都有些痛。 实在太用力了,那些沉疴旧疾,长期压抑的感情终于有了呐喊之地,所有无处安放的彷徨和痛苦都被溪水尽数包容。 没人注意她,大家也都在喊着,阵阵水滴溅在身上,似乎在为她欢呼,盛池中依旧别着头望向远方。 她忽然想流泪。 幸好脸上本就是湿的。 ...... 总体来说,整个漂流过程无比愉悦,施荷玩得很尽兴,也很放松,但不知道是不是她天生倒霉,在上岸时还是闹了个小意外,一只脚都踏上地了,另一只脚打了个滑,膝盖磕到岸边石头,破了一小块儿。 盛池中反应快,一把将她拉住了,自己却缓了很久,麻利买药给她涂完碘伏,坐在石墩上揉着脸自责。 施荷看了看膝盖,问:“这么熟练,没少干吧?” “你一个就够我处理了。” 她切了一声:“让你乌鸦嘴。” “不敢了。”他手握着她小腿,拉到自己面前,朝上面轻轻吹气,“疼不疼?” “又不严重,用不着这么紧张,小磕小碰常有的事。” “你知不知道你这话并不能安慰到我。” “你刚刚那么着急,是怕我真掉下去?” “嗯,我差点跳了。” 笑出来,虽然身体受了伤,心情却很爽利,看路灯洒在他头发上,将他脸庞镀出温柔的轮廓。盛池中把她伤口瞧了又瞧才放心,去提车后顺带送她回家,路上一直将车窗开着,车里放着音乐,他的领口和她头发都被风吹起来。 还是夏天,还不算晚。 夏天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这是一个炎热跟冷冽交替的季节,夏天的风里带了烈阳,绿叶,空调,冰西瓜的味道,夹着她轻轻呼出的一口气。 纵然不再青春,有更多苦恼,更多繁杂没头绪的问题,在一场雨后,似乎都能转晴。 但这样的夏天不是每年都有的,在澳洲的时候,她跟着人潮躺在海滩,面朝海浪,里里外外被烤了个头也没有这样的感觉。 很多人终其一生都碰不到这样的时刻,是夏天对她说,淋湿也没关系,狼狈也没关系,即使什么都没有解决,但放下一切,好好享受才是人生最要紧的事。 风还在吹,凌乱的长发捋不好,她索性放下手,随着音响敲着窗沿,膝盖一直没疼。 十分钟后,车速慢下来,缓缓在一家蛋糕店前,里头有几个客人,厨房打着柔和的光,盛池中找出手机里存的照片,是这家店主打的草莓蛋糕,白色奶油里裹着淡黄蛋糕胚和草莓,外表朴实,看起来却很美味。 施荷看了看店名,想在网上搜搜,下一秒盛池中拿过她的手机,一串动作行云流水:“他们只做私域,我微信推你。” 就这么重新加上了联系方式。 他说一年前这家店开的时候就很想带她来吃,问她要不要来一块。 窗外车流成列,微风徐徐,施荷点了点头,说那就试试吧。 46. 第 46 章 程白乙的画展很快开始了,通过冗长的沟通协商,终于把一切问题都搞定,每个员工都有几个免费参展名额,开展前几天,施荷给辛锐佳和方逢秋都发了邀请函。 她还给一直支持购买她设计排版的大佬也送了一份电子的,只说有空来参加,也想当面感谢他,不过那人婉拒了,说最近工作多抽不开身,真诚祝愿一切顺利。 早晨是最忙的时候,一切杂事她都得盯着,很早就到了场馆现场,跟活动组的同事们对接流程。门口放了几纸袋的咖啡和面包,她猜想是项林一贯作风,灌了几口美式就开始工作。 到九点,距离开场只有三十分钟,门口已经陆陆续续来人排起队,将媒体区的老师伺候好,施荷看表。 “紧张吗?”项林拿着两朵白色小花过来。 这次展会,验票时会给女士一朵腕花,男士一朵胸花,跟门票印章的意思差不多,项林让她抬起手,将丝带系在她手腕上,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有点儿,就怕什么地方出了错。”她说。 “不会的。把心放下,我检查过一遍,你做的很好。” “不能给你丢人呀。”她开玩笑。 项林笑了笑,把自己的胸花递给施荷,示意她来带,施荷把手上纸杯放下,两人间凑得近,施荷低下头认真帮他别花。西装前胸口袋有点滑,不经意碰到他紧绷的肌肉,施荷有些不自在,两次没扣紧,睫毛轻颤:“不好意思。” 她看着胸花,他看着她,直到咔哒一声,施荷如释重负地喘出一口气,项林收回眼,还有些意犹未尽。 “对了,谢谢你的咖啡。”施荷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什么咖啡?” 与此同时,玻璃窗被轻轻叩响,一抬头就跟窗外的人来了个结结实实的对视,她嘴里还含着半口美式,眼睛睁大,咕噜一声,咽下去。 盛池中面无表情地对着她比了个大拇指。 而后就看见盛池中身后的辛锐佳,以及一脸复杂神色的方逢秋,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辛锐佳吐了吐舌,几人打招呼后乖乖加入排队人流中,项林收回眼,淡淡问一句:“他怎么来了。” “呃,可能是对艺术也感兴趣吧。”施荷回。 他眼神滑过施荷手里的咖啡:“我看他感兴趣的不是艺术。” 即使公司有点流言蜚语,项林也从没过问施荷的个人感情生活,所以此时施荷不太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她能感受到项林跟盛池中之间微妙涌动的气氛,但只把那当作是男生之间互相攀比,何况几次接触下来,盛池中对他的态度不算客气,他有看法也正常。 所以她没解释,只是笑了笑,幸而项林也没多问,转而去进行最后一遍的视察。 “这是怎么回事!” 工作组里忽然爆发出几声叫喊,施荷的注意力一下被吸过去,小跑着到了仓库口:“什么情况?” 那会儿他们正在清点发放的物料,原本应该整齐成摞的书签包装不知为什么被撕开,其中的一部分被染上黑色墨汁,从流动轨迹和面积来看,一瞧就是从头浇下去的,书签上印的字迹和图画模糊不堪。 施荷脑子里嗡一声,胸口起伏着,克制住呼吸看钟表,问:“谁先发现的?” 卢静六神无主地说:“是我,刚才我过来看展板,文琦姐让我顺便把物料拿出来分组排好,才发现箱子破了,拿出来就成了这样。” “你血口喷人啊,我一直跟活动A组在一块儿。”李文琦啧了一声。 “你明明就在那个拐角和我说的!”卢静向后一指,手顿在半空。 那是监控照不到的楼梯盲区。 “卢静,你有证据吗?疏忽就是疏忽,别找理由拉旁人下水,这马上就要开场了。”李文琦吹了吹自己的指甲油,朝施荷瞥一眼,“你想想怎么解决吧,你不是总负责么,出了问题还不是你背锅。” 她这招黑的很,明着训了卢静,却将矛盾直接转移到卢静和施荷之间,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物料只经了卢静的手,她没证据,仓库钥匙又在施荷手里,出了问题两人都逃不掉。 施荷抿着嘴,乔英火急火燎过来,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卢静六神无主,看看李文琦,又看看施荷,说话都带上了哭腔:“我真不知道怎么就......” “行了,先想想怎么解决。”施荷打断她。 “数数脏了的有多少,先把上午的份留出来,下午用贴纸补。”项林说。 “这恐怕不行吧,遇到计较的转手就给发网上,说我们区别对待怎么办?”李文琦不嫌事大,“之前我说施荷忙不过来,也没人理我,这一忙不就容易出错嘛,没金刚钻就别揽这瓷器活。” 她倒像是沉冤得雪似的,叽叽喳喳个没完,直到乔英听烦了,瞪过去,这才收了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室外的动静,室内众人的注视,这一切都形成了巨大的压迫感,施荷蹲下将染了墨汁的书签拿出来,嘴唇默数着,一共134张。 “我记得仓库里还有多余的颜料,你去拿过来。”她对卢静说。 42色水粉颜料整整齐齐列在小方格中,她屏住呼吸,挖出几色,用水调了洒在纸张上。 “你在干嘛?”有人问。 她没回,仔细泼洒颜料,不规则的色彩落在原本的墨黑色上,整张书签都染上了颜色。 “疯了这是。”李文琦轻声说。 “将这些染了色的书签当成隐藏款,混在正常的里面一起发。”她说着看向乔英,“抽到隐藏款的在买纪念品有15%的优惠,可以吗?” 这已经是当下最稳妥的解决方式了。 “那亏损的部分谁来承担?”李文琦又开始作妖,“不会要让我们跟着你一起被诟病吧。” “文琦!”乔英喝道,“有完没完?” 施荷冷笑了一声,转向从刚开始就一直煽风点火的李文琦:“这不该问你吗?” “你什么意思啊施荷,我是不喜欢你,但没到为了弄你到要损害公司利益的程度,想拉我当冤大头,没门!” “你是不是冤大头,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我还没指认,你急什么?” 施荷双手环臂,脾气上来了,好声好气求和没用,那就没必要留面子了,不就是喜欢撕吗。 “怎么会没到那程度,你挑中一个猎物,不就是要千方百计为难,折磨,再赶跑吗?我是这样,Judy也是这样,今天算我自认倒霉,那你抄袭Judy的帐怎么算,也是她咎由自取?” 她语气很平,但这话犹如一颗巨大的炸弹,炸起所有人的窃窃私语,所有人的目光由施荷身上转到李文琦身上。 李文琦没想到她真敢把这事儿扯出来,经过这段时间观察,她以为施荷不过是外强中干,喜欢说说狠话而已,给她什么活还不都都任劳任怨地做?所以她的警惕也就慢慢放松下来。 她当然不知道这个活动,这份工作对施荷意味着什么,也没想到施荷会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曝光她,此时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暴怒喊:“你有病是不是啊施荷!” 施荷接着以只有她们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应该庆幸我只说了这些,职场对于女性的恶意你比我懂,流言蜚语需要证据吗,我前脚把消息放出去,后脚所有人的眼神就够把你凌迟!你的每个表情,每个标点符号都能被曲解成另一种意思,我正在守着我的良知,所以你也别让我走投无路!” 李文琦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恨恨地看着她,她回瞪过去,直到乔英头痛地把她们分开:“你们一定要在今天搞事是不是!” “先按施荷说的做,卢静,你帮施荷一起处理一下。”项林拽着李文琦走远了。 人群散开,施荷眉头还皱着,直到胳膊被红着眼的卢静轻扯:“时间不多了,我们先干活吧。” ...... 九点三十。 随着大厅指针旋转,展厅大门口的窗帘“哗”一声尽数拉开,整座建筑被灯打亮,廊顶的灯光投射在画上,拉出一幅幅影子,长廊美轮美奂 ,又带几分神秘色彩。 人潮一波接一波进馆,谈话和赞叹声此起彼伏,他们对于这个隐藏款的反应很好,不少人将书签放在一起拍照片发社媒。 盛池中正给自己戴着胸花,轮到他时,工作人员给的是蓝色,然而他顿了顿,同那人说:“麻烦给我白色,谢谢。” 他知道施荷忙,没在进去的第一时间找人,辛锐佳和方逢秋吵吵闹闹走远了,他一人落在后面,慢慢看,慢慢逛。 盛池中不是一个太能感知艺术的人,他常年与冷冰冰的实验和数据打交道,信奉“所有的事物都有规则,一切正确答案都是唯一的”这样一板一眼的教条,对于花花绿绿的画作,说实话看不太懂。 馆内人来人往,他停驻在画家介绍那一栏,着上面的文字。 “大忙人也有空来看展,难得。” 耳边响起低沉男声,他转身,项林对他点点头:“盛总。” “闲着没事,就来看看。” 他说着,注意到进入视野的施荷,她正为一个女生指路,脸上满是笑意,看着看着,自己眼里也不自觉渡上温柔。 而这一切被项林尽收眼底,他向前走一步,不经意挡住盛池中的视线,脸上仍是温和:“盛总,她在工作。” “前两天在公司加班,以为她也会来,结果等到下午五点,办公室还是空空荡荡。” 盛池中皱起眉头:“她是卖身给你们公司了吗?” “当然没有,不过施荷自己很上进,虽然是最晚进公司却最勤奋,所以有点好奇,是什么事打断了她拼命的劲头。” 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项林颌首让了路,施荷已不在远处,盛池中侧头,认真地看着他:“要直接说你有私人感情,我还当你诚实,动不动用工作的借口,非常虚伪。” 盛池中对别人讲话从来不留面子,项林唇边的微笑凝了一下,但也只是短短片刻:“我的确虚伪,但你也不遑多让,线都断了,还死抓着不放,有什么意义呢?” 好了,他终于说出来了,毫不退缩地说出来,从那些谦和教养的面具里终于露出些本来面目,盛池中此刻反而放松了,懒懒地问:“你调查我们?” “你们的事在A大不是秘密,闹得那么大,随便抓个人都能知道,我有个学弟刚好和你们同届,顺便问了问。” “所以?” “所以我认为,断干净比纠缠不清来得痛快,你这是对她进行二次伤害。” “你以什么身份来跟我说这些?” 盛池中说话的时候,语气始终浅淡,这让项林很不舒服,像是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可明明之前的每一次会面,谈话,他都能感觉到他的防备心,他本来就看不惯盛池中的,贺为山是值得几分面子,但是盛池中? “以同事,以朋友......” 项林不疾不徐出声,直直对着他,那点好胜心也被挑起来了,他对施荷确实有几分好感,人长的漂亮又聪明,而知道往事后,更加不满盛池中的纠缠,他想看见盛池中如临大敌,惴惴不安,全力以赴却还是被他打败的样子。 但就在刚才,项林的想法改变了,施荷梗着脖子反击的样子,让他觉得有趣死了,所以他把后几个字也说出来了。 “还有追求者。”项林顿了顿,笑中带着些刻意的腼腆,“我想追求施荷,你挡着我道儿了。” 良久后,盛池中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哦,我要是不让呢?” “他们都以为,你们当初分开是因为你拜高踩低,哪里明白你的委屈。”项林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群,添道,“施荷也不知道吧?” 说到这里,盛池中的神色终于变认真起来,项林用手指拨了拨自己胸前的花。 “很想告诉她吧,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让你死守着,但放心,我也不会说,在我的角度,她一知道,一愧疚,说不定和你重归于好,那我不是亏大了。” 项林对着他笑:“所以啊,你让几步,我们都守着这个秘密到永远吧。” 47. 第 47 章 他看着盛池中的眼睛,盛池中也看着他的,几秒后他忽然笑了,叹一口气说:“你到底是蠢,还是根本不了解她。” 项林观察着盛池中,心中有些犹疑。 “你想知道她以前的事,应该直接问她而不是背后打探,只这一条你就没戏。” 盛池中确实有点懒得搭理项林,但听见他的自作聪明,秉着人道主义告诉他:“你确实挺会装良善,要打着这个幌子追她,就做好装一辈子的打算,耍阴招会被她厌弃,公平竞争你又没胜算,她最讨厌的雷有两个,你都踩了,是什么我不会说,只需要知道这条道儿你本来就走不通,要让的是你,因为我死磕在上面了。” 他说完没看项林的表情,留下这么荡气回肠的一番话,走了。 施荷对于他们俩的明枪暗箭毫无察觉,她忙着招待各种人,压根没空往那边瞅一眼。 好不容易闲下来,已经接近尾声了,跟辛锐佳他们约了个午饭,还得准备下半场,辛锐佳问那带盛池中吗,她想了想说带吧,一起来的总不能放他一个人走,多说不过去。 四个人在附近找了家馆子坐下,施荷问起他们的意见,辛锐佳说得最多,方逢秋那种附庸风雅的货只会附和,而盛池中诚恳地说自己实在没艺术天分,看不懂,不过这个展好像很成功。 施荷顺口怼了句那你看什么来了,他说看你啊。 回得理所应当,施荷噎住,朝他肩膀打了下,辛锐佳星星眼瞧着,正要说什么,被她夹来的番茄炒蛋封了嘴。 饭后施荷不能走太远,他们就在附近的公园逛了逛,上学时针锋相对的方逢秋和盛池中倒是说得上几句话了,看着比她还亲,于是问辛锐佳怎么回事。 “我也不清楚,好像是盛池中帮了他什么,A市这么大点地儿,多个朋友好说话嘛。”辛锐佳扯过她的胳膊,“我看你们现在发展可观啊。” “可什么,观什么,好了你们逛吧,打工人还得去干活。” 施荷搪塞着离了场,走前盛池中问她几点能下班,他来接。 “不用,Edward说顺路带我,过段时间我还准备去看看车。”她眯着眼看楼顶的太阳。 盛池中屏蔽了前半句话,问怎么忽然想到买车,他才刚刚获得接送她的资格。 “到底不方便嘛,而且我现在能支付得起,就想早点买了。” “行,那你去试驾的时候叫我。” “Edward说他认识的4S店有折扣......” 怎么听施荷一口一个“Edward”就这么不爽,看她还被人骗得死死的,盛池中在心里叹气,最终没说什么,只是眉头微皱:“项林长项林短,这人可真有意思,天天拽个洋文名,跟你多亲近似的,他不是中国人?” 施荷莫名其妙:“这里很多人都喊英文名啊,显得没什么距离。” “怎么不要距离,距离产生美。”他呛道。 施荷不知道盛池中这股鬼火是从哪儿来的,懒得回话,转头就要回场馆,这时候一个清丽明亮的女嗓插了进来:“盛池中?” 他俩本来背对着那个女生,是盛池中率先回的头,施荷感觉到他身躯僵了僵,好奇地也回身,往女孩看去。 女生打扮是标准的都市白领穿搭,穿着细细的裸色高跟鞋,浅栗色长发卷度温柔,笑起来嘴角旁有两个小梨涡,她也朝施荷点点头:“你好,我是沈笠,我跟盛池中小时候住对门儿。” “施荷。”她交换姓名。 沈笠的反应很奇怪。 她听见她名字,先是愣了一下,像在反应这是什么情况,接着唇边的弧度消失,眼神也变了,眸子内的敌意丝毫不掩饰,朝着施荷直直地冲过来。 这态度转变得太突然,施荷微微皱眉,而沈笠“啧”了一声,又问盛池中:“所以高遂说的是真的?” 一下子摸出几分味来,公园边树影婆娑,蝉声几许,施荷抱着臂对上沈笠,正大光明让她看清楚她的脸。 “盛池中啊,你在玩什么把戏呢。”沈笠轻叹。 施荷还想问他们俩在玩什么把戏,当即就甩了个质问的眼神给盛池中,但盛池中没接,他捞起施荷的手:“我们先走了。” 沈笠的视线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长发被风吹起,她点点头,语气里是浓浓的嘲讽:“你可真是忍者。” ...... “她什么意思?什么叫忍者?”走出几百米,施荷也不管有没有人看,猛地甩开盛池中。 “不是在说你。” “我知道啊,她在说你啊,你牵了我的手就是忍者,那我成什么了?我认识她么?给我下马威啊?” “她平时不这样。” “你跟你朋友的相处我是不懂,但扯上我算怎么回事儿!”她没好气地说。 “不是你想的......” “我想的哪样,我现在给你个机会解释,你说。” 施荷喷着怒火看盛池中,那么高挑一人,卸了气一样站在她面前,一点脾气都没有,任打任骂,却就是没有任何开口辩白的意思。 她站在树影下等了几秒,抬手看表上时间。 “行了,我没功夫跟你耗,什么时候想出解释了,什么时候再来找我!”扔下一句话,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或许是由于天气太热,下午的参观人数比早晨少了一些,但也够他们忙活,到结束统计的时候发现一天的总人流量超出他们预计百分之十,李文琦请了假,乔英耳边清净倒是高兴了,在大家面前夸了她几句。 程白乙是这时候才来的。 他手上也拿着一本宣传册子,站在回廊中央细细看着那一副《苦夏》,伸出手指在画框的边缘摸了摸。 “这次的活动很成功。”施荷走到他左边,同他一起看着画上的女人。 程白乙沉默了片刻,嗓音有些沙哑地问出另一个无关的问题。 “她还好吗?” 她知道他说的是谁,回道:“您真想知道的话,不如自己去问她。” 程白乙点了点头,又幅度极小了晃了晃,灯光打在他苍老的面庞,上面是一道道皱纹,他缓慢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施荷目送他离开。 晚八点,和项林约好看车的时间后,坐上他的副驾回去,看了看空荡荡的来电提醒和信箱,夕阳早已落山,帕拉梅拉掠过喧闹的市区,穿过烟火气和烧烤味儿,靠近乞浪海岸边。 “不是回家?”施荷问。 “看你不开心,出来转转。”他单手把着方向盘倒车,“辛苦了一天,吹吹风休息会儿不算罪过。” 她望着不远处的咸海风,细沙滩,被忙碌填充的时间一下子空出来,终于有时间回顾白日发生的事,心里一阵湿软,项林从后备箱拿了两罐啤酒,她笑了笑:“开车呢。” “叫代驾。” “我不喝酒的。”< /p>“会不会开车?” 她点头。 “那待会儿你开。” 项林没强求,转而打开一罐啤酒,微弱气流从拉环出冒出来,他抬罐底,克制地喝一口,擦去唇边的酒沫。 “想聊聊吗?” 项林的声音总是很有磁性,像电台里的主持人般娓娓道来,施荷目视前方,深吸口气,问:“能不能告诉我,白天的意外对转正有没有影响?” 他哑然失笑,车里闷热起来,他边按开窗键边说:“我有谱。” “工作的事暂时不用担心了,那么我有些更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施荷因这句话看向他,猝不及防撞进项林深邃的眼睛里,他的尾音染了几分酒气,眼波迎着光而潋滟,生出与常日不符的多情感。 “我觉得,你和你前男友继续牵扯下去,不合适。” 施荷的笑凝在脸上,他继续说:“你没发现他每出现一次,你的情绪就波动一次吗?午饭后你状态明显不对,李文琦搞出了意外,你眼皮都不眨就能利落给出解决方案,可是盛池中一来,你一颗心都不知道怎么放了,我觉得太可惜。” 原本放松在靠椅上的背忽然绷直起来,施荷的手放在膝盖上,正色道:“Edward你喝醉了。” “我说这些不是因为我是你的上司,施荷,是因为我看见你们靠近,我就不舒服。”项林将易拉罐放下,手肘撑在车窗边,“除了贺为山的交情,他给不了你什么,他懂你的抱负和才华吗?盛池中太闷,他不适合你,但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梦想的一切,我都能帮你。” 海风轻轻吹,他打开第二罐啤酒:“李文琦辞职了,她以后不会再来烦你。” “你做了什么?”她问。 “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而已。” “我没想让她离开。” 在施荷的预设里,她可能会降职,扣薪,但到底在柏雀做了不少事,没到走人那一步。 “我知道。”项林说,“是我坚持的,她这种做派久了,会带坏公司风气。” 从这一刻开始重新认识这个人,对于李文琦的言行,项林往往会出言制止一两句,但由于过分温和,没什么人当回事,谁也想不到他一出手就这么狠。 施荷不语,而他盯着她,强大的压迫感从这时候开始显现出来,微风缓解不了车厢中的燥热,他的手指在瓶身慢慢磨着,不急不缓,胸有成竹,低语犹如黑夜中的诱惑。 “要被盛池中牵着鼻子走一辈子,还是跟我一起到塔尖看看,你自己选。” 施荷目光落在黑黢黢的海面上,海浪波涛汹涌,一层接一层扑过来,却怎么也打不到车底,天边只有一轮细细的弯月,她垂眸看着,呼吸着,直到贺为山的来电刺破巧妙平衡。 “施荷,盛池中高烧,话都说不清楚了。”贺为山对着听筒喊。 脑子里乱,全是方才项林的眼神和盛池中上午抿紧了嘴的表情,两个嗓音杂糅交织在一起,两道身影并肩而立,还有那些看似遥远的目标,要付出多少努力也不一定能达到的目标,如今因为项林的一句保证,又好似真的触手可及。 关于盛池中和他的朋友们,她给过他机会,他却骗都不愿意骗她。 项林听见了施荷的电话,不疾不徐,沉沉地深看她,而她似乎在某刻下定了决心,握着手机,跟项林对视,慢慢地说。 “他发烧,和我有什么关系?” 48. 第 48 章 贺为山那边声音嘈杂,有雨声,大约不在A市,他语速极快:“哦,就是和你说一声,你有空要不去一趟,没空就算了。” 有一瞬间施荷很想问他男人间的兄弟情分怎么就这么不牢靠。 贺为山率先挂断了,施荷眼皮一眨,放下电话,手腕酸酸的,侧脸转向声势浩大的海岸。 “回去吗,还是你想看看海?”项林说完了他想说的话,对这片海域没什么留恋。 “回吧。” “行。”他跟施荷交换驾驶位,过片刻补充道,“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在工作上的关系都不会改变,慢慢想,不着急。” 她点火,看后视镜,流利将车开出海岸,两边风景飞速后退。车子离开乞浪海的时候,那一片暗色已经距离很远,右边有车超过来,施荷减速,按了一个键,车窗缓缓升起,将喧嚣隔绝于外。 把项林送回去后,都已经到家门口了,贺为山又掐着点儿传来盛池中的详细地址和门锁密码,还真不是塑料兄弟,他在撮合盛池中和施荷这件事上有着超乎常人的毅力,连她都觉得佩服。 一个大老板,怎么就这么闲? ——不去。 她边在键盘上敲字,边掏钥匙开门,楼道的灯接触不良,忽闪忽灭,她找得很费劲。 ——随你,我只负责把消息传达到。 后来贺为山那边静了,而老天也要和她作对似的,好好的门,好好的钥匙,怎么扭都打不开,施缕今天还在邻居家打麻将,她刚开始融入这个社区,施荷不想打扰她。 天边滚一声雷,云层压得很低,第三次开锁失败,施荷认命地叹了口气,捋了捋头发,拎着自己的小包走下楼,确认不会打扰到旁人后,泄愤般恨恨在地上跺了两下脚。 还是拐去了另一个方向。 盛池中小区她之前来过,按着地址走到了门口,在外边来回踱步,徘徊了几分钟,毕竟放狠话的是她,找上门的也是她,会不会太不矜持,面子上过不去。 可再不进去,路人会不会以为她是可疑分子,再说,来都来了,盛池中发着烧,谁知道烧得严不严重,他那种人从来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等第二天察觉到,人都凉了。 施荷想好了,就是来确认一下他的情况,不代表任何意思,也不代表她原谅了他,就当是作为同事的情分,腿扭伤时他照顾了她,算是礼尚往来。 如果这是他们设的局,不消一秒,将两个人全部删除拉黑,老死不相往来的那种。 但是叩了几下门,都没人应,施荷有点儿着急了,没多等,朝里面说了声:“我进了啊。” 手上快速输着密码,门叮一声开,房内漆黑一片,连盏灯都没开。 施荷放下手里的包,打开手电筒才勉强看清室内格局,一路朝墙上摸,这时候脚背碰到一个温温软软的物体,陌生触感让她寒毛直立,下意识叫了一声,与此同时终于找到开关,灯亮,她也看清刚刚碰到的是什么。 盛池中,居然养了一只猫。 客厅没人,主卧里的盛池中大概听见她发出来的动静,房内有个微弱的翻身,她立即收声。 猫咪是三花,看着才几个月大,不怕生,对着她伸了个懒腰,亲昵地蹭了蹭她,叫声懒懒的,还带着奶味,施荷摸了摸小猫,它就开始撒娇,瞧着心都要融化了。 猫是要撸的,人也是要看的,施荷将萌物先放在一边,轻手轻脚走进主卧。 主卧同样昏暗,只床头柜亮了个小夜灯,照着床头一角,盛池中穿着家居服缩在床边最外沿,向来素净的脸有些红,出了不少汗,人也迷迷糊糊的,知道有人来了,却睁不开眼,嘴里呢喃着什么,她没听清。 床头放着个电子温度计,还有一板药片,半杯水,看来至少人没傻,知道吃药。施荷对着他额头测了测温度,低烧,于是去卫生间洗手,找了块毛巾。 她把他额头前的碎发掀开,将毛巾敷在上面。期间摸到他皮肤,那股热意顺着毛孔传到她手心里,明明温度不高,却将她的毛孔也烫麻。 时间不早了,她该走了。 施荷一遍遍提醒着自己,脚却挪不动,她看着盛池中,那样脆弱不设防的他。 这次没有闪躲和欲盖弥彰,没有刻意避嫌,她一直也想看看他的,在任何人都不会知道的情况下,有那么几秒,能好好看看他。 施荷双手放在床边,俯下身子撑着脸,睫毛微微颤,和在大学的画室那样,眼睛扫过盛池中的眉骨,鼻梁,看他耳根的汗珠和微红的脸颊,这一场单方的对视,却胜过任何亲密接触,更让她记忆深刻。 她一直都分不清,对于现在的盛池中,那种情绪是依赖比较多,习惯比较多,有熟悉的人办事比较容易,还是其实对他的心动,一直就没有真正消失过。 她只知道,乞浪海边,在项林对她进行告白的时候,脑子里只有盛池中。 盛池中的好,盛池中的坏,盛池中被风吹起的白衬衫,线条匀称的小臂,和盛池中的初见。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个收钱办事的混混。 想到这里轻笑出来,手指划过他瘦瘦的侧脸,睡梦中的盛池中好似有所感应,朝她的手无意识靠了靠,嘴唇蠕动着。 “小姨......对不起,对不起。”他说。 施荷只听见半句,俯下身子,将耳朵凑近。 “跟她没关系.....和施荷没关系......别走......” 心里有些犹疑,这些零散的碎片组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但盛池中的眉头攥得那样紧,仿佛在经受着极大的痛苦和折磨。 他别过头翻身,家居服在动作下被扯乱,露出精瘦的后背,施荷看了眼,原本想要帮他盖被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视觉上的刺激急速抓住她眼球,整个人都懵了,那一切朦胧的心意都被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切断,她不可置信地将他背 上看了又看。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他到底还有什么瞒着她? 走走停停,仍在原点,方才热了些的心迅速沉下去,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问不出来,施荷压着呼吸帮他掖好被子,她还注意到摆在柜上的相框,里面是一张合照,四个人。 他,严珍,成声,还有一个未曾谋面的男人,施荷猜想是他的父亲。 她拿起相框细细端详,照片里的地点是医院门口,严珍坐在轮椅上,揽着成声,而盛池中和父亲站在他们身后,每个人的笑容都很勉强。 而照片后,有什么硌着手心,将它翻转过来,褐黄的纸张翘了边,一半斜斜露了出来。 正要放回去,却瞥见纸上角落的几个字。 ——只有施家倒台...... 那瞬间心脏狂跳起来,手抖得很厉害,尘封记忆犹如潘多拉的盒子被打开,那一秒施荷心中有股果断的直觉,不要打开,不要看,而后她捏了捏冰凉的手指,把纸张抽出。 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安静房间被无限放大,蚕食着她的每根神经,她抖得几乎拿不住,相框放回桌上“咔”一声响,握着东西看盛池中,他睡得很熟。 施荷在客厅内,面无表情地看完了那个庞大的计划。 多可怕的计划,从背景了解到具体实施,媒体曝光,从调查施荷到接近她,每一步都清楚明白,每一个动作都有明确的目的,蔓延到她背后的吴善,施远先,连带施缕的兴趣爱好,都查得清清楚楚。 而她和盛池中的每一步进展,都被标在了那张纸上,附加鲜红的下划线。 窗外的雷声又响起,连着几道闪电,划亮施荷苍白的脸,很难描述是一种什么感觉,视野忽然开阔了,所有她感到不对劲的地方在此刻讽刺而清晰地连成了一条直线,想不通的,都想通了。 所以在还不熟的时候,他对她奋力直追,在她放下心防的时候,又将她狠狠抛弃。 多讽刺。 施荷将纸握得很紧,嘴唇颤动,想要尖叫,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这么热的天气,她脖颈僵直,脊背紧绷,从头到脚凉成一片,思路朝不受控制的方向一路滚去,越滚越快,越滚越绝望。 大厦确实是将倾的,但最致命的推动力,原来是与她一墙相隔的盛池中吗?那么现在,两年后的重逢,是不是他的有意为之? 是愧疚了,还是,觉得还不够? “喵——” 猫咪不知何时又蹭到她身边,它的眼睛那么圆,那么无暇天真,只是想让她摸摸它而已,她却像碰到了什么有毒的东西,一把弹开,幅度太大撞到桌上的摆件,掉在地上发出碰撞响。 她直直站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看着猫,直到主卧里的人被吵醒,沙哑地问了句:“谁?” “施荷......?”他不确定地再问。 回答他的是一记剧烈砸门声。 门关了。 死一般的沉寂。 49. 第 49 章 施荷回家后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将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好,写完日报,向柏雀申请了年休。有电话,她不接,有短信,她不回,这些消息里也有盛池中,她将他所有联系方式一概拉黑。 房间内光线本来就不好,这下索性懒得透气,开空调,拉窗帘,施缕来敲过几次门,说有事情,但她的有事,不是电闸跳了就是煤气打不开这类鸡毛蒜皮的问题,这回施荷没问,将门锁得死死的。 她闭着眼时间在黑暗中流逝得很慢,所有触觉都更加灵敏,被子很硬,空调很冷,冻得她双脚失去知觉,迷糊中睡了会儿。 也不知道几点了,醒来的时候眼睛酸得要命,浑身都痛,那时候麻木的情绪终于有点松下来,眼角有湿气,鼻尖也红,但眼泪没掉下来。 就这么闷在被子里十多分钟,施荷抽一记鼻子,开始检查手机里所有未读信息,最新一条是项林发的。 ——转正在会上通过了,恭喜。 工作软件有已读功能,施荷刚点进去,项林的电话就弹过来了,她想了想,接起来。 “九月初会和你签新合同。” “好的,谢谢。” “你哭了?”他敏锐察觉到她的不对劲。 “没有,感冒了。” “这么巧,我前脚刚听说盛池中生了病,你后脚就被传染了。” “......和他没关系。” “我真希望和他没关系。”项林叹了口气,“吃饭了没?” 她看看屏幕上的时间,是晚上七点。 没等她回话,项林说:“我也没吃,要不去你家附近那泰国菜吧,我看你朋友圈发了好几次。” 像是怕施荷拒绝,又说:“乔姐还让我嘱咐些转正注意事项的,三个月还没到,想做文章的人问起来,要准备一套说辞。” “就这样,十分钟后到你家楼下。”他挂断。 项林到接上施荷的时候,恰好过了十分钟,和习惯早到的盛池中不一样,他是一个唾沫一个钉的人,秉承效率最高,绝不浪费任何时间。 他显然看见施荷有些肿胀的眼睛,眼神里也有别的意思,可什么都没问,只是从车载冰箱里拿了瓶汽水出来递她,路上没往她这撂第二眼。 施荷将汽水贴上眼皮,丝丝清爽气,打起精神说:“那家餐厅很火的,平时都要预约,临时去没座。” “你说去哪儿,看看,左边这家怎么样。” “都行吧。”她心思不在这。 而后听见项林一声嗤,看过去,他朝她斜了斜额头,所指店铺的招牌闪闪发亮,红底黄纹标着四个字。 ——林哥汽修店 “......” “把心收好了,留给冬阴功吧。”他说。 项林是做过功课的,服务员把他们引向订的那一桌,他坐下,没看菜单就娴熟点了几道。 青木瓜沙拉,虾酱炒空心菜,冬阴功汤,炭烤肉串,绿咖喱炖鸡,芒果糯米饭,还加了两个特色芭菲。 从前菜到甜点,从荤到素,都是她爱吃的。 “会不会太多了。”她说,“两个人吃不完。” 他掀起眼皮,帮她烫杯子,笑着回:“我饿了,剩下的打包回去当宵夜。” 她就没再说什么。 他用纸巾擦着手,把话题引到应对同事的说辞上去,施荷一一记着,又听他介绍了下半年几个重点项目和潜在客户,直到沙拉上桌,他顿一下:“好了,到此为止,专心吃饭。” 期间项林的手机滴滴答答响个不停,他偶尔拿起来看,点进个群组,里头正@他出去喝酒,项林嘴角翘起,朝桌上拍一张,发送。 ——正吃着呢。 他吃得并不多,挑了几块鸡肉,多数时候都在看她吃东西,似乎觉得很有意思。 施荷是真饿了,本来不觉得,一闻到冬阴功的酸汤味儿就不行了,胃口大开,这道菜夹一点,那道菜吃一口,嚼得特别用力,两颊塞满,比仓鼠还来劲。 “你吃呀。”她注意到项林面前空空的盘子。 “我减脂期。”他说。 “这么严格?” “不保持身材,怎么有竞争力。” “你竞争力本来就很强。” 话是出于礼貌随口回得,可项林当真了,他撑着下巴,心情不错:“你真这么觉得?” 他问的时候,她头抬起来,和他来了个对视,也因此看到相邻背后,餐厅门口的人。 那人身段依旧清冷高傲,只是看着有些单薄,脸色又不好,进出食客擦到他的肩膀,他咳嗽几声,没别的反应,怔怔地看着他们,这样一个人站在那儿,看了不知有多久。 然而施荷极快垂眼避开他视线,手上叉起一块芒果,对项林说:“水果不算饭。” 也算是被刺激到了,在这种情况下的行为都没经过大脑,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将芒果递到项林脸边。 项林定定地看了叉子一眼,稍微别过头,脸仍是笑着的,语气平静:“有必要做给他看?” “施荷,我也是有自尊的。”他说。 “对不起。”她被这一句话打得慌乱,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离谱,要收回的那一瞬间手腕却被他握住,感受到来自男生的力道。 “我的自尊是不允许我做这种事,但自尊这种东西在追你面前,好像没什么用。” 接着他凑近,张嘴,将那块芒果慢慢吃了,罢了意犹未尽地抽一张纸擦嘴角,一个简单的动作被他做得极具暗示性。 接着桌椅摩擦的声音响起,四周人都往这看,手里叉子叮咚一下掉盘里。 盛池中将她拉了出来。 他体温好像更高了,呼吸也挺急促,眉毛压着,不由分说朝她扔话,明明有那么多种开头方式,却选择了最决绝没有余地的那一种:“你知不知道他发群里的照片把你的手拍进去了,群里都是高层,大家都在里面,他不怕对你造成任何影响?” “什么影响?”施荷淡淡反问,“难道你对我就没造成影响吗?” “我不一样,我对你......” 她打断他,责问回荡在两人周围:“有什么不一样?哦,是不一样,他至少没像你一样把我当个傻子糊弄。盛池中,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聪明,以为瞒住我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施荷的长发在胸前飘着,话音也在抖:“有本事你就瞒一辈子啊,看见那张纸的时候我在想什么你知道吗,我在想是不是上辈子作孽作太多才会遇见这种事,至少别让我在因为担心你而上门照看的时候发现啊!” 他被她问得一滞,又开始剧烈咳嗽,额头青筋爆开,手背掩着嘴:“施家迟早 都会出事,有什么因担什么果这个道理你明白吗!” “这轮不到你说!盛池中你懂不懂自己有多可恨,你让我觉得自己像小丑,被你玩了一次还嫌不够,巴巴地凑上来!” 施荷心口起伏,指着旁边小孩的手机屏幕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对你来说就是个游戏,有过很好的回忆,但那都是假的,没法复活,所有的抢救机会都用完了,回天乏力,游戏结束后就只能看着再来一次的按钮,可我不想再来了。柏雀的工作我可以不要,房子也可以退租,我就想到一个再也不用看见你的地方!” 她发泄着,大口呼吸着,小孩儿被吓到,捂着耳朵逃远。 她对着盛池中再一次红了眼眶:“请你离开我的生活,永远永远,不要回来。” ...... 盛池中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真正的告别根本没那么漫长,他穿过人群,经过电梯下了楼,几十秒的时间就足够消失在施荷的视线里,而她仍盯着那个方向,手握成拳,不住颤着。 “这种情况,我是不是该开心。” 身后传来个声音,项林手里的打包袋淅淅沥沥作响:“难过一会儿吧,不要太久,出于私心不想劝你。” 她肩膀塌下来,跟着项林进停车场,坐上他的车。 跑车呼啸在公路上,项林打开收音台,调到喜剧频道,但那些烂俗的冷笑话没驱散半分愁绪,她发呆发了一路,项林也陪了一路,告别时把后座的袋子递她:“吃不下了,你带回去吧。” 而后同她挥手告别,项林的脸上回到面无波澜的表情,但心里却有隐隐的一把火。 这很奇怪,他怎么会愤怒,盛池中的疏忽让局面发生了彻底改变,已经出局了,自己是赢家,难道不该感到高兴,为什么看见施荷失神的时候,他心里也苦得要命? 收音台里的笑声刺耳,他抬手关掉,揉了揉太阳穴,换回自己常听的金融频道,里头正在讲一支著名债基暴雷,仅一日就下跌了十个点,投资者损失惨重,正准备着联合起诉索赔。 听到这里终于起了点注意力,这支债基的名字他见过,而且非常熟悉,项林拨通一个号码,在滴两声后就接通,他报出那只基金名:“看新闻了吗?” “哟,还知道关心老娘啊?放心吧,早就赚够出来了,我早跟你那些姨妈说了有雷有雷,她们只顾吃不信我!现在好了呀,理财经理都跑路了,又哭丧丧地问我们来借钱,把你爸那个软骨头烦得哟。” “没事就好。” “对了,过段时间我和你爸要到A市来的,你来机场接我们?” “来A市干什么?” 女人理所当然地回答:“赚钱呀,你不回来,我们只好过去看你了。这次小文也跟我们一起来,你可要把人家安排好” “不见,让她回去。” “哟你这死孩子,话可以这样说的?小文这女孩是真的不错,你也不小了,好早些安定下来。” 项林无奈倒车,说:“用不着您操心,您就不怕逼这么紧我叛逆劲上来,随便找个本地女孩儿结了,把自己钉死在A市?” “得了吧,就你那臭脾气,谁能把你拴住我就谢天谢地了。”女人停了一下,放低音量问,“不会真有情况了吧儿子?” 项林并不回答,笑了笑:“谁知道呢。” 50. 第 50 章 假期还剩下三天,李文琦的辞职引起不小风波,加上柏雀内部已经知道她转正的消息,许多人顺着风向传来祝贺简讯,闹着要办庆功宴,但由于本人不在,安排只好一延再延,单这两件事情已经够当好几天的下饭佐料,而八卦热火朝天时,作为当事人的她一点都不知道。 她正在全国最北的小镇里吃着蜜瓜。 旅游是她提出的,只约了辛锐佳一人,选了个游客少的地方散心。 这个小镇的旅游业并不发达,在几十年前赶上工业化浪潮,虽说曾被评为发展潜力最大的城市之一,而今迈步在时代边缘,整座城在萧瑟中透着孤独,符合她的心境,于是想来逛逛。 能参观的景点就那么几个,除去赶路时间,剩下的足够她们走一圈。九月初的北方已经凉了,她在打底外套一件薄薄针织衫,配以长裙和及膝袜,看起来高挑又匀称。 水果市场露天,微风扬起裙摆,她挑了蜜瓜果切,先给辛锐佳喂一块。 “甜吗?”她问。 “甜的。”辛锐佳的眼神从白绿软糯的果肉上移到施荷脸上,“所以你还没说,为什么心情不好?” “就,工作和生活上都很多事,烦。” 她没说实话,不是因为觉得在辛锐佳面前丢脸,或是怕看见好友怜悯复杂的目光,而是这件事本身太长了,又那么沉重,连开个头都要好好想想从哪里讲起,一说就代表着再次将自己完完全全剖开,她没那个信心能说完。 辛锐佳不疑有他,点点头叉起蜜瓜塞施荷口中:“那就好好放松放松,再回去跟世界搏斗。” 她俩找了个甜品店,店里没什么人,只有靠近收银台的一桌有三四个客人,就坐在露台上看着远处的河流闲聊。这时那边有人起身的声音,施荷没回头,闭着眼吹风,但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再睁眼,一个年轻的男生站在了她面前。 “您好,可以认识一下吗?” 男生搭话的方式并不老练,带着轻微北方口音,表情十分羞涩,他那一桌的人都看过来,同行有人拿出手机拍。 “大学生?”她问。 “嗯,是的,这是我第一次想问女孩儿要联系方式。”男生咧着嘴,不经世事的天真,露出一排整齐大白牙。 “抱歉,不了。” 施荷拒绝,那男生可能是太急切了,话脱口就出:“是因为年龄差距吗,我不在乎的。” 辛锐佳正往咖啡里倒奶,闻言瞪了他一眼:“会不会说话呀弟弟,统共也没大你几岁。” “对不起对不起,我太紧张了,你们不是本地人,来这里旅游的?”他听出来,顺藤摸瓜还想继续话题。 “我说了没心情。”施荷将碟子往前一推,发出不轻不重的声音,那男生同伴们低低嘘一声,施荷直直看过去,看得人没了脾气,同伴讪讪将手机收起来,她这才收回目光。 “转告你的朋友,把视频删了,这样很不尊重人。” 男生有些尴尬,手插在裤兜里转身离去,辛锐佳嘀咕:“仗着年纪小无法无天,真讨打。哎你说,我们大学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我们可从来不偷拍。” “不是,我是说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其实也才毕业两年而已,心境完全就不同了。” 她说着把盘子移回施荷面前:“你别臭脸了,吃呀,这家提拉米苏好吃,我做过攻略的。” 此时门被推开,另一客人从入口进来,他看了施荷一眼,皱眉头,继续盯,随后径直走向这边。 “得,又一个。”辛锐佳撇了撇嘴。 由于背对门口,施荷不知道她指的是谁,不过那客人很快打招呼:“你好。” 她不耐烦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收,暴躁回头,看清来人时愣了一秒,有点错愕,不确定地开口:“程燃?” “还真是你,怪不得眼熟呢,你怎么在这?” 程燃笑着说,他是施荷高中同学,高二分班去了理科,当时瘦瘦小小的不起眼,现在看来却是人高马大。 他皮肤晒成小麦色,笑得阳光,放在店里挺出挑,高中时不像同龄男生那样爱现眼,跟施荷关系虽不亲近,也能说得上几句话。 “来旅游,你呢?”她问。 “谈项目,我们公司要过来采购,约在这先碰头。多久没见了,你一点儿没变,还和高中时一样。” 他大咧咧地抽椅子坐下,捋了把微凌的头发。 “哪儿能呢,被打工折磨得不成人样了。” “我记得你当时一直想读广告吧?” “是,在柏雀,有合作机会记得找我啊。”她开玩笑。 没想到程燃一拍脑袋:“......柏雀?我还真知道,前段时间我们公司正好想宣传,跟你们同事谈过,没想到人家态度一般,可能是嫌预算太低,弄得不太愉快......好像叫什么琦的,你认识吗?” “李文琦?” “哎对,就是她!” 施荷对他笑了笑:“她离职了。” “这不正好!”辛锐佳可算找到插话的机会,两个手掌一拍,“可以再给个机会,让施荷做呀。” 程燃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这样吧,我回去提提看,不能保证啊,听说他们正在和另一个公司接触,也挺有名的,具安。” 施荷跟辛锐佳交换了个眼神。 具安,柏雀的头号对家。 具安和柏雀几乎是同时期起家的,你追我赶到今天,两边高层同样不对付,互相抢客户,耍阴招屡见不鲜,说一声宿敌不算过分。 程燃的公司预算可能确实有限,最多算个小客户,但要是能从具安手里抢到这桩活,功劳直接成倍叠加。 她手立刻有动作,飞速从包里拿出张名片递程燃,上面写着邮箱和手机号:“我替之前的不愉快道歉,还是希望你们能再考虑考虑,柏雀的实力不比具安差,咱们回去保持沟通。” “那行,之后联系。”程燃朝她挥了挥名片,站起身将椅子扶回原位,风风火火地走了。 “还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辛锐佳喝了口果汁。 “你说这运气是不是真循环守恒,情场失意就职 场得意,旅个游机会都能撞上来。”她喃喃道。 “情场?什么情场失意,你和盛池中掰了?”辛锐佳对于这种事最敏感,拷问她,“上次见到你俩不还浓情蜜意的,他又惹你了?” 职场得意,得意忘形,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施荷脑里警铃大作,搪塞几句,也不知道辛锐佳信没信,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怀疑,但总之因为她一路低迷的情绪,没有再追问。 短短的假期很快过去,施荷通过了程燃的好友申请,寒暄几句就开始等消息。 而在这几天里,盛池中真的如她所愿,完完全全消失在她的生活里,走得那么干净,没有任何只言片语,恍惚间又让她产生另一种钝痛。 回家那天她没带钥匙,施缕不在家,电话也打不通,她一个人在家门前蹲了老半天,才等到姗姗来迟的施缕。 “又打牌去了?” “嗯......是啊,兴头上忘了时间。” 施缕匆匆从包里找钥匙,她趁这个机会往施缕包里瞅一眼,看见本厚厚的书。 施缕眉宇间的紧张被她尽收眼底,有点不对劲,但说不出具体的,只觉得施缕一副心虚,害怕被她抓包的样子,回家后也心不在焉,杯子碰碎两个,炒菜又把盐放成了糖。 她在饭桌上吐掉甜腻的土豆丝:“到底怎么了。” “小荷,能不能,借妈妈两万块钱?”她支支吾吾地开口,“妈妈这几天打牌输得多......” 厨房里的油味儿一阵阵传来,施荷心沉,压着眉头:“打这么大?” “是啊,王姨儿子昨天回来了,给她转了不少,她高兴就加了码,我跟她们一起,向来都是赢得多,没想到这次会......小荷我知道你赚钱辛苦,真就一次,把钱还了,下次不管说什么我都不玩了。”她举起右手保证。 施荷看着施缕,头顶的灯泡被电线吊着悠悠转,灯光打在两人之间,照着空气中的微尘。 她慢慢说:“王姨不是回老家了吗,走的前一天我还在超市碰见她。” 施缕眼中怔神,将碗握得很紧,嘴巴张了张改口:“对对,不是王姨,是李婶,你看妈妈这记性。” 施荷没回话,把筷子放桌上,施缕不是个会撒谎的人,被她看一眼,呼吸就急起来,眨着眼睛继续解释,她正色问:“你今天到底干什么去了,两万我有,但是不说清楚这钱我不会给的,你是不是在外面碰上什么事了。” 施缕咬死了,仍说没有,就是鬼迷了心窍,她看着,心渐渐凉下来,点了点头,推凳起身,去抓施缕的包。 施缕一见就慌了,不顾一切拦,越过施荷先一步去够包,抱在怀里,头发也乱了:“干什么啊施荷!” “给我......给我!” “别这样!” 本来就是帆布包,禁不住两人的拉扯,撕拉一声裂开,里头物件乒乒乓乓洒了一地,她先看见那一本书,是自己的相册,接着眼神转向别的东西,倒抽气。 一本淡蓝色的监所网上顾送款操作手册,静静地躺在自己的相册旁。 51. 第 51 章 施荷看着那本册子,没碰,声音有点虚:“你去看吴善?” 施缕双手绞着,看不出表情,低低说:“他打电话来说他想你了,我只是把你的照片带过去让他看看。” “想我?想我不是打给我,而让你去,还问你要两万块钱?” “他毕竟是你爸爸。” “我宁愿他死在里面。” 施缕叹了口气:“他在里面过得很不好,恨了这么多年的人落到这份田地,我也挺唏嘘的,而且他看起来又那么关心你,盯着你那张小组合影看了很久,不像是装的。” “小组合影?” “对,就是这张。”施缕打开相册,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他问我你跟这个男同学认不认识,看起来关系不一般,还说希望他的情况不要影响到你的交友和感情......” 施荷眼睛转到照片上,怔住,这是A大跨专业实训第一节组会的合照,上面有方逢秋,陈丰,江桦......除她之外明明还有五个人,施缕的手指却不偏不倚指在了盛池中身上。 雷雨天。 酝酿了多日的雨终于落下,A市气温骤降,雨刮器徒劳挥洒着,挡风玻璃一片模糊,司机看了看接单目的地,不着痕迹看了施荷一眼,发动。 监所探视有严格规定,每月两次,施荷填写申请,接到通知,已经是几天后。 通往监所的路又长又泥泞,被雨水一浇更是惨不忍睹,车轮在黄土上滚着,飞溅出暗黄色的泥浆,她在后座上攥着身份证和户口本,一遍遍回想着施缕的话。 盛池中,吴善,施远先,应激创伤,小姨,事故,意外。 她脑中隐隐浮现出一个可怕的轮廓,就快摸到那个秘密的线头,心口不受控制地发冷,胸腔里憋了一口气,难以呼吸。 接见她的是个女民警,看着名单有些讶异:“吴善家属前几天不是刚来过吗?” “我是他女儿,刚从外地赶回来。”施荷将户口本递过去。 警官看了看她:“探视时间不能超过三十分钟,注意全程要说普通话,手机、电子手表等具有录音摄像记录功能的设备都得寄存,你先在这等一等。” 她放了东西,把那张照片给警官进行检查,而后和手一起揣进口袋,坐在大厅内。 周遭不时有人经过,大多是边往外出边擦眼泪的,也有和她一样默不作声,但眉头紧皱的,没人喧哗,说话也只是小小声。 她麻木地看着这一切,耳边的声音都特别遥远,思绪仿佛在另一个世界,悬浮地立在她头顶。 直到叫喊声传来,说她可以进去了。 会见区不大,两遍之间夹着栏杆和透明玻璃,桌上摆着两具电话,与电影里的场景极其相似,施荷先坐下,手指有些僵,几分钟后,吴善来了。 他看见施荷,眼神动了动,迫不及待地拿起电话,指了指她。 施荷没反应,他一个人吱吱哇哇说了几句,表情有点急了,而后有些畏缩地瞅一眼后边的人员,收敛神色,只是迫切看她。 从前的吴善,不说风度卓绝,却也看得过去,而如今他气场萎靡,挠着平头,想发作却不敢的样子让她笑了笑。 而后慢慢拿起电话,说一句:“好久不见。” “小荷,小荷,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每月顾送款最多500,朝我妈狮子大开口,用意那么明显,我怎么好装聋。” “不是我要,是李叔,李叔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抱过你的,他遇到了点困难。” “你在里面还挺会操心。”她淡淡回,表情看似无波,握着电话的手已经麻,“两万不可能,最多两千。” 吴善听见她的话,没慌,从喉咙里吐出一句:“你和你那个男同学,还有联系吗?” 施荷拿出照片,在他面前晃了晃,吴善眯着眼:“对,就是他。当初你被锁在房间里,是他把你带走的吧,还翻墙,我和你外公看见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 终于进正题了,施荷不与他兜圈子:“你要说什么?” 吴善压低音量:“两万,一分都不能少。” “你以为我真这么需要你的消息?” “得了吧,你是我女儿,我了解,那盛池中要真愿意说出来,你还会赶到这吗。”吴善右手食指一下一下点着玻璃,“你想知道的,值这个价。” 父女隔着栏杆深深对视,贪婪与平静交织,吴善胜券在握地盯,而施荷却忽然笑了。 “他是不愿意,但他那些一见到我就炸毛的朋友们不一样,他们全都恨我入骨,本来我不知道原因,现在看见你,好像有点知道了。你说只要我去问,他们会不会说?” 吴善压根不知道高遂、沈笠等人的存在,还在思考她说的是真是假,但施荷没给他犹豫的机会:“两千。” “不可能,你......” “一千。” “施荷!” “五百。”她又说,作势要挂电话,“要不然一分都没有,你继续好好改造吧。” 听筒离开耳畔,她握着的手指缓缓松开。 先是小拇指,再是无名指。 探视时间已过去一半,空气凝固。 “好好好,别走,别走!”吴善带着怒意,可不敌她,迅速溃败下来,他的砝码原本就不够重,被她一戳,像个瘪了气的球,哀求般开口,“我告诉你!” ...... 雨还在下。 她面无表情,失魂落魄地离开,那时候已经气若游丝,雨滴很快打湿头发和肩膀,她孰若无睹向外走,门口值守人员叫了声她,而等找出伞时,她已经消失在视线里。 好冷啊,薄薄的外衫湿透,裹着水黏在后背,雨滴顺着睫毛流下来,冲刷着脖颈处的冷汗,但她都没管,心骨也凉了,仿佛被蚕食殆尽,一切的一切都有了答案,可能早就无数次显现过,只是被她忽略的答案,在这一刻终究把她打得遍体鳞伤。 所以不是盛池 中欠她,一直都是她欠盛池中的。 没办法想象盛池中是抱着怎样一种心情呆在自己身边,看见她的每一分每一秒,是不是都和自己此刻一般痛苦呢,应该是比自己痛上百倍千倍的。 她居然还过想当成声的家教,居然踩着盛池中的伤口去指责他虚伪,心口不一。 她在雨里慢走,荒唐地想笑,行人路过她,纷纷回头看这个举止怪异的女孩。她恍然发觉没地方能去,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黄泥路,衣湿鞋脏,像个幽灵般晃荡。 直到傍晚,雨势都没有丝毫减弱趋势,新闻发布了红色警报,水位不断上涨,几个村庄已经被水淹了,不少单位学校发布了停工停课通知,街道旁汇聚起长长的车流。 此起彼伏的喇叭和抱怨声充满耳膜,而她半个脚背浸在冷水中,穿过这一切,跌跌撞撞走到了盛池中的家门口。 裤脚的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地上形成了小小的水洼,倒映着她苍白的脸色,一个念头支撑着她走到这里,近了却情怯,手在门口伸着,没下一步动作。 泡了太久的雨,神志已经迟钝,施荷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愣几秒后收手,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太不情愿,太难熬,可是脚尖一步步,一寸寸,慢慢朝着反方向移动。 走廊内无人,她揉了揉自己发僵的脸,电梯跳到所在楼层,叮一声,银色门打开,正对上盛池中的眼睛。 他带着口罩,懒懒靠着电梯内侧,精神还不太好。头发长了些,松松散散堆在额前,手里提着塑料袋,里头是两盒药,应当是临时起意出去买的,家居裤下半截和拖鞋都被洇出深色痕迹,脚边是一把小伞,往下淅淅沥沥淌着水珠。 他发现她,眼神里先是闪过意外,而后注意到她湿透的全身,她抬起头,被风吹着,被雨淋着,被疲惫压着,这么一个双眼通红风雨飘摇的她站在他眼前,瑟瑟发抖。 盛池中拿起伞走出电梯,什么也没问,越过她开门,让她先进来。 施荷没动。 盛池中回头的时候仍在咳嗽,肩身抖动着,拉她进门,而她一看见他,防备全泄掉,上前一步搂住他的腰身,陷在他怀里,不管不顾,抱得那么紧。 “盛池中。”她声音哽咽。 盛池中自己还虚弱,可意识到一定有事发生了,第一反应是轻轻拍着她湿漉漉的背安抚。幅度小而安稳,却打开了她的闸门,眼泪比洪水更加凶猛,死抓着他的衣服,泪珠往下掉,嘴巴里一直念着什么话。 “没事了,没事了。”他边说,边想怎么把施荷弄回家,“淋了多久,会感冒。” 而后俯下身,把她往屋里带,一侧耳,拍抚的动作慢了那么两秒,施荷整个人靠在他身上,情绪几近崩溃,电梯门在两人身后合上,她还在不停小声重复着那三个字。 雷声贯耳,大雨滂沱,谎话成局,真心相错,命运总是残忍。 盛池中听见了,那是一句句“对不起。” 52. 第 52 章 她在盛池中家里洗了个热水澡。 他给她准备了套家居服,还是原先那套,应该在柜子里一直放着,柔软的棉质面料贴在身体上,她绞了绞湿发,圾垃着拖鞋走出来,脚后跟,手腕和锁骨上都还有热气。 “不吹干?”盛池中将电视音量调小,回头看她,“小心感冒。” “要感冒也是被你传染的。”她擦发尾,脚步有点儿飘。 和他之间的气氛终于被热腾腾的水汽熏得回温了些,施荷在沙发右侧坐下,脚缩在里头,身体全窝在沙发深处,和盛池中隔着个遥控器和两瓶汽水的距离,看起来小小一只。 电视屏幕上放着不知名的外国电影,男女主角正因为某个原因被迫分开,临走前女主角在公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对面无人接听。 她没心情看电影,深吸一口气问他:“这几天还发烧吗?” “不烧了,就是喉咙疼。”他说着,眼睛看电影,拿起子开一瓶汽水。 瓶盖“噗”地落下,被他单手接住,瓶内气泡争先恐后往上涌,他把瓶子递给施荷。 “我......” “先看完这部,就剩几分钟了,很快的,好不好?” 他专注着盯着前方,像是刻意不让自己看向施荷,不去想她即将说出口的话。 如果这是离别前最后的感言,他想慢一点,一点点都好。 施荷眼睛眨了眨,有点酸,又有点软。 客厅的小灯亮着微光,电影声不大,小猫安静地躺在脚边,她听这话,没强求,陪他看完了结尾。 不是个好结局,电影里的主人公分别于金黄的梧桐大道上,女主转身离开,落一滴泪,随后笑了笑。直到片尾职员表动起来,盛池中像是知道躲不过,侧身静静地等她说。 她喝一口汽水:“你小姨的事,我很抱歉。” 还是选了这么个烂开头,能说的话也就那么几句,盛池中脸上看不出什么反应,暗色屏幕倒映出两人的影子,窗外雨声磅礴。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我去探视吴善,他说了。” 盛池中沉默地点点头,手指搭在瓶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 “你从什么时候认得我,知道我是施荷的?” “很早。”他笑笑,“出事之后我去网上搜过,看见一张你们家的合照,吴善喜欢用你立人设,有很多相关新闻,后来奖学金仪式上我从吴善手里接过的奖状,你跟着他来了,那是我们见的第一面,但你可能不记得了。” 施荷确实不记得了,那天她本来有约,结果被吴善突然硬扯过去,说有什么地方台的记者要写文章,她心里不乐意,满场都憋着气,自然不会去注意什么奖学金的获得者。 “所以在A大的时候,你就是纯粹想报复施家?” “是。” “这样啊......” 施荷点点头,一时语塞,抿着嘴,看向脚边的小猫:“也可以理解,如果是我的话,只会更出界。” “把你牵扯到这桩恩怨里,是我没考虑周全,那时候只想让你们一家人都痛苦,但对你说的那些,关于你的优点,都不是假的。” 她看着他,良久后问:“你怎么能忍这么久?这就像一颗定时炸弹,时时刻刻会爆,任由我误会任由我骂,你喜欢这样?” “事儿不是你干的,你知道或不知道,都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多余那些负罪感。” “那我也有了解真相的权利啊。”施荷吸了口气,按自己的思路继续,“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弥补,或许再多的话都是徒劳,但我真的很抱歉。所以你朋友们都那么讨厌我,连你也跟着受奚落。当时你们没有收到多少赔偿是吗,可以列个条子给我,我会尽我的能力偿还。” 盛池中速度很慢地继续,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说:“施荷,我跟谁都是这么说的,不是你的错,吴善付出了应有的代价,我没法代表小姨原谅,但我现在真的不怨你了。” 她顿一下,瞅见盛池中无奈又疲懒的样子,他揉了揉太阳穴:“平时花费都是我转给小姨,你就当我替你还了。” “那不行。” “要么给我煮碗面吧。”盛池中话锋一转,看向厨房,“昨天开始就没吃东西了。” 施荷皱眉,他执拗地回看她:“饿了,有什么事都等吃完饭。” ...... 厨房内碗筷乒乓,施荷厨艺一般,唯一还算拿得出手的就是煮面,冰箱里食材很少,她将鸡蛋一磕搅匀,调味后摊成蛋饼切丝,又捞把小青菜,最后将蛋丝铺上去,动作干净利落。 小猫在客厅兜来逛去,在沙发间完成了个惊人的前滚翻,施荷诧异的看着它:“这猫会杂技?” “天生的,它就叫杂技。” 盛池中抬脚跨过,“杂技”黏人地跟过来,而后他吹声口哨,猫轻巧一跃改变方向,一声软叫,撒开腿朝着主卧奔去了。 “真厉害。”她感叹。 “杂技是流浪猫,就在公司楼下捡到的,当时又瘦又小,眼睛还没全睁开,真怕它活不过这个夏天,幸好养了几天就恢复过来了。” 他们就杂技的话题扯了几句,盛池中说着让施荷下厨,却不安分地看来看去,问有什么要帮忙的,越帮越忙,她只好将他轰出厨房。 而她在忙碌的时候,盛池中坐岛台旁,手支着下巴,看她,仿佛要将这个场景深深刻在脑子里,眼睛一下都舍不得离。 “行了,吃吧。”施荷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桌。 盛池中却不动筷子,还盯着她。 “干什么,我脸上有菜?” “没,就是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他回答,接着提筷,挑起一撮面慢慢吃。 嚼完咽下,盛池中评价:“和米其林餐厅的味道差不多。” 施荷没搭理他,面是最平常的面,味道是最普通的家常味,他俩吃饭时话都不多,盛池中将汤都喝完,擦了擦嘴角:“我现在感觉病都好了。” “碗放水池,待会儿一起洗。”施荷吃着,含糊不清地说。 最后还是盛池中洗的碗,他在水声中冲刷干净,因为太仔细而洗得很慢,两个碗一口锅弄了得有十五分钟。施荷眼皮有点重了,小幅度打了个哈欠,盛池中后背 长眼睛似的,让她困就躺一会儿。 她摇摇头问:“小姨情况现在还好吗?” “已经稳定了。” “你说,我去看看她,可以吗?” “我找个机会问问吧。”他说。 “嗯,如果会刺激到她还是算了。” 施荷看了眼他背影,低头摸着岛台边缘,低声说:“施家的资源,荣华,我切切实实地享受过,所以要负起应尽的责任。如果你介意,跟锐健的项目,我会避嫌。” 他猝不及防地转向她,曾经那些担忧在这几句话里变成了小人之心,他害怕发生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施荷还是那个施荷,内核勇敢坚韧,眼睛里有熊熊的光芒施荷。 她让他狠狠愣住,原来这么多年过去,唯一的变化是从前的那个光鲜的大小姐变成了这样诚实承认错误,踏实继续生活的人。 而后他回:“没必要。” “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讨厌我,我可以不再出现。” “施荷。”他关起水龙头,走到她跟前,认认真真说,“我不讨厌你。” 对视是那么漫长,那一刻施荷从他的眼睛里读懂全部,手心发麻,他们都以为自己是犯下大罪的人,都以为自己会万劫不复。 而事实是,他们两个,都只希望对方不要走。 耳边嘈杂,狂风呼啸声,天花板上住户的脚步声,碗筷淌水声,甚至灯罩受热散发出的的咔吱声,一切都往耳膜里冲。 他说他不讨厌她,即使他们之间隔着这样的仇恨,这种温情的气氛催生出某种冲动,倦意太浓,思考变迟缓,两人又离得那么近,施荷视线落在他因眨眼而微动的睫毛上,凑了上去。 但盛池中别开了头。 而且动作特别迅速。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瞬间后悔,羞愤杂糅在一起,很快脸涨红。 雷声响,心跳快,砰一下从椅子上窜起来,跌跌撞撞就要走。 “我......太晚了,我回去了。” “等等。”盛池中在她身后说。 但大脑已经把他屏蔽掉,施荷简直想把自己打一顿,发的什么疯。 她飞速抓过正在烘的外衣,往自己身上一套,扭门就要逃,门微微开了条缝,而下一秒把手被另一人握住,重新合上。 “我很想,但不是现在。” 盛池中的手包着施荷的手,下巴落在她的额头上,她感到他不稳的气息,看见他微红的耳根。 体温从家居服里传出来,又热了。 他喉咙动了动:“你现在不清醒,平静以后我们再聊这件事。” 施荷愣了愣,紧接着回:“哦,好,没什么,我真得回去了,我妈还在家等。” 她低头不看他,而要再次开门的手再次被他拦住。 盛池中对着电视屏幕斜了斜额头,电影后放完频道自动跳转到直播台,正在报道路边积水深到寸步难行,五十年来一次的大雨封路就这么被她碰上了。 “看来你今天只能留在这儿了。” 盛池中拎了拎她后领口,施荷被猛地一提,眼睛瞪得很圆。 53. 第 53 章 她这觉睡得不太安稳。 梦里总有人来捣乱,一会儿是年少时的盛池中,一会儿是现在的,抓着她要敲门的手不让她动,转过头去,那人又换了张脸,两种相似又不同的感觉交错在一起,让她在凌晨醒了三四次,枕巾上全是闷汗。 睁眼一瞄手机,正好五点半。 彼时天光已经蒙蒙亮,熹微光线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溜进来,窗外雨势渐小,城市交通看上去正在恢复正常,交警站在桩前做着指挥手势,小电瓶灵活穿梭在车流中,小区门口的摊贩们已然披起雨衣准备早餐。 出房间门的时候,盛池中坐在客厅。 她不知道他是醒的早,还是干脆就没睡,杂技在一旁的猫窝里阖着眼睛,而他坐得那么板正,鼻尖到下巴的落点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没抽烟,没喝酒,就垂眼看着落地窗,不知在想什么。 “这么早。”她放低音量轻说。 “嗯,睡不着,索性坐一会儿。”盛池中轻描淡写带过,转头看她,眼眸沉沉,底下是浓重的青色,他哑着嗓音说,“幸好你还在这儿,真怕就是一场梦。” 那一秒她大脑还没来得及完全开机,先被一股浓厚的情绪裹住了,施荷揉着眼睛,尾音有点懒:“那现在放心了吧。” 他摇头:“还是怕。” 于是走近碰了碰他胳膊:“看得见摸的着。” “嗯,看得见,摸得着。”他重复。 早饭是在楼下的煎饼果子摊吃的,出门时小雨也停了,路边的枝叶微摆着,经历了昨夜的暴乱,非但没有打蔫,反而由于吸饱了水的缘故,看着更加精神,施荷好奇瞅瞅它,闻到一股香味。 老板娘吆喝着将冒热气的煎饼端上来,一个加香肠,一个加肉蛋里脊。他俩都穿着拖鞋,路面积水薄薄一层,施荷右腿翘膝盖上,脚踝轻轻晃着,鞋底的水滴落下地上溅起小小珠花。 “待会儿干什么去?”盛池中问。 她正敲着手机,没功夫抬头,把嘴里煎饼咽下:“上班啊,刚转正没几天,不能让人家挑出错来。” 况且程燃的消息来了,他好不容易说服领导,施荷赶忙给项林打了个电话,一记敲定会面时间,就定在今天上午。 “……行,我地铁过去,打个外勤卡,直接在对方公司碰吧。”她说。 “你家离那么远,我来接你。”项林回。 “不用,我就在......”她说了半句卡住,话在嘴边转了个弯,“我去附近刚好有事,顺路。” 项林听着她那边的动静,也没多问,只说了句:“这么早啊。” 而盛池中闲不住,她该知道的,电话号码拨通开始,他就一直盯这儿,人懒懒坐在风口,衣领被吹起来,一手撑下巴,一手把袋装豆浆往她身边推一推:“再喝点儿。” 声音不小。 “你和盛池中在一起?”项林敏锐察觉到某人的声音,问道。 但没等施荷回答,出一声说不清的苦笑:“......知道了。” 挂断,施荷朝他落一眼:“幼不幼稚?” “我干什么了?”他把豆浆盖子拧开,空的那只手逗了逗路边小狗,“为什么不敢说实话?” “我哪有不说实话,他给我说话的机会了么。”她翻了个白眼。 “他给你就说?” “说啊,我心里又没鬼,为什么不敢说?” 看不出盛池中对于她的答案到底是不是满意,总之他又别扭起来了,施荷打包剩下的半个煎饼,朝他挥了挥手。 晨风轻拂,行人热闹,地铁口的小店拉开卷闸门,来来往往的白领摩肩接踵,以无比的活力谱写成这一天的序章,施荷坐了三站后下,程燃正在公司门口等着,他双手插口袋,对她扬了扬头。 “我还以为要多十分钟呢。” “怎么敢让甲方等。” “先进吧。”他说。 施荷拨了拨包带,腾出手捋头发:“我等一会儿mentor,他在路上,很快到。” “哟,这个堵车阵势,一时半会儿消不了。”程燃笑笑,“外面风大。” 就在说话间,一声明亮的车鸣响起,他们同时望过去,只见不远处的帕拉梅拉灵巧绕过旁边的小三轮,一阵风似的驶来,却又稳稳当当停在车位上。 程燃看着车尾气,眉毛挑了挑:“广告公司这么赚钱?” “所以累成狗也要向上爬啊。”她低头最后检查一遍资料份数,深吸口气,“进去吧。” 程燃任职的公司是一家老牌企业,不同于柏雀的主要轻奢快消业务,他们是主要做工业品出口的,业务方向在外贸上,随着近年经济形势的改变,业绩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 不过老板本人很拼,在新媒体日新月异的时机上主动搞起直播带货,例如“胸口碎钢筋”,“螺丝铁锤向前冲”等节目收割热度,这次希望柏雀能拍摄一支英语广告,放在老板主页的洋版快手和各平台上投放。 老板姓张,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这个年纪了还一副孩子脸,外貌看起来朴实无华,想法却很宏大,一张嘴就是“垄断”、“龙头”等愿景,并以具体的方式对拍摄场景进行描绘,可惜他的想法和预算实在不相符,也不切实际。 张总的唾沫星子飞得越起劲,她就不知道怎么打断,而后和项林对视一眼,这是来玩票的主。 “张总,我能理解您的想法,但按照您的要求,拍摄成本太高,并且无法保证能带来相匹配的效应。”施荷小心翼翼地说,笑道,“要不这样,之后回去我们依据brief和消费者画像先做一版方案出来,您觉得可以吗?” 张总闻言,鼻孔哼了声,自上而下看了一眼施荷,问:“你的意思是,做不出来?” “那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说咱们都想追求性价比更高的方式,看看怎么能让转化率尽可能提上来。” “是啊张总,要不让他们试试。”程 燃在一旁搭话,被张总一个手势阻拦住。 “但是具安说,他们可以啊。”张总抿了杯水,咂摸几下。 “本来都定了具安的,要不是小程千说万说,我也懒得再倦这件事,只要能按照我的想法来,广告哪里做都一样。具安的规模不和你们差不多嘛,听说你你们以前是一家的?柏雀不行的话,就交给具安好了呀。” 施荷解释道:“张总,你可能有所不知,具安同柏雀从前确实有过合作关系,合伙人出走,但大部分的主力都留在了我们柏雀,您可以去打听打听,在A市,无论是服务还是专业,我们都有信心不会输给任何人。” 张总嗯了嗯,吹着那杯凉水,先前不语的项林突然冒出一句:“您刚才说,具安说能满足您所有的需求?” “是啊。” “那您可要小心点,别被坑了。我说句亮堂的,贵司的预算确实不能满足这种大规模的制作成本,具安一口应下,要么是不想赚钱,要么就一定会偷工减料,他们给您详细报价了吗?” 项林平视着张总,用词锋利到施荷有些诧异,她来不及找补,听他继续道:“在相同的情况下,柏雀的水平一定在具安之上,我敢这么说不是吹牛,随便去搜一搜柏雀的案例,带给客户的效益都是肉眼可见,您是愿意切切实实看见销售额增长,还是愿意花一样的钱去买一个可能最后不满意的梦?” 张总沉思,项林将西装扣子系上:给我们一次比稿的机会,您不会失望,若是您心意已决,也祝愿贵司发展越来越好,今天耽误您时间了。” 项林说着站起,与张总程燃握手,程燃在张总后面对她做了个撇嘴的表情,大概在想这次肯定黄了,谁知就在他们要走的时候,张总张了张嘴:“等一下。” 施荷蓦然回头。 “你刚才说比稿,怎么比?” 张总显然是个门外汉,也是,这种公司和广告相处打得少,许多行业术语都没接触过,抓着项林和施荷问了半天才放人走,出门后施荷吁一口气:“我还从没这么硬气过,你说具安到底怎么想的,十万能给他弄个直升机来?” “具安根本不可能答应。”项林拉开车门,“他诈我们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还不了解具安,出了名的抠,一毛钱能干的事不可能用两毛钱干,他们也不会傻到想用这十万块钱来扳倒柏雀,最多是那老板两边价两边诈。” “可是程燃也说......” 项林微微叹了口气,意味不明地说:“你太容易相信人了。” 施荷头低了低,可是程燃有什么骗她的必要呢? “行了,之前不是说去看车?一直没时间,现在带你去。”他止住她的思维发散。 她听见这句眼睛又亮了:“现在可以去?不用先回公司赶工?” 项林嘴角勾出个无奈的弧度,打着火问:“钱准备好没有?” “准备好了!” 54. 第 54 章 看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施荷先前就看好了喜欢的款,在网上搜了大堆攻略,然而到现场只半小时就把事给办了。 其中二十分钟还都在试车。 这款新能源车型不大不小,也特别适合通勤使用,销售给项林下的折扣数字一报出来,她就不准备再去别家比价了。 施荷摸了摸银黑的车身,对项林说:“就这个吧。” “确定了?你都还没试过别的。”他手里转着钥匙。 “这款就挺好,看来看去反而纠结麻烦。” “你还真是,认准南墙就不回头。”项林一语双关,笑得有些落寞。 半晌后施荷抬起头,深吸一口气道:“你上次提的事......” “别,我现在不想听。”项林伸手欲捂住耳朵,可没拦住那一句抱歉。 她脸上露出几丝歉意,随后被项林轻拍了一记:“没完了?还抱歉上了,有什么可抱歉的?” “喏,我话就放在这里,我还是认为你和盛池中不合适,你想撞墙,我不拦。”项林微微敞开双臂,看起来是一个拥抱的姿势,而随即手臂交叉,将施荷拒之门外,“撞痛了再来找我吧。” 他以最委婉最绅士的口吻表达出自己的意思,她怎么会听不懂,于是也对他笑。 提完车,施荷约了家餐厅,这时候恰好收到辛锐佳的消息。 辛锐佳:在干嘛呢,出来吃饭! 施荷:看车呢。 辛锐佳:哇塞,人生一大迈步啊,那就更要约饭了。 施荷:今天不行,公司聚餐,下次我来接你呀。 得把同事们老早前就开始敲她的那顿转正饭先提上日程,施荷在公司群发送邀请,底下很快有人回复,以队列开始接龙,她一一确认,而后项林去吸烟区,施荷看得手痒,也要了一根。 “具安的case我待会儿发你,不仅要磨自己的稿子,也去看看对手的实力。”他低头点火,含糊地说,接着娴熟把打火机转向施荷那一段,蓝红的火苗徐徐晃着。 施荷犹豫了几秒,项林看在眼里,调侃:“怕他介意?” 这话说得可太有水平了,两人关系堪堪破冰,不接,似乎就承认落了下风,变成个“夫管严”。 不对,哪门子的夫,远着呢。 于是施荷没接话,就着项林的手把烟草点着了,才回:“我自己不介意就行。” 项林朝她叮嘱了那几句就不说话了,转而走几步去接电话,而施荷的手机也滴滴答答响个不停。 S:公司聚餐? S:我也要去。 施荷:都是同事,你去干什么。 S:我怎么就不是同事了,我不放心那姓项的。 施荷:一切正常,别捣乱。 然后盛池中就没继续了,她以为他偃旗息鼓,而在进入餐厅里桌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乔英,项林等人走在前,施荷与卢静跟在后面,走至收银台,前面的人不动了,她踮起脚看情况,就看见与他们订座遥遥相对的邻桌上,盛池中对他们挥了挥手。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施荷眼睁睁看着他从位置上站了起来问:“这么巧啊?” 众人齐刷刷看向施荷,她闭上眼睛,而卢静是个天然呆,悄悄在施荷耳边问:“盛总今天这么热情,吃错药了?” “可能是没吃药。”施荷摇头。 倒是项林先朝他挥了手:“盛总不如一起?” “算了,你们公司内部聚餐,我不打扰。”盛池中颔首,依旧是笑着的,施荷绕过他入座。 菜式是提前订好的,很快凉菜就端上桌,这种场合不喝酒是不可能的,施荷又做东,老实把杯子给满上,顺带将大家的份儿都倒了。 “你不是不能喝。”项林瞥她一眼,准备将自己的空杯与她交换,被施荷不着痕迹避开。 “一点点,没事的。”她笑道。 这段时间以来,她和公司的同事相处的不错,一些人刚开始因为关系户的原因对她有些看法,时间久了发现她话少肯干,吃苦耐劳的本性,逐渐也亲近起来,几杯酒下肚,气氛慢慢升高。 其中有个男生叫钱安,特别会造气氛,能来事儿,那张嘴油得不行,还很能看眼色,这时候将酒瓶一撩:“光喝酒多没意思,来玩儿游戏呗。” “什么游戏,这可没你那些道具啊。”乔英插嘴。 是,这种偏高级餐厅本是不提供那些玩乐的,这又不是酒吧,什么骰子扑克统统不许进,而钱安朝大家挑了挑眉:“都什么年代了,咱现在都用电子版,不需要道具,一部手机足矣。” 他在周围或好奇或跃跃欲试的目光下打开手机游戏,里头花样繁多,钱安点开了扑克界面:“就玩国王游戏?” 施荷微微皱了皱眉头。 国王游戏是酒桌抽卡游戏的一种,抽到国王牌的人能随意指名两张牌,让持有者做一些指定的事,在暧昧局中经久不衰,但这里是同事聚会,怎么看都不合适,他突然玩这招是要闹哪出? 还是同事间有什么人暗渡陈仓,需要助攻? 施荷的眼睛在圆桌上转了一圈,没看出哪两人不对劲,众人显然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但一时之间没人反对,自己也不好表态,只得笑了笑:“来吧。” 游戏开始,每个人接龙手机,在心里记住自己抽到的牌,施荷抽到一张草花J,将手机递给项林。 这局的国王是钱安,他晃了晃屏幕上的花色,沉思片刻:“那就......红桃3和草花J。” 她心里一惊,抬眼,听卢静问:“你还没说要他们干什么呢。” 钱安清清嗓子,重新说:“我指名红桃3和草花J,对视十秒。” 施荷猝然抬头,视线跟项林的碰到一起,立刻就明白了。 她还真是低估了钱安的人精程度,搞半天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桌上众人表情各异,钱安极其兴奋,乔英看看她,又看看项林,抿着嘴没出声,只有卢静一脸懵:“是施荷哎......和Edward......?” 突如其 来的沉默和尴尬让周身有些凉,钱安催促:“那咱们换个游戏也行,起码先把这局玩儿好吧,不然多没意思。” 施荷闻言,看向邻座的那个人,同一时间还有几人在看她,这个小游戏轻易打破了她,盛池中,项林之间微妙的平衡。 盛池中没说话。 他恐怕是全场最先知道钱安意图的人,但他什么都没说,从方才开始就托腮看着这边,神色沉静,盯着她。 施荷莫名就被看得发毛起来,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有种被抓到的不知所措。 施荷顿了顿,项林蹙眉,想来寻求她的意见,却在迎上盛池中目光时拐了个弯,出人意料地勾起唇角:“我是没意见。” “哦~”有人开始低低起哄。 这下她被架上去了,硬着头皮抬眼,项林很绅士地拉开一点距离,深邃的眼里满是她,一点不分给旁人。 席间碗筷摩擦声,酒杯碰声,椅角和地面的摩擦声混在一起,施荷什么也听不清楚,麻麻地看向项林。 “一秒,两秒,三秒......”钱安数着。 在第四秒时,她视线微移到桌底,与此同时手腕受力,被砰一下拉起来,发丝滑到盛池中的衬衫边,肩膀也被他握住。 “很好玩?”盛池中看向他们,朝钱安说,“一个游戏也要提前作弊,你知不知道这算骚扰?” “盛总,不是,自己公司玩玩而已。”乔英讪讪起身。 “我觉得不是玩玩,还是柏雀就喜欢弄这套,算企业文化?”盛池中面色如水,“看不出来她不愿意?” “她不愿意自己会说,盛总你这手伸的未免太长。” 在一片嘈杂和面面相觑中,项林不疾不徐地坐在原处:“本来没什么,盛总破坏气氛有一招。”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乔英捂着额头,其他同事更是目瞪口呆,项林此时的样子太有攻击性,那股戾气散发出来,与平时老好人的形象实在相差太远。 “没事了,你们先吃,我很快回来。”施荷终于返神,将盛池中一扯,到门头外面。 “你干什么啊,这样我很尴尬。” “我就看不得他们这样弄你。”盛池中反握她的手腕,这人现在肢体接触做得极其自然,“看不出来那个胖子是故意的?” “那又怎样,我都和项林说清楚了啊。” “你和他说清楚?说什么了?”他很快捕捉到句子里的关键词,追问道。 “总之你不要插手柏雀的事情,我不高兴自己会说。” 盛池中沉沉看她,眨了眨眼。 “你总是委屈自己。” “我不安心。你委屈自己,我不安心,你去跟项林玩游戏,我也不安心。以前还能说是因为你对我有误会,不了解我,但现在一切都说开了,如果你还要站到他那边,我连骗自己的理由都没有了。” 他握着她的手抖起来,声音也有了波澜,用虔诚也最胆小的方式乞求她。 “不要看别人,只看我,好不好?” 55. 第 55 章 其实那时候她应该感觉到盛池中的不对劲的,那样厚重的疲惫感和恳求搬的问句绝不仅仅是因为她与项林对视那么简单,盛池中不是一个被情绪牵着走迷失掉自己的人,她只是以为他太累了,并没察觉。 直到得知盛池中被停职。 这个消息还是在贺为山嘴里知道的,那天锐健的项目进行到中段,她去送文件,见公司气氛不对,许多人交头接耳,不住往走廊尽头瞟。 那是盛池中的办公室,只不过漆黑一片,门也锁着。 她路过时碰到贺为山便顺口问了句:“盛池中没来上班?” “他......”大概是知道瞒不住,贺为山面色复杂说一句,“他停职了。” 施荷愣了愣,立刻考虑到旁人在看,进了贺为山办公室把门带上,正色问:“怎么回事?” “商业纠纷。” “商业纠纷?盛池中不参与销售吧,什么商业纠纷会让一个研发主管停职?”施荷纠着眉拿出手机,盛池中没有朋友圈,看不出什么,而两人对话还停留在两天前。 那晚他说出那种话,接着送她回家,全程没问她要答案,现在想起来像是一种心理宣泄似的,施荷的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删掉,接着关手机,干脆利落问:“他在家?” “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见你。”贺为山话音落,手里的笔搁桌上。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胡子拉碴衬衫褶皱,眼里全是血丝,施荷有经验,一看就知道是熬了个大夜。 她顿了顿,对上贺为山的眼睛:“所以,他做了什么。” 很轻的一记叹气,贺为山揉了揉太阳穴,嗓音疲惫:“反正你早晚会知道。” 人声回荡在办公室的隔音墙里。 “他收了钱,把研发机密卖给竞争对手。” 她一瞬间手心冰凉,下意识反驳:“怎么可能!” 接着胸口起伏,站在桌前艰难又问:“多少钱?” “七百万。” “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不可能。”她喃喃道,“两个月前他和我聊过未来的规划,那一切都不可能从一个存款七百万的人嘴里说出来。再说你知道我家的事,他最恨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受贿?” 她奋力为盛池中辩白,可贺为山没说话,这样的沉默让她如坐针毡:“你不相信他?” “这件事不是我相不相信......” “你不相信他?”施荷打断,眼神开始变,她盯着贺为山,重复,“你相不相信他!” 砰——! 桌上的资料册被砸到墙上,发出惊天巨响! 贺为山眉眼压紧,额头和手臂都有隐忍而暴凸的青筋,怒声说:“你以为我想这样?” “这是我的公司,但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告诉你,现在是董事会连名要调查他,我根本没法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徇私,消息一曝出来股价就会跌,风声传出去多少项目要黄你知不知道!” “这跟我没关系!”施荷顶着这股气,语调些许抖,但没有一丝怯懦,“读书时你就知道他很有天赋,不管去哪个公司都能站稳脚,所以大三那年,你朝他抛出橄榄枝,因为盛池中在A市不认识别人,无依无靠,你是他最好的选择。你们认识最少也四年了,四年够不够你看清一个人?” “就算董事会要调查,那也没还没出结果,现在你说的这一切都建立在认定盛池中是元凶的基础上,这对他不公平,归根到底你也认为他真收了那七百万,是不是!” 贺为山听着她的话,没立刻答,点了一根烟,猩红的火苗缓缓烧着,烟雾漫到他手臂处,他抬起头灰败地笑了笑:“还记不记得团建那时候,你在湖边和我说的话?” “......” “他有太多样子,不知道哪张脸是真的,哪张脸是假的。”贺为山道,“那时候我不相信,卯足了劲想撮合你们,现在才知道,你所说的,字字真言。” “看你为他这么拼命的样子,我本来应该很欣慰,但是施荷,四年时间没让我看清他,你凭什么觉得你就做到了?” 贺为山的话直击施荷的命门,他真知道哪里是她最脆弱的地方。她恍惚闭上眼,是的,贺为山说的很对,盛池中的不对劲,他先前对自己的那些叮嘱此刻一句句泛上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她无法再忽视,所有线索都指向那一个答案。 他骗过第一次人,第二次应该容易得多。 两人在办公室里沉默对峙,一根烟燃掉大半,室内的氧气所剩无几,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 第三次踏足这片小区,施荷是跑到盛池中家门前的,她从来没有一次这么坚定这么急切过,按了两次门铃后,盛池中来开门。 他看见她有些惊讶,但随后转化为淡淡的面容:“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她故作轻松笑了一下,“让我进去。” “今天工作日,你不去公司?”盛池中皱眉侧身。 “我天天加班,偶尔给自己放个假嘛。” 她溜进门缝,桌上空空荡荡,遥控器随意扔在地毯上,上面是球赛回放,主持人叽呱讲了什么施荷听不进去,落地窗前,窗帘被风阵阵吹得飘起来,天空中乌云压顶,一片愁云惨淡的模样。 施荷走近将窗关起,接着灯调到暖光模式,她做这一切的时候,盛池中始终不言不语地看着她,而后才开口:“你知道了?” 她背对着他,眼睛落在他被玻璃倒映的面孔上:“我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没事的,等调查清楚就好了。” “午饭想吃什么,我去......” “不是冤枉。”盛池中低着头说。 他语调该死的那么平静,表情也是,施荷心脏无法抑制地跳起来,喉头发涩,说话时始终没转过身:“这玩笑不好笑。” “我的确收了钱。” 这时候盛池中终于抬起眼,就在两人 对视的前一秒,施荷别头错开,眼睫微动,她不知道他说话时深深看着她,而是压着火一把将窗帘拉上。 “有完没完啊。”她很倦地开口。 客厅内落针可闻,暖橘色光源下,施荷僵硬转过身,她脊椎感着股强劲的压迫感,有些头晕,一呼一吸,压了压胸腔:“你有没有搞错啊盛池中,不是自己做的事为什么要承认!” “盛池中。”她继而走到他身边,摇了摇他胳膊,“我知道你没有。” 就算所有人都放弃了他,就算他自己都说出这种话,但是...... 但是...... “我信你啊。”她喊出来,一如她和贺为山说的那样。 ——不会的,我相信他。盛池中或许曾经对我言不由衷,但于你,于锐健,他从来都是问心无愧,这点你必须清楚。 “别说了,施荷。”盛池中慢慢把胳膊从她手里抽走,动作明明那么轻柔,像是怕伤到她,而说出的字句却比任何武器都更残忍锋利,“你回去吧。” “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锐健会损失多少,你可能会被起诉,那么辛苦挣来的前途呢,这些你都不在乎了是吗,还有你小姨,小姨和成声要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我为锐健创造的价值已经够了,小姨和成声的生活这几年也稳定,如果他们要起诉......”他嘴角拉出一个讥讽的弧度,“就当去赎罪了,只是唯一对不起你。” 只是唯一对不起你,没法再帮到你什么。 施荷猛地一震,厉声喝道:“柏雀的入场票是你帮忙,但随后的一切全都是我自己完成的,锐健项目,程白乙展览,还有之后跟具安的比稿,出创意的是我,夜夜加班的也是我。没有你盛池中我也能过得很好,不要再说对不起我,你这样不负责任的行为很幼稚,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她看着盛池中,鼻子有点酸:“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自甘堕落,但今天我出了这个门就不会回来,你确定要我走?” “你说啊。”她孤注一掷般叫起来,“你是在我心里了,我告诉你你花了这么久重新进到我心里了!现在你是不是要前功尽弃,想和我做回陌生人?” 盛池中的额前碎发又长了几分,挡着眼睛,见不到表情,有一秒他的态度有松动,施荷差点以为他要抱她,告诉她些什么,可最后,他跨几步越过她,将门打开。 看他拉门的时候有些难受,这么明显的意思,施荷抿着唇往外走,但要离开的时候吸吸鼻子,接着最后看过去,扔句铿锵有力的话。 “我不会放弃,我要证明你的清白,要你继续在锐健呆着,你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相信你的人是我,苦心搜集证据想要救你的人也是我,到那时候,你就算跪在地上求我,我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她红着眼对他说,握在门把上的手攥得紧紧的,盛池中听得微微怔住,她在他反应之前决绝甩上门。 盛池中从猫眼里看着她渐行渐远,苦涩地笑了笑。 56. 第 56 章 话是放出去了,但搜集证据哪儿那么容易,何况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除了贺为山,她也不认识别人。 施荷坐在小区楼下,手机抵着下巴,细细想着,随后找了方逢秋和辛锐佳,他们人脉广,两人听说后立刻去联系朋友问情况,但是还不够,需要一个平常就和他们打交道的,在这个圈子里可以知道内情的。 没什么犹豫,她从通讯录里找到一个很久之前就存过但从未拨通的号码,打了过去。 “喂,我是施荷。”她说,“对,Nora。” 钟少云听起来特别意外:“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还留着我的电话,盛池中不生气?” 见他心里有数,施荷切入主题:“你知道他停职了吗?” “哦,听说了。”钟少云啧了一声,“七百万,看不出来。” “这点钱对你们来说不是九牛一毛吗。”施荷道,“我想知道调查的情况。” “锐健的事你直接去问贺为山啊,他不肯和你说?” 施荷报了个公司名字:“你到底知不知道?” “不问收钱的,来问出钱的。”钟少云笑了声,“你觉得这种机密人家会拿个大喇叭到处喊吗,他们前段时间在我们港口进了一批原料。” 点到为止,施荷记下名字,开始搜集近年来两家公司的所有公开消息和稿件,辛锐佳比较靠谱,直接发了一个内网账号给她:“看完记得删除记录。” 整个半天她都在重复机械化的信息检索和浏览,几张标签填得满满当当,她对医药领域确实不了解,看得很费力,细碎的字符穿插在一起,那时候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却暂时说不出。 她忙得焦头烂额之时,门铃响,方逢秋来了,还给他带来一个人。 “这是文佳,也是医药公司的,你找我的时候她正巧在旁边,说想看看是不是能报上忙。” 施荷一眼就看出来两人关系不一般,方逢秋表情有些不自然,而文佳就大方许多,很清爽利落一女孩,不拘束也不讨好,自然进了她家门笑一笑:“你好。” “你好,来得太是时候了,我正愁呢。”施荷给人倒水。 果然还是内行才能看出门道,文佳细细瞄了一遍施荷标的页面道:“这些试剂确实是备料需要的,但这种规格的中间体不够精细,和现有新工艺匹配度很低,唯一胜在价格实惠......除非整条工业路线都已经变了。” 她的表情严肃了一些:“如果是真的,那么崭新的合成方法和路线,应该就是锐健最近在研究的机密。” 文佳又道:“你确定盛......盛总是清白的对吧。” 再一次被问到这个问题,施荷依然点头,没有任何犹豫:“是。” 而文佳接下来的话还未说完,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一愣:“等等,我好像知道了。” ...... 出门时天色已趋近傍晚,淡粉晚霞与深蓝天色趋于交界,华灯初上,高楼中万家灯火亮起,施荷一路冲到锐健大门口,刚好赶上贺为山下班。 她一手拉着玻璃门的扶手,气喘吁吁,双眼却亮得发光。 贺为山淡漠看她一眼:“你又来做什么。” 施荷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们两个、骗、子。” 贺为山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秒,但也只是一秒:“什么意思。” “你告诉盛池中,他喜欢撒谎就让他撒个够,以后无论什么时间,无论什么境况,都不要来找我,我就当是陌生人。” “施荷!”贺为山拦住她。 高耸的建筑物投下一片阴影,施荷站在那阴影里头,不说话也不笑,两只眼珠直直瞪着贺为山,不知过多久,贺为山的手垂下来:“是我让他不许说的,必须绝对保密。” “你们当人家是傻子吗,这么拙劣的骗局,稍稍用心就能发现不对劲!”施荷说,“更新整条工业路线,亏你想的出来。” “不算是完全的骗局,盛池中就是有这个本领,他确实研发出和老款试剂更契合的路线,连化学反应都完美,只不过托钟少云把大货给换了而已。” 贺为山眯着眼看她,继续说:“要不是你太信任盛池中,就没那么容易发现,况且像你一样的人不多。” “所以下一步什么打算?”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贺为山边走边道,“和警方那边打好招呼了,就等证据链齐全,把他们一网打尽。” “所以你别怪他,工作需要,特殊情况。”他转身立定,诚恳说,“他有提过,自己不能再骗你,是我的原因。” 心头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下,施荷哼了一声:“总之请你把我的话转告盛池中。” 贺为山轻巧看出她的用意:“我看你是想治治他吧,我没意见,别太过火就行。” “过不过火是我说了算,怎么,就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那当然不是。”贺为山蔫坏地挑眉,“放心,使命必达。” 他怎么和盛池中说的,施荷不知道,只知道当天,闭门不出的盛池中就从自己家窜到了施荷家门口。 “你妈妈在吗?”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施缕跟着邻居报了个旅游团,最少半个月都不回来,盛池中张望着往里看。 “滚。”施荷言简意赅。 盛池中点头,蛮横地从门口滚到了客厅里。 “随便你干什么,我不会再管。” “你真不管我了?” 她不是第一次看见盛池中耍无赖,却仍然觉得新鲜,那么拔长的人横躺在她家客厅,紧紧抓着沙发脚:“杂技说它想你了。” “杂技会说话?”她板着脸。 “要不怎么叫杂技呢。” “不管,你离我远一点。” 盛池中一副伤心样,垂着眼睛:“可是,离你远一点我会死。” “你好恶心。”施荷这次是下定了决心要晾着他,顺便报报仇,无论盛池中说什么做什么,始终一脸冷漠。 到了晚饭时分,施荷煮了一锅粥,热腾腾香喷喷的皮蛋瘦肉粥一出来,盛池中就坐不住了,站在施荷面前一脸期待,真像一只大狗。 “没你的份。”她慢条斯理舀一勺放在嘴边吹凉。 盛池中显然是不信的,但直到施荷 将她那一小锅粥喝完,才确认真的没给他留一点儿,那点失落转瞬即逝,但被她捕捉到了。 “我洗碗。”他没脾气地迎上来。 厨房的水声淅淅沥沥响,碗勺轻碰,施荷到底还是没忍住:“你不饿?” “不饿。”他说这么句,又在水声中转过头来,“真不是故意瞒你,我知道你会不开心,但这是整个公司的事儿,没法自己做决定,对不起。” “真的不饿?”她重复。 “嗯,就当是我在接受惩罚,好不好,你别气坏自己的身体。”盛池中如同哄小孩儿般,又自言自语道,“刚开始贺为山想出这个计划,问我怕不怕的时候,其实还真有点儿,毕竟我......有前科。” “别这么说。”施荷踹了他一下。 “真的,你这样我很高兴,特别是听见你无条件相信我,心里特别暖,像被烘热了一样,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傻,现在是夏天。” 他絮絮叨叨了许久,后来施荷都没搭腔,看着他擦碗的背影,忽如其来有些鼻酸,而后把微波炉里保着温的另一份粥端出来给他。 “别饿死在我家。”她说。 耽误了这么段时间,施荷在房间里敲着天塌下来都要交的周报,洗漱完出来盛池中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他面容温和,眼睛闭着,那长手长脚此刻蜷缩在小小的沙发上,看着有些可怜。 施荷轻手拿起遥控器,空调嘀嘀声响了几下,风力变缓,接着又翻出来条毯子,展开给他盖上,做这一切的时候,盛池中始终呼吸平稳。 她蹲着看他,专心致志地看,这还是盛池中第一次来她家,第一次就过夜。 心里泛起些异样的涟漪,就算知道这一夜什么都不会发生。 压住嘴角,收视线,施荷起身。 但就在这时候,沙发上的人眼睛忽然睁开,眸色黑又浓,施荷一惊,随后手腕被他拉住,身子失去重心的同时被抱,软软倒在沙发上。 反应过来时她的后背已经紧紧靠着他的胸膛,盛池中有力的心跳声透过睡衣传来,带动着她的,一起狂跳。 “看我那么久。”略低沉的嗓音响在耳边。 太近了,实在太近,他说话时的气流在她耳边打转,像羽毛,有一下没一下地搔在她后颈,施荷人一抖,控制不住地缩起脖子。 “我是......我是怕你冷,好心。”她支支吾吾地说。 盛池中今天用了她的沐浴露,味道却有一些微妙的改变,清爽里带着荷尔蒙的气息,她说完吸吸鼻子。 “谢谢你的好心。”盛池中左手搂着她,右手将毯子严严实实盖她身上,她差点被裹成一只熊。 “干什么!”施荷艰难探出头。 “再好心一点,让我抱一会儿。”盛池中说,“就当是我做了个梦。” 他以这样一种缱绻的姿势拥着她,两个人之间几乎没什么距离,施荷不敢动,再说话时耳根好热,气息已经不稳:“那......你也不用盖这么多!” 盛池中轻笑,她感到他胸腔的颤动,接着听他又小小叹一口气,将头埋在她颈窝处:“不然我会想入非非。” 57. 第 57 章 施荷由着他抱了一会儿,从不安悸动到心跳慢慢平稳,盛池中的呼吸也趋于平静。 她知道他没睡着,闭着眼睛问:“你就不怕我真的再也不理你了?” “怕啊。”盛池中圈在她腰间的手收紧了几分,“我跪下来求你也不行吗?” “不行。”施荷冷面道。 “那我就天天守在你家门口。” “你是变态还是狗啊?”她皱眉。 盛池中闻言居然认真想了想:“还是当狗吧,给你当狗没什么不行的,最好拿个链子,天天把我拴你裤腰带上。” 他说着还汪汪叫了两声:“忠诚。” “你神经病啊!” 施荷说完爬起来,沙发上一下子空了许多,盛池中还在原地睁着无辜的眼睛,让他沙发上过夜确实有些委屈,何况那点儿睡意在这阵折腾中消失无踪,施荷骨碌碌跑到卧室,又骨碌碌窜出来,盛池中接过厚实的毯子和薄被,三下五除二在客厅铺了下来。 毯子足够大,躺下他们两个人绰绰有余,施荷不困,便率先坐到左侧位置,背抵着沙发,找出一个月前热播的肥皂剧,因为工作太忙,她很久没赶上追播了。 “累的时候看些无脑剧最能放松。”她解释,盛池中懵懵点头,像是进入了一个新世界。 十分钟后,剧情进入到高潮部分,盛池中给施荷喂一口冰淇淋,指着屏幕上的男女主说:“他们是情侣?看着不像啊。” 下一秒,女主就泪眼婆娑的问出盛池中心里的疑惑:“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 男主角冷冷抬眼:“你什么都要问个清楚吗?现在这样不就很好?” “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你牵我抱我的时候,难道没有一丝丝心动吗,没有想过要负责吗!” “负责?那太麻烦。”男主笑了笑。 但施荷没笑,因为她悚然发觉,男主说的话似乎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她在不知不觉间,扮演了那样始乱终弃的角色。 不知是不是因为做贼心虚,她侧头瞄了眼盛池中,他正全神贯注盯大屏幕,而后朝她投来视线,那视线里总觉得有别的意思,他那么聪明的人,不可能没想到这。 但施荷不敢问,问了就尴尬。 与此同时男主角笑了笑:“如果你愿意维持这样的情况,我们就继续,不愿意就分。 “你怎么喜欢看这种东西。”盛池中皱着眉说。 施荷给他看这个,是暗示他什么吗? 他不是想拖着施荷,感情总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他总要好好追一阵子才显得有诚意,这跟剧里的渣男有本质区别! 但既然施荷想快点,他也不介意推一推进度。 施荷看着盛池中英挺的侧脸出神,不由得开始想,以前喜欢他什么呢,听话,体贴,让她有十足的安全感,可以充分满足掌控欲? 但那是建立在他压抑自己想法的基础上,就像盛池中永远会介意项林的存在,而她永远不可能隔绝和项林的往来。人总是有自己的意识,如果她要选盛池中,就必须接受这一点。 “又看,还想抱?”盛池中倏而出声,打破她的思绪。 “抱你个头!”她捞起一个抱枕砸他脸上,他得逞地笑了,犹如冰川融化,春风十里,一路吹到她心上。 算了,接受就接受,改变就改变吧。 谁让他的笑实在太好看。 电视剧还在放着,而两人都没心思继续。 “谁知道几天没看,剧情就变这个鬼样子了,真是浪费时间。”施荷含含糊糊地说,蹭一下站起来关掉电视,“行了,睡觉。” 两人都觉得自己是渣的那方,就这么各怀鬼胎过了一夜,是日早晨,施荷出房间时盛池中还在睡,她嘴里含着牙刷,踢了踢他:“起床。” “我停职了,我不上班。”盛池中打了个呵欠,迷迷糊糊地抓住她的脚踝,以为是抱枕就往脸边凑,后面觉得触感不对,怎么又香又滑。 她无情抽开踹一脚,掀了他的被子,“不上班就回你家去,赖在我这算怎么回事儿。” 盛池中闭着眼睛说睡醒就走,施荷想了想也行吧,抹了把脸就去公司。 公司这几天的氛围有点怪。 上回被盛池中一搅和,柏雀的局很快散了,钱安没拍成马屁,反而给了自己狠狠一耳光,处境尴尬得要命,项林显然也心情不佳。 因为盛池中将施荷送回餐桌时对他笑了笑。 他倒是说出了心里话,阴霾一扫而空,但项林的脸色更加难看,牙根都咬了起来。 他想他再做不到熟视无睹,把一颗心捧出去,被人家拒了一次又一次,明明当时话说得那么潇洒漂亮,但这几天闭上眼睛就是盛池中和施荷在一起的画面。 他甚至不费什么功夫就能描摹出那晚的场景,盛池中的手虚虚揽着她,眼睛全在她身上,而她也不反感,自然和盛池中站在同一片轮廓里,连影子的形状都是两人贴在一起,那么近,那么紧密,留不出给第三人的空隙。 那么刺眼。 项林走到百叶窗前,将窗叶虚虚拨开,施荷奋力敲着键盘,时不时翻看桌上的文件。她今天把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漂亮的额头和曲线优美的脖颈,对项林的注视浑然不觉。 直到卢静问事情,她答完的抬眼间发现项林,对他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百叶窗唰地合上。 施荷:? 良久,项林桌前的项目书未翻开一页,漆黑的电脑屏幕映照出他紧紧拧着的眉心。 他到底差在哪儿? 他一言不发,思考几秒后手指动了动,随即从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号码打过去。 “是我,过几天来一趟吧。对,就这周。” ...... 施荷上午工作很认真,于是良心很安地摸了整个下午的鱼,第一回五点半准时下班,同事打趣:“从来没看你这么急,家里有人在等?” 她笑着摇头,盛池中应该早就回去了吧。 只是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心里那股隐隐的期待,连脚步都比平时快 了几分,经过城中村时,也不再对环境感到隐隐压抑和烦躁。 开锁,拉门,里头没人。 施荷进去绕了一周确认后,没什么表情地瘫在沙发上。 这才是正常的。 突然就好累,浑身都酸胀,久坐导致的颈椎问题在此刻爆发,一定是大脑神经影响全身,要不怎么觉得空落落的。 施荷垂着眼睛,今天懒得做饭,随便点家外卖好了。 而就在这时候,门口响了两声,是锁芯转动的声音,她一愣,提着俩塑料袋站在门口的不是盛池中是谁。 “进小区就看到你了,走那么快干嘛。”他朝她晃晃手上的备用钥匙,“门口脚垫底下发现的,以后别放这,不安全。” “有很快吗?”她问。 “叫你几声都没听见。”盛池中嘀咕着换鞋,把菜放在桌上,“想着你没空做饭,到时候又是随便对付,去附近的饭店炒了几个菜。” 都被他说中,施荷两腿搭在茶几上:“待会儿吃,腿疼。” “怎么就疼了,哪种疼?摔着了?”他有些着急。 “没有,大概是乳酸堆积。” 盛池中看了看茶几堆着的上各种贴片和药膏,选了一瓶说:“我给你揉揉。” “没那么矫情。”她哧了一声。 盛池中好像听不见一样,莹白的手指挖了坨药膏在手上搓热,接着一把拉过她的脚,动作迅速到她来不及拒绝。 “哎哎哎!”她叫出声,“你干什么,青天白日!” “又不是没看过。”盛池中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现在不推开过几天酸到你走不了路。” 说着将药膏抹在她小腿上,施荷的腿又白又直,线条匀称,他看着,动作不自觉慢了几分,喉咙滚一下,别头咳嗽。 下午六点半,正是最喧闹的时候,小小一方客厅却格外安静,只有几声来自窗外的鸟鸣,阳台上的衣服飘飘晾着,屋内冷气徐徐飘着,小腿上的温度让人无法忽视,明明他和她的接触面只有几个手指大小,但每一寸被碰过的地方都隐隐发着烫。 施荷摸了摸后颈,也不自在,小声说:“还是吃饭去吧,都叫你别弄了......啊啊啊啊啊痛!!” “饭就在那儿跑不了。” 或许是对于人体结构熟稔的缘故,盛池中看也不看都能精准找到她腿上疼痛的那个点,轻轻一按施荷便忍不住龇牙咧嘴:“轻点轻点儿!你要杀人啊这么大劲!” “还以为你很能忍痛。”他垂着眼睛没头没脑说了这么一句。 “又不是以前了,叫个痛还有人管。”她顺口答。 “怎么没有?”盛池中蹙眉,“我这不是在管你?” “啊你管你管,管天管地还管人怎么想!”施荷撇撇嘴,却在下一秒感到阵铺天盖地的酸爽,脚控制不住往前一踹! “跟你呛几句嘴也不用这么报复我吧!你真是......” 她说到一半,住嘴了。 盛池中捂着□□,痛苦地倒在地上。 58. 第 58 章 那晚的谈话并没有持续太久,锐健研发的新项目拿到了临床试验资格,盛池中当晚就奔赴到外地的医院,参加初步交流。 盛池中的飞机刚落地就给施荷发了消息,到达大厅人来人往,他拖着个小小的行李箱,路过举着接机牌的人流,去便利店买了杯温热豆奶,顺带给施荷发了条消息。 没什么特别的,只说自己到了,这两天可能会特别忙。 他从来不是个喜欢交代行踪的人,也大概是独来独往惯了,从小到大去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去,都是一个双肩包的事儿,从前严珍还会主动发几句问问,工作后更是常年奔波,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没什么不好的。 但现在,他连喝杯豆奶都想要和某个人说。 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看见的风景,闻到的味道,全都事无巨细地告诉她,没有任何隐瞒,想了解那个人的全部,也想让她让认识全部的自己。 就像单方面陷入了热恋。 看着对话框,他满足地垂下眼,对于这种感觉甚至有点上瘾。 彼时已经是凌晨两点,盛池中没指望施荷回复,但仅仅几分钟后,“咻”地一声,施荷的消息来了。 ——困了吧,赶紧回酒店睡觉去。 嘴角勾起笑意,行李箱静静躺在脚边,他双手捧着手机敲字。 S:这么晚还不睡? 施荷:嗯,和设计沟通比稿呢,准备睡了。 S:晚安。 盛池中想了想,又发了个表情包回去,他总是坚持要做对话一来一回最后的那个,因为拿捏不准施荷喜欢怎样的,又花几十秒选了个和他本人类型完全不符的可爱贴图,最后心满意足地关闭聊天界面。 睡了五个小时左右,他起来洗漱。衬衫是淡蓝色,这颜色很衬他,配笔直的西裤,加上眼圈底下淡淡的青色,透出种难以言喻的,疲惫的性感。不过盛池中一向不在外表上花时间,他只是动作迅速地打完领带,对着镜子沾水随意捋了两把头发,将立着的发丝压下去便匆匆出门。 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到医院进行笼统参观,顺带与领导们拉拉关系,这个医院以外科闻名,他带严珍以前来过几次,因此熟门熟路,备案预约是早就完成的,没过多久便摸到了外科办公室。 刚刚八点半的时间,外科已然一片兵荒马乱,医生们神色匆匆进出,宽敞的办公桌上除了整叠资料,还堆着昨晚的外卖残渣,以及数不清的咖啡杯。 里头正有个医生将白大褂一脱甩在椅背:“这夜班可算是值完了,不行我真得回去补补觉,顺便测试一下新买的生发液。” “小李正好你把哥几个的垃圾带出去一下。”隔壁半秃的同事将外卖纸袋推过去,“下午有内务检查,我还两台手术,顶不住!” 李医生看上去年纪与盛池中相仿,气质却大不相同,他扶了扶啤酒盖厚的眼镜,像个内勤班长,把各个桌子上要扔的东西团在一起打包,在值班表上签字,熟练得让人心疼。 昨晚夜班急诊就没停过,李准几乎一夜没睡,眼皮都快粘在一起,加上外科办公室是最杂的地儿,根本没注意到门口多出一个人,他裹着垃圾往外冲时,结结实实把盛池中撞了一下。 “哎哟喂!”李准下意识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肩膀,迟钝看向盛池中,而后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啊,这儿是办公室,有问题挂完号去科室,你胳膊没事吧?” 李准是个身高180,体重160斤的小伙,这一下撞得重,盛池中朝他扬扬胳膊示意自己没问题,又说:“我是锐健药企的负责人,来找主任的。” 李准反应了一下,对着办公室里头喊:“陈主任,找你的!” “叫什么叫什么!”角落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锐健?” “对,我叫盛池中,您好。” 盛池中伸出手,但主任没握,他拿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斜着眼睛看了眼盛池中。 这种小年轻,一看就没经历过什么社会,年纪轻轻就当上主管,估计也是名不其实,时间都拿来捯饬自己那张脸了吧,连锐健这个公司听说也没成立几年。原本他们是要和研究所合作的,旨在研发一款新型止痛药,在降低副作用的同时最大程度减轻病人痛苦,天知道锐健是怎么搞定审评中心迅速拿到专利申请IND的? 主任越想越烦,一天天的,病人都看不完,时间还得分给这些拿临床合作刷资历当跳板的,他们懂什么是治病救人吗,他们只懂上市赚钱! 主任对盛池中的第一印象不太好,因而只对他淡淡点头:“知道了,先去接待区域。” “抱歉,刚刚接待区门还没开,保洁让我直接来这儿。” 盛池中立即领会到退一步,与他们拉开距离,主任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叫住要溜的沈准:“走不了了,三定两有原则,你也跟着。” “啊......”沈准哭丧着脸,“我又不是副主任,您放过我吧。” “副主任外出培训去了,让你陪同而已,哪那么多事儿!”主任瞪道,“再辛苦一下,去把医技科室的老李叫来。” “不辛苦。”沈准怏怏回答。 不辛苦,命苦罢了。 他往外走的时候,正好和盛池中对视,盛池中露出一个带有歉意的笑容,沈准倒没主任偏见那么大,只是觉得盛池中确实太过年轻,礼貌却不失锋芒,就像现在,明明是笑着的,那种距离感和疏离却强的要命。 让这样一个不亲切的人过来跑这种场合,也许他是真的有实力? 沈准这么想着,不敢再耽误,麻利把人给叫齐,认命地拿上书面记录表。 合规学术活动需要在多方监督下进行,盛池中率先挑起临床试验事宜,再一次印证了沈准的猜测。 他是真的很认真,从技术讨论到药物的安全性和耐受性,尤其说到给药方案时,出乎意料的保守和谨慎,一点儿没有以往那些公司急功近利的 作派,主任最开始还挑了几句刺,后来也不说话了。 “我知道在临床专业,你们才是绝对的专家,但请相信锐健的初心,我也有家属在深受病痛的折磨与纠缠,深知病人的无奈和疾苦,安全性始终是我们的第一位,而绝非利益。” 主任的眼神有了丝丝变化,结束时,他面上表情未变,却主动与盛池中握了手。 原本急着下班的沈准也又冒出个鬼点子,盛池中在这停留三天时间,会面结束后他递了一张宣传单:“恰好今天有个讲座,一起去看看吧。” 盛池中接过看了片刻:“那就麻烦沈医生带路了。” 会场是新装修的,宏大辉煌,头顶的射灯发出笔直光芒,演讲人鞠躬,台下掌声雷动,盛池中与他一同鼓掌,他没急着走,盛池中便什么都不问,坐在原地等,直到演讲人抱着笔记本走过来。 “还不撤,你现在是义务加班加出感情了是吧。”说话的女生和沈准熟稔,与此同时注意到盛池中,“这位是你朋友?” “锐健的嘛,之前提过,盛总盛池中。”沈准站了起来介绍,“这是麻醉科最优秀的年轻医生,季卉。” 说完还对季卉调皮地眨了眨眼。 季卉简直要晕死过去。 作为老同学,沈准对她的人生大事比她本人还操心,三不五时就推来新的联系人供她挑选,美其名曰扩大后宫,这下更是把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人拉来了,看样子这人也不知情,完全一副状况外的样子。 她觉得尴尬,轻咬舌尖,正要拒绝之时,盛池中却忽然开口:“季医生您好。” “啊......你好。”她只能回答。 “哎呀,没什么事了,这不是就快吃午饭了,我真要回去睡觉,你俩可以一起,之前说有关问题都可以向季医生请教。” 沈准功成身退,转头要走,又听盛池中清淡淡的嗓音:“午饭就不打扰,家里有人,到视频的点儿了。” 沈准和季卉都是一愣。 “你,有女朋友了?”季卉本能问出。 “算是在追求的人。”盛池中没经过太多思考,干脆利落地说,他单手拿着演讲宣传单,指甲干净,骨节分明,身影被阳光拉得斜长。 季卉别过脑袋,后脑的马尾微微扬着:“那正好,我也有事,有机会多多交流。” 这副微微不服气的神态,让盛池中想到记忆深处的那个同样灵巧骄傲的女孩,他起先没答话,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锐利的的脸部轮廓软下来,表情甚至算得上是温柔,而后轻笑了一声,这一笑让季卉怔了怔。 她不知道那一瞬间的怔神是来自哪里,是因着他对自己的不感兴趣,还是看他提到另一个女人神情松动的样子,盛池中对那个人应该是很上心的,连想到她,习惯抿着的嘴角都会弯出漂亮的弧度。 “很高兴认识你。”她伸手跟盛池中礼貌碰了碰。 “我也是。”他说。 59. 第 59 章 除了工作上的事,盛池中还有个任务得完成。 严珍的假肢该换了。 他从医院告别后便急匆匆打车前往下一个目的地,康复体验中心位处城市边缘,到地段车流明显减少了,早前严珍又是看电视广告又是看网络测评,好容易选定这个牌子,却因为价格犹豫不决,盛池中看在眼里,索性自己来给她买了。 他将严珍的情况和尺寸告诉技师,在等拿货的空隙里对着玻璃橱窗发呆。 透明橱柜被擦得很干净,上边一丝灰尘都看不见,但这并不能缓解整个地方带来的压抑和沉闷感。就算已经做过心理准备,可当看见一排排尺寸形状各异的假肢被摆放在里面是,只是睁眼都让他感到喘不过气来。 盛池中僵硬又刻意地背过身去,眉头微皱,望向街边的梧桐树,开始练习看过的呼吸训练法。 一...... 二...... 一...... “盛总?你怎么在这儿?” 一句清脆的诘问打断盛池中的状态,他下意识睁开眼,皱眉时带着敌意,将季卉吓了一跳。 看清来人后,眼里情绪收,牵强露出个没什么笑意的笑容:“季医生,我来给家属买东西。” “哦......”季卉当然一眼瞧出他的不对劲,善解人意地没多问,点了点头往前走两步。 但过会儿复而折返,额头朝马路对面的奶茶店一扬:“这家和我们医院有合作,可磨蹭了,估计有的等,去旁边喝杯东西?我请客。” 店里没冷气,只有个悬在头顶的大风扇悠悠转着,奶茶是用劣质奶茶粉泡的,被热水一冲散出浓浓的香精味儿,盛池中很多年没碰过的东西,季卉喝得津津有味,手上还拿了根烤肠:“最后一根,要吗?” 他握着手里凉呲呲的柠檬水:“你吃吧。” 不是为了蹭这杯柠檬水,而是实在急需一个理由逃离那个环境,橱窗里的画面太有冲击性,在那个时刻无论是谁,无论什么约,盛池中大概都会毫不犹豫应下。 季卉长相清纯,吃相却很豪迈,烤肠火候正好,破口往外冒着油,她三下五除二将一根啃干净,唇齿留香间随手抽纸把嘴擦干净,才想起来对他害羞笑一笑:“昨晚忙到现在,没吃饭。” 竹签落桌上,盛池中点头:“医生这职业确实很辛苦。” “你刚才说给家人买,是买假肢?”她正色问。 “对,是我小姨,之前由于意外截肢了,我带她来这看过几次。” “那好,我跟你说件事。”季卉又吸了一口奶茶,把珍珠嚼碎咽下去,“相信你应该知道,有些患者会出现幻肢痛或残肢痛等症状,近年来相关领域提出了一些新治疗方法,关于探索神经重塑和感觉反馈,用前沿技术实现重塑截肢者的感觉。” 她还在思考怎样能说得通俗易懂一些,谁知盛池中马上接上:“植入神经电极?” “啊,没错,但也不止这个,还有通过手术神经重建,体表电刺激等办法,总之是让假肢'具身化'。”季卉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奶茶,“喏,这是大脑,这是假肢,让大脑认为假肢是身体的一部分,目的就达成了。” “我只在查资料的时候看见过国外有相关案例研究。” “新技术总有风险,国内推行的不多,但不是完全没有。咱们医院目前就正在研究这个技术,和你们的止痛药一样,也需要大量的实验和志愿者,你看,有没有意向?” 他缓慢的心脏隐隐加速,沉寂了许久的希望重新燃起,脑袋嗡一下开始发热,语速也随之变快许多:“风险是多大?” “说不好,得结合患者的自身情况和客观因素决定。”季卉沉吟,“这样吧,你加我,我把相关负责人推给你,你考虑好之后,可以直接和他进行联系。” 盛池中描述不出心里的感觉,有些兴奋,又有些害怕,在想严珍知道了之后会怎样,还有种种风险和术后反应,类似失败案例他也看得不少,一时间陷入多重的挣扎里,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季卉手里的奶茶空了大半杯,脸颊一动一动,默不作声看着他,忽然说:“把你这幅脆弱的样子收一收,留给你追求的人吧,不然我可要下手了。” 脆弱? 盛池中的思绪猝不及防被打断,季卉又开口:“说到这里,不是说有人等吗?老半天也没见你打个电话还是视频,我现在倒是很怀疑到底有没有这个人。” 他哑然失笑:“我没必要骗你。” “你确实很帅。”季卉忽然有些好奇,“想象不出像你这样的人苦苦追求别人的场景,她是天仙吗?” 盛池中这时又露出了一个让季卉难以忘怀的表情,还有一句话。 他说:“比天仙还好。” - 其实盛池中从医院出来,给施荷发了条消息的,怕她多想,只说下午在附近走走逛逛,问她有什么想要的当地特产。 但他没说,其实工作后的每一次出差,不管去哪里,他总会买些东西,尽管那些小物件已经堆积如山,被放在书房的抽屉里,一次都没有送出去过。 施荷在忙。 忙的快要疯掉了。 自从得知比稿的对家是具安以后,乔英整个人就和打了鸡血一样,她猜除了两家公司的问题以外,乔英跟具安一定也有仇。 要不怎么都杀红了眼。 乔英在这个案子上投注了格外多的心血,甚至远超于那个甲方本来的价值,对施荷说不但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要足够把具安死死踩在脚下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领导发话,她能怎么办,只好夜夜陪着乔英硬熬在写字楼,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跟着乔英做事,也是在这时候结结实实体会到她的能力和超乎常人的强迫症。 除她之外还有四五个同事,项林在办公室打电话,其余各个面如死灰腰酸背痛,窝在椅子里起不来。 卢静悄悄问:“明天几点来上班?” “十......一点?”她转了 转眼睛。 卢静敲着键盘,一个字母一声响:“这么早!我攒了半个月的调休都没用,不管了,我要请假!” “谁要请假?刚刚谁说要请假?”乔英从电脑里抬起头,锐利扫了一眼,卢静痛苦闭上眼。 “啊没有,我们在说今年的年休假大概要延后了。”施荷赶忙解释。 “那没必要,年休照常请,忙过这段时间我就批。”乔英看手表,“知道这段时间大家辛苦,该有的绩效补贴我会向公司申请。” 卢静的眼睛又睁开了。 她起死回生一般,对施荷竖了个大拇指:“收工吃宵夜去?” “居酒屋?”她心领神会。 “上道!” 而就在她们苦中作乐之时,门禁灯亮了亮,玻璃门打开,三个中年人走进来。 为首的是公司大领导中的一个,身后跟了一对夫妻,施荷他们连忙站起,领导满面春风:“这是咱们的合作方,刚在饭局上谈到你们还在加班,人家非说要来参观参观。这不,带着吃的来慰问了。” 他扬起手上几个外卖袋,正红包装在灰调建筑里熠熠闪光。 广粤楼。 时下最火的粤菜馆,价格让人牙酸不说,订桌还得提前一个多月。 “看看人家这格局,看看人家这胸怀!还得是......”乔英接过袋子,顺带看了看是什么合作方这么有良心。 这一看,满腔马屁被堵在喉咙里:“叔叔,阿姨......?” “啊呀,小乔啊,辛苦啦!”女人伸出带着翡翠手镯的胳膊,笑吟吟拍了拍她肩膀,“你们这行工作强度也太大了哦,总是加班身体还吃得消吗?” “不辛苦不辛苦。”乔英笑了笑,转而面向同样一头问号的领导。 “我一猜你们肯定饿着呢,附近也没什么能吃的,刚好我们在广粤路,点了几个菜,凑合凑合。” “......你们认识?”领导问。 “哦,这是......” 还没等乔英回答,女人自顾自走起来,一阵风似的路过,在各个空房间里留下荡气回肠的问句:“我们家项林呢,怎么不在,他没加班?” 项林? 我们家项林?? “这是项林的父母。”乔英面色如水补完下半句。 领导一拍脑门:“什么?!市场部那个项林?项总是他爸??” 众人也傻了,看女人那一个全球限量鳄鱼包包就知道这对夫妻不是一般的有钱,有这样的家庭,来广告界当什么牛马,是嫌日子过的太舒服了,想体验人间疾苦吗? 他们一窝蜂涌到项林办公室去,留下施荷与其他人凌乱在原地。 当你知道每天一起上下班的同事是个超级富二代时,心绪是很复杂的。 “Edward,是合作方的儿子?”好半天后,卢静才接受这个事实,微微咽了下喉咙。 “我居然,让金主的儿子天天给我买咖啡?”另一人扶额。 60. 第 60 章 项林的办公室被闯入后一时没了动静,他们屏息凝神听着,直到半分钟后,室内传来一声低声抱怨:“谁让你们来这的。” “老娘看儿子,天经地义,还需要谁让?” 大约也是怕母亲震耳欲聋的声调传遍这栋楼,没过一会儿项林无奈地同父母走出来,和大伙说:“我先走了。” “哦...我们也结束了,今天就到这。”乔英道。 施荷生怕她下一秒就要反悔,抓了包往外逃,却被项林母亲叫住:“哎,你就是施荷吧?” “是的......” 施荷有些犹豫,叫X总吧,不知道人家姓甚名谁,跟着乔英叫吧,又特别奇怪,毕竟她是卑微乙方,幸而项林母亲一眼就看透了她:“叫我阿姨就行。” 她跟着叫了一句:“阿姨。” 其实一定要选起来,施荷宁愿用职务称呼,她和项林的关系现在也有些尴尬,然而更尴尬的马上就来了,女人待众人走后,笑呵呵地把施荷看了一遍又一遍:“项林跟我说起过你的呀!” 她后颈一紧,看项林。 项林懒懒地挑了挑眉,双手举起做投降状。 “你看着年纪好小,是刚进公司吧,看看这黑眼圈,哦哟,这行真的累死了呀。”女人自来熟地挎住施荷,让她有些受宠若惊,“方便问一下你是哪儿人吗?” “A市本地人。” “那太好了呀!”女人殷切地说,顺带继续吐槽,“我家这小子真的作死,家里赚的钱够花几辈子不要,铁了心要在A市留住,你说说,他又不是本地人,在这儿也没有朋友,犯得着吗!不过既然你也是A市人,以后还要多多关照呀。” “哪里哪里,您这话说的,都是Edward关照我。”施荷笑笑。 “Edward?”女人反应,有些嫌弃地啧了一下,“弄个洋名干什么,嫌我和你爸起的名不好?” “这你就不懂了吧妈,A市就是这样,我就是要在一个大家都有英文名的地方生活。”项林边走边说。 “我看你是狗装犄角。”母亲立刻呛回去。 项林:...... “姑娘你家是做什么的呀?”女人瞪他一眼,将话题转回施荷身上,灼热的视线将她烫了烫。 施荷一时哽住:“嗯...我妈是......” “行了你,人口普查呢管这么多。”项林在爸妈面前很随意,甚至露出几分跋扈来,硬生生插到施荷和他母亲中间把两人分开,让施荷赶紧回家去吧。 离别时女人依旧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收视线,对着项林嘟囔一句:“这有用吗,我看人家对你没什么意思。” “暂时没有。”项林纠正,“所以才需要你来撑场子嘛,但下次别做的这么明显,含蓄点。” “含蓄?这种事到底能怎么含蓄?!”女人停步,恨铁不成钢地吼,“含蓄下去黄花菜都凉了,就你这样的,再等八百年吧!” “而且你不是说还有个男的也在追她吗,怎么回事你连个普通男人都搞不定?” “这不正在想办法吗!”项林有些烦了,“你的任务就是让她明白我长得帅有钱,家庭氛围好,无论在什么环境下,我都是她的最优选。” 他妈翻了个白眼:“钱是家里给的,长相也是遗传我的,你能不能别自恋了。” 项林开始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干什么不好把这个叛逆的母亲叫过来,这不是帮忙,是添乱! 施荷到家时施缕已经睡下了,她洗漱完拿起手机,开始回复盛池中白日的信息。 施荷:你那边一切顺利就好,我今天太忙了,等这段时间过去得好好休息一下。 盛池中弹了一个视频过来,他们从来没打过视频电话,因此施荷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点向了绿色按钮。 接着他那一张脸就近在咫尺。 盛池中躺在床上,特别慵懒,从严严实实的被子里露出一个头,他似乎刚醒,头发还乱着,随意拍了拍自己的脸:“回家了?” “嗯,你睡着了?” “就等你的时候眯了一会儿。”盛池中的声音有点沙哑,他认认真真看着屏幕里的施荷,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轻轻叹了口气。 “好想你啊。” 施荷听见这一句,关台灯的手慢了一拍,随后手指轻动。 啪。 她的世界陷入了黑暗。 但耳根很热。 “我是不是,有点冒昧了。”他皱着眉头,有些懊悔托出真心话。 “还好。”施荷轻轻说。 好像屏幕暗了,他看不见她,所以胆子也稍微大了点,她在黑漆漆的环境里用目光描摹着盛池中的脸,他的眉骨,鼻梁,嘴唇,越看下去,心里越有种痒痒的感觉。 她知道他们的关系只差一道线,但暂时还不想迈过去,因为曾经有那么一层阴影在,她有些怕恋爱代表的担当,即使和他把一切都说明白,也不想再当那个主动开口确认的人。 像现在这样不就很好吗,那点小暧昧就像湖面上的一点糖,恰到好处泛起涟漪,他们都享受,也都不用为此负责,工作顺利,生活平静,这就是她全部的愿望。 对了,说到生活,她还想换套房子。 原本的城中村租期快到了,她托房屋中介选了几套房,虽然位置都偏,但起码是正常小区,两室一厅,天气好的话也能照到阳光。 “我想换个地方住,目前圈定了几套,还需要自己去看看。” “我陪你去。”盛池中急切地说,怕她不答应似的补充,“周末我就回来了,我跟你去,好不好?” 她点了点头,才想到他应该是看不见她的,又嗯了一声。 “其实我也有点想......想早点搬家。” 挂断视频后舒一口气,将手机握在掌心,贴近胸口的位置。 其实我也有点想你了。 - 盛池中是个很守诺的人,周末刚开始的清晨,他起得比施荷还早,对于看房这件事,比她还兴奋。 和咸豆花一起到的还有他的礼物。 “你干嘛,无功不受禄。”施荷接过咸豆花,却没伸手拿那个绒布盒子。 “出差看见,觉得适合你,顺手买的。” 盛池中自顾自打开了那个盒子,施荷的眼睛一花。 “这是顺手??” 她用指尖挑起闪闪的钻石手链,真的好看,没有任何杂色,纯净又璀璨。 看了看手又落下:“谢谢,但这么贵的东西我真的不能收。” “施荷。” 微风吹起他的头发和衣服下摆,他还是少年气浓重的模样,只是叫她名字,站在原地挠了挠头,酝酿许久后有些不好意思:“以前我太穷了。” ...... “以前连一件像样的礼物都买不起,现在我有能力,想送你是觉得你值得,看见这条手链的第一眼我就知道它配你。” “不是能力的问题,是......” “是什么?” 施荷愣了愣。 清早的城中村熙熙攘攘,三轮车滚过面前,大爷拖着新鲜的瓜果出去叫卖,几个孩童抓了玩具匆匆跑过,脚上沾了泥,在路上留下一串足迹,不远处的邻居家阿姨正把衣服晒出来,五颜六色花花绿绿的衣裤晾了一排晒衣杆,歪头好奇看向他们。 在这么吵闹的环境里,她清晰听见盛池中那一个问题。 “啊呀没什么,快去看房子吧人家还在等呢。”施荷面色有些不自然,但什么都没说,越过他快步向前走。 盛池中倒并不气馁,他仔细将手链收好放进裤袋,长腿一迈跟在她身后,又想到他们即将一起去看房子,说不定还会同意他帮她搬家,心情就忍不住飘扬起来。 她现在不要他的礼物,这不是什么大问题,总有一天,他会让她心甘情愿收下。 小巷与大路有个交界口,前段时间下了场雨,路旁两岸都有浅浅积水,一辆电瓶车和汽车正杠在交 界口处,谁也不肯让谁。 一女人跨在电瓶车上,右腿杵着地指向对面的车主:“会不会开车啊不会开别拦路!这么宽的道十分钟都倒不出来还好意思怨我,不嫌丢人啊!” “你让让不就行了吗!”汽车车主的脑袋从窗里伸出来,也很是不耐烦。 女人咂摸了一下:“我还要让到哪儿去,你把路给堵了我后边都是进出的邻居呢!人不行别怪路不平啊,整天嘲笑女的,我看这男司机也不过如此啊。” 施荷看了看,那车主是个男的,车技确实不太好,歪歪扭扭又喜欢横冲直撞,车头和路面贴的极近,此刻是进退两难,两边的车流也逐渐汇集起来,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堵。 盛池中怕她太入迷踩进水洼里,将她往外侧带了一把:“这么喜欢看热闹?” “这婶就住我们前排,每天都能听见她骂人,还不带重样的。”施荷正了正包包的肩带,“别看她泼辣,其实心直口快,性格特别好,当时我和我妈刚搬来人生地不熟,她还常常给我们送自己做的馒头大饼。” 从始至终没向“热闹”看过去一眼的盛池中停了步子:“她帮你,那我也帮帮她,让她早点儿回家。” 他走近那辆车:“要不我帮你倒?” 盛池中今天没穿职业装,就一件普通短袖配球鞋,男人瞅了他一眼:“就你?刚出社会吧?” “就我。”他云淡风轻的样子有点欠揍。 “哎施荷,这是你男朋友?你跟你男朋友约会去,帮这个瓜怂子干什么,让他逞强呀,倒呀,看他还要磨蹭多久!” 男朋友? 男朋友...... 盛池中眼中笑意渐浓,施荷则觉得人太多,怎么说都避免不了闲言碎语,干脆回避视线,不回应,不说话。 随着大婶手一指叫嚷,围观群众越来越多,男人面子上也有点挂不住,片刻后车门还是开了,只是他下来不忘叮嘱:“你真行?把车刮了可要赔的哦。” 盛池中没搭理,直接长腿一迈上车发动,两边窗户都降下来,施荷能清晰看见他行云流水的动作,转方向盘,抬眼看后视镜,随意一瞥,那人半天倒不出来的位置,他不过两分钟就搞定,出来还问:“你看看,有没有哪里蹭了。” 周围人对那男人一片嘘声。 “行行行。”男人不耐烦地挥手,车轮底抹油似的溜了。 大婶这才有空好好看看这个小伙子,对施荷笑了笑:“还是年轻人行啊!” 盛池中对大婶咧了咧嘴,大方回谢谢。 施荷的耳根更热了 经过一上午的努力,施荷瘫在小区楼下的椅子上:“看房比看车累多了。” 盛池中买了两瓶水,坐在她旁边,思考着施荷的话。 这是什么意思? 看车是和项林一起,看房是和他一起,和项林一起就比较不累? “房子面积大离得远,这是正常的。”他语气有些淡。 施荷托着腮发愁,都四五套了,不是采光不好就是硬件设施不满意,还有一套更绝,天花板往下滴水都被说成是小问题,总之跑来跑去就是没找到合适的。 虽然她预算有限,但既然要搬就想在能力范围内找个最好的。 “这些都不行。”她斩钉截铁地说,“宁愿慢慢选也不能将就,今天麻烦你了,我先回公司排练。” “排练?” “对呀,有个艺术方面的视频博主想采访上回画展那个项目,公司说是我负责的,所以让我出镜。”她有点儿骄傲,故作平淡,“据说还有额外奖金。” “这么棒!”他那点醋味散了,为她拍拍手,“结束请你吃饭庆祝。” “应该是我请你!”施荷眼睛弯弯,“我觉得我说不定真能在这行长久的地做下去,我喜欢这份工作,我也做得好。” 盛池中望着她认真的神情,少女斗志昂扬与世界过招,连颤动的睫毛都带着雀跃,他嗯了一声。 “我知道你会做到的。” 61. 第 61 章 采访当天,施荷就红了。 一炮而红。 艺术圈的粉丝们是很挑剔的,自认审美素养向偶像靠拢的那一波更是,别看程白乙年纪大了,可有不少战斗粉,他那边之所以和柏雀拉扯这么久的原因,就是粉丝不满商业化的结果。 但当她们亲眼看见展览的策划和成品后,宣传得一个比一个卖力,这次施荷的采访发上网短短半小时,浏览和点赞转发就开始暴涨,对她本人的讨论从艺术圈扩张到整个网络上。言之有物的美女在哪儿都很稀罕,夸她工作能力和舔颜的一半一半,施荷的社交账号一时涨了十几倍粉丝量。 一开始施荷很开心,谁不乐意被别人喜欢呢,更别说额外的流量和曝光带来了她主页越来越多的报价消息,但是几天后,事情开始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先是大范围对于施荷的夸奖引起了一些逆反声音,说施荷被捧得太高,稿子是不是自己写的都不知道,还有这长相也就一般,值得这么吹吗,接着她的同校同学出来投稿了。 【顶锅盖漏个风,求厚码!最近爆火的某广告公司策划是我大学同学,哪个学校就不说了容易被扒,以前是个富家女,在校风评不好,可以说是眼高于顶吧,她比较聪明知道让别人替她出头,表面人缘好,懂得都懂......当时亲眼见她在后花园和一群人一起把同班女生骂哭,听说女生是别的校区转过来的所以长期被孤立。瓜都说不完,在校玩得花,又喜欢泡吧,还和同级好几个男生纠缠不清。】 下面跟帖几十条。 【同校友,秒解。】 【好像知道你说的是谁,我不是同校的也听说过她,读了两年家里有人犯事儿转学那个?】 【回楼上,就是她!但记得她不是跟某院系草暧昧不清?】 【不知道原委的人能不能别乱说啊!女生不是她骂的她是来调解的!】 【哇单看采访真看不出来是这种人。】 【家里人犯事?什么事,还是法制咖??】 【不方便说,想听瓜私聊。】 【贵圈真乱。】 施荷一条条评论看过去,一个个用户名点进去,男女都有,有的在主页上还分享了自家宠物的照片,感慨这个世界太美好,人和人之间应该多一点善意。 她慢慢划着手机,点开“放瓜”最激动的那个用户的私聊界面。 ——你好,还有什么瓜吗? 对方很快甩过来一个PPT,她点开简直气笑,几条聊天记录把施荷塑造成了一个十恶不赦的恶棍,而记录那端,甚至都不是她的账号,仅凭几张P图和道听途说就定了她的罪。 截图录屏完成后,她继续回复:“你好,我是施荷,你的所有行为已经严重侵犯到我个人权益,证据已固定,会找相关律师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那边半天没回,她再次点开主页,发现已经被人拉黑了。 她本以为这场风波应该能就此平息,但她显然低估了网友的好奇心,施荷的“追责”私信也很快被放出来,底下一片嘲笑声,她的家庭背景,学历经历,事无巨细全部曝光在大众面前,施家那些事都是上了法院的,根本经不起扒,接着同事也知道了。 她一整天都泡在网上不停刷新有关话题,到了有些神经质的地步,一个帖子被举报掉,新的马上冒出来,网友笑称她是广告界的不可说。 很恶心,很想吐,可是抑制不了去看的欲望,停不下来,真的停不下来,这样的自虐让她浑身发抖,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聊天记录和爆料,甚至听不得键盘打字声。 有那么一瞬间,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做过那种事。 要不然他们怎么能说得那么言之凿凿?那么有鼻子有眼,板上钉钉? 柏雀给她放了假。 明面上说认为她这段时间太忙,需要休息,实则是强制休假,而令她最不能接受的,是日夜加班的案子被转到了别人手上,施荷当然不服,冲去办公室质问,却只得到乔英一个欲言又止的眼神。 “是上层领导决定的,怕影响不好。” 一路上同事关心的眼神都让她觉得自己很可怜,明明已经足够努力了,为什么又一朝被打落回原形,是不是只要自己还姓施,还是吴善的女儿,就要一辈子背负着这些? 最炙热的夏天已经过去,秋风踏来,灌进她的薄款风衣里,是最宜人的温度才对,她却冒着冷汗,心脏犹如蚁噬。 施荷慢慢走在路上,忽然想到两年前,自己最痛苦的时候上网发帖,有人回复说:别哭,你会痛苦,也会失去更多,至此你的成长才算完成。 当时她不信,以为一切已经是最谷底,还能怎么糟,此刻才恍然大悟。 原来都是真的。 可是怎么还会难过? 难道这些年,她从来没有成长,下个节点是什么时候,她还会失去什么? 施荷迷茫地看向四方,眨了眨眼睛。 如果终究都是一场空,那有什么好坚持的。 是不是......只有自己死了,这一切才能结束。 她甚至冒出这样的想法。 卢静出公司追上施荷,拍拍她的肩膀,神色复杂:“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会过去的,我们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她对着卢静,缓缓笑了一下:“可是,我自己都开始不知道我是什么人了。” 施荷家的门一直没开,盛池中敲了七八回,甚至开始怀疑她在不在,他站在楼道里受冷风吹着,好言好语劝了几番后,也开始有些急躁。 往下一摸,备用钥匙早不在脚垫下了。 “施荷!”他对着房内喊,“出来,我现在就带你去见我小姨!” “你躲在里面干什么,你是怎么劝我的,难道你就舍得放弃来之不易的一切?” 盛池中锤门的力道极重,关节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物体碰撞的声音荡在楼道里,在当下有点孤注一掷的意味,然而很快就被风吹散。 “没用的。”不知过了多久,一声低低的声音从门里传来。 “施荷......你别钻牛角尖。”盛池中急切地用双手扒着门,凑耳说,“你听我的,这不是你的错,我说了几遍不是你的错!” “是谁的错有区别吗?”施荷的声音很飘,像是力气不稳,也像是真的放弃了,尘埃落定般,盛池中从没听过她这种口吻,眉头越发蹙起,手臂上爆发出青筋。 “我们去见小姨,走,拍视频也可以,请记者来采访也可以......”盛池中的声音透着恐慌,“你先把门打开。” “你小姨不会原谅我,换做是我也接受不了。”又是一声强忍着的泣音,他听得出来。 “我一辈子都会在这个阴影里,就算一开始觉得我好,知道后也会带上有色眼镜,不可能改变了。” 她说完这句话抬手轻叩了一下门:“走吧,我真的不需要你。” - 城中村楼下。 盛池中的脸色如土,他带着一身火星走下来,冷冷看着不远处抽烟的项林,不太客气地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还好吗?” “你难道不清楚?”盛池中扯了扯嘴角,“贵司的效率真是雷厉风行,停职连个程序都不用走。” “你我都是打工的,应该知道彼此的难处。” “抱着你的难处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盛池中挥手散烟味,并不买单。 项林眯眼看着他,忽而说:“我家里有关系,可以把她的热搜全压下去。” 盛池中眼珠不错地盯着他,项林道:“你和贺为山说说,给柏雀施压,谈未来三年的营销包,点名施荷跟。她以往表现很不错,柏雀不会为这个得罪锐健。” ...... “你这是为自己。”他开口,应该是经过了掂量和思考,眼神也变了。 “这是为她。” 盛池中顿了顿:“我发现你们这类人,脸皮真不是一般的厚。” 项林耸了耸肩:“这样的结果对双方都好不是吗,甲方只要把压力给到,内部沟通和脏事都我来干,就看你能不能说服贺为山。” “你以为把热搜撤了真能压下舆论?你只会引起更强烈的反扑,到时候施荷在柏雀要怎么待下去,别人会怎么看她。” 项林一愣,下意识说:“别人的看法有什么......” “你不在意,她在意。”盛池中利落打断,“自以为对她好,实则把她推向更加不可控制的深渊,用她来和锐健进行利益交换,连最后一点价值也要榨干。” 盛池中轻轻吸了口气,正面对上项林 的视线:“你不是喜欢她吗?她对你来就不意味着什么吗?” “盛总,大家都是成年人,没必要撕破脸皮吧。我是喜欢施荷,所以正在用我的方式帮她,如果她是个有点心气儿的人,就应该站到我身边,而不是为了你这么个小主管三番四次地拒绝我。” “你的方式就是专断利己完全不顾本人意志。”盛池中最后对他摇了摇头,“项林,总听人说你没心机好相处,我真的不同意。” 不欢而散。 盛池中没立刻返回,而是在老旧的楼梯底狠狠做了几次深呼吸,同时在想到底怎样才能有效解决这次风波,他不是做公关的,却比谁都更清楚舆论的重量。 辛锐佳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拨来,她单刀直入地问:“你有没有和施荷在一起?” “她在屋里,躲着不开门。”他说。 “你就真让她一个人呆着,你怎么想的到底?!”辛锐佳劈头盖脸一阵责问。 盛池中抓了抓头发:“她不肯开门!” “那就撬啊,撬锁也好,爬窗也好,这事儿你不是做过吗,现在倒不行了?” “闯进去怕刺激到她情绪。”他说,“你以为我不想进去?” “施荷这种人就是嘴硬心软,你以为你们的事儿彻底过去了?没呢!她心里始终都立着一道线,你也是,两个人都这么小心翼翼的要到什么时候?”辛锐佳骂道,“她每次说不需要你都是在需要你,你懂不懂?” 盛池中闭上眼睛。 他就是很小心,怕施荷觉得他不尊重她,不问她的想法,他过于谨慎所以明知她在屋里,明知自己有很多种进去的方式却不敢轻易行动,明知她现在是最需要安慰的时刻,却只无能地守在门口,等她自我消化。 盛池中本以为这样才是对的,施荷有处理情绪的能力,他应该相信她,支持她,随后才是安慰她。 但这一秒,才发现自己似乎陷入了一个误区。 他忘了施荷也很脆弱,忘了她说自己从来不哭,但总在他面前掉下眼泪。 他甚至都能想象到施荷是怎么哭的,眼睛和鼻尖会红,随后是睫毛潮湿,她会捂着口鼻,任眼泪砸下来然后用力擦掉,啜泣的声音细细的。 脑子里的画面随着脚步奔跑声一齐出现,盛池中走得越来越快,然后变成跑,沉重的脚步带起台阶上的粉尘,随着他身影飘扬起来,一眨眼的功夫,他消失在楼道尽头。 “施荷。”盛池中慢慢调整呼吸,继续敲门,“你开一下。” “辛锐佳让我直接把门撬了,或是爬进来,但我不想这么做,我总是在用自己以为的方式对你好,其实你不喜欢对吗?” 屋内依旧没声音,但他知道她在听。 “我知道你需要我,就像我需要你一样,这没什么不能说出来的。其实我很庆幸,发生这件事情的时候我能在你身边,我不敢说什么没事,会过去之类的话,但至少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盛池中的声音还有些不稳,他艰难咽了下喉咙。 “我能保证的是,无论怎么样,我都会在这里,在你一开门就能看到的地方。” 他坐下背靠住侧墙,脑袋垂在膝边,放软语调:“施荷,我想确认你的安全,所以我再等一小时,如果一小时后你还是不愿意出声,我会担心,我会进去,好吗?” 十五分钟后,他看见一条微微的门缝敞开。 盛池中当机立断挤了进去,见着施荷那么小小一个人,窝在门框的边边里,胸腔狠狠颤了颤。 “地上凉。”他说。 施荷将头埋在臂弯中:“你也会受影响的,还有小姨和成声,不知道现实生活会不会被打扰,帮我跟他们说一声,真的很抱歉。” “你这是在和我划清界限吗。”盛池中低着脑袋看她,声音淡淡的。 施荷擦掉鼻梁上的湿意:“无论如何,对不起......” 可是最后一个音节还没发出来,头就被他强制抬起来,盛池中蹲下身子,那道属于他的阴影也覆盖了下来,男人清秀冷峻的面容在眼前急速放大,她来不及感应这过程,只看清他的睫毛在颤。 鼻尖和那股安心的香味萦绕在一起,那么清晰,那么近,还想说什么,嘴唇碰到湿软触感。 她钝钝眨眼。 盛池中吻住了她。 62. 第 62 章 他拂去她脸上的泪痕,如此认真生涩地亲着她,起初轻柔而小心,施荷的眼泪被他尝到,又传达给自己,而想后退时,盛池中像是真的生了气。 “你别......”她在换气的缝隙里喘出一句,又被他更凶猛地吻住。 盛池中表情未变,只是托着施荷的后脑不允许她退缩,修长的手指插进她头发里,一下下安抚着。 这个吻里有太多意思了,两相落败,多年重逢,失而复得,陈年旧事。 旧路,未来,谎言,真心。 一切都在施荷脑子里滚着,但她已经无力再思考任何事,做不出任何理智的判断,只能感受到盛池中的手指,和他的呼吸。 他吻得很动情,她眼泪很汹涌。 屋子里那么静,似乎整个世界都停了下来,但又那么燥,盛池中的唇碰着她的,在她的心里搅动起一番滔天巨浪,她抵在胸前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垂了下来,和他的十指相扣,气息交换的瞬间回应他。 然后整个人被抱得更紧。 在那片孤立无援的孤独深海里,盛池中用这样的方式给了她答案。 良久,盛池中与她贴额,喑哑说:“和我在一起。” “我没那么好,我一点都不好。” 她声音也哑,随之又一下,被他亲在额头。 “你是最好的。”他说。 随着胸腔无法忽视的强烈震动,她点了头。 夜雨。 盛池中将她家里里外外的窗缝都检查了一遍,看着天气预报订了个除湿器,确定没有雨丝可以漏进来,回沙发,吸一口气握住她手。 “未来几天都多雨,你一个人在家要注意打开除湿器,以防水汽太重滑倒。” 施荷嗯一声,她现在情绪平稳许多,洗了个澡,换一身家居服,双手握着黑屏的手机,眼睛也低着。 “不看。”盛池中把手机拿过去。 漫漫长夜,更深露重,施荷一点儿也不冷,盛池中始终把她的脚暖着,最难熬的整个过程里,他陪在她旁边。两人的手机都关掉,每一秒只用在对方身上,她靠在盛池中肩上和他说了很多话,后来好像又哭了,她牵着他的小拇指,他们好像又接了一个漫长的,温柔的吻。 她在这种氛围里睡着,连什么时候被抱回房间的都不知道。 醒来揉了揉眼睛,看着床头的笔电,手指伸出去,缩回,伸出去。 在天理人欲的几度拉扯下还是决定在网上敲下自己的名字搜索。 她甚至用一只手挡着眼睛,怕一些坏词的冲击太突如其来,给自己做好了心理防御工作。 然而映入眼帘的内容却不同了。 最先为她发声的是那个一直支持她设计工作的大佬,他打了段长文字,从纯客户的角度叙述了他眼里的施荷,敬业、可靠、拼命,说他不希望一个有能力的女孩被流言蜚语裹挟失去自我。这番言论自然被网民误以为是水军,大佬没和别人吵,接着甩了张图出来,显示两人一年来的对话和订单记录以证清白。 网友还没来得及找到新角度反驳时,辛锐佳和方逢秋也发文了。 辛锐佳写了一两千字,洋洋洒洒从与施荷的初识开始回忆,字里行间情感澎湃,施荷都能想象到辛锐佳不甘和愤懑的神情,女孩间的友谊在其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她甚至不顾一切地写—— 两年前我该保护她的时候,我没能做到,今天我敢为施荷担保,她的人品绝无问题,至于某贴中写的霸凌,更是子虚乌有。恳请大家嘴下留情,给她一点点私人空间和时间,至于造谣人士,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方逢秋简单两个字:力挺。@施荷 事实上他们的澄清效果短时间没掀起什么水花,但配合接下来许朝星的声音,很快将舆论推至到另一个高峰上。 许朝星: 大家好,我是施荷的大学同学,爆料贴里那个被同学围住的女生。很抱歉到这个时候才出来说些什么,或许是因为我的怯懦胆小,让施荷承受了很多本不该承受的谩骂与揣测,我要和她说一句对不起。 当天的真相没人比我更清楚,由于一位男同学劈腿双边搞暧昧,让我和另一位女生互相误会。 是的,我“被小三”了,同为受害者的女生以为我故意插足,找过来要个说法,所以会在后花园围住我。是碰巧路过的施荷为我解了围,她在女生群里人缘很好,正是因为她,我才能在新的班级里立足,后来我与那位女生和解,与新班级消除隔阂,这一切都要感谢施荷。 这对她来说可能只是举手之劳,却真真切切影响了我的大学生活,多年来,最遗憾的是失去了她的联络方式。 @施荷,我少女时代的英雄主义,如果你能看见,我转修法律了,现在在读研究生,有法律咨询的相关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我想请你吃顿饭。 施荷的“霸凌”传闻本就是重点,“被三”这种词更是自带话题热度,动态一经发出,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她抿着下唇点开留言区。 文底下最新一条评论:没错!!学生党好不容易放假拿到手机一看热搜都傻了,这个姐我认识啊!!看见这张脸就想起来了。以前我和同学关系一般,习惯性讨好别人,有次在便利店同学又让我付钱,我不敢拒绝,同学直接上手捞钱包,我心里急得要死,结果这姐自己的关东煮还没吃完,一把子帮我把钱包拿回来,帅惨!萍水相逢的关系哎,反正我不相信她是坏人。 她有些意外,因为对这个小女孩只存在隐隐的模糊印象,细节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在施荷被推到风口浪尖被口诛笔伐的时候,这么一招着实有效,为她出来说话的人越来越多,这些单条言论犹如散落漫天的星辰,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直至渐渐组合在一起,成为一个发着光的强大矩阵。 心脏像被捏了一把,又酸又热,湿漉漉的。 她定了定神,这么些博文的时间陆陆续续,顺序有规律,一看就 是事先沟通过的,其中第一条的发布时间...... 施荷的鼠标继续往下移。 是在昨晚,她洗澡的时候。 所以他在她垂头丧气的时候不知道联络了多少人,不让她看手机,却把一切都安排好。 “盛池中。”她轻轻呢喃。 冲出房间找人,盛池中安安静静坐在外头,像是在思考,好看的眉心蹙一会儿,松一会儿,他的手肘撑在两膝之间,专心致志地在静音键盘上敲打什么,没发现她出来了,姿势自然随意,仿佛他本就应该在这里。 屋角的除湿机呼呼响着,窗外的玻璃上还留着昨夜的雨痕,他的侧脸映在雨痕中,有种不真实的朦胧感。 直至他按了屏幕右上角的发送键,同时间她捧着的笔电跳出一句提示。 ——您关注的用户“盛池中”发布了最新状态。 这是一条引用转发,引用的id她很熟悉,这些日子里造谣上蹿下跳最厉害那个:别避重就轻地洗了,你和某系草不清不楚的事情敢不敢澄清,把人家弄得家破人亡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一定要我把故事男主角名字说出来哦? 盛池中【转发内容】: 没什么不能说的,我叫盛池中,网络上流传关于我的家人事故信息基本属实。吴善作为责任人,接受了法律的制裁,而在人道主义上,我的女朋友施荷也付出了她应有的代价,占用公共资源非常抱歉,对于众多不当言论,我们已经咨询了律师,我始终认为法律威严不容挑衅,维权行为也不应该被嘲笑。 我不为她辩护,但我会捍卫她,终其一生。 也希望大家不要再关注我们的私事,转而将目光投向给更多需要帮助的人,谢谢。 附图为一张律师函。 施荷很久没说话,屋里还是潮湿,连眼睛里都蒙上一层雾气。 “你怎么找到我那个客户的?”她问。 盛池中抬头看她。 “一直买模版,买了这么久,钱太多了是不是。”她语气有点凶。 他在熹微晨光里笑了笑,走过来揽住她:“想给你花钱却只有这个途径,真唏嘘。” “找个时间去拜访你小姨吧。”施荷埋在他肩身,感受着他硬朗的骨骼,“你有没有和他们提过?” “说过了,但成声那边,毕竟是小孩,脑子比较认死理,等我把他支开吧。” “不用。” 施荷的手从他脖子滑到他手腕,然后扣住,掌心贴掌心,将自己晨起的温热渡过去:“早晚要面对的。” “好。” 他没再说什么。 后来施荷默不作声,独自回房间重新打开盛池中的整篇动态,一遍又一遍,翻来覆去地看,一个标点一个标点地看。 风暴明明已经快过去,她心中却有一种风雨欲来的预感,这股陌生的力量铺天盖地无可抵挡,正在将她的整个人摧毁,重建。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叫□□。 63. 第 63 章 接下来几天,施荷都没有在网上发表任何东西,大家伙热闹看了个七七八八,热搜很快被明星八卦顶下去,盛池中和她都认为,发展到这个程度该冷处理了,剩下的就交给律师去做。 尽管她坚称没事,辛锐佳还是放心不下,过来看了她几次。 在此期间,唯一让她提了点儿劲的就是找到了新房,她都快被中介的工作热情给感动了,凌晨两点连着给她发来三套房源,最终成功选出一间看房交钱,过程顺利得不得了。 搬家时她让盛池中来帮忙,毕竟这人现在是名正言顺的男朋友,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其实也还是叫了搬家公司,但他全程被用得很乐呵,整理打包起来比谁都积极,施缕抱着臂在旁边看了半天,悄悄对施荷竖了个大拇指:“我看这小家伙比那个什么项林要强,任劳任怨,肯为你干事的。” 对于她和盛池中的情侣关系,施缕出乎意料地自然接受,也许是从吴善那次探监开始,就发现了某种苗头,不过施荷没问过,这些都不那么重要了,她根本就没想过要瞒。 倒是盛池中提过,他不介意地下恋。 施荷翻了个白眼:“用得着费这劲?” “是我给你当地下情人好吗。”盛池中提着吸尘器在新家做大扫除,嗡嗡声吵得她脑子大。 “用不着。”施荷说,“你不都在平台上承认了吗,还瞒得住谁。” “倒也是,我是怕阿姨心里有芥蒂。” “我这边可没问题,你有空操这心不如想想你小姨......” 是啊,小姨,一想到又怂了。 去严珍家那天阳光正好,很多天没有过这样明媚干燥的天气了,盛池中跟施荷说了关于严珍报名医院实验的事儿,一个月后通过体检和评估,就可以上手治疗了。 施荷点头进楼下超市,见货架上摆了一个个果篮,问道:“果篮,寓意会不会不大好?” “你别瞎想。”盛池中越过她挑了个大的,又拿两箱奶,牛奶是给严珍的,酸奶是给成声的,“我都提前沟通过了,今天成声补课,就她自己在家。” 施荷点了点头,往购物车加了盒阿胶饮。 不过最后还是在结账前反了悔,把果篮换成两箱水果拼组,至少看上去档次提了不少。 “你太紧张了。”盛池中看了看她,“如果还没准备好就改天。” “我紧张了吗?”她刚开口,听见自己带着颤音的响起,一下没忍住,哭丧着脸,“怎么办啊我害怕。” 盛池中忙着把东西塞进后备箱,闻言停住动作,过来摸了摸她的背:“先顺顺气。” 被这么一摸,施荷原本七上八下的心彻底绷不住了。 “不是如果她不原谅我指着大门让我滚怎么办啊,我做不出下跪求原谅的事儿啊,我也不想让你和你小姨的关系那么僵,要不还是不去了吧,我突然觉得这种半地下不地下的恋情也挺好的......” 刚刚还说可以改天的盛池中表情又严肃了起来:“没人会让你下跪求原谅的。” “可是......” 盛池中伸出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第一,我小姨不是那种人,把心收回肚子里。第二,就算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她让你滚,那我和你一起滚,有我给你垫着,摔不疼。” 片刻后,施荷表情安定下来,把他手狠狠一攥,深吸口气:“滚就滚吧,不管了。” 话是这么说,见到严珍的那一刻施荷紧张得差点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严珍应该早知道家教时她用了假名,也对,现在她的大头照满天飞,想不知道都难。她见着施荷没表现出太多惊讶,也没了先前的客气,只是将轮椅往后移了点儿,让他们进来。 “小姨。”她跟着盛池中喊。 严珍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问盛池中:“早饭吃了吗?” “吃了,小姨,这是施荷给你买的,还有给成声的酸奶和乐高。”盛池中笑了笑。 门在两人身后合上,连那些走道里邻居的动静都听不见了,屋内一下陷入了无边的寂静,盛池中的拉家常显得如此刻意,施荷将东西放地上,还没开口,严珍先道:“施小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之前家教来试课的是你吧?” “是。” “那时候,你知道我的事吗?” 施荷抬头:“不知道,那时候只看见招聘启事就过来了,您...很和善,成声也很聪明。” “不敢当。”严珍说。 “我不是......”施荷看了眼盛池中,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一半为了严珍,一半为了他,今天这流程再难熬都得走。 “我从来没想过要你补偿。”严珍忽而看向她,“上一辈的事情,不需要你这一代来赎罪。” 施荷反应几秒,回神般看她,有些意外。 “坦白来说,”严珍转而望向盛池中,“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很抵触,不太能接受,盛池中怎么能喜欢上施家的女儿,怎么就非她不可了。” 盛池中没有低头,他和严珍对视着,将施荷想要挣脱的手握得更紧。 “但就是这么喜欢了,有什么办法。这孩子常常说亏欠了我们,我反而觉得是亏欠了他,这么多年,他为我这样受了多少苦多少累,他是无辜的,所以我成倍地恨吴善,只有仇恨才能让我这么活下去。” 施荷一抖,又听她说:“同样你也是无辜的,我不了解你,但我了解盛池中,我愿意相信盛池中的眼光,棒打鸳鸯对他这种人没什么用,他认准了的事情,就会一条路走到黑。” “施小姐,我相信你不是个坏人,而且我不想活在仇恨里了。”严珍舒了一口气,依旧没笑,眉眼间的冰霜化了几分,“我没法对你做到冰释前嫌,但愿意试着,和你以普通的方式相处下去。”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施荷的点头有点迟钝,她本来好了道歉一顿再被扫地出门的景象,没想到盛池中真的把小姨的工作做通了,严珍虽然话很硬,但还是照顾着她的感受的,她几乎没觉得什么委屈。 从头到尾盛池中一直拉着她手,现下严珍问了句:“留下来吃饭吗。” “不了,还有事儿,谢谢小姨。” 转头就要走,这时候严珍接了个电话:“喂老师您好。” 下句话让他俩脚步都慢了。 “打架?!成声?” 盛池中看了看六神无主的严珍,一把接过手机:“老师,我是他哥哥,您跟我说。” 半晌后,他挂断:“没什么大事,成声在班里和同学起了争执,这个年纪的小孩哪儿有不打架的,我去学校处理,安心。” 施荷跟着他下楼梯,盛池中说:“待会儿我先送你回家再去学校。” 她嗯了一声,自己也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可惜一路红灯,原本十五分钟的路程硬生生开了半小时才到一半,盛池中放在中控台的手机不断震着,直到施荷没办法再忽略,抽起来看了一眼:“你同事。” “不用管,我 还没复职。” “打三个了,应该是真的有事。” 震动声锲而不舍地停了,随即更剧烈敲打起两人的耳膜。 “不接我帮你关静音了啊。”施荷说道,顿了顿,将手机转过去亮给盛池中。 屏幕上灼灼跳动着三个大字。 贺为山。 盛出中许是因为成声焦虑,又许是因为堵车堵了太久,看起来有些烦躁,他咬了咬后槽牙接起来,手机自动连接蓝牙,通话在车厢中回荡。 “死哪儿去了。”贺为山听起来十分不悦,“程工打你那么多电话,故意的?” “没听见。” “实验出问题了,基因链序列对不上,你回来看看。” 盛池中看了施荷一眼:“下午吧。” “这要不急用得着我来催你?”贺为山咳嗽了声,施荷这才发现他声音是有些哑。 “程工下午有市里的会,推不掉。先过来看看,我们都在这等你,就这样。” 嘟,贺为山挂了。 施荷眼珠转了转,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要不......” “你可以吗?”盛池中皱着眉毛有些担心,但一时半会儿实在找不到别人。 “不就一孩子吗,我先去,你弄完事情就过来。”施荷拎着包包,“要过来啊,离开了学校我就不知道能不能降住他了,而且......我还有事要和你说。” - 教师办公室在楼道中间,两端零零散散有些看热闹的学生,预备铃打了第二遍才依依不舍地涌进教室。 真是八卦从娃娃抓起。 施荷叹了口气,往办公室走,成声在里头跟一个小孩互相瞪着,头上破了皮,右眼有点儿肿,那孩子也没好多少,两团被血染红的纸巾塞在鼻孔,嘴边也划了道口子。 对面孩子的家长双双到齐了,两人看起来都不是善茬,女人气得满头汗,男人则沉下脸,老师夹在中间,过两秒就看一眼墙上的挂钟。 “这事儿必须给我们个解释!我们家陈尔从小到大就没被这么打过!我和他爸连根指头都没碰过他,敢情是养好了送到学校来被揍是吧!” “不是的陈尔妈妈,您先消消气,成声家长也在来的路上,有什么误会咱们一起说清楚。”老师是个刚毕业的姑娘,也快急疯了。 “什么误会,这小混蛋的情况我还不知道,就是少教!家里没个像样的人教育,到班级来为害同学,为害班级!”女人指着成声,“老师,这种学生就应该开除!” “老师,我是成声家长。”施荷敲了敲敞着的门,“这年纪的小孩哪有不打架的,同学间磕磕碰碰不用说得这么严重吧。” “你是他家长?”女人嘀咕了一句,两夫妻跟猫逮到了老鼠似的,在她身上打量,而成声早就发现她来了,只是不去看她,也不对她的话做反应,似乎打算完全无视她,始终一言不发,沉默地瞪着对面的同学。 “你看看他什么眼神啊,吓死人了!”女人又叫道。 成声就仰起头看她,一双眼睛那么黑,充满了怨恨的意味。 旁边的男人也注意到,气不打一出来,甚至扬起手作威胁状。 就在这时候,女人身前的桌子上被甩了一个包,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吓得她抖了抖,而后稳回气势吼:“你到底谁啊你,神经啊!” “我是李成声嫂子,你想干嘛?!”施荷也吼回去,又指着男人,“你今天要是敢动李成声一根手指头,我就撕烂你的脸!” 64. 第 64 章 不仅那对夫妇和老师愣了,施荷自己也愣了,刚才那一句火气十足的喊话余音绕梁,她顿了顿,仍挺着胸瞪他们:“有事大人之间沟通,你们这么说是不是太过分?成声打人是有错,你们家孩子就没动手?” 女人见她一个小姑娘,惊吓缓了过来,皱眉看她,鼻子哼了一声:“李成声先动的手,监控里拍得清清楚楚,你谁啊你跑到这里指手画脚的!” 她说了几句,还是不解气,想把成声拽到身前。 李成声面色如水,不说话也不反抗,任由胳膊被女人拉起,但很快另一股力道将他结实拽回来! 他眼眸一怔。 “我是他嫂子!”施荷护住他,不假思索地说,“有事冲我来,该赔偿的一分不少你,但李成声不是无缘无故会打人的小孩,他为什么打人,什么时间打的,又被你小孩打到哪里,都得查得清清楚楚!” “你说是就是啊,我就没见过你,他那个老妈也从不来学校,孩子不学好,你看上去还挺骄傲,什么人啊!” 女人嚷得很大声,办公室里的其余老师都偷偷看着,班主任紧张得不行,好声好气劝道:“叫你们家长来主要是为了调解同学之间的矛盾,确实是成声先动的手,但你们孩子说了些......” 她看了施荷一眼:“说了些不太好听的话,拿成声的妈妈开玩笑,两个人都有错。家长要起到教育的职责,不可以打架斗殴,也不要拿同学的痛处开玩笑。” 施荷的脸黑了下来:“既然这样,咱们都赶时间,抓紧把事情了了,你们孩子给成声道歉,我们给你补偿,行么。” “你开什么玩笑,我儿子被打成这样还要和你道歉?”男人捏着儿子的脸,指上面的伤口,他儿子疼得龇牙咧嘴也没敢吭一声。 家长什么水平,她也看出来了,手往桌上一拍:“行啊,那就在这耗着呗,我有的是时间,再不济你就直接去报警。” 她环顾一周:“老师,麻烦给拿张椅子。” “你你你!”那女人简直要气晕过去,握着手机喊,“报警就报警啊,打人还有理!” 听见“报警”两个字,成声的嘴唇抿了起来,还是有些紧张,而后施荷拍了拍他的肩膀。 “赶紧报啊,顶多算个互殴,还是未成年,想在你儿子的档案下留一笔就赶紧,丑话说在前头,我这种人,就是死也得拉个垫背的,大不了一起死。”施荷笑了笑,“要怎么做我都奉陪。” - 从办公室出来,李成声的脸冷得能结冰:“盛池中呢?” “他在赶来的路上。”施荷松开揽着他的手,“以后别跟人打架了,弄一身伤。” 成声扯了扯嘴角:“还不都是拜你所赐。” “......” “你是不是巴不得他们抓我去派出所?”少年抬起头问,“我不在,你和盛池中又少了一个阻碍。” “你有完没完?”施荷拧着眉,“我那是激她你看不出来?大人之间的事我们自己解决,我会补偿你和你妈,至于你哥,我们正经恋爱关系,这是两码事儿,犯不上你阻碍不阻碍的。” “你要怎么补偿?你能怎么补偿?赔一条腿行么?”李成声的眼睛透着寒光。 他是个特别早熟的孩子,有时候施荷看他,就会想到以前的盛池中,也会心疼,所以很努力留出耐心,但这么久以来,愧疚,弥补和对自己的心理折磨久久压在施荷的心口上,她已经筋疲力尽,实在不想和一个小孩打嘴仗。 “要闹和你哥闹去,我不想和你解释,你以为我就喜欢热脸来贴你的冷屁股?”她想也没想就呛道。 秋日的阳光细细照着施荷的半边脸,她脸蛋素净,皮肤几乎透明,说出的话却很不耐烦,李成声在光中看她,眼睛里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时候终于见着匆匆赶来的盛池中,她扔下李成声转头就走,盛池中带着歉意和感谢朝她点头,接着把车锁打开,他们擦肩而过,她上了他的车,两人没说一句话,空气里是满满的默契。 成声始终看着他们。 盛池中怎么跟成声解释的施荷不清楚,但她也不想去问,她想得很明白,盛池中的家人不喜欢自己,那就少见一点。她和盛池中谈恋爱,又不是和他家人谈恋爱,况且盛池中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一直很拎得清,两人感情没有受影响。 所以她在李成声身上受了冷,没有发在盛池中身上。 那天施缕邀请盛池中来新家吃饭,吃的火锅,盛池中给她俩调碟涮肉,自己没吃多少,她把一块肥牛卷夹给他,看着咕噜咕噜冒泡的锅底,忽然说:“我准备辞职。” 彼时她已经“被放假”一月有余,柏雀少了她这个小小的员工依旧转,听说比稿结果很好,顺利拿下单子,风波过去后,乔英给她发了消息,意思是如果她的状态调整好,可以随时来上班,并保证不会有人说她的闲话。 只是也没提那个单子能不能转回她手上。 “我知道当初进柏雀是托了你们的关系,现在说走就走,可能不太负责任,我想之后开个自己的工作室,我现在有客源,养活我和我妈应该不成问题。” “你刚买了车,又换房子,压力会不会太大了?”施缕问。 “阿姨,我的想法是施荷自己的感受最重要,钱的方面不用操心。”盛池中说。 “小盛啊,阿姨知道你为我们好,但也不能老让你......” “阿姨,我不傻,付出是双向的,我这辈子就抓死施荷了,别说我还有能力,就算倾家荡产,我也不放手。再说了,施荷在柏雀的成就大家有目共睹,自立门户不一定是坏事。”他看向施荷,“我支持你的决定。也没托什么关系,人情我都还给贺为山了,他不会吃亏的,之后我们再请他吃顿饭。” 原本施荷还有些忐忑,其实在柏雀熬几年后再跳,职位和薪资都能升一大截,只是被抢个功劳而已,哪家公司没有这种事? 但内心深处总有个声音在说不愿意。 是的,她知道要重来没那么简单,但她能力不算差,也还年轻,敢于去创造一个自由纯净的世界,就算那个世界只有自己一个人。 对规则不满意,就自己去制定新的规则,都还没做,怎么确定不行? 盛池中又给施荷夹了些菜:“辞职后也不用那么着急,我就怕你把自己逼得太紧。” “好,那我今晚就把辞职报告发出去。”她说。 辞职报告是她上周晚上在被窝里打好的,无需多检查,一键发送给项林和乔英,顺带抄送给了人事,没给自己留一点儿后悔的机会。 片刻后项林的信息很快就传过来。 ——聊聊? 他们约在施荷新家的楼下,这边有个儿童游乐场,晚上没什么人,施荷就坐在秋千上等他。 项林披着夜色前来,见到施荷的第一句话是:“我帮你截住email了。” “为什么?”她问得轻松,小腿随着秋千荡着。 “不论是想谈判,还是争取空间,完全可以用更聪明的做法,群发抄送弄得人尽皆知不是个好主意。” 他的认真口吻让她一下笑出来:“我是真的想走。”项林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说:“施荷,你做事可以,但有些想法太天真。” 她摆手截住项林的话:“天真很可贵,我喜欢我的天真。” “还准备做这行?” “嗯,以后或许还有机会见面。”施荷狡黠地眨了眨眼,“说不定跟你抢客户。” 项林笑笑:“我也要离职了。” 这下轮到施荷挑了挑眉毛。 “回家继承家业,你也知道,家里反对我出来。” “当富二代确实比打工好。” “创业不是那么简单,失败了有什么打算?” “当交学费咯。”施荷脚尖一动,停住秋千,露出了点真实情绪,“你能不能别总想我失败,怎么不说成功了呢,那样大的事我都能挺过来,我觉得我干什么都能成。” 她早就把自己的规划想了千遍万遍,绝不是头脑一热,但这些都没必要和项林说。 夜风吹在她从牛仔裤里露出的一节光洁的脚踝上,项林看着,回头点了根烟:“我还以为你会来找我帮忙。” “盛池中跟我说了,谢谢。” “不用急着划清界限吧。”项林掸了掸烟灰,“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 施荷轻轻叹了口气:“Edward,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和他就是?” “就算没有盛池中,我和你也不可能。”她平静地看着他,“我感情的人里只有盛池中和别人,别人都不可能。” “孽缘。”项林扯了扯嘴角,他低下头,眼神里有眷恋,但清清浅浅的,只补一句,“我还是不觉得他有多好。” 施荷没回答,把头靠在细细的绳子上:“帮我把辞职报告转给hr吧,再发一遍有点刻意了。” 项林无声灭了烟,扔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以后混不下去了,随时来投靠我,以朋友的身份也可以。” 他的话语裹在秋风里,渐渐消散在空旷的游乐场内。 回家后盛池中居然还没走,留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的还是动物纪录片频道,施荷一进门就被他迎了上来。 “有什么好聊的,这么久。”他皱眉。 “项林也要离职了,道个别。” 盛池中双手抱臂,冷声道:“他想干什么,不会又要来纠缠吧,烦人。”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喜欢缠人啊,他要离开A市了。” 听见这句,盛池中的警惕程度才有所缓解:“这家伙终于识相了。” 她翻了个白眼,盛池中又道:“阿姨去散步,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要不要......” “想什么呢你,不要脸!” 施荷推了他一把,脸颊上被极快地亲一下,脸立刻就烧起来,就算在自己家也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而后咬着牙骂:“流氓!” 盛池中笑了笑:“我就想亲亲你,你想的可比我复杂多了。” “我妈至少要半小时才能回来,你在这关口说这种话,不是流氓是什么?” 灯光下,施荷光洁的瞳孔发着亮,脸上带着微微红意,眨眼又给他一拳,拳头却被他掌心包住。 她微怔,想要甩开,盛池中却握紧了,清冷眉眼染上了几分暧昧的笑意,边握边对她勾唇角:“半小时够做什么的?” 心如擂鼓,这时候还要强装镇定:“你知不知道太自信有时候不是好事。” “那你试试。” 话音未落,施荷身子一轻,整个人就被打横抱起进了卧室,门啪一声关上。 65. 第 65 章 施荷的发丝在空中荡出一个优美的弧度,房内的香气阵阵,她与盛池中干瞪着眼,那人手却突然一松,急促的失重感袭来,她忍不住出了声,抓紧他,反应过来他是故意的,用力捶一下在他胸口。 “你疯了?!” “我看我在你这里的印象和疯子没什么差别,不如做实了。” 盛池中看着她。 一秒。 两秒。 她被轻轻放在床上,裙摆铺陈成一朵花的形状。 手指揪着床单,全身都酥麻,连平常睡惯了的棉布质感都变得好陌生。眼睛不知道朝哪儿看,看书桌上的资料,淡米黄的窗帘,窗帘外撒进来的光线,就是不肯与他对视。 倔强地别开头,但急促的呼吸藏不住,很快被他捏着下巴转回来,盛池中的额前碎发落在她额头,痒痒的,忍不住去挡,掌心却在下一刻被他扣住。 “这么紧张?还什么都没做。”他的声音带着笑意。 “你不要乱来啊......” 未说出口的话被堵在喉咙口,这是他们第二次接吻。 她不由得怀疑起盛池中的感情经历是否真如他所说的一片空白,不是老手怎么会如此娴熟,他没了初次的生涩,一开始就进入了状态,目标明确,一次又一次掠夺着她的呼吸,随着每次用力都更贴近她。 盛池中亲得很凶。 更要命的是,他压根不闭眼睛,那双黑色的眸子深深看着她,看着她抖动的睫毛和眼皮,似乎要把她的每个反应深深刻进脑袋里。 如果这时候施荷与他对视,就能看见他也微微失了焦距的瞳孔。 直到两个人都喘不过气,他才舍得放开她,很刻意地帮她擦了擦嘴角。 “好甜。”他哑着声音说。 那时候施荷已经说不出话,他们实在离得太近,她又被亲到失神,呆滞地看着盛池中的嘴唇,上面还泛着水光,有点红。 “在想什么?”盛池中问。 施荷没说话,心里已经准备好,也预想到了,就算要发生点什么也可以的, 可是再回神之前,盛池中盖上了她的眼睛,施荷视野一片黑暗,听见他叹了口气。 “?” 盛池中埋进她的被子,深深吸了口气:“你这样看着我,太可爱。” ...... 施缕提早回来了十分钟,走一路都没碰见能说得上话的邻居,兴致缺缺打开了门。几乎同时,施荷卧室里就传出了一声巨响,像是什么摔在了地上。 她赶紧快步走到房门口,着急地敲了敲:“小荷小荷,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 一阵窸窣声后,施荷拧开把手:“哦哦,盛池中帮我打扫卫生,不小心绊倒了。” 施缕皱起眉,看着施荷脸上的红晕,又往里探了探头,盛池中此地无银三百两,顶着头凌乱的发型,拿餐巾纸擦着桌脚。 她惊了。 有点儿生活经验的就知道这是什么情况,施缕被踩了脚似的弹起来:“那什么,我再出门溜达一圈......” “不用阿姨,打扫好了,打扫好了。”盛池中从地上连滚带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尘,狼狈的样子让施荷憋着笑。 “他要回去了。”施荷道, “对,我要回去了。”他下意识点头,又想起什么,“下周有时间吗?” 他有安排从来都是先询问她的时间。 “嗯,应该没什么事。” “贺为山邀请我们去一个汤泉山庄试营业,和铃兰一起。” 想起铃兰,施荷的表情变了变:“他们现在,还好吗?” 盛池中不着痕迹看了施缕一眼:“我也不太清楚,有兴趣的话我回他?” 她点了点头,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汤泉山庄地处高级度假区,人少消费高,是C市新开发的项目,专门为了特定人群量身打造出一个具有私密感的度假空间。 山庄距离A市约三个小时的车程,贺为山说是四个人路上可以聊天解闷,特意让司机把他的加长商务车开过来。 车到的时候,施荷正提着双肩包在小区门口,里面装着些换洗衣物,司机要下车帮她开门,她下意识婉拒了,毕竟很久没享受过这种服务,门一拉开,盛池中的脸就露出来。 “顺路先去带了他。”贺为山说。 他和盛池中坐在并排的两个独座上,后排是铃兰,施荷把包递给盛池中,自然到了铃兰身边。 “好久没见了。”铃兰先打的招呼。 “是啊,好久不见,听说你们结婚了?那段时间我在外地出差,真不好意思没能到场。”施荷寒暄了几句。 铃兰看起来状态倒是比初次见面时好了一些,人还依旧瘦,皮肤依旧白,但精神看起来好了些,虽然眉眼间仍有薄薄的阴霾,却不像先前那样整个人被笼罩,话也稍微多了点。 她们其实不熟,硬聊太尴尬,盛池中又不是个善谈的人,一路上都靠贺为山抛话题。他特别兴奋,施荷从没见过他这么开心,大概是第一次和铃兰出来玩儿,像个没长大的小男孩似的,好在有这人提供乐子,也没觉得路程太漫长。 下车时铃兰从贺为山那侧走,施荷看见贺为山去牵她手,她没拒绝。 山庄老板亲自站在大厅迎接,贺为山是第一组客人,整个山庄特别重视。 男人们免不了要拉几句场面话,施荷就跟铃兰一起在不远处参观,大厅装修成古色古香的国风,屏风前是几幅唐朝美人画,配合着淅淅沥沥的流水声和香薰,真像那么回事。 “还挺有意境的。”施荷嘟囔着。 铃兰笑了笑:“这山庄是唐风主题。” 话还没说完,铃兰步子踉跄,施荷抬眼,原来是一小孩儿不慎撞了她,小孩帮铃兰捡起地上的洗漱包:“对不起姐姐。” 施荷的视线落在小孩身上,有些疑惑。 “没事的。”铃兰接过,眼神变了变。 小孩很快跑得无踪,施荷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铃兰,只见她对自己安抚地勾了勾嘴角,看不出什么,却敏锐感到她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撞痛了么?”她只能这么问。 “小孩没多大力气。”铃兰说,快速将洗漱包收好,望着朝她走来的贺为山,“走吧。” 他们用了一顿挺豪华的晚餐,无论是从菜色还是味道都无可挑剔,盛池中和贺为山俨然两个三好对象,自己没吃什么,把时间都用来伺候女士了。 施荷觉得他俩有些互相攀比的势头,贺为山给铃兰剥一个虾,盛池中就要为她剔一片鱼刺,盛池中给施荷递一张纸巾,贺为山就要替铃兰捋一次头发。 但人家毕竟是正经夫妻,这些事做起来比盛池中顺手自然的多,期间贺为山还示威似的跟盛池中扬扬眉毛。 男人幼稚的好胜心。 施荷略带无语地看向铃兰,想从她这里取得成年人的认同,却发现铃兰一直在走神。 一小块牛排,她两次都叉空。 于是施荷提叉帮了帮她,铃兰这时候才恍然,不好意思地笑,将牛排塞进嘴里,徐徐嚼着。 施荷的腿在桌下踢了踢盛池中,但他毫无察觉,又给她盛了碗汤。 回房后施荷问:“你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什么意思?” “说不上来,铃兰有点......不自然。” 盛池中点了点头:“正常吧,她和贺为山的关系最近才修补好,一直都是贺为山剃头挑子一头热。” “有你这么说的吗?”施 荷指尖点着下巴。 “本来就是啊。”盛池中今天喝得有点多了,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我们可是两情相悦,怎么回事啊你,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你却满脑子想着别人小两口的事。” 他不说,施荷还没想到这一层,贺为山肯定是故意的,他要和铃兰睡一间,前台就顺便把另一间山景大床房分给他们。 快秋末的天气,群山上鲜红和褐黄交替,氛围静谧又安宁,房外是很大的私汤,袅袅雾气在圆形池子里升着。 盛池中带着撒娇的言外之意昭然若揭,那一点担忧也被更显著的害羞和紧张所取代。 “泡不泡?”盛池中腆着脸问。 “你喝了酒,危险。”她说。 “就一会儿,你怕了?” 激将法对施荷这种人很有用,她立刻凑到汤泉前,气势汹汹地说:“我有什么可怕的,享受都来不及。” “嗯,享受都来不及。” 盛池中意味深长,又利落地脱了上衣,能看出有精心在健身房下功夫,薄薄的肌肉线条紧实流畅,全身上下没有一处赘肉。褪去了少年的瘦削,取而代之的是匀称的男人味,他难得逃离了健身脖子粗的怪谈。 施荷的视线随着他的脖颈往下看,下方是弧度优美的锁骨,再往下...... 那个地方她抓过。 不想再看了,但是腹肌有八块,结实整齐,还很对称。 盛池中继续脱裤子,边看着她,边用手指挑起运动裤的裤腰,朝她勾了勾手指。 这都是哪里学的!! 施荷当然不信盛池中会在她面前直接脱,尽管心跳太快,依旧抬眼挑衅地说:“怎么停了?” “没想到你这么爱看。” 他点点头,“唰”一下将运动裤扯到脚底,施荷叫一声,想捂眼睛,发现里头还有条泳裤。 “变态啊啊啊啊啊啊——” 盛池中在外面等了十分钟,施荷穿完泳衣出来,见着他的表情施荷就知道今天这衣服选对了。 分体,比基尼,迷不死你个小样。 施荷率先跨进汤泉中,水温烫得正好,将赶路的寒气驱散得无影踪,暖意渗透到身体的每个毛孔。 她把双臂环在膝间,闭着眼感受温热,温润的泉水包裹着她的身体,显得更光洁如玉。她下巴搁在膝盖上,后脑的发丝有几绺沾了水汽,湿湿地搭在肩膀,再睁眼时,眼睫也被雾气染了似的,迷迷朦朦。 他看着她的胳膊,膝盖,粉红的手肘和嘴唇,忽然有点腿软。 施荷满足谓叹了句:“真舒服啊。” 盛池中听见她的话又笑,他最近很爱笑,嘴角上扬的频率超出以往好几倍,施荷看他这样子心里也热热的,他刚要抬腿进来,只听见一阵短促的敲门声。 盛池中叹了口气,不忘把汤泉的隐私门关起来,确认施荷被遮得严严实实:“可能是贺为山,我去一下。” 施荷挪至池边的位置,耳边是水流混合轻轻的一句女声:“施荷在吗?” 铃兰? 施荷竖起耳朵,不多久盛池中认命地说:“你们女生一起泡吧,我去隔壁。” “谢谢。”铃兰回答。 然后是关门和上锁声。 施荷一把推开隔门,见铃兰正裹着浴巾,趿拉双拖鞋朝她走过来,她热情地说:“快进来,好暖和!” 下一秒铃兰手松开,浴巾随之掉地上,只见她从怀里掏出一双马丁靴,迅速利落穿上。 铃兰穿得严严实实,相比来时换了套衣服,除了薄毛衣和长裤,还加了一件羊角扣外套,每个扣子都扣紧了,在此刻温暖氤氲的汤泉池畔显得太过厚实,薄汗附着在她苍白的额角。 她抬起头,对施荷笑了笑。 她这根本就是要走! 66. 第 66 章 “你这是要干嘛?逃跑啊?” 施荷有些迟疑地问,脑子因为温热的浸润有点儿晕,铃兰这招突如其来,还懵着,直到看她系鞋带的动作如此干脆,这时候才有点儿意识到她是认真的,眉目渐渐转为凝重。 “我可以请你帮我一件事吗。”铃兰坐上汤池边缘,手指紧紧按着石面,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施荷看着她,雾气氤氲中,铃兰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她似乎感应到什么,慢慢摇了摇头。 “别这样。”施荷道。 铃兰语速很快:“我和你不一样。” “到底怎么了?”施荷打断她,还想拉住她,手臂的动作在池水中泛起道道涟漪,却扑了个空。 铃兰躲开了。 “施荷你完全不了解我,我的心肝黑透了,为了达到目的可以完全不择手段,伤害别人也不手软,我对你友善只是因为我知道有一天会需要你的帮助,现在这天来了。”她惨白着脸笑了笑,“你现在还觉得我好吗?” “那贺为山你也不在乎吗?”施荷皱着眉反驳,“如果他知道了他会......” “他会明白我的。”铃兰截住她的话头。 她从池边站起,将汗湿的碎发捋到耳后:“你要是告诉了他这件事就是在增加不必要的麻烦,是在逼我,只要说你能不能帮,我总之必须走,再激进的办法也会考虑。” 沉默萦绕在她们之间,这一刻时间像是过得很慢,施荷深深看着她,想要从她的脸上找出任何不情愿的迹象,哪怕只是一个表情。 但铃兰的表情始终那么淡漠,纤弱的身躯挺得那样直,像是做好了一个义无反顾,不容置喙的决定,任何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的决定。 “和刚才大厅里的那张纸条有关系吗?”最后她问。 铃兰没说话,于是施荷明白了。 她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立刻跑到隔壁房间知会贺为山,但仅凭浅浅的接触,她已经觉察出铃兰是一个看起来柔弱,却比谁都有主见有决心的人,无法预测铃兰接下来会做出什么,她不敢赌。 而另一个选择...... 半晌后,施荷深吸了一口气:“你想要我做什么?” ...... 施荷在汤泉里泡了很久,泡到手指发皱,头脑眩晕,换好衣服后去敲隔壁的门,一阵窸窣后盛池中来应。 走廊里没人,他想亲她,施荷别头避过,开口道:“贺为山呢?” 盛池中耸了耸肩,侧身为她让门,贺为山刚冲完澡,套着T恤和宽松运动短裤倚在露台上远眺窗外的景色。其实天色已经很暗,他几乎看不见什么,但和铃兰的关系有了进展,情愿发呆也高兴,此时用后脑勺对着她,只问一句怎么。 “盛池中可能和你说过了,我从柏雀离职了。”她说。 贺为山不大在意地嗯了声:“你自己的决定,自己觉得好就行。” “就是想再和你说一句谢谢。”施荷笑了笑,“当初也是托了你的福,不然现在还在尝鲜窝着。” 贺为山此刻转过头:“就算没进柏雀也没什么差别,你是那种手脚并用拼命找出路的人,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他说完朝施荷身后瞥了眼:“泡完了没,该把铃兰还给我了。” “哦,她说在池子里泡太久有点闷,再休息一会儿。” 贺为山的表情变了变,立刻起身:“我去看看。” “不用,她就在我房间呢。”施荷赶紧拦住他,“还有关于锐健的项目后续跟进,我想和你汇报一下......” 山上的天气说变就变,轰隆一声滚雷,施荷的眉心抽了抽,贺为山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几乎在一刹那,气氛就变了。 贺为山对危险有着敏锐的警惕性,他无视施荷的话,大步走去房间看了一圈,脸沉下来:“她人呢?” “应该是下去透气了吧。”她口吻犹豫,“刚才来的时候经过一片小花园,她那么喜欢花,提过想去逛逛。” 贺为山立刻从裤袋拿出手机拨通个号码:“是我。我太太方才下去散步,可能迷路了,这地方太大,帮我看看她在哪儿。” 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施荷,盛池中在旁低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后来手机那边说了什么,贺为山挂了电话,看了看阴沉的天色:“她让你拖住我?” “......” “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告诉我她究竟去哪儿了。” 她垂着眼睛不做声,以为贺为山这种有教养礼貌的人不会轻易对她做什么,却不知道碰上和铃兰相关的事,这个绅士就会变成另一个疯子。 施荷的肩膀被一阵巨大的力道抓住,人晃了晃,痛得她嘶一下。 贺为山已经完全失控了。 他的后槽牙狠狠咬起,神态凌厉可怖,暴起青筋的手臂捏着她,强迫施荷看向自己,施荷对上他血红的双眸,话卡在唇齿之间,竟然有些战栗。 “你疯了你,放开!”盛池中一把拉开贺为山,推搡之间,他的背重重撞到门板上,将施荷护在自己身后,“别碰她!你知道不是因为施荷!” 贺为山和盛池中互相瞪着,两个人身上都是火气,盛池中气昏了头:“早知道你们要搞这出,我们就不该来,白白被当靶子用!” “你闭嘴!”贺为山一拳砸在墙体,粗重呼吸着。 “你与其在这里发癫,不如赶紧想怎么去找她。”盛池中开口。 或许是愤怒到了极点,片刻后贺为山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声调冷得能结冰:“这是荒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马上就要下雨。铃兰不会开车,她身体不好,又穿那么单薄,你让她一个人在大晚上走出去?” 他话音未落,一道紫色闪电凌厉地划破夜空。 真的是暴雨如注,山间很快弥漫起雾气。模糊一片中,雨滴争先恐后砸在地上溅起水花,哗啦啦的声音让她有些心慌,见贺为山不再 浪费时间,将车钥匙和铃兰的衣物一拿,越过她就往外奔。 “她已经走远了!”施荷还是忍不住朝对他喊,“她说会有人来接应。” 贺为山的背影顿了顿,随即加快速度,消失在走廊尽头。 施荷知道,贺为山是顾着盛池中的面子没给她难堪,尽管在这种境况下依然没忘另外派车给他们,将一切安排妥当的同时,自己开车冒着雨去追人了。 她坐在房间内,望着窗外的山林,雨已经连续下了两小时,一点没有要停的迹象,山路本就陡,现在视野又差,施荷心里捏起把汗,轻声道:“你说他能找到她吗,我希望他能找到。” 说完又问:“我是不是做错了?” 盛池中叹了口气:“不是第一次了。” “他们之间的问题很严重,不是我们插手就有用的。”他揽住施荷的肩膀,“说不定这次出来也在她的计划中。” “不是的,她在大厅里撞到一个小孩,那小孩给了她什么,后来铃兰的表情就变了。”施荷解释,“我觉得这是意外,她也没想到,会不会是有什么人威胁了她?可以去查查监控,大厅那么多摄像头,一定能拍到些线索。” “我去把这些告诉贺为山,你先睡,明早我们回A市。”盛池中摸了摸她额头,起身出去打电话。 施荷闭上眼睛蜷缩在角落,房间暖气开着,心里却始终有一片潮湿的寒意。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被雨淋了吗? 贺为山说她身体不好,会不会有事? 就这样被自责感折磨了不知道多久,夜色深深,丝毫困意都没有,这时背后传来动静,盛池中在她身后躺了下来,将被子盖在她腰间,单手环住说:“他找到她了,带了十几个人,在高速口把车拦下了。” “那就好,那就好......”施荷呼气,转了个身,陷进盛池中的怀里,用力抱紧他,眼睛一阵酸涩,“她那时候太决绝了,什么都不怕似的,如果我不帮她,她肯定会用别的方式走,那太危险了。我有过那时候,我明白,怕刺激她才......” 盛池中轻轻抚着她后背,以缓和的频率吻她的头发和眼皮:“没事了,放轻松好吗,你抓得太紧了,放松。” 盛池中在脑海里回忆着心理医生教给自己的方法,一遍遍帮着高度紧张的施荷舒缓,天快亮的时候施荷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而他几乎一夜没睡。 现在的贺为山和铃兰,就像当初的自己和施荷,他的冷心冷肺会因为施荷重新鲜活起来,贺为山的自持稳重也会因为铃兰而崩裂溃碎,爱是多么不讲道理的东西,相爱的人从来不能顺遂。 相爱很容易,相守太难。 他看着睡着的施荷,将她又搂紧了些,从没有信仰的盛池中第一次,在心里默默祈祷着。 菩萨,佛祖,上帝,所有的神明,请让世间爱人不要错过,请让我能和她相守。 就算不是永远,也要长一些,再长一些。 67. 第 67 章 第二天,施荷和盛池中告别了汤泉山庄,便马不停蹄回去盛池中小区换车。 严珍的手术要开始了。 季卉先前与他沟通过,严珍已经在她们医院住了几天,综合评估下来,状态保持不错,只等几天盛池中将成声一起带过去。 施荷和他在这件事上还吵了一架,她是想去的,于情于理她都想去,可是盛池中特别反对,语气甚至有些强硬,施荷认为他把自己当外人,生气了,一路上都没给他一个正脸。 盛池中左手把着方向盘,右手去捞施荷的手,捞了个空,无奈笑了笑,依旧要把她送回家。 一是他不愿意让施荷受成声的气,半大小子发起混来没轻没重,施荷或许能退步,但他不乐意。 二是,他的心理医生就在那家医院交流,她对严珍的情况很关心,还打电话来问过两次,这次碰面肯定少不了。 而要怎么对施荷解释他在看心理医生这件事,他不是想撒谎隐瞒,只是还没想好。 施荷气鼓鼓下车,不轻不重地摔上了车门,盛池中看着她的背影,收回视线,转弯出去。 医院。 严珍被送进手术室,盛池中领着成声等在外面,医院的走廊最不缺人堆,但再多的话语声也无法为惨白的墙色和消毒水味儿增加一丝活气儿,仅仅是待在这,魂魄就像是要被吸光。 成声跟他心里还有气,手肘搭在膝上,下巴放在拳头上,努力做出一份老成的样子,即使指节仍在发抖,他也不肯讨要任何安慰,盛池中见他那眉目紧皱的样,按了按他的肩膀:“会没事的。” 他说得如此笃定,让成声七上八下的心稳了一些,回首瞪他哥一下,头垂了下去。 好半晌,盛池中才听他低低问:“她怎么没来?” “来受你白眼?”盛池中半开玩笑答,“我让她在家里呆着。” “我妈在这里做手术,她在家呆着?她难道不是罪......” “李成声。”盛池中敛了神色,认真叫他大名,“我最后警告你一次,我和她的关系就是这样,她家里知道,我家里也知道,你怎么闹都改变不了。” “我知道你对她有心结,没强迫你笑脸相迎,但也别让我女朋友一次又一次受你的气,大不了我和你从此不来往。” 李成声猝然抬头,撞见盛池中肃然凌厉的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哥!” “还知道我是你哥。”盛池中放缓语气,扬着下巴指了指手术室,“我不想催你长大,但人总要向前看,小姨在努力,我们要跟上她。” 成声鼻息浓重喘气,食指抵住眉心,瞳孔中映出鲜红跳动的手术灯。 ...... 严珍被推出来时,盛池中松一口气,立刻掏手机给施荷发消息。 施荷看见了,但是没回。 她此刻坐在咖啡厅里,独自处着总是牵挂严珍,坐立难安,于是约了辛锐佳出来说话。就在喝咖啡时,遇见个熟人。 “Nora姐姐!!”一个女孩儿隔着老远就喊。 喊完兴冲冲地跑近,Tracy穿着绒卫衣和短裙,一双大眼睛亮亮的。 “哎,别跑。”施荷哭笑不得。 “好想你啊!”Tracy现在才有点儿后知后觉的不好意思,“听说你去柏雀啦。” “目前是自由职业。”她笑了笑,对辛锐佳介绍,“这是我在尝鲜的同事。” 辛锐佳知道她那儿点事,如今看向这个年纪更小的姑娘,眼里渡了些复杂的心疼。 “你好,我是詹若羽。”姑娘大方打招呼。 施荷也是初次听见她的大名,在尝鲜,人人取个代号,交情萍水相逢,也就没必要了解太多。 “我叫施荷。”她重新自我介绍,问道,“你现在还好吗?” 詹若羽眨了眨眼睛:“我也辞职了,攒到生活费就没干了,那地方......不太适合我。” 施荷笑了笑,没有多问,不过詹若羽年纪小,八卦之心燃燃升起:“姐,你现在单身吗,我有个表哥年纪和你差不多,硕士刚毕业,有没有兴趣?” 贼头贼脑的神韵瞬间就把施荷的思绪拉回詹若羽给她介绍兼职那时候。 真的有点奇怪,在尝鲜其实也没过多久,回想起来却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施荷不由得勾了勾嘴角:“婉拒了哈。” “怎么不考虑一下,还是你已经有对象啦,是不是之前来过的那个?” 听她提起盛池中,施荷又烦起来,没好气说:“不可能。” 只有辛锐佳纵观全局,在詹若羽离开之后开口:“又闹别扭了?你们就不能安生一天。” “是他太固执。”施荷把拿铁放回桌上,“莫名其妙。” “你就是嘴上说说,实际比谁爱的都死去活来。”辛锐佳翻了个白眼,“我怎么觉得我成为你们py的一环了。” “什么py,大战py还是对抗py?” “哪个都行啊,反正你们......”她看见施荷的样子,顿了顿,“你们不会还没?” “嗯。”施荷看了看四周,“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你俩单独相处那么多次,他家你家,旅游泡汤的,没有机会?” “真的没有。”施荷也有点忧愁,“怎么说呢,真发生也没问题,就是这么久了,算不算不正常?” 施荷并不是一片白纸不谙世事的女生,读书时候圈子里的富二代们玩得很花,男女之间的事她就算不感兴趣也能被逼着听一堆,更别说后来去了尝鲜。 只是每次她和盛池中稍微亲近一些,他总是有所保留,还不是欲擒故纵,是真的硬生生克制住自己,她明明感觉得到他也动情,最后只得到额头上的一个吻。 “这有什么不正常,你最先考虑的应该是你自己的意愿,不要被任何因素左右,第一次这个名头不重要,但你的自我感觉很重要。”辛锐佳的神色认真起来,“你确定自己是愿意的吧?” 施荷点了点头。 辛锐佳顿时呼出一口气:“那就行了,你告诉他呀,或者暗示,不可能有男人能抵御你的主动,要么就是他不行!” 施荷认真回想了一下:“应该不是,我觉得他可能是怕我没准备好。”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呀,你们刚吵完嘴!”她想到了什么似的,朝施荷挤眉弄眼,压低了音量,“angrys......” “你说什么呢!” “怎么了,我们要直视这些好吗!我告诉你 ,那样真的特别爽,有种和以往都不一样的感觉,上回我和我那个心动男嘉宾就是在生气后大战一场,简直了......而且盛池中一看就是服务型的,你只管享受。” 辛锐佳那想入非非的样子让施荷也有些愣神,她无法自拔地开始想象某种可能性。 灰暗的房间,亮着一盏小灯......不,小灯也应当关掉。 她只能透过朦胧的月光窥见盛池中的脸和他的手臂,手臂上要有青筋,这是必须的,盛池中的碎发上透了层薄汗,他可能会故意压着喘息,施荷不排斥那样,低音让他的声音更加富有磁性和性感。 只是想到这里,施荷的耳根就红了。 后来她很快告别辛锐佳,给施缕说了声,转去了盛池中家。 既然有这个打算,就要做好准备,施荷破天荒点了几只蜡烛,还将卧室打扫了一遍,从盛池中家里找出半瓶红酒。 自那以后施荷很少喝酒,今天主动给自己倒了两杯。 她想有点状态,但又想清醒着。 就这样忙忙碌碌到晚上,才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 家里没套。 自己买会不会显得太不矜持了? 可是现在都什么年代,应该也很正常吧? 再说了,买了也不一定要用啊,她就这么馋盛池中的身子? 她摇了摇头。 买了就想用...... 在脑海里天人交战了好一会儿,施荷下定决心,准备去楼下的便利店看看,就在这时候传来开门声。 盛池中有些惊讶:“什么时候来的?” “没一会儿,想着也差不多时间了,问问你小姨的情况。” “挺好的,现在还稳定,请了个护工,我和成声后天再去看看。” “后天我和你一起去。”施荷淡淡说。 盛池中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显然不想再多说:“我送你回去。”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排除在外?”施荷见他这死样子就气不打一出来,装出来的火瞬间涨到十分,“一个人做决定的感觉很爽是吧,说一不二的架势很爽是吧,你有问过我的意见吗!” “我是想保护你!”一整天的精神高度集中让盛池中一时没控制住情绪。 “你有问过我需不需要保护吗!你一直都是这样,从前觉得我要强,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没有出来,现在想保护我了,又自作主张下了判断,这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生活!” 施荷气得发晕,站在原地用眼神炙烤他,盛池中从来给不出她想要的反应,从来! 这个时候,他靠在门边沉默着,周身是一股丧丧的阴郁气息,施荷的眼睛有些红,胸口起伏着,想打他骂他,甚至想咬死他,撕碎他,要把他的血肉和自己的搅在一起。 她想这样做,仿佛只有这样,感到血和痛的力量才有实感,才能把那些长久以来蛰伏着的惶恐和不确定性尽数消除,确定这个人是真真正正被绑在自己身边,永远不会离开。 盛池中始终看着她的小腿和鞋子,淡淡地叹了口气,片刻后想说些什么,却被狠狠抓住。 他瞳孔紧接着缩了缩,一阵刺骨痛意袭来! 施荷对着盛池中的嘴狠狠咬了下去! 68. 第 68 章 “你喝酒了?”盛池中皱了皱眉头。 施荷抠着他的脖子,很快尝到血腥味,盛池中轻推她,也有些恼了:“嘶,轻点儿。” 他抓着她的胳膊,很少显出这样具有侵略性的样子,只有在这时候才露一点点,把她整个人都包住。 盛池中喘气看着她,她在这时倒安静下来。 之后,他的手一下抽出来,把她塞进被子里。 “你醉了。”他说。 “是我醉了还是你希望我醉?”施荷猛地坐起来,把被子扔到地上,带着些余怒未消和沮丧,“我醒着,盛池中,两杯红酒而已。” 静默中,他听见滋滋燃烧声,这才向角落亮着的蜡烛投去一眼,才明白她设想中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没办法描述那时候的复杂情感,他神情暗了暗。 “你自己都还没有安全感,怎么给她安全感?”徐医生的话还萦绕耳际。 严珍被推出手术室后,徐医生来看了一趟,她走前将盛池中叫到病房外,问他自己的情况。 他如实说,各种负面的状态有所减轻,这都得益于施荷。 只是他心里一直有种难以言喻的害怕,他有时候觉得施荷也是这样,特别是经历了汤泉的事儿之后,那个晚上她醒了好几次,每次都要往旁边摸,确认他在身边才肯继续睡。 “你首先要接受,你们有可能会分开,有可能会继续在一起。”徐医生听完后说。 盛池中咬了咬牙,他简直想破口大骂,什么庸医,什么接受,接受什么,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这个时候,怎么就有可能分开了? 但,如果是施荷想分开呢,如果有一天,她后悔了呢? “我不想你后悔。”盛池中哽着嗓子说。 施荷眼睛里跃动着着烛火,心渐渐冷了下来,一字一句道:“你觉得我会后悔,意思是你觉得我们迟早会分开是吗。” 她站起来,一步步走向他,又路过他,是失望至极的样子:“如果我们会分开,那不如就现在吧,结局注定,何必浪费时间。”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一下慌起来,咽了咽喉咙,艰难开口,“就算你不回头,我也会永远等着你。” “不需要你等,我现在就要听见你的答案,是分手,还是亲我。”施荷避开他过来拉的手。 她不能总是这样,她也做不到这样的体谅,她不是盛池中肚里的蛔虫,她需要反馈,需要盛池中表达,需要盛池中毫无遮掩说爱她,离不开她。 她不要他装作大度宽容,她也不想来去自由。 一个世纪的等待过去,蜡烛燃到了尾,最后一节软软垂落下来,暗淡消失光芒,烛托上落满油脂,很快凝聚成半凝固的难看白影。 施荷的唇角抿了起来,慢慢朝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离走出房门还有三步,那么短的距离,她脚尖微动。 满腔欢喜被扑灭成灰,从来没觉得这么难堪过,然而下一秒,一个炽热的吻贴了上来。 “别走,我不许你走。”盛池中扳过她的脸。 施荷皮肤上的红潮也从耳根蔓到脖子里。 “没买......”进行到关键阶段,施荷终于分出几丝神。 盛池中愣了愣,迅速翻身从床头柜暗格里拿出一盒东西低头捣鼓:“我有。” “?” “上回凑满减买的,以备万一。” “你个骗子你早就想到了!!”施荷怒道,“还说什么后悔不后悔的,你个骗子!!” 盛池中含糊说:“我只是喜欢幻想,现在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太热了。 施荷沾了汗的头发被压在脑后,贴在侧颈,而后又被捋至枕巾上,她看着自己手臂的牙印,不轻不重扇了他一个巴掌:“你是狗啊!” 盛池中的反应一瞬而逝,那种似乎是有些疑惑,又有些兴奋的眼神太抓人,施荷有些诧异,想了想,试探性地又给了他一个巴掌。 盛池中舔了舔她的手,挺身。 她倒吸一口气。 这下可以确认,盛池中是个M。 间隙中她望着天花板出神,而后天花板被他的身体挡住,只能看见盛池中随动作晃动的下颌线。 “认真点。”他哑着嗓子说。 大概是误以为她真的不专心,盛池中忽而闭上眼睛,落败般叹了口气。 “你的前任们,有比我好吗?” 施荷一梗,有有些想笑。 这人好记仇啊。 她又干脆利落赏他一巴掌,刻意冷嗤道:“装什么呢盛池中。” 施荷一字一句地回击:“两年前你不是说,这辈子,都不可能喜欢上我吗?” 盛池中自知理亏一时无言,讨好般用脸去蹭了蹭施荷的下巴:“好吧,我不和别人比。” 她清了清嗓子,认认真真看着他:“没有什么前任。” 盛池中咬着下唇,眼神都变了,凑近她耳边吹口气,玩味又蛊人,再低声说一句:“我就知道。” “你又知道了,刚刚还趴在这给我当狗似的,我告诉你追我的人可多了,只要我想......” 后半 句话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这个夜很长,他们唇齿相依,耳鬓厮磨,一遍遍呼吸着彼此的呼吸。 没有烛光,也没有月亮,但很浪漫。 一整个晚上,她也没说一句不。 只是零零落落地亲他,一如她零零落落却分寸不让的爱。 第二天是在他怀里醒来的。 施荷一点力气都没有,被抱着去洗了澡,一觉睡到中午。盛池中也好不到哪儿去,她睁眼时,这人还睡着。 她听着他浅浅的呼吸,笑了笑,拿起手机看时间,屏幕跳出一条新消息。 盛池中的手机没设密码,所以她一眼就看见上面的内容。 ——你小姨的心理评估我会更进,至于你自己,还是希望能坚持过来谈话。 备注:徐医生。 施荷手指顿了顿,并没有感到太惊讶,她从小接受自己阿姨的浸染,从相处中也感觉到了盛池中的一些问题,只是没想到他在看心理医生,那说明情况比她以为的更严重。 她面沉如水,轻手轻脚放下手机,侧身时却发现盛池中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也在看着她。 和昨晚不同,现在的整个屋子明亮又温暖,她能清晰看见盛池中深邃浓黑的眼睛,随着睫毛轻颤,里面满是脆弱和不安。 施荷重新躺回他怀里。 “我......徐医生是贺为山介绍给我的心理医师,一开始帮小姨疏导情绪,后来,后来她说我自己的问题也需要正视,安排了定期去她那儿谈话。”盛池中开口,急切地说,“刚开始我的情绪是很不好,有点偏执悲观,但我一直有在注意调整心态,现在好了很多,也不太失眠了,很久都没靠药物入睡。” 施荷张了张嘴,语调很平常:“嗯,这就像感冒鼻塞,只是生病而已,和其他的病没什么不同。” 她伸手搂住盛池中,锤了他一下,接着将脸深深埋在他胸膛,把那股涌上来的鼻酸也压住:“需要的话,下次让我陪你去。” 盛池中愣了愣,准备好的一箩筐说辞猝不及防被施荷这样的态度打断,他本以为照她的性子,会不由分说拽他上医院问清楚,或是埋怨自己这么晚才让她知道。毕竟她是那样忍受不了欺骗的人,却为着他一次一次得忍耐着,就算他有苦衷,就算并非本意,但这些理由都不能减轻施荷的难受。 她一直忍耐着。 可她只是这么淡然地接受了,不觉得他是任何异类,先前的担忧都随风飘散,是说不出来的感动和放松,盛池中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头发:“我没有任何事瞒着你了。” 69. 第 69 章 施荷就这么和盛池中度过了蜜里调油的一周,她几乎和他算得上半同居,没事就泡在盛池中家,施缕对此颇有微词,但对他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在这一周才真正有点热恋期的感觉,两人干什么都要黏在一起,一起刷牙、追剧、吃饭,平平无奇的一餐,因为两双筷子而让她心情愉悦,盛池中更是寸步不离,把每个生活的细节都安排地妥妥的,施荷有时会做噩梦,他就把人搂在怀里絮絮叨叨到天亮,他怀里很暖,生生把她一向冰凉的手脚捂热了。 彼时,A市的初冬慢慢来了,这么一个四季在眼前轮转完,听见柴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时,她还有些猝不及防。 盛池中买了个家用烤火器,说是烤火,其实类似于取暖器,只不过带有3D动画和音效,一打开,橘黄的火舌和白噪音就哗哗冒出来。 就这么个小东西,价格还不便宜,签收时施荷一看标签就开始肉疼,盛池中却说没什么,他知道她喜欢这种氛围感。 第八天,盛池中得赶去锐健复工了,他的停职久到贺为山都看不下去,拉着脸催了七八个电话来。 施荷有些嫌弃地将手机扔给他:“你还是去吧,我怕他找上门来。” “地主剥削。”盛池中愤愤道。 施荷没时间觉得舍不得,她的个人工作室也准备开业,这回筹备得够久,方方面面都力求做到最完美。 她租了一小栋平房,房子本身有些简陋,所以租金不算高,经过施荷的重新装修后焕然一新,在房前的小院子里种了些花草,颇有那么些山野清净的感觉。 施荷对种花这件事没什么心得,本想和铃兰讨教一番,但贺为山说什么也不肯让她们碰上了,她只能从零开始,学着网上的教程插苗、施肥、养护,尽管目前还是光秃秃的一片,自己倒是很有成就感。 本国人从来讲究好开头,好意向,因此施荷计划在周末办一个开业Party,规模不大,但将身边亲近的人都邀请上了,还设计了很精致的手写邀请函,辛锐佳说要帮她,一早就赶到,还带了个脸生的小男孩。 没错,那长相和穿搭一看就是学生,男孩有些腼腆,一笑就露出两颗没经历过社会摧残的梨涡来。 施荷见他那样,把辛锐佳拉到一旁:“怎么回事,现在小孩你都不放过?” “什么呀,他硬要跟来。”辛锐佳皱着眉头说,“在我公司门口蹲了一周,赶都赶不走,以前在网上刷到男大叫姐姐还觉得挺带感,现实里只剩一身鸡皮疙瘩。我想索性让他当回苦力,也好知难而退。” “是我自己要来的!”男孩耳朵尖,举起右手,“我力气大!” 憨憨的样子让施荷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辛锐佳也有些不自在,拿了设计图开始指挥男生搬东西。 桌椅柜门都是盛池中检查盯着安装的,现在就剩些装饰品,男生边挂画,还能腾出时间关心给辛锐佳送的早饭合不合口味,青春洋溢地不像样。 “还是弟弟好啊。”施荷不由得发出感叹。 “什么弟弟?” 略带疑惑的男音如同炸雷在耳边响起,施荷被吓得猛一跳,额头弹起来结结实实撞到那人的下巴。 盛池中捂着下颌,又狼狈又痛苦地看她,没忘记又问:“什么弟弟?” “你不是返工去了吗!”施荷扶他坐下,“走路和鬼似的,吓我一跳。” “是因为你看弟弟看得太入迷了吧。”盛池中的眼神透着幽怨,宛若被抛弃的糟糠之夫。 他直直看着施荷,看到她心里发毛,冒出一句:“你嫌我老。” 施荷:“???” “我就一会儿没盯住,眼睛都长人家身上去了。”盛池中面沉如水,狠狠剜了无辜的男大一眼。 “三心二意。” “......” “始乱终弃。” “......” “好色......” “行了行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施荷一挥手打断他,“你跟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孩吃什么醋。” 转头就在他嘴上“叭”地亲了一下。 盛池中安静了。 还有半小时到午餐时间,门铃响了下,她本以为是哪位客人提前到了,将门打开,愣在那里。 成声推着严珍,慢慢将轮椅挪进里屋中。 “小姨?” 盛池中赶忙接过轮椅,成声还是一脸愤愤的表情:“今天出院,回来路过这里,她偏说要来看看。” “今天出院?医生不是说后天吗?”盛池中皱着眉,“提前出院和医院说过没有,至少也要通知我一声。” “哪那么金贵,难道我们缺了你就不行?”严珍笑了笑,“我知道施小姐工作室今天开业,过来说句恭喜而已。” 正巧施缕拿着清洗过的一个花盆走过,严珍出生出声:“你是施荷妈妈吧,你好,我是盛池中的小姨。” 施缕显然比施荷更怵严珍,完全没想到她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从小到大的教养让她必须保持优雅的仪态,只是有些讪讪走近:“您好。” “妈。”施荷出声,想挡在施缕前面,她是极其护短的人,自己怎么说都没关系,但内心深处不愿意让施缕经历这些。 “谢谢你把施荷生下来。”严珍说。 施荷脚步一顿。 “她是个很好的孩子,大人的恩怨不关他们的事,我们家小盛,以后就拜托了。”严珍朝她点了点头。 她的语气十分珍重,施缕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盛池中,也对着严珍鞠了个躬:“他们自己有缘分,什么都挡不住。” “是吴善该死。”严珍忽然说。 施缕愣了愣,更用力地附和:“是啊,吴善该死。” 两个女人在棕木的房间里静静对视,她们都微微笑起来,眼里满是安宁,此刻才发觉,抛去外因,她们居然是最能共情彼此的那个人。 那些苦难,怨怼与哭泣都仿佛是很遥远的事情,再穿越了漫长岁月的洗礼后,终将消散在遥遥晨光里,成为人生路上一道不被提起的擦痕。 “成声。”严珍提醒。 李成声对于施荷的敌意消减了不少,但仍双手攥着,面色 扭成一团,最后从嘴里憋出两个字:“恭喜......” “谢谢。”施荷收下。 将他们送上车以后,其余人陆陆续续地来了,冬日的暖阳洒在淡色桌布上,宛若一层金灿灿热透透的滤镜,施荷站在门前树下迎接,她穿一件棕色长大衣,领口露出几丝长发,右脸渡着太阳,皮肤白净到几乎透明。 盛池中站她身侧,看她和客人打招呼,看她伸手引路,看她大衣的袖扣和嘴角勾起时可爱的小小笑纹,不自觉放慢呼吸,偷偷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他的相册里几乎全是她的照片,什么样的都有,施荷说里面大部分是丑照,但他不同意,指着一张她擦鼻涕的照片说你看我们家孩子多可爱啊。 如果辛锐佳在,会冷冷拨开他的手说不好意思老师,这是我们家孩子。 施荷有些无奈,对着镜头大大方方地笑了一下。 “不拍合照?”一个男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大步流星的脚步而来。 施荷挑了挑眉毛,她以为贺为山不会来,更没想到,还把他的宝贝老婆带来了。 他表情称不上愉悦,大概又在铃兰那里吃了瘪,把礼物递给盛池中以后眼睛就死死盯着她们,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把老婆搞丢了。 “恭喜你。”铃兰将一个礼物递过去,包装很用心,闪着金箔的包装。 施荷道谢,又听她说:“上次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吧。” 笑出来,额头朝贺为山的方向别了别:“可别再有下次了,我怕他提着刀来砍我。” “谁敢砍你!”方逢秋匆匆赶到,只抓到这个关键词,环顾一圈对上贺为山的视线,把后半句话憋了回去。 微风拂过吹起两人的长发,铃兰接过相机,说这么有意义的时刻需要纪念一下。 于是施荷和盛池中两人规规矩矩在树下站好,树叶发出哗啦啦的脆响,身边是三两成群的好友,每个都看着他们,那是比阳光更耀眼的真诚祝福。 “真配,谁能想到你们一路这么不容易。”辛锐佳眼角染上湿意。 身旁的男生递来纸巾,偷偷问:“听你这话,他们曾经掰过?” “滚滚滚大喜的日子你怎么这么晦气!”辛锐佳对他踹了一脚。 施荷不在意,因为有底气,不会时时刻刻觉得不安定,那种悬浮的状态,已经很久没出现过了。 所以她回答了那个男生的问题,指着盛池中说:“拜托,是他争着求我复合哎!” “好了,看镜头。一,二,三。”铃兰清淡的声音响起。 ——咔嚓。 施荷和盛池中再一次并肩定格,这一年他们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恰好是生命五分之一的长度,用别的东西来丈量,是他们认识的第四年,分手的第三年,重新在一起的第一年。 他们错过了彼此的很多重要时刻,误会过,猜忌过,为对方撕心裂肺彻夜不眠过,但是没关系,他们也同样直面过,坦诚过,爱到无法自拔刻骨铭心。 还来得及,爱才是进行时,它不会有结束的那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