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长琴短[综武侠]》 1. 瑶台归去 杨过与小龙女分别十六年后重逢,在华山跟众人告别后,两人返回钟南山古墓。 古墓之中,寒玉床依旧,绳床宛然,一切都与十六年前一般模样。小龙女本以为此番长相厮守,当是岁月静好。不料日子久了,却觉出几分说不清的寡淡滋味。 眼前的过儿,待她虽仍是千依百顺、敬若天人,却总似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他口中唤她“龙儿”,语气温柔,礼数周全,凡事必先问她心意,饮食起居无不体贴入微。 过儿待她依旧是极尊敬的,说话间总顾着她的心意,只是这恭敬里,竟似隔了一层说不出的客气。 小龙女自小在墓中长大,不知人间夫妻是何情状,想来该是这般相敬如宾的罢。 白日里,二人便食些玉蜂酿蜜,杨过偶尔出谷,到山下市镇买些糕饼蔬果。两人相对静坐,每日里翻来覆去的说那几句话: “龙儿,饿了吗?我去寻些吃的。” “好。” “好吃吗?” “好吃。” “这些花挺漂亮的。” “嗯,今天天气不错。” …… 晚上杨过盘坐练功,或是躺在小龙女身边睡觉,无聊时杨过翻出王重阳的书信又看了几遍。 “英妹如见,前日我师与鞑子于恶波冈交锋,中伏小败,折兵四百……”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笑意挂在杨过嘴边。 王重阳真是惜字如金,明知道自己随时处在死亡边缘,却不肯泄露一丝对林朝英的情谊。 若是爱,若是有,怎会不说出来。 林朝英情深义重,王重阳只能以重礼相谢,“比闻极北苦寒之地,有石名曰寒玉,起沉疴,疗绝症,当为吾妹求之”。 说起来杨过与王重阳隔了好几代人,他却对这位并未谋面之人起了亲近之意,故而他常独自往重阳宫藏书静室,将王重阳遗留的道经、武学典籍尽数翻出,静心研读。 道家之学贯通古今,杨过日日沉浸其中,心境愈发澄澈通透。杨过沉浸其中,心中感念黄蓉。他幼年孤苦、颠沛流离,本是目不识丁的野孩子,郭伯母亲自教他读书习字。年幼时厌恶诗书,可人到中年,想起书中语句,颇有感触。 若无黄蓉当年启蒙教化,他今日纵然武功绝顶,也终究只是一介草莽武夫。 小龙女每到夜间看似躺下,其实很晚才睡着,第二天又很早醒来。她总是想起那晚花丛中,甄志丙对自己的非分之举,那般销魂的滋味,从半夜一直到天色大明,小龙女回忆着每一个细节,令她辗转反侧。 她在断肠崖谷底总是单身一人,倒也不觉什么。 如今身边躺着一个大男人呢,杨过身上温热的气息传来,怎能不令她浮想联翩,而杨过在她身边早已鼾声入眠。 每每这时,小龙女总是一阵气闷。 有一夜,她终于情难自抑,抱住杨过,伸手去解他衣襟。 杨过推开她的手,像个天真的孩子一样诧异不已:“龙儿你为何解我衣服?”杨过嘴上喊她“龙儿”,其中尊重之意一如当年喊“姑姑。” 小龙女一阵委屈,她不好意思提起,却又不甘心,含羞说道:“过儿,我只是,想行人间夫妻之事,不好吗?” 杨过郑重说道:“龙儿,你的伤还没好呢,不可妄动,以免牵动心神。”说罢,竟自去了寒玉床上安歇。 寒气浸润全身,杨过又念起王重阳的恣意的一生,王重阳年轻时候,出身名门,散尽家财抵抗金兵,是一个大英雄,而后又开宗立派,创立全真教,打败天下高手。 王重阳对林朝英有好感与欣赏,却从未到执子之手的地步。林朝英的深情他可以用寒玉床补偿,他不用放弃自我,他太强大了以至于林朝英无法用恩情来裹挟。 杨过想到这会心一笑,他杨过,从小就别扭,注定是别扭的一生吧。 小龙女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幽幽一叹。 她心底忽地闪过一个念头——若是甄志丙还在世上,那该多好。那念头刚起,她便慌忙按了下去:我已是过儿的妻子,怎可再想那人? 前后不过一年,小龙女伤势复发,就香消玉殒、瑶台归去了,杨过将她葬在了古墓的石棺中。 葬完妻子之后,杨过立在终南山的月色下,望着身前那座幽深的活死人墓,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呼出,竟觉身上那无形的、层层叠叠的枷锁,尽数褪去。三十七岁的他,恍惚间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他离开了桃花岛,跟着郭伯伯来到了钟南山。 他心中忽然澄明如镜。 十七年前,断肠崖边,郭伯母曾邀请他去襄阳。 郭伯伯、郭伯母对他一片至诚,抚育他长大不说。当年他坠入魔道,要不是郭伯父,他早就误入歧途了。 郭伯伯一家的恩情,一辈子都还不清。 既如此,何不就此离开这活死人墓,前去襄阳,助郭伯父郭伯母守城?也不枉他们当年那一番苦心教导。 主意既定,杨过当即动身,大袖飘飘,轻快离去。 从终南山到襄阳,一路上山光水色,他却无心观赏,只顾催马疾行。待襄阳城在望时,他反而勒住了缰绳,踟蹰不前。 杨过心想,芙妹一向跟我不合,若是见了面吵将起来,如何是好? 随后他又自嘲起来,杨过啊杨过,年轻的时候你风流成性,张扬叛逆,为了报答古墓派的恩情,决意与姑姑厮守终生,却又撩拨程英、陆无双妹子,还有公孙绿萼、完颜萍等人。 这么多年过去了,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终于有资格去追随这份心意。纵使芙妹说什么气话,我让着她就是了。 想到这,杨过又开心起来,只觉得天空都蓝了几分。 可转念一想,芙妹有她的英雄夫君,哪里会理睬 我呢。霎时间,天又阴了下来,连身法都变得迟钝了些。 末了,杨过苦笑了一下:想这么多干什么,能见到他们就好。 杨过赶到襄阳,并未急着进城,而是先去城外的蒙古大营中,刺探一下敌方的军情。 是夜,杨过仗着轻功过人,出入蒙古军营如入无人之境。中军帐篷之外,杨过借着烛光看见一位中年将军,他正是蒙古先锋将军之一的韩策。 韩家原是北方金国的落魄世家,到了韩策这一辈,早早归顺蒙古,得到忽必烈的看重,家中渐渐恢复以往的显赫。 杨过凝神细听。 韩策问身边的随从模样的人:“二公子回去了?” 随从说道:“大公子病重,眼看没有几天时间了,二公子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刻快马加鞭,北上回大都。” 韩策虽是感叹大公子命不久矣,却不禁露出一丝喜色:“二公子一走,郭靖黄蓉麾下更无人可用了,襄阳,指日可待。” 杨过初时听到他说什么大公子、二公子,听得一头雾水,后来又奇怪这竟和郭伯父郭伯母联系起来,转念一想,杨过猛地想起一个人来……他离开蒙古军营时,神色依旧是怔怔的,心潮翻涌。 原打算眯上一会儿,等次日清晨再赶去郭伯伯府上。 未曾想他竟一夜未曾合眼,也不用轻功,只一步一步地走着,从月明星稀走到东方既白,又从旭日初升走到日影西斜。 待到郭府门前时,已是申时光景,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在郭府门前的街上转了几个来回,杨过终于在门口站定,正打算让下人通报,谁知刚好撞见了一个十七八岁,长得虎头虎脑的大小伙子。 郭破虏一见他,又惊又喜,拉着便往里走:“杨大哥!没想到你来了,快进来!” “我来看看郭伯父郭伯母。”杨过轻声说道,声音有些微微颤抖。 “杨大哥你来得正好!”郭破虏年少,丝毫未察觉杨过的异常,急着说道,“我爹娘跟我大姐正在里头吵架呢,还把我赶了出来,不让我听。二姐出门……了,我爹最为倚重你,你快去劝劝吧。” 郭破虏本想说“二姐出门找你了”,话到嘴边觉得有些不妥,咽了回去。 爹娘没跟他解释为什么,就把他赶出来了,郭破虏自个儿坐在门前着急,没想到杨过正巧来了,郭破虏像是看到了大救星。 “好,破虏,你在这待着,我先去看看。”杨过说罢,快步而入。 屋内,灯火通明。 “娘,我不相信,齐哥真的叛逃了吗?”郭芙的双眼肿成了核桃,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她死死攥着母亲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 黄蓉智计无双,不管在什么样的强敌面前总能想出七八个主意来。可面对自己啼哭的宝贝女儿,她心乱如麻,嘴都张不开,不知该说些什么。 杨过立在门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2. 叛逃 郭芙怎么也不敢相信,成婚十载的枕边人,竟会弃她而去,逃回蒙古。她一张俏脸气得煞白,右手搭在腰间宝剑上,咬牙道:“齐哥…耶律齐他怎么敢,我,我要去杀了他。” 郭靖只是暗暗叹气,黄蓉倒是神情自若,只是担忧的看着自己女儿。夫妇二人并没有丝毫诧异浮现在脸上,仿佛他们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天。 杨过伸手拦住郭芙:“芙妹,且慢。” “你怎么来了,你快给我闪开!”郭芙一时气急,顾不上喊杨大哥了,她冲杨过喊道。 杨过看了一眼她生气的娇容,身子没动,依旧拦着郭芙,只是低垂了眼眸。 “芙儿,不得无礼。”郭靖见杨过来了,心中欢喜,连忙喝止女儿。 郭芙不再跟杨过搅闹,慢慢转过身来,眼中满是茫然,她需要一个答案。 屋里的人沉默了一会儿,郭靖先开口说道:“耶律家心系蒙古,其父耶律楚材是三朝宰辅,耶律齐素来从容有度,大约有从政之心,以往留在襄阳,是其情非得已。” “芙儿,耶律家出身辽国皇族,仕宦于金朝和蒙古,之前反叛是蒙古的太后容不下他们。如今蒙古许以重诺,重新重用耶律家的人,他们一家人自然是要回去的。”黄蓉接声说道。 “可是,耶律燕没有回去。”郭芙反驳道。 “那是因为耶律燕嫁给了敦儒,生下了子女,她自然心系这边,不再回蒙古了。”黄蓉看着女儿的眼睛,缓缓说道。 郭芙愣住了。 她跟耶律齐成婚十年,始终没有子女,成婚最初两年,眼见大武哥哥和小武哥哥都有了孩子,她曾跑去问母亲:“怎么我没有怀孕呢。” 黄蓉搂着她,心疼得说道:“芙儿,生孩子很疼呢,有些女人生孩子还有生命危险,芙儿不生孩子也挺好的。” 妈说的准没错!郭芙从此之后没再执着生小孩这事儿。 黄蓉见郭芙在发呆,她知道,此时必须斩断郭芙对耶律齐的感情,她接着说道:“耶律齐在襄阳十年,本就是蛰伏待时。如今蒙古重用,正是他一展抱负之机。芙儿,他没有跟你育有子女,原也是为了今日离去,少些牵挂。” 郭芙一双大眼睛中溢满眼泪:“那我呢,他把我当成什么。”话音未落,已转身哭着奔了出去。 杨过随即跟在她后,黄蓉在身后轻声说道:“过儿,你跟芙儿自小相识,你去看看她。” 郭芙一路奔至城外草丛中,拔出剑胡乱挥着,剑光闪烁间,草木纷飞,却削不断她的愤恨。 她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扭头一看是杨过,当即怒道:“你跟来做什么,方才看我的笑话还没看够吗?” 杨过悠然答道:“我怕你一时气急跳了崖,可怜郭伯父郭伯母只能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你在胡说什么,”郭芙怒斥道,“我怎么会寻死,我还要帮爹娘守襄阳城呢!我只是,我只是过来散散心。” “杨大哥,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着。”郭芙勉强收着性子说道。 见杨过仍跟着她,郭芙气急:“你怎么还不走?” “就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我怕你被蒙古人捉去。”杨过淡淡地说道。 郭芙一腔怒火涌到心头,拔出剑来,朝杨过砍去,杨过不闪不避,只从地上拾起一根树枝,随手一抬,便架住了来剑。 见杨过不肯出剑,郭芙越发愤恨,一套越女剑法在她手中使得行云流水。杨过只以树枝抵挡,左闪右避,竟是一招也未还手。 斗得几十回合,杨过手中树枝被长剑削断,郭芙顺势斜刺里一剑劈来,杨过侧身躲过,“嗤”的一声,腰间衣袍已被划破一道口子。 剑身见了血,郭芙猛然清醒过来,上次砍断杨过手臂已是铸下大错,怎能一错再错。她慌忙丢了长剑,抢上前去察看杨过伤势,颤声道:“杨大哥,对不住,是我的错。” 一时慌乱之间,郭芙伸手便要去捂那伤口。 她的纤纤玉手刚一触碰到杨过腰间,杨过猛得浑身颤抖了一下,他咬咬嘴唇,柔声说道:“不碍事的,皮外伤。” 刚才郭芙满腔怒火,无处发泄,杨过知道她这个性子,故意拿话语激她,好让她将满腔火气尽数撒出,这一剑砍到他的身上也好,只要芙妹能消气,便是再挨上几剑,那又如何。 —— 黄蓉自郭芙幼时起,从没有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刚刚却对大女儿说了那样一番冷酷无情的话。两个孩子一走,她自个儿倒是流下泪来。 郭靖抱她在怀中:“蓉儿,我们都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的。” 黄蓉泪如雨下,总觉得亏欠女儿:“这三个孩子咱们最对不起的就是芙儿,她心里最向着我们俩,只是命运无常,我们不得不把她嫁给那个不是最爱她的人。” “耶律齐帮我们守城,也帮自己积累政治资本,我们两边都心知肚明。可苦了芙儿,她什么都不知道。”黄蓉说道最后,声音有些呜咽。 “芙儿从一出生,我们都是给她最好的,从没有半分亏待过她。耶律齐与她婚后,同样敬她爱她。唉,芙儿从小没受过什么磨难,希望经此一事,能磨一磨她的性子。”郭靖叹了口气。 黄蓉本是一向纵容女儿的性子,镇守襄阳之后,她料想日后跟靖哥哥一起“死而后已”。 她是不怕死的,只是三个孩子日后少了他们的庇护,终究要靠他们自己成长起来。 郭靖安慰着自己妻子,忽道:“蓉儿,你说我们跟过儿分开不到一年,他怎么突然回襄阳了。” 黄蓉此时已经止住眼泪,坐下来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看来龙姑娘已经跟过儿天人两隔了。” “什么?蓉儿你是说龙姑娘去世了?”郭靖惊讶的说道。 黄蓉点点头:“若非此,凭龙姑娘的心智,是不会让过儿出古墓的。” —— 帮杨过杨过包扎好伤口后,郭芙不再想耶律齐的事,问道:“杨大哥,你怎么来襄阳了。” “我夫人伤势复发,去世了。”杨过正色说道。 “啊,对不住,我刚刚还冲你发 脾气。”郭芙闻言,十分震惊,心道杨大哥身世凄惨,令人唏嘘,自个儿的悲意倒是冲淡了两分。 “无妨,”杨过对她挥了一下手,自己略低了头,一字一句说道,“我自幼孤苦,如今天下之大,没什么地方可去,便来投奔郭伯伯。” 郭芙此时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感伤,她也暂时顾不得自己伤心了,劝慰道:“杨大哥,咱们小时候一起在桃花岛生活,这些年,你几次救了我爹娘,还有我和二妹。这里就是你的家,桃花岛也是你的家。” 原本郭芙说不出这些软话,只是她心里对杨过尽释前嫌,此番遭遇人生变故,心性隐隐受了一层磨砺。 郭芙幼时与杨过争吵,杨过被迫去了钟南山,道士们欺压他,他方才遇见小龙女。 长大后杨过三番五次救她,杨过他们抢走她二妹,她斩断了杨过的胳膊,她无意之中害小龙女中毒,两人在一年前的战场上又尽释前嫌...... 再回想起小时候那些事,不过是孩子之间玩闹罢了。 “好。”杨过望着她,怔怔应了一个字。 郭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再看他。 夕阳西下,西边的天布满云霞,金黄色、粉色、紫色混在一起分外漂亮,边上还挂了一道彩虹。 美景醉人,郭芙可无心欣赏这景色,黄昏落下,只觉暮色沉沉,不知不觉又伤心起来。 “你若是还放不下他,不如随他一块儿去蒙古。”杨过斜瞅了她一眼,冷不丁的说道。 “杨大哥你这是什么话,”郭芙皱紧了眉头,大声说道,“我是大宋子民,他是蒙古走狗,岂能为小情弃家国而不顾,此是一;我爹娘苦守襄阳近二十年,我岂能离开二老做不孝之人,此是二;耶律齐弃我而去,那便是说,他心里有比我更重要的事,我何必再折辱自己,跑去追随他,此是三。” 杨过闻言,对着她拱手一揖:“芙妹我刚次说错话了,是为兄的错。芙妹一番话深明大义,杨某佩服。” “这还差不多。”郭芙破涕为笑,她微扬了头,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又是那个骄傲的郭芙了。杨过看到她的笑容,方才安下心来。 她双眸似水,晚霞在她眼波中流转,映照出万般光彩。杨过看的心神颤动,不觉喃喃自语:“芙妹比这霞光还美。” 郭芙脸红了:“杨大哥倒是学会油嘴滑舌了。” 杨过微微转过头去,轻声道:“我以前就是这般想的,只是那时没有说出来。” 郭芙心头微动:“好像,我跟杨大哥一直都没怎么好好聊过天。” 她这人心直口快,心里想什么,嘴上就直接说出来了,以前两人见了面尽是斗嘴和打斗,竟不曾有过片刻静心畅谈。 杨过微微一笑:“无妨,往后日子还长。” 对他来说,这才是开始。 从十三四岁遇见郭芙开始,二十多年了,转眼半生已过,杨过好不容易确认了自己的心意,好不容易放下自己的自卑,好不容易一步步成为她向往的大侠,终于走到她身前。 3. 刀剑计划 郭靖和黄蓉远远的望见,杨过和郭芙长身玉立,身体微侧向对方,两人有说有笑,晚风拂过,衣袂轻扬,好似一对儿璧人。 黄蓉欣慰的笑道:“靖哥哥,你看他俩,多像咱俩年轻的时候啊。” “这两个孩子真是冤家,倘若当时芙儿没有斩断过儿手臂,没有害得龙姑娘中毒难以医治,那该多好啊。”郭靖看着这一对后辈亲密的场景,却皱起了眉头,轻叹一声。 郭杨两家联姻,这本是他心心念念的事情,如今却不敢奢望。 黄蓉却摇了摇头,目光深远:“过儿回到我们身边,就是想告诉我们,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靖哥哥,世事难料,事情哪会尽如咱们所想?可是,天意也有顽皮的一面,说不定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来的约定。” “你是说......”郭靖有些激动。 黄蓉五十来岁了,面容依旧端丽淡雅,她微微一笑:“过儿从小流浪江湖,受尽白眼和嘲笑,性子难免偏激叛逆了些,我们不让他娶师父,他偏偏要娶师父。芙儿呢,被我们宠坏了,草包一个,没有半点心眼,和你一样实在,却跟我一样刁蛮。” 郭靖明白了几分:“想是就算他们年轻的时候在一起了,也得吵上几年架。”说着他憨厚的脸上也露出笑容。 黄蓉笑道:“正是。” 郭靖沉吟片刻:“那我什么时候跟过儿说。” 黄蓉轻声道:“等两个孩子相处一段时间再说吧,还得看芙儿的心意。” 自此,杨过在郭府住了下来,除了御敌和商议军情外,空闲时间都陪在郭芙身边。郭芙隐约明白他的意思,她自个儿反倒踌躇不前,守礼有加。 郭芙婚姻受挫,如今一心想把武艺练起来,不能像以前那样总是二三流的武功。她一改往日心浮气躁的毛病,把自己所学的越女剑和玉箫剑法每日勤加练习。 “杨大哥,你来喂我几招剑法。”郭芙斜眼瞥见杨过在一旁看她练剑。 杨过“嗯”了一声,左手随意折下一根树枝,抵挡郭芙的长剑。他现在的剑法已经到了无剑胜有剑的地步,草木皆可发挥出巨大的威力。 两人拆了数招,郭芙收剑说道:“不打了,没意思,杨大哥你总是让着我。” “芙妹,练功很累的,你现在武艺也不错,能强身健体便好。”杨过缓缓说道,他的剑法是数十年来勤修苦练,与海浪搏击,与山洪斗争,方有今日成就。 他知道想练成一流的武功有多艰辛,不愿见她吃苦。 “日后在战场上相遇,我可不想输给他。”郭芙说完扭头走了,她和杨过都知道她说的是谁,虽然郭芙这段日子从来没有再提过耶律齐,她心里还是有些介意那个人。 “大姐,爹娘喊你吃饭了。”郭破虏过来寻她。 “你们吃吧。”郭芙懒洋洋的趴在桌子上。 这些日子杨过每顿饭都是和他们一家人一块儿吃的,郭靖在饭桌上总是乐呵呵的,一改往日严父的形象。 总之,郭芙和郭破虏算是看明白了,郭靖心里最看重杨过,他们这些亲儿子亲闺女还得靠边一点。 杨过是用左手吃饭的,他天生聪慧,左手用的像常人的右手一样灵便。原本杨过和郭芙年少时一见面就要掐架,可经过这么多事,两人竟能安安稳稳坐在同一个桌子上吃饭。 “大姐,”郭破虏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小声道,“走了一个耶律大哥的,来了一个杨大哥,杨大哥胜过他十倍,不,十个耶律齐也打不过杨大哥。” “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郭芙脸上微热。 “我知道的,虽说耶律大哥待人更和善,可是杨大哥对你更真心啊。”郭破虏反驳道。 郭芙不禁有些脸红,她看着一脸正经的郭破虏,白了他一眼:“去去去,你去吃饭吧。” 郭靖黄蓉一心想乖女儿这段日子散散心,这一日,把她和杨过唤到跟前,对二人说道:“这次蒙古皇帝派来的将军不简单,以往蒙古军只是拼命攻打,这一阵过去就退回去了,这个将军韩策采用长期围困政策,困守我襄阳。” “那我们去暗杀了他。”郭芙说道。 “没用的,他肯定已经把这个计策献给忽必烈,即便是他死了,继任者也会继 续执行这个计划。”黄蓉跟她解释道。 “那怎么办呢。” 郭靖望着女儿,忽然对她说:“芙儿,我和你娘早就知道,襄阳,是守不住的。” 郭芙闻言,如遭雷击。 这十几年来她一直跟爹娘一起镇守襄阳,抵御蒙古铁骑,一心盼着早日退敌,爹娘好早日颐养天年,没成想,爹爹竟然说出这么一番斩钉截铁、出乎她意料之外的话来。 她不禁失神,往后踉跄退了半步。杨过在她身后悄然运起内力,隔空稳稳扶住了她。。 “我们在这十几年如一日,就是想着多消耗一些蒙古人的力量,以后咱们汉人重新收复失地的时候,能够容易一些。”郭靖继续说道。 郭芙依旧呆呆的,她对父母一向敬爱孝顺,泪水止不住地:“不管结果如何,咱们一家人,一起守城便是。” “好孩子。”黄蓉想搂着她,但是想到郭靖在吩咐事情,便站住了。 “我和你娘商议好久,想给后人留下一些东西,正好过儿送来了他的玄铁重剑,还有君子剑和淑女剑。我们想把玄铁重剑镕成一把宝刀,把淑女剑和君子剑镕成一柄宝剑,将武功秘籍和兵法秘籍藏在刀剑中。” 他二人深知,秘籍若现世太早,落入蒙古手中反成大祸,唯有留待数十年后,方有一线希望。 郭芙点点头,爹娘想的主意就是最好的。 黄蓉笑道:“这铸刀剑须得一位神匠,听闻关中地区咸阳那里,有一位天下间屈指可数的卢大师,是此中高手,我和你爹想找他过来。可惜卢大师自从关中地区被蒙古人占领后,一直隐居不出,还得探访一番。” “爹娘,你们放心,女儿一定会找到这个卢大师,带他来襄阳。”郭芙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卢大师。 “凭你那点功夫,如何行走江湖,让你杨大哥陪你一块儿去吧。”黄蓉最担心的不是郭芙功夫不好,而是她不知道江湖险恶,并无半点心眼。 “杨大哥……”郭芙抬眼正撞上杨过眼中温柔的笑意,显然他是乐意陪她跑这一趟的,她有些过意不去:“辛苦了。” 4. 雪山派(一) 杨过郭芙二人踏入咸阳地面,道旁树影里转出数人,正是吊死鬼等西山一窟鬼和史家兄弟一干人在此恭候。 长须鬼樊一翁和大头鬼被金轮法王杀死后,西山一窟鬼以年长的吊死鬼为首。 杨过给众人介绍道:“这是我家妹子郭芙,郭靖郭大侠和黄蓉黄帮主的长女,日后她的话,便如同我的话。” 众人齐声应道:“属下遵命,见过郭姑娘。” “诸位有礼了。”郭芙手持长剑,双手微微一拜,神色谦和。 自她与杨过冰释前嫌,连带着对杨过身边这些江湖豪客,也多了几分真心敬重。 一位枯瘦的老婆婆上前禀报,她便是西山一窟鬼中的吊死鬼,说话声音又细又长,如同上吊而死的冤魂: “恩公,我等探访到,卢大师数月之前已经去世。所幸他老人家生前收了几个徒弟,手艺都不错。尤其是他的关门弟子穆方,穆大师手艺青出于蓝,这些年打造了好些神兵利器,不亚于卢大师在世时。” 郭芙闻言,当即对杨过道:“杨大哥,我们去找穆大师吧。” 杨过微微颔首,温声道:“今天有些晚了,芙妹我们先休息一晚,明日一大早,我们就过去。”便引着郭芙往城中而去。 西山一窟鬼与史家兄弟却未散去,神雕侠素来寡言,这是神雕侠第一次跟他们郑重介绍人,还是一位貌美女子,众人心中皆有计较,难免低声议论。 煞神鬼惊叹道:“好个俊俏的小娘子,艳压群芳,我这些年见到的女子们,竟无一人能及。” 一身红衣的俏鬼女郎掩嘴轻笑:“七哥还是放尊重些吧,恩公对这位小娘子情谊不浅呢,对着她说话时,眼睛都是含笑的,咱们几个,何时见过恩公这副模样。” 笑脸鬼嘻嘻笑了几声:“看来过不了多久,咱们就有一位杨夫人啦!” 众人闻言,皆抚掌大笑。 史孟捷跟自己大哥史伯威对视一眼,苦笑道:“坏了,我以前还跟郭姑娘交过手呢。” “一年多前,我带郭襄来见识神雕侠,郭襄不是郭芙姑娘的妹妹吗,郭芙姑娘寻妹心切,情急之下跟我交过手。虽说是郭芙姑娘伤了我,可她是恩公极为看重的人,跟她交手,就是我的不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时恩公还曾提及,他那左臂,便是早年被郭姑娘斩断的。” 讨债鬼安慰他:“这事儿都快两年啦,郭大姑娘看起来是个豪爽的,你二人一会儿跟她道个歉便是。” 听史孟捷这么一说,众人想起往事笑得更开心了:“当时还纳闷,怎么她斩了恩公的手臂,竟能一点事儿都没有,原来是恩公心中对佳人早有情意。” 讨债鬼和煞神鬼起哄:“要不咱们直接改称郭芙姑娘夫人得了,省得以后改口。” “不可。”史伯威开口,他身为史家兄弟之首,素来稳妥持重,“恩公尚未与郭姑娘挑明心意,咱们不可莽撞,坏了恩公的事。” 众人听了他的话,纷纷点头称是。 当晚,郭芙和杨过回到客栈,看见史孟捷和史季强站在院中,神色急促,原来是史孟捷怕自己来请罪唐突,特地喊了四哥陪着自己。 郭芙本以为二人要找杨过,谁知二人行礼之后,在她面前躬身请罪:“郭姑娘请恕罪。” 郭芙愣住,一时想不起来,何时见过这两人。 史孟捷接着说道:“一年前,风陵渡口附近的万兽山庄,郭姑娘为寻令妹郭襄,与在下交手,是在下莽撞,今日特来赔罪。” 郭芙想起来了,当时她心急如焚,出手确是莽撞,不由得脸颊微红,连忙说道:“当时说起来是我不对,我着急二妹的下落,打伤了你。” 杨过笑了笑:“不打不相识,这事情就过去吧。” 二人闻言,这才松了口气,躬身告退。 第二天一大早,杨过郭芙二人赶到咸阳城外槐树村,这儿正是吊死鬼等人找到的穆方大师的住所,穆大师就住在村西头一个两进的院子里。 为了防止扰民,杨过和郭芙把马栓到村头,步行过去,他们都是练武之人,耳聪目明,听力远高于常人,离穆大师的家还有一段距离,便听见里面的争吵声。 “舅舅,我求求你,你带我一起去吧。”一个年轻男子的 声音带着恳求。 “不行,宇儿你跟你哥好好守在家,等我回来。” 穆大师竟要离开家?杨过与郭芙对视一眼,足尖一点,身形如轻燕般掠至院门前,轻轻叩门。 穆方听得敲门声,忙吩咐儿子去开门。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院内众人抬眼望去,只见门外立着一对男女:男子丰神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侠气与沧桑;女子明艳娇俏,好似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 他们二人站在那,似乎整个小院都亮堂了起来,只让人觉得蓬荜生辉、惊为天人。 穆方连忙上前,拱手道:“二位从何处来,快请进。” 他平日除了铁匠的活儿,一直在勤加习武,虽是较为粗浅的武艺,日复一日,他的武功在咸阳武林也算得上中等。可穆方稍微一感知,就知道这二人的武功远在他之上。 杨过郭芙见院中立着一位彪形大汉,约莫四十岁,虎目透着精光,浑身透着铁匠的刚劲,不用说这就是他们要找的穆大师。 穆方身边跟着四人,一个约莫十岁的女孩儿,由一位妇人牵着,估计是穆方的妻女。还有一名年轻壮汉,跟穆方七八分相似,应该是穆方的儿子。 最后一位年轻男子生得颇为英俊,面带难色,想必就是那位喊“舅舅”的人,穆方的外甥。 落座后,杨过开门见山:“我二人受郭靖郭大侠、黄蓉黄帮主所托,想请大师前往襄阳,锻造两柄神兵。” 郭芙添了一句:“穆大师放心,我们会一路护送您去襄阳,等您完工后,必有重谢,那时我们再护送您安全回来。” 穆方听了这话,眉头紧锁,沉声说道:“郭大侠黄女侠义薄云天,天下谁人不知,能为他二人办事,是我三生有幸。只是......我家中俗事缠身,我有一紧要事要去办。不如这样,我有两位师兄手艺也不错,我可以为你们引荐。” 杨过微微蹙眉,问道:“不知穆大师有何烦忧?若不嫌弃,不妨与我二人说说,或许能助大师一臂之力。” 穆方见二人来意坚决,又想起郭氏夫妇的威名,不由得长叹一声:“说起来,十八年了……” 5. 雪山派(二) 穆方把那位英俊的年轻人扯到身前,紧紧攥着他的手,声音沉哑:“这是我外甥,苏宇,宇儿,来拜见两位侠士。” 待苏宇行礼之后,穆方眼眶已然泛红,望着跟前外甥,硬生生将涌到眼眶的泪水咽了回去,缓缓道:“这孩子命苦,刚出生就没了爹,他的娘,也就是我那苦命的阿姊,至今还不知生死呢!” “我和我阿姊是栾生姐弟,本是离这儿西去二十里村子里的人,到我们俩九岁上,村子里染了时疫,好好的一大家子人,就剩了我和阿姊两个。”穆方的声音渐渐低沉,似是又回到了当年。 “万幸村子里的人心善,我们俩在村子里靠着乡邻接济,勉强相依为命。 有一天,我俩去山上挖野菜,阿姊为了采一棵草药,不慎失足坠下悬崖。我哭着喊来村里人,在山崖下面找三天三夜,却连阿姊的尸首也未曾寻见。”说到此处,他声音带着哽咽。 “我哭了好久,只能当阿姊已经死了,后来我流浪到咸阳,幸好师父收留了我,传我打铁手艺,这份大恩大德,我穆方此生难忘。” “十年过去了,天下征战不断,我一边磨练铁匠这门手艺,一边练些粗浅的武功防身。 没想到,有一天,阿姊竟然会上门来找我,她说她小时候坠入山崖后,挂在峭壁上的一棵树上,一位高人将她救走,收做徒弟。 那位高人是天山雪山派的掌门,门派规矩森严,弟子上山之后十年后,才能下山。阿姊的师父对她很好,传授给她一身高深的武艺。” “我一时喜出望外,阿姊平安无事,还得遇高人,练就了一身好武艺。我忙带她见了我新婚妻子,阿姊看我已经成家立业了,她也很高兴。我们姐弟阔别十年,有说不完的话,她在咸阳陪我们住了些时日,传授了我一些武艺。” “没过多久,阿姊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年轻男子,原来是咸阳济世医馆的苏轩苏先生,苏先生外出采药,遇见歹人,我阿姊救了他。从那以后,苏先生时常来我家做客,一来二去,我看出来阿姊和苏先生彼此的情意。” “我想着苏大哥相貌堂堂,年纪轻轻医术高明,家境比较殷实,阿姊又与他情投意合,这不是天作之合吗?我让我夫人问了阿姊的意思后,苏大哥派人提亲,二人喜结连理,成了一段佳话。” “再后来,我夫人和阿姊先后产下一名男婴,我们正商量着给两个孩子办满月酒。 那天,阿姊却突然找我,把襁褓中的宇儿托付给我,要我把他养大。我看阿姊披头散发,满脸泪痕,眼神决绝,又行这托孤之事,心知必是出了天大的事。阿姊的武功远在我之上,能将她逼到这般境地,绝非寻常仇家。” “我急忙问她‘阿姊,你要去哪?’,她头也没回,把孩子交给我之后就走了。 我把孩子放到我夫人那里,追她出去,哪里还有她的影子。我又急匆匆赶到阿姊和姐夫家里,只见院门被围得水泄不通,还有不少捕快在院中忙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呛得我脑仁嗡嗡作响。” “紧接着,我便看见捕快们抬出了姐夫的尸首,还有姐夫的爹娘两位可怜的老人家,三人皆是惨遭屠戮,惨不忍睹。”穆方说到此处,再也忍不住,哽咽难续。 在一旁的苏宇双目通红,咬碎了银牙。 郭芙听得心头一紧,不由得追问:“穆大哥,那后来抓到凶手了吗?” “没有,”穆方缓缓摇头,眼中满是悲愤,“始终没有半点线索。仵作说,他们三人皆是被极高的内力震碎了心脉而死的,随后那人又用剑戮尸泄愤,我猜想,阿姊定是去为他们报仇了。” 杨过目光微凝,问道:“穆大哥此番要远行,便是去寻找你姐姐?” 穆方点点头,他看这二人态度和气,并没有半点架子,便说道:“二位侠士不用叫我大师,我粗人一个人,痴长你们几岁,你们要是不嫌弃的话,叫我穆大哥就行。” 郭芙亦是个豪爽之人,当即说道:“不如我们跟穆大哥一起去找你阿姊吧,找到她之后,我们再一起去襄阳。” 穆方闻言,又惊又喜,当即翻身下跪:“感谢两位义士,在下感激不尽。” 苏宇也跟着穆方后面跪下了,这少年双眼含泪,十八年来,舅舅执意不说这桩血海深仇,只是默默含辛茹苦抚育他长大。 杨过郭芙扶他二人起来,穆方知道,眼前这二位可比他本事大得多,有他们相助,说不定真的能找到阿姊。 “穆大哥,你是不是有所推测?”杨过想穆方去意坚决,想必有什么线索。 “我那姐夫一家为人和善,从没听说与人有过矛盾,不大可能有人寻仇,要是寻常强盗,我阿姊早就把他们杀了,”穆方叹了一口气,“我想着会不会是,阿姊所在 的雪山派结下了仇家,那些人寻不到姐姐,寻到了我阿姊家里痛下杀手。” “阿姊离开了,我总想出去找他,可低头看着家中年幼的孩子,我要是出门,也不放心家里。如今,十八年过去了,这俩孩子都成人了,宇儿这孩子长大了,我算是完成了阿姊姐夫的托付。我心心念念这寻找阿姊,想早日出门寻她。” 苏宇再次跪下,恳求道:“舅舅,两位侠士,求你们让我也一起去吧,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爹娘。我想找到娘,也想为爹和祖父母报仇!” 穆方的儿子也跟着跪下:“爹,我也想跟你们一起去,帮弟弟一起找姑姑,报仇雪恨!” 苏宇出声阻止:“哥,要是我们都走了,舅妈和豆豆在家没人照看怎么办?我去就好,我一定能找到娘,带她回来。” 杨过见这孩子是个孝顺懂事的,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爱惜,温声道:“你可知天山路途遥远,凶险重重,此番前去,免不了要吃许多苦头。” “我不怕,只要能见到我娘,我什么苦都愿意吃。”苏宇坚定地说道。 众人商议已定,次日便动身前往天山。天山,指的并不是某一座山,而是天山山脉,由北往南分别称为北天山、中天山和南天山。地域广阔,人迹罕至。 一行人抵达天山山脚下,杨过便命史伯威带着兄弟们前往附近村落打听雪山派的消息,可连日寻访下来,竟无一人听过“雪山派”的名号。 穆方心中渐渐焦急,眉头紧锁:“不可能,姐姐绝不会骗我!她还说,虽说雪山派只有她与师父二人,却已传承数百年了。” 杨过安慰他:“穆大哥莫急,江湖上许多隐世门派,向来不与外人往来,不为世人所知也属正常。” 他略微思索问道:“穆大哥,你阿姊有没有说她师父是男是女,可有什么特征?” “是男子,当年阿姊说,她师父比我们姐弟俩大十岁左右,她刚上山时,还常把他当亲哥哥一般看待。” “史大哥,你让兄弟们去附近村子打听打听,有没有见过一男一女,每隔一段时间便下山来采买粮食、衣物等日用品的。” “对呀,还是杨大哥聪明,他们两个总要吃饭、穿衣,买一些日用品。”郭芙闻言,眼前一亮,掰着手指头数道。 杨过看着她娇俏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暖意,轻轻笑了笑。 6. 雪山派(三) “恩公,据村里一位老人家说,十几年前,有一对年轻男女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下山采买,这些年却只剩那男子独自下山。 老人家年轻时是个猎户,在博格达峰附近遇见过他们,他们飞檐走壁,在陡峭的山路上如履平地,给老人家留下很深的印象。”红衣俏鬼禀报道。 “好,辛苦大伙儿了。”杨过眼中精光一闪,朗声道,如今基本能确定雪山派的位置,想必就在天山上的博格达峰。 “为恩公效力,哪有辛苦之说?”俏鬼眉眼含春,冲杨过妩媚一笑。说罢,她的眼神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郭芙,带着几分促狭。 郭芙见俏鬼对杨过暗送秋波,心头涌起上一股酸意,说不清道不明。 她暗自思忖:从杨过回襄阳起,他好像变了一个人,对她百依百顺,两人偶有斗嘴,杨过说两句之后也不同她争论了。 但是杨大哥的变化,这般自然,并不让人觉得突兀,好像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以前的他倒像是带了个面具,有时故意冲撞她,和她争吵。 杨大哥这样体贴,她再傻也能察觉,可不知该如何回应。 郭芙心神恍惚,不知不觉走到客栈院子中间。月色皎洁,洒下一地清辉,忽有一道鬼魅身影悄然出现在眼前。 俏鬼立在她面前,纤手轻拨鬓边发丝,眉眼弯弯地笑道:“阿姊在此出神,莫不是怕我把恩公抢走?”俏鬼年纪本就比郭芙小上几岁,语气里带着几分娇憨与戏谑。 月下看美人,越看越销魂。 郭芙见俏鬼身姿纤弱,我见犹怜,肤白胜雪,一双妙目难掩风流,活生生的一位惹人怜惜的俏丽女鬼。 而俏鬼面前的郭芙肤若凝脂,眼眸灿若星辰,俏生生的立在月光中,好像月亮化作的女神。 两个人心底暗自惊叹,对面前之人凭空生了两分好感。 “杨过有什么好抢的。”郭芙撇了撇嘴,只是声音越来越小。 “是呀,本就是阿姊的,别人抢都抢不走。”俏鬼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他哪里是我的了?”郭芙犹自在嘴硬。 “哦?我们跟着恩公的这些年头,恩公从来只会独来独往,你可是他第一个向我们介绍的女人。”俏鬼说完,身形化作青烟消失了。 除了她,杨过竟没有向兄弟们介绍过其他人,郭芙微微惊讶之余,嘴角掀起一抹弧度。 一旁的大头鬼见状,不由得挠了挠头,不解道:“七妹这是何苦?好端端的,怎敢去招惹郭大小姐?” “你们这些大男人,懂什么?我出言撩拨,还不是为了帮他俩捅破那层窗户纸,早成好事,说不定恩公日后还要感谢我呢。” 次日天不亮,一行人便动身前往博格达峰。 博格达峰高五千多米,山谷中是有名的天池,峰顶积雪终年不化,山谷和山底是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不少虫蛇野兽在此出没。再往上爬是山甸草原,越往上植被越稀少,气候恶劣,狂风呼啸。 众人结伴爬山,起初还算顺利。 约莫半个时辰以后,穆方和苏宇的武功浅薄,堪堪只能算得上三流功夫,毕竟他们没有名师指导,也没有高深的武功秘籍,只凭着报仇的信念勤加练习,他们二人的速度慢了下来。 杨过见状,悄声对郭芙说:“芙妹,不如我们先去前面探探路。” “好啊,要是我们遇见雪山派的人,给大家发信号。”郭芙欣然同意,两人并肩走了一段时间,可越往上,山路越陡峭,寒风越凛冽,郭芙渐渐体力不支,气息也有些紊乱。 而杨过却气定神闲,步履稳健,他内力雄浑深厚,这般登山于他而言,不过是闲庭信步。 “芙妹,你拽着我的胳膊,我带你上山。”杨过对她温声说道。 郭芙心头一怔,自她长大成人,除了前夫耶律齐,从未与其他男子有过这般亲近的肢体接触。 昨夜俏鬼的话语又在耳畔响起,她鬼使神差地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杨过的左臂。脸颊虽阵阵发烫,可她强作镇定,若是露了怯,反倒显得心中有鬼。 杨过只觉左臂传来一阵柔软温热,心头猛地一跳,脚下步伐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随即又悄悄将手臂往外微抽,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却并未推开她。 有杨过带着,郭芙全然不用费半点力气,二人看似在山间漫步,实则足尖点地,身形如惊鸿般跃出数丈之远。郭芙心中一暖,轻声道:“谢谢你,杨大哥。” “芙妹,咱们俩有什么好谢的。”杨过随口说道,语气平淡,他内心却极为受用,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二人行至离峰顶不远之处,忽闻前方传来金铁交鸣之声,夹杂着狂风呼啸,隐约可见剑光闪烁。 杨过与郭芙对视一眼,脚步愈发轻盈,提气敛声,悄然藏到了一旁的乱石堆后。 峰顶寒风如刀,雪花漫天飞舞,杨过怕郭芙受寒,暗中运起内力,一股温和的真气缓缓渡入她体内,暖意瞬间蔓延全身。 二人探首望去,只见峰顶上立着一男一女,正殊死搏斗,双剑交锋间,金铁之声铿锵刺耳,震得人耳膜发疼。他们剑法路数相似,显然同出一门。 那男子约莫四十岁上下,生得极为俊朗,身披一袭白袍,在漫天风雪中,宛若雪山之上的谪仙,气质出尘,唯有眼底的偏执,破坏了这份清冷。 那女子容貌秀丽,身材高挑,一身青色长袍衬得她英气勃勃,约莫三十多岁年纪,眉眼间竟与苏宇有五六分相似。 “这是不是就是苏宇的妈?”郭芙心中一动,用眼神向杨过询问。 她经过耶律齐事件的磨砺,再加上身着爹妈这个计划关乎重大,往日里鲁莽的性子竟收敛了许多,没有贸然出声。 杨过微微颔首,示意她猜 得不错,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峰顶二人,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白袍男子一掌拍出,内力雄浑,将穆圆震得连连后退数步,口中沉声喝道:“十八年了!穆圆,你还没忘掉那个男人?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执迷不悟!” 穆圆踉跄着站稳身形,嘴角溢出一丝鲜血,惨笑一声,眼中满是恨意与悲凉:“他是我的夫君,我为什么要忘了他,师父你是我的师父,你竟狠心杀了他满门,断我所有念想!” “你幼年时,要不是我救你,你早已坠崖而亡,化为崖下枯骨!我比他英俊,比他强,更传你至高无上的雪山剑法,圆圆,你为何就不能选择我?这十八年,我们本可以快快乐乐地相守,何必走到今日这般地步!”白袍男子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是啊,师父对我恩重如山,如兄如父,我从小敬你、爱你,可是我们是师徒,我又把你当做兄长、义父,这份情意,从来都不是儿女之情!”穆圆红了双眼,泪水滑落,“我与夫君真心相爱,没想到师父你如此狠心。” 话音未落,穆圆提剑再次扑上,剑招狠辣凌厉,招招搏命,竟是拼着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架势。 白袍男子武功虽胜她一筹,却始终不忍心下死手,处处退让,二人一时之间竟打了个平手。可久战之下,穆圆内力渐渐不支,气息紊乱,剑招也慢了下来,渐渐落于下风。 那男子冷哼一声:“圆圆,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跟我成亲,以往的事情都可以一笔勾销,甚至还能接你那个儿子上山,让你们母子团聚。” 听到儿子两字,穆圆的身体微微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又被决绝取代:“十八年前,师父已经把我逼到绝路上了。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十八年来穆圆一直不肯就范,这显然已经触怒了这男子,他怒极反笑,眼神瞬间冰冷:“好!好得很!既然你执意冥顽不灵,那我便打断你这忘恩负义的双腿,看你还如何与我作对!” 话音未落,白袍男子剑招突变,剑光暴涨,招式愈发凌厉,却又刻意避开要害,只对着穆圆的双腿攻去。不过片刻功夫,穆圆的双腿便添了数道深深的伤口,青色长袍被鲜血浸透,斑斑血迹映着漫天白雪,宛若雪中怒放的红梅,凄美动人。 郭芙看得心头一紧,攥紧了手中长剑,恨不得立刻冲上去相助穆圆,却被杨过一把按住。杨过缓缓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紧紧盯着峰顶。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白袍男子的左、右两侧,以及身后,忽然各有一只硕大的雪豹悄无声息地扑了过来,雪豹身形矫健,獠牙外露,借着风雪的掩护,动作快如闪电。彼时白袍男子正被穆圆的剑死死缠住,招式难收,根本来不及防备三面夹击。 情急之下,白袍男子只得猛地侧身,避开了身后那只雪豹的致命一击,同时右腿顺势飞踢,想要将右侧袭来的雪豹踹飞。 7. 雪山派(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杨过指尖一弹,使出弹指神通,一颗细小的石子破空而出,不偏不倚地打在白袍男子的右腿膝盖处,力道刚猛,恰好卸去了他这一脚的力道。 那雪豹趁机猛扑上前,锋利的獠牙死死咬住了白袍男子的右腿,疼得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手中长剑也险些脱手。 白袍男子陡然察觉暗处暗藏高手窥伺,心头骤惊。三只雪豹趁他心神大乱,猛地上前撕咬扑击。 穆圆眸中恨意迸发,长剑一振,顺势直刺,一剑贯穿他的胸口。 白袍男子双目圆睁,满目难以置信。他自幼将她救回、悉心教养,倾囊传授毕生武学,到头来,竟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弟子一剑重创。 他怒极反笑,以雄浑的内力震开三只雪豹,左手疾扬,三枚泛着幽毒的银针破空射出。 穆圆急忙抽剑闪避,终究慢了一瞬,右肩仍被毒针射中,她慌忙取出随身解药匆匆服下。 正要提剑再行绝杀,胸腹间骤然剧痛翻涌,一口黑血呕落在雪地。她踉跄后退,长剑狠狠插入地面稳住身形,声音发颤:“你……竟偷偷换了毒药配方。” 男子眼神闪出凛冽的寒光,语气阴鸷:“十八年来你一直防着我,我怎么会不防着你?” 说罢,他抬眼望向乱石密林,沉声冷喝:“暗处高人,既已看够,何不现身?” 这此人便是雪山派当代掌门,金珑。他本就修为不及杨过,此刻身受重创,更是实力大损。 杨过不再隐匿,缓步走出,交手不过十招,便将金珑制住打翻。他有意留人性命,只为逼出克制奇毒的解药。 “解药?”金珑仰面惨笑,状若疯魔,“今日我今天算栽到这里了,横竖一死,便让她陪我一同陪葬!” 说完他望着穆圆,双目通红,声音颤抖着地说道:“圆圆,我死之前,先把你杀了,咱们一块儿去死,再也不分开。” 听了这话,杨过眼神冷到极点,左手紧握成拳。 “你要把这位阿姊害死,还装什么情深意切。”郭芙眉头紧锁。 “我便是身死,也绝不会与你同葬。”穆圆语声决绝,转头看向杨过、郭芙,眼底满是哀求和无助,“二位义士,我若命丧于此,只求你们将我的尸骨送回咸阳,交于我弟弟穆方。” 郭芙连忙上前将她扶住,取出一枚九花玉露丸喂她服下,温声安抚:“阿姊安心,我们正是受令弟所托,专程前来寻你。你定会平安无恙,与家人团聚。” 丹药入腹,一股温润药力缓缓散开,穆圆伤势稍缓,含泪低语:“此生若能再见弟弟,再见我那苦命孩儿,我便死而无憾。” “当年我便该狠心,掐死那个孽种。”金珑背靠巨石,眼神怨毒死死盯住穆圆,“今日任凭你们杀剐,解药绝无,我要她陪我一起死。” 寒风卷着雪花,在空气中肆虐,穆圆右肩的毒痛愈发刺骨,却死死咬着唇,眼底满是决绝,不肯有半分示弱。 杨过周身瞬间弥漫起凛冽寒气,语气字字如冰:“我偏偏要她生,要你死。” “你们这些外人懂什么?从圆圆九岁,我便亲自给她裁衣服、给她做饭,你们根本就不懂我的爱!”金珑嘶吼道。 话音未落,杨过向前踏出一步,周身真气轰然激荡,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无形的气浪席卷开来,积雪被震得簌簌飞溅。他目光如炬,恨然说道: “你们口口声声说爱徒弟,可你们连徒弟怎么想的都不顾,徒弟根本不想死,徒弟也有守护家人和纵横江湖的梦想。你们从头到尾,不过是为了一己私欲罢了。” “你所谓的爱,不过是自私的占有,你囚她十八年,杀她挚爱,毁她一生,何来半分情分可言?” 周身激荡的真气愈发凌厉,压迫得金珑呼吸一滞,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栗起来。 他不怕死,却怕他的爱被质疑。金珑避开杨过的目光,转头看向穆圆,声音陡然软了下来,嘶声喊道:“圆圆,看在师徒一场的情分上,给我一个了断吧。” 穆圆眼中的泪水犹如断了线的珍珠:“此时你想起来师徒情分了?你杀我夫君一家,拆散我母子十八年,你又何曾想过师徒情分。” 郭芙喝道:“你既然念着师徒情分,何不把解药给了你徒弟?” “你不明白,我活着不能跟她做夫妻,死了在阴曹地府也要再续前缘……” 金珑的“缘”字只吐出半截,早被杨过一剑枭首,一颗头颅滚落到地上。原来杨过不忍心让穆圆背上弑师的罪名,直接将金珑一剑杀了。 “娘!” “阿姊!”这当儿穆方、苏宇和大头鬼等人已经登上了峰顶。母子相见,姐弟情深,众人无不唏嘘。 三人相聚后,穆方穆圆带着苏宇给杨过郭芙下跪:“多谢几位侠士,我们才能一家团圆。” 杨过扶起他们,说道:“我有一门逆转经脉的法子,或可解除穆姑娘的毒伤。” 三人再次下拜,口称恩公,感激不已。 杨过将逆转经脉的法门传了穆圆,穆圆在峰顶用内力包裹毒质,小心翼翼的逆转静脉,排出一部分剧毒。 片刻后她睁眼起身,喜 道:“每日如此运功,大概七天我的毒就能除尽。” 三只雪豹凑到穆圆身前,毛茸茸的脑袋拱了拱她,她依次摸了摸雪豹们的头:“再见了。”而后一行人收拾行装,众人欢喜下山。 路途漫漫,穆圆缓缓道出自己半生坎坷过往。 她十岁那年不小心坠入山崖,是金珑救了她,并将她带回天山收为弟子,雪山派历来的规矩,凡入门弟子,需在雪山苦修十年方可下山。 穆圆感激金珑的救命之恩、抚育之义,金珑比她大十岁左右,穆圆将他看成亲哥哥一般。 待到她十七八岁,情窦初开,她天生聪慧,早已察觉金珑暗藏的儿女私情,心中暗暗诧异。 金珑并未明言,穆圆只推不知,她在自己家里长到九岁,虽只识得几个字,然而她的父母长辈都是勤恳忠厚的人,咸阳地带民风淳朴,她恪守礼仪,只得故作懵懂,刻意疏远。 到了穆圆二十岁的时候,金珑闭关修炼绝学,她借机恳请下山探亲,金珑准许了。 穆圆回到咸阳后,与弟弟相认,并且遇到了自己的心上人苏轩。二人相知相爱,结为连理,诞下幼子苏宇。 若是知道这缘分会给苏宇一家带来灭门之祸,穆圆宁愿不跟他在一起。 金珑下山寻她,见她成婚生子,一怒之下哪里还有半分以往的翩然物外、风流潇洒。昔日清雅出尘的雪山掌门,瞬间化为修罗,以风雷之势杀了苏轩一家三口,还要再杀穆圆怀中幼子。 穆圆以死相逼,金珑方才作罢,穆圆将孩子托付给自己弟弟,被金珑带回天山囚禁。 也是至此,金珑才道出雪山派世代相传的隐秘门规:门派人丁稀薄,代代单传,男掌门必下山收纳女徒,女掌门则收纳男徒,师徒相配,世代承袭。 这么多年,他养她、授她武艺,从头至尾,皆是为了诱她嫁己为妻,完成雪山派的崇高使命。 穆圆自然不肯嫁给他,金珑一改往日翩翩君子的样子,以穆方、苏宇的性命相要挟,将她禁锢在茫茫雪山一十八年。 这些岁月里,她步步谨慎,日夜提防金珑用强,隐忍求生。 数年前,穆圆救下一只受伤的带仔母雪豹,雪豹一家三口与她结下深厚的情意。穆圆深知靠自己很难打败金珑,便让雪豹们出奇不意偷袭金珑,果然见到成效。 穆圆回到咸阳之后,专心教育自己的儿子、侄子和侄女武艺,她带领着孩子们开了一家镖局,生意越来越红火。 穆方见在杨过等人的帮助下阿姊已经回来,立刻跟杨过、郭芙踏上去襄阳的路程。 8. 求婚 在回襄阳的路上,一路风清云阔。杨过与郭芙并辔而行,夕阳西下,晚风轻拂。 杨过目光不经意间频频望向郭芙,心底百感唏嘘。前半生颠沛流离,他从未敢奢望,此生竟还有这般安稳光景,能与郭芙并肩游荡江湖,一路朝夕相伴,这是何等地恣意悠然。 他面上平淡,内心却忍不住长啸,只恨芙妹是块木头,全然没有什么反应。 郭芙忽然想起天山峰顶之事,侧首看向身旁之人,轻声问道:“杨大哥,那日在雪山之上,你为何不让穆姐姐亲自手刃敌人呢?” “我不想让她做弑师之人,”杨过眼睛黯淡了一些,“咱们大宋历来将师父当成父母,说到底,金珑纵使歹毒偏执、罪孽滔天,却于穆姑娘有有救命之恩和养育之恩,若是违抗师命、便是不孝,弑师也会让她心中惹下尘埃,不如让我做这恶人。” “还是杨大哥考虑得周道。”郭芙眉眼弯弯一笑。 “我当年也不敢违抗师命,不能做不孝顺的人。”杨过拿眼睛瞅着郭芙,目光温柔缱绻。 “嗯,”郭芙重重点头,“我也是啊,爹娘的教诲和喜好,我从来都牢牢记在心里。” 郭芙全然没有听懂他话中深意,杨过无奈一笑,心中苦涩夹杂着甜意,但他就是喜欢郭芙这样的单纯毫无心机。 他收敛笑意,神色骤然郑重,缓声道:“芙妹,我想跟郭伯伯郭伯母求亲,求他们把你许配给我。” 郭芙闻言,面颊瞬间染上绯红,又羞又诧,嗔道:“当年陆家庄英雄大会,我爹就想将我许配给你,你不是当众拒绝了吗?怎么今个儿又想跟我爹提亲?” 杨过闭上双眼,再次睁开时对她解释道:“那日在钟南山花丛中,我撞见甄志丙衣衫不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行动鬼鬼祟祟的。我想他武功高超,为人不坏,平素举止又极有气派,心中早已生疑。 “我又看见姑姑眼睛被蒙上青布,双颊红晕,娇羞无限,身子软瘫。我怎能不知是甄志丙一时情迷,铸成大错?更何况,姑姑还把她胳膊上守宫砂的位置指给我看。” “姑姑认定是我欺负了她,我纵然心中清明,却百口莫辩。倘若当时我同意了郭伯伯说的话,姑姑只怕会立即在天下英雄面前说我跟她有苟且之事。 届时天下英雄哗然,我便会落得始乱终弃的污名,一生抬不起头,更会彻底毁了姑姑名节。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当众拒婚。” 郭芙素来心思直白,不懂人心曲折。听他一字一句细细拆解前因后果,沉吟半晌,方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隐隐明白他当年的苦衷。 “那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郭芙有些好奇。 “年幼初见,便已动心。”杨过目光温柔,定定望着她。 “胡扯!”郭芙只当他随口打趣,偏头不信。 “芙妹你想想,”杨过低声浅笑,“幼时你在桃花岛,让我为你采摘繁花,我便乖乖去摘。到头来你嫌我双手肮脏,不肯收下花朵。可自那时起,我便心甘情愿,事事依你。” 郭芙忆起年少旧事,脸上微热,却依旧不肯服软,撇嘴道:“可后来江湖重逢,日口口声声说要娶你师父说要迎娶你师父,要一生相伴,归隐古墓。” 杨过轻叹一声,眼底带着几分年少酸涩:“那时你是襄阳公主,而我只是衣衫褴褛、一无所有的乞儿。那时我不到二十岁的年纪,觉得你看不起我,好多人都看不起我,唯有姑姑收留我、怜惜我、全心全意待我。我便以为,那便是世间唯一的温情。” “我哪有轻视你?”郭芙立刻反驳,眼神真挚,“当年我见你衣衫破旧,武功低微,心里还暗自盘算,让娘亲为你缝制新衣,让爹爹传授你上乘武功,只想让你不必再受人欺凌。” 杨过闻言,心头暖意翻涌,笑得灿烂温煦,宛若拨开云雾的暖阳:“这些我都知道,我内心窃喜,却只当自己没福分,我后来才敢接受。” 郭芙微微仰头,眉眼娇憨,望着身前之人,见他笑意干净纯粹,温顺柔和,像极了一条可爱的狗狗,心头微痒,情丝悄然缠上心头,轻声追问:“那你又是何时彻底明白自己心意的?” “那时候,姑姑屡屡重伤遇险,引起我怜惜。我不敢承认我对你的心意,只知道本能护你。” 郭芙微微垂下双眸,她记性不太好,却依然记得,杨大哥从金轮法王、李莫愁、裘千尺等人手中救了她六七次。 尤其在绝情谷的时候,裘千尺将枣核钉射向她,众人都没反应过来,杨大哥先用身体去挡,然后再打飞暗器。还有,大家都被公孙止渔网阵所困,杨大哥最先挥剑斩断罩住她的渔网,明明她距离杨大哥最远...... 想到这些,郭芙心中亦是苦涩夹杂着丝丝甘甜。 “十六年间,姑姑不在我身边,我行走江湖,惩奸除恶,过得肆意逍遥。我知道,芙妹你最喜欢的,是像郭伯伯那样的大英雄。”说道最后,杨过有些小心翼翼。 “如今你便是名震天下、人人敬重的神雕侠,是实打实的大英雄。”郭芙眉眼含笑,娇声赞许。 杨过眸光灼灼,紧紧锁住她的眉眼,郑重问道:“那如今,你可应允我们的婚事?” 郭芙看着杨过认真的眼神,她的脸又红了,宛若清晨的朝霞:“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还没问过我爹娘呢,要他们同意才行。” 杨过闻言,归心似箭,郭伯伯一向疼他,应该不会为难他们俩,只是不知道郭伯母的意思...... 不日,众人安然返回襄阳。郭靖见大女儿和杨过平安归来,并且带回来铸剑大师,喜不自胜。 穆大师看了郭靖黄蓉关于刀剑设计的结构图,又见了君子剑、淑女剑和玄铁重剑,连连称赞这是三把神兵,欣然开始铸刀锻剑。 “过儿,不如你来为这两柄神兵命名吧。”郭靖说道,刀剑的材料是杨过送给他们的,工匠是杨过帮忙找的,郭靖觉得这名字理所当然改由杨过来定。 杨过略一思索,说道:“君子、淑女二剑熔炼合一,便名倚天剑。我这柄玄铁重剑所铸长刀,便名屠龙刀。” 话音落下,一旁的郭芙、郭破虏与穆方纷纷抚掌称赞:“倚天剑、屠龙刀,好霸气的名字,当真绝妙!” 唯有黄蓉神色微变,眼底掠过一丝深思,转瞬便恢复如常。郭靖亦是微微迟疑,若有所思。 郭芙又念了两遍名号,忽然蹙眉道:“屠龙刀?龙……这不正冲撞了龙姊姊的名讳吗?” 杨过从容一笑,解释道:“所谓屠龙,指的是屠掉蒙古人他们所谓的真龙天子,我辈所求的是驱除鞑虏、收复河山,早日收复失地,重夺我汉人天下,何须在乎这些小节?” 郭破虏年轻热血,闻言顿时振奋不已,高声赞叹:“杨大哥说得极好!大丈夫当如此,心系山河,志在复国!” 入夜,襄阳府内烛火摇曳,红烛映着窗纱,暖意融融。郭靖为黄蓉轻轻拆下发间珠钗,黄蓉则抬手为他褪去外袍。数十年结发夫妻,风雨同舟,恩爱丝毫未减。 郭靖见她眉宇间隐有忧色,柔声问道 :“蓉儿何故心事重重?” 黄蓉轻轻叹息:“我在忧心咱们的女儿。” 郭靖微怔,笑道:“如今过儿与芙儿情投意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莫非你还不信过儿,怕他待芙儿不好?” “我的傻哥哥,”黄蓉浅浅一笑,“你又不只是这一个女儿,我说的是咱们小女儿襄儿。” “也是,襄儿这个丫头,自从她大姐带着她和破虏出去那一回之后,总是心不在家,这会儿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郭靖念及小女儿,微微有些担心。 “好在过儿为她祝寿的时候排场大,现在五湖四海都晓得她,应该不至于有危险。”郭靖暗叹这孩子不如芙儿和破虏省心。 黄蓉眸色深沉,并未接他的话茬,反而说道:“过儿起的这两个名字,是在跟我们表明心意呐。” 郭靖疑惑道:“这,过儿不是解释了吗。” 黄蓉微微一笑,靖哥哥芙儿父女俩一脉相承的耿直,看不穿人心婉转,她知道她若不点破,他们俩参不透过儿的苦心。 “倚天剑,以父为天,出自唐朝郭子仪家的故事《醉打金枝》,芙儿那么敬爱你,她可不就是以父为天? 说起来过儿给襄儿祝寿时排的戏也很有意思,《满床笏》,郭子仪六十大寿时,七子八婿皆来祝寿。襄儿一个未出阁的丫头点这个戏做什么,怕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过儿想唱给你这个心中的岳父大人。”黄蓉细细拆解道。 “这,这…原来过儿用心良苦。”郭靖唏嘘叹道,他之前没有想过这么多,黄蓉这样一点拨,他才恍然大悟。 “不止如此,那屠龙刀还有一层意思……” “屠龙二字,过儿是在表明他跟龙姑娘彻底划清界限。”黄蓉微微叹了一口气,“龙姑娘千方百计地想要过儿的真心,千算万算、协恩相持拢得住过儿一时,可过儿会成长,会有自己选择的时候。” 她抬眸望向郭靖,轻声道:“靖哥哥你放心,过儿对芙儿的情意我能看出来,当年芙儿把过儿的手臂砍断了,我只担心你盛怒之下把芙儿手臂砍下来,从不担心过儿会伤害芙儿。在绝情谷,他在裘千尺的枣核下救下芙儿,比我反应还快呢,我早在过儿自己想明白之前就看出来了,他此生,绝不会负芙儿。” “我不会阻拦他们的,只是......你也应该有所察觉吧,襄儿早迷恋上了过儿,她常年外出不归,四处漂泊,皆是为了寻找过儿。”提起郭襄,黄蓉有些头疼。 大女儿郭芙性子不好,可她凡事孝为先,把爹妈的话看的最重要,所以郭芙纵然有着莽撞、草包、骄横这些毛病,黄蓉并不十分把芙儿的缺点放在心上。 另一方面呢,郭襄古怪精灵起来,郭靖黄蓉完全摸不着她的人,这如何不让她苦恼。 “少年慕艾,本是寻常,等过儿娶了她阿姊,过几年之后,襄儿也就慢慢接受了。”郭靖搂着她宽慰道。 “咱们小女儿那执拗脾气啊。”黄蓉轻叹一声,知女莫若母,她还是放心不下。 “你看你啊,就像那个故事里那个天天担忧的老母亲了。晴天时,她为小儿子的雨伞卖不出去,雨天时,为大儿子染衣坊衣服晾不干担忧。要我说,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不用为他们担忧。”郭靖呵呵笑道。 郭靖心性纯粹坦荡,故而豁达安然,这便是心思简明之人的好处,像黄蓉这样聪明的人,往往多思多虑,生活平添几分烦恼。 “好啊,你居然说我老了。”黄蓉闻言,忽而莞尔,顺势扑入郭靖怀中,右拳捶了他的后背一下。 9. 成婚 庭院静谧,黄蓉独坐案前,指尖捏着一枚通体黝黑、其貌不扬的玄铁指环,垂眸默然出神。 郭芙从外面进来,见娘亲对着一枚不起眼的铁戒发呆,心中不由得好奇。她外公黄老邪收藏天下绝世奇珍,金玉宝石、古玩珍宝数不胜数,怎会单单对着一枚朴素铁戒如此上心? 她脚步轻快上前,从身后轻轻揽住黄蓉双肩,整个人倚在她背上,软糯问道:“妈,你对着这个破戒指做什么呀?” 黄蓉微微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铁戒指递到郭芙手上,郭芙拿来仔细一看,郭芙接过细细端详,指环质地厚重,色泽暗沉,细看之下,内环刻着四字娟秀小字,“留贻襄女”。 原来这枚指环,是特意留给二妹郭襄的。 “我请穆大师将剩余的玄铁重剑材质打造了这个指环,留给你妹妹,日后做个念想。”黄蓉缓缓开口,“芙儿,你如今也该看明白了,襄儿对过儿一片痴心,执念深重。这许久以来,她四处漂泊,杳无音讯,皆是为了寻她的大哥哥。” 说起来有些讽刺,郭襄踏遍千山万水苦苦寻觅,却不知杨过除却远赴咸阳寻访穆大师那一趟,其余时日,一直留在襄阳,从未远去。 往日郭芙从未将此事放在心上,彼时她从未将杨过视作半生归宿,只当他是年少处处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小冤家,故而从不留意他身边的人情纠葛。 只觉得妹妹素来贪玩任性,最爱结交江湖异人,只恐她年少鲁莽惹上祸患,从未想过背后的儿女情长。 可世事流转,半年之前,耶律齐归蒙,杨过重返襄阳。不再是一个处处跟她作对的小冤家,待她百般迁就、万般温柔,全然换了一副模样。 郭芙再傻也能体会到他的爱意,她细细回想,才幡然醒悟,年少之时,杨过年少时也是这样对她好,只是那时他别别扭扭的不肯明着说明着做,而她年少时傻乎乎的似懂非懂。 两个人就这样错过了前半生,没想到山回路转,如今杨过早已向爹娘坦诚心意,正式求亲,爹欣然应允。 郭芙自然而然把他放在未来夫君的位置上,这样一想,二妹着实用情颇深,如今为了寻找杨过,她离家好久了。 向娘亲讨了指环,郭芙回到自个儿房间,往床上一躺,念着远方的妹妹。 “芙妹,咱们去挑几件首饰可好?”杨过在外面喊道。 “杨大哥,你先进来吧。”郭芙懒洋洋地说道,起身去外厅见他。 杨过抬眼便见郭芙独坐凳上,指尖摩挲着一枚铁戒,眉眼低垂,神色恹恹,藏着几分心事。 他走上前去,自顾自倒了一杯清茶,推至她面前,温声问道:“怎么了?谁惹我们芙妹不快了?” 郭芙抬眸望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迟疑,轻声道:“杨大哥,我们要成婚了,可你也知晓,我二妹对你一往情深,四处寻你。你说……我们要不要先找到她,将事情好好说清楚?免得她日后知晓,徒留伤痛。” 杨过端着茶杯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轻轻一颤,好在郭芙满心思绪,只顾低头把玩指环,并未察觉。不过就算她看见了也不会深思,毕竟她没有黄蓉和杨过那个脑子。 “芙妹,你我蹉跎一十八年,分分合合、爱恨纠缠,早已错过太多光阴。我不想再为旁人耽误半分。这一次,便容我自私一回。”杨过稳住心绪,语气笃定而温柔。 “郭二姑娘深情错付,本就是无解之缘。待你我大婚之后,你是她阿姊,我是她姊夫。或许唯有尘埃落定,她看清结局,方能彻底放下执念,说不定她就释怀了。” 杨过的语气很坚定,郭芙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便轻轻点了点头。 事实上,杨过心里想的是,要是找回来郭二姑娘,那小姑娘执拗偏激、率性妄为,说不定她会在婚礼前惹出什么乱子,如今躲她还来不及呢。 他垂眸之际,忽然瞥见郭芙纤细白皙的指尖上,有好几处鲜红的针眼,格外刺眼。心中一疼,当即伸手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郭芙猝不及防,脸颊瞬间泛红,下意识想要抽回手掌。可杨过掌心温热宽厚,不曾松开。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暖意,她心头微颤,不再挣扎。 “好好的手,怎么弄出这么多针眼?”杨过柔声问道。 “这不是妈跟我说,女孩子婚后要学做一些饭菜,还要学会一些女红。”郭芙有些犯难,她自小锦衣玉食,既不会煮饭,也不会女红。 之前和耶律齐结婚的时候,耶律齐与郭芙一直住在襄阳,守在郭靖黄蓉身边,黄蓉便没有提过这些。 如 今即将和杨过成婚,黄蓉透露出来些想让他们回桃花岛的意思,便额外叮嘱了女儿两句。 不过黄蓉还是心疼女儿,只说“一些”,想着她少做一些意思意思就行了。 杨过闻言低笑,温柔宽慰:“下厨烹饪自有厨娘打理,何须你亲自操劳?饭菜我也略通一二,至于女红针线,我们买些做好的成品就行。” 郭芙欣然点头,本想说:“那可太好了。” 她扫过杨过空荡荡的右臂衣袖,心头涌起一丝疼惜,想了想改口说道:“杨大哥你没了右臂,都是我的错。要是你以后煮饭,我在旁边给你切菜打下手。” “嗯,好啊。”杨过眼底暖意翻涌,含笑应声。 学做饭变成了打下手,难度降低好多,郭芙心里不再发愁,一下子开心起来:“我的手没事的,我想在结婚之前给你做一身衣服,嗯,现在刚开始做,也不能这么说,缝好了一些,嗯我又把它拆了……照这个进度,可能你得明年才能穿上。” “那可不成,我可等不到明年。”杨过见郭芙支支吾吾的解释,不由得哈哈大笑,“无妨,芙妹,人各有所长,你本就不必事事精通。” 转眼便到了大婚之日。 杨过郭芙的婚礼很低调,只有两人最亲近的郭家人在场。 郭靖半生镇守襄阳,是硬铮铮的汉子,如今他已到花甲之年,早已两鬓斑白。 看见两个后辈礼成,郭靖不禁落下热泪,杨过本就是他最看好的后辈,加之郭、杨两家父辈生前便有约,愿结儿女亲家,数十载夙愿,今日终于得偿。 “当年杨大叔也就是你爷爷临死前,他躺在我怀里对我说,他跟我爹当年约定好了,若是生下男女就皆为亲家。现在好了,二老的愿望实现了,芙儿也有了终身归宿。”郭靖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爹,妈。”杨过声音颤抖的喊了郭靖黄蓉,他年少时就没有爹没有妈,如今终于又有了,是他少年时就钦慕的二人。 这么多年来,杨过第一次觉得自己又是个孩子,自己有家了。 “阿姊,姐夫,你们赶快给我生个小外甥,小外甥女。”郭破虏嚷道,一时间众人都笑了。 郭芙心想,她与耶律齐成婚十年都没有孩子,大概生不了孩子吧? 10. 洞房花烛 入夜,红烛摇曳,杨过将红盖头轻轻挑起,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面容来。 郭芙身着霞帔头戴凤冠,这几样是杨过亲自去临安置办的。杨过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这新娘子他想了差不多三十年了。 杨过心头情潮翻涌,忍不住亲了亲郭芙右脸颊,郭芙含羞带怯的娇嗔道:“杨大哥......” “如今成婚了,还叫我杨大哥?”杨过低眉浅笑,语气带着几分慵懒。 “夫……君,一时还叫不出口,我叫“杨大哥”叫得顺口。”郭芙老老实实的说。 “每次听见你唤我杨大哥,我都很开心,我喜欢你这样叫我,我喜欢你跟我说话。”杨过牵着她的手,来到桌前,两人饮了交杯酒。 黄药师收藏天下奇珍异宝,自然都落在黄蓉手里。郭芙是黄蓉的心尖肉,黄蓉满满当当的,将无数珍宝首饰尽数给她添作嫁妆。 郭芙手上戴着的是镶嵌了珍珠和宝石的金手镯,脖子上戴的是红宝石金项链,耳朵上戴的是质地上好的玉坠儿。一身华饰衬得她肤白胜雪,愈发娇美动人。 杨过抬手,一点点为她卸下满身华贵首饰,又取下凤冠,散开她高高盘起的规整发髻,执起木梳,一下一下,温柔梳理她乌黑如瀑的长发。 郭芙心头微动,羞涩又诧异。昔日她与耶律齐成婚十年,耶律齐性情温和守礼,素来恪守分寸,摘饰梳发这般私密细碎的温柔琐事,从来都是侍女打理,或是她自己动手,耶律齐从未近身。 她微微侧身,轻声道:“杨大哥,我自己来就好。” 杨过梳发的动作未停:“我想帮你梳。” “好。”郭芙心头一暖,轻轻颔首。 杨过放下木梳,眸光灼灼望着她,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祈求:“芙妹,我能抱着你吗?” 郭芙脸颊滚烫,垂着眉眼,轻轻点头:“我们已然成婚,自然可以。” 思索片刻,她想了想又说道:“杨大哥,我们是不是抱得久一点,就会怀上孩子?” 杨过闻言微微一怔,一时有些错愕。他转瞬便已然明白,郭芙与耶律齐成婚十年,却始终无子嗣,想来二人终究只有夫妻名分,从未有过真实夫妻之实,是以她对这些情爱私密、生养之事,全然懵懂无知。 他半跪下来,仰头往着她,轻声问道:“芙妹,你可想与我生儿育女?” 郭芙毫不迟疑,满是期许:“当然想了,只是……我该怎么做?” 她心底隐隐疑惑,与耶律齐做了十年夫妻,都没有怀孕。从前娘怕她年少受累,时常提点她生养并非好事,她便从未放在心上。 可如今她与杨过感情愈深,就愈加感叹时光无情,看见旁人怀里的小孩子,两人眼里皆流露出羡慕之意,也盼着能有孩儿承欢膝下,岁岁相守。 杨过单手将郭芙抱起,轻轻放在床上。 郭芙长长的黑发散落,明眸似水,面若桃花,她枕着杨过的胳膊,亲了枕边人的脸颊一口。杨过紧紧将她拥入怀中,心底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安稳与圆满。半生漂泊、半生孤寂,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拥有了归宿,满心皆是沉甸甸的满足。 郭芙的心砰砰直跳,她反倒起了好奇之心:“杨大哥,我不害怕了。” 男人的亲吻再次小心翼翼的贴在她嘴唇上,正当杨过有些忘我的时候,郭芙心底骤然涌上一阵怯意,加上初经此事,有些不适,她忽然推开了杨过,翻身下床,赤着双脚立在冰凉地面之上。 杨过骤然回神,愣在当场。 郭芙垂着脑袋,手足无措,满脸窘迫,小声解释:“我……我还是有一点点害怕。” 杨过见她单薄衣裙赤脚落地,怕她着凉,再无半分旖旎心思,连忙下床将她抱回锦被之中,温声宽慰:“无妨,那我们好好歇息,什么都不做。” 郭芙忙活了一整天,躺下片刻,便沉沉睡去,呼吸均匀安稳。 杨过心里却翻起百般思绪,他低头望着怀中人恬静睡颜,心底暗自酸涩:我身有残缺,本就配不上这般明媚无瑕的芙妹。如今能够与她成婚,日夜相守,已是上天垂怜,何其有幸。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哪里睡得着,生怕翻身动静惊扰了郭芙安眠,索性轻轻起身,独自移步隔壁书房。 杨过独坐灯下,数十年往事一一掠过心头,桃花岛初见的骄傲小公主,年少斗嘴的别扭冤家,断臂之痛的爱恨纠葛,雪山相伴的温柔朝夕,直至今夜洞房娇羞的伊人。 他脸上时而浮现甜蜜的笑容,时而浮现苦涩的笑容,半生爱恨起落,待到尽数在心头回味殆尽,他方才和衣躺在书房小床之上,沉沉入眠。 天色蒙蒙泛白,晨光微熹。郭芙迷迷糊糊的醒了,身侧空空荡荡。她迷迷糊糊睁眼,心头疑惑,杨大哥去往何处了? 她披衣下床,推门而出,望见隔壁书房灯亮。她轻轻推开房门,杨过入睡不过一个时辰,可他内功深厚,耳目清明,闻声即刻睁眼,见是她,眼底瞬间染上温柔,抬手轻声招唤:“芙妹,过来吧。” 郭芙走了过去,躺在他身边,书房里的床很窄,堪堪勉强能躺下两个人。她倦意未消,依偎在他怀中,再度沉沉睡去。 待她再次醒来,天色已然大亮,杨过依旧安稳熟睡。男子脸上沾染了许多风霜,剑眉凌厉,鼻梁高挺,依旧是世间难得的俊秀人物,只是眉宇间藏着岁月沉淀的沧桑。 郭芙怎么也看不够,不知道他这些年受了多少苦。她轻轻的摸了摸杨过的脸,亲了亲杨过的耳朵、脸颊、嘴唇、喉 结。 她听到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杨过再也忍不住了…… 云雨过后,杨过拥紧怀中佳人,气息微沉,低声呢喃:“芙妹,你知道幸福到极致是什么感觉吗?” “什么?” “是恐惧,我害怕。”杨过嗓音低沉沙哑。 郭芙没听懂,她太累了,一转眼便沉沉睡去。 两人新婚燕尔,出入一直是成双成对的,府上的丫环嘴碎的都说:“咱们这位新姑爷呀,跟咱大小姐恩爱的很,休想把他从大小姐旁边扯开。” “咱们这位新姑爷看着冷淡,远没有去世那位和善,可他在大小姐面前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咱们大小姐真是好福气。” 耶律齐叛宋归蒙,黄蓉为保全郭家与丐帮颜面,对外只宣称耶律齐染病亡故。 耶律齐投奔蒙古之后,复用兄长耶律晋的身份行走世间,是以天下之人,皆以为耶律齐早已离世,无人知晓其中隐秘。 郭芙婚后依旧每日跟着父母巡防、打仗,每每她策马前行,只要回头,总能看见杨过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她笑了笑,含笑嗔道:“杨大哥,你老跟着我做什么。” “娶妻随妻,我自然要跟着你的,你可推不走我。”杨过斜倚古树,衣袂随风轻扬,眼含笑意,抬眸望着骑在汗血宝马上的矫健身影。 郭靖黄蓉见女儿女婿新婚两三个月了,一直在忙于城防打仗,困在这座城池中,心中过意不去。他俩当年新婚时,可在江南和桃花岛上四处游玩了好一阵呢。 恰逢春日和煦,天光正好,蒙古攻势暂缓,边境安稳。郭靖黄蓉便催促二人出游,让他们下山散心,游历山河,弥补新婚劳碌之苦。 杨过欣然同意,郭芙有些犹豫,黄蓉知道她不放心父母,轻声问她:“芙儿,你这个月的月事,是不是迟迟未至?” “娘,你怎么知道?”郭芙惊讶的说道。 “傻孩子,你这估计是怀孕了!”黄蓉早就有所猜测,女儿女婿都身处壮年,两人都自幼习武,身体素质好于常人,缠绵两个多月,芙儿珠胎暗结也在情理之中。 “啊......”郭芙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这就有宝宝了? 杨过立在身侧,闻言浑身一震,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声音微颤:“芙妹,你……你怀孕了?” 郭靖脸上露出惊喜的模样,他这是要升级当外公了? 郭府即刻请来城中名医,郎中细细诊脉,当即连连道贺,确诊是喜脉,叮嘱郭芙胎相初稳,万万不可操劳奔波,需静心休养。 郭靖黄蓉大喜过望,再也不许女儿女婿滞留城头操劳,不由分说,直接将二人赶出襄阳城,勒令他们下山游山玩水,静养安胎。 11. 重修活死人墓 郭靖黄蓉夫妇望着女儿女婿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怜惜。 郭芙自二十三岁起,便随双亲驻守襄阳,一晃十年。这十年烽火连绵,她日日守城御敌,浴血厮杀,将最好的年华尽数耗在了这座孤城之中。 除却前些时日带队短暂出游、寻觅郭襄,她几乎从未踏足天下山河,不曾真正逍遥过一日。 如今女儿身怀有孕,终身大事尘埃落定,夫妇二人再也不忍见她困于城头、操劳辛苦,一心只想让她放下守城重担,出外散心游历,是以迫不及待将二人赶出襄阳,只求她舒心静养。 郭芙策马离城,望着前路漫漫山河,一时反倒茫然无措。 她侧首看向身侧相伴的杨过,抬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杨大哥,我从未四处游历,不知何处风景最好,你带我去你从前去过的地方吧。” 杨过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低头在她温润脸颊上轻啄一口,温声浅笑:“好啊,等咱们在外面逛一逛,然后我们就回咱们桃花岛去。” 只是旅途颠簸,杨过心底顾虑重重,只觉她如今身子矜贵,半点磕碰不得,便提议雇轿代步。 郭芙有些哭笑不得:“杨大哥,我哪有那么金贵,我会轻功啊,只是没你的功夫好,现在我还能骑马呢。” 杨过却态度坚决,轻轻摇头:“万万不可,骑马颠簸,稍有不慎便有风险。” 二人一路游历,便依着杨过的安排,平坦大道皆乘马车安稳前行,遇上山径崎岖、车马难通之处,杨过便揽着她的腰,施展绝世轻功,足尖点地,翩然掠过山石林木,身姿平稳舒展,怀中的郭芙分毫不受颠簸。 两人一路极为低调,不着急赶路,饱览沿途清风山色、流水青松。脱离了襄阳终日紧绷的战火纷扰,只觉天地辽阔,风清日暖,当真是心旷神怡,自在安乐。 初离襄阳,郭芙心底总是不自觉的挂念父母,担心战事。 杨过将她神色尽收眼底,轻抚她的鬓发,柔声宽慰:“芙妹,爹娘半生镇守襄阳,沉稳有度,麾下将士皆是精锐,断然不会出事。我们难得脱身散心,若是满心牵挂、郁郁不乐,反倒辜负了爹娘一片苦心。” 郭芙闻言细细思索,知晓他所言有理,也明白父母一片疼爱之心,方才渐渐放下心事,安心游山玩水。 一路辗转,二人行至终南山下。郭芙当年为了寻找郭襄,也来过这里。 故地重游,青山依旧,草木常青,她望着山间幽深小径,轻声道:“杨大哥,龙阿姊一生居于终南,长眠于此,我想去拜祭她一番。” “活死人墓中有几具石棺,分别葬着林朝英祖师,龙儿的师父,龙儿师父以前是林祖师的丫环,还有孙婆婆,孙婆婆对我可好了。我将龙儿葬在孙婆婆旁边的石棺里,我已经把活死人墓最后一个通道以内力震塌,任何人都进不去了,从水下也进不去了,上一代人的恩怨,永远的埋葬在里面吧。”杨过淡淡地说道。 “你给我讲讲孙婆婆的故事吧。”郭芙抬眸望向他。 “好。”杨过握住了郭芙的手,牵着她缓步走在清幽松林之间,娓娓说起年少旧事。 “当年爹带我去重阳宫拜师,被重阳宫那些道士误认为是贼人,爹屡次解释他们都不听。” 郭芙一向最敬重自己的父亲,她听到这忍不住说道:“那些臭道士真是太过分了。” 杨过笑了一声接着说道:“爹带着我一路打上去了,他们怎么可能是爹的对手?爹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提及郭靖,他眼底满是孺慕依恋,从他幼时起,便深深地尊崇并依恋着郭靖。自小没爹,不知道被骂了多少句“野孩子”,郭靖出现之后,杨过才第一次感觉到父辈的厚重。 “爹走了之后,全真诸人依旧心怀怨怼,不肯容我。邱真人安排教我功夫的赵志敬,是个不折不扣的阴险小人。那人只教我口诀,不教我一点招式。” 郭芙听着杨过的讲述,眉头蹙起,脸上满是担忧的神色。 “年末全真教弟子比武,我为了自保用义父欧阳锋的武功伤了人,逃到活死人墓中,孙婆婆是个热心肠的人,想收留我,姑姑不许。 孙婆婆为了我被全真教的郝大通打死了,她临死前求姑姑照料我,也让我照料她。她们两个,不但养我长大,还让我学了活死人墓中的厉害武功,她们确实对我恩重如山。”杨过语气平淡,寥寥数语,便带过年少万般苦楚。 郭芙听得暗暗心惊,杨过轻描淡写略过他在全真教经历的磨难,小小年纪在夹缝中处处求生,真不知他受了多少委屈。 她心头酸涩难忍,眼眶微热,动情道:“杨大哥,那时候你那么小,受了这么多苦,对不起,小时候不该跟你怄气,不该……” 杨过抬手,以两指轻轻覆在她嫣红柔软的唇上,止住她未尽的自责之语,眼底温柔缱绻:“芙妹不必自责,我自幼漂泊江湖,早已习惯人情冷暖。说实话,当年爹带我远赴重阳宫拜师,路上我还抱有一丝幻想,我想着早点学成本领,早点回来找你。” 说着他伸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他们俩散着步,不知不觉走到那松树之下,当年杨过和小龙女盖得两个茅草屋附近,郭芙笑嘻嘻的说道:“夫君你住那一个,我住这一个。” 杨过撇了撇嘴:“芙妹要跟我一起住。” “那你和龙阿姊还分开住呢。” “她是我师父,那时候她从全真教的人手下救下了我,又抚养我几年,我把她当母亲,又把她当阿姊,自然是不能一块儿住的。” “你猜猜,这 两个茅草屋哪个是我的?” 郭芙想了想,指着近处的这间说道:“这间屋子旁边种满了玫瑰和茉莉,又香又好看,肯定是杨阿姊住的。” 杨过伸手摸着她娇嫩的脸庞,俯身往她脸上亲了一大口,笑道:“我偏偏喜欢长相美艳、芳香浓郁的花儿~” 郭芙脸颊爆红,抬手轻轻推开他:“老不正经的。” 杨过闻言低笑不止,转身走入林间,单手穿梭,采摘各色山野繁花。他虽只剩一臂,动作却极为利落娴熟,不多时便采得满满一捧缤纷花草。 郭芙见状上前几步,轻声问道:“杨大哥,你在做什么?要不要我帮你一起?” “我给你编一顶花冠。”杨过指尖翻飞,枝叶缠绕,动作行云流水,“这些年独居江湖,闲暇无事,我常常练习编花冠。你还记得吗,你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去摘些花儿,编了花冠给我戴’。” 数十年的细碎情愫尽数翻涌而来,在两人之间缠缠绵绵,郭芙心中略过一道暖流,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片刻功夫,一顶精致玲珑的繁花花冠便已成型。杨过抬手,戴在郭芙发间。 郭芙上身穿着淡绿窄袖花罗背子和朱砂红缠枝牡丹绫抹胸,搭配一条浅黄星地折枝花绫百迭群,头发盘成圆形高发髻,戴着步摇式垂珠金梳冠,花冠缀鬓,立于青山松林之间,宛若林间仙子。 杨过一时看得失神,良久方才开口:“芙妹,我先将这两间茅草屋收拾一番,我们暂且在此暂住几日。明日我便命人前来动工,在山间开凿一座新的洞府,重新修建此处,日后便是你我的别院。” 郭芙微微疑惑:“你先前已然封死了活死人墓,为何还要再造新的洞府?我素来不大喜欢古墓幽暗潮湿,住着也不舒服。” 杨过低笑出声,眼底藏着几分温柔执念:“咱俩第一次见面时,芙妹嘲笑我住的窑洞脏,今日我当然要再造一个洞府,好行金屋藏娇之事。” 郭芙抬手轻推他肩头,娇哼道:“真是小气鬼,小气鬼,还记得小时候我挤兑你的话。” 杨过收了玩笑神色,认真解释:“活死人墓是王重阳与林朝英两位祖师所留,承载古墓一脉传承,我封死古墓,是为封存前尘恩怨,却也不愿断了这一脉武学源流。再造洞府,既是延续传承,也是为了你我。” “日后我们若是倦了桃花岛的烟火,便抽出时间来终南山隐居,世间山河辽阔,我们多几处居所,便多几分自在逍遥。” 说罢,他即刻传信手下,命人前来终南山监工造府,细细叮嘱,洞府务必雅致明亮、干爽通透,并吩咐了等建好洞府之后雇些侍女打扫,这样日后好有人服侍郭芙。 待山间事宜安排妥当,他和郭芙并未多待,住了十多日就走了。 12. 少林寺 钟南山地处西安市,华山在西安旁边的渭南市,两者距离不过百里,杨过和郭芙离开终南山,一路西行,不多时便抵达华山脚下。 华山山势奇绝,险峻冠绝天下。杨过自然不敢让郭芙攀山涉险,二人止于山脚,寻了一处干净青石之地,遥祭故人。 此处正是当年洪七公与欧阳锋比武较技、最终相拥辞世之地,两代绝世高手,恩怨一生,最终尽数长眠于此。 杨过立于石前,敛去笑容,神色肃穆,默默在心底祭拜:义父、洪前辈,过儿今日携媳妇前来探望二位。芙妹身怀有孕,腹中是我郭家杨家的孩儿。二位在天有灵,护佑她们母子平安,岁岁顺遂。 郭芙静静立在他身侧,默然垂首,相伴祭拜。她虽与洪七公也仅有数面之缘,却知晓知晓他是爹娘的恩师,心中满怀敬重。 夫妻二人流连山间风物,凭吊前尘往事。而此刻千里之外的终南山,杨过命人重修的洞府早已修筑大半,不复古墓幽暗阴郁,精致清朗,初具气象。 与此同时,江湖辽阔,风尘辗转。郭襄两年来从未停歇,遍历四方,执着寻觅杨过踪迹。可自从杨过与郭芙成婚、退守温存岁月,便极少涉足江湖纷争,宛如凭空消散一般,音讯全无。 风陵渡口、百花幽谷、绝情旧地,她踏遍二人过往所有羁绊之地,次次落空,一无所获。万般无奈之下,她终究折返终南山,心念大哥哥与龙姊姊皆在此隐居,总能寻得一丝踪迹。 她立在崭新的洞府门前,满目期许。不多时,两名青衣侍女缓步走出,皆是杨过亲自挑选、守礼谨言的下人。 郭襄上前轻声询问:“敢问二位姊姊,杨过大哥哥与龙姊姊可在府上?” 两名侍女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暗自疑惑。自洞府修缮以来,她们日日侍奉,只见杨大人满眼皆是夫人,口中时时唤“芙妹”,夫人芳名唤作“郭芙”,从未听过什么“龙姊姊”。 只是二人素来谨守本分,从不多言,当下垂首恭谨回话:“启禀姑娘,我家大人与夫人外出游历,归期未定,奴婢们无从知晓。” 听闻此言,郭襄满心期许尽数落空,心头怅然若失,怏怏后退两步。风陵渡口无缘相逢,百花幽谷不见其人,绝情古地空余荒芜,如今踏遍终南,依旧寻他不得。 郭襄在这待了三天,依旧无人回来,她幽幽一叹,只得转身离去,决意再赴江湖,继续寻觅。 另一边,杨过陪着郭芙辞别华山,一路东行,辗转抵达嵩山地界。 望着不远处巍峨的少林山峦,杨过心底生出几分感念。他与无色禅师素来交好,性情相投,只是近年各自奔波,数年未曾相见。 江湖飘零,知己四散,相见愈发难得。念及此处,他便与郭芙商议,决意上山拜访故人。 二人所乘马车极为宽敞精致,车厢长宽有余,内里铺着双层软垫,再加一层绵软锦被,极大缓冲山路颠簸。厢中枕褥衣物一应俱全,疲乏之时便可卧榻休憩,极尽安稳舒适。 郭芙眨了眨清亮的眼眸,仰头看向杨过,轻声道:“杨大哥,你先下车候我片刻。” 这些时日朝夕相伴,二人性情愈发相融。杨过天资绝顶,智计无双,素来与黄蓉不相上下,可唯独对着郭芙,素来事事迁就、百般顺从,一身锋芒与聪慧尽数收敛。 郭芙亦褪去年少骄躁莽撞,多了几分温婉。 杨过虽不明她用意,依旧依言掀帘下车,静静等候。 须臾车帘轻扬,一道清俊身影缓步踏出。杨过眼前一亮,好俊俏的一位小哥,原来郭芙换上了他的衣服,女扮男装,平地里多出几分英气。 “我听妈说,少林寺戒律森严,向来不许女子入寺。我这般装扮,便能随你上山,一同拜访禅师了。”郭芙眼波流转,唇角含着浅浅娇羞笑意。 杨过望着眼前扮相俊俏的少女,心头一动,伸手便将她揽入怀中,俯身欲吻。 郭芙抬手轻轻抵住他胸膛,故作嗔怪:“光天化日,皆是路人,两个男子这般亲昵,好不害臊。” 杨过到底还是亲上了,二人正笑语温存之际,远处山巅忽然传来一阵朗朗大笑。 “隔了好远还能传过来,这人内力不俗,只是这笑声听似洪亮,内里毫无欢愉之意,前方怕是有人争斗。芙妹噤声,我们悄然上前一观。”杨过神色微敛,低声叮嘱。 郭芙点点头,她想去看看热闹。 杨过揽着她的腰身,施展出上乘的轻功,身形一闪,携着她悄然掠至林间,隐于古树之后,藏住身形。 林间空地之上,一场对峙正酣。只见前面有个妙龄女郎和一个白衣男子,在跟三个老头对峙。这貌美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郭襄。 郭芙乍见亲妹,心神骤紧,险些惊呼出声,下意识便欲上前相助。杨过指尖轻按她的手腕,稳稳将她拦下,微微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那位白衣男子就是昆仑三圣何足道,他受尹克西之托来少林寺,告诉觉远大师被盗走的经文藏在何处。对面是少林寺的天字辈的俗家弟子,与何足道有斗剑之约,又与郭襄起了言语上的冲突,方才有了这一番对峙。 杨过目光锐利,一眼便看破局势,轻声附耳解释:“莫急,这白衣客武功极高,远胜三位老僧,二妹不会有事。” 果不其然,转瞬之间,三道老僧连招尽破,尽数落败,脸上皆带愧色,悻悻转身退回少林寺中。 林间风波暂歇,何足道与郭襄对视一眼,并肩朝着少林寺山门行去。 郭襄怎么也想不到,郭襄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日思夜想的大哥哥,就跟在自己身后。只是杨过如今的武功臻至化境,收发由心,他不想让别人发现,别人根本注意不到有人跟踪。 何足道此番远赴中原,是受临终的尹克西所托,前来少林寺告知经书下落。他素来自负才华武学,本欲与少林高僧论道比武,扬名中原。不料先是被觉远大师浑厚无垠、深不可测的内力震慑,后续与年少的张君宝交手,亦难占上风。 何足道一时间心生愧怍,方才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少林武学源远流长、博大精深,绝非虚传。 他不知道觉远与张君宝数十年苦修《九阳真经》,内力早已冠绝当世,只当是中原武学昌盛,自此心灰意冷,再无争胜之心。 临行之前,他将尹克西临终遗言告知觉远大师。尹克西临终气息微弱,言语模糊,何足道听音有误,将“经在猿腹中”误作“经在油中”。嘱托完毕,何足道转身西归,自此 绝迹中原,终生不复踏入。 风波未止,张君宝方才与何足道交手,所用拳法源自郭襄赠予的一对铁罗汉,乃是少林正宗武学。少林一众僧人见之,认定他私自偷学寺中绝学,触犯戒律,纷纷上前欲擒拿惩戒,废其武功。 觉远大师慈悲心善,不忍见爱徒年少被毁修为,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挑着两大铁桶,一桶藏张君宝,一桶护郭襄,带着二人连夜逃出少林。 林间远处,郭芙见此情景,眉头紧蹙,满心愤愤不平:“这些少林和尚实在不讲道理!张君宝小兄弟淳朴善良,何来偷学之说?我二妹无端卷入纷争,孤身在外,定然凶险万分。” 杨过抬手,指尖轻轻一点,抚平她紧锁的眉心,温柔宽慰:“放心,有觉远大师护持,二妹定然无事。我们在此多逗留两日,静待风波平息,确认她平安无虞。” 随后杨过前去拜访无色禅师,无色素来豪爽通透、心怀坦荡,早已看出此事不公,心中本就不忍责罚师徒二人,见杨过前来相询,当即坦言:“杨兄弟不必多虑,此事本末我心知肚明,本就打算放他们三人一条生路。” 说罢,无色即刻率领门下弟子四处搜寻觉远踪迹。他有心成全,特意遣散门下弟子四散探查,独自循着踪迹追去,可抵达之时,终究晚了一步,觉远大师已然油尽灯枯、就地圆寂。 无色叹息而归,回寺禀明方丈。方丈慈悲有德,本无苛责之意,奈何寺中辈分极高的一位师叔,素来厌憎外人偷学少林武功,执念极深,执意要追究罪责。一时间,少林内部争执不休。 不多时,无色打探消息回报,告知杨过、郭芙,张君宝与郭襄已然脱身,平安无事。二人悬着的心方才彻底落下。 无色望着眼前一身青衫、俊朗秀气的“少年”,并未点破郭芙女扮男装的伪装,忽然想起一事,对杨过言道:“前几日郭二小姐也曾前来少林,向我打听你的下落,想来是四处寻你无果。” 杨过抬手紧紧握住身侧郭芙的手,淡然道:“我与芙妹已然成婚,往后只求夫妻相守,安稳度日,不愿再被俗世纷扰。” 无色禅师双手合十,面露笑意:“阿弥陀佛,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喜可贺。” 辞别无色禅师,二人一路行至山脚,郭芙沉默良久,终究忍不住开口:“我妹妹这般执拗,天涯海角四处漂泊,满心满眼都是你,不知还要寻你多少年。” 杨过侧首看她,忽而低笑出声,故意轻声打趣:“怎么,要是她见到我们,哭着要跟咱俩一起生活怎么办,难道要我收了她做妾?” 郭芙下意识咬住唇瓣,眼底带着一丝执拗,毫不犹豫摇头:“那……那当然是不要的。” 杨过收了玩笑神色,转过身牢牢杨过大手握住郭芙的双手,缓缓说道:“芙妹,如今我一颗心都给了你和孩子,旁人我是顾不到半点了。” 郭芙微微撇嘴,抬眸望他:“我妹妹年少貌美,活泼伶俐,世间难得。这么好的姑娘,你当真半分都不动心?” 杨过伸手将她全然拥入怀中,低声缓缓诉说半生心绪:“我年少刚出古墓那时,见了这个也动心,见了那个也动心。姑娘们这个对我好,那个对我也好。经历过那些事情之后,我发现心里只剩芙妹了。” 13. 思君又见君 古墓一脉传承零落,世间修习古墓武学者,便只剩杨过与陆无双二人。 昔日杨过临别江湖之际,念及古墓派只剩他和陆无双,临别时赠给陆无双《玉女心经》。 他本意是让她习得完整绝学,安稳余生,不必再受江湖欺凌。可谁也未曾料到,这套断情止欲的古墓心法,落在陆无双身上,反倒生出无尽郁结,令她性情一日更甚一日怪异偏激。 程英在一旁看在眼里,不禁暗暗担忧。只见陆无双性子日渐沉冷,行事乖张,旁人难以揣测。 她有心劝解,可知晓表妹半生凄苦,千言万语涌到唇边,不知如何开口,只能暗自叹息。 《玉女心经》心法要义,贵在无心无念,摒尽人间七情六欲。 小龙女修炼《玉女心经》进境神速,得益于她自小过得是止水无波的日子,胸中没有半点喜怒哀乐之情。 陆无双原是富贵人家的大小姐,后来糟了灭门之祸,全家都被李莫愁杀死,又在仇人眼皮子底下苟且偷生了那么多年。 长大后陆无双遇见杨过,坠入情网,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终究是一场空梦。灭门之祸,仇人的欺凌,爱而不得,桩桩件件,陆无双的心境做得到心如止水? 她只能在修炼《玉女心经》的时候刻意压抑自己的心情,等到情难自抑的时候,杨过的身影,杨过的话语,和杨过打闹的情形全在她眼前晃悠。陆无双真情流露之时,心情郁结,倒受了不轻的内伤。 只是她素来倔强,从不外露半分疲态,唯有朝夕相伴的程英,隐约察觉她内里耗损、气血虚浮。 程英和陆无双二人游玩于神洲各地,未尝不抱着些许寻找杨过的心思,只是两人都藏在心底,并不言明。两人明知杨过当初跟她们结拜,就是断了她们多余的想法。 这感情早已不可能,杨过此时应该和龙阿姊浓情蜜意吧!夕阳西下,晚霞满天,夜深人静,明月当空,陆无双和程英躺在一张床上,程英躺在床头,陆无双躺在床尾,这是沿袭她们小时候的睡法。 两人翻来覆去回味当初,然此时不能为义兄留下一滴泪,只余下悠悠叹息。 一日,二人在湖州城外荒山上的破庙中歇息,半夜子时,破庙外两只发情的猫不停地嚎叫。不知道他们在嚎叫什么,陆无双听得心烦,纵身翻出窗外,两只猫的叫声戛然而止。 程英皱了皱眉头:“妹子,你可还记得咱俩小时候,姨夫姨母还未被李莫愁害死,我们遇到的那个疯子?” 陆无双神色凛然,眉心中浮现一股厌恶之色:“那个疯子,武三通,我自然记得,他就是一切祸端的开始。” 她的噩梦就是从武三通那个疯子开始的,在那之前,她有个幸福的家庭,有爱她的爹娘,她还会偷偷靠近爹爹背后,跟他玩“猜猜我是谁”的游戏。 “你还记得当日他说的话吗,那天他把我们挟持走,上来就问‘何沅君呢?’,那个疯子还把我当做成你大伯陆展元的夫人何沅君, 说‘十年前,我不准你嫁给他,你说舍不得离开我,可是非跟他走不可’、‘小时候明明说跟义父永远在一起的,长大了遇见那个小白脸畜生就变了心’,‘你不肯为我掉一滴眼泪,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不准你走,嫁给那个小白脸畜生’,武三通说了一堆颠三倒四的话。” “表姐说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陆无双明显有些不耐烦,提起武三通,她就会想起来当初幼时有父母疼爱的日子,那时阳光明媚,更显得此时凄凉。 “武三通居然喜欢上自己的养女,可何沅君长大成人后喜欢的是陆展元陆大伯,自然希望嫁给自己的心上人。武三通由此疯了,他自己深陷情劫不算,还害死了自己结发妻子,害苦了自己的两个孩子,”程英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 “表妹,这些年我总在想,爱对了人,两人心心相印有百般的好,可要是爱错了人,就有百般的错。” “原来是表姐遇见新人,后半辈子有了着落,又来度化我来了。”陆无双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冷冷的说道。 程英一下子俏脸微红,虽说她年近四十,可由于程英练了内功,而且心性淡然,她的容颜没有多大变化,依旧是花容月貌,看着像二十八九岁的样子。 前些日子,气质出尘的她在湖州街上被一个浪荡公子调戏。 程英本想随手将其打发,没料想旁边出来一个打抱不平的呆书生,挡在程英身前,痛斥那个富家公子。 结果自然是书生被人打了一顿,程英“美救英雄”,将那书生救起,并且送他回家。 这名书生名叫贾元,湖州人士,中了秀才之后一直屡试不第,还好家中有些薄产,吃喝不愁生活安逸。 贾元眼光高不肯轻易娶亲,蹉跎到三十出头,他在街上看到气质淡雅,端庄秀丽的程英惊为天人,一见倾心。 他从未见过这般温婉又飒爽的女子,只当是书中走出的江湖女侠,自此痴心不改,每天都找机会探望。 程英初时对他并不在意,后来见他心地赤诚,有些死缠烂打的架势, 但并不逾礼半分,心里也慢慢松动。 回过神来,程英定定看向陆无双,叹了口气说道:“表妹,杨大哥已跟我们结成异性兄妹,况且现在杨大嫂回来了,我们也该早日放下对杨大哥的兄妹情之外的感情,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要放你放吧,管我做什么。”陆无双说完躺下睡觉了,程英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又想了想自己和贾元这份缘分。 要说她有多喜欢贾元,倒也没有,说出去都没人相信,程英自己也不相信。只是在这里,寻到几分安心罢了。 年少之时,她能为杨过不顾一切,能为了杨过做很多很多事情,甘愿以身赴险,甚至为了他去死。而现在,程英快四十岁了,她已没有心力追逐一场无望旧梦,更何况,她不想再漂泊了。 贾元长得普普通通,倒是有两个聪明可爱的外甥女,长相秀美,程英十分喜爱,两个小女孩儿总让她想起小时候跟陆无双一块儿玩耍的日子。 要是若是以后能有孩童绕膝,了此残生,烟火绕身,亦能消解半生孤寂,程英在这里停留逾久,接触两个孩子逾多,这个念头渐渐浮出水面。 贾元看出程英喜欢两个孩子,趁机请求程英教外甥女一些武艺:“程小姐身怀绝世武学,我家中无人习武。若是程小姐愿意留在这儿一段时间,教她们粗浅拳脚防身,省得长大后让人欺负了,在下感激不尽。” 程英想,左右无事,传授小孩子一些拳脚也好,便在湖州多逗留了几日。 大的女孩儿叫贾玉春,七岁了,十分乖巧懂事,整日喊程英“师父师父”,哄得她心花怒放,小的女孩儿叫贾玉秋,才两岁。这一日,程英抱着玉秋去集市上给她买零嘴。 街市烟火繁盛,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不经意间,程英看到远处有一道熟悉的、她想过千百遍的身影,她的心颤了又颤,呆呆地站在那里,难道是…… 两人背对着她,一人穿黑色衣衫,一人穿红色裙装。只听一道清脆的女子声音:“杨大哥,你在买什么。” “买点栗子煮来吃,省得芙妹路上肚子饿。”男子的声音温润缱绻,满是宠溺,是她从未听过的语调。 是杨大哥...... 芙妹?竟是郭芙?程英感觉到一双巨手把自己的心撕成了两半。 半生痴念,本就是个笑话。 她耳畔万物消寂,喧闹的集市归于一片寂静。 “师父。”怀中孩童软软的叫声将她惊醒,她低下头,一滴泪水落在了孩子脸上。 14. 杨大嫂 杨过何等功力,早已察觉到外人的目光,他远远望去见是程英,当即牵着郭芙走过来,喜道:“今日居然能在这里看见二妹。” 程英毕竟是黄蓉的小师妹,是郭芙的小师叔。她连忙抬手拭去眼角细碎湿意,敛尽眼底翻涌的酸涩心绪,强自稳住颤抖的声线,强自欣喜道:“杨……杨大哥,郭姑娘。” 她抬眸细细打量眼前故人,心绪百转。两年前与杨过分别的时候,他清癯俊秀的面庞双鬓斑白,满面风霜,此刻竟然判若两人,人似乎胖了一些,脸上多了些红光与笑意,神采奕奕,杨大哥这两年过得很好呢。 郭芙一如往日一般娇艳夺目,依旧是二十多岁的样子,岁月彷佛格外偏爱这位郭家大小姐,不忍在她脸上留下痕迹。 杨过拉着郭芙的手,眼底藏不住的幸福,说道:“我跟芙妹已结为夫妻。数月前,我向郭伯父郭伯母求娶芙妹,幸得二老成全。” 说完杨过竟有些自豪,嘴角压不住的喜悦。 “结为夫妻”四字一出,程英的大脑一片空白,方才远远望见二人并肩相依的模样,她早已隐隐猜测,可亲耳听闻,依旧难掩心底潮水般的失落。 “二妹这是你家孩子吗?这般乖巧可爱。”杨过目光落在她怀中懵懂的孩童身上,伸手轻柔抚了抚小女孩毛茸茸的头顶。 “不,”程英慌忙解释道,“近来我闲来无事,指点一个孩子学武,这是她的妹妹。” 郭芙垂眸望着小女孩娇憨的模样,眉眼带笑:“若是我们日后也能生个这般可爱的孩子就好了。” “不管什么样的孩子,都是好的。”杨过侧首望向她,眼底宠溺满溢。 程英这才注意到郭芙的肚子隆起,显然是怀有身孕了。程英心头又是一震,脑子里恍恍惚惚的回荡着一句话:真好啊,杨大哥和郭芙结婚了,他俩还有了孩子。 杨过知道程英一直和陆无双在一起,问道:“三妹在哪儿,难得相逢,我们正好一块喝酒谈天。” 郭芙闻言,心头微有局促。她年少之时性情骄躁,数次与陆无双起口角摩擦,积下不少嫌隙。她微微侧身,有些尴尬的说道:“要不我便不去了吧?我在城中客栈等你,你们兄妹许久未见,正好叙旧。” “芙妹,你跟三妹不过是几次口角之争,这有何妨。”杨过揽过郭芙肩头,温声说道。 郭芙本想顺势靠在杨过肩头,可余光瞥见身侧的程英,立刻站直身子,点了点头。 跟杨过在一起后,郭芙于感情上的事情反倒开窍了一些。 她看见程英尽力掩饰又掩饰不住的震惊、失落和心碎,想起年少岁月,程英、陆无双二人眼底藏着的少女情愫,尽数系在杨过一人身上,多年独身漂泊,执念不散。是以她刻意收敛亲昵,不愿再让程英徒增伤感。 程英先将贾玉秋送还贾家,杨过带着郭芙置办了几样酒菜,随后三人一同往城外荒山行去。 一路上,杨过告诉程英,小龙女仙去,耶律齐归蒙,他再娶郭芙的始末。程英一路默然静听,不言不语。 荒山风物清秀,只是山势崎岖,仅有几条山间小道。一路登山,杨过虽与程英闲谈叙旧,目光却时时刻刻落在身侧右侧的郭芙身上,分寸不离,细致周全。 程英将这万般细致看在眼里,心里酸溜溜的,轻声感慨:“杨大哥对杨大嫂百般呵护、细致入微,实在令人艳羡。” 郭芙不服气:“爬个山而已,有什么好照顾的,我有武艺傍身,哪里这般娇弱。” 杨过连忙温声安抚:“是是是,芙妹最是厉害。” 郭芙依旧不服气:“才怀了四个多月而已,不影响我行动的。” 说完她身形微动,施展轻功掠出,超过二人。论轻功造诣,她本远不及杨过、程英,如今身怀身孕更是多有不便,不过是二人未曾发力罢了。 杨过不敢松懈,即刻紧随其后,生怕她有所闪失。 程英落后几步,望着前方相依相随的二人,以仅有自己能够听见的声音,轻轻呢喃:“这样也挺好的。” 转瞬之间,她身法轻盈缥缈,悄然掠至二人身前,默默为他们引路开路。 破庙之中,陆无双静坐调息,早已察觉到山道之上有数道气息渐近。她心底微疑,素来独来独往的表姐,今日怎会带人前来? 下一瞬,一道爽朗阔达的笑声穿透山林,遥遥传来:“三妹,我们来看你了!” 是杨大哥! 陆无双闻言心头一喜,全然不顾自身跛足,脚步轻快雀跃,匆匆奔至破庙门口迎人。可抬眸望去,刹那间浑身僵住。 来人先是表姐程英,而后是阔别已久的杨过,可站在杨过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的是淡绿罗衣女子,却不是记忆中清冷出尘的白衣小龙女。 郭芙? 怎么会是她?万万不该是她! 一念至此,陆无双瞬间怒急攻心。她多年苦修《玉女心经》,日日压制七情六欲,可此刻妒火与痛苦翻涌冲天,瞬间冲破所有心法桎梏。 心口气血翻涌,腥甜涌上喉头,她险些当场吐出血来,又硬生生咬紧牙关,尽数咽了回去。 山间清风拂过,郭芙方才登山行路,雪白面颊染上淡淡绯红,趁得她颜若朝霞,眉目明艳,愈显风姿卓绝。她俏生生立在杨过身侧,一双身影般配得刺眼。 杨过牵着她的手腕,寸步不离。 程英抢上前去,轻轻推了她一下:“想是欢喜忘啦?还不快跟杨大哥,杨大嫂打招呼。” 陆无双俏脸发白,闷闷的喊了声:“杨大哥你来了。”自顾自的走进了破庙中。 程英微微叹气,只得回身招呼杨过、郭芙入内,伸手将带来的酒菜一一摆上破旧桌案。 郭芙见陆无双无视她,搁她以往的性子早就同她置气了,这不得多少呛她一句?可历经半生烽火,深感世事无常,郭芙也不同杨过这个义妹计较了,她在程英旁边坐下。 杨过面沉如水:“芙妹如今与我礼成大婚,名分既定。你若不认她,便是不认我这个义兄。” 他话音落定,陆无双终究压不住心底多年执念与不甘,脱口而出:“杨大嫂,我只认龙阿姊一人。” 杨过眉头紧蹙,刚要开口。 “表妹!”程英心头一紧,连忙出声制止,生怕她与杨过闹起来,替杨过郭芙解释道,“龙阿姊一年前已经瑶台归去了,耶律齐重回蒙古,杨大哥和郭姑娘.......情投意合,才喜结连理。” 程英满心担忧,悄悄在桌下握住陆无双的手,轻声安抚。 陆无双眼底 瞬间涌上水光,酸涩难当。想起从前未曾结拜之时,她尚能一口一句“傻蛋”,与他嬉闹打趣,哪怕吵闹争执,也是独有的亲昵。 可自杨过执意结拜,他们定下兄妹名分之后,所有不该有的心思尽数截断,她只能拘谨恭敬,唤他一声冰冷疏远的“杨大哥”。 龙阿姊去了,是该有人陪在杨大哥身边,但那人为何是郭芙? 她自问深情不渝,表姐温婉痴心,郭襄纯粹赤诚,她们哪一个不比骄纵任性的郭芙更爱杨过?定是郭芙仗着她爹娘的势力,将龙阿姊害死了,是她迷惑了杨大哥。 陆无双想到这满腔激愤,脱口而出:“是不是郭芙把龙阿姊害死了?杨大哥,你不要被她迷惑!” 杨过“嚯”得一下站了起来,脸色铁青:“若是有人害龙儿,那都是我害的,与芙妹无关。我已说过,你若是不认她就不认我,那我们便恩断义绝。话不投机半句多,我与夫人先告辞了。” 程英心头一沉,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她有心从中调停斡旋,奈何陆无双执念太深,口无遮拦,杨过护妻心切,已然动了真怒,多年情分,一朝濒临碎裂,再难挽回。 郭芙嘴巴微张,板凳还没坐热呢,这对义兄妹就在她面前上演了这场大戏。下一瞬,温热干燥的手掌握住她的手腕。 “芙妹,我们走。” 恩断义绝四字,如惊雷炸响在耳畔。陆无双浑身剧震,恨意、悔意、酸楚尽数翻涌,气血彻底逆乱,喉头一甜,“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表妹!”程英惊呼,连忙扶住她。 可杨过依旧牵着郭芙往外走,没有丝毫停留的意思,陆无双一颗心冷到了冰点,她有些后悔,眼角落下一串泪珠,哽咽出声: “杨大哥......” “当初我将《玉女心经》赠予你,本是望你安稳自保。如今你修习此功,反倒郁结内伤,想来是我当初失策。武学一道,贵在强身健体,若是伤身耗心,便是本末倒置。”杨过留下这句话,脚下未停,带着郭芙翩然离去。 看着她滚落不止的泪珠,程英趁机柔声劝道:“表妹,杨大哥此言,是希望你不要再修炼玉女心经了吧,这心经本就与你心性不合,要不咱别练了吧。” 陆无双心一横,咬着牙说道:“玉女心经精妙无比,并无过错,我只是近两日练功出了岔子。玉女心经是我能接触到的最强武学了,我若想成为武林一流高手,玉女心经是条宽敞捷径。他不让我练,我偏要练,我迟早会证明给他看,我比他那个草包老婆强多了!” 程英听了又急又气,与杨过感情不成,跟功夫水平有什么关系! 她丢开陆无双的胳膊:“你好生在此歇息,我去送送他们。” 说罢,程英快步追出破庙,追上渐行渐远的二人,面带愧色:“表妹她修炼了不合适的功法,方才性情大变,刚才她那些胡言乱语,请杨大哥杨大嫂别放在心上。” “我夫妻二人还是早些回去吧。”杨过淡淡地说了一句。 “杨大哥,杨大嫂这是要去哪儿。” “我正要跟芙妹回我们桃花岛去。” “我们的桃花岛”温柔寻常五个字,字字戳心,程英内心更添苦楚,面上强颜欢笑:“那便祝你们一路顺风。” 15. 刺杀 “我不甘心。”陆无双恨恨的说道,左手猛得拂过桌面,碗碟哗啦啦得碎了一地,残羹汤水四溅,满地狼藉。 可庙外山道空空,杨过与郭芙身影远去,杳无踪迹。 程英默然伫立片刻,弯腰拾起墙角一块粗糙粗布,俯身细细擦拭桌面泼洒的汤水,将散落的残羹尽数收拢,又一点点捡拾满地碎瓷。她不言不语,气定神闲地做着这些事情,做完这些后,她的表情愈发平静了,不甘心又能如何。 陆无双胸口郁结翻腾,气血未平,喉头腥甜隐隐复发,双目赤红,恨不得把桌子劈了。 她看着程英把她造成的残局一点点收拾妥当,桌子和地面都清理干净,破庙又变成了整洁温馨的模样。 望着表姐恬淡安稳的模样,陆无双心头忽然一动。她与程英相伴漂泊数年,走遍大江南北,每到一处落脚,无论是荒庙破屋,还是野店寒舍,程英就会把落脚处收拾的干干净净,根本不用她插手。 “表姐,你真贤惠,”陆无双忍不住说道,“你比郭芙强一万倍,杨大哥应该跟你在一起的。” 程英拿胳膊支着下巴,望着庙外连绵青山:“杨大哥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他有自己的想法,不是旁人能干涉的。” “可是郭芙还砍了他的手臂呢!这不是断肢之仇吗?”陆无双声调陡然拔高,满是愤懑,“我看定然是郭芙生得一副狐媚模样,巧言惑人,才迷得杨大哥失了心智,是非不分!” 程英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缕苦涩:“以前龙阿姊待我们几人素来宽厚温和,甚至还想过让公孙绿萼妹妹给杨大哥做妾,以换取情花的解药。我们都是杨大哥身边亲近的女人,龙阿姊从不戒备我们,若是龙阿姊在,若是杨大哥同意,咱们俩也可以当杨大哥的小妾。” 说到这,程英自嘲地笑了笑。 “可是龙阿姊对郭芙一口一个‘郭大小姐’,”程英顿了顿,心底积压多年的执念尽数通透,“因为她心里最清楚,普天之下,唯有郭芙一人,能够撼动她在杨大哥心底的位置。 杨大哥被人砍了手臂却不去复仇,只因伤他者是郭芙。早在年少之时,杨大哥的心,便早已系在郭芙身上了。” 一语道破数十年虚妄。 程英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温润的面色变得苍白,多年暗藏心底的微薄期许,在此刻彻底碎裂成灰。 “我不信!”陆无双将手中的剑砸在了桌子上。 过了许久,程英缓缓说道:“表妹,我喜欢杨大哥。” 此话一出,陆无双吃惊地看着她,脸上不由得泛起一层红晕:“表姐,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她们俩从少女时代就明白,她们都喜欢杨过,当年李莫愁追杀她们三人,她俩不约而同的,把半块有保命希望的手帕送给了杨过。 两人心照不宣的一件事,如今程英却坦诚的讲了出来。 程英脸色平静,缓缓说道:“我喜欢杨大哥,杨大哥却不喜欢我。我从小就喜欢收拾东西,我住在表妹你家的时候,有一天,我把衣服整整齐齐叠好,并开始绣手绢的时候,姨母搂过我,笑着跟我说,‘英儿,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好母亲的’。我当时心想,当好母亲是什么样子的啊。” “表妹,杨大哥和龙阿姊分别那十六年,我总是在痛苦中度过,希望有一天杨大哥能来找我,希望有一天我能见到他。可是,他跟我们结拜为兄妹后,我这心里的痛苦反倒减少了。” “杨大哥不爱我,难道我的人生就因此停止了吗?难道我就要一辈子沉迷于这段爱而不得的感情中吗?难道我就不能尝试另一段感情,就不能成为母亲了吗?” 程英一连说出来这一大段话,说道最后,程英一向柔和温润的声音变得有些高昂。 陆无双隐隐明白了什么,可她想起来刚刚郭芙幸福的模样,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啪嗒啪嗒滴在桌子上。 “表姐,我不想认命,我不想认输,你帮帮我......” 程英听到陆无双哽咽的声音,不由得心软了,陆无双是她在世唯一一个亲人,程英用手帕帮她拭去泪水,眉头轻皱:“傻妹妹。” 次日,湖州福来客栈,杨过收到程英的邀请,对郭芙说道:“二妹邀我去见一个人,你在这休息会,我出去不多长时间就回来了 。” “你快去吧,客栈这么多人呢。”郭芙慵懒侧卧在床,闻言揉了揉惺忪睡眼。 杨过不放心又说道:“俏鬼李仙儿和史孟捷史家兄弟就在一楼,你有什么事情喊他们。” 他原本是独来独往的性子,从不带手下,这次和郭芙回桃花岛,便也学着世俗之人,带了心腹在一旁随侍。 “哎呀,我知道了。”郭芙笑着起身,干脆将他推出房门。 杨过刚走没多久,二楼窗外忽然一响,窗棂微动。一道素白身影矫捷如燕,自窗外翻身而入,手中长剑寒光凛冽,径直朝着床榻之上刺去。 郭芙反应极快,腰身骤然侧转,堪堪避过剑锋。来人发力过猛,剑尖擦过床头纱幔,精致轻柔的纱幔瞬间碎裂,飘落满地。 她正要张口呼救,余光瞥见来人纤细熟悉的身形,动作骤然一顿,眼底满是错愕诧异:“是你?” “夫人在吗?刚才有响声,夫人可还安好?”李仙儿在门外问道,方才窗棂响动、剑锋破风的异响,惊动了李仙儿和史孟捷,他们俩连忙过来查看。 与此同时,城中小院。 程英引着杨过来到贾元家里,院中清净雅致,花木疏朗,她跟贾元介绍道:“这是我义兄。” 贾元喜出望外,相识半载,程英一直对他客客气气,温和中透露出冷淡,没想到这次竟带了家人来见自己。一时又紧张又敬重,连忙上前拱手见礼。 “来,玉春玉秋,快来见过这位伯伯。”程英柔声唤道。 贾元妹子去年丧夫,贾元怕妹子因为没有儿子在婆家受苦,接了她跟两个外甥女回家住。 “伯伯好~”两个女孩子齐齐上前喊道。 杨过看见贾元便明白了程英的心思,他送给贾玉春一块环形玉佩,又送给贾玉秋一个陶塑的蹴鞠小人,宋时蹴鞠大热,与蹴鞠相关的玩具深受人们喜爱。贾玉秋两三岁的年纪,胖乎乎的小手拿过蹴鞠小人,便再也不肯松手。 这两件物件看似寻常,实则用料考究、做工精致,价值不菲。贾元见杨过仪表非凡,又出手阔绰,心底对他愈发敬重,两人相谈甚欢。 16. 百两黄金 李仙儿的嗓音带着几分戒备:“夫人?” 郭芙望着身前握剑僵立的陆无双,神色镇定,扬声对外淡淡道:“没事,是外面一只猫闯了进来,已经赶出去了,现下无事,你们不必守着。” “夫人有事唤我们便好。”李仙儿和史孟捷对视一眼,假装离开,暗中却悄悄守在门外。 “你来做什么?”郭芙心头又气又讶,只觉不可理喻。 陆无双长发高束,眉目赤红,眼底满是恨意:“来杀你。” 李仙儿和史孟捷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郭芙身子一懒,侧身坐在桌边。她侧过身形,衣衫轻垂,恰好衬出小腹浅浅隆起的弧度,孕态温婉可见。 “你不会杀我的。”郭芙抬眸,定定看向陆无双,语气笃定从容。 陆无双微抬下巴,手中长剑寒光未敛,明明是她持剑占尽上风,郭芙手无寸铁且身怀有孕,可她此刻眉眼紧绷,反倒像一只受惊的野猫。 “你为何帮我隐瞒?”陆无双声音微哑,交织着不甘与困惑。 “你不是也没下死手吗?”郭芙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你若当真要杀我,方才第一时间便会动用冰魄神针和五毒神掌。你迟迟不曾下死手,本就无意伤我。” 自她怀孕以来,黄蓉担心她的安危,让她每日都将其穿在身上。软猬甲刀枪不入,暗器与毒掌皆无法伤她分毫。 陆无双指尖一松,紧握剑柄的力道缓缓褪去。她垂眸看着锋利剑尖,沉默片刻,终究收剑入鞘,铿然一声清响。 “你也是名门正派之后,再说你怀了杨大哥的骨肉,我不会杀你的。” 郭芙父母正在襄阳抵抗蒙古军队,庇护了大片的汉人,陆无双出身名门,心性并不恶毒,做不出杀害大英雄家属的事情。 更重要的是,她倾尽半生爱恋杨过,郭芙怀了杨过的骨肉,陆无双不想杨过恨自己一辈子。 “所以你今日前来,不是为杀我,是为羞辱我,来找我出气的,对不对?” 郭芙静静看着阴沉着脸的陆无双,她与陆无双差不多同岁,可历经烽火战乱、婚姻变故,又身怀身孕,看着眼前困于情爱无法自拔的陆无双,竟生出几分俯瞰年少的成熟通透, 陆无双双拳骤然攥紧,指节泛白,积压多年的怨怼与不甘尽数爆发:“我不明白,杨大哥为什么会喜欢你?你可是砍了他右臂的人,还害了龙阿姊中毒,他们两人十六年不能相见。 你就没有一点廉耻之心吗?还要赖在杨大哥身边,不知你用何等手段,骗得他倾心,甚至怀他骨肉!” “杨过是亲自登门,明媒正娶迎我入门。我郭家世代磊落,我爹娘教我立身坦荡,养不出勾人魅惑的女儿。”郭芙也被勾起一丝愤然。 “从前,我也觉得他不喜欢我。他要娶别人,那我也嫁别人,桃花岛的女儿不能吃亏。在那十六年中,他没有来襄阳找我。我等了他六年,接着嫁给了耶律齐。” “这几年他数次对我表明真心,我方才慢慢相信他是爱我的。可能这就是缘分吧,我砍了他的右手,所以余生我要做他的右手。”郭芙脸上泛起一丝甜蜜的笑意,她既然决定要跟杨过在一起,余生就要好好爱他。 “为什么偏偏是你,你从小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杨大哥偏偏又喜欢你。”陆无双声音发颤。 嫉妒的浪潮在她的心底翻涌,她真的好羡慕郭芙,有爱她的爹妈,有上好的家世,最重要的是,她还有杨大哥的爱。 “杨过不喜欢我又怎么了?”郭芙撇了撇嘴,“那十六年我不是也过得好好的,就算杨过这两年没来找我,我要专心陪在我爹妈身边,帮他们守卫襄阳城。” 郭芙的语气真诚又坚定,没有半分炫耀做作。陆无双不得不接受她说的是真话,郭芙从来不是依附杨大哥而生,无论情爱得失,无论杨过有没有去找她,她总会安心过着自己的生活。 杨大哥来了,郭芙会很在乎他,杨大哥不来,郭芙也没那么在乎他。 陆无双身上的气势一下子泄了,她呆呆的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她机械的翻过窗外,离开了。 程英和杨过见过贾元之后,略微坐了坐就走了。程英对杨过说:“大哥,你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多,你看贾兄弟这人怎么样。” 杨过知晓这是她半生漂泊后,寻觅的安稳归宿,微微一笑:“这人我派人打听过了,没什么不良嗜好,喜欢读书,有些呆气。只是家中不甚豪富,怕委屈了二妹。” 总得来说,杨过对贾元比较满意。贾元家中只算小康,杨过打算送程英一份嫁妆,也好让她结了婚以后过得有底气。 程英闻言,面上神色依旧温润平和,只是自个儿内心如坠冰窟:果然,果然,杨大哥只把我当成普通妹子。 数十年暗藏心底的痴心,终究是她一厢情愿,她勉强扬起浅淡笑意,温声回道:“我不敢奢求豪富,家境安稳便好。” 程英幼时家里出现变故,父母双亡,寄住在表妹陆无双家里,虽然姨夫姨母待她如亲生骨肉,然而总归是别人家。 少年时拜师黄老邪,随他四海漂泊,再后来与陆无双相伴流浪数年,看尽世间流离。时间越长,她越想有个安安稳稳的小家。 程英敛去心绪,轻声开口:“昨天表妹说想找大嫂聊聊,求我把大哥支开,也不知……” 话音未落,杨过神色骤变,转身匆匆离去。 程英紧随其后,昨日陆无双曾向她保证,只求一问,绝不伤人,她方才敢应允此事。临行之前,她也曾郑重叮嘱:“表妹不要忘了,杨大哥即将不惑,方才跟郭芙怀了一个孩子,你万万不可冲动妄为。” 可此刻杨过神色焦灼,她心底也悄然浮起几分不安。 杨过身法极快,足尖一点,纵身跃上屋檐,数个起落纵跃,转瞬便赶回福来客栈。隔空一掌拍出,雄浑内力轰然炸开,直接将客栈房门震得碎裂倒地。 “芙妹。” 郭芙正老神在在的坐那吃糕点,房门砰的一声倒在地上,抬眸淡然笑道:“杨大哥,小师叔,你们来了。” “芙妹,你有没有事。”杨过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掌心内力悄然运转,细细探查她周身气血脉象。 “我没事啊,我没出门,也没有人过来。” 杨过真气在郭芙体内游走一圈,见她安然无恙,方才放下心来。 程英也松了口气:“杨大哥,杨大嫂,那我先回去了。” 郭芙噗嗤一声笑了:“小师叔,我称你小师叔,你叫我大嫂,咱这是各论各的。” 程英眉眼微弯,浅浅一笑:“本该如此。”言罢,转身悄然离去。 杨过将郭芙揽在怀中,不肯松手。郭芙偎依在他怀里,轻轻说道:“小师叔找你什么事呀?” “二妹有了心上人,带我过去看了看,我看那人还 不错,家风清正,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我想......”杨过话音骤然顿住,目光微抬,一眼瞥见床头破碎撕裂的纱幔。 “陆无双来了?” 郭芙不大会说谎:“嗯,她跟我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她对你动手了?”杨过的声音带着罕见的冷意与愠怒,多年来淡然处世的神雕侠,此刻语气里裹挟着清晰的怒意与后怕。 “没有。”郭芙轻轻摇头,柔声安抚,“她虽拔剑相向,却始终留有余地,未曾动用五毒神掌,也未使出冰魄神针,不过是划破幔子,做做样子罢了,并无伤人之心。” 她说完仰头看向他:“对了,你方才话说一半,原本想做什么?” 杨过抬手轻轻抚过她鬓边秀发,压住眸中愠怒,柔声道:“没什么。” “我知晓,你是想给小师叔备一份丰厚嫁妆,对不对?咱们向来心意相通。”郭芙眼底泛起几分得意狡黠,脸上明晃晃的说:你看咱俩心有灵犀。 杨过垂眸望着她明媚眉眼,语气低沉:“现下,我不想给了。” “为何?”郭芙微微错愕。 “陆无双差点伤到你了。”杨过眼底藏着深深自责,“是我疏忽大意,往后我绝不会再留你孤身一人。” 郭芙连忙抬手搂住他脖颈,温柔撒娇劝解:“怎么说她也是你的义妹,是我的小师叔。嫁妆之事,照旧吧,好不好?” 杨过微微颔首,默然应允。 程英离开客栈,一入庙门,便见陆无双呆呆独坐窗前,身形孤寂萧瑟,浑身了无生气。她心头一紧,快步奔至身前。 陆无双见了表姐,才回过神来,“哇”得吐出一大口鲜血,哭出来:“表姐,你找到了自己的归宿,郭芙有自己想做的事情,偏偏我,偏偏我心里只想着杨大哥,我才是最爱杨大哥的人,我没有父母了,只有杨大哥,他怎么就不懂呢......” 程英急忙搂着她,柔声安抚:“表妹先别说了,先运功疗伤。” 只听窗外幽幽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轻声吟诵,字句清寂,落满破败庙宇:“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谁在外面?”程英抓起旁边的剑,沉声喝问。 “二位姑娘莫慌,妾身是神雕侠麾下的西山一窟鬼中的俏鬼,奉神雕侠和夫人之命给二位送一百两金子,以作日后用度。” 一身红衣的俏鬼翩然落地,将手中包裹轻轻置于桌案之上,里面传来金子撞击的响声。 “妾身是个粗人,不会什么诗词,刚刚听见陆姑娘的话,想起东坡居士这首词,就念了出来。”李仙儿垂首淡然道,苏东坡的诗词广为流传,市井之人都会念上几句。 “杨大哥……他为何不来?”陆无双缓缓抬头,眼底含泪,她隐隐有种感觉,她要永远失去杨大哥了。 “神雕侠和夫人启程了。”李仙儿神色恭敬,如实回道。 程英黯然说道:“劳烦姑娘代为致谢,祝他们俩平平安安,举案齐眉。” “好,我会带到的。”俏鬼李仙儿翩然而去。 “杨大哥怎么不亲自来送,还要派个手下的人来呢。”陆无双痴痴的问。 程英长叹一声:“杨大哥不想见我们了。” 还有一句话程英没有说出来,此别之后,山河万里,故人陌路,此生见不到杨大哥了。 17. 一年后 杨过和郭芙回了襄阳,十月怀胎,郭芙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生产次日,郭芙方才缓过气力,靠在软枕之上,望见杨过抱着襁褓中的孩儿,伫立窗前,久久不动,眸光怔怔,似是失神。她不由得轻声唤道:“相公,你抱着孩子发什么呆呢?” 杨过缓缓回神,垂眸凝望着怀中骨肉。婴儿小小的一团,安稳依偎在他臂弯。 “我原以为,此生囿于恩情,孑然一身。”杨过小心翼翼的抱着怀中孩子,一滴温热泪珠悄然滑落,砸在襁褓锦布之上,晕开浅浅湿痕,“我从未敢奢想,能与芙妹你成亲相守,更未曾想过,你还能为我诞下孩儿。我杨过这一生,究竟何德何能,得此圆满。” 世人皆知神雕侠杀伐决绝、狂傲不羁,生死关头素来悍然无畏。可唯有杨过自己清楚,他自小性格偏激,情绪几度失控,经常自怜自伤,“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小的时候,杨过觉得自己像那一只黑黝黝的、相貌奇丑的小蟋蟀;长大后觉得自己就像那匹傲气又别扭的黄色瘦马;而后独居山谷,伴神雕修行,那孤高异兽又何尝不是他自己的写照。 他跟郭靖不一样,郭靖是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满腔热血,能够几十年如一日为了大宋子民苦战襄阳,可杨过不行。 杨过亦爱国爱民,尤其是成年经郭靖感化后,若遇危难、需他出手救人,十次百次,他皆义无反顾。可这般舍己为民的大义,他终究做不到奉为毕生执念。 他前半生颠沛流离、饱尝冷暖,心性狷介敏感,内里脆弱不堪,从来没有郭靖那般坚韧筋骨,扛不起天下苍生的重担。 他这一生所求,自始至终,不过是简简单单一个家。 思绪流转,又落回身前佳人身上。自年少初识,每一次遇见郭芙,他总会不由自主悄然靠近,目光下意识追随,格外在意她一字一句。心底渴望被她接纳,盼她多看自己一眼,偏偏口舌笨拙、性情别扭,出口皆是执拗气话,次次将她惹怒。 郭芙没有黄蓉那般玲珑剔透的心思,看不穿他别扭掩藏的心意,年少之时,亦从未明白过自己的心思。两人年少纠葛,吵闹争执、恩怨牵绊,纠缠半生,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走到了一处。 他偶尔会恍惚遐想,若是此生未曾遇见郭芙,结局又会如何?杨过顿时如坠冰窟,幸福的心情戛然而止。 若此生只遇小龙女,他可能会伴着白衣女子,相守古墓,清冷孤寂;若只遇程英,或许会被她温柔缱绻打动,平淡度日;若只遇陆无双,多半是吵吵闹闹、纠缠不休。 又或许,凭着一副俊秀皮囊,流连风月花丛,在旁人的爱慕追捧中,找寻一丝廉价的存在感。 可偏偏,他遇见了郭芙。见过这般明媚热烈、坦荡纯粹、生来便被万般偏爱的女子,世间其余种种,便都成了将就。 幸好,他遇见了她。 郭芙见他暗自垂泪,抬手轻轻拭去他颊边泪痕,又摸了摸杨过的头,笑着说:“好啦。” 杨过回过神,见郭芙微微抬身,想要接过孩儿喂奶,连忙轻声劝阻,语气满是心疼:“昨日生产耗费你大半气力,身子尚且虚弱,不如唤奶娘过来照料,你好生休养。” “相公放心,我无碍的。”郭芙轻轻摇头,眉眼带笑,“我娘亲博览群书、通晓医理,曾与我说过,初乳最是金贵,头几日定要让孩儿多吸食,方能强身健体、安稳根基。” 世人常言,小儿一月爱哭、二月难安、三月 不眠,新生儿时辰不定,每隔两三个时辰便要啼哭觅食,夜半更是频繁惊醒。 杨过生怕郭芙产后体虚,夜里不得安睡,伤了根本。是以二人早早商定,夜里将孩儿交由奶娘照看,免得夜夜惊扰郭芙安眠;白日里,一半时辰由杨过亲自抱养陪伴,余下时间,再由郭芙、丫鬟与奶娘一同照料。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杨过醒来口渴,不愿惊扰旁人,自己泡了一杯茶。他缓步走回内室,借着窗外皎洁月色,望见郭芙安然沉睡在床榻内侧,眉眼恬静,睡姿安稳。 他俯身低头,在她光洁额头轻轻落下一吻,而后悄然卧在床榻外侧。 直至孩儿断奶之后,二人方才彻底放心,唯恐孩子与父母生分疏离,每夜皆将孩儿带在身侧。 府上的丫鬟仆妇,私下时常闲谈感慨:“从古至今,少见这般温柔疼惜孩儿的男子。” 若是普通平民生了个孩子,欢喜几天,又得为柴米油盐奔波劳碌,哪里能手把手带孩子。若是富贵之家生了个孩子,孩子多的,不那么放在心上了,孩子少的,看的珍贵些,可富人还要忙于生意和正事,多请几个下人罢了,哪有闲情逸致天天带孩子! 二人未曾为孩儿定下正式名讳,心中早已商定,要请郭靖和黄蓉取名。只因孩童生得虎头虎脑、健壮可爱,便暂且取了乳名,唤作虎子。 这孩子并未承袭杨过俊秀清绝的眉眼,也未遗传郭芙明艳绝美的容颜,反倒生得浓眉大眼、面容质朴,眉眼轮廓酷似郭靖,又与郭破虏极为相似。 杨过与郭芙见此模样,心中非但无半分遗憾,反倒满心敬重欢喜。二人最是敬重郭靖,便暗自期许,望这孩子能够以外公为榜样,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侠之大者。 18. 天伦之乐 郭破虏自从得了小外甥,便爱不释手,搂在臂弯里怎么也不肯撒手。黄蓉看得好笑,伸手讨要,他才恋恋不舍地把孩子递了过来。 “这孩子取名了没有?”黄蓉低头看着襁褓里冲她笑的小孩子,柔声问道。 “只起了个乳名叫虎子,大名等爹娘来取。”杨过笑着说道。 “靖哥哥你给这孩子取个名字吧。”黄蓉转头看向郭靖。 郭靖接过孩子:“蓉儿你读的书多,不如你来起名字。” 黄蓉摇了摇头:“还是靖哥哥取吧。” 郭靖不再推让,沉思了一下说道:“不知我大宋子民何时才能破开蒙古大军的笼罩,重见光明,就叫这孩子杨明吧。” 郭靖黄蓉此时年至六旬,杨明是他们俩第一个孙辈,两人喜欢的不得了。经常把孩子抱去照顾,杨过和郭芙这对亲生父母反倒落了清闲。 这一日,杨过和雕兄去襄阳城外练功,待暮色时分归来,面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远远便朝院内大喊:“芙妹,快出来,你看谁来了!” 郭芙满心疑惑,不知是谁能让杨过这般欣喜雀跃,连忙掀帘走出房间。 黄蓉听见杨过的声音,心中闪电般转过几个念头,能让过儿这般开怀,还特意唤芙儿出门迎接,定是辈分尊长、与他们二人渊源极深之人。一个念头蓦然浮上心头,她脚步一滞,竟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也不能动。 “蓉儿。” 一声苍老却依旧温润亲切的声音飘入院中,钻入耳畔。 黄蓉鼻尖一酸,积攒多时的思念与牵挂瞬间翻涌,眼泪当即夺眶而出。她猛地转身,一头扑进门口来人怀中,哽咽唤道:“爹爹!” 黄药师此时八十多岁了,须发皆白,依旧风姿隽爽,身形洒脱。女儿自从与郭靖同守襄阳之后,从未回过桃花岛,他不得已,只得每隔数月亲身来一趟襄阳,看望女儿、外孙女和外孙。 “都是当外婆的人了,还哭鼻子。”黄药师含笑抬手,替她拭去脸颊泪痕,语气带着几分宠溺。 黄药师看见杨过郭芙在一旁相依相偎,携手并立,不禁诧异道:“杨过小友,你当初不是说要打破师徒不能成亲的礼教,迎娶你师父吗?怎么如今......” 杨过闻言一笑,目光悠远,忆起前尘往事:“我年少之时尤为叛逆,细想起来,我越叛逆,越是套了叛逆这层壳子,岳父岳母不让我迎娶师父,我偏偏要迎娶她。长大后再见芙妹,我心中明白,我爱的是桃花岛女儿。 我师父抚养我长大,她要我娶她,我初时不肯,后来她在天下英雄面前说要嫁给我,我要是不答应便是不孝,礼教之中,不孝最大。是以我只能错过芙妹,娶了她。 如今她去世了,我到底与芙妹重修于好,终究做了郭家的女婿,黄家的外孙女婿。” 黄药师听罢,想起当年霍都假死偷袭郭芙,黄药师和杨过用弹指神通射出的小石子,同时置霍都于死地。 黄药师当时心里有些异样,他是亲外公,救下外孙女理所当然,杨过非亲非友同样快速出手救人,原来早有情愫。 细细琢磨杨过这一番“孝与不孝,叛逆不叛逆”的理论,他心中猛地一触,面容登时变色。 黄蓉见爹爹神色大变,料到他是被杨过的话触动,亦变了脸色。 杨过见黄药师父女神色有异,心知二人定然有什么心结,他不愿让岳母不开心,便将话头挑起来:“说起狂放叛逆,您老人家才是真的孤高脱俗之人。” 黄药师长叹一声,缓缓垂下双手,卸了一身世外高人的气度,这一刻,他仿佛一个山野村夫,看向自己女儿,眼中包含无尽的悔意:“蓉儿,有一件事......我没跟你说过。” “是梅超风的事情吗?”黄蓉神色平静,淡淡地说道。 除了黄药师、黄蓉和杨过,其他人皆愣在当场。郭靖脑子一懵,梅超风不都死了几十年了?和她有什么干系。 黄药师又惊又喜又悔,惊得是女儿竟早已察觉到他暗藏多年的心意,喜的是女儿果然和他如出一辙的聪慧,悔得是,那些所有的恩怨纠葛,都由他而起,他是最大的罪人。 “没错,我当年暗恋梅超风,她敬爱我,但选择与陈玄风结为夫妻,盗走九阴真经,我嫉愤交加之下,一怒将其余弟子双腿打断,逐出师门。我害了那些无辜的弟子,也害了你母亲,害了傻姑......” 他说到此处,声音微颤,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眼泪。 “杨兄弟的话今日点醒了我,我号称东邪,一生以古怪自许,可到头来,却也被这个东邪的名号给套住了。呵,我身为师父,我是上位者,梅超风本就处于弱势,况且她又心有所属。我人到中年的一己私欲,怎能算得上是离经叛道之举?若要真的离经叛道,需得两情相悦、两方平等才是。” 郭靖等人皆惊,竟不知道名声浩大的东邪黄药师,竟然还有这样一段隐秘的情事。 黄蓉走上前去,慢慢抬手,黄药师以为女儿要抬手扇自己耳光,不禁闭上眼睛。掌风没有来,却感受到女儿用手在为自己拭泪。黄药师悲从中来,更添悔恨。 他年轻时痴迷武学,从不在儿女之事上用心,直到收梅超风为徒,看她长大,自己年过四十却对正当青春的徒弟动了心思...... “爹爹,”黄蓉轻声唤道,“算起来,杨过的祖母救了完颜洪烈,靖哥哥父亲因此而死,梅超风杀了靖哥哥的五师傅,靖哥哥杀了陈玄风,欧阳锋和杨康杀了江南五怪,过儿小时候我防备他,才导致他流离在外,芙儿还砍了过儿一条胳膊......” 说到这,黄蓉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安然入睡的婴儿身上:“剪不断理还乱,郭杨两家、全真教、白驼山、桃花岛......这些恩怨纠缠了几十年又怎么能理得清,往事种种,都过去了。” 郭靖心中亦是感叹,连忙将怀中杨明递到黄药师面前。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吐露出内心的隐秘 ,黄药师内心百感交集,他低头看着粉雕玉琢的小孩子,心中更为触动,这孩子便是他们这些前辈们纠葛几辈子所结下的果,如今女儿成了外祖母,他也成了曾外祖父。 黄蓉看黄药师甚是喜欢杨明,说道:“爹爹留下来住几天吧,蓉儿给你做几样好吃的。” 以往黄蓉见黄药师几乎都是匆匆见面,黄药师是个性子冷僻之人,不喜跟凡人俗子生活。 此刻黄药师看见女儿鬓角几缕白发,才惊觉女儿也已然老去。黄药师暗自神伤,对女儿更为怜惜,便颔首应下:“好。” 黄药师为最长一辈,郭靖黄蓉次之,郭破虏、杨过郭芙居中,尚在襁褓的杨明为晚辈末席,一家四世同堂,围坐庭院,其乐融融。 黄蓉为表孝心,这几天都是亲自下厨,每顿饭做得都不重样的,郭芙和郭破虏也来帮她的忙。 杨过本想去帮岳母的忙,可他被黄药师一把抓住,说是要探讨武学,杨过跟他切磋之后,心知黄药师有心要教他桃花岛的传世武功,显然是将他当作桃花岛未来的主人培养。 一连十五日,众人感情和乐,只可惜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第十六日早上,黄药师留下一张纸条,翩然而去。 “我这大半辈子研究五行八卦,奇门遁甲,总共写了三卷书,名为《五行秘籍》《阴阳学说》《奇门真解》,都留给明儿吧。” 众人看了纸条,无不感伤,郭靖对杨过说:“既然岳父留给明儿,过儿你先收起来吧。”杨过依言收了起来。 黄药师只有黄蓉一个孩子,黄蓉资质不错,只是她全部精力都放在和郭靖一起镇守襄阳,无心再学五行风水。 黄蓉三个孩子,郭芙和郭破虏资质普通,难承绝学。郭襄悟性稍高,只是她一直在外游历,很少回家,黄药师索性将毕生心血留予杨明,实则交给杨过保管,静待后世子孙中有悟性卓绝者,再参透继承。 黄药师走后,黄蓉内心虽有些难过,再一想女儿和外孙难得在侧,勉强打起精神。 这一日,丐帮四袋弟子黎秀匆匆赶来见黄蓉。耶律齐逃回蒙古后,丐帮无人管理,黄蓉只好立武敦儒为新的丐帮帮主,武修文为副帮主。 他们兄弟两个资质平庸,性子鲁钝,遇到大事仍是黄蓉做主。黄蓉有心寻访丐帮中资质更好的后生晚辈,费心寻觅了一番,方才寻到黎秀。 这黎秀原是黎生老前辈的孙儿,昔年丐帮大会,轩辕台前,黎生前辈宁死不屈,黄蓉印象颇深,又见黎秀天资聪颖,便带在身边,传了他打狗棒法。 “师父,北面的兄弟送来了新的情报,帮主说让我把信给你和郭大侠看一下。”黎秀将一封信递上。 武敦儒只说看一下,却没有说要与她商议,按理来说不是什么大事。黄蓉接过信,打开一看,呆了半晌,方才吩咐黎秀说:“不必拿给靖哥哥了,我自会跟他说。” 走后,黄蓉兀自呆坐了半晌,方才口中念到:“非得这么做了......” 19. 杨麟 杨过正想与芙妹一道去街上,为儿子买些周岁礼物,却见岳母过来找他们。 “爹爹回了桃花岛,不如你们也一块儿回去吧,他老人家年纪日长,你们也替我尽尽孝心,二来呢,爹爹一个人在岛上苦闷,有你们小家庭陪着他,岂不更好。”黄蓉说完笑容明媚。 郭芙心中犹豫不决,她向来最听母亲的话,只是这样一来,她岂不是就要远离父母,不禁脱口而出:“若是蒙古人再打过来怎么办?我得留下来陪爹娘守城。” 黄蓉心中一酸,面上丝毫不显:“傻孩子,蒙哥死后,忽必烈就跟咱们大宋议和了,如今四海承平,我和你爹在这待着就行,哪里用得着你守城?” 杨过内心泛起疑惑,蒙古对大宋虎视眈眈,绝不会丢掉这一块到嘴的肥肉,哪里算得上四海承平。岳母这分明是赶他们走,不过这正中他的下怀。 他向来不把家国大义很放在心上,半生所求不过一处安稳归处。如今明儿尚在襁褓,他心底最盼的便是守着妻儿,过上朝夕相伴的平淡日子。芙妹执意留守襄阳,他便寸步不离陪她共守危城;可若能同她一同归隐桃花岛,才是他心底最深的念想。他并未多问,只说道: “若是日后想爹娘了,咱们再来看他们便是。” 待他们一家三口坐上东去的船只,黄蓉打发了郭破虏先回家,方才长叹一声:“靖哥哥,这件事我没早点跟你说,你怨我吧。” “蓉儿但说无妨。”郭靖伸手揽过她的肩。 “昨日丐帮身在北地的弟子来信,忽必烈击败了其弟阿里不哥,成为蒙古新的大汗。” 郭靖微怔,忽必烈和阿里不哥都是托雷的儿子,蒙古再次大一统,他心中一凛:“蒙古要再次南下征宋了?” “少至三年,多至五年,蒙古定会再次南下征宋,”黄蓉缓缓说道,“襄阳一个孤城,蒙古人打下来只是时间问题。“ 说过这,黄蓉扬起头,正对上郭靖那双温情的眼睛,决然说道:“靖哥哥,我是要陪你死守襄阳的,可我不能让孩子们也死守在这。” 郭靖抱她在怀中,抚摸着她那掺了银丝的秀发,低声说道:“蓉儿做得对。” 自杨过郭芙二人回到桃花岛,黄药师大喜过望,将岛上事务都交给他们打理,他只每日含饴弄孙,好不快活。 岛上便不再只有常年沉默的哑仆。杨过从岛外择优挑选了四五名丫鬟仆妇,开出丰厚工钱,定下三年佣期。 期满之后,可自行选择续约或是离岛,唯一规矩,便是严守桃花岛隐秘,不得向外人泄露分毫。 乱世飘摇,民生艰难,桃花岛待遇优厚,一众下人皆是诚心侍奉,勤勉恭敬。 一众仆役之中,独有一对母女与众不同。二人并非短期佣工,乃是自愿永世留在桃花岛。 这对母女身世凄苦,令人唏嘘。为寻失散亲人,二人千里奔波,历时四年,最终查到亲人被一名蒙古千户掳掠,沦为奴仆。千户索要五百两白银方可赎人。乱世之中,两名弱女子如何凑得这般巨款? 走投无路之下,母女二人屈辱卖身,沦落风尘,受尽世人白眼,好不容易攒够赎银,却被那千户蛮横私吞银两,更是强行将年幼女儿掳走,肆意折辱。 而那被囚禁多年的男子,早已磨尽傲骨、失了血性,非但不心疼妻女苦楚,反倒指责妻女沦落风尘、败坏门风,又谄媚奉承千户,直言女儿被权贵看中乃是福气。 彼时杨过途经此地,恰巧撞见这般泯灭人性的恶行,当即出手,斩杀蛮横千户与那无情无义的男子,将母女二人救出苦海。 郭芙见她们俩不同于其他仆人,对自己奉若神明,心下奇怪,问了杨过,方才得知这一番故事,原来她们就是自己在风陵渡口听到的那对苦命母女。 这对母女求郭芙给她们起个新名字,以示摒弃过往。 郭芙思索片刻,想起母亲黄蓉博览诗书,曾念过刘禹锡一句诗: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她才情不及母亲,不通繁复雅致之名,便借诗句之意,轻声道:“过往苦难,皆为沉舟枯木,从今往后,苦难翻篇,新生将至。母亲便名阿春,女儿唤千帆,如何?” 母女两个欢欢喜喜的应下了。 时光飞逝,不知不觉过了两年。 日子一长,郭芙心里存了两件事,一是她想要一个女儿,二是感觉明儿这孩子悟性太普通了,如今他三岁了,竟还不会说话,只能简单蹦出一两个字。 一开始众人皆担心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疾病,外公精通医理,反复诊治发现孩子并没有什么病。 后来听爹爹说,他亦是说话晚,六岁时说话还结巴,大家才放下心来。 郭芙想跟杨过再生个孩子,杨过心想如今郭芙快四十岁了,生怕她有所闪失,便说道:“芙妹我们如今已经有明儿了,我觉得这孩子哪里都挺好的,再生育怕伤了你的身子,” “可是我想要个女儿,有个小女孩多好啊。” 杨过还想说些什么,郭芙直接亲了上去,她有些害羞,只亲在他的脸颊,却堵住了杨过的嘴...... 郭芙再次怀孕了,杨过不敢大意,每天都用内力帮郭芙梳理身体,郭芙这次肚子大的不寻常,他心中很是不安。 黄药师诊脉一看,喜道:“这次芙儿腹中怀的是双生子!” 杨过欣喜若狂,他与黄药师恨不得寻了全天下的好东西交给郭芙,平日里寸步不离,生怕她磕了、碰了。 郭芙在岛上待闷了,或胎动难受之时,将心中郁气撒在杨过身上。 杨过抱着大儿子,只笑呵呵地应着,柔声劝慰。待到瓜熟蒂落,郭芙产下一女一子,竟是龙凤胎。 这两孩子生得粉雕玉砌,好似一对儿年画娃娃,完全继承了杨过和郭芙的美貌。黄药师喜爱非常,抱着孩子不肯撒手。 夫妻两个求外公起名,黄药师朗声一笑:“这两个孩子日后想必是人中龙凤,是我家的麒麟儿,女孩就叫杨凤,男孩就叫杨麟。” 说来也奇,杨麟异常聪颖,两岁就能识字。黄药师见这孩子随了他和黄蓉、杨过的聪明劲儿,日日带在身边,对其爱若珍宝。 时间长了,难免养成杨麟骄纵霸道的性子,不将兄姐放在眼里,他的兄姐皆是忠厚的性子,每每有了冲突总是让着他。 杨过虽有些不喜,但有黄药师撑腰,他也不好说什么。 溪水河畔,一株百年桃树成了气候,树冠像帐篷那么大,春去秋来,叶子转为橙黄色,亦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树底下搁这两把椅子,一张书桌。 “人之初,性本善。性......”杨明挠挠头,性什么来着? 溪流对岸,杨凤和杨麟在玩沙子,杨麟见大哥窘迫的样子,“噗嗤”一笑。 “性相近,□□,”杨麟站起来,两只小圆胳膊叉在腰间,脆生生地说道,“大哥你真笨,爹爹都教了你两个月了 ,你还没背下来。” “我......我确实有点笨。”杨明羞愧的低下了头。 杨过瞪小儿子一眼:“你阿兄在学习,你去旁边玩会吧。” 接着他又温声对大儿子说道:“明儿不是笨,是这个经文有些难,咱们慢慢学,不要紧的。” 杨麟一看爹爹对大哥这样温柔,嫉妒心起,哼了说道:“大哥不但笨,还结巴呢。” 杨过深吸一口气,喝道:“你怎么敢这样说你阿兄。” 说完他又安慰大儿子:“明儿,有人说话早,有人说话晚,你知道吗,你外公郭靖郭大侠,他六七岁说话还磕磕巴巴呢,可他最终还是成了万人敬仰的大侠,比爹爹我厉害多了。” 杨明抬头笑了,杨过方才放下心来。 见爹和大哥父慈子孝,杨麟自讨没趣,撅着一张小嘴,半天下不来。 “谁惹麟儿啦?”黄药师倏地从后面现身。 “太公,爹爹凶我,”杨麟气呼呼地说道,“大哥太笨了,学不会背三字经,我会背。” 说完他竟然将一千一百多字的《三字经》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 杨过讶然,这小子居然如此聪慧,杨麟才三岁,他还没打算教他念书,他只是在对岸旁听了数天,竟能全都背出来。 只是这小子不敬兄长,着实可恶,杨过正想让他跟杨明道歉,却见黄药师一把将杨明抱起。 “哈哈哈哈,麟儿跟你外婆、太婆一般过目不忘,过耳不忘!我东邪后继有人了!” “太公咱们去飞高高吧!”杨麟小小年纪就已经明白了,这个岛上谁的地位最高,有太公罩着他,爹爹再生气也没办法。 他趴在太公肩上,朝着一副臭脸的父亲扮了个鬼脸。 常言道隔辈亲,亲在心,更何苦是隔了两辈,杨过不好得罪外祖父,回到屋中正想与郭芙商量如何管教幼子,史孟捷急匆匆扑进来禀告: “恩公,襄阳已经被困整整一年了!” “现在军情如何?”杨过心头骤然一沉,赶忙问道。 “蒙古北路军史天泽统兵两万包围樊城,西路军张弘范统兵两万,战舰百艘,堵住襄阳西口,南路军主将阿里海牙统兵三万,战舰两百艘,堵住襄阳南口,蒙古主帅阿术和副帅刘整统兵三万,战舰两百艘,堵住襄阳东口。 如今襄阳和樊城两地被围个水泄不通,城内之人插翅也难逃了!” 汉水横贯其间,襄阳樊城南北相望,历来唇齿相依、互为屏障,凭此地势才苦苦坚守数年之久。可如今四路重兵压境,水陆两路尽数被封。 看来蒙古是赌上一切,势必要啃下襄阳这块硬骨头。 郭芙身子一晃,杨过赶忙扶住她。岳母每次来信只说诸事安好,令他们不要担心,待在桃花岛上便好。杨过内心起疑,让史家兄弟前去打探,方才得知这惊天噩耗。 “相公,我要去救爹娘和弟弟。”郭芙当即说道。 “好,我和你一块去,”杨过说完又吩咐道,“史家兄弟,劳烦兄弟们和西山一窟鬼留在桃花岛上,帮我们夫妻两个看好孩儿们。” “恩公吩咐,定当万死不辞。”史孟捷下拜说道。 杨过此举,一来是考虑到孩子们的安危,二来,如今襄阳危如累卵,去襄阳是九死一生的事,他不想把史家兄弟等人也卷入这场绞肉机。诸事皆备,如今只剩下一件头疼的事,他们俩该怎么跟三个孩子解释。 20. 义军送粮 “厨房的糕点蒸好了,凤儿,麟儿,你们去帮娘拿过来吧。”郭芙苍白的脸上勉强多了一丝温和的笑容。 “好啊。”杨凤应道,她跳下椅子,牵着弟弟的手,郭芙身后一名丫鬟随他们俩一同去。 才出了门,转过屋角,杨麟一双乌黑大眼睛滴溜溜地转。 “你去厨房拿糕点。”杨麟板着一张小脸吩咐丫鬟。 那丫鬟本想说些什么,慑于小主人身上的威严,只能低头自去了。 “弟弟,你这做什么?” 杨麟扯了杨凤的手,右手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她小声说话。 “阿姊,你不觉得爹偏心吗,他日日只围着大哥转,教授大哥习武练字,却从不理会我们。” 杨凤挠了挠头:“是不是因为咱们年纪太小了。” “爹娘就是偏心!”杨麟冷哼一声,“大哥蠢笨如驴,爹娘还把他当个宝。这会子把我们俩支开,说不定要给大哥什么好东西呢。” 杨凤脑子还没转过弯儿来,却被杨麟一把拽带门外墙角,偷听父母说话。 只听杨过在屋里说道:“明儿,你是在襄阳出生的,你外公外婆最是疼你......” 杨麟听到这话更添气恼,他心想,若是外公外婆见了我,肯定会更加喜欢我,就像太公一样。 “如今襄阳被蒙古大军围困,你外公外婆和舅舅被困在城里......”郭芙说到这有些哽咽。 杨过握住妻子的手,安抚住她的情绪,方才转头对大儿子说道:“我跟你娘要去襄阳救人,此事干系重大,你们兄妹三人须留在岛上。” “爹娘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妹妹的。”杨明知道事关重大,拍拍胸脯保证道。 杨过大感宽慰,正想夸赞儿子,却见两个小球滚进来,一边一个,抱住郭芙大腿。 “爹,娘我们不要你们走。”杨凤、杨麟哭着叫嚷道,原来他们俩在门外听见爹娘要离开桃花岛,便什么也顾不上了,满心里只剩被爹娘抛下的恐惧。 夫妻两个最怕遇见两个小的胡搅蛮缠,方才将他们支走,谁想这两个小鬼头竟躲在屋外偷听。 杨过知道是小儿子捣鬼,将他拽起,狠声说道:“襄阳军情十万火急,我和你娘待会儿就走了。” “好孩子,你们别哭,等爹娘把外公外婆舅舅他们都给救回来,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出岛了。”郭芙柔声说道。 杨麟双手捂住耳朵,豆大的泪珠从眼角不断滚落:“我不听,我不听,娘你要走带我一起走。”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杨麟白嫩的小脸上多了一个巴掌印,屋子里三个孩子皆抖了一下,两个小的吓得一下子止住了哭声。 杨麟从小哪里挨过打,愣过之后,“哇——”地一声哭着跑出门外。 他一屁股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心想非得让太公和娘来喊他,得让爹爹认错,他才回去,谁知他哭了半天,不见一个人来,百无聊赖之下,他止住了哭声。 “弟弟,咱们......回去吧。” 杨麟不要扭头,就知道是他大哥来了,他余气未消,起身猛得推开杨麟。 杨明毕竟比他大三岁,又生得壮实,这一下非但没有把杨明推到,杨麟反倒自己脚滑,磕破了膝盖。 “弟弟,都是大哥的错,你不要怪爹娘。”杨明慌忙将他背起来。 杨麟仍不解气,又在杨明背上打了一拳,他大哥是个闷葫芦,挨了打一声也不出,杨麟撇撇嘴作罢。 —— 弦月夜,月弯如眉。 汉水之上江风浩荡,浪涛翻涌。墨色江水滔滔东流,两岸蒙古营寨连绵不绝,灯火如星,密密麻麻铺满江岸,巡逻哨兵往来不绝,戒备森严。 唯有襄阳北部的团山因距离较远,蒙古人的铁爪暂时没有蔓延过来,团山脚下汉水河边,芦苇荡中,数百艘轻便木船和三千江湖义士隐匿在深处。 这一天这是小寒节气,襄阳地区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朔朔寒风,夹杂着雪花,落在众人身上。 “杨大侠,丐帮弟子和各位义士都已准备好,只待您一声令下。”一名穿得破破烂烂、渔家汉子模样的人沉声说道。 “张长老是黄帮主的左膀右臂,再说你们兄弟俩是江边长大的,极善水战,杨过何德何能指挥作战,听张长老吩咐便是。”杨过对这些义士钦佩得紧。 “那张某便托大了,”张顺立于船头,沉声叮嘱众人,“今夜水流湍急,天寒地冻,正是天时。我等顺流而下,不发人声、不亮明火,只凭船头红灯为记。划桨夜渡,全速突进,将粮草药材送入襄阳孤城,救郭大侠、黄帮主与满城百姓!” 一众丐帮弟子、江湖义士齐齐应声。寒风虽冷,他们胸膛却窝了一团火,敢站在这里,他们早就豁出一条性命。 襄阳樊城被蒙古铁桶合围快两年,南北东西四路水陆尽数封死。蒙古名将阿术、刘整、史天泽、张弘范四路大军层层布防,战舰横江、铁骑列岸,将汉水水道堵得水泄不通。 大宋朝廷数次调集粮秣物资,遣大军驰援,皆被蒙古水师半路截杀,死伤惨重,除了川军夏桂送粮成功外,再无一船一粮能够送入襄阳城内。 孤城内数万军民困守绝境,粮草日渐枯竭,兵士疲敝、百姓饥苦,全凭郭靖黄蓉多年镇守积淀的民心与韧性苦苦支撑,堪堪吊着最后一口气。 杨过与郭芙辞别桃花岛,日夜兼程赶赴襄阳府,路上正遇见丐帮弟子和一众流民自告奋勇为去襄阳送粮。 丐帮以两大八袋弟子张顺、张贵为首,二人久居汉水,熟稔水道深浅、水流缓急、暗礁险滩,是当世少有的通晓汉江水文的能人。 杨过与郭芙决意一同加入送粮队伍,蒙古高手层出不穷,张氏兄弟正愁无顶尖高手护船,张顺、张贵听闻神雕侠驰援,心中大定。 为避蒙古水师耳目,众人摒弃了寻常宽大货船,尽数改用轻便窄体木船。此船身窄底轻、吃水极浅,不似大船那般醒目,又能借着水流极速滑行,灵巧迅捷,便于穿梭游走。 众人定下暗号规矩,每船船头高悬一盏红灯,红灯不灭便是平安,一旦红灯熄灭,便是遇袭遇险,其余船只即刻分散突围、各自疾进。 杨过与郭芙共乘一船,立在船队最前开路。 郭芙望着远处连绵无尽的蒙古帐篷,心头焦灼难安,但她知道,值此关键时刻,万万不能露怯,她右手紧紧握住剑柄,蓄势待发。 “出发!”张顺低喝一声,说完他跳上船,跟在船队的最后面,负责垫后。 前半程一路顺遂,借着夜色掩护与江水之势,船队接连避开数处蒙古岗哨。 可就在船队行至汉水中段、最靠近蒙古主舰防区之时,江面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之声! “有敌船!”江岸哨兵厉声呼喝,瞬间惊动整片江面。火把瞬间尽数点亮,火光冲天,将漆黑江面照得亮如白昼,无处可藏。 蒙古水师瞬间躁动起来,数十艘巡逻快船应声出动,如箭一般划破江面,朝着大宋粮船船队合围而来。 张顺脸色骤变,厉声急呼:“全速突进!不要恋战!冲过去!” 可蒙古水师反应极快,已然形成合围之势,快船层层堵截,箭矢如雨,密密麻麻朝着轻便木船射来。义军连忙挥刀格挡、俯身避箭,仍有不少人被死于箭下。 “芙妹千万小心。”杨过温声叮嘱后,腾空而起,跃到临近的敌船上。手中长剑横空一扫,凌厉剑气席卷整船,船上蒙古兵卒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如同下饺子一般落到江里。 他凭着绝世轻功,辗转穿梭于数条敌船上,剑锋所至,无人能挡。不一会便清空了五六天敌船,蒙古人的船一时不敢上前。 眼看着义军便要脱困,一道青灰色的身影自蒙古主舰凌空掠出。那人来得极快,在半空中便已一掌劈下,掌风凌厉如刀,裹挟着凛然杀气,直取杨过面门。 杨过眉头微挑,右掌迎上。 “嘭”的一声巨响,两掌相交,气浪轰然炸开,江面水花四溅,数丈之内波涛翻涌。杨过双脚稳钉船头,身子微微晃了一晃,那来人却被震得倒飞回去,在空中连翻两个筋斗,落在三丈外的一艘快船船头,脚下连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杨过眼底掠过一抹惊色,心中大感意外,未曾想蒙古军 中竟有这般高手。抬眼看去,此人约莫三十出头,眉目清俊,颌下微须,身披青灰战袍,腰间悬着一柄精钢铁矛,气度沉凝,绝非寻常武将。 “阁下便是神雕侠杨过?”那青年站定身形,目光如电,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耳中,“久闻大名,在下思汉飞,特来领教。” 杨过心中一凛,他听过这个名字。思汉飞是忽必烈的弟弟,曾随西域密宗高僧修行数年,年纪虽不过三十出头,却已名动草原,与国师巴罗并称为蒙古武学双壁。 “少说废话,动手吧。”杨过淡淡地回道。 思汉飞冷笑一声:“襄阳孤城困守已久,你凭几船粮草就想救它?杨过,你既来了,便留下罢。”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离弦之箭疾冲上前,腰间铁矛不知何时出鞘,寒光刺破沉沉夜色。一招毒龙出洞直取杨过咽喉,矛风尖啸刺耳,劲力沉如山岳,内里藏着密宗内功独有的阴柔缠劲,刚猛之下暗伏杀招,虚实难辨。 杨过重剑一横,剑身拦住矛尖。“铿”的一声,火花四溅,杨过只觉一股浑厚的劲力从矛尖传来,震得手腕微微发麻。 “好力气。”杨过淡淡道,心中却已收起了轻慢之心。这思汉飞正当武者的鼎盛之年,内力之深厚已臻一流境界。 思汉飞得势不饶人,铁矛如龙,一刺一挑一横扫,招招凌厉,带着一股锐不可当的锋芒。他的招式既有军阵杀法的刚猛,又间或夹杂着西域密宗的诡异变招,时而大开大合,时而缩如灵蛇,变化莫测。 铁矛呼啸声中,快船被他一矛挑碎,裂成两半。 两半船身并未即刻沉水,借着江水浮力,各自浮在滔滔汉水之上,左右分开数尺。 变故突生,二人身形却分毫未乱。杨过足尖轻点左侧半块浮船木板,稳稳立住;思汉飞则踏在右侧半片船身,铁矛拄着木板稳住身形,两片残船随水波轻轻起伏,二人隔水对峙。 “你就只会守么?”思汉飞冷哼一声,铁矛突然变招,化作数十道残影,从四面八方同时刺来——这是密宗的“幻影矛法”,看似虚招,实则每一道残影都有可能化为实刺。 杨过重剑横扫,使出一招玄铁剑法中的“破剑式”,剑气如匹练般荡开。残影尽散,唯独真身不退反进,铁矛斜挑杨过右肋,角度刁钻至极。杨过微微侧身,铁矛擦着他的衣袍掠过,划破了一道口子。 思汉飞正要收矛再刺,杨过手中玄铁重剑脱手,翻腕之间,左掌已经拍出。掌力如海潮般涌来,不疾不徐,正是黯然销魂掌中“拖泥带水”的起手式。 思汉飞脸色微变,铁矛回防,却已被那股似断非断、似续非续的掌力缠住。他奋力一挣,震开了第一重掌力,第二重掌力又到;再震,第三重又来。三重掌力连绵不绝,思汉飞虽尽数接下,胸腹内腑却震得气血翻腾,额间顷刻渗出细密冷汗,脚下浮船都被掌风压得往下一沉。 杨过也不乘胜追击,只左手一探,玄铁重剑已然落回掌中。 思汉飞面色铁青,一身傲气折损大半。他纵横战场十余年未逢敌手,今夜却在一个断臂之人面前铩羽而归。 “杨过,”他铁矛一顿,沉声道,“今日是你赢了。但来日方长,本王会再找你。” “走!”杨过低喝一声,跃回木船。 数百艘轻便木船借着江水急流,冲破蒙古水师的合围缺口,顶着漫天箭雨,顺着滔滔汉水,朝着漆黑的襄阳方向,全速疾冲而去。 遥遥望去,襄阳城头燃起火把,守城军民早已翘首以盼。此刻望见江面点点红灯破浪而来,知晓是驰援物资到了,城上瞬间爆发出震天欢呼。 刚入城,郭靖黄蓉早已候在城门口等着他们,杨过瞥见二老皆已银丝参半,面容比两年前苍老了许多。可想而知,这两年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杨过心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娘!”郭芙扑进母亲怀里,放声大哭。 “傻孩子。”黄蓉摸着女儿的秀发,嘴角扯起一丝微笑。 杨过望着这座千疮百孔的襄阳城,望着面上疲惫不堪的军民,襄阳能守多久,没有人能给他答案,夜风从汉水江面吹来,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22. 回回炮 黄蓉调好了饺子馅儿,将醒发好的面团搓成圆棍状,再用刀切成小块,用手掌压成大拇指盖大小的圆饼状,再拿一把小型擀面杖将其擀成饺子皮,包了两个饺子丢进锅里。 郭芙从外间走来,黄蓉将煮好的饺子捞出来,过了一遍凉水,喂到郭芙嘴边:“芙儿,尝一尝咸淡。” 饺子吃到嘴里香味四溢,咽下去胃里一片暖意,郭芙眉眼弯起:“娘做的饺子最好吃了!” 说完她拿起饺子皮,熟练地开始包饺子,黄蓉问起她三个孩子近况。 “明儿和凤儿都是乖的,只有麟儿可恶,每天皮得不行。”想起调皮的幼子,郭芙气呼呼地向母亲告状。 黄蓉抿嘴一笑,她一边擀皮,一边听着郭芙说起三个孩子的琐事,慈爱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怎么也看不够。 “说起来,有件事委屈芙儿了,”黄蓉擀完皮接着包饺子,她手中没停继续说道,“我和你爹打造了一刀一剑,是武林至宝,神兵利器,倚天剑给了襄儿,屠龙刀给了破虏......” 三个孩子唯独少了郭芙的,黄蓉不免有些歉意。 “不委屈,”郭芙摇摇头,“二妹和小弟资质都比我好,这两柄神兵在他们手里能发挥更大的用处。而且,娘的软猬甲还在我身上呢。” “战场上刀剑无眼,你可要时时穿着。”黄蓉温声叮嘱道。 郭芙应声颔首,目光不经意扫过母亲头上的半头华发,好似被烫了一下,忙撇开眼睛,不敢细看:“爹娘才是最不容易的,你们没日没夜地守城,真想早点击退那些鞑子,让你们好好歇一歇。” 黄蓉心中一酸,这是陪他们守城时间最长的孩子啊,她压下翻涌的心绪,只是咧开嘴笑了笑。 —— 郭府书房。 “过儿,你来了。”黄蓉头都没抬,仍在处理军务,仅凭脚步声便知是杨过来了。 “我手下的人调查了,前些日子那几位围攻靖哥哥的高手,这是他们的资料,过儿,你也看一下,若是遇到了他们千万小心。”黄蓉递给杨过一封信件。 杨过打开后,上面写着:孛儿帖,忽必烈的亲卫队长,力大无穷,精通摔跤,擅长近身锁拿。 萨迪克,曾是波斯宫廷护卫,因政变流亡。武器金柄短刀,削铁如泥。 密宗护法龙树,吐蕃某大寺中被除名的疯行者,手持“金刚杵”,内力极为深厚,招式刚猛霸道,讲究一力降十会。 玛利克,大食苦修士,极擅身法,配合双弯刀展开攻击。 高云翰,渤海国遗民,一身横练功夫,掌法沉稳厚重。 裴满霜,似乎是天生的一头白发,渤海国大姓裴满氏后裔。自创冰魄掌,轻功名为“踏雪无痕”。 “这六个人倒是各有来历。”杨过合上信件,他与黄蓉一般天生聪慧,看一遍便不会忘记。 “元军调来的高手绝不只这几个人,”黄蓉面色沉重了几分,“我安插的探子只能查到这么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些人绝对算得上一流高手,芙妹和破虏若是在战场上遇见了,怕是凶多吉少......”杨过接过话头,略带小心翼翼地说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黄蓉淡淡一笑,“夏商西周,春秋战国,秦汉魏晋,隋唐五代,又到了大宋,哪有一直万世的朝廷。” “我倒是想劝你带我女儿离开,可惜芙儿不会走的,我生的孩子我知道她是什么性子,她和破虏都像靖哥哥,死心眼。”黄蓉脸上挂着一抹淡淡地自豪,无奈地笑了笑。 “芙儿便是蠢人和直人,我们在守城,她就会跟着我们一起守城,不会多考虑别的事情。” “我不及芙妹赤诚。”杨过低下了头。 “过儿你说的对,襄阳是守不住的,”黄蓉站起身,走到窗前,“贾似道早就下了命令,让吕文焕弃了襄阳把六万吕家军带出来,可我们都没同意。 “不为别的,一旦襄阳失守,六万襄阳百姓便要血流成河。” 杨过是聪明人一点就透,蒙古人举全国之力,包括整个西域、蒙古、女真、契丹、党项和长江以北的汉土,压上了全部兵力来攻打襄阳,却遭到襄阳百姓和南宋将士的顽强抵抗,折损了不少兵力。 一旦城破,蒙古人极可能为了泄愤屠城。 岳父岳母不愿离开,是不想也不能放弃这里的百姓。 “但我跟你是一样的,我虽然念着襄阳百姓,但更念着自己儿女。” 黄蓉说完,杨过点点头,岳母心底赞同他带着芙妹离开。 “人人都说我是女诸葛,大势面前,我现在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守一日是一日。”黄蓉坦然说道。 “不管结果如何,我会将芙妹带回桃花岛。”杨过沉声说道。 “好孩子,芙儿交给你我是放心的。”黄蓉心下宽慰,有杨过在芙儿身边,比倚天屠龙两把神兵还管用。 守城无岁月,襄樊二城的百姓又苦熬了两年,公元1272年年底,西域工匠阿老瓦丁与亦思马因奉忽必烈之命,成功制造出回回炮。 公元1273年正月,三百斤的巨石撕裂夜空,带着震慑心神的尖啸,砸在樊城城头。 “轰——” 连绵不断的巨响炸裂在樊城每一个人的心头,碎石飞溅,烟尘冲天,樊城城墙很快被撕开。城楼倾塌,木梁断裂,守军的身体在巨石下化为肉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两门回回炮轮番轰击,在东面交替发射。炮手是西域来的色目人,他们操作熟练,每一刻钟便有一发巨石砸下。 樊城的东城墙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就被砸出三道豁口,碎石堆成斜坡,这个时候,蒙古骑兵完全可以从斜坡直接冲上城头,但他们默默等待着,等着城内的伤亡进一步扩大。 “杀——” 宋军守将牛富率领步骑将士从豁口杀出,想要冲过去毁掉那两门要命的大炮。数千人呐喊着,在火光中与元军绞杀在一起。 元 军早有防备,蒙古骑兵从两侧包抄,回回炮阵前竖起盾墙,长矛如林,弓箭手站在高处,箭如雨下。宋军冲到炮阵前时,已折损大半。 唯一的希望破灭了,牛富身中三箭,仍挥刀砍杀了七名蒙古兵,最终被亲兵拼死拖回城中。 退回城内的那一刻,牛富回头看了一眼,两门回回炮依然稳稳地架在那里,黑黝黝的炮口对着樊城,像是两头蹲伏的巨兽。 或许一开始便不存在希望,牛富的手微微颤抖,却依然紧紧握着长剑,鲜血顺着长剑滴在青石板上,巨石的轰鸣、士兵和百姓的哀嚎回荡在樊城上空。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他身边的亲兵问道。 牛富看着城中惨状,五内俱焚,但他知道他此刻是全城百姓的主心骨,决不能倒下去:“樊英,告诉百姓们,明天晚上,离开樊城,去襄阳。” 随后他又对全体兵将大喊:“有牵挂的,护送百姓们出城,这条路可能还有一线生机,不怕死的,随我留在樊城,咱们做鬼也要杀几个鞑子!” “将军,“一众亲兵跪下,樊英抹了一把眼泪,“求将军和百姓们一起撤回襄阳。” “不用多说,你们快去救援。”牛富挥挥手,背过身去。 次日黄昏时分,樊城城墙已面目全非。樊城城内堆满了碎砖和尸体,蒙古人乱放火矢,城中火头四起,浓烟遮蔽了半边天。 愿意撤到襄阳的樊城百姓,只有一半左右。有些人至亲被杀,无意活在世上,有些人年老体弱,只想留在樊城,有些人很是悲观,就算九死一生到了襄阳又能怎么样,不还是逃脱不了回回炮的射程,早死晚死的差别罢了。 樊城东面搭起来的高台上,思汉飞带着一众元军将领,居高临下俯瞰城下,入目之处,俨然一座人间炼狱。除了一两位将军面带不忍之外,其余人面无表情连年征战,屠城屠戮早已见得惯了,这般惨状,于他们不过是胜战后寻常光景。 思汉飞略带不悦:“刘将军,大汗可是下了屠城的命令,为何还不令将士进攻樊城?” 刘整捻须微微一笑:“大帅莫急,时间拖得越久,樊城伤亡越严重,对我军的消耗越小。”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对岸的襄阳城,缓缓说道:“我故意留着这么一条生路,就是要引郭靖出来,郭靖不除,拿下襄阳,还得大费周章。“ 如今大元已经耗不起了,连年征战,军费浩繁,大汗虽倾力支持,难保四大汗国不会有什么异动。再拖下去,只怕不等襄阳拿下,军中粮秣便要先断, 不得不承认整治汉人,还得是汉人自己。刘整是宋军降将,担任此次攻伐南宋的副帅。“欲伐南宋,先取襄阳”,这条计策便是刘整提出来的,忽必烈大汗深以为然,方才征调十万大军,围困襄阳数年。名义上刘整是副帅,实则运筹帷幄者,皆是此人,而他自己这个主帅,只不过是个花架子罢了。 思汉飞不耐烦的转身离开,他只想早些破了襄阳,与那人再次决一死战。 23. 汉水浮桥 入夜后,月色朦胧,汉水江面波光粼粼。数百名蒙古水鬼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中,手持巨斧利锯,摸到浮桥下方,猛砍铁索。 “砰——砰——” 铁索一根根崩断,浮桥剧烈摇晃,刚踏上生路的百姓惊呼着趴伏在桥板上。 襄阳城头,哨兵发现了水中的异动,立刻吹响号角。“浮桥!蒙古人在砍浮桥!” 郭靖正在城头巡视,听到号角声,快步冲到女墙边,往下一看,面色大变。 他转身大步奔下城楼,一边跑一边厉声下令:“骑兵随我冲桥头,步卒跟进,上了桥全都下马步战。救回百姓即刻撤退,切勿恋战!” 三千人在瓮城中列队完毕,樊城那边撤退的消息传来后,郭靖已经分批派出了两千人过桥支援,此刻城中能调动的只有三千。 出城便是直面十倍于己的敌军,可兵士们无一人面露怯色,更无一人退缩不前。 “靖哥哥,”黄蓉走上前,抬手细细为他整理身上铠甲,就如同以往上千次郭靖出征的时候那样,“浮桥那边交给你。回回炮那边,我去。” 说罢,她浅浅一笑。郭靖愣了愣神,蓉儿依旧像当年初见时那样美丽,四十多年,他们俩彼此的感情有增无减。 郭芙、郭破虏亦跟在父亲身后,随军前去救援百姓,杨过则紧跟着郭芙,生怕她有什么闪失。 浮桥摇晃不止,郭靖率兵冲上桥时,对岸,樊城已经火光冲天,将半边夜空染得赤红。 城内的百姓正涌向浮桥,老人、妇女、孩子,有人背着包袱,有人抱着婴孩,有人搀扶着伤兵。元军与宋军厮杀在一起,百姓不免受到波及,哭爷喊娘响成一片,犹如地域场景。 浮桥只有两丈宽,谁都想早些过去,然而百姓们竟无一人推搡同伴,他们在樊城被围困的这些年,相互依存早已亲如一家,大家扶老携幼,在鞑子的弯刀下,求那一丝生机。 远处轰鸣不断,回回炮仍在轰击,巨石落在樊城城内,炸开一蓬蓬血雾。火光映红了汉水江面,冲天火光映红了汉水江面,也映亮了桥面上一张张或惶恐或视死如归的面容。 郭靖带着骑兵冲到桥的另一端,跳下马,拔剑在手。 “列阵!守住桥头!” 蒙古骑兵已经杀到樊城城内,他们是来屠城的。 忽必烈亲自下令:“樊城破后,屠之”。这道军令早已传遍三军,不留活口,不分兵民,不计老幼。用樊城的满城人头,震慑襄阳守军。 火光之中,大队蒙古骑兵源源不断涌来,一眼望不到尽头。郭靖深吸一口气,周身内力运转至巅峰,缓缓举起手中长剑。 就在此时,七道身影从不同方向疾射而来,几乎同时落在郭靖周围,将他围在核心。这七人显然早有配合,各占一个方位,瞬间封死了郭靖所有退路。 孛儿帖手持铁锤,正面砸下,势大力沉;萨迪克金刀出鞘,从左侧削向郭靖肋下;龙树的金刚杵带着呼啸风声,从右侧横扫而至;玛利克双弯刀舞成旋涡,从后方封住退路;高云翰双掌齐出,沉稳如山,直取郭靖后背;裴满霜冰魄掌寒气森森,从斜侧拍来;贡嘎身形如蛇,贴着地面游走,伺机锁拿郭靖下盘。 七大高手同时发难,攻势层层叠叠,势要将郭靖置于死地。 郭靖眼中精光一闪,不闪不避,左掌右剑,同时迎敌。 “亢龙有悔!” 降龙十八掌第一式,掌力排山倒海,正面轰向孛儿帖。孛儿帖铁锤砸下,与掌风相撞,“嘭”的一声巨响,孛儿帖连退三步,虎口被震得撕裂渗血,手中铁锤险些脱手。郭靖借力旋身,长剑横削,“铿”的一声架住萨迪克的金刀,左掌顺势拍出“见龙在田”,掌势如高墙横亘,硬生生将萨迪克逼退。 龙树的金刚杵砸到身侧,郭靖不避,反手一掌“突如其来”,掌力后发先至,正中金刚杵杆身。龙树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发麻,金刚杵几乎拿捏不住,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四五步。 紧接着郭靖头也不回,使出一招“神龙摆尾”,掌力从腰后倒劈而出,正是降龙十八掌中专门对付背后偷袭的招式。玛利克双刀连斩,与掌力碰撞,被震得凌空翻了个跟头,落地时脚步虚浮,险些跌倒。 郭靖左掌回收,一招“双龙取水”,左右双掌同时拍出,一掌对一掌,与高云翰结结实实对了一掌。高云翰闷哼一声,只觉对方内力如潮水般涌来,压得他气血翻涌,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桥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裴满霜的冰魄掌紧随而至。郭靖身形微侧,一招“或跃在渊”,掌力忽上忽下,飘忽不定。裴满霜的寒掌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只扫下一片衣角,而郭靖的掌风已扫中她的腰侧。裴满霜闷哼一声,倒飞出去,白发在空中飘散。 贡嘎从下方袭来,双手扣住郭靖的左踝。郭靖左脚一震,使出一招“震百里”,内力灌注脚尖,一脚踢出,贡嘎整个人被震得从地面弹起,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重重摔在桥板上,口中溢出鲜血。 七人合围,一轮交锋,竟无人能近郭靖之身。 但七人毕竟都是顶尖高手,虽被震退,却未受重伤,稍一喘息便又重新扑上。 郭靖立在桥头,长剑拄地,双掌翻飞,降龙十八掌一招接一招使出。时而上演“飞龙在天”,掌力从高处压下;时而“潜龙勿用”,掌力含而不发,引而不发;时而“利涉大川”,掌力如江河奔涌,连绵不绝。掌风所至,无坚不摧,木屑横飞。 双方在桥头杀得天昏地暗,一时间竟分不出高下。 孛儿帖等人心中暗暗吃惊,他们七人联手,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抵挡,这郭靖年过花甲,竟能以一人之力与他们周旋如此之久,且丝毫不见颓势。 浮桥下,郭破虏领着襄阳水性好的士兵与蒙古水鬼厮杀在一起,水面上朴刀与弯刀交锋,鲜血染红了汉水。 浮桥上,郭芙和杨过同样带兵与元军厮杀,刀枪碰撞声、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杨过抬眼望见郭靖被七大高手合围。杨过心中一紧,便要向桥头杀去。 “你的对手是我。”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思汉飞面容冷峻,手中握着一柄长剑。他的眼神比两年前更加沉静,但沉静之下,藏着一丝隐忍。 “拦我?你拦得住吗?”杨过淡淡道。 思汉飞没有说话。铁矛已然刺出。 两年前他用的是军阵杀法与密宗武学混杂的路数,刚猛中带着诡变。这一矛刺来,裹挟着毕生内力,矛尖破空之声尖厉刺耳,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扑出。 杨过心中一凛,重剑横格。“铮!”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江面波纹震荡,厚重剑身硬生生卸去大半剑势,可余下残存劲力依旧冲得他手臂微微发麻。 铁矛如狂风暴雨般攻来。一刺一挑一横扫,矛影重重,裹挟着密宗武学的诡变与草原摔跤术的刚猛,每一击都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杨过单臂运转玄铁剑法,厚重剑势稳守门户,时而剑脊横撞,以力破巧;时而旋身错步,暗藏黯然销魂掌劲伺机反击。一刚一奇两路武学交替施展,思汉飞狂风骤雨般猛攻数十招,竟被他一一化解。 < p>但杨过心中暗暗焦急。远处的浮桥方向,厮杀声越来越烈。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郭靖正被数名高手围在核心。郭芙也在桥上苦战,百姓们正从断桥上涌向襄阳。 他不能在这里耗下去。 “让开!”杨过低喝一声,重剑横扫,使出一招玄铁剑法中的“横江断浪”,剑气如匹练般荡开,逼得思汉飞连退三步。 思汉飞心中算盘打得透亮,绝不能放杨过抽身驰援桥头。一旦杨过与郭靖合兵一处,那七位围堵巨侠的顶尖高手顷刻间便会身陷死局,尽数折损;倘若二人再抽身去摧毁回回炮阵地,蒙古攻城利器尽毁,战局优劣瞬间逆转,大汗一统天下的宏图大业,不知要白白耽搁多少年。 是以他纵然硬扛剑气身受内伤,半步不肯退让。连退三步,身形尚未稳住,脚下借力一蹬,便忍着脏腑翻涌的剧痛再度猛扑上前。鲜血顺着唇角不断滴落,一双眼赤红如血,眉眼间只剩玉石俱焚的疯狂狠戾。 他铁矛翻飞不停,冷笑声裹着浓重血气,字字淬着决绝:“你想去救人?做梦!本王今日就算豁出这条性命,也要将你死死钉在此处,半步都休想靠近浮桥!” 杨过一掌拍出,思汉飞铁矛回防,硬生生接下这一掌。他整个人被震得滑退数丈,双脚在船板上犁出两道深痕,胸口一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大队蒙古士兵扑过来救援思汉飞。此时,桥上的百姓仍在狂奔,蒙古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刀枪之下,妇孺哭喊声不绝于耳。 他不再理会思汉飞,取出一把钢针,使出黄蓉教给他的“满天花雨”的手法,这一招原是洪七公教给黄蓉的,钢针携带者内力,精准地刺向浮桥上一个个蒙古士兵,中者皆重伤倒地。 终于,杨过抓住一个空档,左掌一翻,使出黯然销魂掌中的“拖泥带水”,掌力似断非断、似续非续,沉重如山却又飘忽不定。思汉飞铁矛回防,却被那股连绵不绝的掌力缠住,挣了一重又一重,第三重掌力拍中他的胸口。 “噗——” 思汉飞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不远处的快船上,他喷出一大口血,滑落在甲板上。他抹了一把血,笑了:“杨过,你确实比我强,但那又如何?你杀得掉我吗?你杀不掉。你被我拖在这里,每多一刻,襄阳就多死一个人。” 杨过攥紧了剑柄,他知道思汉飞说的是对的。这个人的武功虽然不及自己,但拼起命来却像一条疯狗,死死咬住不放。如果全力出手,他确实能在几百招内取思汉飞的性命,但那需要时间。 两人在船头又厮杀了十余招。杨过始终无法全力施为,他的注意力要分一半给浮桥上的百姓,更要思量“如何最快脱身”。思汉飞却毫无顾忌,只管拼命递招,每一矛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混乱中,一名樊城中年汉子撞上一名元军,那鞑子手起刀落,汉子慌忙闪避,却被刀锋划烂了脸,血滴在怀中小娃脸上,孩子哭出声来。 鞑子见汉子没死,又挥刀上来,一番打斗之下,汉子怀中两岁的小娃落在地上,被鞑子一脚踢入汉水。那中年汉子急了眼,一头锤在元军头上,扑上来死死掐住他的脖子。 郭芙见状,跳下浮桥,将孩子救了上来。寒冬腊月,汉水冰凉刺骨,索性郭芙救援及时,孩子还有口气,郭芙脱下身上的长袍,裹在孩子身上,还给中年人。 “女侠大恩,小民没齿难忘。”中年人抱着孩子落下泪来,他的大儿子和妻子都死了,若是女儿没了,他也不活了。 “你们快走。”郭芙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又杀向下一个敌人。 24. 襄阳终章 黄蓉在郭靖冲上浮桥的同时悄悄出城,她没有带兵,只带了几个武艺高强的丐帮弟子,走的是南面的水门。一叶小舟,顺汉水而下,先向南,再绕道向东,避开元军主力的视线,贴着岸边,借着芦苇和夜色的掩护,向樊城东面方向摸去。 襄阳东门外尽是元军战船,正面出去等于送死。黄蓉选择了南面水门,这是阿里海牙的防区,但夜色浓重,芦苇丛生,小舟贴着岸边走,不易被察觉。绕上一程,总比撞进敌军腹地强。 那两门从西域运来的庞然大物,是襄阳城最大的威胁。如果不能让它们停下来,襄阳的城墙也撑不了多久。 唯有在襄阳城头仿制出同样的炮,襄阳方才有继续博弈的机会。 襄阳城中一直都有投石炮,只是威力较小,回回炮刚一出现,樊城的工匠便冒着生命危险,将砸进城碎石的大小和方位收集起来,告知襄阳的人。 而襄阳的工匠在黄蓉的带领下一刻不停地解析回回炮的构造,他们对回回炮的大体结构已有七八分了解,唯独有几个关键之处,始终隔着一层窗户纸。 黄蓉此行,便是要捅破这层“窗户纸”。她必须亲眼看见,亲手丈量,才能解开这几个谜团。 小舟在距离回回炮阵地约两百步的芦苇荡中停下。黄蓉带人悄悄上岸,在乱石和草丛中穿行。 回回炮阵地位于樊城东北,架在一处夯土高台上,居高临下,正对着樊城东墙。数百名士兵在这守卫着,但此刻元军主力都被吸引到了浮桥和樊城那边,守卫炮阵的兵力反而比平日少了许多。 黄蓉摸到了距离最近的一门回回炮约五十步的地方,躲在一块巨石后面。 那门巨炮如同一头蹲伏的巨兽,在火光的映照下投下浓重的黑影。炮身由粗木构成,配重箱悬在短臂一端,长臂顶端系着皮囊,里面装着巨石。 她屏住呼吸,从怀中掏出炭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配重箱、滑轮钩、底座转向轴,她的笔下逐渐复现出一架精密的机巧。 黄蓉沉浸在这一巧夺天工的物件中,忽然背后一阵恶寒。 她猛地转身,一掌拍出。一只枯瘦的手掌迎了上来,与她结结实实地对了一掌。 “嘭——” 寒气如潮水般涌入她的经脉,黄蓉只觉得整条右臂像是被浸入了冰窟,她连忙运转内力,将这些寒气逼出体外。 “黄帮主,这么晚了,倒是好兴致。”来人穿着一件灰白道袍,身材削瘦面容枯槁,约莫三四十岁,鬓间却已有几绺白发,一双眼睛却如毒蛇般阴冷。他瞥见黄蓉的倾城之貌,勾起一抹淫邪的笑容。 黄蓉立刻判断出,此人武力不在“五绝”之下。她不是此人对手,真落到此人手里,还不如自我了断。可她现在身上带着图纸,绝不能死。 只见他随手挥出数道寒劲,几个丐帮弟子惨叫一声,尽数毙命于这古怪道人手下。打狗棒棒影纵横交错,黄蓉瞬间施展开这一精妙绝学,她且战且退,意图甩开纠缠,脱身回城。 “黄帮主,老道可是在此恭候你多时了。”可百损道人蓄谋已久,岂会给她脱身之机。他骤然提速,双掌翻飞,掌风裹挟着刺骨寒毒,掌势霸道凌厉,阴寒内力无孔不入,每一击都带着冻结内力的恐怖威力。 黄蓉棒法攻守兼备,可双方修为差距悬殊。数十招之下,她便被浑厚阴寒的掌力震得气血翻涌,手臂发麻,身形连连后退,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丝丝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溢出。阴冷寒气顺着经脉蔓延四肢百骸,浑身筋骨都似被寒冰冻结。 百损道人眼中厉色一闪,趁她气息浮动、身形不稳之际,一掌直拍黄蓉肩头。 就在这一瞬间,一颗小石子极速撞来,直奔百损道人的眉心。道人侧身闪避,那枚小石子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将身后的一个蒙古兵打得脑浆迸裂。 “黄药师!”百损道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道青影从天而降,黄药师挡在黄蓉面前,青衫飘飘,白发如霜。他的面容清癯,目光如电。 “谁敢伤我女儿。”黄药师冷冷地说道。 “爹爹。”黄蓉惊喜的喊道。 “蓉儿,快把百损道人的寒气逼出你体外。他的寒冥神掌,阴毒至极,中者内力会被寒气冻结,轻则武功全废,重则当场毙命。”黄药师将百损道人的底细揭开。 四周的蒙古兵不断涌来,黄蓉只能一心二用,一边凝神运功,逼出经脉中刺骨寒毒,一边手持打狗棒,抵挡周遭蜂拥而至的元军。 百损道人冷哼一声,双掌齐出,寒冥神掌催动到极致,两股寒气交织成一张大网,向黄药师罩来。 黄药师不闪不避,左掌使落英神剑掌,右手使五行拳法。 一时之间,掌风激荡四野,寒劲与真气剧烈碰撞。周遭地面寒霜凝结,就连附近的一座回回炮都被掌风波及,轰然倒塌,碎石木屑漫天翻飞。百损道人掌法阴毒霸道,寒劲无孔不入;黄药师掌法飘逸凌厉,滴水不漏。 两人你来我往,拆了上百招,竟是平分秋色。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黄药师身后的阴影中无声无息地浮现。 黑影出手毫无征兆,一柄幽蓝淬毒匕首自暗影中疾刺而出,角度刁钻诡异至极,不攻正面、不袭两侧,偏偏从黄药师右肋下方死角,斜向上狠狠穿刺,专攻人身最薄弱的要害空当。 黄药师瞬息察觉身后杀机,千钧一发间强行侧身避让。可刺客偷袭距离极近,冰冷锋利的匕首依旧刺入他的侧身皮肉之中,剧毒顺着伤口瞬间蔓延周身。 百损道人见状眼中凶光大盛,抓住这千载难逢的破绽,右掌凝聚全身残余寒劲,如雷霆劈落,直取黄药师心口死穴,欲一击毙命! 黄药师情知避不开了,他左手骤然探出,快如闪电,死死攥紧百损道人的手腕,锁住其残余掌力,不让寒毒再侵肌理。同时右掌灌注百年精纯内力,倾尽最后气力,狠狠拍在百损道人胸口。 “啊——!” 雄浑刚猛的掌力轰然炸开,百损道人惨叫一声,身形倒飞而出,砸落地面,口喷鲜血。 一击逼退强敌,黄药师强撑垂危身躯,拼尽最后一丝真气,右手食指轻轻一弹。 无形劲气破空而出,正中那暗处刺客的大腿。黑影浑身一震,强忍剧痛闷哼一声,不敢多留,借着夜色掩护,拖着废损的伤腿,仓皇逃窜。 百损道人满脸骇然,被黄药师的临死反扑吓呆了,他向来把自个儿性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早将任务抛诸脑后,飞也似的逃离战场。 “爹爹!”黄蓉目眦欲裂,此时周遭残余十数名元军依旧悍不畏死冲来,想要趁乱袭杀。 黄蓉双目赤红,手中打狗棒骤然翻飞。使出一招“天下无狗”,棒影如山,瞬间击毙十余名元军,余者惊惧,一时不敢上前,黄蓉扑倒父亲身前,浑身发抖。 “蓉儿……”黄药师眸光渐散,气息微弱游丝,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嘴唇动了动。“蓉儿,我没能做一个慈父,我做的不够好......” 一代东邪,就此陨落于襄阳城外。 黄蓉浑身僵冷,心如死灰。她方才强行压制的寒毒又开始反噬,阴冷寒气顺着经脉疯狂侵蚀。 滔天恨意之下,她勉强压住体内翻涌的毒痛,足尖一点地面,循着黑影逃窜的方向疾追而出。 那黑影右腿被弹指神通重创,一路只能踉跄奔逃,尚未逃出百丈,便被黄蓉追上。黑影察觉身后劲风追来,心知无路可逃,骤然回身,手中幽蓝淬毒匕首寒芒一闪,拼死朝着黄蓉心口刺来。 黄蓉手中打狗棒疾扫而出,“缠字诀!”翠绿棒影瞬间缠住匕首刃身,精准锁住对方手腕,借力猛一绞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黑影手腕筋骨寸断,淬毒匕首脱手飞落。 黑影吃痛惨嚎,另一只手凝聚残存暗劲,直拍黄蓉面门。黄蓉顺势踏前一步,身形灵巧侧转,避开掌风的同时,棒头疾点,使出打狗棒法精妙的戳字诀,精准戳中对方肩井大穴。 黑影浑身经脉瞬间滞涩,内力尽数溃散。 打狗棒横抽直劈,凌厉棒劲轰然落在黑影胸口。黑影当场被棒力震碎心脉,身躯猛地一僵,随即重重倒地,气绝身亡。 黄蓉体内寒毒爆发,吐出一口黑血,她身形微微一晃,险些栽倒在地。 她抬手颤抖地为父亲合上双眼,唇角扯出一抹凄艳决绝的笑容,轻声呢喃:“爹爹,对不起,把你留在这里……蓉儿很快,就来陪你了。” 四周的元军如同赶不走的苍蝇一般,黄蓉边打边退向汉水浮桥。 郭靖与七人斗得难分难解,降龙十八掌的掌风在桥头激荡,每一掌拍出,都挟着排山倒海之力。孛儿帖等七人配合越来越默契,将郭靖围在核心。 降龙十八掌一招接一招,掌力连绵不绝,七人攻了数百招,竟无法撼动他分毫。 不远处,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伏在一艘破船后面。 郭靖一掌逼退孛儿帖,反手一掌震开龙树的金刚杵。就在这一瞬间,他的左侧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空档。 “咻——” 三枚毒针破空而出,无声无息,如同三缕看不见的丝线,直取郭靖的左肋。 郭靖的耳廓微动,多年征战练就的直觉让他本能地侧身一闪。两枚毒针擦着他的衣襟飞过,钉在身后的桥板上。 第三枚毒针被他左掌的掌风扫偏,扎进了旁边一名蒙古兵的咽喉。那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口吐黑血,倒地毙命。 就在郭靖侧身闪避毒针的那一刹那,贡嘎的身形在瞬间缩小了一半,从一个成年人的体型缩成了孩童般大小。他从郭靖的腿侧钻过,然后猛地暴起,右手五指如钩,狠狠扣住了郭靖的左腿膝盖内侧。 郭靖只觉得膝盖处一阵剧痛,仿佛骨头被铁钳夹住。他低头一掌拍下,贡嘎却早已松开 手,像一条泥鳅一样滑了出去,退到一丈之外,重新恢复人形,咧嘴一笑。 这一击之下,郭靖虽没有断骨,但伤到了膝盖,他不得不将重心更多地放在右腿上,身法顿时有些迟滞。 见郭靖受伤,八人精神一震,如同跗骨之疽?,攻势如潮。 郭靖的招式依然刚猛,降龙十八掌每一掌拍出,皆有人被击中,但他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浮桥猛得摇晃。 “嘣——”的一声巨响,东侧的铁索断裂,桥身猛地向东一倾。桥上最后一批撤退的百姓猝不及防,像下饺子一样滑入汉水。惨叫声、呼救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在夜空中回荡。 “娘!娘——”一个孩子趴在桥板边缘,小手拼命伸向水中,那里有一只正在下沉的手。 “拉住我!”一名襄阳士兵扑过去,抓住孩子的手腕。 郭靖暴喝一声,内力猛然爆发,将所有人震开,他的嘴角渗出一丝鲜血。随后他纵身一跃,跳进了汉水。 冰冷的江水没过了他的腰,没过了他的胸口,没过了他的肩膀。郭靖运起全身内力,双手托住断裂的桥板,猛地向上一顶。 “起——!” 降龙十八掌的掌力灌注双臂,千斤之力硬生生将整座浮桥托了起来。断裂处重新连接,虽然摇摇欲坠,但至少不再下沉。 桥上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哭喊声:“快跑!快跑!是郭大侠,郭大侠在撑着!” 孛儿帖和龙树紧随其后,追到了浮桥断裂处。孛儿帖举起铁锤,龙树抡起金刚杵,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砸向郭靖。 “咔嚓——” 铁锤砸在郭靖胸口,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金刚杵砸在他的后背上,鲜血从口中喷出,洒落在汉水之中。 郭靖的身体猛地一晃,膝盖几乎弯了下去,但他的手依然托着桥板,纹丝未动。 孛儿帖愣住了,他见过无数敌人,有怕死的,有不怕死的,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明明可以躲开,却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百姓,硬生生用身体接下了两记致命的攻击。 一代英雄,就这样陨落,浮桥边的八大高手默然肃立,看着郭靖。一个重伤的人怎么还在撑着,他的双臂在颤抖,内力在飞快地消耗,但他没有松手。 “爹!”郭芙脸色瞬间煞白。 “靖哥哥!”黄蓉赶到汉水边看到这一幕,眼前一黑差点晕倒,她咬破舌尖,跳下汉水。 “你们拿命来!”杨过一掌将梁萧击飞,扑向孛儿帖和铁树等人。 高云翰对着郭靖一揖,对着孛儿帖冷冷说道:“当初你们以渤海国历代帝王的陵墓为要挟,令我出手三次,这次是第三次了,在下先告辞了。” 说完他骑上一匹马,向北方驶去。 “没想到在中原见到如此英雄,大元的钱我不赚了。”裴满霜说完足尖一点,飘然而去。 孛儿帖一连失去两大高手,他有心拦住他们俩,只是杨过含怒出手,他们自顾不暇,身上各个都挂了彩。 百姓们过了汉水,郭靖松开了手臂,直挺挺地砸入江水之中。郭芙刚想跳下江去,却看见爹的身体浮了起来,是娘来了! 黄蓉将郭靖的尸体放在襄阳城前。 “娘!”郭芙哭着抱着黄蓉的胳膊,然后刚一触及,她竟感觉到像抱着一个寒冷的冰块。 “娘,你受伤了,来吃几颗九花玉露丸。”郭芙急忙掏出九花玉露丸,递到黄蓉嘴边。 黄蓉微笑着摇了摇头,唤道:“过儿。” 杨过连忙跑过去,看了一眼她怀中的郭靖,泪水滚滚而下,跪在她的面前:“娘,我会帮爹报仇的,那些人一个都别想逃。” 六大高手闻言,不禁打了个哆嗦,微微退了半步,他们心里清楚杨过武功不比郭靖差半点,重要的是他年富力壮,正值壮年。高云翰和裴满霜早走得不见人影了,他们六个该如何是好。 “过儿,这图纸你交给城里的师傅们,这是筹码......”黄蓉将怀中图纸掏出来交给杨过,接着说道,“芙儿,过儿,你们要答应我一件事,否则我死不瞑目。” “娘,我什么都答应,你不要离开芙儿。”郭芙心里产生无尽的恐慌,哪怕她立刻死了也没这么害怕。 “不要为我们报仇,你们在桃花岛上......好好活着......”黄蓉说完气息越来微弱,只把一双眼睛瞅着杨过、郭芙,见两个孩子点头方才放下心来,她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用手轻轻抚摸郭靖的脸颊,“靖哥哥,真好,咱们能死在一块儿了。” “娘!爹!”郭芙失声痛哭。 天亮了。 一万樊城百姓,只有三千人逃到了襄阳。 其余的人,有的死于回回炮,有的死于屠城,有的淹死在汉水中。汉水江面上漂满了尸体,鲜血染红了大片江水,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25. 襄阳终章(二) 只有杨过知道,郭芙这一晚上失去了什么。 郭靖、黄蓉镇守襄阳数十载,是大宋最后的梁柱,自始至终都是元军必除的头号目标。百损道人这一绝世高手守株待兔,打伤了黄蓉。 黄药师为救女儿,被“鬼面”伊玛所伤,此人乃是花剌子模暗杀组织的末代首脑,城破后被蒙古人招降。一身暗杀术诡异莫测、无声无息。 元军并不知道黄药师会来,但他们为防黄蓉穿着软猬甲,特意令伊玛藏于暗中。 百损道人趁机杀死黄药师,黄药师在临死前拼死重伤百损道人,断其后续战力,为女儿扫清一分后患。 黄蓉强忍丧父之痛,杀了伊玛为父报仇。 与此同时,郭靖被元军八大高手围攻,死守浮桥要道。浮桥断裂之时,为了护住百姓们的生路,郭靖以身为桥,被孛儿帖和铁树击杀。 天亮之时,汉水岸边,冲上来郭破虏的尸体,他带领襄阳子弟阻拦元军水军砍桥时壮烈牺牲。 一地至亲,满门忠烈。 郭芙的眼泪早已哭干,她呆呆地坐在地上,身边围着外公、爹娘和弟弟和尸体。 “芙妹,要不你先送外公、爹娘和破虏回桃花岛吧。”杨过轻声说道。 襄阳与樊城互为犄角,方才守了这么多年,如今元军屠了樊城,襄阳更是岌岌可危。杨过担忧战场上刀剑无眼,他无法照看到郭芙,只愿郭芙早些回桃花岛,他留下来继承岳父岳母遗志守城。 “我不走,”郭芙摇了摇头,她的声音沙哑微弱,木然的脸上却有着一双坚定的眼睛,“爹娘是为了襄阳百姓们才死在这里,襄阳的百姓还在这里,他们的命朝不保夕,我是不会离开的。” 杨过的心砰砰地跳动,这是他的襄阳公主,他愿意为芙妹去死,这是他早已认定的事情。 郭芙亲手将爹娘和弟弟的尸体放在柴堆上,她拿着火把,只要点燃这个柴堆,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就会离她远去,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火点燃了,郭芙跪在火堆前,杨过陪她跪着,直到第二天天色泛白,郭芙捡出亲人们的骨灰,放在骨灰罐中。 做完这一切,她晕倒了。 襄阳城中,几乎家家户户都扯起了白幡。 郭靖、黄蓉战死的消息传开,整座城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之中。百姓们自发在门口挂起白布,士兵们将刀枪缠上白绫。 好在杨过带回了黄蓉拼死画出的图纸。襄阳城中的工匠连日赶工,成功仿制出小一号的“襄阳炮”。虽然射程和威力不及元军的回回炮,但胜在数量多、操作灵活,架在城头与元军对轰,竟也打得有来有回。 但城中粮草已经见底了。 郭靖黄蓉战死,襄阳守将吕文焕失了主心骨,如今内外交困,整日愁眉不展。 这一日,他终于坐不住了,带着一众官员和将领,来到郭府。 “杨大侠,”吕文焕躬身一礼,“如今该如何是好?” “投降。”杨过嘴中吐出两个字,他声音不大,却石破天惊。 几个武将当即面带怒色,碍于杨过是郭靖爱婿,又是名震江湖的神雕大侠,才没有当场发作。一身孝服的郭芙亦站了起来,难以置信地望着丈夫。 杨过站起身,握住郭芙的手,轻声抚慰道:“芙妹莫急,听我解释。” 郭芙轻咬嘴唇,点了点头。 “娘在临死前跟我们说过,这份回回炮的图纸是筹码,便是要我们以此跟元军谈条件。” 杨过见妻子没有出声反对,心中放心大半,接着对吕文焕和众位官员说道:“诸位,你们家中余粮还有多少?百姓家中余粮还有多少?” 没有人说话,杨过叹了口气:“如今城中已有人开始煮尸体为食,再过几天,未必不会发生人相食得惨剧。” 众官员和将领沉默了。他们何尝不知?只是“投降”二字太重,谁也不敢先开口。 吕文焕心中本就有意投降,只是怕杨过等江湖义士不同意,又怕背上千古骂名。此刻见杨过先开了口,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列位,”吕文焕站了出来,“本将与诸位,还有襄阳的百姓,在这城头守了这么多年,对大宋官家已经尽忠了。如今我只想给百姓们求一条生路,贪生怕死这个骂名,我吕文焕来背。” 众人动容,一名老将低声道:“吕将军,我等岂是贪生怕死之人?只是……只怕我们投降了,元军为了泄愤屠城,襄阳和樊城百姓一样死无全尸。那样的话,我等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 这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上。大厅内一片唏嘘。 “是啊,吕将军和杨大侠说得对。”一名文官抹着眼泪道,“如今是形势比人强。大宋官家昏庸,大元忽必烈又是一代雄主,大宋早就风雨飘摇,全靠襄阳在边境撑着。如今我们……实在是撑不住了啊。” 说者哽咽,闻者落泪。连年征战,便是铁打的人也撑不住了。 吕文焕将目光投向杨过:“杨大侠,你方才说‘和谈’。可元军残暴,有把握令其答应不屠城吗?” “若是之前我们投降,元军气盛,必不答应。如今襄阳久攻不下,元军粮草也渐渐吃紧。据丐帮兄弟们的消息,元军后方,窝阔台的孙子海都意欲起兵叛乱,忽必烈正为此焦头烂额。此时正是谈判的好时机。” 这个时机,是郭靖、黄蓉以及襄樊二城无数百姓用命换来的。 “杨大侠高见。既如此,本将愿亲赴元营和谈。只是,”他抬起头,恳切地看着杨过,“可否请杨大侠与末将同去?” 吕文焕说完深深一揖,却发现弯不下去,原来杨过用内力吕文焕,不想受他一拜。 “吕将军有此心,杨过愿随行。” —— 杨过和吕文焕步入元军大帐。 帐中灯火通明,正中央坐着主帅阿术,左右两侧分列副帅刘整、南路军主将阿里海牙、北路军统帅史天泽、东路军先锋张弘范。诸位将军身后,站着孛儿帖等一众高手。 刘整与吕文焕目光一触,一个像斗胜的公鸡,昂首挺胸,嘴角挂着讥诮,一个像斗败的公鸡,面色灰败,眼神躲闪。 当年刘整本是宋军名将,却被吕文焕的兄长吕文德猜忌打压,几度陷害,逼得他走投无路,方才一怒降元。 襄阳一带由吕家兄弟经营数十年,城防如铁桶一般,外人无隙可乘。偏偏是刘整,向忽必烈献上那条毒计“欲灭南宋,必先取襄阳”。 今日在这大帐中相见,旧怨新仇,尽在不言中。 “吕将军来我们这有何贵干。”刘整出言嘲讽道。 “特来与贵军商议。”吕文焕咬牙说道。 “商议?”刘整嗤笑一声,“事到如今,我军抬抬手便能灭了襄阳,你们拿什么来谈判。” 刘整此言一出,吕文焕脸色煞白。 思汉飞有些不悦,刘整抢先发难,言语间越俎代庖,全然不把他这个主帅放在眼里。他咳了一声,开口道:“吕将军有何高见,不妨直言。” 吕文焕抱拳躬身:“末将愿率襄阳军民归降,只求大汗 与诸位将军……放过城中百姓。” “我大元为了打下襄阳,折了多少将士,耗了多少粮草,蹉跎了多少年月?如今胜利在望,不尽取襄阳百姓的血来祭旗,如何平息三军之怒?”刘整冷哼一声。 刘整此言一出,不论是史天泽,张弘范等汉人将军,还是蒙古人将军阿里海牙、阿术,都觉得此人甚毒了些,刘整与襄阳百姓同是汉人,出此毒言,未免太过狠绝。 “你......刘将军,事情不要做绝了。”吕文焕声音颤抖,含怒出言。 ‘若不是你们吕家兄弟把事情做绝了,将我逼走,又何来今日之患?襄阳百姓皆因你们而死,与我何干。’刘整心中转过这些念头,冷哼一声:“如今樊城已灭,襄阳粮草用尽,你们手中还有什么筹码?” “我手中倒是有一枚筹码。”杨过站在吕文焕身侧,出声说道。 众人皆望着他,杨过冷笑一声:“忽必烈的人头算不算一个筹码。” “大胆!”思汉飞猛地一拍案几,霍然站起。帐中诸将齐声怒喝,刀剑出鞘之声犹如雷霆。 “怎么,若是我一心想要杀了忽必烈,你们有谁能拦得住我吗?”杨过扫了一眼孛儿帖等高手,那些人默不作声。 他们心里清楚,若杨过一心要取忽必烈性命,以他的武功造诣,他们挡得住一次,挡不住一世。即便日夜守护在大汗身边,也防不住这样一个绝世高手。 帐中的怒喝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罕见地的安静。 “阿术大人,各位将军,襄阳之役,旷日持久,国师那边来信要我们速战速决,吕将军的提议,不失为一个了结的办法。”须发皆白的史天泽站起来说道。 他顿了顿,又说道:“老夫从军四十年,攻城略地无数,像襄阳军民这般死战到底的,从未见过,老夫心中也佩服得紧。” 史天泽原是金国统治的汉人,后随父归降蒙古,是大元的老将,征战一生,在军中颇有威望。 刘整说得猖狂,其实众人心中清楚,元军这边也不乐观,粮草告急,后方不稳,再打下去大元只会被消耗地更惨。 国师昨日便来了密信,不是催促攻城,而是要求招降吕文焕。即便吕文焕不来找他们,他们也会想办法与襄阳何谈。 思汉飞略一沉吟,说道:“吕将军,我可以答应你,不伤襄阳百姓一人。” 吕文焕身子一震,万万没想到思汉飞会一口应允。 “但我大元也有一个条件。”思汉飞沉声说道。 “什么条件?”吕文焕激动得嘴唇微微颤抖。 “我要这位杨大侠发誓,今生今世永不能与我大元作对。”思汉飞的目光落在杨过身上,缓缓道。 吕文焕心中一惊,暗道不好。神雕侠杨过素来快意恩仇,从不向人低头。帐中这些高手,哪一个与他没有血海深仇?孛儿帖、萨迪克、龙树……郭靖之死、黄蓉之死、黄药师之死,这笔账若算起来,在座的只怕要死一半。 杨过的指甲深深地攥入血肉之中,面上却没有什么波动,半响,他说道:“我答应你。”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听闻杨过此言,孛儿帖等人心中大大松了一口气。若杨过执意寻仇,以他的武功,他们这些人日后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如今他亲口应允,以神雕侠的名头,断然不会食言。 公元一二七三年二月,襄阳守将吕文焕投降。城中百姓免于屠戮,但守城将士多被发配至辽东、高丽等地,此是后话。 26. 回岛 桃花岛上。 杨过郭芙走后,刚开始,两小只想爹娘的时候,抱着大哥哭作一团,杨明自个儿心里很难过,一看到弟弟妹妹哭了,压下心中的酸楚,勉强笑道:“没事的,爹娘过不了多久就回来了。” 看见大哥那张比哭还难看的脸,杨麟抹抹眼泪,不哭了,他恨恨地说:“反正爹娘不要我们了,咱们自己过。” “爹娘不是......不要我们......”杨明急着解释,小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道。 “哼,我们也不要他们了,走吧,大哥二姐咱们抓鱼去。”杨麟拽着二姐就要走。 “不行,爹娘说了,我们还小......不能下海。”杨明拦在弟弟妹妹面前。 “那让史家兄弟给我们捉鱼去。”杨麟眨眨眼睛。 “这......”杨明觉得不太好,史家几位叔叔伯伯虽是爹爹的下属,但爹爹对他们亲如兄弟,怎么可以这样使唤他们。 杨麟才不管这些,他是在黄药师肩头长大的,黄药师孤高自持,从不跟史家兄弟说话,杨麟自然拿他们当下人。 杨过和郭芙消失了两年多,黄药师也在半年前离岛了。 杨麟在岛上过得越发恣意妄为,正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杨明、杨凤都是老实孩子,再加上史孟捷和李仙儿的女儿,史云荞,三人成了杨麟的小跟班,杨麟把他们指挥的团团转,每日只是顽皮嬉闹,史孟捷他们虽有心规劝,可谁敢拂小公子的意? 杨麟很快学会了潜水,在水里游的和鱼儿一般好。他还指挥下人们在岛上挖了好几个鱼池,手养了一群鸟儿,更定下规矩,命下人每日进献一只蟋蟀,与前一日留存的蟋蟀相斗,誓要选出一只天下无敌的蟋蟀。 黄药师离岛前每天都教他们认字读书,太公一走,杨麟彻底把书丢开。 爹娘于他而言只剩一个模糊的记忆,只隐隐约约记得爹爹很凶,打过他。 桃花岛码头,杨麟吩咐艄公:“船家,送我们去大陆。” 那船家从未见过四个小主人出海,有些迟疑,杨麟扔给他一片金叶子:“是史叔叔他们让我们出去玩的。” 杨明和杨凤对视了一眼,眼中满是敬佩,没想到弟弟说谎居然面不改色,这不,船家已经开始解缆绳了。 远处传来一声猴子的尖叫声,一只白色猿猴,约莫三尺来高,深褐色的眸子,透着一股灵性,白猿几个轻跃赶到码头,一把抓住缆绳,冲着船家呲牙咧嘴,船家吓得连连后退。 “我爹来了!”史云荞惊呼道,连忙躲在杨明身后。 一个人影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边跑边喊:“不可开船!” “史叔叔,你拦着我们做什么?”杨麟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问道。 “小少爷,你们可不能出岛,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若有歹人伤了你们怎么办。”史孟捷一看四个孩子要出海,头都大了两圈。 “我们在岛上玩腻了,去外面玩两天就回来,不,玩一天就回来。”杨麟笑嘻嘻地说。 “恩公临走前吩咐了,不让我们出岛。” “可是我爹走了两三年了,”杨麟反驳了一句,随后小声嘀咕道,“谁知道他还回不回来了。” 史孟捷:。。。。。。 杨麟注意到史孟捷身边的白色猿猴,眼前一亮:“史叔叔,要不你带我们去万兽山庄吧!我想去看看你们养的老虎、豹子、狮子、大象......给我们四个一人整一头坐骑。“ 史孟捷苦笑了一下,万寿山庄远在河东路,那里是蒙古统辖的地区,距离舟山这里千山万水,得两个月的路程,这如何能去得? 前些天恩公飞鸽传书来信,樊城已被元军攻破,战火连天,哪个敢带着四个孩子冒险。 “等过些时日,你外公郭大侠他们击退了元军,咱们再去也不迟。”史孟捷仔细斟酌了一下,方才说道。 “叔叔,你快跟我们讲讲,外公他们怎么杀敌人?”杨凤上前扯了扯史孟捷的衣角。 这大汉听见杨凤清脆懵懂的声音,登时精神一振,拉开话匣子滔滔不绝:“想当年,郭靖郭大侠和黄蓉黄女侠......” 史孟捷说得唾沫横飞,四个小孩听得如痴如醉,就连满心惦记出海的杨麟,也一时忘了心头盘算。 等他说完,史云荞给他递一只灌满清水的水葫芦,史孟捷大感欣慰,还是女儿贴心。 “外婆是太公的女儿,是娘亲的娘亲,外公是娘亲的爹爹,他们好厉害!”杨凤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一脸骄傲地说道。 “是啊,是啊,咱们爹娘......也很厉害!”杨明小脸涨得通红,外公外婆和爹娘都是大英雄! “这有什么厉害的,外公外婆当初若是早早回桃花岛归隐,这样爹娘就不用出海了,就连太公出海,也是放不下外婆的安危。”杨麟嘀咕了一句。 史孟捷一时有些语迟,小少爷说得也不无道理,天下并不是谁都有魄力舍小家为大家,像郭大侠、黄女侠这般,庇护万千百姓的豪杰,才是当世异数,也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心生敬重。 只是杨麟这孩子才六岁,心思却这般通透独到,怪不得黄岛主这么喜欢他。 听小弟提起爹娘,杨凤和杨明眼睛皆红了一圈,也不知道爹娘何时才能回来。 就在此时,远远漂来一只孤舟,船头站着一男一女。 “大哥,小弟,你们看,那是不是爹娘!”杨凤眼尖,连忙喊道。 “爹娘回来了!” 史孟捷大大松了一口气,小少爷这个小祖宗太不好管了。待他看到杨过郭芙两身素白孝服,心头一凛,怕不是襄阳那边出了什么事。 郭芙下了船,一把抱起女儿杨凤,搂着她落了泪。 “娘,你怎么了?”杨凤伸出小手,为郭芙擦眼泪,怯生生地问道。 “娘,谁欺负你了,我们帮你打他去!”杨麟在一旁嚷道。 “娘没事,”郭芙怕吓着孩子们,抹 了抹眼泪。 杨麟见爹娘捧着几个坛子,去了桃花岛上的墓地,爹娘亲手开始挖坑,他隐隐有些预感,不会是死人了吧,难不成是外公外婆...... 这墓地上有好几座坟茔,其中一座石坟是太婆的墓,杨麟跟太公来祭奠过好几次。除此之外,还有六座坟,太公也会顺便给他们烧些纸钱。 有一次,杨麟好奇地问道:“太公,他们是什么人,怎么会葬在咱们桃花岛上?” “一群可怜虫,五个冤死鬼,一个老死的,”素来不爱说话的太公唠叨了两句,“把他们葬在这给阿衡作伴儿也好。” 杨麟再次追问之下,太公方才说道:“这是那个傻小子的六位师父。” “傻小子是谁?” “哈哈,就是你那个外公。” 不远处传来娘亲的轻声呜咽,记忆中太公的笑声戛然而止,杨麟回过神来,爹娘已经把几个坛子埋起来了,他们俩跪在地上,爹默默流泪,娘失声痛哭。 “我太公呢?”杨麟上前问道。 “你门太公、外公外婆和舅舅,都战死在襄阳战场上了。” 杨过此言一出,杨明嚎啕大哭,因爹娘经常把外公外婆他们如何疼爱他的事情与他说,杨凤也跟着哭起来。 两行滚烫的泪水从杨麟脸上滑落,他抹了一把眼泪,大声喊道:“我不信,太公跟我说好了,他会带着外婆回来的。” “都怪外公外婆,”杨麟气急了不管不顾的喊道,“要不是他们逞英雄,非要待在襄阳,怎么会害死太公和舅舅。” 杨过从地上一跃而起,拾起一根柳条,在杨麟身上狠狠抽了两下,怒喝道:“竖子尔敢。” 吓得杨明和杨凤也不顾得哭了,连忙扑过来护着弟弟。 杨麟挨了打,反倒激起了凶性,梗着头对杨过吼道:“你不是什么神雕大侠吗?眼睁睁得看着太公他们死在你面前,你配当什么大侠,只会打小孩子。” “麟儿,不许胡说!不能这么说你爹,你们没去过战场,樊城、襄阳血战那日,情势危急到了极致,根本由不得人掌控分毫。”郭芙哑着声道。 “芙妹,不必跟他解释。”杨过丢开了手中的柳条,心中暗道,杨过啊杨过,你无法奈何蒙古人,连爹娘的仇都没办法报,跟一个小孩子置什么气。 “不,相公,我得跟孩子们说清楚,你们外公、外婆、舅舅一生守义,以身殉城,是他们......自己的选择。”郭芙说出这句话时,深深叹了一口气,“你们太公为了救外婆被贼人意外偷袭,偷袭之人已被你外婆杀了。你们爹爹当日拼尽性命死战,从无半分退缩,他已经守住了所能守住的一切,没有辜负任何人。” 杨过与郭芙抱头痛哭,杨明和杨凤也围着他们哭,一家人痛痛快快哭了一场,唯独杨麟依旧心怀怨气,娘亲的话里话外都在维护爹爹,不将他放在心里。 其他人勉强止住哭意之时,杨麟又念起最亲的太公已经去世了,突然间嚎啕大哭。 27. 父子冲突 晨起天光微亮,庭院清风徐徐。杨麟照旧慵懒倚靠在石凳上,几名侍女躬身立在旁,小心翼翼伺候他洗漱束发。 随后侍女们端来早膳,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杨明杨凤皆是自己拿筷子吃饭,杨麟干坐在那里,侍女在旁一匙一匙亲手喂他进食。 郭芙皱紧眉头,杨过勃然大怒,沉声冷喝:“你们都退下!” 侍女们不敢多留,连忙躬身退离庭院,瞬间散去无踪。 杨麟一愣,抬头便对上杨过沉如寒潭的面色,心底莫名一紧,却依旧强撑着傲气,绷着一张小脸,不肯服软。 “自己穿衣,自己用膳。”杨过声音冷硬,没有半分温和,“你已是六岁孩童,四肢健全,何来让人伺候喂食的道理?” “我和你爹走之前你还能自己吃饭,怎么现在不能了?”郭芙蹙眉说道,她自小亦是被爹娘宠大的,郭靖黄蓉绝不将孩子养得娇生惯养。 “这道鸡蛋豆腐不错,你尝尝。”随后她又温声相劝。 杨麟被爹娘呵斥,又羞又恼,将手中筷子一扔,赌气说道:“我不吃了。” “你这孩子......”郭芙这些日子悲伤过度,晚上也睡不好,此时一股无名怒火骤然翻涌心头。 “芙妹,生气伤身,”杨过接过话来说道,“他不想吃饭就别让他吃了。” 杨麟见自己赌气不吃饭也没什么效果,不禁有些气馁,太公在时,可不是这样,只要他一说不吃饭,太公立马什么都答应他。 哪知爹爹又说道:“从今日起,你的衣食起居,一应琐事,尽数自己完成。” 杨过语气决绝,不留半分余地。杨麟又气又委屈,胸腔里堵着一团闷气,不管不顾从屋里跑了出来。临走前还听爹爹说道:“你们不许给他吃零嘴。” 泪水悄然蓄满眼眶,杨麟暗自怨恨,爹一回来,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他一口气跑到鱼池那边散心,可刚跑到溪水边,眼前景象瞬间让他瞳孔骤缩。 往日错落有致的几方鱼池,此刻尽数被泥土填平,仿佛那里从来就没出现过什么鱼池,几株歪歪扭扭的桃树,重新栽在了池心,他的鱼、他的水草荷花,全都没了踪迹。 “谁干的!”杨麟一声怒吼,惊起了林间几只海鸟。 不用多想,定是爹爹所为。 杨麟瞬间红了眼眶,满腔委屈怒火彻底炸开,转身疯了一般冲进庭院,找到正在静坐调息的杨过,大声质问道:“你为何填了我的鱼池!那是我辛辛苦苦弄出来的!” “桃花岛处处是阵法,树木、岩石、溪流,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位置,看似走的是路,踩的却是卦象。皆是你太公布下的防御大阵,你挖的鱼池破坏了阵法,所以我派人把它们填了。”杨过站起身说道。 黄药师精通奇门遁甲、五行八卦,可惜黄药师和黄蓉都在襄阳战死,如今桃花岛上再无传人,杨过虽手握阵图,也不敢轻易改动,只能维持不变。 “太公说了,以后桃花岛是我的!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杨麟昨日哭了许久,声音有些嘶哑。 “现在桃花岛是你娘的。”杨过冷冷地说道。 “你就是看我不顺眼,填我的鱼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杨麟依旧不服。 “别吵了......”郭芙急忙上前止住他们父子俩,然而她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身子一软,差点倒在地上。 杨过赶忙扶住她,对幼子说道:“你娘最近身体不好,莫要令她忧心烦心。” 杨麟跑走后,夫妻两人俱是一叹,他俩这两年在襄阳见惯了流离失所,那边的幼童孤苦无依,再看自己幼子这般娇生惯养的模样,如何不忧心。 “芙妹,都是我没用,如今,害死爹娘的仇人尚在人世,我却没办法去报仇。”杨过双眼布满血丝,脸上多了几道沟壑,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 郭芙捧着他的脸,贴在自己面上,好一会,慢慢说道:“爹娘泉下有知,不会怪你的,娘临死前,也说了不让我们报仇,我们就在这岛上好好将孩子们养大,反正......终有一天会再见到他们。” “芙妹,不如让明儿跟你姓,改姓郭。”杨过搂着她说道。 “这......”郭芙心中一震,明儿是杨家长子,没想到相公竟愿意让他改姓。 “从襄阳回来我就在考虑这件事了,破虏早逝,明儿改姓可以继承郭家的香火。”杨过柔声说道。 两人温声细语,互相抚慰彼此的伤疤。夫妻二字,本就掺杂着爱情与亲情,如今这两人成了这世上彼此最亲的人。 郭芙生下三个孩子,本就伤了身体的元气,还未完全将养好,便又奔赴襄阳战场,更不用说前不久痛失至亲,哀莫大于心死,差点积郁成疾。 杨过回岛后,便进一步推行封岛,除了必要的采买,岛上之人一律不准出岛。他不再过问江湖事务,专心在桃花岛上陪伴妻子,教导孩子。 杨过对郭家抱着几分愧疚之心,长子改姓之后,爱屋及乌,他更加看重自家长子。 降龙十八掌,乃是天下至刚至阳的绝学,郭靖凭此镇守襄阳数十载,护佑万千百姓。 郭靖黄蓉临死前将所学武功尽数传给杨过,长子郭明心性仁厚,长相酷似郭靖和郭破虏,自然是传承降龙十八掌的不二人选。 郭明头脑迟钝,杨过却不以为意,只每日慢慢教导,他不求孩子长大成为一方高手,只求孩子们身体康健,先人武学有人传承便好。 何况杨过心中自知,他早年断臂,身形残缺,于降龙十八掌完整路数的体悟本就存有缺憾,不过仗着数十年深厚内力,诸般招式勉强能施展周全,论精微精妙之处,远不及当年郭靖得心应手。 夕阳西下,树林间,杨过亲自指点郭明练功,一招一式,郭明练了一下午,反反复复只有一个招式,亢龙有悔。 一旁的小溪边,杨凤和杨麟在玩沙子,杨麟时不时看向树林那边,眼底满是艳羡,嘟囔道:“大哥真笨,要是我,肯定能很快学会。” “小弟别急,爹爹说了,等咱们大一点,也教我们练功,好像是要教咱们剑法。”杨凤眨了眨眼睛。 “我才不想学什么剑法呢,”杨麟跺了一下脚,“我就要学这个天下无敌的掌法。” 他可是早就听史孟捷说过,外公手里有一套绝世武学,在江湖中人人如雷贯耳。 若是他学会了,定然能将爹爹打败,再也不用怕他了。 杨麟越想越气,这么厉害的武功,爹爹唯独只教大哥一人,半点不肯传授自己,这不是偏心是什么。 大哥那么笨,却处处讨父母欢心,爹只把大哥当心头宝,娘更偏疼二姐,而他,爹不疼娘不爱。想起他的鱼池和蟋蟀,杨麟心中怒火中烧。 他将杨过所教的掌法招式一一熟记于心,默默揣摩、暗自模仿。他天资聪颖,悟性极高,片刻之间便将亢龙有悔的精髓记在心里。 ‘打出去的力道是十分,留在自身的力道却有二十分。’这都一下午了,大哥还没弄明白这句话,这不是蠢得要死是什么。 待杨过离去,郭明独自温习掌法之时,杨麟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妒意,跑到郭明面前。 “大哥,你还没学会啊。” “是啊,我老是搞不清楚留在自身的力道。”郭明小脸晒得黑黑的,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憨憨一笑。 瞧着大哥这副呆呆傻傻得模样,杨麟心里就来气。 “咱们俩过几招试试!” 话音未落,他便猛得抢攻几招,郭明猝不及防,未曾料到弟弟骤然发难,只勉强接了,杨麟看大哥一直退后,心中更是不忿,照着偷学而来的招式,一掌轰然拍出。 “亢龙有悔!”杨麟心中憋着满腔怨气,出手毫无留手,掌劲刚猛凌厉。 “嘭!” 刚猛掌力撞在胸口,郭明硬生生受了这一掌,身躯一晃,踉跄后退数步,胸口剧痛难忍,嘴角瞬间溢出一丝血迹,捂着胸口闷哼出声。 这一幕,恰好被折返的杨过尽收眼底。 “放肆!” 一声怒喝震彻林间,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杨过身形一闪,瞬间落至郭明身前,将他抱在怀里运功查看他的伤情。 黄药师早就传授了杨麟一些内功心法,所幸他修行时日尚浅,这一掌郭明只是受些外伤,内里无大碍。若是他日后炼成武功却心性残忍,那又该当如何,杨过心中一凛。 念及此杨过眼底寒光大盛,狠狠瞪了杨麟一眼。 杨麟从未见过父亲这般暴怒模样,一时吓得浑身僵硬,可心底的桀骜依旧不肯低头,勉强梗着脖子冷眼相对。 杨过看着他不知悔改的模样,再看着捂着胸口忍痛不语的长子,狠声说道:“你私自偷学武功也就罢了,居然还敢无故打伤你兄长,今日若不严惩,来日你必酿大祸!” “爹......不要怪小弟,是我不好......”郭明顾不上疼痛,害怕爹爹责罚杨麟,急得额头冒出汗来。 “明儿好好休息,”杨过为他抹去汗水,面上多了几分柔和。 “大哥都说不怪我了,”杨麟撅着嘴说道,“爹,我也想学降龙十八掌!” 杨过冷哼一声:“降龙十八掌只适合心性至纯之人,你小小年纪,顽劣不堪,心思不净,不适合学这个武功。” 杨麟听闻此言如同当头棒喝,按照爹这么说,他此生与这一当世神功绝缘了。 他愣在那里,没想到爹爹还不肯放过他,“即日起,你半步房门也别想出,闭门思过三月!” 28. 七年后 “小弟,我们来看你了!”门外两声轻快的呼唤,郭明与杨凤轻轻叩开房门。 “你不要再生爹爹的气了,他那日只是一时气急,并非真心要责罚你。”二人并肩走入屋内,温声劝慰道。 “哼,我是不会原谅他的。”杨麟别过头,撇撇嘴说道。 “你看这是什么?”杨凤浅浅一笑,从怀中掏出一个上细下粗的醉汉纸人来,递给杨麟。 杨麟将其放在桌上,那醉汉身子一晃,向后一倒却又立刻站了起来,杨麟用手将其来回拨动,醉汉摇摇晃晃,始终屹立不倒,他看得有趣,不禁开心地笑起来。 “这叫不倒翁,大哥和我专门求了史叔叔,央他在外面给你带个有趣的玩意儿,也好给你解闷。”杨凤小脸扬起一抹明媚的笑容。 杨麟心中掠过一阵暖流,到底还是大哥二姐疼他。他抬眼看到郭明依旧有些苍白的嘴唇,不禁多了几分愧疚,呐呐道:“大哥,对不起。” 郭明闻言温和一笑:“小弟没事的,我跟二妹向爹爹求情了,爹爹松了口,将你禁足的位置从你屋里扩大到整个庭院,咱们可以去庭院里玩了。” “太好了!”杨麟一跃而起,在庭院里撒开脚丫子,爹爹禁他足这几天,可把他憋死了,他本就活泼好动,囚在屋里这日子他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杨麟一边和兄姐在院子里玩,一边仍对降龙十八掌念念不忘,绝食这一套不好使,爹爹只会说‘饿他两日便好’。撒娇哭闹、装乖耍小性,这一套对付娘和大哥二姐还行,爹爹只怕会一眼看穿他的小伎俩。 降龙十八掌,天下至强武学之一,看来他是学不成了,杨麟不禁有些气馁。 爹的武功应该也是与外公一般厉害,看史家叔叔们毕恭毕敬的态度便知道了。不过不管爹想不想教他,他一点都不想继承爹的武功,他只想学了无敌功夫打败爹,让爹向他认错,承认他才是最优秀的孩子。 思来想去,杨麟心中骤然灵光一闪。 史叔叔说了,太公黄药师可是与南帝北丐西毒中神通齐名的‘东邪’,一世惊才绝艳,学究天人,武学、奇门、五行、阴阳无一不精。自己守着桃花岛这座宝山,竟然一直没想到。 他隐约知晓,桃花岛诸多绝学皆在爹娘手中,可他不信偌大一座桃花岛,数十年底蕴,会连半本太公遗留的秘籍都寻不到。 在书房中一番寻找,杨麟果真找到了黄药师留下的三本典籍,《五行秘籍》《阴阳学说》《奇门真解》,这三本书是黄药师呕心沥血集大成之作。 三本书包罗万象,穷尽奇门五行、阴阳变化、阵法天道之妙,较之寻常武学更为玄奥精深。杨麟打开一看,只觉得里面讲得分外有趣,不知不觉间扎根其中,废寝忘食,日夜研读。 这一日早饭,杨麟没有起床用膳。 郭明和杨凤怕他再惹爹爹不快,连忙结伴前去寻他。门外连敲数声,屋内始终寂静无声。二人心中不安,只得轻轻推门而入。 入目一幕,吓得二人魂飞魄散。 只见杨麟面白如纸,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胸口衣襟浸染着一大片刺目的殷红血迹,兄妹二人吓得手足冰凉,杨凤慌忙转身飞奔,急急跑去禀报爹娘。 郭明定了定心神,上前探查气息,好在杨麟还有微弱气息。 杨过赶来时看到杨麟手边厚厚的书本,只扫了一眼,便明白了原委。 杨麟方才六七岁的年纪,经脉未固,气血尚且稚嫩,如何能日夜苦读参悟五行阴阳、奇门天道这般至高至深的玄理?强行沉心钻研、思虑过甚,早已乱了周身气机,伤及内腑。 幸亏这次发现得早,若是晚了,怕是小命都不保了。 此后数月,杨过与郭芙日日悉心调养,才慢慢将杨麟亏损的身子一点点补回来。经此一事,杨过心中愈发坚定了幼子心性不佳,绝非习武良材。 武学杀伐太重,若是心性不正,反而容易误入歧途、祸乱自身。 自此,杨过不让他再学武功,决意让他潜心修文、陶冶心性。每日教授郭明和杨凤武艺的同时,亲自教授杨麟《论语》、《孟子》等圣贤书籍,务求其明理知义。 眼看兄姐每日武功进步神速,他只能学些文绉绉的诗书,杨麟心中怏怏不乐,跟杨过闹道:“史叔叔他们说啦,现在蒙古人占了大半个江山,早就废除了科举,我读这些书有什么用,连个状元都考不了。” 杨过也不恼,温声解释道:“我教你读书,岂只为考状元?修身养性,明心见性,方是根本。有些诗书,年轻时不知道是何滋味,人到中年方才体会到个中滋味。” 说道这杨过用无名指轻轻勾勒了书卷上的一句话,“虽千万人,吾往矣”,接着谆谆教导幼子:“你太公和外婆皆是学问渊博之人,桃花岛上的文脉也应该有人继承。” “在咱们大宋,文人的地位可比武将高多了。”郭芙也在一旁帮腔,笑着劝道。 杨麟心道如今爹娘是铁了心让他从文,还拿太公来压他,小声嘟囔道:“大宋都亡了......” 他此言一出,家里一片寂静,杨麟生怕杨过再打他,不敢再说话,良久,方才听杨过说道:“我们一家人是宋人,永远都是。”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莫名淡淡的悲伤的味道,自他大病一场后,爹再也不对他冷脸怒骂,只是一味温声相劝,杨麟不好再撒泼耍横,硬生生地咽下一句“老顽固”。 郭明瞧出弟弟心底失落,私下悄悄寻他,与他说道:“小弟,别灰心,我虽不能教你降龙十八掌,但可以教你全真教的内功心法,爹爹说这个心法出自名言正派,修习之人气息绵长,延年益寿。” 杨过一心想大儿子走最稳妥的路子,如郭靖一般,年幼时先修习全真教内功,长大后再学《九阴真经》。 至于他年少时与全真教起的那些龌龊,随着年纪增长,如同砂砾般随风而逝,更何况如今全真教凋零,早已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对,爹娘教了我《越女剑》和《玉箫剑法》,小弟我也教给你,咱们偷偷练习,不让爹娘看见。”杨凤也附和道。 杨麟顿时大感宽慰,他一改往日桀 骜娇纵,在爹娘面前温顺乖巧、安分读书,俨然一副潜心向学的模样,骗过了所有人的目光。 私底下,他跟着兄姐勤学苦练,从未懈怠,就这样一连过了七年。 他十三岁了。 秋风吹下落叶,薄薄得在地上铺上一层,姐弟二人各持一柄细长木剑,少女挽着两只利落发髻,佩着一对金簪,上身月白交领窄袖杏色短襦,外加淡青色旋裙。 对面少年以墨布将长发尽数高束,身着内里衬素白窄袖中单,外罩一件墨绿短打直裰,下身着深灰窄绔。 他们两个有着极为相似的容貌,唯独眼睛不太像。 杨麟继承了杨过的剑眉凤目,比杨过年轻时还要俊美。杨凤的眼睛则更大更圆润一些,杨麟眼波流转,甚是聪明伶俐,杨凤则带着些天真地懵懂。 杨凤手腕轻抖,玉箫剑法起手式如春燕掠水,剑尖颤出三朵寒芒,虚虚实实直取杨麟左肩。她这套剑法浸淫日久,使来已得轻灵飘逸之致,只是剑势虽快,却总在临敌时少了一分决断。 杨麟既不抢攻,也不退避,只于方寸之间微调剑锋,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封在她的去路上。 杨凤连变四招,斜撩、回削、点腕、刺肋,招招被他不轻不重地挡在门外,剑刃相交,只发出笃笃轻响。 她心中一急,剑走偏锋,全力一剑自下而上反撩,想绕过他正面防线。可杨麟脚步微错,身形已提前半步横移,木剑横封,不偏不倚格在她剑身中段。 双剑一交,杨麟并不硬抗,腕间忽地一沉一引,借着杨凤自己前冲的劲道,将她的剑势带向外门。 杨凤只觉剑尖一空,力道走偏,正欲回腕变招,杨麟的木剑已如影随至,剑尖轻点在自家剑脊之上,内力一震即收,如蜻蜓点水,却恰好打散了她刚刚凝聚的劲力。她掌心一麻,剑势顿滞,门户大开。 杨麟的剑尖堪堪停在她衣襟前一寸之处,纹丝不动。 杨凤吐了口气,收剑垂落,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欣慰,轻轻摇了摇头:“不打了,小弟,我又输给你了。” 她心中暗自惊叹,小弟每日温书,练剑的时间不多,玉箫剑法和越女剑两套剑法却使得和她同样纯熟,这还不算,每次交手小弟总能胜过她。 在小弟手中,这两套剑法渐渐融合,形成了新的招数,他这悟性可真是了不得。 杨麟则暗自思量,如今若是全力跟大哥交手,恐怕只有四五分胜算,他们三人的内功功力都差不多,只是大哥的降龙十八掌实在刚猛霸道。 大哥悟性不高,但韧性极强,七年来只专注练这一套功夫,不可小觑。 全真教内功他早就融汇贯通,只需每日打坐,内力便自会绵长增长。 可《越女剑》和《玉箫剑法》这两样外家功夫满足不了他的需求,一来两门武功虽精妙,却算不得天下绝顶;二来杨凤本身修为有限,教法粗浅,难以指点他更深的诀窍。 坐拥一座宝岛却无粮可吃,杨麟望着海天相接处那道苍茫的线,心中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他要出岛。 29. 灵鳌步 杨麟快速盘算了一下,他的内功是顶级的,剑法差些但勉强能用,缺一把宝剑,但若是出了岛,到处人生地不熟的,一个十三岁的少年手持宝剑,岂不是自找苦吃,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想想在外举目无亲,杨麟决定出岛后夹着尾巴做人,最好扮成孤苦无依的小乞丐。 算来算去他目前缺两样,一样是轻功身法,俗话说得好,打不过便跑,还有一样是绝世武功的信息,出了岛,要去哪里寻绝世武功? 心念既定,他立刻对杨凤说道:“二姐,你看爹爹最近开始教大哥金雁功,那功夫不但能飞檐走壁,练到高深境界可辅助内功修炼,你难道不想学些轻功身法吗?” “我去找娘教我。”杨凤当即动了心思。 杨麟低垂眉眼,故作不开心的样子,没精打采地说道:“我也想早点学会,可惜爹娘不让我学武功。” 杨凤本想说,‘我学会了保准再教给你’。略略一想,如果她来教杨麟的话,可能还得几个月,便说道:“当初爹娘不让你学武功,是因为你小时候急着钻研功夫,伤了身体,如今七年过去了,他们应该消气了吧。” “如今我功力愈高,越发觉得爹爹的功力深不可测,既然他这么厉害,你私底下练功,他应该早就察觉到一二了。娘那边更好说话,到时候你就在一旁眼巴巴地瞧着。” 杨凤拉着杨麟去寻郭芙,她在案前捏着一封书信发呆。 杨麟见娘亲穿着外罩藕紫暗绫对襟褙子,内里衬暖杏软缎主腰,下身垂落同色密褶百褶长裙,褶裥垂顺如流水。高髻簪牡丹鎏金冠与银钗,脖间带着一串明珠,腕绕缠臂金镯,眉眼温婉。 两个孩子虽日日见到娘亲,却依然惊叹她的美丽,杨麟心道,娘生得貌若天仙,怎么会喜欢爹一个糟老头子,两个人看起来相差十几岁,不过实际上爹好像比娘大几岁。说起年龄,又一个疑惑浮现在他心头...... “娘,你在干什么啊?”杨凤笑嘻嘻地挽着郭芙。 “我在整理我爹娘的书信手札,原来我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和爹娘经历过那么多事情,”郭芙感叹道,她在桃花岛上这些年过得风平浪静,闲暇时便开始整理家人的遗物。 “娘的爷爷奶奶?”杨凤第一次听娘亲提起先祖。 “是啊,我爷爷是梁山好汉的后人,你们爹爹的爷爷是岳爷爷手下名将杨将军的后人,他们结为异性兄弟,住在临安城附近的牛家村。后来奸人害死我爷爷,我奶奶远走大漠,生下我爹。”郭芙娓娓道来。 她将手中书信放好,转颜笑道:“你们两个找我什么事?” “娘,爹开始教大哥金雁功了,我也想学轻功。”杨凤拖长了语调说道。 “这有何难,咱们桃花岛还有一门独门轻功绝学灵鳌步。”郭芙起身转到内室换了一套轻便衣服。 庭院中阳光正好,郭芙笑道:“你们太公当年创下这路灵鳌步,本是轻功身法,却另辟蹊径,以攻为守。你们且看好。” 说罢,她身子微微一矮,低下头颅,双臂向内弯转,两肘向前突出,整个人形如一只蓄势待发的巨鳌。下一刻,她身形倏地弹出,双肘如箭一般直撞向前方虚空,去势之快,竟带起一阵疾风。 “灵鳌步的要诀,在于一个‘撞’字。”郭芙收了招式,走到杨凤身边,抬手调整她双臂的弧度,“低头含胸,是为了压低重心,让身形更稳;手肘向前,则是将全身之力聚于一点,如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杨凤学得认真,依言摆好姿势,试着向前一冲,虽力道尚浅,身形却有几分意思了。 郭芙点点头,又转向一旁眼巴巴瞧着的杨麟,忍俊不禁:“过来吧。”幼子一向鬼精鬼精的,今日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只沉默着瞧着她,这不就等她发话么。 “还是娘疼我。”杨麟可怜巴巴地说道。 郭芙噗嗤笑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跟你二姐学剑,瞒着点你爹就行了。” 杨麟早就在等这一句,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来。郭芙手把手教他调整身形,低头、弯臂、顶肘,反复纠正每一个细节。 “发力不在腿上,在腰胯之间。”郭芙一手按住杨麟的后腰,一手托住他的手肘,“腰一拧,力就传到手肘上了,试试看。” 杨麟屏息凝神,腰胯猛然一拧,双肘如离弦之箭般撞了出去。虽是初学,这一下竟已隐隐有了几分凌厉之势。郭芙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却只笑道:“还行,比我想的快些。” 待郭芙走了之后,杨凤便对杨麟说道:“小弟,你觉得爹爹最心疼谁。” “那自然是大哥,爹爹把大哥当成眼珠子疼。”杨麟眨了眨眼睛说道。 “错,爹爹最心疼娘,他要是把大哥当成眼珠子,那他把娘当心头肉。”杨凤连忙说道。 “那倒是。”杨麟附和道。 “爹爹什么事都听娘的,娘现在教了你灵鳌步,爹爹也不会说什么,咱们去求爹爹,我估摸着,除了降龙十八掌,别的武艺爹爹都会教我们的,听说外婆曾是丐帮帮主,有一套打狗棒法亦是绝学!”杨凤兴冲冲地说道。 二姐的意思是让他在爹那边过一过“明路”,论起来,二姐比娘和大哥聪明多了,只是爹娘宠爱,她平时不大动脑子,显出几分呆气。杨麟没有接话,只说道:“咱们还是先练会这个灵鳌步再说吧。” 自打记事起,爹爹对他便格外严苛,动辄以"心性不佳"四字定论。练武也好,读书也罢,在爹爹眼里,他做什么都是错的。如今让他去低头求教,他才不要。 再者,杨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傲气,学了爹爹的武功,再来打败爹爹,这有什么意思? 天下之大,武学之广,难道只有爹手中的功夫才算绝世么?爹爹不教他,他便自己去找,自己学。总有一天,他要练成一身连爹爹都闻所未闻的武功,堂堂正正站在爹爹面前,教他再不能说什么"心性不佳、绝非良材"的话来。 此后数月,杨凤和杨麟每日练习灵鳌步。 杨凤胜在身法轻灵,辗转腾挪间 渐得飘逸之韵;杨麟则悟性极高,几月下来,竟将这路步法使得比郭芙还纯熟几分,身形过处,地上落叶皆被他双肘带起的劲风卷得纷纷扬扬。 这一日天色阴沉沉的,寒风刮过,天上竟纷纷扬扬飘起了雪花。 “雪,二姐,下雪了!”杨麟喊道。 “好大的雪。”杨凤惊叹道。 雪越下越大了,簌簌地往人身上扑。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峰、近处的枯树,全笼在这茫茫雪幕之中。 杨麟在雪地上跑来跑去,留下一连串的脚印,在他的记忆中,这一次见这么大的雪。以往每年,要么不下雪,要么下一些夹杂在雨中的“雪子”,落地即化。 “二妹,小弟。”郭明过来寻他们,肩上已落了一层白。 “大哥,今天爹爹没指导你练功吗?” “下雪了,爹和娘赏雪景去了,今天咱们不用练功不用读书。”郭明咧嘴一笑。 "那咱们来比比轻功!"杨麟立刻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 “好!”杨凤话音未落,已纵身跃了出去,身形轻灵如燕,踩着薄雪几乎不留痕迹。三人在雪地上发足狂奔,杨麟始终比兄姐快出几个身位,杨凤第二,郭明则落在他们后面。 杨麟率先在路口停下,转身等兄姐跟上来,撇撇嘴说道:“没意思,不比了,大哥老是让着我们,根本没使出全力。” 郭明被说破,也不辩驳,只是憨憨笑。他不会藏私,将金雁功也教给弟弟妹妹,他们三个皆学会了金雁功和灵鳌步,可是郭明比他俩大了三岁,练功从不懈怠,又得杨过倾力教导,功力自然比弟弟妹妹高出一些。 天色渐渐暗下来,雪却丝毫没有停的意思。前方不远处,一座小院静静地立在雪中,院墙上的积雪已经厚厚一层,窗口透出昏黄的灯光,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格外温暖。 “这不是史叔叔家的小院吗,”杨凤眼前一亮,他们三人竟不知不觉走到史孟捷家里了,“咱们去找云荞玩吧。” 刚走到院门口,便闻道一股浓郁的肉香,搅得三人食欲大动。 “吱吱——”史家的白猿早就发现了他们三人。 “明哥,凤儿,杨麟,快进来吃“暖冬锅”吧,我爹今天刚好打了两只野兔。”史云荞站在门口招呼他们。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三人跟着史云荞进了屋,史家今天准备了两只野兔和半只羊,桃花岛就在海上,牡蛎和虾各堆了一大盘。 山药、冬瓜、莲藕、白菜、竹笋和豆腐等蔬菜摆满了一个小桌子,史孟捷将六宫格的锅子放在炭火上,李仙儿从厨房端来了酱油、花椒和桂皮等调料,招呼他们三个坐下。 “婶婶你调的料汁好香呀,莫不是加了一些肉酱。”杨麟夸赞道。 “就数你嘴甜,我加了一些蟹黄酱,”李仙儿心里乐开了花,“你跟你爹长得真像,小小年纪这么俊俏的模样,以后不知道会迷倒多少女子。” 杨麟最不喜欢听别人说他长得像杨过,可偏偏每个人都这么说。 30. 天下大势 “史叔叔,你在外面跑的最多,见多识广,如今江湖上还有哪些名门大派,又有何等顶尖厉害的人物?”众人吃得尽兴,杨麟先恭维了一句,趁机问道。 爹娘不在,他将兄姐引到史家,正是想从史孟捷这里打探如今的江湖形势。他对外界局势一无所知,若是贸然出岛,也只会两眼一抹黑。今日正好打探清楚当下江湖格局。 眼见四个孩子眼巴巴地瞅着他,史孟捷被这般热切注视,顿时来了兴致,打开了话匣子娓娓道来:“若论天下名门正派,首当其冲便是嵩山少林寺。自古便有‘天下武功出少林’的说法,底蕴冠绝武林。如今寺内有天鸣老方丈坐镇,更兼罗汉堂、达摩堂两大首座,还有心禅堂七老一众高僧,门下武僧数百,乃是当之无愧的武林第一宗门。” 杨麟不以为意,少林寺他大概不会去了,他才受不了天天念经打坐的日子,让他放弃吃肉也是不可能的。 “遥想当年,全真教是天下第一大玄门,其掌门重阳真人在第一次华山论剑的时候,打败了南帝北丐西毒东邪四大高手,夺下了天下至尊武学九阴真经,风光无两。只可惜重阳真人去世后,门下弟子一代不如一代。后来蒙古人打上重阳宫,毁了道观,剩下的弟子离开终南山,分散到各地,唉,昔日盛景,尽数烟消云散。” 史孟捷感叹了一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身边坐着的老猿倒了一杯,那白猿当即抬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猴急的模样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史叔叔,你这白猿还会喝酒?”杨麟笑着问道。 “这老家伙跟我一样爱喝酒,不过他酒量不怎么样,也就两三杯的量。”史孟捷呵呵笑道。 一旁的李仙儿闻言,淡淡白了他一眼,轻声嗔道:“你倒是酒量甚好?还想再多喝几杯?” 史孟捷握着酒壶的手瞬间一顿,老老实实收回了手,再不敢贪杯。杨麟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好笑:得,这位跟我爹在家一个地位。 “史叔叔,你方才说的《九阴真经》,当真那般厉害吗?”杨凤听得满心好奇,忍不住开口追问。 “那自然是绝顶神功。”史孟捷正色道,“得《九阴真经》者,便可纵横武林。咦,你们几个不知道吗,据说当年郭大侠大侠便是练成了九阴真经。” 郭明、杨凤茫然摇头,爹娘从未跟他们提过什么九阴真经。杨麟用脚指头都能想到,九阴真经定是在爹手里,外公外婆的镇世武学尽数留给了爹娘,算起来,爹爹手中的武功可真不少,全真正统内功、丐帮降龙一脉、桃花岛奇门绝学,如今再加上这武林至宝《九阴真经》,可谓集天下武学之大成。 杨麟还不知道,其实西毒欧阳锋曾认杨过为义子,将□□功也传给了他。 史孟捷见杨过不愿让孩子沾染过往恩怨,有心跟他们三个瞒住九阴真经的事情,便岔开了话题:“说起来丐帮曾是天下第一大帮,但在襄阳之战中精锐损失惨重,如今大不如前。” “如今江湖之中,声势最浩大的,当属明教。”史孟捷语气凝重了几分,“现任明教教主阳顶天,年仅三十有余,便修成镇世神功乾坤大挪移,天赋惊才绝艳。近些年明教极速壮大,究其根本,是咱们汉人的处境太糟糕了。” 众人心头一紧,郭明性子仁厚,当即攥紧双拳,沉声问道:“史叔叔,我汉人如今究竟是何等处境?” “前年南宋临安朝廷彻底投降,元朝一统北方江南,将天下百姓划为四等。”史孟捷字字沉重,满是愤懑,“第一等是他们蒙古人,第二等是西域各族的色目人,如吐蕃、回回人等,第三等是原来金朝统治的汉人、契丹人、女真人、渤海人、高丽人等,咱们南方汉人正是最低贱的第四等,尊卑倒置、天道颠倒,百姓饱受欺压、民不聊生,何其不公!” “鞑子欺人太甚!”郭明面颊涨得通红,双目圆睁,咬牙道,“迟早定要将这些异族鞑子尽数驱逐,收复河山!” “莫不是明教的人在暗中帮助百姓们,趁机收拢民心?”杨麟问道。 “正是如此,”史孟捷缓缓道,“明教立教之本,便是信奉‘黑暗过去,光明将至’,教化信徒反抗暴政、驱逐蛮夷,立志建立一个人人温饱、天下大同的清平世间。无数汉人走投无路,纷纷投身明教。” 杨麟心道,这跟历史上那些太平道和白莲教有什么区别,明教打了这样的旗号,里面的人想必是鱼龙混杂。若他入了明教,只怕会被各种琐事分心, “爹爹。”史云荞问道,“说来说去,这些皆是厉害的男子,有没有什么像黄帮主一样不输须眉的奇女子呢。” “自然是有的。”史孟捷点头答道,“江湖中有一处神秘绝顶势力,名为移花宫。宫中门下尽是女子,从不收纳男弟子,宫主邀月仙子行踪诡秘,一手绝世掌法‘移花接玉’出神入化,江湖无人敢轻易招惹。” “除此之外,世间尚有华山、昆仑等诸多名门门派,各有传承。”史孟捷补充说道。 一席江湖闲谈,听得郭明热血翻涌,恨不得即刻出岛,和大家一起将鞑子赶跑。 杨凤心底悄然生出几分疑惑,爹娘皆是亲历襄阳血战的忠义侠士如今天下汉人饱受凌辱、深陷苦难,为何爹娘常年隐居桃花岛,不问世事? 杨麟此刻心神激荡,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少林、明教、移花宫、各大名门宗派、世间绝顶豪杰……原来江湖这般辽阔浩瀚,他真想早日闯荡一番。 “史叔叔,为什么我爹都五十岁了,我大哥才十六岁了。”杨麟冷不丁的问道,这个疑惑存在他心里好几年了,寻常男子二十岁便结婚生子,爹爹年近四十才有了大哥,他曾私下对兄姐说过,他们二人都不以为意。 “这是因为......”史孟捷面带犹豫,嗓子卡了壳。 “因为杨大侠和郭大小姐早些年忙着家国大事,没来得及生孩子。”李仙儿在一旁淡淡地说道。 “正是如此!”史孟捷点头说道,“襄阳,可是被围困了十几年呢。” “原来是这样啊。”杨麟淡淡一笑,他知道他们在说谎,反而更好奇了,只是史家叔叔婶婶有心隐瞒,看来别想从这儿问出来真相了。 翌日一早,杨麟便去寻了郭芙,因为他知道,这个岛上唯一能为他解惑的,恐怕只有娘亲。 “娘,为何你跟爹要孩子要的这么晚?” “你问这个做什么?”郭芙微微 蹙眉。 杨麟心中一紧,若是娘亲起疑,将此事告诉爹爹,他有预感,爹爹肯定会责罚他。 “我就是好奇啊,你看爹都快六十岁了,我们三个都这么小。”杨麟眼神干净透亮,摆出一副懵懂天真的少年模样。 “其实我们婚后不久就怀上你大哥了。”郭芙脸颊泛起一丝绯红。 眼见娘亲完全没有起疑,杨麟将心放回肚子里,娘亲真好骗,爹和娘加起来一百个心眼子,全长爹身上了。外婆绰号“女诸葛”,定然和太公一般聪慧,爹总说大哥处处像外公,难不成外公和大哥一样笨...... 真奇怪,难道聪明人总是心甘情愿喜欢笨人。 杨麟心中划过诸多思绪,嘴上问道:“那爹怎么跟你认识的呢?” “小时候就认识啦,那一年,我九岁,你爹十三岁,头一回见面,是在嘉兴城外......”忆起少年旧事,郭芙眼睛亮晶晶的。 原来爹娘是半路夫妻,杨麟恍然大悟,他不动声色地听着,脑子里却飞快地拼凑着故事的版图,外公送年幼的爹去全真教学艺,阴差阳错爹被古墓派传人小龙女养大,并成了她的徒弟,杨麟眨了眨眼睛。 “你爹和龙姊姊一人使全真剑法,另一人用玉女剑法,双剑合璧,威力大增,从金轮法王手中救下我和我娘,当时我娘身子不便,正怀着我妹妹呢......”郭芙想起妹妹,轻轻一叹,不知道二妹如今身在何方。 “娘,你想我那位姨母了?”杨麟自幼便从娘口中知晓,娘有一位在远方的妹妹,爹却从来不提。 “你爹说襄儿行踪飘忽不定,他一直在派人尽力寻找,等外面不打仗了,我也要去找襄儿。”郭芙只道如今她和杨过成婚一十六年了,郭襄也该放下了。 “娘,到时候我也陪你一起去找姨母。”杨麟信誓旦旦地说道,心底却暗自感叹,娘真是太天真了,爹不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雕侠么,桃花岛上便有着西山一窟鬼和万兽山庄两股人马,太公的桃花岛珍宝无数,要钱有钱,要人有人,怎么可能寻不到一个人?除非……是爹根本就不想找。 “娘,你说的玉女剑法是什么功夫啊?”杨麟敏锐的捕捉到这一信息,爹和那位小龙女当年也不过是年轻晚辈,凭借这两套剑法竟能跟成名已久的金轮法王抗衡。若是他能学到玉女心经和两套剑法,说不定就能赶超大哥了。 “古墓派修行《玉女心经》,玉女剑法是其外功剑法。古墓派虽然人丁稀少,但各个皆武功绝顶......”郭芙不疑有他,温声答道。 杨麟点了点头,心里的念头越发清晰了。 爹只教了大哥和二姐全真教内功心法,却没有教全真教剑法,玉女剑法和古墓派提都没提过,按常理来说,爹瞒着这些,许是怕娘不开心。 可自家这娘亲,提起那位小龙女时,非但没有嫉恨,反而隐隐有一丝钦佩。 娘都不介意,爹何必藏着掖着? 那么只有一个解释:爹自己不想让他们知道这些。杨麟垂下眼帘,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爹不喜欢的事,他偏偏要做! 他心里暗暗盘算着,等日后出了岛,头一件事便是去钟南山。 31. 离岛出走 腊月过后,转眼便是年节,每到年底,杨过郭芙都会带着孩子们去附近的昌国县采买年货。 这是他们每年屈指可数的出岛机会之一,杨麟往年总是闹着多待几天,今年一反常态地安安静静,郭芙大感欣慰,以为小儿子长大懂事了。 杨麟在昌国县来来回回地走,把昌国县的码头、街巷、铺面位置都记了个清楚,他在等一个机会。 正月初八,杨过带着郭芙出岛游玩,家里只剩下三个孩子。 正月十五,上元节。今天的早饭多了一道浮圆子,由糯米制成,分为糖圆子、山药圆子、豆沙圆子三种口味。这是两浙风俗,上元佳节吃圆子,象征月圆人圆。 “也不知道爹娘什么时候回来,往年他们都会陪我们过上元节的。”杨凤夹起一颗圆子,筷子顿了顿。 “谁知道呢,呵,”杨麟冷笑了一声,“他们俩一向时不时外出游山玩水,只把我们关在岛上。” 按往常来说,大哥此时应该站出来帮爹娘说话了,可是郭明神色略带凝重,只盯着碗里的圆子,一言不发。 杨麟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凑近了郭明问道:“大哥,你这个年过得魂不守舍的,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郭明迟疑了一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大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史叔叔说蒙古人欺压我汉人百姓,你恨不得现在就将那些鞑子赶回草原。” 郭明攥紧了拳头,猛得抬起头:“小弟,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 “咱们汉人竟然是第四等……他们凭什么?” 杨麟转了一下手中的筷子,冷静地说道:“就凭......他们是统治者。” “那咱们就推翻他们的统治!”郭明拍了一下桌子闷声说道。 “咱们光在这里说有什么用啊,史叔叔他们早上已经出发走了,昌国县的那些蒙古官员,去年上元节,以‘选秀’为名,把年轻女子强征到官府去。说是选秀,其实就是抢人。” “真的?”郭明霍然站起来,脸色变了,“他们敢在元宵节当街抢人?” “怎么不敢?四等汉人,在他们眼里跟牛羊差不多。”杨麟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史叔叔说,去年就有几户人家的女儿被拖走了,她们的爹娘去告状,被打了一顿撵出来,那些姑娘后来再没回来过。”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杨凤咬紧了嘴唇,郭明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史叔叔他们要去昌国县巡逻,若是今年,蒙古人还敢强抢民女,定要将他们腿打残了。” “只可惜——”杨麟故意拖长了音调咽下半截话。 “可惜什么?”郭明杨凤连忙问道。 “可惜史叔叔他们毕竟人少呀,要面对昌国县那么多官兵,只怕史叔叔他们双拳难敌四手......”杨麟言语间充满了担忧。 “那咱们去帮他们去。”郭明立刻说道。 “可是爹娘无故不让咱们出岛呀。”杨麟略带委屈地说道。 “不怕,咱们是去做正确的事,除暴安良,为民除害,爹娘会明白的。”郭明霍然站起来。 “那咱们偷溜出去,现在走,傍晚便能到昌国县,过完上元节就回来,神不知鬼不觉。”杨麟眼角带着一丝狡黠,他早就等着大哥说这句话。 杨麟眼见计划成了一半,心中狂喜,回屋拿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包袱,还有一坛酒。郭明和杨凤亦收拾好了行囊,带了些银子和金疮药。 “小弟,你拿一坛酒做什么?”杨凤问道。 “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杨麟神神秘秘地说道。 杨麟将酒坛放在史孟捷家不远处的一个山坡上,这是一坛陈年老酒,一打开便香气四溢,随后带着兄姐躲到暗处。 不一会儿,一只白猿便溜到酒坛前,提起酒坛喝了个痛快,片刻后轰然倒地,蜷在草丛中鼾声大作。 杨麟从暗处走出来,踢了踢白猿的尾巴,它翻了个身,继续打着鼾。 “好了,咱们走吧!可惜了太公留下来的一坛好酒,倒是便宜了这个畜生。”杨麟笑着说道。 爹娘不在,史孟捷几人今天早上也走了,正是离岛出走的天赐良机,不过岛上还有李仙儿等人,若是他们三个走的时候,又被这畜生发现,惊动了岛上其他人,要么便走不了了,要么李仙儿他们也会陪着他们一起去。 杨凤见弟弟笑得极甜,心中生出一丝疑惑,每次小弟笑得这么甜,后面准没好事。莫不是他只是贪恋上元佳节的热闹,并不是真心为民除害。 “咱们走吧,办完事早些回来。”她说道。 昌国县的元宵灯会果然热闹。 街巷两侧挂满了各色花灯,竹骨纱面,有的绘着山水人物,有的扎成飞禽走兽,风吹过来,光影摇动,整条街像一条流淌着火光的长河。 卖浮圆子的摊子前围满了人,热气腾腾的锅中,白胖的圆子翻滚沉浮;卖糖画的老人手持铜勺,三两下便画出一只糖凤凰;几个孩子举着纸糊的鱼灯从人群中钻来钻去,笑声比锣鼓声还响亮。 杨麟心下只觉得奇怪,去年有人当街强抢民女,怎么今年还这样热闹,不过越热闹越好,人越多,他们越不容易碰到史孟捷他们。 “大哥二姐,这里有一条主街,三条辅街,成一个“丰”字形,我来负责主街,你们俩负责三条辅街,若有人当街施暴,咱们打了人边跑,灯会结束咱们在码头汇合。” 郭明杨凤不疑有他,三人分开,各自钻入人群。 杨麟转过身,他计划在街上逛一圈便去码头,随便找个出海的货船。离开桃花岛,只是离岛出走的第一步,若是待在昌国县,很快便会被爹娘他们找到,只有彻底离开昌国县的范围,才是真正的天高水阔。 他脚步加快,穿过两条小巷,拐到文庙方向,那里是昌国县灯会的正中心。 城隍庙前的空地上早已围了一圈人,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议论声、铜钱碰撞声混成一片。杨麟挤进人群,伸长脖子一看,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为何今夜如此热闹。 空地中央有一方泮池,直径二十余丈,深一丈有余,青石砌成,池沿已经磨得光滑发亮,看样子用了不少年头。池面上漂着数十盏小浮灯,烛火透过薄薄的油纸映在水面上,像倒了一池子碎金。 池边临时搭了一座高台,台上站着几个人,为首是一位气度沉稳的灰袍老者,身侧立着一位年岁与杨麟相仿的少年。那少年唇红齿白、容貌俊秀,只是眉宇间自带一股疏离傲气,眼底藏着俯瞰众生的矜贵。 杨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这人隐隐带着些看不起所有人的样子,怕不是书里说的那些纨绔子弟。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仔细看起池边的告示。 告示是墨笔写在一张红纸上的,字迹端正,笔锋利落: “兰家商号途经本县,欲征水性娴熟、胆识过人者入船队,充任水手护卫。即日起于城隍庙前水池设试炼一场:池底散落铜令牌三十枚,参与者需于一炷香内潜入池底,捡拾令牌。三枚以下者,赏铜钱一百文,五枚以上、十枚以下者,赏银一两;十枚以上者,赏银十两,入船队另有重用。年岁不限,男女皆可,下水者请至台前登记。” 杨麟把告示来来回回看了两遍。兰家商船出手可真大方,这年头钱不好赚,谁不眼热这一大笔银子,怪不得这里挤了这么多人。他打听了一下,兰家商船凌晨便会出海,他转了两下眼珠,心下已定,跑到街边同一个小乞丐换了衣服。 十几个武人打扮的汉子已经站在了池子边蓄势待发,灰袍老者朗声问道:“还有人要参加吗?” 叽叽喳喳的人群静默了一瞬,开玩笑,如今可是数九寒冬的天气,这池里的水冰冷刺骨,一般人哪能经受得住。一共三十枚铜令牌,十几个人抢,说不定还要在池底打起来。 杨麟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挤到台前:“我报名。”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排人都听见了。一个半大孩子,穿得破破烂烂,瘦得像根竹竿,站在一群膀大腰圆的武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几个池边等候的汉子转过头来看他,有人嗤了一声,有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小娃娃,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一个黑脸大汉咧嘴笑道,“这是下水摸令牌,不是下河摸鱼。” 旁边几个人跟着 哄笑起来,对面的人群也纷纷侧目,有人摇头,有人啧啧,有人好心喊道:“娃子,这池水可深,正月里能冻死人嘞!” 杨麟没回头,径直走到报名处。 “姓名?” “黄林。” “多大了?” “十四。” “你家大人呢?” 杨麟顿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人群中倒是惹来不少唏嘘。 “下水吧,一炷香为限。” 杨麟转过身,面朝那一池浮灯,脱下了身上破烂的外袍,灰袍老者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精瘦雪白的身板上停了一瞬,贫苦人家可养不出这样的孩子。 水面上的花灯轻轻摇晃,烛光在水波中碎成一片一片,像是把一池凉水点成了流动的暖色。池底散落着铜令牌,隐隐约约能看见几枚的轮廓。池水很深,看起来黑黝黝的,看不到底,灯火照不透的地方是一片幽暗。 十几个汉子已经下了水,各自占据一片区域,潜入水中摸索。水花四溅,灯影乱晃,有人摸到一枚令牌,高高举起,岸上便传来一阵叫好声;有人摸到一两枚便自愿放弃了测试;也有人在水底跟另一个人撞在一起,两人在水下推搡了几下,冒出水来各自骂了一句,又各自埋头去找。 杨麟没有急着跳下去,他蹲在池沿上,目光飞快地在池面上扫了一遍,通过浮灯的位置来判断水底令牌的大致分布。他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已记住了能看见的所有令牌的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无声地滑入水中。 入水几乎没有溅起水花,池水没过胸口,他双腿一蹬,整个人头朝下扎入水中。在桃花岛上,若说他水性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他循着记忆中的位置伸手一探,指尖碰到一枚铜令牌的棱角,顺势一勾,令牌便落入掌中。出水,换气,换手,再次下潜。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他捞得又快又准,每次浮上来,手里都多了一枚。 岸上本来嘈杂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围观百姓纷纷凝神细看,满眼难以置信。有人开始数:“四枚......五枚了……六枚……这少年好生厉害!” 那几个原本嘲笑他的汉子也看见了,脸上表情各异,有的尴尬,有的不服。那黑脸大汉哼了一声:“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运气好。” 第七枚,他刚从水底翻上来,忽然感觉脚踝被人拽了一下,一股力把他往水下拉。 杨麟腰腹一拧,身体在水中翻了个身,反手一巴掌拍在那汉子的手腕上。力道不大,但正好打在他手腕的麻筋上,偷袭他的汉子吃痛,手一松,杨麟借势蹬了他肩膀一脚,整个人像一条泥鳅一样滑了出去。 “哥几个,这小子点子硬,咱们先把他收拾了。”一个汉子嚷道。 围观的人群颇有些不齿,一群年轻力壮的汉子,竟联合起来对付一个孤身少年。 可下一瞬,池下接连传来几声沉闷闷哼,水花剧烈翻涌。那几名蓄意围堵的武人,纷纷在水中失衡打转,慌乱扑腾的样子像是被鬼附了身。 杨麟破水而出,将最后三枚令牌放在老者手上,正好看见灰袍老者手里那炷香燃到了尽头。 “好小子!”人群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喝彩欢呼,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 “时辰到——!”老者朗声喊了一句。 “池中数人联手阻你,你将他们几个人都打败了?”老者盯着杨麟问道。 “大人,我哪有这本事啊,只不是我水性好些,几个大哥扑了个空,相互撞到罢了。”杨麟微微垂首,故作气力耗尽的模样,双臂环抱瑟瑟发抖,颤着声音虚弱地答道。 他心底暗自冷笑,这个几个人不长眼,正好省得他亲自去摸令牌了。 “给他一件衣服,带他去船上。”老者吩咐身后的仆从。 待杨麟他们走远后,老者对身后的少年低声说道:“公主,此人来历不明,不像是贫苦人家出身,要不要暗中处置,以绝后患?” “无妨,这小子水性卓绝,有几分用处,船上有几位师父看着,晾他也翻不出什么水花。” 32. 软猬甲 正月十六,天刚蒙蒙破晓,晨雾漫过昌国县码头的青石堤岸。 郭明与杨凤回到渡口,昨夜约定好上元灯会落幕便在此汇合,可从晨光微熹等到天色渐亮,往来行人尽数散去,始终不见小弟身影。 海风刺骨,吹得旌旗簌簌作响。离二人不远处,一艘高悬“兰”字旗号的巨帆大船正缓缓撑开缆绳,升起竹篾和竹叶编织的淡黄绿色的船帆,借着晨风破浪远航,渐渐驶向茫茫南溟,最终化作水天一色里的一点虚影。 红彤彤的太阳跳出了海面,杨凤立在堤边,一遍遍望向远处路口:“小弟怎么还不来?早已过了约定时辰。” “许是昨夜贪玩耽搁了,县城人流繁杂,他或许走错了路,稍等片刻定会赶来。”郭明心性沉稳,此刻也难掩心绪不宁,只能强作镇定安抚妹妹,亦是在宽慰自己。 他们俩没能等来迟归的杨麟,反倒等来了匆匆赶来的史孟捷一行人。 “什么,小少爷不见了?”史孟捷听闻杨家兄妹三人擅自离岛,如今杨麟失踪,他心头一紧,不敢耽搁片刻,当即挥手遣散所有手下散入昌国县城的街巷坊市,四下搜寻杨麟踪迹。 郭明和杨凤也跟着他们去了,日上三竿,一行人依旧一无所获,只在一名街边小乞丐身上,寻到了一套熟悉的衣衫,正是昨日杨麟出门时所穿的衣物。 郭明与杨凤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心底恐惧肆意蔓延。小弟自小聪慧机敏,可终究年少,孤身在外,若是遭遇凶险、落入歹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史孟捷看着二人失魂落魄的模样,于心不忍,上前低声劝慰商议:“大少爷、二小姐,你们二人先回桃花岛等候消息。属下留在此地继续排查,但凡寻到半点踪迹,即刻飞鸽传书禀报。” “我不走,找不到小弟,我不会离开这里的。”郭明沉声说道。 话音刚落,杨凤亦紧随其后:“我也不走。”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熟稔的中年男声自风中远道传来:“不必找他了。” “爹!娘!”二人又惊又喜,像是骤然寻到主心骨,瞬间红了眼眶。 “爹,都是我的错,是我执意要出岛,是我把小弟带出来的。”郭明低下头,心中万分悔恨。 “不,是我也有错。”杨凤脸色惨白,声音轻颤,“此事我也有份。” “你们俩不必自责,你们心怀大义,出岛帮人,是好孩子。至于麟儿,咱们会把他找回来的。”郭芙看着一双儿女愧疚自责的模样,连忙上前柔声安抚。 “杨麟是自己跑出去的,”杨过神色沉静冷淡,眉眼间凝着一层冷冽,冷声说道,“他盗走了你们娘亲的软猬甲。” “这孩子到底胡闹什么,也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会不会被人拐走啊。”郭芙着急地说道,杨麟盗取软猬甲的事她倒是没放在心上,一件护身宝物而已,杨麟若是想要跟她说一声便好。 “哼,先是与你探听消息,后又怂恿明儿凤儿出岛,意在分散我们的注意力,他小小年纪心思如此深沉,此次离岛是蓄谋已久,别人哪能拐走他,他不拐走别人就不错了。”自己的孩子自己清楚,对于郭芙的担忧,杨过有些不以为然。 郭明闻言一怔,依旧放不下心,躬身抱拳说道:“爹,无论如何,小弟孤身在外凶险难测,我们先寻他回来才是要紧。我与二妹再去县城细细打探一番。” 说完他当即拉着杨凤,二人步履匆匆,再度折返县城寻访。望着两个儿女仓促离去的背影,杨过立在海风之中,望着茫茫海面,低声喃喃:“他定然早已设法离开了昌国县。” “相公,你如何断定麟儿已经离县?还有,昨夜我们归岛,发现三个孩子尽数不在,你第一时间便让我查验软猬甲,你怎么知道有人盗走了软猬甲?又如何确定盗甲之人定是麟儿?”身侧郭芙满心疑惑,转头问他。 “我不过是站在他的心思上去揣测罢了。三个孩子同时失踪,岛上之人毫无察觉,屋内屋外干干净净,无半分打斗凌乱之迹,想来他们应该不是被人掳走,大概率是私自出岛。咱们两个大的孩子你也知道,他们没有这么多心思,定是麟儿搞得鬼。” “至于软猬甲,更是最好的佐证。”杨过目光悠远,“若是软猬甲尚在,说明他们只是跑出去玩一两天,若是软猬甲不在,足以见得,这根本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一场筹谋许久的远行。若我是杨麟,想出去闯荡江湖,定要带着这刀枪不入的宝甲,而且我定会早些离开昌国县,去往别的地方。” “这孩子,心里到底在怨什么,走得这般决绝,连半字字条也不肯留下。”郭芙轻声嗔怨道。 “他在怨我,”杨过淡淡地说道。 “我们明面上不教他武艺,原本是想磨磨他的性子,等他长大后,再将武艺传给他,他却误会你了。”郭芙叹了一口气,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自家这对父子,倒像是冤家似的。 “我没那么喜欢他,也对他没那么好,他怨我也正常。”杨过眼睛黯淡了一瞬,抬手轻轻揽过郭芙的肩头,柔声宽慰:“芙妹,莫要太过忧心。他随你们苦修七年,根基扎实,性子又机灵,孤身在外,应当能护得住自己。” 话虽如此,郭芙心底的不安却半点未减,遥遥望着茫茫碧海,心绪纷乱难平。 直到下午,方才有人带回来消息,昨夜元宵灯会,文庙前兰家商号招募水手护卫,有一名身形、容貌皆与杨麟相似的小叫花,参与水性试炼,一举夺魁,他跟着兰家的人上了船,大船凌晨时分便已扬帆起航,一路向南,不知所踪。 “你们都先回桃花岛吧,我去把他找回来。”杨过当机立断,对身侧妻儿说道。 < p>—— “阿嚏——”杨麟从睡梦中醒来,猛得打了一个喷嚏,他下意识裹紧了被子,谁在背后念叨他,莫不是爹娘已经发现他私自出走了? 爹娘知道也没有用,这艘商船是杨麟见过的最大的船,长约十丈,宽约三丈,四桅船,载着两百人,气派得紧,不愧是从大都来的。 昌国县那小地方哪有这么快的船,爹娘他们定然追不上他。 他摸了摸内里穿的软猬甲,这是从桃花岛临走前,他从娘亲紫檀雕花的无锁立柜中拿的,这宝物与其放在衣柜中吃灰,不如随他一起闯荡江湖。 这是杨麟第一次离家出走,离昌国县越来越远,昨晚刚登船时,耳畔尽是浪涛拍击船板的哗哗声响,间或掺着锚链拖拽、帆绳拉扯的嘎吱动静,新奇之中又带几分安稳,他沾着一身疲惫,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可此刻,他半分睡意也无。 身侧周遭此起彼伏的鼾声震得人耳膜发颤,如同雷鸣一般,一重叠一重。船舱里密不透风,浓烈的汗臭、污秽的屎尿浊气一股脑往鼻腔里钻。桃花岛常年花木环绕,清幽静雅,他自幼长于洁净雅致之地,哪里受得了这般腌臜折磨。 翻来覆去实在难以安卧,杨麟索性坐起来,靠在船板上,他睡在大通铺的边上,这儿挤了约莫三十个人,连转身的余地都狭小窘迫。他心底已然暗暗打定主意,只待大船下一处靠岸补给,便寻个空子悄然脱身,绝不久留。 他计划一路向西,走到终南山,寻到玉女心经,半路上路过襄阳之时,祭奠一下太公,以及他只活在别人口中的外公外婆和舅舅。 舱内鼾声愈演愈烈,此起彼伏,竟像是互相攀比一般,聒噪得人心头发闷。杨麟暗自腹诽,相较这扰人的鼾声,外头翻涌的海浪声反倒悦耳百倍。 想着想着,他心底忽然泛起一丝异样,越琢磨越是不对劲。 这间大通铺喧闹也就罢了,为何隔壁舱房传来的鼾声,竟也是这般“惊人”。一丝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杨麟浑身汗毛骤然绷紧,一个不祥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蹑手蹑脚下了船,借着舱中木柱上挂着的小油灯的昏暗灯光,摸到隔壁通舱门外。只往里头匆匆一瞥,脚下却跟生了钉子一般,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这船上竟然有四个通舱,那便是说有一百二十个护卫,这根本不是什么商船,哪怕是远洋商船,两百人的船上顶多配备五十个护卫。 这根本不是行商载货的商船,他上了一艘战船! 是了,他们说他们是从大都来的,大都乃是元朝都城,这是蒙古人的战船,杨麟的心凉了半截。他虽不赞成外公外婆死守襄阳,壮烈殉国,但让他给蒙古人当护卫,爹娘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一念及此,逃离这艘船的心思愈发迫切,杨麟一刻也不愿再多待。 33. 船上生活 这船上一天吃两顿饭,上午一碗稀粥、一块干硬面饼,再配一碟齁咸的咸菜。粥表层浮着一层黄褐色细碎米糠,入口粗糙干涩,嚼起来微微发涩。烘烤干透的面饼硬如木片,咬得腮帮子发酸,难以下咽。咸菜更是咸得刺喉,单是抿一口,便觉口舌发苦。 周遭护卫壮汉们个个吃得狼吞虎咽、津津有味,唯独杨麟捧着碗筷,只觉难以下箸。他自幼在桃花岛长大,日日皆是精致茶饭,何曾吃过这般粗陋吃食,哪怕桃花岛上的仆人也吃得比这好些,他只想把手中的饭菜丢出去。 “小兄弟,看你这样子,该是从没出过远门吧?” 身侧一名身形魁梧的大汉看在眼里,好心说道,“船上第一顿最难熬,吃惯便好了。你把面饼掰碎泡进粥里,泡软了再咽,就不硌嗓子了。咸菜别整块咬,撕成细细的丝,一次夹一点,配着粥慢慢吃,便能压住咸味。” 大汉语气憨厚质朴,杨麟心头微暖,顺势掰下半块干饼,递了过去:“多谢大哥提点,我实在吃不完,这半块劳烦大哥收下吧。” 那汉子先是连忙摆手推拒,见他执意相让,不好辜负这份心意,这才笑着接下。 借着这份暖意,杨麟顺势搭话,眼底装着纯粹懵懂,主动开口攀谈:“大哥,我叫黄林,是昌国县人。不知大哥是何方人士?” 他素来讨厌他爹杨过,这次出走来到外面,便把自己的姓随了太公黄药师,改以黄林自称。 “俺叫王守田,家里排行第二,乡里人都喊俺王二郎。”大汉咧嘴一笑,性子爽朗直白,“俺是密州板桥镇的。” “那我喊你二哥吧。”杨麟心头一动,面上不露分毫。 密州板桥镇,此地原属金朝山东东路,是南北海路必经的中转重镇,市镇繁华,乃是北方数一数二的大港。 太公书房藏书万千,天下舆图、江海杂记应有尽有,他早就打定主意离家出走,这两年除了读书练武,便是翻看闲书,早已将山川地理烂熟于心。 眼前的王二郎性情坦荡豪爽,杨麟刻意温和亲近,三两句话便与他混得熟络。闲谈间方才知晓,王二郎也是因水性远超常人,被船队招募而来。 待两人熟稔,杨麟故作全然不知情的模样,眼底带着几分天真疑惑,轻声打探:“二哥,咱们这支船队一路南下,到底是要去哪里做生意啊?” 王二郎闻言,立刻凑近过来,压低嗓音:“黄兄弟,你可别被外头的幌子骗了,咱们这根本不是商船,是实打实的战船!是蒙古人。” “啊?” 杨麟适时瞳孔微缩,身子轻轻一颤,脸上浮出恰到好处的惶恐无措,声音带着一丝哆嗦,“我、我从来没打过仗,哪里上过战场啊……” 他心里却暗道,这般大摇大摆地在各个州县招揽护卫,定是蒙古朝廷的达官显贵。昌国县那些官员去年上元节强抢民女,今年变得老老实实,想来也是不敢搅乱这位大人物的好事。 “唉,咱们都是一样的。”王二郎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苦涩,看着眼前半大的少年,心生怜惜,宽慰道,“小兄弟别怕,真若是遇上战事,你紧跟着我身后走,咱们专挑人少的地方躲,总能保命。” 杨麟看着他粗糙黝黑的脸庞,那是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劳作的痕迹。 闲谈中他早已得知王二郎的身世,他家本有几亩薄田,去年大旱绝收,颗粒无存,哥哥家中幼子重病缠身,卖了田地,欠下一身巨债,债主追的紧,走投无路之下,他才咬牙应了船队招募,远赴海上谋生。 孩子生一场重病就能让一个农民家庭彻底破产,逼得王二郎出去卖命还债,杨麟心中不是滋味。 下午的伙食总算稍有改观,一锅焖煮的豆饭,少量鱼干混炒的青菜,虽依旧算不上美味,却远胜晨间的粗糠干饼。 杨麟忽然想起桃花岛老艄公往日闲谈的旧事,孙艄公年轻时常年随船出海,曾说过海上最是易染海瘴,船员常年吃不到新鲜蔬果,极易牙龈出血,进而变得体虚气弱,是海上最常见的顽疾。 而这艘战船,竟特意储备了足量黄豆、黑豆,哪怕是招募来的水手,每日都能分得豆类佐餐,以此弥补蔬果匮乏带来的体虚隐患。 寻常官船和商船都未必有这般细致待遇,可见这艘战船的主人财力雄厚,绝非寻常蒙古武官可比。 诸多疑云在杨麟心底缠绕,如今元朝大将张弘范正在广东攻打最后的南宋势力,这支船队莫非是南下驰援的援军?若是军方战船,为何不敢堂堂正正亮出朝廷旗号,反倒假借兰家商船的幌子掩人耳目。 更诡异的是船上人员配比。整船作战护卫有一百二十人,伺候起居、打理杂务的仆役却足足六七十个。真正用于征战的战船,向来会最大限度扩充能上阵厮杀的兵士,断不会分出大半船舱安置无关杂役。 杨麟低头扒着碗中饭,眼底的警惕与忌惮,又深了数分。 一连数日,杨麟很快适应了船上的生活,护卫们分成数支小队,每日除去破晓晨练和甲板轮值巡逻,还要承担船上的各类繁重杂活。 杨麟、王二郎和赵老三一众从各地港口招募来的水手,被分成一队,负责检查和整理竹硬帆的绳索,修补破损篷布。 众人见他年纪最小,半大孩子的年龄,不忍心他干重活,只把最轻省的活计给他干。 昨夜狂风肆虐了半宿,天刚蒙蒙亮,赵老三便吆喝着队友们登上甲板。大风拉扯一夜,桅骨上固定竹帆的绳扣十有八九都松脱,若不趁早捆牢,再起风浪,整面硬帆都有散架的风险。 “黄林,高处的活,得靠你。”赵老三扬声朝少年喊道。 黄林藏起一身轻功,只凭手脚实打实攀援而上,桅杆光滑高耸,寻常人攀爬格外费力,他身形轻巧,手脚交替蹭蹭几下,如同山猴般灵活,转瞬便攀上竹帆骨架的最高处。 半空风势更烈,狂风卷着咸腥海水扑面而来,吹得竹帆微微晃动。黄林单臂牢牢箍住粗实的竹帆骨稳住身形,另一只手攥紧麻绳,将一道道松弛的绳扣使劲勒紧,反复缠绕死结,一丝不敢松懈,生怕再起狂风,把整片篷骨扯得四分五裂。 “赵三哥,再扔捆绳索上来!” 赵老三闻声立刻捞起一卷备用麻绳,扬手朝上抛去:“接好!” “这小子真是天生干缭手的料子!这么高的主桅,咱们爬一半就腿肚子发软,他倒好,三两下直窜桅顶,半点不惧高处风浪!” 甲板上的赵老三同几个缭手仰头望着半空那道稳当的身影,纷纷出声感慨。 短短几天风吹日晒,杨麟白嫩的小脸直接晒黑了一个度,但他丝毫不以为意,跟着王二哥他们干杂活比跟着爹读书强多了。 干完活杨麟顺着桅杆一路滑了下来,如履平地,引得甲板上的众人纷纷叫好。 “有什么好威风的,四等汉人而已,奴隶罢了。”一名年轻汉子双手抱臂,斜着眼上下打量着杨麟,不屑的说道。 “小白脸,特意在甲板上出风头,莫不是盼着船上哪位大人看中,收去身边伺候?”他身侧一众护卫紧跟着哄笑起哄。 这些天杨麟在船舱内听着护卫们吹嘘闲谈,这一百二十个护卫,大多是元大都土生土长之人,大都来的护卫素来眼高于顶,打心底瞧不上那些外地招募来的水手,平日里动辄呼来喝去,肆意压榨。 还有几名蒙古人和色目人,他们在这里地位超然,拿着优厚的俸禄,什么都不用做,自有一堆人帮他们鞍前马后。 剩下二十多人是像杨麟一般,从各个港口码头招募而来,只凭一身好水性和强健体魄才得以登船谋生。 他年纪小又聪明,不过几日,南北各地混杂晦涩的方言,他已大致能听懂。 带头嘲笑他的年轻汉子名叫郭华,是船上一名小队队长郭秀的亲弟弟,仗着兄长有职位,平日里在船上横行无忌。 杨麟暗自咬紧了牙关,默不作声退到赵老三身后。王二郎想上前为杨麟辩解几句,赵老三连忙拉住了他,轻轻摇头示意不可冲动。。 “这群怂蛋!”郭华等人哈哈大笑。 “既然你们这般能干活,那你们把养护 锚链、清理船头海藻的活儿也干了吧!”郭华嗤笑一声说道。 “凭什么!那是你们小队的活。”王二郎再也忍不下,当即出声反驳。 “让你们干,你们就干,怎么,还想捅到我兄长那里去?”郭华下巴高高抬起,尖酸的音调回荡在甲板上。 “干,我们干。”赵老三苦着脸,点头哈腰陪笑道。 谁知郭华得寸进尺,见王二郎等人眼底藏着不甘,更想杀杀这些底层人的气焰,愈发肆无忌惮道:“光干杂活还不够,往后每日,你们还得替我们整理床铺、打磨随身兵器。” “哈哈哈。”周遭大都护卫哄笑声再起,此起彼伏。 “老子不干了!”王二郎怒吼道。郭华一行人分明是想把他们几人往死里压榨,要是答应他们,他们没日没夜的干活,透支身体,待到日后奔赴战场,哪里还有保命的力气? “竟敢当着老子的面口出狂言?”郭华三角眼一瞪,居高临下地睨着王二郎,厉声呵斥,“老子让你跪下赔罪,你是没听见?” "俺不跪。俺又不是你家的奴才,凭什么跪你?"王二郎梗着脖子,双手攥紧了裤缝,指节泛白。 郭华闻言嗤笑一声,转头朝身后那群大都护卫挤了挤眼:"哟呵,听见没有?这乡下泥腿子还跟老子犟嘴!" 他回过头来,一步步逼近王二郎:"你一个外地讨饭的苦力,也配跟老子讲凭什么?老子叫你跪,你就得跪!你知不知道我哥是谁?船上郭队长,主家跟前的红人,动动手指便能拿捏你们这群外地人。" "俺管你哥是谁!"王二郎脸涨得通红,脖颈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你让俺们替你干你份内的活,俺们答应干了,居然还要俺们替你们铺床磨刀,我们不是你们的奴才。现在反倒要俺跪下来给你赔罪?俺没偷没抢,犯了哪门子的罪?" "没犯事儿?你敢当众驳老子,这就是天大的事!"郭华脸色一沉,冷笑愈发森然。 他伸出一根手指,狠狠地戳在王二郎胸口上,"我告诉你,我哥郭秀是队长,你今儿不跪,我叫我哥把你们这整队人的口粮全扣了,活活儿饿你们三天,再拉去吊在桅杆上晒——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海上的日头毒。" 王二郎低着头咬紧牙关,胸口起伏剧烈。 旁边的赵老三却早撑不住了,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扑通"一声双膝砸在甲板上,额头"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二郎哥他就是嘴硬,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郭华低头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抬脚蹬了蹬赵老三的肩头:"这还像句人话,你倒是个识相的。" 围在周遭的大都护卫顿时哄笑成一团,又有人蹲下身,故意拿手指去戳赵老三低垂的脑袋:"来,再磕一个,给爷们儿助助兴。磕响了有赏——" 赵老三浑身发抖,竟真的又要磕下去。王二郎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薅了起来,红着眼睛低吼道:"三哥!别磕了!他们瞧不起你!" 赵老三跪下的时候,杨麟不动声色,脚步微撤,悄然退到了人群边缘。 不一会,远海狂风骤至,浪头翻涌,本可轻晃的船身,不知为何,被海风狠狠一掀,整艘战船猛地剧烈颠簸摇晃。 甲板上众人纷纷抓住桅杆和绳索,勉强稳住身形。郭华正叉腰立在空地中央,右腿一弯,一个踉跄便朝前扑去。 杨麟在人群中装作脚下一滑,顺势弯腰扶住身旁的缆桩。他的左手往桶沿上看似随意地一搭,指尖触到桶沿的一刹那,他腕底微微一沉,一道极细的劲力顺着手指送了出去。 那劲力沿着桶身传导至斜靠在桶旁的短刀上。刀柄原本已被船身震动带得松滑,此刻又多了一寸的偏移,刀尖转了半圈,无声无息地对准了郭华扑跌的来势。 郭华双手在空中胡乱扑抓,什么都没捞着。下一秒,他整个人重重扑倒在甲板上,膝盖正正砸上那柄刀尖。 “啊——!” 郭华惨叫一声,跌倒在地。 34. 水秋千 郭华等人刚一开口辱他,杨麟心中气恼但不愿招惹事非,又见他们不依不饶,料定此事难以善了,心中转了几个念头便定下计策,他趁乱悄无声息松开一截船锚缆绳,借着风浪,制造甲板上混乱场景。 赵三哥跪下的那一刻,杨麟心底杀意翻涌,赵三哥家里孩子多,穷得揭不开锅,他们夫妻俩不舍得卖孩子,赵三哥便把自己卖了。 无边的愤怒包裹了杨麟,他的右手微微颤抖。出手的那一瞬,他清晰察觉到自己胸中翻腾的暴戾之气,要杀了他吗?杀一个人。 他没有杀过人,爹娘从未教过他面对恶人时怎么办,他们以为他会一直在桃花岛上,杨麟脑中转过这些念头,终究还是留了郭华一条性命。 血水在甲板上漫开一大片,郭华震天动地的哀嚎声不绝于耳,寻常护卫早已不忍心将头扭开,杨麟冷眼看着他,只觉得他活该。 “这是谁干的?!”郭华的哥哥郭秀快步赶了过来,面色铁青。 杨麟早在没人注意的时候,躲入人群之中,甲板上的护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方才风浪骤起,船体倾斜刀刃滑落,分明是郭华自己站立不稳摔倒在刀刃上,只能怪他太倒霉了。 “哥!哥!就是这几个人,是他们害我摔倒的。”郭华忍痛指着王二郎等人。 王二郎等人本就不善言辞,只反复说道:“不是我们干的,真的不是。” “这青天白日的,你在这胡说什么。诸位不妨仔细想想,方才郭华摔倒之时,身周三步之内,站的全是他们小队的人,王二哥、赵三哥他们明明站在他对面,哪里有机会近身害他?”杨麟从人群中站出来,条理清晰地出声辩驳。 其他人怕郭秀,他可不怕,郭秀不过是船上四支小队队长之一罢了,更不是郭华他们嘴中的主家近侍,这些队长连舵楼的门都进不去,主家身边的丫鬟也比他们身份高些。 “先前你们分派的杂活,我们答应替你们做完;可你们贪得无厌,连整理床铺和打磨兵器这类私活,也尽数推给我们,你们大都的护卫是人,我们外地的护卫就不是人了?好歹我们也是主家每人花十两银子买来的,咱们加在一起也有两百多两呢......”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不知不觉间,所有外地招募来的护卫纷纷默默靠拢,尽数站到杨麟身侧,他们没有说话,只把沉默的眼光看着郭秀等人。 “放肆!黄口小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郭秀怒火中烧,厉声呵斥。 “道理摆在大家眼前,嘴长在我身上,我自然要说。”杨麟不卑不亢,分毫未退。 “他这是膝盖骨粉碎性骨折,只能立刻截肢保命。”船上的郎中查验完了郭华伤势,说道。 “我弟弟这腿当真保不住了吗?”郭秀顾不得再跟杨麟吵架,连忙蹲下问道。 “害,别说腿了,人能不能保住还两说呢,郭队长,你也知道咱们船上这条件,不动刀只能看他自生自灭。而且啊,就算他截了肢,侥幸熬过手术,船上潮湿阴冷,伤口感染化脓的概率足有七八成。不过现在天气冷,还好一些。” “再说了,主家让不让在甲板上给这位兄弟做手术,还两说呢。”说罢,郎中吩咐了自己的学徒禀报上面。 不一会儿,来了个俏丽的丫鬟,她冷眼瞧着所有人,脆生说道:“大小姐心善,让郎中给郭华截肢,所有的护卫都要到甲板上仔细看着,到了下一个港口,立刻把他送下船。” 送下船,送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意味着让他自生自灭,郭家两兄弟同时打了个冷战。 “可是大人......这事怎么办,他们几个......”郭秀结结巴巴地说道。 “还有事吗?”丫鬟不耐烦地说道。 “没......没了。”郭秀嗓子卡了壳,再不敢多言半句。 郎中立刻吩咐几人将郭华按住,用一根浸过油的麻绳在郭华大腿根部紧紧勒了两圈,打了个死结。旁边的学徒将"草乌散"粉末兑入热酒,捏开郭华的牙关灌了下去。不过半盏茶的工夫,郭华方才还在惨叫挣扎的身子便渐渐软了下去,脑袋一歪,彻底没了知觉。 一柄薄刃手术刀出现在郎中手中,他按住郭华的大腿,从膝盖上方三寸处下刀,暗红血液汩汩涌出,很快在甲板上又洇开一滩黏腻的暗色。 甲板上围了一圈人,护卫们别开了脸,胆小者倒吸着凉气往后退。杨麟站在人群外侧,鼻尖萦绕着铁锈味与咸湿的海风混在一起的腥气。 "钢锯。" 郎中和学徒人人一边,来回拉动着锯,嘎吱嘎吱的声音飘荡在空气中。 杨麟亦变了脸色,他万万没想到,这船上掌权之人是一位大小姐,更没料到她行事这般杀伐果决,杀鸡儆猴,一招便震慑住底下的人。 他心底掀起一阵海浪:是我让他落得这般下场,然而,更大的一重海浪扑了过来:不,是他自作自受。 “烙铁。" 学徒早已将一根铁条在火盆里烧得通红,郎中接过,毫不犹豫地将烧红的铁面按在断肢的创口上。 "嗤——"郭华的身体在昏迷中剧烈痉挛了一瞬,随即又瘫软下去。 白烟腾起,皮肉焦糊的气味扑进每个人的鼻腔里,围坐的护卫们脸色惨白,有人当场转身扶住船舷呕了出来。 杨麟不禁皱起了眉头,他不经意间抬头一看,甲板另一边,一个暗红僧袍的武僧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手捻佛珠,生的慈眉善目。 皮肉焦糊的臭味令人作呕,那僧人反倒嘴角勾起一丝微笑。 他心中莫名不喜此人,再一想,这人什么时候站在那的?杨麟心中涌起一阵恐慌,他一点都没听见对方的脚步声,这人武功远在他之上! 经此一事,大都出身的护卫再也不敢肆意欺辱外地水手,可杨麟心底,却隐隐生出一层难以言说的不安。 自此,果然如杨麟所料,船上大都来的护卫收敛了气焰,再不敢随意刁难外地护卫。 过了两天,郭华被送下船,没有人再提起他,包括他的哥 哥,似乎船上从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这一天,两个身着驼褐色短毡袍的丫鬟下到船舱中,她们皱着眉,用小手挥了挥鼻尖的汗臭味,仿佛来到另外一个世界似得,确实,她们两个在这潮湿昏暗的船舱中,就像两位仙女,所有的护卫都目不转睛盯着他们。 尽管以杨麟挑剔的眼光看来,两名侍女容貌只能算清秀。 两个仙女开口了:“大小姐想看水秋千杂技,你们哪个出来表演,赏十两银子。” 众人闻声皆是心头一动,却又尽数迟疑。水秋千是前朝经典的水上杂技,在船上架秋千,表演之时,艺人坐于秋千之上,在鼓乐伴奏下奋力荡起,荡至最高处腾空而起,在空中翻转几个筋斗后掷身入水,而后跃入水中。 据说,画家皇帝宋徽宗非常喜欢看高难度的“水秋千”表演。 高空跃水凶险万分,耍杂技的表演者需要从小练一身童子功才行,很显然船上没有人练过这般精巧功夫,护卫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贸然应声。 沉寂片刻,人群中一名身形瘦削的年轻水手咬牙抬手,率先喊道:“我来!” 话音未落,王二郎毅然上前踏出一步,沉声道:“俺也去。” 杨麟心头一紧,连忙拉着他:“二哥,这太危险了。” 真正的水秋千艺人,既要深谙水性,又要精通腾跃翻转的身段技巧,王二郎水性不错,但从未练过腾空翻转的身段功底,半空翻转稍有偏差,轻则重伤,重则殒命,实在凶险万分。 “没事,俺在家天天爬树,翻筋斗也不算什么。”王二郎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低声宽慰道。 “二哥,秋千荡到高处再翻,力道跟平地翻筋斗完全不一样。”杨麟有些急了,王二郎不会轻功,明显是豁出命在干这件事。 “我们家原来有五亩地,一年到头风里来雨里去,收入不到二两,去年大旱绝收,我小侄子又生了大病,地卖了,房子眼看也保不住,我就来了这艘船,给家里人一条活路。” “如今不过登台表演一下,就能有十两银子,够买我的命了。”说完他粲然一笑。 “要是我有什么不测,还要麻烦小兄弟你帮我把钱送回我老家。”王二郎郑重说道。 “这么麻烦的事我才不去,要回你自己回去。”杨麟鼻子一酸,嘟囔道。 两个丫鬟的目光落在杨麟身上,瞬间眼前一亮,少年虽身着粗布衣衫,却难掩眉眼清隽骨相,身姿挺拔利落,气质干净出尘,她们随公主在大都见了不少富贵人家的公子,单轮相貌,竟无人比得上这地位卑下的护卫少年。 “好标致的人物,大小姐见了你定会喜欢的。” “不如你随我们上去?”一个大胆些的丫鬟笑嘻嘻地说道。 话音刚落,一道道嫉妒夹杂着艳羡的目光落在杨麟身上,他神色未变,微微垂眸敛去眼底锋芒,躬身一拜:“在下出身乡野,粗陋不堪,想必入不得大小姐的眼。” 两位丫鬟对视了一眼:这么漂亮的人儿,脑子竟是傻的。 35. 五大高手 杨麟随着众人登上甲板,船头竖起了秋千架,船中后段的甲板早已由亲兵收拾干净,铺了整片厚草席防潮。席中央摆一张长条木案,案上置着茶盏和几碟干果,案旁分列六把黑漆交椅。 这般周全的布置,绝非临时仓促安排,看来他们料定了一定会有人上前为他们演出“解闷”,杨麟心中燃起丝丝怒火。 正中主位交椅上,端坐着一位容貌清丽的白衣女郎,想必就是丫鬟口中的大小姐。大小姐身后站着两道身影,一位跟杨麟年纪相仿的少年和一位灰袍老者,上元节在昌国县遇见的便是这两位,怪不得这少年那样傲气,原来他是大小姐身边的近侍。 大小姐右手边端坐着一名年约五旬的清瘦道人,他面容枯槁削薄,两颊微微凹陷,颧骨隐约凸起。道人右边坐了两个武士打扮的色目人。大小姐左手边的交椅上,坐着那个慈眉善目的武僧,手持一串佛珠,武僧旁边做了一个身材较常人瘦小许多的武者、他的肤色呈古铜色。 杨麟的目光从这五人身上扫过,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这五人无一庸手,个个气息雄浑沉凝,双目精光内敛藏锋,想来皆是江湖中顶尖的一流好手。别说他打不过,估计史叔叔他们也打不过,更别提那个相貌平平的道人,此人给他一种非常危险的感觉,如他爹杨过一般。 兰家到底是什么身份,竟能汇聚这么多好手? 杨麟当即打定主意,要在船上老老实实夹着尾巴做人,最好不要引起他们注意。 此番报名参演水秋千的共有三人,抽签决定顺序,郭秀拿着签筒过来的时候,杨麟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王二郎抽中了三号,前两个人依次登台献技,皆成功完成了翻一个跟头入水,赢得护卫们一片叫好。他们的动作不算精妙绝伦,但上了船在海上的生活,除了蓝天便是大海,这般热闹的表演,已然算是难得的消遣。 杨麟留神看了一下交椅上众人的神色,大小姐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端庄恬淡,倒是她身后的少年看得津津有味,而座上的道人、武僧、色目武士等一众顶尖高手,脸上带着不耐烦的样子,连抬眼的兴致都没有,想来这些杂技对他们来说是小儿科罢了。 他们各个武功绝顶,为何不能为我们表演一场呢?杨麟心中冒出来一个念头。 马上就要到王二郎了,赵老三与一众相熟水手尽数屏息凝神,暗暗为王二郎捏了一把冷汗。 木架越荡越高,王二郎双手正要松开绳索那一瞬,“咔嗒”一声脆响,秋千架猛地一歪,一只铜扣叮叮当当掉到地上。 王二郎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斜斜地砸向船头与船舷交界处,那里横着一根包了铁皮的粗木,原是系缆绳用的,突出船体约莫三尺。 撞上去非死即伤。 杨麟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他甩下身上的绵夹袄和短袍,左脚狠狠蹬在船舷边缘的矮墩上,整个人朝着那根横木的方向弹射而去。 脚下踏开灵鳌步,半空急速压低重心,在四尺高空横掠甲板边缘;同时催动金雁功提纵内息,脚尖轻点船侧木板,借势再度提速。 后发先至之间,他张开手臂,一只手抓住了王二郎的后领,另一只手猛拍一下横木,借这一拍的反震之力,两人下坠的轨迹被硬生生向外推偏半尺,几乎贴着锋利的铁棱险险擦过,粗糙的铁皮狠狠刮过杨麟肩背,瞬间撕裂衣衫,皮肉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下一瞬,两道身影齐齐坠入苍茫大海。 刺骨的海水如银针穿刺,寒彻四肢百骸。杨麟在水下迅速翻身稳息,找到惊慌失措的王二郎。不多时,两人浮出海面,甲板众人急忙抛下绳索,将二人先后拉回甲板。 双脚刚一落实地,杨麟便察觉到一道道锐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恍然未觉,脱下身上湿透的土棉布窄袖汗衫,重新穿上绵夹袄和短袍。 “小子,你是从哪里学的功夫!”灰袍老者厉声喝道。 杨麟系好衣带,方才从容答道:“我之前在街上救了个老乞丐,他老人家教了我几手功夫。” 交椅上的人神色各异,难不成这小子是丐帮的人?可这小子的身法轻灵飘逸,却又驳杂不纯,实在看不出根基何处。 “那乞丐姓谁名谁?”灰袍老者再次开口问道,只是缓和了语气。 杨麟用体内真气游走一圈,驱除了刺骨的寒意,随口答道:“那人教了我便走了,没有留下姓名。” 灰袍老者眯了眯眼,这小子鬼精鬼精的,嘴里没一句实话,偏偏轻功底子又做不得假。他这般年少便有如此身手,怕是得了哪个门派的真传。可他不肯说,逼问也问不出什么来。无奈之下,灰袍老者只好侧身看向身旁那位俊美少年。 “大小姐要问话,闲杂人等退下吧。”灰袍老者抬手一挥,驱散了甲板上围观的护卫与仆役。 赵老三和王二郎临走前拍了拍杨麟肩膀,王二郎低声说了句“小心”。杨麟冲他们点了点头,心中流过一丝暖意,在这艘处处诡异的船上,这些个干粗活的汉子待他却是真心的。 甲板很快空了,海风灌进来,吹得几人衣袍猎猎作响。 “你到底师承何人?”端坐正中交椅上的大小姐终于开了口,声音清凌凌的,倒是悦耳。 杨麟抬眼望过去,这位大小姐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面庞秀美,眉宇温和,他眼中一片坦荡:“我说过了,无门无派。” 旁边那俊美少年忽然笑了笑,插嘴道:“大小姐正在招收贴身亲卫,你若是能多露两手——”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在杨麟身上打了个转,“倒不是没有机会。” “我不但要多露几手,还要胜过大小姐身边这五位高手呢。”杨麟唇角一勾。 此话一出,甲板上安静了一瞬,谁能想要这小子居然口出狂言。那身材瘦小、面容黝黑的贡嘎最先反应过来,嘴里发出两声桀桀怪笑:“小子,你怕是在家还没断奶吧?口气大得能装下整片东海。” “我若是赢了,便如何?”杨麟不接他的话茬,只看向那俊美少年。 “大小姐可以招你做亲卫。”那俊美少年答道。 “如同他们一般吗?”杨麟将目光移向道士等人。 “这五位师傅地位尊贵,是兰家的客卿,也算是大小姐的半个师父。”俊美少年眨了眨眼睛。 “那我若是赢了,也要做大小姐的半个师父。”杨麟双手抱胸,笑了起来。 “小子,休要在这里猖狂!我一会儿只用一只手,定要将你打残。”身材瘦小之人拍案说道。 “贡嘎,你下手不要太重了,这小子现在这般能说会道,待会折了胳膊断了腿嚎叫起来定然悦耳,留着他多叫两声。”旁边那武僧笑眯眯地说道。 杨麟心中泛起一阵恶心,但他知道,此时决不能露怯,越胆大无畏越有希望。 “你这小子有点意思。”那面容瘦削 的道人拈着嘴边几绺胡须,忽然说道,“要不要做我的徒弟。” 此言一出,众人都微微露出讶色。这道人仗着功夫高,连其他客卿也不放在眼里,今日竟头一回主动开口收徒。若杨麟点了头,在这船上便算有了靠山,真没什么人敢动他。 “不了,我说过要胜过你们。”杨麟连犹豫都没有,干脆地摇了摇头。 他心知这道人武功极高,可他目光阴毒,加上两腮无肉的面相,怕不是什么好人,再说,他这些人披着兰家客卿的皮,实则多半在为蒙古人做事,若他拜这样的人为师,爹娘知道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他面上淡定自若,只看向那貌美少年。 貌美少年俯下身子与大小姐交谈了几句,片刻后,扬声道:“好,大小姐答应了。只要你能赢过在场任何一位师父,便算你过关,聘你为第六位客卿。” “一言为定。”杨麟开口说道。 “小子吃我一拳。”贡嘎早已按捺不住,一个翻身跃到杨麟近前,拳风带着呼啸直扑面门。 “等等!”杨麟边运功后退,边抬手喝道。 “你小子又要耍什么花招?”贡嘎硬生生收住拳势。 “我只说要与你们比输赢,”杨麟悠然说道,“可没有说要比什么,打架有什么好的,拳脚无情,伤了和气,不如我们来比作诗?” “你这小子,凭地如此奸诈。”贡嘎恨不得一掌将杨麟拍死。 “怎么,你是不敢比了吗?”杨麟笑眯眯地补了一句,他心下明白,贡嘎不是忌惮他,而是忌惮那位大小姐,毕竟在这船上,现在还是那位大小姐说了算。 “有意思,”那位貌美少年噗嗤笑出了声,“那你来做首诗听听。” 杨麟负手踱了几步,略一沉思,缓缓吟道: “渔家临水住,三两旧蓬窗。少年篙点月,孤棹入苍茫。圣泽如潮至,明珠自北来。长竿钓何物,巨鳌海山沉。” “什么酸不拉叽的狗屁诗。”贡嘎“呸”了一声,骂道。其他四位高手面色也不好看,诗词显然触及了他们的盲区。唯有那貌美少年和大小姐对视了一眼,两人轻轻点了点头。 俊美少年随即转向杨麟,唇边笑意加深了几分:“久闻南宋之地文人辈出,极善诗词歌赋,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能出口成章。” 他顿了顿,朗声道,“你赢了。即日起,你便是兰家第六位客卿。” 杨麟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今日是一场豪赌。 他第一重赌注,赌这位元朝贵族出身的大小姐学过汉家诗书,听出来“圣泽如潮至,明珠自北来”里明晃晃的恭维;第二重赌注,赌她身为异族,虽习得诗文皮毛,却悟不透汉人文字里藏锋的暗意,分辨不出后句“长竿钓何物,巨鳌海山沉”中暗藏的讥讽;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注,是赌她手握实权,绝非受人摆布的傀儡。所幸他全盘赌对,这位少女纵然年纪尚轻,却牢牢掌控整艘船的权柄,座上那五位顶尖高手,至少在明面上是听命于她。 他上前一步,对着那俊美少年拱手一揖:“多谢大小姐。” 兰奚微微一怔,旋即笑了。那笑容像春冰乍破,明艳不可方物:“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家姐姐扮男装时,也像大小姐一般俊俏。”杨麟抬起头,笑得人畜无害。 饶是兰奚定力不俗,面对杨麟的恭维,依旧心花怒放。 “下去换一套衣服吧。” 36. 文少保 杨麟趴在舷窗外的阴影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今夜海上风雨大作,其他人都老老实实躲在床上,他一心想探清这位女子身上藏着的诸多秘密,他却正借此天赐良机,借风浪轰鸣的杂音作掩护,悄悄潜至兰家大小姐卧房之外。 “我爹实在太过糊涂,临行前他交付我一封密信,再三叮嘱要行至广东地界方可拆阅,谁料信中所言,竟是这般荒唐。”屋内传来兰奚带着几分愠恼的话音。 “公主,老爷信中说了些什么?”白日里假扮她的侍女轻声询问。 杨麟心中一惊,原来她竟是公主?怪不得可以指挥这么多高手,可公主的爹不应该是忽必烈吗?丫鬟为何会口称“老爷”。 他心中有些糊涂了,杨麟从小生活在与世隔绝的桃花岛,并不知道,大元的公主称呼并不特指皇帝的女儿,皇室宗亲皆可获得此封号。他按捺住心中诧异,凝神继续偷听屋内对话。 “临行前,父亲特意嘱咐我沿途不可苛待南宋百姓,这一路我也谨遵吩咐,不曾为难那些人。可他在信中又交代,抵达张将军那边后万万不可参与战事,务必尽力救助卷入战事的南宋百姓。”公主语气中满是不解与烦闷。 侍女低声回道:“这次国师派咱们南下,主要是想搜寻那宝物。也许老爷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杨麟暗自思忖,原来这一船人皆是大元国师麾下,心底不由得生出好奇,他们口中的秘宝究竟是何物。 只听公主越发气恼:“爹爹就是太过仁善了,要不也不会被阿鲁丁那奸臣一再打压。我此番南下,一边奉命搜寻秘宝,一边也想辅佐张将军击溃南宋残军,立下军功。” 一番话传入耳中,杨麟心底生出疑惑。蒙古人之中,难道也存有这般仁善之心。 他不敢再多停留,船上舵楼上好的房间只有四间,公主闺房旁边便是她的五大客卿的房间。那些人修为深不可测,稍有异动便会被察觉,杨麟当即悄无声息抽身退入夜色,回到他的小房间。 翌日清晨,海面风平浪静,杨麟照例在船头盘缆绳。 “大人,这活儿,您干不合适。”赵老三慌慌张张跑过来,王二郎跟在后面,两人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眼底藏着几分惶恐与陌生。 “三哥,二哥,你们看我才十四,怎么就成大人了?”杨麟手中并未停下,莞尔一笑,“我爹娘常说,家里不养懒汉,我们家种的桃树,平日里都是我们兄妹三人在照管。” 杨过唯恐将儿女养成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自小便教他们干一些杂活。 “原来黄兄弟家中是种桃树的,”赵老三听完,紧绷的神情缓和大半,语气也亲近许多,“说来凑巧,我家里也种了几颗水蜜桃。” “黄兄弟,好端端的,为何这么小就离开家了?”王二郎略一思索,轻声开口询问。 杨麟手下忽然顿了一下,心中涌起一阵酸涩,赌气地说道:“我爹娘都不喜欢我。” 王二郎等人都笑了,连忙温声说道:“黄兄弟定是误会了,世上哪有不疼自家骨肉的爹娘?更何况,你又生得这般伶俐。” “你爹娘把你养得这般好,定是花了心思的。” 众人的劝慰落在耳中,杨麟心底泛起一丝悔意,他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了,爹爹不担心他,可是娘和大哥二姐会担心他的,早知道应该给他们留张纸条。 “前方有交战!”瞭望哨上的人喊了一声。 杨麟闻声抬眼远眺,海面尽头浮着一艘吃水极深的大型战船,桅杆高处高悬一面写着“张”字的大旗。七八艘小巧快船正层层将大船围困,战船左侧两张巨帆早已被烈火焚毁大半,只剩焦黑扭曲的帆骨歪斜支在桅杆上。 小船上的人踩着浪涛强攻,已有不少人攀上船舷,与船上之人厮杀在一处。 “是张将军麾下的船。”兰奚公主脚步迅捷,转瞬便登上船头高处,一身劲装衬得她英气逼人,颇有几分女将风范。 “南宋余孽劫船救人,弓箭手列阵!” 两排身披轻甲的弓箭手迅速整齐排布在船舷两侧。 “放箭!” 随着兰奚的一声令下,如雨般的箭矢破空而出,小船上的义军如同刀过草伏般倒下。 待到兰奚的船驶到的时候,大批护卫涌上大船,寻找南宋之人。 双方实力太过悬殊,贡嘎、道士与两名色目武士全然懒得出手,只立在一旁冷眼旁观,唯独那名暗红僧袍武僧眼中满是亢奋,卸下慈眉善目的面具,随同护卫们一同跃上船,出手狠厉,将剩下的义军尽数斩杀。 杨麟看见那些人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做不到。他听见武僧杀到高兴处发出短促的笑声,他看见那些衣衫褴褛的宋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倒在大船的甲板上,有人倒在船舷边,有人被抛下海去。 他经常听史孟捷等人说起南宋义军反抗元军的故事,史叔叔他们对义军多有钦佩之情,可这义举是要付出性命的代价,他想,他不能做这样的人。 战斗很快结束,甲板上安静了下来。几个护卫从底舱押出一个年近五旬的男人,这人相貌堂堂,身材魁伟,银丝参半却依然眉清目秀。哪怕落魄到已经沦为阶下囚,双目依旧炯炯有神。 此人一身正气,杨麟心中暗暗纳罕。 战船上的蒙古将领连忙上前,低声向兰奚介绍道:"此人正是南宋丞相文天祥。此前张将军俘获了他,派我等押送大都,没成想还没出广东地界,便遇到这伙不知死活来劫船的南宋余孽。若非公主恰巧途经此地,几乎要让他们得逞了!" “文少保,久仰大名。”兰奚缓步上前,恭声说道。 见对面那人毫无反应,兰奚也不气馁,抬手挥手屏退左右,甲板上只余下杨麟与寥寥数名贴身亲卫。 她再度开口劝诱:“文少保二十一岁便高中状元,乃是世间难得的旷世奇才。只要你愿意归顺大元,大汗必定委以重任,到时候子孙世代享尽荣华富贵,这般好事,何乐而不为? “如今张世杰等人仍在崖山死守抵抗,若是你肯提笔修书一封,劝他们放下兵器归降,更是大功一件。” 文天祥始终缄默不语,并无半分神色波动。 “那件东西在哪?”兰奚眼底耐心渐消,忽然问道,“临安城破之时,你们交出的东西是假的,真的宝物究竟藏在何处?” 文天祥嘴唇微动,只淡淡吐出三字:“不知道。” 兰奚无可奈何,只得命护卫重新将文天祥押回牢房。 “你替我问问他,那件东西在哪里。”兰奚转头看向身侧的杨麟。 “我去?”杨麟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难以置信,他才成为她家里客卿一天的时间,她居然这么信任他。而且兰奚公主的船上能人义士多得很,为何要他去。 “嗯。”兰奚轻 轻颔首,笑眯眯地说道,“你不是很聪明吗?连我的五位师父都败在你的手下,我相信你。” 杨麟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只听公主又说道: “你是南方汉人,他对你的防备之心没有那么大。对了,文少保是重要的人物,绝不可对其动粗。” 文天祥这人一看就是硬骨头,杨麟一点也不想掺和这件事。可兰奚目光牢牢落在他身上,容不得推脱,他略一思忖,出声献上计策:“不如我假意暗中相助,装作有心救他逃出囚船,借机随他一同脱身,顺势哄他说出秘宝藏处?” “果然聪慧,此计可行。”兰奚点头笑道。 杨麟假装偷偷潜进了牢房,支开了其他护卫,隔着牢房的栏杆,他与文天祥相对而望,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手中攥着牢房钥匙,这是公主给他的。 “喂,老头,”杨麟看着眼前古怪的老头,开口了,“她们要我假意暗中相助你,救你逃出这条船,哄你说出宝物的藏身之地。” 他一开始就没打算帮元军,刚才在外间献出此计,只是为了稳住兰奚罢了。 当然,他也可以使出计中计,真的将这老头救出去,可他为什么要冒那么大风险和一个陌生人亡命天涯呢?搭上自己一条性命,实在不值当。 “待会呢,我便出去告诉那个凶巴巴的公主,就说你已经识破了我的计谋,我也没办法。”杨麟盘算道。 实际上兰奚生得貌美,对他并不凶,可杨麟亲眼见过这名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女视人命如同草芥,自动将她归为凶神恶煞那一类了。 文天祥闻言轻轻一笑,眼底裹挟着几分无可奈何,静静打量少年片刻,方才缓缓开口:“你不好奇,她们拼尽全力搜寻的究竟是何物吗?” 杨麟立刻摇头,伸手捂住耳朵:“我不想知道,别告诉我。” 他如今只想早些离开这艘船,好去钟南山追寻他的绝世武功。他之前出手救下王二郎,只因王二郎对他和善,算是他出岛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元军和宋军两方争抢的宝物,他最好是敬而远之。 文天祥听罢,并未继续追问,亦无半分责备之意。他只是安静凝视着眼前少年清秀过人的眉眼,片刻过后,抬手取过元人早已备好的纸笔。墨落素笺,寥寥数笔写完,他轻轻吹干墨迹,将纸张从牢栏间递出,交到杨麟手中:“东西交给你,这是我的态度,你拿去给她。” 杨麟垂眸低头,目光落于纸上,一行行苍劲字迹撞入眼底: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杨麟胸中骤然翻涌难言,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如果有机会,你要走吗?” “我不会走的,”文天祥摇摇头,“如果我想活下去,我可以投降元朝。我啊,生是大宋的人,死是大宋的鬼。” 杨麟不再多言,握紧手中诗笺,转身退出囚牢。他将诗文送入兰奚那里,公主接过纸展开,看完很快放了下去:“看来从他嘴里撬不出什么了。” 杨麟回屋躺在床上,刚才看到的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从前他只听旁人说起忠义二字,直至此刻,他才真正亲眼看见,何为以身殉国,何为丹心千古。乱世浮沉里,有人惜命偷生,有人宁死不屈,一身傲骨,至死不负山河。 37. 兰奚公主 杨麟所乘大船驶入崖山海面,抵达元军与南宋残军对峙的前线。 抬眼远眺,整片海面泾渭分明,旌旗割裂海天。元军重兵列阵于岸边,巨型楼船停靠滩岸,牢牢锁死海岸要道。海湾之上,南宋残部将船练成“一”字型,以舟师为营,隔水与岸上元军遥遥对峙。 杨麟收起散漫的神色,两军交战,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片刻后,杨麟随兰奚公主与一众高手弃船登岸,步入元军中军大帐。 张弘范身着一身凛冽戎装,身姿挺拔,上前深深拱手,语气沉稳恭谨:“见过兰奚公主,不知耶律驸马、朔平公主近日起居安否?” “我爹娘身体俱安,多谢张将军惦念。”兰奚立在帐中轻声应答,她身着鸦青织金缎海青衣,腰间束着一条玄黑镶金革带,一双明目亮如寒星,眼尾微微上挑,乌发高束,仅用一枚金簪固定,神色淡然矜贵,小小年纪自有一派天家气度。 杨麟静立在侧,眉眼微垂,心底悄然一动。 身居高位的张弘范对这名少女如此恭敬,足见其血统尊贵。他暗自揣测,卜兰奚的生母应当便是忽必烈的女儿朔平公主,只是不知耶律家族底蕴如何,有何等势力。 几句寒暄过后,张弘范话锋一转,面露忧色,主动说起眼下战事情形,诚恳向兰奚求教破敌方略。 他心中清楚这位耶律?乌兰?卜兰奚虽享有公主封号,生母朔平公主并不受忽必烈十分宠爱。近些年耶律家声势日渐衰败,族中子弟不断被排挤出朝堂权力中心,早已不复当年鼎盛。 谁也未曾料到,年仅十四岁的卜兰奚竟能扭转困局,不仅得到国师巴罗重用,又与真金太子嫡子铁穆耳交好,搭上了国师和太子这两条线,耶律家这才重回众人的视野。 谁也不知道,年仅十四岁她是如何做到的,就连忽必烈大汗对这位外孙女也颇为赞赏。 此番她不远万里跨海南下,想来便是奉国师之命行事。 “张将军,我这次南下,特意带来百损道人师父、龙树师父、贡嘎师父、玛利克师父、萨迪克师父一同前来助战。”兰奚缓声说道。 “这几位师父与我是故人,”张弘范笑道,他一早便给几位高手安排了座位,“想当年襄阳大战,全仰仗诸位出手相助,我军能力克郭靖、黄蓉。此番崖门海战,有诸位顶尖高手坐镇,平定残宋指日可待!” 这番话语传入杨麟耳中,他胸中猛然一震,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原来船上这一众高手,尽数是他家不共戴天的仇人。难怪一路同行,他自始至终对众人全无好感。 他暗自愤懑不解,他爹杨过身负绝顶武功,不为外公外婆报仇,干甚么只躲在桃花岛上为难他? 张弘范面色凝重,继续开口:“如今南宋残军抵抗意志颇高,张世杰将数十艘战船以绳索相连,在海湾布下一字连环大阵,又下令焚毁陆上全部宫殿、营垒与据点。宋军将士困守海上多日,仅凭干粮充饥,绝境之中甚至靠着尿和海水度日,依旧宁死不降,摆明要同我军决一死战。” “这有何难!我等带领精锐杀上前去,杀他个天翻地覆!”龙树舔了舔嘴唇,双目精光暴涨,声如洪钟。 百损道人懒洋洋扫了他一眼:“要去你去,这些小虾米,我没兴趣出手。” 杨麟冷眼旁观,心中默默推演。龙树本性嗜杀,其余几人皆是成名已久的一方高手,不屑于屠戮普通兵士。 百损道人更是奇怪,武功修为远在其余众人之上。他一路上都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也是,像他这样修为绝高之人,还要当公主这么一个小娃娃的打手,着实有些憋屈。他绝不只是单纯受雇于人,心中定然另有所图。 “大师有所不知。”张弘范轻轻摇头,解释道,“倘若贸然强攻,极易打乱宋军连环船阵型,逼得他们突围逃遁。若是放虎归山,残部他日卷土重来,又将再起战火。我的想法是一战全歼,永绝南方隐患。” 军帐之内一时安静下来,众人各自低头思索破敌之计。 兰奚忽而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打破沉寂:“张将军,我自海路前来的途中,新招揽了一名客卿,他叫黄林。” 话音落下,她转头望向静立身侧的杨麟。 张弘范顺势抬眼打量少年,见杨麟约莫十四五岁,眉目清朗,身姿挺拔,心底微微诧异。朝野皆知卜兰奚眼界极高,大都无数世家子弟,都难以得到她半句好评,想不到一名南方少年,竟能获得她这般器重。 “黄兄弟可有破敌高见?”张弘范问道。 杨麟从容拱手,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心中却暗自腹诽,兰奚公主总将他推到台前,显而易见,她自始至终没有信任他。非要逼他这个南人献出计谋,出手对付大宋军民,做出近似叛国的举动,才能放下心中猜忌。 “将军,为何不效仿昔日诸葛军师,施展火攻破曹魏水师?”杨麟把后半截话咽了进去,因为诸葛亮不但破了曹操的船,还断了曹魏吞并南方的梦想。 张弘范心中暗自轻叹,不过是一个比较聪明的少年罢了,面上不露分毫,如实回应:“火攻之计我们早已尝试过。宋人早有防备,船身厚厚涂抹泥浆,烈火难以蔓延引燃战船,此计行不通。” 杨麟心中早有预料,登岸之前兰奚公主曾带着众人远眺宋军阵地,他清楚火攻难以奏效,方才主动提起,不过是顺势作答。 “依我之见,不妨先行出兵佯攻,两军交锋时佯装败退,借此让宋人滋生轻敌之心。随后我军在岸边布设宴席,鼓乐齐鸣,装作饮酒宴乐。待到宋军戒备彻底松懈,便以乐曲作为信号,全军即刻发起总攻,趁其不备一举破敌。”兰奚公主献出计策。 张弘范眼前豁然一亮,高声赞叹:“妙计!公主智略超群,真乃巾帼英才!” 定下计策后,众人各自回营帐。 杨麟并未回 帐,转身朝营地外走去,在周围转了一阵,找到一处被灌木遮蔽的小溪沟,水虽然浅,却还算干净。他把水囊灌满,又拔了几颗酢浆草的根茎,拿一片叶子包好揣进怀里,方才转身折返。 刚入营地,便见兰奚公主身边的侍女知雁正蹙眉细问值守军士,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悦。 “你们营地,便没有更干净的水了吗?”知雁语气带着淡淡不满,公主金尊玉贵,好不容易弃船登岸,如今竟连干净的水都没有。 “大人见谅,营地条件简陋艰苦。我等日常饮用的水,皆是从附近村落转运而来,路途颠簸,难免……略显浑浊。”值守的几名军士连忙躬身行礼。 杨麟见状,立刻快步上前,脸上挂着爽朗笑意:“知雁姐姐不必为难,营地后方半山腰藏着一处小小的山泉,水质清冽甘甜,我方才亲眼所见,不妨让兄弟们前去取水。” “你们这没有更干净的水了吗?”兰奚的侍女知雁皱着眉头问道,公主好不容易下船上岸,竟连些干净的水都用不到。 “多谢黄兄弟了,”知雁展颜笑道,随即吩咐众人,“你们几个快去提几桶干净的水。” 几名军士连忙去了,杨麟目光不自觉落在知雁脸上,看得微微出神。 “你这般看着我作甚?”知雁察觉到他的目光,脸颊微微发烫。 “知雁姐姐笑起来这般好看,”说完他从怀里掏出酢浆草,“这东西酸酸甜甜的,姐姐你也尝尝。” “你倒是嘴甜。”知雁嗔怪地白了他一眼,眼波流转,平添几分娇媚风情。 杨麟趁机状似随意地感慨道:“我到如今才知晓,原来咱们大小姐竟是公主殿下,姐姐你们瞒得我好苦。” “只要你一心跟着公主,为公主做尽心事,等回了大都,公主定然重赏你。”知雁掩嘴笑道。 “我爹娘早就不要我了,”杨麟眼底掠过一丝怅然,“我只盼着到了大都,能娶一个像姐姐这样的漂亮媳妇,便心满意足了。” “呸,你才多大,就想着娶媳妇了?”知雁比他大两三岁,听着这般直白坦荡的话,耳根瞬间染上一层浅红,又羞又窘。 “可是姐姐,我到了大都两眼一抹黑,还不知道咱们耶律府上的大门在哪儿呢。”杨麟顺势露出茫然为难的神色,故意低声抱怨。 “咱们府上可是大有来头,大都之中无人不知,”知雁得意得为他介绍道,“咱们家老爷耶律齐现任中书左丞,老太爷耶律楚材在太宗时期,官至中书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当年诸多蒙古贵族要屠杀汉人,是老太爷一力反对,咱们这些汉人才能保住性命。” “原来还有这般渊源,老太爷当真功德无量。”杨麟故作懵懂,连连点头附和,面上神色恭敬,心底却暗自沉吟。 耶律楚材曾居宰相之位,权倾一时。如今其子耶律齐虽仍身居高位,估计是退居二线了,要不然,兰奚公主怎会听命于国师。 38. 崖门海战 二月初七,元军主帅张弘范命宋军北面的军队佯攻,宋军奋起反抗,元军后撤,并假装奏乐饮宴。 实则元军战船预先筑起暗藏伏兵的楼棚,尽数以厚麻布遮掩,静待号令。 正午时分,张弘范的水师以鸣金为号,发起总攻,宋军的箭雨皆被麻布所挡,转瞬之间,元军接连冲破七艘宋船防线,势如破竹。 信使接连奔入帐中禀报: “禀告公主,前军已冲破宋军防线。” “禀告公主,我军打到宋军阵中。” “禀告公主,宋军主将张世杰抽调精兵,带领余部十余只船舰斩断大索,逃走了!” 此番决战,公主身边的护卫亦被张弘范借调,前往战场与宋军搏杀。 杨麟和赵老三、王二郎等一众水性好的人被公主留在账中,不断有士兵呈上军情。王二郎等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公主要做什么。杨麟早已猜到公主的谋算,只安静地等待着。 “如今战事将尽,南宋残军溃退,我军将士将会清剿宋廷官员。”公主端坐主位,神色沉静,清冷的声音不容半分质疑。 “稍后你们入海打捞浮尸,首要搜寻南宋幼主的遗体。尸身携带所有珍宝器物,一概上交。谁敢私藏分毫,我必诛杀其全家。” 杨麟暗自思忖,南宋朝廷逃亡了这么久,就算身上真有一两样宝物,兰奚公主怎么会看得上眼。她真正要寻觅的,还是那件秘宝。文天祥宁死不肯吐露踪迹,她无可奈何,只能寄望于崖山这片海域,赌一线机缘。 “黄林你留一下,其他人先去吧。”公主吩咐道。 众人躬身领命陆续退去,杨麟驻足未动,帐中瞬时静谧下来,只剩二人相对。杨麟略一思忖,不待公主开口问询,便率先出声: “公主是要寻访那件秘宝?” 兰奚微微侧目,眼底浮出几分讶异。她尚未向少年提及宝物名目,他竟一语道破,言下之意定能找到那件东西。茫茫沧海之中寻觅一物,本就如同大海捞针,她沿途搜罗一众善潜水之人,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 “莫非你有对策?” 杨麟唇角浅扬:“若依我的计策行事,保管公主寻得宝物。” “你且说来听听。” “这宝物定是世间独一无二之物,只要公主对外宣称,在打捞上来的小皇帝遗体上找到了这宝物,那这宝物便是被公主找到了。” 兰奚公主被他这话点拨,悟透其中精妙,心中豁然明朗,朝廷要那宝物,不过是想堵住悠悠众口,是真是假,又有何妨。她和她手底下的人,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公主眼底漾开一抹赞许的轻笑:“你果然聪慧,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我什么都不要,”杨麟正色说道,“只求公主放赵三哥、王二哥他们一条生路。”这公主杀伐果断,若她再歹毒一些,宣称得到宝物之后,定会将众人杀人灭口。 “小事罢了,兰奚淡淡应下,心中自有盘算。这批人本就是沿海码头百姓,放他们安然归乡,任由他们四处传言她觅得秘宝,反倒正中她下怀,“稍后我安排他们搭乘押送文少保的船只一同返程。” 杨麟心知此事已然敲定,躬身告退,缓步走出军帐。 帐外,赵老三与王二郎正焦灼等候,见他平安出来,立刻快步迎上,满脸关切:“黄兄弟,方才公主单独留你,可有为难你?” 二人质朴热忱,一路待他真心照料,杨麟心底微微一暖,温声说道:“无碍,公主只是嘱咐了几句差事。还说待此事了结,便放我们各自归家。” “当真?公主真是心善仁厚!”赵老三、王二郎大喜过望,双手合十,满心感激。 杨麟抬眼扫过四周,确认无人近处窥探,方才从怀中取出两枚金叶子,悄悄递到二人手中。 “两位大哥,这段时日多蒙照拂,我无以为报,这点薄礼,聊表心意。” 赵、王二人低头一看,瞬间神色大惊。这并非市井间流通的轻薄镀金黄叶,而是通体实心足金打造的柳叶金片,折算下来价值数两白银,绝非寻常人能轻易拿出。 “这万万不可!黄兄弟,这般贵重之物,我们怎好收下!”二人连忙摆手推辞,惶恐不敢接。 “二位哥哥只管收下,我家中尚有薄产,如今又身为公主客卿,往后月俸俸禄皆不会缺,些许金帛,不必放在心上。” 二人见他言辞恳切,再三推辞无果,只得郑重将金叶收好,心底愈发感念杨麟的仁厚仗义。 海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扑面而来,死死笼住整片崖山海面。 杨麟立在滩头,入目尽是刺目的猩红。无数鲜血顺着船舷倾落、随浪翻涌,将整片近海染成一片暗红。 这一日,数以万计的性命葬身沧海,无数南宋兵民倒在元军的刀戈之下,尸浮海面,血染沧溟。 他怔怔伫立原地,浑身僵滞,动弹不得。 昨日在知雁面前的呆滞懵懂,是他刻意伪装的模样,可眼前山河倾覆的惨烈光景,却是这般真实,硬生生震得他心神俱裂。 死亡从未如此真切过。 它萦绕在身侧浮沉的尸身里,藏在漫天未歇的杀伐声中,沉沉笼罩在头顶海天之间。无边无际的恐惧攥紧了杨麟的四肢百骸,胸腔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惶然无助之际,他心底竟荒唐地冒出一丝庆幸。 庆幸自小跟着大哥二姐勤练武功,庆幸临行前带上了娘的软猬甲。乱世浮沉,人命如草芥,他尚且有几分自保之力,不必像眼前众人这般,只能任人屠戮,无力反抗。 就在整片海域陷入血色厮杀之时,一道嘶哑苍凉的呼喊骤然穿透漫天兵刃交击之声,轰然传开:“皇上驾崩了!陆丞相负幼主投海殉国了!” 一语落定,海天俱寂。 苦苦支撑的宋军残余将士,瞬间彻底卸下了所有抵抗之力。持续不断的杀戮骤然停顿,天地间只剩海风呜咽。 杨麟微微俯身,喘了口气,可下一幕景象,却让他浑身寒意骤起。 没有溃败求饶,没有屈膝投降。无数幸存的宋人,兵卒、宫女、随行百姓,一个个默然伫立在残破战船与浅滩之上,无人喧哗,无人痛哭,只是沉默地走向大海,再也没有回头。 铺天盖地的悲怆席卷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杨麟怔怔望着这一幕,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滑落脸颊,砸在脚下湿润的沙砾之上。 待他回过神,汹涌的愤怒与无力轰然攫住心神 。他猛地冲上前,拦住一道佝偻着走向大海的苍老身影,悲声急喊:“老伯,您不用跳海殉葬!” “国君已死,国已不存。”老者脚步未停,目光空洞,带着一生的沧桑。 “那些当官的殉国也就罢了,咱们寻常百姓,大可苟活于世,不必如此!”杨麟奋力拽住他的衣袖,苦苦劝阻。这老人既不是官员,也不是随行的军人家属,而是一个普通百姓。 可老者心意已决,轻轻挣开他的手,依旧一步一步踏入冰冷海水,随波前行,从容赴死。 杨麟转身又奔向不远处一名容貌稚嫩的宫女。少女素衣染血,身姿单薄,正静静走向万顷沧波。 “姐姐!你这般年轻,千万莫要寻短见!” 少女回眸,眼底无悲无惧,只剩一片释然的平静,对他浅浅一笑,语声轻柔却决绝:“乱世浮萍,能清清白白,带着尊严赴死,已是我们这些遗民,能守住的最后一点体面了。” 话音未落,微凉海水缓缓漫过她的眉眼,将那单薄的身影彻底吞没,再无踪迹。 杨麟奔走数次,终究一无所获。 他颓然立在浅滩,冰冷的海水漫过膝盖,刺骨寒意顺着皮肉蔓延至心底。 这一刻,他恨元军铁蹄踏碎山河,恨他们杀伐无度;也恨宋廷腐朽孱弱,守不住家国百姓;更恨这无情乱世,讨厌这些甘愿赴死的万千黎民,他讨厌他们迂腐。 在这极致的怨怼与茫然之间,一颗种子在他心中悄悄萌发,桃花岛上的人在他心中种下了这颗种子,如今对这些枉死之人的敬爱让其开始破壳而出。 沉沉死寂间,一道清冷淡漠的女声骤然自身后响起:“你玩够了吗?” 兰奚公主立在岸头,衣袂被海风猎猎吹动:“你们该干活了。” 杨麟唇瓣微微颤动,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咽下。 “黄林,你记住。”少女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上位者的冷冽威严,“本公主向来赏罚分明,功过自有定论。” “是,公主。” 不多时,杨麟与王二郎一同登小舟,划开猩红海面,朝着沉尸遍布的深海缓缓驶去。 王二郎看见这壮烈的场景,满脸凄然,只默默划着船,行到宋军大船附近。 “王二哥,咱们划得再远些吧。”杨麟略带麻木地说道。 “唉,这是什么世道,改朝换代,血流成河,发生在咱们眼前了。”王二郎叹了一口气。 “救命啊。”不远处的战船中,传来一句女子的呼救声。 二人闻声抬眸望去,只见宋军战船残骸上,郭秀正带着一队元兵,层层围堵几名手无寸铁的宋军家属。那几人皆是妇孺老弱,早已失了抵抗之力。 电光火石之间,杨麟足尖一点船板,身形骤然掠出,凌空跃至残破船舷。腰间长剑出鞘,玉箫剑法手起剑落,剑光翻飞间,转瞬便将郭秀带来的数名亲兵尽数斩杀。 “你们胆敢勾结宋军!背叛大元、背叛公主,你们绝不会有好下场……” 郭秀狠话尚未说完,身侧疾风骤起。王二郎猛地扑身上前,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脖颈,目眦欲裂,怒声低吼:“狗贼!让你暗害俺,今日还敢滥杀无辜,拿命来!” 39. 寒冥神掌 “公主,黄兄弟他死了!” 王二郎与赵老三几人踉跄闯入营帐,扑通扑倒在地,放声恸哭。 “你说什么?”兰奚公主瞳孔骤然一缩,站了起开。 赵老三抬手胡乱擦去脸上泪水,嘶哑着实声音说道:“我们划近宋军那艘主船之时,被一名宋将察觉。黄兄弟为护我们脱身,当即冲上前与之缠斗,不幸被那人捅了一枪。最后他为了救我们,拼死扑上去,竟与那宋将同归于尽,葬身大海了。” 兰奚公主心中存疑,并不肯就此轻信,又传唤几名恰好在场的普通士兵细细盘问。几人说辞与赵老三所言别无二致,她这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一丝怅然掠过她眉眼,原以为得了个可用的得力人手,想不到竟是这般短命。 而茫茫海面之外,杨麟一口气潜行百米,拼尽全力泅出数里海域。寻到一处荒僻无人的滩涂,他挣扎着爬上岸,四下寂寂,不见半个人影。 南宋将领不是他的对手,他只是假装与那人拼死搏斗,再一同跌入大海。, 他几日之前便谋划好了这番金蝉脱壳之计,为免牵连王二郎、赵老三一众,他连这二人也一并瞒过,叫所有人都当真以为他已经葬身海底。 眼看终于挣脱樊笼,自由就在眼前,杨麟心底涌起一阵狂喜。 就在他打算尽快远离这片血色战场之际,身后忽然响起一道人声,传入耳中,惊得他浑身汗毛倒竖,背上瞬间浸出一层薄汗。 “小子,你这是要往哪儿去?” 杨麟双拳骤然攥紧,缓缓回过身。看清来人面貌,他面上飞快敛去所有惊惶,飞快堆起一抹笑意:“老前辈,怎会是您?” 不知道这老东西注意他多久了,杨麟心中一阵后怕,如今只得与他虚与委蛇一番,再做打算。 “好端端的客卿不当,偏要使出这瞒天过海的伎俩。莫不是那位公主看中于你,你心中不愿,才要逃走?”百损道人负手立在滩头,削瘦干枯的脸上去了几分平日阴戾肃杀,唇角噙着几分戏谑笑意。 那公主凶神恶煞,杨麟可不敢造她的谣,他正色说道:“得蒙公主垂青,本是晚辈三生有幸,只可惜晚辈福薄,实在消受不起这份抬爱。” “我乃南宋遗民,岂能效忠于蒙古公主?”杨麟咬了咬嘴唇,毅然决然地说道,“我若真的效忠于大元,家中列祖列宗,怕是都要从坟地里爬出来骂我了。” 百损道人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眸光流转,显然并未全然信他这套说辞。 杨麟轻轻长叹一声,眉宇间凝起万般无奈:“不瞒老前辈,我爹乃是一介穷酸举人,我自幼随他读书习字。只可惜我是庶出,不得父母疼爱,一时负气出走,这才离家漂泊在外。 我那点粗浅武艺,是早年我救下的一位不知名的江湖前辈所授,那位前辈只点拨我数月,便飘然远去,未曾留下名姓。” “当初留在公主身侧,不过形势所迫,无可奈何。我爹是个老顽固,若是知晓我领蒙古人的俸禄,少不得要扒了我的一层皮。” “你倒是颇有几分骨气。”百损道人低笑一声。 杨麟从小便总结了一套规律,所谓虚实相济,假话之中掺上几分真话,才最容易叫人信服。 “老前辈,不知道您找我何事?”杨麟佯装懵懂。 “老夫自创一套寒冥神掌,纵横江湖数十载,罕逢敌手,奈何始终寻不到合适传人,”百损道人微微一叹,“见你心思机敏,便是动了收你为徒的念头。” “师父如若不嫌弃晚辈愚钝,请受徒儿一拜。”杨麟听罢,当即单膝跪倒在地,恭声说道。 他心底暗自腹诽,眼下这处境,他哪里敢拒绝,这老道若是动怒,一掌便能将自己毙于掌下。 “好徒儿,起身罢。”百损道人伸手扶他起来。 两个人甫一接触,一缕极阴至寒的内力便悄然顺着掌心经脉,悄悄流入杨麟气海之中,杨麟面色微不可察地一变。 “我这寒冥神掌,最独特的便是它的阴寒之力,中了我这掌法的人,周身如坠冰窟,刺骨彻寒,肌肤之上会浮现青绿五指掌印。先是经脉冻僵受损,继而寒毒攻心,五脏俱冻,最终痛不欲生,殒命当场。”百损道人似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自顾自缓缓道来。 杨麟装作凝神细听的样子,心道,果然是人如其功,这老道心性阴戾歹毒,方能创出这般绝情狠辣的武学,莫非他刚刚对我用了这狠毒的掌法。 “寒冥神掌共分九式,起手第一式,名曰寒潭渡鹤。” 百损道人双掌自下而上推出,掌风看似平缓如水,宛若寒潭微澜,无声无息,实则暗蓄凛冽阴劲,悄然锁死对手周身进退之路,静中藏杀,防不胜防。 “取‘寒塘渡鹤影’之意,看似轻柔无锋,实则封人下盘、断人退路,杀机暗藏无形之中。” 他当下亲身演示一遍起手招式,又将寒冥神掌前半段内功心法、吐纳诀窍尽数传授。 “师父倾囊授艺,恩同再造,徒儿无以为报,往后但有差遣,刀山火海,在所不辞。”杨麟垂首听罢,一副感恩戴德之态。 他心底明白,天上不会掉馅饼,也不会出现传功老爷爷,尤其面对百损道人这等老谋深算之人,骤然收徒传功,绝非善心大发,必然另有所图。 这套寒冥神掌功法不假,绝非伪造武学,眼下他无半分利用价值,对方不必多此一举设局坑害。可此等阴毒邪功,他半点也不想修习,更不会沦为恶人爪牙。 “你可知老夫为何甘愿屈身做那小女娃的护卫?当年我神功初成,自负天下无敌,便接受了蒙古人的邀请,远赴襄阳助战。谁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竟被人拼死重创,险些殒命当场。”只听百损道人缓缓开口,道出陈年旧事。 “我这寒冥神掌有一大弊端,倘若掌力被内力更胜一筹的对手强行逼回自身,施掌者便会遭寒毒反噬,经脉寸损,身受重创。” 杨麟心中了然:来了来了,他开始给我布置任务了。也不知道是谁伤得这老杂毛,我外公、外婆还是太公?希望他们三个在天有灵,能保佑我逃脱此人魔爪。等我学成本领,定会给他们报仇。 只听百损道人继续道:“重伤之后,我体内寒毒淤积难消,只能每隔一段时间吸食男子的精血,以此中和我体内的寒毒,就这样过了几年,我体内的寒毒渐渐快要拔除干净。谁知我搜寻精壮男子之时,居然有一个年轻道人多管闲事,再 度将我打伤。” “定是此人用了卑劣诡计、暗中偷袭,方才伤得了师父!”杨麟立刻顺势义愤填膺,高声道。 他心底却暗自赞叹:这位道长才是真英雄大丈夫! “那道人的内力极为古怪,恰好是我寒冥毒功的天生克星。”百损道人眉宇间戾气渐盛,“我欺他年少,本以为内力浅薄、不足为惧,孰料他内功深厚如海,硬生生逼回我掌力,令我再度遭受寒毒反噬。想来,必是修炼了纯阳童子之功。” “待徒儿他日功成,定为师父除此仇敌,一雪前耻!”杨麟立刻拱手沉声说道。 他心底却另有盘算,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这位道长既能克制百损道人,定然是他的同路人,他日若有机缘,倒是值得结识一番。 百损道人闻言面露笑意,终于道出最终谋划:“那道人名唤张君宝,又名张三丰,已在武当山开山立派,自建宗门。徒儿,我命你前往武当,潜伏其中。他日我与公主北上,亲赴武当清算旧账,你便在山中与我里应外合,助我一举除掉张君宝。” 杨麟心头骤然一惊,面上故作惶恐:“师父!我已假死脱身,公主若是再见我,定然不会饶我,怕是要将我剥皮挫骨!” “无妨。”百损道人摆手说道,“你是我的亲传弟子,这点薄面,公主还是要给我的。” 他顿了顿,索性将全盘谋划尽数道出:“你以为公主大老远的南下,仅仅是为了督战崖山这场必胜之仗?非也,国师交付她两件密令。其一,当年临安城破,南宋朝廷献上的玉玺乃是赝品,她南下真正的目的,是寻访大宋真玉玺的下落。” “其二,国师巴罗此人,乃是一介武痴,野心极大。”向来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百损道人,提及这位大元国师时,面露忌惮之色,“他欲搜集天下汉人各门各派武学,汇编成册,尽数纳入大元皇室御用,为蒙古人所用。” 此言入耳,杨麟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搜罗天下武学?这是要掘尽中原武林根基,断尽汉家武道传承!但凡有半分骨气的江湖中人,绝无可能屈从。自此往后,中原武林必将掀起一场滔天腥风血雨,无数门派山庄,皆要遭此浩劫。 “我与公主日后会走遍天下大江南北,逐一拜访各门各派,迟早登临武当。”百损道人目露凶光,盯住杨麟说道,“届时你我师徒内外夹击,一举拔除张君宝这颗眼中钉。” “徒儿谨记师父吩咐,定然尽心竭力,绝不辱命。”杨麟开口说道。 “对了,忘了告知你。方才你跪地拜师,我抬手扶你那一下,已然在你体内种下一缕寒冥阴劲。”百损道人忽而淡淡一笑,轻描淡写补了一句。 杨麟脸色骤然微变。 “不必惊慌。”百损道人捻须轻笑,“平日静养无事,不会发作。” “你若安分守己,尽心为我办事,半年之后,我自会为你拔除寒毒,不留后患。可若是你心存二志,半年后我找不到你,”他笑意渐敛,语声幽幽:“这缕阴劲便会逐月下行,慢慢侵蚀经脉,直抵心脉。届时寒毒爆体,寸寸蚀骨......” “徒儿不敢,我对师父绝无二心。”杨麟恭声应下,内心却把老道从头到脚骂了个遍。 40. 樊城码头 杨麟辞别百损道人,便一路向北而去,再三确定没人跟踪他了,方才悄然折返,潜回元军营地周边。他轻车熟路摸至往日取水的偏僻山坡,挖出自己早前暗藏在此的软猬甲、金叶子,还有几瓶贴身常备的丹药。 他心底暗自庆幸,方才未曾将软猬甲贴身穿戴。若是宝甲在身,百损道人给他种入阴劲的那一刻,必然便能察觉这件异宝。以那老道贪婪阴狠的心性,势必当场翻脸,杀人夺宝,他绝无半分脱身之机。 体内那一缕寒冥阴劲,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柄利刃,是百损道人留在他身上的牵制后手。一日不彻底根除,一日便不得安稳。 那便宜师父想以此要挟他去武当潜伏,伺机暗害张三丰,杨麟心中没有半点要去的意思,他岂能任由人摆布。 他早已打定主意,先赴终南山古墓,求取玉女心经。至于阴毒诡戾的寒冥神掌,他绝不会修习半分,百损道人与张三丰的陈年恩怨,他亦无意掺和,不想蹚这浑水。 万幸他素来深谙藏拙之道,离岛出走这段时日,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半分真实内力。百损道人虽收他为徒,却也未曾刻意探他修为,仅仅随手渡来一缕阴寒内劲。 他自幼跟随大哥郭明苦修全真正统内功,暗中存了跟父兄较近的心思,于内功修炼上从不偷懒,根基打得扎实。全真内功本就是天下玄门正宗,气息中正阳和。 百损道人那一丝至阴至毒的内力刚侵入气海,便被他自身的真气牢牢锁死、层层压制,根本无力侵入经脉脏腑。先前他在滩头之上的惶恐不安,是他刻意装出的假象,只为麻痹百损道人,令其放松戒备。 只是单纯压制终究治标不治本,想要彻底清除残余阴毒,还需灵药辅治。杨麟取出随身瓷瓶,倒出一枚九花玉露丸吞入腹中。丹药入喉化开,温润药力流转周身,体内盘踞的阴毒当即消散了五分之一。 太公亲手炼制的九花玉露丸,果然是冠绝江湖的疗伤圣药。可惜桃花岛留存的药瓶已然寥寥无几,用一枚便少一枚。爹娘不通丹药理法,纵然手握太公遗留的完整方子,也是坐拥宝山而不得其门。 想起太公,杨麟鼻尖微酸,眼底泛起温热。他依稀记得幼时光景,太公素来疼他,要么把他抱在怀中,要么把他驮在肩头。爹娘也说过,太公性情孤高清冷,半生淡漠疏离,极少将旁人放在心上,唯独对他格外温厚纵容。 太公就死在襄阳,杨麟心念一动,此番北上,何不顺路前往襄阳祭拜?回想南宋和金国地图,这一路上他需得自崖门登舟北上,抵达广州,再顺赣江驶入长江,溯江而上直达襄阳,后续转陆路奔赴终南山,襄阳正是他途径之地。 至于蒙古国师欲搜罗天下武学,清洗武林各派的阴谋,若是换作大哥听了这事,定然会奔走江湖,遍告各派,提前预警,可他终究不是大哥。 即使他传讯天下各大门派,又有谁会信一个十四岁少年的片面之言?反倒容易惹人猜忌,被各方势力追查底细,平白给自己招来无尽祸端,他不想给自己惹这些麻烦。 一路舟车辗转,杨麟到了广州。昔日岭南第一重镇,城垣残破倾颓,满目疮痍。 历经战火洗劫,广州原本繁盛的海商贸易和百业工坊尽数凋零,城中之人各个惊慌失措,不敢在街上多停留半分。 杨麟逃离血色战场的喜悦,至此烟消云散,眼底只剩沉沉寒凉。他依旧乞丐打扮,穿着破破烂烂的粗麻衣,头发散乱,面上刻意抹了几层灰土,如今乱世流离,城中似他这般衣敝履穿的人,反倒成了多数。 他寻了一处残存的小商行,将一片金叶子兑了些碎银,以备沿途所需。 害怕有心人跟踪,杨麟特意绕了几个街道,他刚要出城,便听到身后巷子里一阵哭声。 “娘——放开我娘!”是小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杨麟脚步一顿,别开了头,他还有一堆事要做,这一路上,想必旁人受苦受难的事情多了去了,他哪儿管得过来,那是观音菩萨的事情。 孙永是广州城郊人,上有一位兄长,爹娘向来娇惯他。年少时家中为替他谋个安稳生计,费心送礼打点,让他做了狱中小差役,他平日里谨小慎微,对待上司总会点头哈腰,见了旁人总是笑眯眯地,拖着越来越胖的身躯,慢慢爬到了押狱的位置。 人人都说他是个老实人,可元人打进来的时候,这位老实人第一个给元军下跪,元军见他熟悉地方事务,便将他破格擢升,孙永摇身一变,做了从九品的押录。 升官发财换老婆,他是个老实人,虽然早已把家中的黄脸婆看烦了,但他素来爱惜名声,不能休妻,那便娶个小妾。 战火过后,城里最水灵的女子死的死,逃的逃,抓的抓。他挑来选去,瞧中了街坊间身段不错的许寡妇。 这位老实人便来到她家,语重心长的对她说,她丈夫欠了官府的钱,需要拿钱抵账,他一边说一边暗示她,只要做他的人,这笔账便一笔勾销了。可惜这死婆娘和孩子嚎啕大哭,把邻里都叫来了,只能先将她带回牢里,等到了牢里,还不是由他任意施为。 “各位父老乡亲,是他们欠了债,我也没有办法啊。许寡妇,你跟我走一趟吧。”孙永一把抓住许寡妇,装出万般无奈的模样。 “等等。”一道清冷少年声骤然响起。 孙永抬头,只见一个衣衫破烂的乞丐少年拦在身前,他眼前一花,那少年的手指便扣住了他的手腕。孙永身虚体胖,少年指尖微微一用力,便瞬间疼得骨头发麻,攥着许寡妇的手不由自主的松了开来。 “若是我表姐真的欠了钱,为何只有你一个来抓人,其他衙役呢?”那少年神色淡漠,冷声问道。 “这......”孙永面露迟疑,仓促之间寻不出合理说辞,只能胡乱搪塞,“近日城中迎接大人们,衙门里大家都在忙别的事,抽不出空来。” “蠢货。”围观的有位妇人小声骂了一句。< /p>“我何时听说她有表弟?你是何人?胆敢阻拦公差办事!”孙永被他扣得气血滞涩,早把老实憨厚的外面褪个一干二净,狠声质问道。 许寡妇倒也机灵,连忙含泪说道:“他是我揭阳三舅家的表弟,来我这探亲。” “什么迎接大员,分明是你借机作恶,强抢民女。”街上一个汉子忍不住啐了一口。 “你胡说!胆敢污蔑朝廷公差、诋毁上官!”孙永色厉内荏地厉声呵斥。 街上的百姓怒目而视,却没有人再多说话,这年头,就是这天倾地覆的世道,谁家里没有遇到一两件不平的事。 “我表姐欠了多少钱?”少年松开些许力道,淡淡问道。 “五两银子。”孙永看着少年破烂的衣衫,自以为报出来一个天价。 “表弟,不对!”许寡妇闻言急得脸色发白,连忙上前出声辩驳,“他方才在我家中亲口说的,明明是三两银子!” 面对孙永当众坐地起价的无赖行径,街坊众人皆是面露不齿,却依旧无人敢出声顶撞。 “这正是五两银子,你且拿去。账清事了,再无牵扯。”少年从怀中掏出五两碎银子,托在掌心。 孙永目瞪口呆,谁能想到一个乞丐当街掏出五两银子,街边围观的百姓也尽皆哗然,纷纷侧目打量这名不起眼的少年乞儿。 “孙押录高抬贵手,孤儿寡母的,收了钱就走吧。”街上的一名老者劝道。 “既然钱款已清,自然无事。”众目睽睽之下,孙永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 孙永将钱收了,那少年松开他的手腕,他连忙转身走了,这少年分明是宋军余孽!此事非同小可,他得立刻赶回衙门,禀报上官,抓人领功。 行至一个偏僻的巷子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你要去哪儿啊?” 孙永刚扭头,便觉得脖子一凉,他的头咕噜噜滚到地上,耳边传来最后一句话是: “脏了我的手,得在江边好好洗洗了。” 三个月后,一路跋山涉水,杨麟终于抵达樊城码头。 襄阳、樊城两地一江之隔,襄阳码头多是官船停靠,官兵盘查森严,樊城商业繁盛,南北往来的民船大多汇聚于此。 汉江之水滔滔东流,晨间凉风绕身,连日昼夜兼程的杨麟轻轻舒了一口气。自崖门一路北上,途经广州、赣州,看过乱世流民的颠沛凄苦,直至立足樊城渡口,才总算看到重镇繁华。 码头之上,粗犷的船工号子铿锵有力,沿街商贩沿街罗列摊位,叫卖吆喝此起彼伏,南北货品琳琅满目,山珍、杂货、布匹、吃食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这里可比昌国县那偏远小城热闹多了,杨麟一路看花了眼,挤到一处人最多的摊位前。 须发半白的说书先生拿起醒木一拍,便说道:“列位看官,今日不讲帝王将相,且说一桩大宋临安城里,最教人唏嘘的风月冤情......” 41. 老顽童 “话说大宋临安咸安郡王府中,有一双苦命人。一位是巧手绣女,名唤璩秀秀,因家贫被生父卖入王府做养娘。另一位,便是府中顶尖的碾玉匠人崔宁,一手琢玉技艺冠绝临安。 二人同在王府当差,暗生情愫,却碍于王府规矩森严,不敢吐露半分情意。一日夜里,郡王府突发大火,府中众人四散奔逃。大乱之中,秀秀辗转寻到仓皇避难的崔宁,对他直言:我半生为奴,任人摆布,今日趁乱脱身,不愿再回牢笼,你若有心,我便与你结为夫妻,远离临安是非地,寻一处安稳度日。 崔宁感念其情,当下应允。二人远赴潭州落脚。从此隐姓埋名,开了一间小小玉器铺,崔宁碾玉营生,秀秀操持家事。这般寻常烟火,却是二人此生最快活的光景。 奈何天道不公,恶人作祟。那日王府有一排军,名唤郭排军,因公途经潭州,无意间撞见崔宁与秀秀。这厮心术不正,贪图赏钱,当即折返临安,向郡王告密。 郡王震怒,在他眼中,奴婢私逃、擅自婚配,便是以下犯上、忤逆不忠。当即遣人远赴潭州,将一对苦命鸳鸯押回临安问罪。 郡王要秀秀重回王府为奴,可这秀秀姑娘,烈性无比,宁死不肯再受权贵桎梏,郡王恼羞成怒,竟将这般无辜女子活活打死,草草埋在王府后花园的荒草之下。 而崔宁,虽保得性命,却被定罪流放,可列位须知,至情至性之人,生死隔不断相思,秀秀身死,痴情不灭,一缕冤魂飘飘荡荡,追着崔宁的足迹而去。她不舍心上人孤苦飘零,化作魂魄寻到流放之地,伴在崔宁身侧。 崔宁不知佳人已死,只当是秀秀侥幸脱身,追随自己而来。二人再度相守,搬去建康城度日。 本以为岁月静好,可那郭排军恶根难改,再度偶遇秀秀身影,眼见早已身死之人安然在世,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回府禀报郡王,直言撞见鬼了。 郡王半信半疑,当即差人备下轿辇,前去捉拿秀秀。可众人将轿中人抬回王府,落轿一看,内里空空如也,杳无人影! 到这时,崔宁才幡然醒悟!朝夕相伴的娇妻是幽冥鬼魂,他最终也随秀秀去了,至此二人成了一对鬼夫妻,这便是《碾玉观音》,活人难相守,鬼魂不负情。”说书先生说道 “好一位烈性的女子,她这般勇敢。”杨麟听完这段凄婉爱情故事,不由得胸中激荡。 周遭听众亦是议论纷纷,唏嘘不止。 “如今襄阳城也有一个咸安郡王么,被他祸害的女子又何止一个崔秀秀。” “可不是吗,今年达鲁花赤速忽又要选妃了。” “不光选妃,这狗官还想方设法定些苛捐杂税,掏空咱们老百姓的家底,强圈良田做草场养马,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速忽他爹是副宰相,谁敢惹他。” “要是郭靖郭大侠还在,这狗官还敢在咱们襄阳猖狂吗?”人群中有人低声怅叹一句。 杨麟听见他们提起自己外公,心中一动,他此前只知外公殉国襄阳,忠义留名,却不曾想,十多年过去了,外公的威名依旧在襄阳百姓口口相传。 “喂,说书的,你快给我们讲讲郭大侠的故事吧。”旁边几个年轻少年听得热血翻涌,当即高声起哄。 “这可不敢讲,这可不敢讲。”说书人脸色骤然一变,连连摆手惶恐告饶。 这时,远处一行人缓缓行来,中间两顶青呢小轿,轿旁跟着随行家仆。轿子停在附近的茶水铺,下来一对中年夫妻,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一家人皆穿着暗花绫罗丝绸。 “是速忽府上的狗腿子!”有人眼尖,低喝一声,“快走快走,小心惹祸上身!” “呸,遇见他们真是晦气!” 方才围聚的人群立时四散而去,热闹的说书摊冷清下来。 一股扑鼻的馒头香味钻入杨麟鼻子中,引得他食欲大动,离说书摊两三步远便是一家面点摊,这一天正是六月初一,新麦节,襄阳一带百姓皆以新收的麦子磨粉,制作成各种各样的面食。 杨麟摸了摸衣服内侧口袋,一个铜钱也没有了,自崖山一路北上从家里带的一把金叶子全被他花完了,一半付了食宿舟车费,一半帮别人了付食宿舟车费。 他立在面点摊前,望着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馒头,“咕噜噜”,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要不去杀几个贪官恶吏?”杨麟眨了眨眼睛想道。 “来一个馒头。”一道浑厚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说话的是一位老猎户,身材高大,肩头扛着一张沉甸甸的野猪皮,须发染霜,看起来约莫五十多岁了,方才听书时,他恰好与杨麟比邻而立。 摊主麻利取出一枚馒头,老猎户摘下一片干净槲叶托住,转手便递到了杨麟手中。 杨麟微微一怔,抬眸望向老者,只见他双目透着慈祥,面上有不少沟壑,令他看着比实际年岁苍老不少。 握着温热的馒头,杨麟正欲开口道谢,腕间骤然一疼。 啪的一声脆响,一根竹竿横空扫来,径直将他手中的馒头打落在地。 “嘻嘻,乞丐也配吃大白馒头?”从轿子里下来的小孩哄笑出声。 “穷酸乞丐只配捡地上的残羹剩饭,也敢学人用叶子装馍,穷讲究!” 杨麟到手的馒头没了,大怒,反手夺过对方竹竿,朝那小孩手上回击了一下。 那孩童吃痛不过,当场蹲在地上哇哇大哭,哭声尖利。 “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我儿子?”一道凶厉的呵斥传来。 一名锦衣男子快步冲出,正是速忽府中的贾管事。 “小子,你还不快跪下,赔礼道歉。”贾管事待着几名家仆将杨麟团团围了起来。 杨麟抬眸看着他,心底杀意翻涌,这一路上他不仅杀了人,还杀得不少。可此地人这么多,一旦动手必定引来官府围剿,他不想暴露自己。 “贾管事息怒,两个孩子淘气,都是误会。我这张野猪皮,是近日刚猎得的上好皮子,权当替这孩子赔罪,还望管事高抬贵手,饶他一次。”一旁的老猎户走上前,抬手解下肩头完整的野猪皮,递了过去。 这野猪皮毛色油亮,怎么着也能值500文。贾管事眼底贪色一闪,他是出了名的铁公鸡,这次去岳丈家只带了几份薄礼,家里那口没少埋怨他,加上这野猪皮,总算可以堵上她的嘴了。 贾管事一把接过野猪皮,狠狠剜了杨麟一眼,带着哭闹的孩童扬长而去。 “老丈,多谢了,今日是我冲动坏事,平白折损了你的皮子,实在对不住,这东西,我会还给你的。”杨麟对着老猎户郑重躬身一礼。 “无妨无妨,那畜生是前几日来祸害庄稼的害兽,我偶然杀死的,本就不值什么。那伙人蛮横惯了 ,你今日教训那小子,也没错。听你的口音像是外地人,早些寻个落脚处吧,这张皮子的事,你切莫放在心上,更不必还。” 杨麟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弯腰拾起方才被打落的馒头,上面沾了不少泥沙,左看右看,实在无从下口,若是揭皮吃,实在不合他这小乞丐的模样。 老猎户瞧出他爱干净的性子,微微一笑,又给他买了一个新的馒头。 杨麟展颜一笑,一只手去接,没曾想,另一只手上的脏馒头被人不知不觉间夺去了。 “你不吃,老顽童吃。”一道苍老却透着些顽皮的声音自身旁响起。只见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头拿着从杨麟手中抢来的馒头,掰开便吃。 杨麟心中大惊,浑身瞬间紧绷。这老者看似垂垂老矣,满面褶皱,看起来年近百岁,穿得破破烂烂,一番风烛残年之态,可方才露的那一手身法,轻灵诡谲,此人的武学修为比他高多了。 “还我馒头。”杨麟将新的馒头往怀里一塞,身形一晃扑上前去,伸手便要夺回,谁知连抢了几次,他竟连老人的衣角都没碰到。 “小兄弟,竟然是你!”老头忽然双目一亮,高声嚷道。 “你变年轻了,模样比以前还俊俏,快告诉老顽童,你是怎么做到的?”他围着杨麟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算起来,”老头低头将两手手指数了两遍,“咱们俩有二十年没见吧。” 老头一开口,杨麟心道,原来是个老疯子,又听见下面那两句话,他有些明悟,莫不是他是爹爹的旧识?把他当成了他爹杨过。 “小兄弟,你年轻了,可武功也变差劲了,你抢馒头,是不是要陪老顽童玩,来来来,你来抢啊。”老头笑嘻嘻得说道。 杨麟心中百般忌惮,老者修为深不可测,行事疯癫随性,他生怕对方纠缠不休,更怕害怕他将爹爹引来。 恰好看见那好心的老猎户已经坐上船了,船家正要解缆离岸。杨麟灵机一动,纵身一跃,跟着踏上了渡船。 “我才不跟你抢呢,你自己吃吧。”杨麟扮了个鬼脸。 老猎户性情温厚,见他年少落难,不等杨麟开口,便主动替他一并垫付了船钱。 “你不跟老顽童玩,老顽童就一直赖着你!”那老头嘻嘻一笑,身形一晃,竟也轻飘飘跟着跃上船来。 “老顽童,你没出钱,如何坐船?”杨麟出言挤兑那老头。 “小兄弟,二十年没见,你这嘴怎么变得跟蓉儿一般厉害,”老头龇牙咧嘴了一番,只好说道,“那老顽童站着吧。” 杨麟心中暗道,蓉儿不是外婆的闺名么,看来这疯老头多半也和外婆相识,可惜临出门前没跟娘多问问那些前尘旧事,不然此刻定能辨出这老头的身份来历。 “这船面都是付了船钱的人才能站的。”杨麟再度开口。 此时船已经离岸老远,船上之人皆有些于心不忍,这少年为何如此挤兑一个即将过世的老人,瞧老头那样子,怕是黄土都埋到脖子了。 谁知下一瞬,众人目瞪口呆。 这老头足尖一点,竟跃到舴艋舟的竹篷上,这竹篷由箬叶和竹篾编织,本身只是遮雨遮阳的罩子,连孩童都站不得,也不知这老头如何稳稳的站在上面,整片竹篷不晃不塌,连一片箬叶都未曾松动。 “哼,你不让老顽童站在下面,老顽童只能站这里了。” 42. 第 42 章 小船顺着汉江水道一路向西北行去,约莫半日功夫,到了太平镇码头。 这里江面开阔,波光粼粼,江岸两侧连片的荷塘,莲叶挤挤挨挨,荷花亭亭玉立,正应了东坡居士那一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岸边芦苇丛随风轻摇,清风携着荷香水汽拂面而来,竟是乱世之中难得的一方好风光。 这大半天里,老顽童在竹篷上或站或立,众人头顶的竹篷,自始至终纹丝不动,连半分下陷摇晃也无。杨麟看在眼里,心底愈加笃定,这疯老头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武功绝不输于百损道人,亦不在自己父亲之下。 渡船泊稳,众人陆续登岸。码头附近不少熟人看见老猎户,纷纷与他打招呼。 “长顺叔,你回来了!” “长顺回来了。” 同船过来的几名少年,先前在樊城码头便听过说书先生讲前世旧事,心底早已被郭大侠的传奇事迹勾得心潮澎湃,此刻一把拉住樊长顺,不肯放他离去:“叔,你先别急着走,咱们镇上人少,你快给我们讲讲郭大侠当年镇守襄阳的过往罢。” 樊长顺推辞不过,便就近寻了块江边石凳坐下。他没有说书先生那般抑扬顿挫的腔调,语气平缓低沉,好似追忆一场隔了年岁的旧梦。 “这事算来,已经过去七年了。”樊长顺缓缓开口,“那时候,咱们襄阳和樊城两座孤城,被元兵层层围困了四五年。老弱守城,青壮厮杀,军民百姓死死苦撑,唯一的念想,就是能熬退敌军,守住家园。可谁也没料到,绝境之后,还有灭顶之灾。” 围在一旁的少年们脸色渐渐凝重下来。当年围城血战之时,他们年纪还小,即便有些记忆,也早已模糊不清。如今听着年长者回溯旧事,心底涌上沉沉悲愤。 “忽必烈特意调来西域回回工匠,造出了回回炮这等绝世杀器。那是前所未见的巨型投石机,每一发都掷出数百斤重的巨石,势如惊雷。巨石砸落城头,城墙硬生生被轰出巨大豁口。无数守城兵民躲避不及,当场被砸成肉泥,城里的百姓死伤无数。” “城破在即,满城百姓眼看就要遭屠,唯有逃往襄阳才有一线生机。可那一夜,元军早已在汉水浮桥一带布下重重伏兵。他们把逃难的百姓当成诱饵,真正埋伏的,是郭靖郭大侠。蒙古人心里清楚,只有郭大侠倒下,他们才能彻底拿下襄樊二城。” “当夜,元军八大高手合围,和郭大侠死战。他一双儿女亦浴血拼杀,掩护咱们奔逃。元兵砍断汉水浮桥,这是唯一的逃生路。郭大侠纵身跃入汉江,凭着一身盖世武功,在浪涛之中硬生生将断裂的浮桥重新拼拢。可到头来……却遭两名元廷走狗偷袭,活活打死。” 樊长顺说到此处,语声哽咽。码头之上骤然一片死寂,一众年轻人双拳攥得死死的,胸中悲愤难平。 杨麟立在人群外围,胸中又热又痛。 “什么?你说我兄弟死了!” 一声惊呼陡然自头顶响起,竹篷上的疯老头足尖一点,身形如大鸟掠下,抢到樊长顺跟前。 “郭兄弟若是死了,蓉儿也必不能独活!这世上,又少了两个肯陪老顽童玩的人!”他话音未落,便仰天放声大哭,“郭兄弟,老顽童这便替你报仇去!” 岸边众人面面相觑,皆觉这是一位疯疯癫癫却心存大义的武林高人。虽行事癫狂,可一句要为郭大侠报仇,听来叫人心下动容。 杨麟却暗自思忖,他从未听闻外公有什么兄长,只晓得爷爷杨康乃是外公的义弟。难道这疯老头,是外公认下的义兄? 眼见老顽童抹着眼泪便要冲出去,当真要孤身去寻元廷拼命,杨麟连忙上前出声将他喝住:“老顽童,你去晚了。我已经替外……郭伯伯报过仇了。” 他心中清楚,以这老头疯癫性子,若是闯去官府,不但报不了仇,怕是要把性命也搭进去。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借着爹爹的名头扯了一个谎。至于爹爹究竟有没有手刃仇人,他其实一无所知。 周伯通闻言,顿时垂耷拉下脑袋,满脸落寞:“死了,全都死了,再也没人陪老顽童玩耍了。” 周遭旁人只当是少年哄逗疯老头,谁也未曾把这番话当真。 樊长顺与邻里一一作别,转身离去。杨麟耳旁飘来码头闲人的低声议论。 “长顺一家人原来是樊城城里人,七年前才搬到咱们村里。” “听说他那儿子,模样好武功高又孝顺,当年被选成咱们樊城牛将军的亲兵呢,唉,可惜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那一战后,樊城城里活下来的人还不到三成。” 杨麟心念一动,不知不 觉便悄悄跟了上去。他心底暗自盘算,这位伯伯是当年旧事的亲历者,或许能从他口中,问出害死外公的那些元凶。 樊长顺走了一段路,见身后的少年仍旧不远不近的跟着他,便停下脚问道:“孩子,你是不是没有落脚的地方?” 杨麟点了点头。 樊长顺见他甚是乖巧,便说道:“若是不嫌弃乡野简陋,便随我回村,在我家里暂住些时日吧。” “多谢伯伯!”杨麟一双眼睛弯成浅浅月牙,“伯伯,我是从南方来逃难的,路过这里。” “方才船上那位老丈,是你相熟之人吗,他有落脚之处吗。”樊长顺想了想又问道。 “我不认识他,”杨麟心想这位伯伯真是好人,连那疯老头都考虑到了,“不必管他,他有那样高的功夫,谁能欺负得了他。” “那老丈确实像是隐世高人,我年轻的时候,丐帮的老帮主洪七公老前辈还在世,我听长辈们说起过他的事迹,他一向喜欢游戏人间......” 杨麟听得津津有味,洪七公是外公外婆的师父,他的祖师太爷爷。 “我家里只有我和我女儿,她跟你年纪差不多大。”樊长顺带他回到村子里。 这时日头西斜,高处田垄之上,但见满地短麦茬,豆苗青青;近汉水的水田,农人赤足立在浑水里,把杂草踏入泥底。 塘堰湾泊之中,一捆捆青麻浸泡水中沤软,岸边几名妇人边剥取麻皮边闲谈。不远处的晒谷场上,平铺着新收的金黄麦子,几名孩童守着麦子,在一旁斗草嬉闹。 杨麟左看右看,他在清幽僻静的桃花岛上长大,从未见过这般农忙景象,只觉得十分新奇。 “长顺,你从哪儿拐回来个这么俊俏的后生,莫不是给你家招的上门女婿。”一个大胆泼辣的女人笑着打趣。 一席话把岸边的女人们都逗笑了,银铃般的笑声钻到杨麟耳中,他吃了一惊,结婚这件事也到了他面前吗? 从前只听爹娘提起过大哥和史云荞两情相悦,快订婚了,成婚后少不得要听娘子的话,就像爹对娘那样,大哥那样蠢笨的人才成婚,他才不成婚呢,一个人潇潇洒洒。 “杨大嫂莫开玩笑,”樊长顺笑了笑,“这孩子是从南方逃难过来,路过我们这里,在我家住几天。” 43. 樊青(二) “青儿。”樊长顺带着杨麟走到村尾一处院落前,拍了拍门。 “爹!”院子里面传来一个女孩子惊喜的喊声。 木门吱呀一声应声开启,一名明艳少女立在门内,映入杨麟眼帘。她肤白偏白,眉眼利落分明,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端正,尽得樊长顺的骨相气韵。嘴唇并非江南女子常见的樱唇小巧,而是略偏宽厚,别有一番质朴鲜活的山野气色。 少女年方十三,挽着一对利落双丫髻,以两根素铜簪牢牢绾住,不施粉黛。身上一袭洗得泛白的茶褐色苎麻短襦,窄袖束至腕间,利落清爽,下配齐腰素布长裙,足下一双粗布草鞋,寻常乡野女儿的朴素装束,却难掩身姿挺拔、眉目灵动。 忽见爹爹身后立着个乞丐少年,樊青并未怯生,落落大方地抬手挥了挥,向杨麟问好。 “这是今日爹在外结识的小兄弟,暂且来咱们家住上几日。”樊长顺话音方落,院墙上忽然轻飘飘落下一道人影,无声无息。 “小兄弟——”周伯通凑上来,眉眼耷拉,但又理直气壮地说道,“老顽童饿了,老顽童想吃东西。” 此人竟一路尾随二人归来,杨麟一路行来竟半点未曾察觉,他更加确认此人的武功同百损道人一般登峰造极。他无奈摊了摊手,意思是,他也是来这蹭饭的。 “饭菜就在堂屋,你们先吃着,我再去热几个馒头。”樊青见这一老一少虽有些奇怪,但二人面上并非穷凶极恶之人,她语气温和地吩咐一句,便转身快步奔入厨房。 “汪汪汪——”院子里的大黑狗对着两个陌生人狂吠不止。 老顽童吓得躲在杨麟身后:“小兄弟,我怕。” “大黑,安分些!”樊长顺沉声低喝一声。 大黑狗闻声立刻住了声。 这是一座规整的农家小院,在整座村落里也算得上齐整体面。 屋舍坐北朝南,主体是三间茅草正屋,东侧两间厢房,一间作储物杂屋,一间便是厨房;西侧搭着简易棚舍,一处牛棚里拴着一头黄牛,旁侧挨着狗窝。大黑静静地趴在窝前,双耳直立,依旧警惕地盯着两个陌生人。 堂屋木桌之上,一筐杂粮馒头,四只粗瓷大碗盛着粟米粥,一碟腌黄瓜,最中间是扣着一只面盆大小的海碗,严严实实盖着木盖。 樊长顺抬手掀开木盖,一股浓郁醇厚的肉香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山野食材的独特香气,窜入鼻尖。杨麟下意识咽了一下口水,他这两月行船江上,只能吃鱼虾解馋,许久未曾尝过其他荤腥。 “你们今日真是有口福。”樊青端着热好的馒头走来,眉眼弯弯笑着解释,“这野猪前些时日下山糟蹋庄稼,祸害乡邻,前日被我爹猎到,正好炖了解馋。” 杨麟原本还暗自顾虑野猪肉腥臊难咽,可一口入腹,只觉软烂醇香、滋味绝佳。想来这家父女深谙去腥烹煮之法,以生姜、花椒、茱萸、豆酱多重佐料焖炖,尽数压去野味腥气,只余纯粹肉香。搭配同炖的瓠瓜吸饱肉汁,清甜软糯,比猪肉还好吃,是绝顶的美味。 樊长顺看着二人吃得香甜,笑道:“这野猪肉终究带些山野腥气,算不得顶好。等入了秋,我便上山给你们打一头肥鹿,那鹿肉细嫩鲜甜,才是真正的山珍美味。” 杨麟咽下半个馒头,压住腹中饿意,好奇抬眸问道:“伯伯为何要等到秋日?是要等它们长肥了是吗?” “朝廷有律令管束。”樊青眨了眨眼睛,这个少年洗干净手脸,竟然生得比女孩子还要俊俏,不知为何却有些不谙世事,她耐心解释,“春夏乃是鸟兽繁育之时,严禁进山捕猎。我们寻常嘴馋,顶多偷偷打几只野兔解馋,不敢大肆进山。” 说罢,她好奇追问:“你叫什么名字?家乡在何处?” “我名杨麟,杨树之杨,麒麟之麟。”杨麟坦然说道,“我的家乡在两浙东路庆元府昌国县。” “我们襄阳隶属河南江北行省,”樊青微微蹙眉,面露疑惑,“你说的两浙东路,我从未听过。” “如今改朝换代,地名早已更迭。”樊长顺适时开口解惑,“他说的是前朝宋时旧称,现下已然改称江浙行省庆元路昌国州了。” 杨麟心中恍然,暗自记在心底。他自幼研读家中太公遗留的古籍杂记,所载尽数是南宋旧日地名,如今山河易主,朝代更迭,世间规制早已变迁,往后行走江湖,需得多多留心,免得露了行迹。 “我自幼长在昌国州偏远海岛,向来甚少出门,故而对世间新规新制不甚了解。”杨麟坦然解释,往年一年到头,他们兄妹三人去往县城的次数寥寥无几,往往停留一两日,便被父亲带回海岛。 二人席间闲谈,互序年岁。杨麟生辰在八月末,樊青生辰在十月末,算起来,杨麟比樊青大十个月。 饭后樊长顺扛着镰刀去往院外割草喂牛,樊青手脚利落,快速收拾干净东厢房,抱来干净被褥铺置妥当,为二人收拾出一处住所。 杨麟刚踏入院中,院中大黑狗立刻竖耳起身,再度朝他低吠不止。樊青连忙出声喝止,大黑这才收敛戾气,却依旧目光不离二人。 “青妹,不如我来喂大黑吧。” 天色尚未全然沉黑,夕阳的余晖洒落庭院。杨麟望着那身姿矫健、通体乌黑,无一根杂毛的大狗,不由赞叹:“好一条威风神骏的大狗。” “大黑灵性极足。”樊青笑着附和,眼底满是疼爱,“它嗅觉最是灵敏,不但能寻到田鼠、松鼠巢穴,而且每次进山有它引路,便不用担心迷失方向,是我和爹爹的好帮手。” 杨麟将一根骨头扔给大黑,这猎犬见自家小主人始终立在少年身侧,少年并无敌意,方才低头叼起骨头。杨麟端着剩饭慢慢走向大黑,倒入狗盆,大黑始终不曾扑咬他。 “明天我还喂你。”他展颜一笑,日后时间长了,大黑定然能彻底接纳自己。 安顿好大黑,杨麟看向院中蹲坐地上抓石子玩的周伯通,开口问道:“老顽童,你从何处而来?” 周伯通歪着白发苍苍的脑袋,思索半晌,答道:“老顽童从百花谷来。” “百花谷?那是何地?”杨麟眉头微蹙,他从未听过这处地名。 “百花谷便是百花谷呀!”周伯通忽然拍手大笑。 杨麟耐着性子继续追问:“那你此番出来,要去往何处?” “不知道,忘了。”周伯通轻轻摇头 ,缩着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孩童,满是茫然无措。 杨麟想定是他年岁过高,记性昏聩,又轻声问道:“那你可还记得,自己年岁几何?” “老顽童和老叫花一般大!”周伯通咧嘴一笑,嬉皮笑脸道。 杨麟心头巨震,骤然瞪大双眼。他瞬间猜出,老顽童口中的“老叫花”,很可能是是祖师太爷爷洪七公。看来这老者看似九十余岁垂暮模样,真实年岁远不止于此。 正思忖间,周伯通又挠着头补充道:“好像……十几年前,蓉儿就说老顽童快要一百岁了。” 杨麟心中骇然。十几年前便近百岁,如今算来,此人竟是一百一十余岁的高龄!这般年岁,他的身形依然康健,不但武功绝顶,食量也没有衰退,只是脑子有些糊涂了,当真世间奇人。 他瞥见老顽童怀中鼓鼓囊囊,似藏着物件,心中微动,或许能借此探知几分老者来历,便开口问道:“你怀里藏了什么东西?” “不告诉你!有本事你来追老顽童呀!”周伯通倏然起身,拍手笑道。 此人轻功通天彻地,他断然追赶不上。杨麟眼珠一转,心生巧计,故意拍着胸口高声道:“我怀中藏了稀世宝物,比你的东西珍贵百倍!” 说罢,他朝身侧樊青递去一个眼色。樊青即刻会意,凑近作势往他衣襟内打量,故作惊叹:“哇,当真乃是绝世好物!” 周伯通立在原地急得连连跳脚,好奇难耐:“老顽童也要看!我也要看!” “那咱们便互相亮出物件,一同观赏便是。”杨麟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只空药瓶。周伯通见状,也连忙从怀里摸出两个巴掌大小的精致小坛。 杨麟伸手掀开坛盖,心头骤惊,连忙飞快盖紧盖子,低声默念数句罪过。这两坛之中,竟是骨灰。 “瑛姑、一灯大师……这二位是谁?”杨麟指着坛上字迹问道。 “老顽童记起来了!瑛姑和一灯大师都死了。我想起来我师兄一个人埋在终南山,也挺孤单的,我带着他们的骨灰,想回终南山,找我师兄作伴。”老顽童一拍大腿,似是想起旧事。 “你还没回答我,这二人究竟是何人?”杨麟不肯罢休,继续追问。 “这个嘛……”老顽童挠着满头白发,颠三倒四、断断续续地道来,“一灯大师从前是段皇爷,瑛姑是他宫里的贵妃……老顽童和瑛姑,还生过一个孩儿……” 杨麟看着他抓耳挠腮的窘迫模样,瞬间了然,这三人之间,藏着一段纠缠半生的恩怨情劫。段皇爷,想必是当年天下五绝之一的南帝一灯大师。而这老者口中的师兄,身在终南山……一个答案骤然浮上心头。 “老顽童,你的师兄究竟是谁?” 提起师兄,周伯通瞬间精神大振,昂首大笑:“我师兄便是天下第一的王重阳!哈哈哈哈!” 杨麟心中彻底明悟,眼前这个疯疯癫癫,像孩童一般顽劣的老头,竟是全真教创派祖师、中神通王重阳的师弟! 想来他是年纪大了记性昏聩,连去往终南山的路都记不得。他心念一转,正好他本就有意前往终南山寻访机缘,不如顺势与这老顽童结伴同行,一路也可相互照应。 44. 越女玉箫剑 杨麟再睁开眼时,已是次日午后,这一觉足足睡了十个时辰,数月来舟车奔波积攒下的疲惫,全都烟消云散了,他只觉神清气爽,起身走到庭院中,伸了个懒腰,向着坐在石墩上的樊青和卧在阶下的大黑打了个招呼。 “杨大哥你醒了,灶上温着饭。”樊青手里忙着编草鞋,抬眼对他说道。 “有劳青妹了。”杨麟依言走入厨房,刚掀开灶上的木盖,便听见一阵爽朗熟稔的说笑声,听声音,正是昨日在村口同樊长顺搭话的王家嫂子。 “青儿,你送来的衣服,我替你改妥当了。”王家嫂子话音稍顿,又压低了声调,“昨日那一老一少,你们家是打算收留他们么?” “伯娘说笑了,听杨大哥讲,他日后还要去往别处,不过是暂且借住几日罢了。”樊青解释道。 王家嫂子闻言眉眼舒展,凑到樊青耳边絮絮低语:“你爹就是个死心眼,你多劝劝他,村口那位刘寡妇,心里头很是中意他,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她家只有一个小花女儿,算不上拖累,再说了,小花素来与你相熟。刘寡妇还同我说,即便是将来你有了弟弟妹妹,你该有的嫁妆半分也不会短少。” 樊青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勉强应道:“我会同爹爹提一提的。” “这便对了,家中怎可没个操持家事的女人?再过几年你出嫁了,这么大的家里便只剩你爹孤身一人,伯娘这也是为你们父女着想……”王家嫂子又唠唠叨叨叮嘱了好些闲话。 好不容易将王伯娘送出门去,樊青轻轻叹了一口气。 杨麟在厨房用完饭,出来院中洗刷碗碟。 樊青将叠得齐整的一套衣服递过来:“杨大哥,这原是我爹的旧衣,托王伯娘改小了尺寸,你可换着穿。我新打了一双草鞋,放在你屋门口了。” “多谢青妹。”一股暖意自心底漫上来,杨麟心中暗忖,若不是为了给他解围,樊长顺本可将猪皮拿去集市换些新布,青妹也能添一身新衣服。改日定要设法赚钱,为她多置两身衣裳。 “对了,今早我喊那位老爷爷换衣服,他一晃眼便跑没影了。” “回头我去哄他穿上便是。”杨麟应下,见樊青扛着一柄锄头,便开口问道,“青妹,你这是要去哪里?” “去地里点豆子。” “我同你一道去。”杨麟心想樊家本就不是富裕人家,如今凭空添了两张嘴,他怎好在这里白吃白住。 田地里,樊长顺早已赶着黄牛把地犁妥,整平,樊青用锄头刨出一个个不深不浅的土坑,杨麟略一弯腰,将豆种撒入坑中。忙活片刻,杨麟接过锄头,亲自挥锄掘土。 “杨大哥学得真快。”樊青忍不住赞了一句。 杨麟咧嘴一笑,脑中忽的浮起陶渊明的诗句,随口低吟:“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樊青顺口接了下去。 杨麟眼中一亮:“青妹竟也读过此诗,是樊大叔教你的吗?” “我爹不识得字,我是听镇上私塾先生诵读记下的。”樊青浅浅一笑,本就颇为英气的面庞,愈发添了几分鲜活明艳。 才过了半个时辰,杨麟便觉得有些无聊,一畦又一畦,这片土地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似的。抬眼看见樊青抹了抹额边的汗水,依旧头也不抬地撒着豆子,他将抱怨的话咽了下去,问道:“青妹家中种了几亩地啊?” “十亩水田,五亩旱田。” “这么多地,难怪要养一头牛。”杨麟说道,一头耕牛在乡下已是极金贵的家当,樊家只有樊大叔一个壮丁,偌大一片田地几乎全靠他一人操持,若是没有耕牛,一年到头怕是没什么歇息的日子。 官府每年还有征徭役,樊大叔在外的时候也不知青妹如何熬过来的。 “种这些地,刚刚也就够交税罢了。”樊青微微垂眸,面上带上几分怅然。她们父女二人终年劳碌,地里的收成除去赋税,仅够糊口。如今家中凭空多了两人,存粮怕是撑不到秋收,还得进山打猎补贴家用。 入夜用过晚饭,杨麟独坐屋中,暗自思忖生计。照这般耗下去,家中粮食定然难以为继,樊长顺与樊青心地仁厚,半句难处也不曾向他吐露,可他心思聪敏,早帮他们算得清清楚楚。 做买卖、打短工的念头在心头一闪而过,很快便被杨麟否决。相较之下,打猎倒是最合他眼下处境。虽说春夏时节不许肆意行猎,可祸害庄稼的野猪能允许捕杀,想来其他害兽尚有可为。 屋外忽传来低低的兵刃破风之声,杨麟移步窗前向外望去,月色之下,樊青正手持一杆长枪演练,枪势大开大合,招式朴直,算不上何等精妙,却招招扎实有力。 杨麟心中暗自讶异,想不到樊家父女,竟都身负武艺,也难怪樊大叔能够孤身猎杀数百斤的野猪。 “青妹好身手。”杨麟推门走入院中,由衷赞叹。 “这套枪法是爹教我用来防身的,听爹说,大哥从军后,在军中习得这套枪法,他传给爹爹,爹又传了我。”樊青语声微微低沉,眼底漫过一层追忆。 片刻,她微微晃了晃头,将愁绪挥散,抬眼看向杨麟:“对了杨大哥,你想必也会武功罢?” “嗯。”杨麟应了一声,俯身拾起地上一根树枝当作剑器,于溶溶月色之下挥展开来。 月华遍洒庭中,他施展出自己悟出的越女玉箫剑,身姿飘洒流转,宛若月下谪仙。 樊青看得怔在原地,脱口叹道:“杨大哥,你这剑法太厉害了。” “青妹,往后我教你练剑如何?这套剑法,是由越女剑与玉箫剑两路剑法融合而成。”杨麟含笑说道。 “好!太好了!”樊青当即也捡了一根树枝握在手中。 月下小院,少年少女持枝对练,身形起落流转,竟似翩跹起舞一般。杨麟悉心拆解招式,半分不曾藏私,恍惚之间,世间仿佛便只剩这一方院落,只剩他与樊青二人。 直到他听见院墙上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老顽童站在院墙上,手中拿了个酒葫芦,一边喝一边念着一首诗,“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 “老顽童,这莫不是你的定情诗?”杨麟出言调笑。 “不是不是,不要胡说。” “我可没有胡说,这便是你与瑛姑的定情诗吧,何不与我们讲讲你们的故事?”杨麟笑着追问。 “好好练你的剑,老顽童不跟你玩了。”老顽童作势便要纵身离去。 “别走啊,你过来跟我打一场,要是你能打赢我,我就不问了。” 老顽童身形一晃,轻飘飘自墙头跃落地面:“好,小兄弟咱们俩来切磋切磋。” “咱们先约法三章。”杨麟说道,“不许动用内功,不许施展轻功,只比剑法。” "便依你!叫你见识见识全真剑法的手段!"老顽童话音未落,身形已动,树枝自下而上斜撩而出,招式看似随意,枝梢却带着一股锋锐之气,直取杨麟左肩,乃是全真剑法起手式"白云出岫"的变招。 杨麟早有防备,左脚横移半步,手中树枝顺势斜削而出,以玉箫剑法中的"竹影扫阶"格挡。两枝相碰,"啪"的一声脆响,杨麟只觉得手臂一震,虎口微微发麻。老顽童那一剑明明没用内力,枝上力道却沉厚扎实,仿佛整根树枝都在他手中活了似的。 略一沉思,杨麟悟出来老顽童用的是巧劲。 老顽童手中的树枝再次破空而至,这次他使的是全真剑法中的"天绅倒悬 ",枝头由上而下直贯,气势凌厉如匹练垂空。 杨麟不敢硬接,将玉箫剑法的"回风拂柳"溶入越女剑的步法之中,身形一矮一旋,从老顽童的枝锋底下钻了过去,同时手中树枝反挑老顽童的手腕。 这一招他用得极险,几乎是从老顽童剑势的罅隙(xiàxì)间挤过去的。 老顽童不防他有这一手,手臂微撤,树枝收回来挡了他这一挑,口中啧啧了两声:"这个机灵劲儿倒不错,不过——" 他话音未落,枣枝已自守势之中再度弹起,这一次更加诡奇,枝头连颤了三下,分别点向杨麟左肩、右肋、前胸,三下快如连珠,几乎分不清先后。 杨麟心中一凛。这三剑看上去皆是虚招,实则虚虚实实随时可转实。若是退,老顽童的剑必跟进;若是挡,他不知道哪一剑是真的。电光石火之间,他索性不退,反而向前跨了一大步,手中树枝由下往上一送,使了个越女剑中极险的招式"投鞭断流",枝尖直奔老顽童面门而去,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果然,老顽童"咦"了一声:“小兄弟,你怎么既会黄老邪的玉箫剑法,又会郭兄弟的越女剑?” 杨麟收了剑势,喘了口气,也笑了:"你管我用什么剑法。" 老顽童捏着下巴想了想,忽然正色道:"你方才那一刺腰太高了。'投鞭断流'这招,腰要沉下去三分,手腕才送得出力来,不然剑尖到一半就虚了。"他说着随手一比,树枝低低送出一刺,枝梢破风之声比杨麟方才那一剑明显锐利了三分。 杨麟盯着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默默跟着比划,腰低了一线,树枝刺出去时风声也变了。他收剑时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根普通的树枝,换了个身法,力道竟大了不止一成。 "再来!"老顽童见他悟得快,兴致越发高涨,树枝一摆又攻了过来。这一次他剑招更杂,忽左忽右全无章法。 杨麟起初应对得手忙脚乱,连挡了七八剑,中间有两剑勉强闪过却失了重心,脚下踉跄了一步。可就在这狼狈之中,他忽然觉察到他的越女剑与玉箫剑两路相融之处,总有那么一两息的停顿。 往日和大哥二姐对打之时,他从未察觉到。 杨麟咬了咬牙,一边招架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拆解两路剑法的衔接。他手中的剑招变幻的越来越快,他试着在一招"凤箫声动"收势之后没有立刻接下一招,而是多迈了半步,左脚往前一探,身子微转,然后再出"柳浪闻莺,这一下衔接果然顺了,老顽童的树枝钻了一个空,只差半寸没够着他的衣角。 "咦?"老顽童的眼睛亮了,"这倒有点意思!你再来一遍。" 数百招过后,杨麟的剑法像是被水洗过一遍似的,从前那些模糊的地方如今看得清清楚楚。在与拆招过招之间,他那套融汇而成的越女玉箫剑,运转得越发圆融。 杨麟收了枝,额上全是汗,可眼底却亮得惊人,他认认真真朝老顽童一拱手:"多谢。" “你不是杨兄弟,他的剑法早已到了草木竹石随手为剑的境界,可你长得和他好像。”老顽童似是想起了什么,罕见的面色凝重起来。 “杨过是我爹。”杨麟淡淡地解释了一句。 “哦?杨兄弟和龙姑娘竟然生了个小子,哈哈哈。” “我娘是郭芙,”杨麟连忙说道,“听我娘说,你口中的龙姑娘和我爹结婚不过一年便仙去了。” “哦,原来龙姑娘也去世好久了,没想到杨兄弟娶了郭丫头,怪不得你既会越女剑,又会灵鳌步,好玩好玩。” 自此往后,每到晨昏,杨麟与樊青便在院中练剑,老顽童有时会指导他们剑法,杨麟又将全真派基础内功传授于樊青,两人日日打坐吐纳,勤修不辍。 45. 包银俸钞 两天之后,地里的豆子总算种完了,樊长顺心疼女儿,不再让她干别的农活,樊青便提了鱼篓招呼杨麟一块去江边捕鱼。 鱼篓口大颈窄,里头放了一点儿荤腥,樊青将其放入水流较缓的浅水处,用绳子拴在岸边的柳树根上,起身说道:"明早来收网就行,鱼儿钻进便出不来了。"。 "何必这样麻烦。"杨麟在岸边随手拣了一根拇指粗细的树枝,用随身的柴刀将一端削尖,他站在岸边屏息凝神,目光钉在江面上。 一条巴掌宽的鲫鱼悠悠游过,杨麟内力转动,手腕猛地一沉,削尖的树枝如箭般扎入水中,他足尖一点,跃到江上,拿起树枝,借着树枝反弹的力量回到岸上,枝尖上穿着仍在挣扎的鲫鱼,他的衣衫之上没有溅到一滴水。 樊青看得眼睛都亮了,忍不住拍手道:"杨大哥好厉害!" “青妹坚持练功的话,假以时日一定比我还厉害。”杨麟笑道。 樊青被他夸得脸微微一红,她心中很是感激杨麟,若不是他,她学不了内功心法,也许她的武功一辈子都无法登堂入室。 不到半个时辰,杨麟叉了四条鱼,两条巴掌大的鲫鱼,一条鳊鱼,一条鳜鱼。 樊青用草绳穿了鳊鱼和鳜鱼,提在手里说要去镇上一趟。杨麟闲着无事,便陪她一道去。 两人沿着江堤走了约莫二三里路,远远便望见镇上那座矮旧的青砖院子,门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写着"太平镇学馆"。屋里传出一阵拖长了腔调的读书声,杨麟随樊青走到院门口,向内望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秀才正领着十几个孩子念书。 "公孙丑问曰:'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听到这整齐的念书声,樊青脸上泛起喜色,她转头问杨麟:"杨大哥,你认字吗?" "跟着我爹读过几年书。"杨麟随口应道。 樊青眼中闪过一抹艳羡之色,老秀才见是她来,放下书本笑了笑:"青儿来啦。"樊青将两条鱼递过去,老秀才也不推辞,接过来道了声谢,摆摆手示意她去后排角落里坐下。 杨麟这才明白,原来樊家交不起束脩,樊长顺便隔三差五送些山货野味给私塾先生,好让樊青得个旁听的资格。 樊青没有书本,只能靠耳朵听,靠脑子记,可她却听得比谁都认真,腰板挺得直直的,每逢老秀才在沙盘上写了字,她边看边默默在手心比划着。 老秀才带弟子们念了两遍《公孙丑上》全篇,便吩咐众人自行背诵,自己背着手去后堂歇息打盹了。 夫子前脚刚走,前排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忽然丢了书本站起来,几步走到樊青面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他身上穿着绸缎袍子,腰间还坠着块玉佩,一看便是镇上地主家的孩子。 "你一个丫头片子,迟早要嫁人的,念甚么书,天天厚着脸皮来蹭课,不知道羞么。"那少年撇着嘴,下巴抬得老高。 "不管嫁不嫁人,都不妨碍我读书。"樊青抬起头直视他,语气不卑不亢。 “你读书有用吗?如今朝廷禁考,有本事你去考个秀才回来。”杨麟翻了个白眼。 那少年被樊青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脸上有些挂不住,又恼恨杨麟出口抢白他,哼了一声道:"樊青,你自己来蹭课也就罢了,今天还带了个拖油瓶。" 他上下打量杨麟,见杨麟穿着半旧的布衫,模样却生得分外白净清秀,压低了声音又骂了一句,"小白脸。" "杨大哥不是拖油瓶,韩绍你少胡说!"樊青皱了皱眉头。 “我陪青妹来读书。”杨麟微微一笑。 周围的孩子们早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一个个从座位上扭过头来,还有几个年纪小的索性离开座位凑了过来,把樊青和韩绍围了个圈。 "杨大哥?"韩绍故意把这三个字拖得长长的,阴阳怪气地学了一遍,又斜眼瞟向杨麟,"哪门子的哥哥妹妹,叫得这般亲热?咱们这学馆是收学生的,不是收乞丐的。" “我当你有多大出息,”杨麟冷笑了一声,“原来是靠衣裳布料来认人的,怪不得你念了这几年书,夫子教的'敬人者人恒敬之'你一句也没记住,不如收拾收拾早点回家吧。" 满堂孩子见韩绍吃瘪,几个人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韩绍恼羞成怒,嘴里"你你你"地结巴了半声,忽然抡起拳头便朝杨麟面门砸去。 杨麟只等他动手,连眼皮都没抬,只身子微微侧了一侧,韩绍那一拳便落了空,整个人收势不住,踉跄着朝前扑去,不知被谁伸出的腿绊了一下,韩绍"哎哟"一声,直挺挺脸朝下重重掼在地上。 满堂孩子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你们在干什么!"老秀才被前堂的喧闹惊动,掀帘从后堂出来,一眼便瞧见韩绍灰头土脸正从地上爬起来,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夫子,"韩绍拍着屁股上的灰刚要告状,后腿窝不知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脚下又一个趔趄,重新趴回了地上。 杨麟上前一步,正好挡在韩绍和夫子之间,拱手道:"夫子,我并非来蹭课的。"他顿了顿,朗声开口,将方才老秀才领读的那一整篇《公孙丑上》从头到尾背了一遍,又接着一字不错地背了一篇《离娄上》。 他八岁便已将《孟子》背得滚瓜烂熟,此刻自然是信口拈来。 老秀才先是怔住,随即眼底的惊讶慢慢转为赞叹。满堂孩子也安静了下来,一个个张着嘴望着他。 等他背完,老秀才捻着胡须长叹了一声:"若搁在从前,就凭你这番功底,少说也是个进士之才,可惜啊……"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韩绍这才从地上爬起来,这回不敢再扑上来动手,只狠狠瞪了杨麟一眼。老秀才看都没看他,挥了挥手道:"都回去坐好!方才我叫你 们背的书,背熟了么?" 散学后,孩子们三三两两散去。杨麟想了想,开口道:"青妹,以后不如我教你读书吧,省得到学馆里受那等人的气。" 樊青眼底含着笑,却轻轻摇了摇头:"杨大哥,你教我武功我已经很开心了,可我知道。" "你终究是要离开我们这儿的,不会一直住下去。我还是在学堂跟着夫子念吧,这几年来,我认了不少字呢,也没白学。"她看了杨麟一眼,认真的说道。 杨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她说的句句在理,便笑了笑,点头道:"也好,那你要是有不认识的字,可以来问我。" 樊青点点头,脚步轻快了许多,晚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两人并肩走在夕阳余晖下,身后拖着长长的影子。杨麟跟樊青讲起从小家里的各种趣事:“我在我们岛上挖了好多鱼池,还养了不少鸟儿、蛐蛐,我爹一来,全被他毁啦......我当时气急了,把我大哥打了一顿,我大哥也是傻,被我打了也不怨我,反而担心我被我爹责骂......" 初时樊青笑个不停,提到大哥的时候面上淡了几分,杨麟意识到她想起了她的大哥,便说道:“我娘和我二姐都是顶好的人,回头我带你见见她们,我爹只会训我......” 他们俩说说笑笑走回家附近时,看见樊长顺与一个女子在门口低声交谈。 “好像是马婶子,她家欠了我们家一贯钱,可能是在说钱的事。”樊青在杨麟耳边低声说道。 “......不给活路啊,去年一斤六两的生丝折算两贯四百文,今年他们故意抬高丝价,变成了三贯五百文,多出来这一贯钱可怎么办呐,还有包银俸钞......”马婶子的声音颤颤巍巍的,说完长叹一声,仿佛要吐出一辈子的委屈。 “你们家负担大,那一贯钱今年先不用还了。”樊长顺开了口。 “老樊,你的大恩......” 杨麟和樊青绕到院子西边的菜园,避开了马婶子,他们顺手将菜园里能吃的菜都摘下来,杨麟摘下一根黄瓜,放在鼻子前闻了闻,他喜欢这种清新的瓜果味。桃花岛的桃花亦是清淡幽微,凑近了方才能闻到淡淡地香味。 “青妹,什么是包银俸钞?” “生丝,包银和俸钞都是杂税,俸钞用来发州县官吏、吏员的俸禄,包银是把各种临时摊派合并收的银钱。除了人口税和田税之外,每户每年还需交一斤六两的生丝,四贯包银,一贯俸钞。 我们这不产生丝,折算成钱,这群狗官,足足多加了一贯一百文,而且往年是秋后再交税,今年才六月份他们就来收了。”樊青骂了一句仍不解气,她家的钱原本勉强够交税,凭空多出这一笔,一时不知该从何处筹措。 “青妹,不如我们进山去打猎?”杨麟提议道。 “好呀,”樊青眼前一亮,“咱们去捕猪獾!” 46. 五步蛇 荆山余脉不算陡峭,却绵延不绝,满山都是松树、杉树和栎树,枝叶交错,遮天蔽日。 山野荒寂,数百里不见人烟,草木长得格外茂密,几乎将唯一一条小路都淹没了去。杨麟跟在樊青身后,脚下踩着没过脚踝的野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再往山林深处去,连前人留下的那条小路也彻底消失了。 樊青手中拿着一根荆条,时不时朝路旁的草丛里抽打几下。 “青妹,你这是做什么?”杨麟好奇的问道。 “打草惊蛇,让蛇早点溜走,杨大哥,你也要小心些,脚下踩实了再走,万一我们被毒蛇咬就麻烦了。”她说着侧过头来,一脸认真地叮嘱,"我们镇上每年都有人被毒蛇咬伤。" 杨麟点了点头,脚下顿时谨慎了许多。 不远处传来两只野鸡的叫声,大黑兴奋地呜咽了一声,却没有贸然追上去。 樊青面上露出一股遗憾之色:“可惜了,现在朝廷不让我们汉人家里有弓箭,要是我手里有箭的话,定能射中那些野鸡,就算不能卖钱,解解馋也好。” 大黑鼻尖贴住地面,一路嗅嗅停停,忽然他停在一丛灌木底下,兴奋地摇了摇尾巴。 “是猪獾的新鲜粪便,这附近可能有洞穴。”樊青低声说了一句。 不远处的山坡之上,一处乱石之间,露出一个洞口,大黑寻到此处,尾巴摇得更欢了。 樊青没有立刻上前,带着杨麟和大黑在山坡上下绕了一大圈,仔细搜寻每一处石缝与树根底下,找到另外两个侧洞后便搬来巨石死死堵实。若是漏了一个洞口,这一番准备就前功尽弃了。 一切准备妥当,樊青才回到主洞口。杨麟依着她的吩咐,把松枝枯草堆在洞口,点燃后盖上湿草,滚滚黑烟便顺着地穴洞口往里灌。 大黑身子绷得笔直,脖颈鬃毛根根竖起,蹲守在洞口前方,不住地耸动鼻头,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呜呜声。杨麟和樊青一左一右,各持一只布袋,屏息凝神地盯着洞口。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一团黑褐色的肥硕身影撞开洞口浮土,裹着烟尘猛冲出来。这头猪獾个头不小,被洞口的大黑吓得一激灵,慌不择路地朝杨麟那侧逃窜。杨麟脚下运转轻功,一个飞扑将其罩在布袋内。 袋子里的猪獾疯狂挣扎,樊青快步上前,柴刀刀背重重砸在布袋上。 “嗷呜——”猪獾嘶吼了一声,杨麟用木棍补了几下,布袋中挣扎的猪獾彻底不动了。 “这一只够肥,”樊青伸手按了按猪獾腰腹处的肥膘,扬起嘴角,“猪獾身上最值钱的就是熬出来的獾油,獾油能治烫伤和冻伤,一两油就能卖三百文,比肉值钱得多了,这只獾最少能熬出三两油,卖到城里能换一贯钱呢,抵得上一户人家半月的用度。” 猪獾会破坏庄稼,属于害兽,哪怕是春夏,朝廷也不禁猎。 “太好了。”杨麟喜上眉梢,看来打猎果然是目前来钱最快的法子,“明天我.....” “小心!”樊青身体比脑子更先反应过来,将杨麟硬生生撞开,可她自己因这一推,手肘狠狠磕在石头棱角上,闷哼了一声。 杨麟眼角余光捕捉到那道白花影的刹那,心底后怕与怒意同时翻涌上来,他平时小心谨慎,今日竟因一时大意险些栽在一条蛇嘴里。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樊青为了推开他,磕伤了手肘。 五步蛇一击不中,迅速缩身盘踞,三角头又昂了起来,灰褐色的鳞片在漏下的日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蛇信急促吞吐,发出细密的"嘶嘶"声。 杨麟来不及多想,脚下一错,灵鳌步施展开来,身形如一道影子贴地掠出,右手探出五指。那蛇速度丝毫不逊色,蛇头骤然弹射,两颗尖牙直奔他探出的右手而来。他手腕猛地一翻,精准地掐住了蛇头下方三寸处。 那蛇在他掌中疯狂扭动,蛇尾死死缠上他的手腕,鳞片勒得皮肉生疼,杨麟咬紧牙关双手反向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蛇颈被扭断,僵直的身躯还在微微抽搐。 杨麟将蛇身丢进布袋,几步跨到樊青面前,她的手肘处磕破了一大块皮,正渗着血珠,红肿一片。 "青妹,疼么?"他掏出随身携带的药瓶,"我给你上点药。" "小事,皮外伤。"樊青反倒先凑过来查看他的手,"蛇咬到你没有?" "没有。"杨麟摇头,他为樊青冲干净伤口,敷了一些止血散,撕下布条包扎好。 见他这般郑重其事,樊青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我哪有这么娇贵,敷一点蒲黄就好了。” “不行,现在是夏天,处理不好容易化脓。” 樊青由着他包扎完,把胳膊活动了两下,笑道:"杨大哥处理的好快,要是换了我,可能还得跟它纠缠半天呢。" “这五步蛇是名贵的药材,我们若是把它制成干蛇,城里的药铺抢着收呢,至少可以卖一贯钱,再加上这头肥獾,咱俩正好一人一贯钱。” “本就是你救的我,我怎么能要钱。”杨麟本就是为了家里开销才出来打猎,至于他去终南山的盘缠,日后再想办法。 “咱们还是快回去吧,若是爹爹知道了我今天偷偷带你出来打猎,还遇见了五步蛇,爹爹非骂死我不可。” 果不其然,回到家后,樊青飞扑到樊长顺面前:“爹,你看我们打到了什么?” 看见布袋里软绵绵的蛇身,樊长顺眼前一黑,差点站不住脚:“你们俩有没有被蛇咬?”见两个孩子摇摇头,他才放下心来。 “这五步蛇可是咱这最毒的蛇,你们怎么敢去招惹它!” 樊青吐吐舌头,把打猎抓蛇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们去打猎怎么不叫我一起去?”樊长顺又急又气。 “樊大叔,是我的主意,是我让青妹带我去的,您要骂就骂我吧,我和青妹保证,以后再也不偷偷打猎了。”杨麟连忙说 道。 见樊长顺的脸色好转,杨麟又问到:“樊大树,这五步蛇如何处理啊?” “我捕到过短尾蝮,倒没捕到过这五步蛇,不过我年轻的时候,见过一个捕蛇的猎户处理此蛇,”樊长顺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又沉了几分,“青儿,杨麟,你们可千万不要再独自去深山了,若被这五步蛇咬了,轻则残疾,重则没命......” 他说着便开始动手处理蛇身,他将蛇腹剖开,取来细薄的竹篾,一根根撑开蛇的腹腔,不让皮肉塌瘪。以蛇头为圆心,把整条蛇盘成圆圆的饼状,竹篾捆扎固定住形态。 先在灶台用文火将蛇炕满一昼夜,取下搁屋檐通风处晾过半日,再复上灶炕大半天,足足两昼夜,才算将其炕透成干蛇。 连续两日晴天之后,樊青抱来一件貂皮大衣在院中晾晒。 杨麟日光落在皮毛上,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一看便是上好的料子,可这大衣是成年女子穿的,显然不是樊青的衣服。 樊家父女历来生活简朴,这件大衣不像是他们家中物件,更奇怪的是,这衣服皮毛虽旧了些,却几乎没有磨损的痕迹,像是没怎么穿过。 “青妹,这大衣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杨麟走近看了看,闻到花椒味,想来是为了防蛀撒上的。 樊青将大衣仔细抖了一遍,又翻了个面,在阴凉通风处摊开晾晒,等把衣摆最后一角理平整了,才直起身来。 “嗯,七年了,听我爹说,七年前元军攻入樊城那一战,我爹带着我逃往襄阳,汉水浮桥上挤满了逃难的百姓,还有追杀我们的元军和来救援的襄阳守军。 混乱中鞑子将爹爹怀里的我夺去,扔到江里,是一位女侠救了我。她跳到水中,把我捞了起来,要不是她,我早就没命了。” “她真是个好人。”杨麟感慨道。 "是啊。"樊青眼中泛起亮光,伸手摸了摸那件大衣的皮毛,"她怕我冻伤,就把自己身上的貂皮大衣脱下来裹住我。我那时候太小了,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长得像仙女一样漂亮。" 她转过头看着杨麟,眼底满是认真:“我也想成为她这样的女侠,有朝一日可以......” 杨麟看着她被日光映亮的侧脸,心里忽然动了一下,正想说什么,樊长顺已经收拾好了猎物,在院门口招呼他:"杨麟,我们进城吧,去襄阳。" 襄阳药铺多,他们手中的货能卖上价。 “爹,今天有庙会,我也想去襄阳。”樊青可怜巴巴地说道。 “这次不行。”樊长顺板着脸说道。 樊青知道爹还在生她私自打猎的气,便没有多说,只撇了撇嘴。 “青妹,你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杨麟回头冲她笑了笑,说完在心中默默补了一句,‘还有新衣服’。 “好!我想吃油髓饼、糖烧饼、米糕。”樊青掰着手指头说道。 “没问题。” 47. 再遇贾管事 襄阳,青砖砌就的城墙高两丈有余,底部宽三丈有余,杨麟一路从南方走来,所见城池皆砖砾狼藉,头一次见这般繁盛之地。细看之下,城墙上的青砖新旧不一,斑驳痕迹诉说着几年前惨烈的战事。 城门下人流如织,挑担的、赶驴的、挎着竹篮的妇人、牵着孩童的老者,熙熙攘攘挤作一团。进了城门,便是一条贯穿南北门的主干道,长街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酒旗茶幡迎风招展。 樊长顺找到一家相熟的药铺,熟练地跟伙计讨价还价。 这间铺子店面不大,铺子里充满了药材的香味。杨麟深深吸了一口气,太公除了武功绝世之外,还精研琴棋书画、医卜星相和奇门阵法,桃花岛上收藏了许多医书,可惜他不曾涉猎。如今想来,若他懂些医术,能自己炼制九花玉露丸,便不必担心身上那瓶见底了。 他正出神,一个年轻妇人低头走了进来,约莫三十来岁年纪,眉眼生得端正,一双眼睛却红肿如桃,显是方才狠狠哭过。 杨麟心中不忍,多看了她一眼,也不知她遇着了什么难处。 那妇人压着嗓子与柜台后的伙计交谈几句,伙计陪笑道:"您放心,咱们这药膏是新研制的方子,襄阳城里好多女子都用过,效果极好。" 妇人道了声谢,取了药膏匆匆便走。她转身的刹那,杨麟才看见她另一侧脸颊上趴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颧骨直延伸到下颌,暗红发紫,凹凸不平,像一只丑陋的蜈蚣紧紧贴在她脸上。 杨麟心头一跳,他想起方才在街上也遇见了两个年轻女子,一个拿帕子半掩着脸,一个低头走得飞快,侧脸都隐约可见类似的疤痕。这三人莫非有什么联系?杨麟百思不得其解。 樊长顺那边已谈妥了价钱,三两獾油卖了九百文,那条干蛇因品相好,药铺伙计爽快地给了一贯一百文,再加上獾皮獾肉,统共两贯四百文。 伙计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叠薄薄的纸钞递过来,杨麟瞧了一眼,那纸上印着墨色花纹,写着"中统元宝交钞"几个字,这便是元朝的银票了。他从前在桃花岛上用的都是金银,头一回见着这纸钞,只觉得新奇。 樊长顺接过纸钞,数出一贯两百文递给杨麟:"拿着。" "大叔,我和老顽童天天在你家里吃住,我不能收。"杨麟连忙说道。 "快收下,"樊长顺将纸钞往他手心里一塞,语气温和却不容推辞,"这是你应得的,再说了,你教青儿练剑,我们家还没给你束脩哩。" 杨麟推拒不过,只得接了,揣入怀中。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大叔,今天咱俩一路走来,我见着三个脸上带疤的女子,好生奇怪……她们莫不是被什么歹人用刀子割破了脸?" “唉,她们这样也是没办法。”樊长顺长叹了一声,却没有多说,他拍了拍杨麟的肩:"走吧,去集市上买些吃的。"杨麟见他神色有异,知他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 原来她是为了脸上的疤痕才拿来拿药的,杨麟忽然想起刚才在路上同样遇到了两个年轻女子脸上有疤。这三人莫非有什么联系?杨麟百思不得其解。 三两獾油卖了九百文,干蛇品相好,药铺的人给了一贯一百文,再加上獾皮和獾肉,正好卖了两贯四百文。伙计递给樊长顺一叠纸钞,元初不怎么用铜钱交易,统一使用中统钞,也就是纸钞。 樊长顺给了杨麟一贯两百文,杨麟不肯收。 “快收下吧,别见外,这是你应得的,再说了,你教青儿练剑,我们家还没给你束脩。”樊长顺和蔼的说道。 杨麟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他好奇地问道:“大叔,今天我已经见了三个脸上有疤痕的人了,好奇怪,她们莫不是被什么歹人割破了脸?” “唉,她们这样也是没办法。”樊长顺长叹了一声,却没有多说,只说道:“咱们去市集上买些吃的。” 杨麟见他不欲多说,倒也没追着问。 樊长顺连着两日在女儿面前板着脸,可心里极为疼她这唯一的孩子。到了市集上,他立刻在一家油饼摊前停下,一口气买了四个油髓饼、四个糖烧饼和两块米糕,花了两百六十文,用油纸包了厚厚一摞,小心翼翼地系在背篓里。 正午时分,街边的小吃摊上坐满了人。 樊长顺只要了一碗素面,三十文,除了面只有一些碎的豆干和时蔬。 “我要一碗馄饨。”杨麟看着五十文一碗的价格,略略有些心疼,他心里略略挣扎了一下,还是开口跟摊主要了一碗,虽说前不久他还是随手拿金叶子送人的主儿,如今自己赚了钱,反倒心疼起一碗馄饨的价格。 方形的小馄饨,咬开来皮薄馅多,肉香味窜入鼻中,引得人食欲大动。 杨麟正低头吃,忽听街面上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小乞儿扑到一行人的脚下,破碗高举着:"大爷行行好,给点儿钱吧!" 一个仆从抬脚便将小乞儿踢了个跟头:"去去去,滚一边去!" "慢着。"那为首的绸袍男人忽然摆了摆手,从袖中摸出一张十文的中统钞,顿了顿,又摸出一张十文的中统钞,丢进小乞儿的碗里,"给你吧。" 杨麟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居然又遇见了樊城码头见的贾管事。 "哟,这不是贾管事么?平日里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今儿个居然大方起来了?"身旁的食客们显然也认出来他。 "这老王八羔子又到哪里去祸害人了?” “你看他身后那些仆人提着香烛供品,八成是要去烧香。他发这点善心,不过是讨好神仙罢了。" 又有一人插话道:"可不是,这铁公鸡家财万贯,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偏偏信佛信道信得着迷,初一十五雷打不动上香。今儿六月二十四,是二郎真君的神诞日,他定是去二郎庙进香了。" 杨麟不动声色地吃完碗中的馄饨,连汤都喝了个干净。 "大叔,"杨麟起身道,"我忽然想起,我爹在襄阳城还有位故交,多年未见了,我想顺道去拜访一下。" "行,那你小心些。今儿庙会人多,别走散了。"樊长顺叮嘱了两句,他还得去北街买灯油和豆酱。 杨麟顺着人流往二郎庙走,果然又看见了贾管事一行人的身影。今日的庙会热闹非凡,人挨着人,肩碰着肩,空气里弥漫着香火气、油炸小食的香气。 他将怀中的中统钞往里掖了掖,以防被浑水摸鱼的小贼顺了去。 杨麟早就暗中打听过了,太平镇学馆每年的束修是三两银子,折合六贯钱,听起来不算多,可跟笔墨纸砚比起来便是小巫见大巫。 一本普通刊印的《孟子》竟要四两银子,这样算起来,太公书房里那些藏书,怕是能值上一个天文数字。 再加上日常用的笔墨,一年读书的用度少说也要十五两银子。 他和樊青冒着性命危险捕了一条五步蛇,不过挣了一贯钱,若要靠打猎赚钱,不知要何年何月才攒够一本书。 这条路走不通,自然要想别的法子。 他正出着神,忽然察觉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几个年轻姑娘并肩走在不远处,时不时回头偷眼瞧他,又低着头与同伴咬耳朵,压着嗓子笑:"你们看那个小郎君……生得好俊俏。" 另一个人接道:"可不是,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般好看的人,简直像……像庙里的二郎真君一样。" 他脚步一顿,猛一抬头,便望见庙门内正殿上那尊泥塑的二郎真君。那神像眉眼清俊,面如冠玉,额间一道竖目微启,手中持着三尖两刃刀,披甲执锐,端的是英姿飒爽。 杨麟仔细端详了半晌,竟觉着那五官眉目与自己当真有三四分相似。 他心念电转,忽然弯了弯嘴角。 入夜时分,襄阳达鲁花赤的官邸气派非凡,青瓦高墙,朱漆大门,进了二门便是几重院落,廊下灯笼成串挂着。 贾管事打着呵欠带了两个仆人往账 房走去,经过西院院墙时,他似有所感,往上扫了一眼。 墙头上赫然立着一人。 头戴黑纱三山帽,面白如玉,颌下无须,正是风流俊俏少年郎君模样。一身杏黄销金圆领大袍,腰束玉带,脚穿皂靴,手持一柄三尖两刃刀。 晚风拂起他衣袂,飘飘然如乘风而来。 贾管事"啊"了一声,双腿一软向后跌去,两个仆人慌忙一左一右扶住:"老爷!老爷您怎么了?" "你们……你们有没有看见……二郎真君......"贾管事哆哆嗦嗦伸手指向墙头,话都说不利索了。 两个仆人顺着方向看去,院墙之上空空荡荡,只有月光照着几片青瓦,连只猫影都没有。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困惑——管事莫不是拜神拜得傻了? "老爷,没什么啊?" 贾管事定睛再看,二郎真君不见了。他使劲揉了揉眼睛,许是自己眼花?仆人们搀着他往前走,刚迈出三四步,他又忍不住回头一看。 墙头上那道谪仙身影又出现了,依旧那般长身静立,风仪如仙,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贾管事两眼一翻,喉咙里"嗬嗬"地响了两声,险些厥过去:"真君饶命!" 两个仆人顺着他的目光急急回头,墙头一片空寂,连片衣角都没有。两人面面相觑,扶着面色煞白的贾管事快步往屋里走。 贾管事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头也不回地跑回他的小院,一头撞见丫鬟捧着茶盘出来。 “管事娘子差小婢送茶过来。” “去去去,你们都别来烦我。”贾管事摆手斥道。 刚走到账房廊下,迎面一个蒙古武士打扮的大汉拦住他去路,粗声粗气道:"俺的那颜问,今儿抓了几个人?" 贾管事连忙弓下腰,脸上挤出笑来:"两个,两个,已经派人给官人送过去了。" "怎么才两个?"蒙古武士皱起眉头,语气十分不耐烦。 "大人,过两月便是官人的'选妃日'了,这会儿闹太大动静,恐不太妥当……"贾管事陪着小心,好说歹说才将人打发走。他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推开账房的门。 却见账房内太师椅上,端端正正坐着一道身影。 清峻的面容在烛光里半明半暗,三尖两刃刀立在膝前,与方才墙头上见到的竟一般无二。 贾管事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真君饶命!真君饶命!" 太师椅上“二郎真君”缓缓开口,声音沉沉如钟磬:"你可知罪?" "知罪知罪!"贾管事浑身抖得筛糠似的,头也不敢抬,"小人不该替速忽四处抢掠良家女子……可小人也是被逼的啊!速忽手下有一支人马,名唤'鸦巢',里头有十八个武林高手,个个武功绝顶……" 杨麟端坐椅上,面上不露半分破绽,心底却猛地一沉。他今夜闯入这府邸,原本只想摸些银钱,替青妹凑足束修和书墨之费。 贾管事被他这么一吓唬,竹筒倒豆子般将所知道的事都说出来了。在襄阳城里呼风唤雨的达鲁花赤,十八个鸦巢高手四处劫掠,后院关着百余女子...... 这些人真是畜生!怪不得,怪不得襄阳城中好些容貌清丽的女子脸上都有疤痕,原来她们不是别人划破的,是自己划破的,她们去药店也不是为了治好脸,而是为了让脸上留疤! 杨麟收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里。 贾管事略一抬眼,见“二郎神君”对他怒目而视,慌忙爬到某处地板,打开机关,露出里面厚厚一叠纸钞,全是一贯一张的大钞,少说也有一两千贯。 “真君爷爷,小人的钱全在这了,求您老人家高抬贵手......”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一片大乱,喊声四起:“有刺客!快来人啊,有刺客!” 贾管事惊疑不定,扭头往外看去,他忽然感到脖颈一痛,两眼一黑晕倒在地上。 48. 风陵 杨麟掌缘如刀,落在贾管事颈侧。贾管事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身子一软,扑倒在地。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闯入速忽府上。’杨麟按下思绪,抓起一把纸钞拢入怀中,吹熄了屋内的烛火。账房陷入一片漆黑,外头火把的光影透过窗纸明明灭灭地晃动。 “抓住刺客!休要让他逃了!”此起彼伏的怒喝与兵刃交击之声回荡在夜空之中。 杨麟贴着墙壁在宅院中穿行,只见一个黑衣人被一群护卫逼至院落西南角,虽然他剑法精妙,架不住敌人众多,已然落了下风,只能步步后退。最终黑衣人突围出了院墙,消失在夜色深处。 速忽府上的护卫兵力尽数被黑衣人牵制,后院防卫必然空虚。这达鲁花赤在襄阳鱼肉百姓,是此地最大的祸害,今夜天赐良机,正好为民除害! 杨麟心念一转,当机立断,他敛息凝神,悄无声息绕至后院寝房之外,院中洒落几摊血迹,显然黑衣人便是来此处行刺。 房门前站着两个护卫,两人皆着黑色劲装,面上戴着诡异的乌鸦面具,想必他们就是贾管事口中说的“鸦巢”高手。 他伏在假山石后,屏息片刻,捡了一颗石子朝左侧廊柱弹去。 "啪"的一声脆响,两个护卫扭头看去,就在两人分神的刹那,杨麟体内全真内功一转,丹田真气沉入足底,金雁功与灵鳌步同时催动。 他右手紧握那柄三尖两刃刀,左手掌风裹挟雄浑内力,一招亢龙有悔顺势拍出。降龙十八掌他只偷学了这么一招,掌势如电,直取右边护卫的面门。 那名护卫侧身一让,同时腰间的弯刀已出鞘三分,反手一削,寒光劈向杨麟当胸。这一刀又快又狠,杨麟却没有闪避。 弯刀劈在胸口,没有想象中的刺破血肉的声音,刀刃反而震得往回弹了半寸,那名护卫虎口一麻,眼中掠过一丝惊骇之色。 杨麟胸口被那股力道震得肋骨隐隐发疼,却没有半分停顿,他右手一翻,手中的三尖两刃刀自下而上一撩,刀尖精准地没入护卫咽喉,温热的血珠溅在杨麟的手背上。 另一侧护卫拿着弯刀横扫而来,杨麟近日得老顽童悉心指点,剑术突飞猛进,他手中长刀虽形制厚重,却被他以精妙剑招驾驭得开合自如。 杨麟担心惹来其他护卫家奴,仗着身上软猬甲之利,出手皆是险招。数十招转瞬即逝,那名鸦巢护卫破绽百出,杨麟抓住空隙,一招‘棹歌中流’,长刀斜掠而下,刺入对手肋下要害,利落终结其性命。 前后不过半刻时辰,两名精锐鸦巢护卫尽数倒毙寝殿门前。二人武功不弱,与他相较仅差一线,此番速胜,仰仗偷袭之利与软猬甲的护体奇效。 杨麟俯身,顺手摘下一枚完好的乌鸦面具揣入怀中。 他打开门一看,不知速忽逃到哪里去了。殿角阴影里,两名年轻姑娘瑟瑟蜷缩。杨麟一身二郎真君装束出现在她们面前,其中一人壮着胆子颤声问道:“可是二郎真君下凡救我们?” 杨麟没有答话,一手一个将二人夹在腋下,把她们带出速忽府邸,让她们各自回家。 今夜速忽府中大乱,全城戒严,此时贸然出城风险极高,隐匿城中反而更为稳妥。 只是,杨麟心中一顿,在速忽府邸后院,他已注意到院中地上的血迹,也不知道是鸦巢护卫的血迹,还是那名黑衣人受伤了。他将乌鸦面具戴到脸上,向着黑衣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一片屋顶之上,八个戴着乌鸦面具的护卫正围着一道黑影缠斗。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中间那人身形灵动,使一柄长剑,剑法飘逸如落花,右腰腹间洇开了一大片黑糊糊的液体,黑衣人剑招之间常有中断,显然伤得不轻。 八名鸦巢护卫亦是人人带伤,却深谙围猎之道,不急于强攻,只缓缓收缩包围圈,慢慢消磨对方体力,静待其力竭倒地。 杨麟深吸一口气,凝神聚气,催动内功尽数灌注双腿。他足尖轻轻一点屋瓦,身形如大雁掠空,凌空翻越八名护卫头顶,坠入战圈中央。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三尖两刃刀横扫而出,厚重刀身裹挟破空劲风,直劈外围一名护卫腰侧。那人大惊失色,仓促举刀格挡,“铛”的一声脆响,刀尖落下,带起一大蓬血花,那护卫连退三四步,方才稳住身形。 “阁下究竟是何人!”为首护卫厉声喝斥,“胆敢插手襄阳达鲁花赤府中之事,不怕满门抄斩吗!” “本真君已将速忽杀死,尔等还不快速速受降。”杨麟低声喝道。 一众护卫惊疑不定,他们自然不会将这名带着面具、穿着二郎神服饰的人看做神仙,这神秘人肯定不是一方高手,若他武功已臻化境,早就出手了,根本不用跟他们几个人在这废话,一旦速忽大人真的出事,他们尽数难逃死罪。 趁着护卫们分神错愕的刹那,黑衣人掌心一扬,数支铁菱破空而出,尽数打向近身护卫。鸦巢护卫猝不及防,纷纷中招。 “你们小心毒发身亡。”杨麟对他们喊道。 不等其余人反应过来,杨麟低声对黑衣人道:"跟着我。"那刺客一怔,可腰腹的伤让她没有犹豫的余地。她提剑跟上杨麟的步伐,两人朝西面城墙的方向疾奔。 杨麟回头一瞥,身后追兵仅剩四人,余下众人想来已然折返府邸,保护速忽安危。 他一边跑一边飞快地判断方向,他们不能走城门,夜里城门封闭,守军把守严密,从那里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他脚尖一转,带着黑衣人沿城墙根内侧向南斜插,直奔西门城墙一处僻静段落。 "别让他们跑了!"身后追兵越来越近。 黑衣人脚步踉跄了一下,杨麟见她气息紊乱,身上的伤口血流不止。要是这么下去,她可能撑不到逃走。 他飞速从怀中取出一粒九花玉露丸,递至她身前:“快吞下,此药固本培元,能帮你缓和伤势。” 黑衣人接过药丸,闻到一股清香沁脾的香味,便知是世间难得的疗伤灵药。他抬手掀开蒙面黑布一角,露出一截纤巧白皙的下巴,咽下药丸。 “我背你走。” 杨麟扔开了手中的三尖两刃刀,咬了咬牙,背起黑衣人。黑衣人身体一僵,却没有反抗,杨麟此时才知道她竟是女人。 他全力催动金雁轻功,脚尖在一处半塌的砖垛上借力一点,整个人拔地而起,接连跳了几下,跃上了城墙之上。 杨麟翻身越过垛口,抓住墙外壁石缝间盘结的老藤,借着藤条之力,他以轻功巧妙卸去下坠之力,落地后他辨明水浅滩涂的方位,带着背上女子入水,朝着西岸游去。 城头守军已然察觉异动,弓箭手搭弓拉箭,数百支箭矢破空射下。好在他们游得远了,箭矢尽数落空,只在水面激起细碎水花。 “还能走吗?”上岸后杨麟喘着粗气问她。 黑衣人咬着牙点了点头,撑着树干站起来。两人寻到一处倾颓的土庙,杨麟将黑衣人扶到庙中一角。 她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杨麟伸手探查她的伤势,指尖刚触到她的衣襟,昏迷的女子骤然惊醒,瞬间握住身侧长剑,剑尖微抬,清冷声线透着怒气与警惕:“你要做什么?” “你周身伤口流血不止,再不及时清创包扎,伤口感染化脓,你根本撑不到天亮。”杨麟没好气回道。 今夜为救她脱身,他内力耗尽,体力也所剩无几,没想到这人还这般戒备他。 黑衣女子缓缓松开了手中的剑。 杨麟不再耽搁,小心翼翼挑开她伤口附近的衣衫。细看之下,她手臂、小腿上共有三处皮肉外伤,虽深浅不一,所幸未伤及筋骨,不算致命伤。他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撒在伤口,再用干净布条包扎好。 黑衣女子用手捂着腹部,显然不想让他进一步查看。 杨麟暗自无奈,他真想早些回家,若不是见她是个为民除害的女侠,他才懒得多管闲事,索性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他抬手摘去脸上的乌鸦面具,少年清俊的面容显露在月光之中:“我叫杨麟,今年十五岁。不知姑娘芳名,多大了?” “风陵,十七。”黑衣人一怔,清冷淡漠的声线响起。她扯下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容来。 杨麟微微一怔,这女子竟生得差不多和他娘一样漂亮,只见她眉目如画,犹如孤月悬空,好似不食人间烟火一般。 “原来你长我两岁,如今你我身处险境,不如就此结拜,我认你做义姐,这样也好为你疗伤。” 风陵眉峰微蹙。 杨麟神色郑重,续道:“阿姐,眼下别无顾忌,你腰腹伤势最重,我必须挑开衣襟,查看伤势。” 风陵松开了手,杨麟又给她服下一颗九花玉露丸,随后将她腰腹部的衣服挑开。 那一道刀伤极深,皮肉外翻,距离腹腔内脏仅差分毫,堪堪避开致命要害。这般重伤,但凡再深一丝,流出内脏,必须得找城内高明的医师才能缝补,也算这位阿姐福大命大。 “阿姐,这是我家上好的金疮药,包好伤口后留下的疤痕很少,你再抹些香膏,身上就不会留疤痕了。”杨麟一边说着,一边帮风陵包扎伤口。 等他回过头看,风陵已经痛晕过去了。杨麟害怕追兵追来,不敢睡觉,只能运气打坐,守在她身边。 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风陵纤细的腰肢,心想,不知青妹的腰有没有这么细,想到樊青他心中泛起一丝暖意,暗自笑道,若是青妹腰肢这么纤细,如何能下地干活? 杨麟刚想转过身去,忽然注意到地上散落的几枚铁菱,他捡起一枚,细细端详 ,这东西桃花岛上也有。幼年他陪着太公祭奠太婆,太婆的墓碑旁边有一溜六座墓碑,其中一个墓碑上便刻着此物。 记得他那时候问太公:“太公,这些人都是谁啊?怎么在咱家岛上。” “那个傻小子的六位师父。” “傻小子是谁呀?” “你外公。” 后来杨麟问了娘才了解到,外公郭靖拜江南七怪为师,七怪之首柯镇恶大侠的独门暗器便是毒铁菱,这枚铁菱与柯太爷的毒菱一模一样,只是这上面没毒。 方才他在城中对鸦巢护卫们说有毒,不过是吓唬他们。 这女子莫不是和柯太爷有什么联系?杨麟想了一会不得其解,便转过身去继续打坐。 他到底没撑住,不知不觉倚着墙壁浅浅打了个盹,待他睁眼时,已然晨光微熹。 风陵面色苍白,一双眸子澄如寒潭,她半坐着,拿着剑指着杨麟:“你看了我的身子。” 这姑娘长得这么好看,脑子却不好使,杨麟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阿姐,我只看了你的腰、肚子、胳膊、小腿,我也是为了救你才这么做,你以后就是我的亲姐姐,对了,我还有一个大哥,一个二姐......” “哐当”,风陵面上多了一丝羞恼,将手中长剑掷于地上。 “阿姐,要是没什么事,我拿走了,我还得回家吃饭。”杨麟慢慢退到破庙门口,风陵的伤已经度过最危险的阶段,剩下的只需静养便好。 “等等,你可否......帮我个忙。”风陵喊住了他。 听她细说,杨麟这才了解到,原来是丐帮想要杀掉恶贯满盈的速忽,风陵的师父派她来帮丐帮的忙,昨日她初到襄阳,还没跟丐帮接上头,便看见两个姑娘被鸦巢的人抓进速忽府邸。 她一时义愤填膺,趁夜刺杀速忽,想救出那两位姑娘,没想到鸦巢高手众多,若不是杨麟,她几乎丧命于此。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多谢少侠。”她眼中多了一抹盈盈光亮,周身褪去了那股拒人千里的孤清。 “阿姐何必客气,叫我杨麟就好了。”杨麟笑道。 他按照风陵所说,前襄阳城南门外,那儿的一棵老槐树下,有个乞丐窝,一个老乞丐在树下打盹。 杨麟走过去,裹了裹衣服,先开口:“这树下夜风凉,睡不着啊。” 他说的是风陵与丐帮接头的暗号,老乞丐眼中闪过一抹精光,问道:“少侠从哪里来?” 杨麟告诉他风陵昨夜刺杀速忽受伤,如今正在破庙中藏身,老乞丐闻言不敢耽搁,他迅速派人将风陵转移到别的安全之地,过了一会儿,他回来对杨麟拱手道:“少侠大义相助,我帮上下感念于心。我们黎帮主想见少侠一面。” 杨麟闻言心头微动,丐帮帮主要见他,外婆曾统领过丐帮,也不知丐帮如今是什么样子了,杨麟低头思索了一瞬,点头同意了。 清晨,襄阳城外的老百姓开始陆陆续续进城谋生,杨麟早已脱下昨夜那套神仙装束,换上了他自个儿的衣服,混在人流之中进了城。 他在早市之中寻了一处小摊,要了一碗羊肉汤。 “你们听说了吗?昨晚速忽府上又抓了两位姑娘。” “我知道!”另一人抢着说道,“她们被二郎神君救了,二郎神君显灵了!” “二郎神君保佑......” 杨麟将胡饼泡入碗中,听着身旁的人绘声绘色说起来,昨晚二郎神君如何神通广大,不但救了两位姑娘,还打死打伤了速忽府上好多人。 他暗自惊叹丐帮的神通广大,这才过去没多久,前后不过一个时辰就将消息散播全城。就算他回了金田村,想必丐帮的人也能将他找到。 他喝完羊汤来到老乞丐所说的悦来酒楼,这家店不大,二楼有几间临街的雅间。 杨麟走进雅间之时,只见一位三十多的儒雅男子端坐其中。 对方一见杨麟的模样,神色间微微错愕,随即站起身来。 杨麟眨了眨眼睛,自己不过是一个无名之辈,堂堂丐帮帮主居然起身迎接,且他是见了他方才起身,那么,这位丐帮帮主很可能见过他爹。 寒暄过后,黎秀率先开口问道:“敢问少侠名讳。” 杨麟本不欲跟他说真名,可风陵与丐帮相熟,黎帮主早晚也会知道他的名字。 “我叫杨麟。” “杨少侠,此番多亏你营救,要不是你,风陵万一有什么闪失,我都无颜面对她的师父郭襄郭女侠。”黎秀开口知识,微微握紧了手中的茶杯,他提到了郭襄的名字,可对面的少年对此毫无反应,难道他真的只是一个偶有际遇的农家少年? 杨麟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掀起惊涛骇浪,原来风陵阿姐竟是小姨的徒弟! 49. 新衣 “小哥里面请,您是要给谁买衣服?”成衣铺内,店里的伙计眼尖,一瞧见杨麟跨进门槛便迎了上来,脸上堆满笑容。 "给我和家里长辈挑几套,再给我家妹子挑两件裙子。"杨麟扫了一圈铺子里挂着的衣衫,这家店客人最多,想必衣服也不会差。 伙计眼睛一亮,没想到这衣裳破旧的少年,一开口竟是大主顾的手笔,他声调又高了两分:“您可算来对地方了,咱们铺子的衣衫,整个襄阳都是有名的。 小哥看这粗麻布的料子,结实耐磨,洗多少次水都不会破,令尊一身布衫三百五十文,给小娘子买一件三百二十文,您的衣衫一套只需要二百六十文。” 见杨麟神色淡淡,伙计又连忙引着杨麟移步另一侧货架,接着介绍:“这边是苎夏布,料子更软,色泽也鲜亮些,只是价格略高些。令尊的布衫五百五十文,小娘子五百二十文,您的四百二十文。” “可还有更好的料子?” 苎夏布虽比粗麻布摸着舒服些,颜色也多一些,他们三个男人的衣衫用这款就行,可杨麟觉得,青妹得用最好的料子。 伙计微微一怔,眼前这少年虽生的俊俏,身上穿的确是半旧的粗麻布,一看就是乡下人进城,自己举荐苎夏布已是高看几分,没想到他眼光这般高,莫非这少年是落难的世家公子? 来者皆是客,伙计不敢有半分怠慢,连忙引着杨麟走到店铺最里侧的货架:“郎君请看,这是细漂的白苎布,咱们襄阳城里上好的布料,您瞧这针线织的多细,用石灰和草木灰反复煮练过,做出来的新衣一点都不扎身......” 杨麟抬手抚过布料,这料子尚可。只可惜在村里穿绫罗绸缎,有些张扬惹眼,否则定要给青妹再买两身绸衣。 伙计手脚麻利,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将八套衣裳打包妥当,笑道:“郎君好眼光,总计四贯六百文,小人做主给您抹上一百文,只需四贯五百文即可。” 杨麟从怀中摸出五张纸钞,伙计找还了五百文小票,将包袱递来。 背起包袱,走出成衣铺时,午后的日头正烈,晒得人脖子和脸火辣辣地疼,杨麟寻了一片大荷叶顶在脑袋上,总算好受了些。黎秀方才所言的速忽种种恶行,一遍遍在他心头翻涌。 速忽镇守襄阳以来,便定下九月九选妃的规矩。凡十四至二十八岁的年轻女子,无论是否婚配、有无定亲,只要略有姿色,便会被官府强行抬入他府中。 若是女子家人舍得重金赎买,数日之后,官府便将满身伤痕的女子送归家门;若是家境贫寒、无力赎身,便会被永远禁锢府中,永世不见天日。 一念及此,杨麟五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青妹十三岁了,速忽,他必杀之。 黎秀言语间透露出,襄阳大战之时,黄帮主殉国,丐帮的高手几乎全军覆没,如今丐帮早已不是闻名天下的大帮,只盘踞在河南江北行省一带,想邀其他豪杰联手,共诛速忽。 他们需要人手,黎秀想邀他一同行事,杨麟当场便婉拒了,倒不是因为丐帮如今式微,外婆曾执掌丐帮,他绝不会看轻丐帮。 只是丐帮这次为了成事,邀约了其他势力联手,想必是个鱼龙混杂的局面,他初来此地,虽有心除去这鞑子恶官,各方底细全然不清,何苦贸然趟入这浑水? 倒不如作壁上观,待丐帮等势力与官府两败俱伤之时,他再伺机而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举绝杀速忽,不留后患。 思绪辗转间,已然到了樊家门前。院门从内闩紧,院子里静悄悄的。杨麟抬手叩门,院内大黑立时汪汪两声,片刻后,木门轻启。 樊青睡眼惺忪立在门后,眉眼尚带着浅浅困意,望见他肩头偌大的包袱,顿时好奇问道:“杨大哥,你买的什么东西,这么一大包,对了,爹爹昨日买的米糕还剩一块,我用井水冰着,那上面的蜂蜜可好吃呢,你快尝尝。” “买了几身衣裳。”杨麟随口问道,“刚过正午,日头这么毒,樊大叔又下地劳作了?我记得如今田里也没有什么重活了。” “爹爹没去地里,天刚蒙蒙亮便出门了,至今未归,我也不知他去了何处。”樊青眉宇间带着几分茫然。 杨麟心头微疑,不动声色追问:“樊大叔往日,也常这般独自外出么?” “偶尔会的,一月有一两回吧,我之前问过爹爹,他说他去见老朋友了,天黑前爹爹就回来了。”樊青不甚在意地答道。 杨麟压下心底的疑云,不再多问,抬手将肩头的包袱打开。 崭新的两套裙衫映入眼帘,一瞬间攫住了樊青的目光。一套是淡黄短衫配浅碧罗裙,清新灵动;一套是月白小褂搭藕荷长裙,温婉雅致。针脚细密,料子细软,色泽温润,看得她眸子闪闪发光,再也挪不开视线。 “杨大哥,这……这是给我买的?”樊青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问道。 “自然是给你的。”杨麟含笑颔首。 樊青抬手轻轻抚过细腻布面,心头又喜又慌,抬眸看向杨麟,眼底带着几分狐疑:“我从未穿过这般好的料子,得花不少钱吧。杨大哥,你……你莫不是抢了人吧?” “没错。”杨麟忍不住咧嘴一笑,将昨夜夜闯速忽府邸、假扮二郎神审问贾管事、偶遇风陵刺杀速忽、两人联手突围、今早去见了丐帮帮主的种种经历,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樊青听得心神激荡,由衷赞叹:“那位风陵女侠当真侠义无双,真是我辈的榜样。” “那位阿姐的武功比我还高出一些。”杨麟有些艳羡,可惜他自小一半的时间都在跟着爹爹念书,不然他不一定会比风陵功夫差。 “杨大哥也很厉害,昨晚救了三个人呢。”樊青又添了一句。 “丐帮的黎秀黎帮主对我说......”杨麟将黎秀的话也说了一遍。 樊青眼底的光亮黯淡下去,眉眼覆上一层浅浅忧色,轻声叹道:“其实选妃节的事,爹爹一直暗自忧心,只是从未与我说过。我们俩心里清楚,再过一年,我便到了十四岁的年纪,有可能会......” “爹爹甚至动过举家搬迁的念头,可天下之大,尽是蒙古人的天下,达鲁花赤镇守各州府,谁知道哪里的达鲁花赤良善一些” 她垂下眼眸:“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一直勤练武艺,便是盼着有朝一日,能护住自己,护住爹爹。丐帮若是举义除奸,联合各方诛杀恶官,我也想加入丐帮,尽一份绵薄之力。” 杨麟望着眼前少女澄澈坚 韧的眉眼,颔首沉声应道:“青妹有志气,不过不知丐帮邀请了什么人联手,人多眼杂,咱们还是在家中静观其变,届时丐帮起事,我便与你一同前往襄阳,伺机行事。” “好。”樊青轻声应道。 自这一天之后,杨麟便打定主意不走了,只有速忽死了他才能安心前往终南山。若是他们杀不了速忽,他得将樊大叔和青妹送到桃花岛上。 老顽童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疯疯癫癫,趁他清醒的时候,杨麟将事情都告诉了他。 “老顽童就跟着你好了,说不定还能见到杨过兄弟。” “可别见到他。“杨麟撇了撇嘴,他现在还打不过爹爹,自然不想见到他。 转眼到了中秋节前后,水田里的稻子要秋收,一家人忙了个底朝天,连老顽童都被杨麟骗去扬场。老顽童催动内力,掀起风来吹走稻壳,直呼好玩。 收完稻子收豆子,好不容易忙完,两个人坐在打谷场角落的谷草堆上,天边锦缎般的晚霞一会儿变一个颜色,机灵的鸟儿们总想来打谷场偷上一口,杨麟打出手中的小石子将它们吓跑。 “没想到樊大叔亲手给我做了一件兔皮背心,为我庆生,往年我在家里做生日,我爹从来没送我东西。”杨麟将双手枕在脑后在谷草堆上躺下,越往后声音越小。 “我爹缝补的手艺比我还好。”樊青笑嘻嘻地说道,她也学着样躺了下来。 “要不干脆我认你爹当义父好了。” “好呀,这样我爹多了个干儿子,我多了一个义兄。”樊青心里早把杨麟看做亲哥哥一般,若是大哥没死,定然也会像杨麟对她这般好。 “还是算了吧。”杨麟想了想说道。 “对了,杨大哥,你是打算去哪呢?” “我要去钟南山找寻武功秘籍,成为天下第一的武林高手,让我爹对我心服口服,这是我的平生之志,”杨麟第一次对他人吐出他的志向,末了,他也问道,“青妹,你的志向是什么?” “我要杀了忽必烈。”樊青的声音很平淡,仿佛说的不是刺杀大元天子,而是杀掉家里养的鸡。 杨麟猛得从草堆上坐了起来,樊青亦坐了起来,晚霞落在她稚嫩的脸庞上,为她涂了一层柔和的光辉。 先是一怔,杨麟回过神来轻笑了一声,又连忙敛了神色,急急解释:“青妹,我这绝不是在嘲笑你,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是成吉思汗之孙,如今大元的天子,接连灭了大理和南宋,手握万里疆土,建立了大元朝,一个是襄阳乡下的农家女子,可她居然说要杀了忽必烈! “我知道,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不可思议。”樊青微微低下了眼眸,“可是,樊城城破之时,守城将士全都以身殉国,包括我大哥,我娘,被回回炮砸死了,樊城死了好多好多人......” 说到这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血债血偿,我想杀了忽必烈,为他们报仇。” 乱世人命如草芥,每个人都活得小心翼翼,无暇顾及其他。就连一流的武功高手都避世不出,改朝换代,再过几年,新一代的人就忘得差不多了。 可眼前的少女,她没有忘,她将这份志向埋在心底,一步一步地走向大都。 50. 明教来人 八月二十九,天刚蒙蒙亮,樊长顺又出门了,他既没有拿农具也没有带着大黑。杨麟等他走远了才从家中出来,远远缀在后面。 樊伯伯走得很快,一路进了山,却没有往猎物多的方向走,反而走向樊城北边的一处荒山,再往前走,便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樊伯伯。”杨麟在身后轻声唤了一句。 樊长顺身躯一震,缓缓转过身来,眉宇间带着错愕:“杨麟,你怎么来了?” 杨麟拉着樊长顺进了一处灌木丛,两人藏好身形,杨麟方才说道:“樊伯伯,你是不是丐帮的人?” “不算是,我是丐帮的外围成员,”樊长顺解释道,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别搅和到这个事情上来,早点回家吧。” “二郎神君庙会那时候我便知道了,我不能不管。”杨麟将那天他与黎帮主的谈话也告诉了樊长顺。 这些天他一直在留意樊长顺的行动,直到今日来到此地,方才确认了他与丐帮的联系,他本不想跟丐帮牵扯过多,可他断不能坐视樊伯伯身陷险地,索性便在此刻把话挑明。 “你刚过了十五岁,按理说二十岁才算成丁,我原是不想让你掺和到这件事来......”樊长顺眼中闪着泪光,略带迟疑地说道,在他眼里,杨麟只是个路过此地的孩子,何苦像他一样拿命去拼。 “我虽年纪小一点,可我武功却比伯伯你还高呢,”杨麟笑了笑,“走吧,咱们爷俩一起去闯一闯。” 那山神庙早已荒废,仅余下一座主殿,殿内却颇为阔朗。 庙里已有十来个人,黎帮主儒生打扮,腰间悬着一根通体碧绿的竹棒,棒身光滑莹润,盘坐在蒲团上,四个衣衫破旧,腰间挂竹棍的丐帮弟子随意在地上坐着。 丐帮众人身后,立了一位白衣女子,她身形高挑,头戴竹笠,笠檐垂落一重月白纱,腰佩长剑。听得脚步声,女子缓缓回过头来。 “阿姐。”杨麟向风陵轻声招呼,风陵微微颔首。 对面几人皆穿白袍,袍角和衣襟绣着红色火焰的纹饰,为首者是个黑红肤色的中年汉子,披一件暗红斗篷,几人腰悬长剑,同样盘坐在蒲团上。 樊长顺走到那四个丐帮弟子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便打算带着杨麟去外面警戒,山神庙周围遍布丐帮弟子与外围人员,提防官府的人骤然前来搜捕。 “樊老哥和杨兄弟来了,快坐吧。”黎秀见杨麟跟樊长顺来了,只当他改变了主意,当即出声招呼。 樊长顺一时有些茫然,黎帮主一向和善,可他们二人并未交谈过,杨麟拉着他坐在黎秀身后。 暗红斗篷男人抬了抬眼,看了樊长顺和杨麟一眼:"两个乡下人。" 如今的丐帮,当真是甚么人都敢收用了。”他一声轻笑,语气里的讥诮毫不掩饰。 “我们丐帮一向是不拘一格用人才,”黎秀面容一僵,随即说道,“唐掌旗使大驾光临,鄙帮真是蓬荜生辉。” “襄阳的本教分坛不顶用,阳左使担心你们成不了事,这才遣我烈火旗前来相助。”唐炎傲然说道。 “久闻明教光明左使阳顶天大侠一位难得的青年才俊,我等仰慕已久,如雷贯耳。”黎秀压下心中不快,不动声色地恭维道。 “不用说这些虚的,九月九那日,由我们明教的人正面突入速忽府,斩杀那十八只鸟人,你们丐帮的人,在外面接应就好。"唐炎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看不起你们,而是你们丐帮如今没剩下几个能打的。若到时候还要分神护着你们,反倒碍事。" 唐炎话音刚落,黎秀身后两名一胖一瘦的丐帮弟子“蹭得”站起身来:“你们明教少看不起人,有本事咱们便比划比划!” “刘七,二牛,你们退下,”黎秀沉声喝道,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却仍是平和的语气:“襄阳城我丐帮经营多年,城中地形、暗哨眼线、市井人脉,皆非贵教可比。掌旗使如此行事,怕不慎妥当。” “有什么妥当不妥当的,我明教信奉拳头大的说了算,不如就按刚才那位兄弟所说,让咱们麾下的弟子们打上几场,若是你们输了,这次行动全由我们明教做主。”唐炎嘴角微微一挑,站了起来。 “若是我们赢了呢?”黎秀亦站了起来。 唐炎仿佛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那一切便听凭丐帮安排。” “我有个条件,咱们双方弟子切磋,点到为止,不许伤人。”黎秀加重了语气。 “听你的便是,你们几个,待会可别伤了丐帮的兄弟们,”唐炎扭头对身后的弟子们说道,“顾飞,你去会会他们。” 唐炎接二连三口出狂言,丐帮的弟子们气愤不已,早就按耐不住,身形瘦削的刘七第一个跳了出来:“小爷来会你!” “聒噪。”顾飞身形一晃,抽出腰中长剑,两人斗了十几招,刘七渐渐落于下风,顾飞右手虚晃诱敌,左掌横掠而出,精准地拍在刘七的肘弯上。刘七臂膀一麻,竹棍脱手飞出,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四五步,若不是同伴扶了一把,几乎要摔倒在地。 第二个丐帮弟子紧接着上场,撑了二十几招,被顾飞一脚踢在胸口,闷哼一声,半跪于地。 顾飞收剑立定,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丐帮众人:“黎帮主,还有哪位愿意赐教?” 庙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四个丐帮弟子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烈火旗的普通弟子竟有这般身手,而烈火旗不过是明教五行旗之一,这样的队伍他们还有四支,五行旗之上还有五散人、四大护法教王、光明左右使。明教,果然是一个庞然大物。 “我来试试。”一个清亮的少年声音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杨麟从暗处走出来,朝顾飞拱了拱手:“在下杨麟,讨教几招。” “你也是丐帮的?”顾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丐帮落魄到连半大少年都来凑数了。 “算是半个。”杨麟微微一笑。 “那你用什么兵器?” ‘赤手空拳也能打败你。’杨麟心中暗道,刚要开口,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用我的剑吧。”一柄长剑抛向杨麟。 “多谢阿姐。”杨麟接剑在手,起手便是越女玉箫剑里一招“箫史乘龙”,长剑锋芒疾吐,直刺顾飞胸胁两处大穴。 顾飞没想到这少年出剑如此之快身子侧闪了半步,右掌顺势劈向杨麟胳膊。 杨麟手腕一沉,剑锋在半途陡然变向,像是在风中拂动的柳枝,回风拂柳,削断了他袖口一缕红线。 顾飞脸色微变,后退一步,看向杨麟的眼神终于认真了几分:“有点意思,你这剑法是哪个门派的?” “乡下的野路子。”杨麟笑了笑,“再来。” 顾飞不敢托大,拔剑出鞘。两柄剑在山神庙里撞在一处,叮叮当当之声密如骤雨。越女玉箫剑法在杨麟手中层出不穷,几乎每一招都出乎顾飞的意料。顾飞的剑法路子刚猛凌厉,讲究一击必中,可在杨麟那套变化莫测的剑法面前,他一身凌厉杀招,恰似落子遇上无迹可寻的棋局,每一步算定的攻势,尽数落了空。 又拆了七八招,杨麟卖了一个破绽,顾飞果然一剑劈来,杨麟却借着灵鳌步的侧滑之势,不仅避开了顾飞的剑,他的剑尖停在顾飞脖子那。 “我输了。”顾飞垂下头低声道。 “杨兄弟好样的!”庙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刘七带头拊掌,几个丐帮弟子跟着拍起手来。 “堂堂丐帮,难不成只会借外人的势么。”唐炎嘴角微微一撇。 “谁说他是外人?他就是我丐帮弟子。”黎秀的声音依旧沉稳温和。 “呵,丐帮弟子,连打狗棒法都不会,只会用这套来历不明的古怪剑法。”唐炎冷笑一声。 "谁说他不会打狗棒法?"黎秀朝杨麟招了招手,"你过来。" 杨麟将风陵的剑还了回去,走到黎秀身边。黎秀微微俯身,低声以秘音传入杨麟耳中:"打狗棒法共有三十六路,变化万千,可根基只在八个字,绊、缠、引、封、转、挑、劈、拨。我把心法口诀传你,你记在心里。" 杨麟心中一震,他本以为黎秀会像百损道人那般只传他三五招应付了事,没想到黎秀将心法口诀一字不漏地全数传了下来。他屏息凝神,将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黎秀说完,从腰间抽出那根碧绿竹棒,走到庙堂中央, 朝众人道:"献丑了。"他手持竹棒,将打狗棒法的前十八招一一演示出来。动作很慢,每一式的起承转合都清清楚楚地拆开来给人看。 那竹棒在他手中仿佛活了似的,时而缠如灵蛇、时而封如铁闸、时而转如游龙,棒风过处,地上的尘土迎风而起。 众人心中各自思量,四个丐帮弟子是第一次见帮主当众演示打狗棒法,以往丐帮弟子们立下功劳,帮主才会教他们一两招。他们个个屏息凝神,生怕漏掉一招半式。 明教的人不以为意,打狗棒法虽名声在外,可临时抱佛脚,又能学到几分皮毛。 黎秀出棒的时候,杨麟丹田里的内力依照黎秀所传的心法口诀,自然而然地运转起来,他跟着摆了几个笨拙的姿势,如同一个蹒跚的孩童。 十八招走完之后,黎秀收了棒,转身将打狗棒递给杨麟。 杨麟伸手接过那根碧绿竹棒,入手的一刹那,他忽然觉得这根竹棒像活了一样,入手冰凉,贴着掌心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他体内那股流转不息的真气。 他看向明教众人,用竹棒摆了个起手式,笑道:“丐帮弟子杨麟,请赐教。” “现学现卖,看你能学到几分,吕子龙,你去会会他。”唐炎冷哼了一声。 一名明教年轻人应声而出,手持长刀劈了过来。杨麟手持竹棒运转打狗棒法,初时还有些生涩,在吕子龙的猛攻下,节节后退,丐帮弟子们忍不住为他捏了把汗。 可每过几招,杨麟试出来的招式便顺畅一分,学步的孩童渐渐站稳了脚跟。他没有急着进攻,只用了打狗棒法里的"绊、缠、引、封"四字诀,越打越从容。 吕子龙终于察觉到了,这少年根本就没在认真打,他是在拿自己练手。他脸色一沉,长刀猛攻而上,连劈七刀。杨麟不闪不避,棒尖精准地缠上了吕子龙的刀身。"嗡"的一声闷响,刀锋与棒身相贴,非但没有将竹棒弹开,反被带得偏了半寸。杨麟手腕一抖,棒尾顺势一沉,正正敲在吕子龙小臂的麻筋上。 他面色一凝,后退半步,长刀横削而出,快如电闪。杨麟不退反进,打狗棒横在身前,棒尖恰到好处地截在刀锋的来路上,“封”字诀,不多不少,正好封死了他这一刀的变招方向。 “陈佑,你也上去。”眼见吕子龙渐渐落于下风,唐炎脸色一沉吩咐道。 “掌旗使此举怕是坏了规矩。”黎秀脸上第一次浮现怒容。 “我们刚刚可没有规定人数,你后边的人也可以上。”唐炎挑眉道。 陈佑正要提剑加入战局,一道白袍曼妙的身影落在他面前,风陵拦在他面前,淡淡道:"你的对手是我。" “贵帮倒是找了不少外援。”唐炎冷哼一声。 杨麟练了这一两百招,忽然使出一招棒打狗头,当头向下猛劈。 吕子龙持刀格挡,被震得往后退,他心中大亥,打了这么久,他体内的真气早已所剩无几,而对面这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少年,内力依然如此雄浑,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杨麟不等他站稳,踏前一步,使出一招拨狗朝天,吕子龙的长刀被那股横向的力道一带,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铛”的一声插进了地上。 "你们丐帮,今日倒真让唐某刮目相看。这次行动,明教听凭丐帮调度。"唐炎朝黎秀拱了拱手,语气虽仍带着几分不情愿,却已收起了方才的轻慢,他顿了顿,扫了杨麟一眼,又补了一句,"后生可畏。" 黎秀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只道:"九月初二,仍是此地,再议细节。" 明教众人走后,黎帮主挥退众人,只剩下杨麟。 杨麟以为黎帮主要嘱咐他什么话或者是要拉拢他,没想到黎帮主竟然把剩下的十八式打狗棒法一并传授给了他。 "黄帮主当年传我三十六路打狗棒法,我资质驽钝,只学得了五六分精髓。你悟性比我高,想来日后会使得比我好。若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来问我。" 杨麟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他张了张嘴,单膝跪地:"帮主,小子无以回报。" “能把这套打狗棒法传回黄帮主的后人,亦是我心中所愿。”黎秀说完便飘然离去。 51. 抵足而眠 杨麟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山神庙里,黎帮主是怎么认出他的? 真正让他暴露的,恐怕是方才黎帮主演示打狗棒法时,他只看了一遍便记住了十八招的走势和力道的落点。出了桃花岛才知道,像大哥那样笨的人和像他这样聪明的人皆是少数,绝大多数人是“寻常人”。 寻常人学武,总要练上三五十遍才能上手,可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外婆黄蓉当年便是这般天赋,爹爹杨过亦是如此。 黎秀既是丐帮帮主,又蒙外婆亲自教导过,当年襄阳大战时,多半也与爹爹并肩作战过,恐怕刚见到他的时候,就有所猜测。 走出庙门时,除了樊伯伯,风陵竟也在等他。 “阿姐,听黎帮主说,你有一位声名显赫的师父,你师父去哪儿了?怎么没跟你在一起?”杨麟不动声色地问道,要是娘知道他打探到了小姨郭襄的下落,定然会非常开心。 “这段时间江湖上不太平,元廷忽然派了个兰奚公主出来,一夜之间灭了鄱阳湖畔的千湖山庄,此后接连收服了青崖派、长刀帮、幽溟谷。 我和师父本在新野一带隐居,我跟着她练剑,日子倒也安静。可前些日子武当派被围攻,张真人修书一封,请我师父前去共除恶贼。 我和师父路过襄阳附近的时候,听闻襄阳的达鲁花赤作恶多端,便将我留在襄阳,让我联络丐帮的兄弟,看能不能趁机为民除害,她独自去了武当。”风陵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微微垂下眼,“可惜我太鲁莽了,没等跟丐帮接上头,自己就闯进了速忽府。” “这群人恁地可恶。”时隔数月,又听到兰奚公主和百损道人那群人的消息,杨麟心里只盼着张真人和小姨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杨少侠,是襄阳人吗?”风陵出声问道。 “不是,我是东海边上长大的,来襄阳这边游历。” 风陵沉默片刻,又说道:“丐帮驻地人多眼杂,我身上有伤,有些不方便落脚。眼下城中各处都在搜捕刺客,一时竟寻不到容身之处。” “我眼下是在樊伯伯家里借住,不知道......"杨麟转头看向樊长顺。 “姑娘若是想寻个僻静住处,可以来我家,我女儿和你们俩年纪相仿,也好做个伴,只是我家是乡野茅舍,未免有些粗陋。”樊长顺连忙说道。 “谢谢樊伯伯。”风陵那素来清冷淡漠的面庞上,浮起一抹浅浅笑意。 三个人作伴赶回金田村,没想到樊青发觉樊长顺和杨麟不见了,左等右等见不到他们,便跑到村口等人。 “姐姐生得真好看。”樊青看呆了,自她见到风陵后,几乎舍不得移开眼睛。 “青妹说的对,”杨麟附和道,“阿姐真的像仙女一样漂亮。” 月色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床前铺了一地碎银。樊青把西屋的地扫了两遍,方才喊风陵过来同住。 风陵是个清冷的性子,不大爱说话,樊青头一次碰上和她一起睡的姐妹,心中欢喜,叽叽喳喳将从小到大、村里村外还有大黑的趣事讲了个遍。 听见风陵淡淡地“嗯”了一声,樊青才想起来风陵还在养伤,需要好好休息,连忙闭上了嘴巴。 过了一会儿,风陵忽然侧过头,看着樊青的侧脸,低声问了一句:“妹妹,你同杨少侠怎么认识的?“ “我爹在樊城码头遇见了杨大哥,他没有地方住,我爹就把他带回家住一段时间。”樊青说到这心里多了一丝怅然,说不定不久后,杨大哥就离开了。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樊青正望着房梁出神,闻言愣了愣,想了想,认真道:“杨大哥人很好,像我亲哥哥一样。他教我练剑,为我讲书,还给我买新衣裳。” “我小时候哥哥战死了,现在倒像白捡了一个。” “你哥哥是死在襄阳之战中吗?怪不得樊伯伯要加入丐帮对抗官府。”风陵心中一动,想起自己师父的亲人,同样葬送在那场惨烈的守城浩劫之中。 ““嗯,我娘和兄长都没于那场战火,”樊青咬了一下嘴唇,“爹爹真是的,他偷偷加入丐帮,也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姐姐和杨大哥在,我就对他发脾气了。” “妹妹,你和樊伯伯感情真好,”风陵的声音中多了一丝艳羡,“可惜我从小是孤儿,不知道爹娘疼爱的感觉,小时候在雪地里差点冻死,是师父把我捡回去,抚养我长大。” “姐姐你不要伤心,你在我家,就像在自己家一般。”樊青握了一下风陵有些冰凉的手,有些好奇地问道,“那你师父姓风吗?” “师父名唤郭襄,襄阳的襄,不知为何,她为我取名风陵。” “襄阳的襄,”樊青在口中重复了一遍,“我们襄阳最有名的大侠是郭靖郭大侠......” “我师父便是郭大侠和黄女侠的小女儿。” “什么!”樊青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很快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又躺了下去,激动地说道,“姐姐你不知道,我爹经常跟我讲郭大侠和黄女侠豪情盖世,镇守襄阳十几年的故事,万万没想到,你师父竟是他俩的小女儿。” 这对樊青来说,无异于话本中的传奇人物,走到了自己眼前。 “姐姐,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是不是一位行走江湖、斩奸除恶的女侠?” 风陵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一如既往地平淡:“师父她……这一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寻找一个人。” “找人?找什么人?” “是她年少时相逢过的一人。”风陵缓缓道,“她寻了他整整二十年。” 樊青在黑夜里睁大了眼睛,她今年不过十四岁,出生到现在的全部人生,她还没经历二十年。她很难想象一个人用了这么漫长的时光去追寻另一个人,从妙龄少女找到人到中年。 她忍不住问:“这就是……话本里说的那种爱情吗?” “我不知道,”风陵没有回答,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道,“师父只说,那个人是世间最难得的男子,值得她用一辈子去找。” 她又停了停,又说道,“师父还说,如果有一天我也喜欢上一个人,便会明 白她的心意。” “我又问那人是什么样的人?” “师父沉默了好久方才说,是一位俊美无双、狂放洒脱、专一深情又藏着满身伤痛的奇男子。” 樊青眨了眨眼睛,小时候,村里人开玩笑说她要嫁出去,她哭着跑回家抱住爹爹。那时候她想,如果她是一个男孩,便不用嫁出去了,就可以一直陪在爹爹身边。 不过长大后也想明白了,就算她是一个女孩,也可以招赘,或者是嫁的近一些,再或者是把爹爹接到身边。 即便有一个天神般的男子出现在她生命里,她宁可守在亲人身边,也不想这般漂泊空等。 —— 九月初九,汉江上晨雾未散,一艘普普通通的商船泊在樊城码头,桅杆上挂着一面半旧的竹帆,混在往来货船之间,毫不起眼。 船头立着一个锦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如冠玉,气度非凡,手中把着一柄折扇,望着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襄阳城,慢悠悠地吟道:“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她吟诵完摩诘居士的诗,看了看左右,有些遗憾,身边竟连跟她一起诵诗品茗的人都没有。她是契丹人与蒙古人的后裔,不过是学了几年汉文,越发能体会到汉家文化博大精深。 “公主,”灰袍老者从舱内出来,垂手立在他身后,低声道,“咱们既已到了襄阳,要不要派人知会速忽大人一声?” “不必,我们悄悄潜进城便可。”兰奚收了折扇,浅浅一笑。 灰袍老者迟疑了一下:“可速忽大人前几日来信,说近来有人要坏他的事,还危及性命,求咱们过去坐镇。” “他让咱们去,咱们便去么?”兰奚嘴角微微一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加遮掩的轻蔑,“他给的那点好处,我如今还瞧不上眼。”目光落在远处襄阳城楼的轮廓上,“他信中说,事成之后让他父亲向大汗进言,替我爹官复原职。” “是。”灰袍老者点了点头。 “可你想想,”兰奚回过头来,“我爹被贬,是谁在背后捣的鬼?是速忽他爹阿鲁丁向大汗进谗言所致。如今速忽说,能让他爹再去替我爹说情。那往后呢?今日能复职,明日就能再贬。“ “我耶律家什么时候要仰仗阿鲁丁一家了?”兰奚冷哼了一声,她已经把“南宋”的玉玺交给了朝廷,大汉对她的信任进一步提升了,不需要速忽那点虚无缥缈的承诺。 “速忽还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换他老子来,还差不多。” “公主说的是,”灰袍老者沉默片刻,低声道,“只是阿鲁丁这些年一直是大汗面前的红人,咱们若不借速忽这条线,如何才能跟阿鲁丁谈条件呢?” 阿鲁丁把太子都压得死死的,若是他一直为难耶律家,长此以往,公主也是独木难支。 “速忽死了,便行了,”兰奚轻笑了一声,““诸位师父,待会儿进了城,你们谁都不必动手,咱们在一旁看戏便是。” “让我瞧瞧襄阳城里这些个喽啰,能不能替我把速忽收拾了。” 52. 比武招亲 九月初九这天,杨麟和樊青都换了破破烂烂的旧衣,扮成两个不起眼的小乞丐,蹲在城门附近的巷口。 按照事先约定,樊长顺他们会先在城西闹出动静,引来速忽府上的护卫,他和樊青趁乱潜到速忽府邸后墙附近埋伏。 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婆婆经过巷口,看了他们一眼,犹豫了一下,快步走到他们俩面前,塞给杨麟半块饼子,压低嗓门着急地说道:“小哥,今天怎么能带你家妹子来城里呢?你没瞧见街上一个大姑娘小媳妇都没有......今天可是地狱中的恶鬼出来抓人的日子。” “多谢婆婆。”杨麟这才意识到,樊青虽然把双丫髻换成了小髻,改装男子的衣服,可她面容白净秀气,仍能看出女子的身份。 他当即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土,细细地抹在樊青脸上,连耳后和脖颈都抹了一层。 “这才好些了,你们俩可千万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卖菜的婆婆叮嘱完方才离去。 "婆婆人真好。"樊青望着她的背影,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希望她长命百岁。" "青妹,"杨麟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婆婆说得有道理。要不你先回家,我一个人去便好。" “杨大哥,我爹和风陵姐姐他们今天要冒着生命危险闯进速忽府里,我怎么能自己回家?”樊青连忙摇头,认真说道,“再说了,我跟你练了三个月的武功,如今进步飞速,我可以保护自己。” “嗯,那你可得跟紧我,听我的安排。”杨麟叮嘱道。 话音刚落,一只干瘦的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攥住了杨麟的胳膊。 杨麟浑身一紧,反手扣住那人的手腕,正要发力甩开。他使了三分劲儿,竟没有甩动,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四五十岁的女人站在他身侧。 这女人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一足跛了,背上背一把长剑,面容依稀还能见到几分年轻时的秀美,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杨麟,盯得他心里发毛。 "傻蛋……"她咧开嘴笑了一下,"我终于找到你了。" "大娘,你认错人了。"杨麟眉头一皱,想将手抽回来,却发现对方的手依旧死死箍着他的手腕,这女人的内力竟远在他之上! 那女人却像没听见一样,又往前凑了一步,伸手来摸他的脸:"傻蛋,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她的手指干瘦纤长,快要触到杨麟脸颊时,杨麟侧头避开,勉强压住心里的火气:"大娘,我真的不是你要找的人。" 她又伸手来拉他的袖子,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傻蛋,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杨林心中恼怒,这八成是他爹欠下的什么风流债,然而这个疯婆子武功在他之上,他一时竟想不起来脱身之计。 “大娘,你饿不饿,咱们去吃点肉包子吧。”樊青过来试图劝阻这个疯婆子。 “滚开!”疯婆子一把将樊青推到地上,厉声道,“你是什么人,也敢管本姑娘的闲事。” 她反手一翻,指缝间已扣住三根银针,寒光闪烁。杨麟见势不对,拼着手腕被扯断的风险猛力一挣,整个人横身挡在樊青面前。那三根银针"叮叮叮"三声打在他胸口,被软猬甲弹开,落在地上。 “杨大哥,你没事吧。”樊青从地上爬起来。 杨麟摇摇头,他的手腕已被疯婆子勒得青紫,他心中恼恨这疯婆子出手狠毒,抬手便是一招“亢龙有悔”。 那疯婆子身子一侧,避开了他这一掌,随即五指如钩,又朝他肩头抓来。她的招式路数古怪得很,身法灵动,想来学过什么高明的轻功。 "傻蛋,你为了这个贱人,竟要与我动手?" 杨麟也不答话,捡起巷子中的一根竹竿,抬手便是一招棒回掠地,竹棒贴着地面横扫,那女人脚尖一点,轻轻跃起躲过。杨麟连拆了七八招,竟反被她逼得退了三四步。 他咬牙使出“天下无狗”,竹竿化作漫天棒影,铺天盖地罩了过去。那女人却不慌不忙,双掌翻飞如蝶,掌影绵密,快攻疾守,竟将他的棒法硬生生接了下来。 樊青在一旁暗暗着急,这大娘上来便纠缠不休,杨大哥显然是气上头了,可偏偏又拿她没办法。 "小兄弟!青儿,你们跑这儿来啦!"洪亮的嗓音忽然从巷口传来。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蹲在巷口的矮墙上,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正笑眯眯地望着这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老顽童,你来得正好,快来帮帮我们。”樊青如蒙大赦,连忙朝他招手。 打架?嘿嘿嘿,好玩!老顽童也来凑个热闹。"老顽童从墙头一跃而下,伸手便朝那疯婆子抓去。他的武功本就比疯婆子高出一筹,可他偏偏不下重手,只是东一抓西一撩,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跟自己过招的人,舍不得一下子打完了。 那疯婆子被老顽童缠住,杨麟这才得了空脱身,拉着樊青跑到巷口。他回头望去,只见老顽童和那疯婆子已经打到了巷子深处,你一招我一式,打得热闹非凡,可谁也伤不着谁。 那疯婆子嘴里还在喊着"傻蛋别跑",老顽童则笑呵呵地应道:"你先打赢我再说。" 杨麟心中暗自憋闷。那疯婆子的武功比他高了不止一筹,若不是老顽童半路杀出来,他今日不但要吃大亏,还耽误众人的正事。可惜老顽童也是疯疯癫癫,若是得肯相助,速忽的脑袋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来不及深想,樊青扭头低声喊道:"杨大哥,快!我爹他们开始了!" 申时,襄阳城西的关帝庙前。樊长顺依然是猎户打扮,用白石灰画出一个两丈见方的擂台,竖起一根竹竿,上面挑着面褪色的布幡,上头歪歪扭扭写着"比武招亲"四个字。 风陵俏生生地站在儿,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长发随意 挽了个髻,脸上薄薄地抹了一层灰,遮去三分颜色。可即便这样,她往台上一站,那股子清冷出尘的气质依旧掩不住,吸引了大半个街的人围过来看热闹。 "小老儿姓李,原是汉中一带的猎户,老家待不住,来南边讨生活,俺膝下只有这一个闺女,年方十七,还未许人。"樊长顺扯着嗓子喊,"不论出身、不论贫富,只要是年纪相当的未婚男子,能在我闺女手下走过三十招的、没被我闺女打出这个圈子的,便算有缘。" 襄阳一带口音与汉中、安康相近,樊长顺自称汉中人,倒也无人起疑。 话没说完,台下已哄笑起来。 "老丈!你闺女生得这般俊,还怕嫁不出去?"有人起哄。 还有好心人喊道:“老丈,你是外乡人,走吧走吧,今天别来襄阳。” “这么多人看见她了,可惜这姑娘跑不了了。” "我先来试试!"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汉子跳进圈子来,笑嘻嘻地朝风陵一抱拳:"姑娘,得罪了!" 他话音刚落,发拳打来,风陵侧身一让,脚尖在他膝弯轻轻一勾,那汉子便"哎哟"一声摔了出去,台下轰然大笑。第二个上去的撑了三四招,也被风陵一拂袖送了下去。 台下一个穿短打的汉子挤到前面来,目光贪婪地在风陵脸上刮了两遍,扭头跟身后的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人便从人群中抽身离开,快步朝城北方向去了。 樊长顺眼角微微一跳,风陵面上不动声色。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顶青呢小轿从街那头抬了过来,跟在后面的还有四五个腰悬短棍的壮汉,为首那人皮笑肉不笑地朝樊长顺拱了拱手:"老丈,你这闺女不错。我家主人看上了,请你们过去一趟。"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怎么能强抢民女!"樊长顺霍然站起来,挡在风陵面前,语气又急又怒。 “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们主人可是襄阳的达鲁花赤,当朝副宰相的小公子,能看上你家闺女,是你家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为首之人喝骂道。 四五个壮汉上来便要拉风陵上轿,樊长顺扑上去拦,被另一个人搡了个趔趄,踉跄退了好几步。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人冷笑一声。 “你们放开我爹,我跟你们走。”风陵"挣扎"了两下说道。 那为首之人一挥手,两个壮汉将她推进了轿里。 “把他也带走,省得多事。”又上来两人架住樊长顺。 "你们不给人活路!"樊长顺的喊声在街面上回荡,看热闹的百姓只是往后缩了缩,谁也没有上前。那顶青呢小轿穿过街市,沿着长街朝城北方向去了。 杨麟和樊青混在围观的人群里,远远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街角。樊青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却一声也没有出。杨麟伸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低声道:"快入夜了,按我们和黎帮主说好的来。" 54. 牺牲 还没走到速忽的寝房,一股浓重的脂粉香气便先扑面而来,混杂着木梁烧焦的气味之间。 “速忽真是享福啊,他在襄阳就像土皇帝一样,后院里不知道藏了多少姬妾。”龙树深深吸了一口气,感慨地摇了摇头。 院中一男一女在打斗,女子明显不敌这年轻男子,快要败下阵来,只是这年轻男子的身影好熟悉,兰奚公主他们站在附近的院墙上,定睛一看,这不是早已死了的黄林吗? “好啊,原来这小子原来躲在这。”百损道人阴恻恻地说道。 兰奚微微偏过头看了百损道人一眼,他说的"躲在这儿",而不是"还活着"。 "百损师父,你早就知道他没死?" “回公主,半年前这小子诈死脱身,可他这瞒天过海之计没逃过老道的法眼。老道见他资质上佳,生了爱才之心,便收了他做弟子,派他去武当山卧底打探消息,以待咱们攻打武当之时里应外合。怎料这小子根本没去武当,反倒跑到了襄阳来。” 百损道人内心疑惑,他明明给这小子种下了玄冥神掌,怎么看着小子身法不像是寒毒入体的样子,莫非他有什么解毒之法? 一想到这,他心头火热,若是搞到了这小子手中的灵丹妙药,他再也不用仰仗公主手中的九转小还丹,也不用天天给兰奚公主这小娃做护卫了。 “好啊,原来我们都被他耍了。”兰奚公主气极反笑,她心中恼怒百损道人帮黄林暗中瞒她,更恼恨黄林明晃晃摆了她一道,她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戏弄过。 “那你把他抓回来吧,留个活口,别让他死得那么容易。” 速忽那贴身侍女倒在院中青砖地上,她双眼圆睁喘着粗气说道:"小子……你敢动速忽大人……阿鲁丁大人……不会饶了你的……" “你可真是条忠心的好狗。”杨麟冷声说道,他腕间一送,刀锋没入那侍女咽喉。 杨麟正要和樊青她们汇合,忽见墙头上轻飘飘落下一个身影。 “乖徒儿,原来你在这里,让为师好找。”百损道人恶狠狠地说道。 杨麟心头一惊,这道人居然在这,说不定兰奚公主她们也来了,他对屋里喊道:“青妹,你们快走!”说完,他纵身一跃,将百损道人引到别处。 “咱们要不要等等杨少侠。”风陵回头望了一眼杨麟消失的方向,脚步顿住。 “不,姐姐我们先走。”樊青一把抓起风陵的手腕,"杨大哥有法子脱身。我们留在这里,他反而得分心护着我们。"她说着,一脚踹翻了门口一个举刀冲来的护卫,夺过他手中长刀,和风陵朝后院的围墙方向撤去。 龙树立在墙头,望着风陵樊青两人在夜色中穿行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见她们两人身段灵巧,他捻着佛珠,心中暗道,这小子真是艳福不浅呐,便说道:“公主我把她们也给你抓回来。” 兰奚冷冷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这五个师父,说是她的客卿,可说到底,本事高的都各自有各自的心思,她心中只能暗自恼火。 龙树见公主没有反对,便纵身一跃追了过去。 兰奚抬脚带着众人走进了速忽的寝房,屋内一片狼藉,桌翻椅倒。 速忽从地上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见来的人是兰奚,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透出一股死里逃生的欢喜:"公、公主!你来了!" 他上次见兰奚公主还是几年前在大都,那时她还不过是个几岁的小丫头。几年不见,她竟出落得这般英气逼人、冷艳夺目,扮上男人的装束雌雄莫辨。 他一时看呆了,他脑子里昏昏沉沉的,不合时宜地浮起一个荒唐念头,公主如此美艳,可惜他是大汗正经的外孙女。得想办法让他爹去向大汗提亲,把这公主娶回家来…… "久等了。"兰奚微微一笑,走到他面前,轻轻拔出腰间那柄缀满宝石的短刃。 速忽还未反应过来,那刀刃已没入了他的心口。 "把他的脑袋割下来,用石灰腌了,回头我给他爹送去。" —— 杨麟没跑出多远,百损道人已如鬼魅般掠至他身前,枯瘦的手掌裹挟着一股阴寒之气,直取他面门。 他来不及多想,以剑格挡,百损道人收掌换腿,踢倒杨麟腿上,杨麟连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百损道人不等他喘息,掌风又至,招式凌厉狠辣。杨麟咬牙硬接了几招,丹田真气催至极致,越女玉箫剑法流转而出,竟将百损道人的攻势暂时架住了。 "好徒儿,"百损道人嘴里却发出一声阴恻恻的赞叹,"这半年功夫见长啊,不愧是老夫看上的好苗子,你要是现在同老夫回去,还能饶你一条性命。" 杨麟不答话,又是一剑斜削而出,逼得百损道人侧身避让。可两人之间的差距终究摆在那里,又过了四五招,百损道人觑准他一个破绽,一掌如电般拍在他胸口。 这一掌力道沉厚,掌风未至已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若是寻常人挨了,胸骨怕是要塌下去半边。杨麟只来得及微微侧身,"砰"的一声闷响,他被拍得向后飞出数尺。 可百损道人的手掌收回时,掌心赫然多了几道细密的血痕,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小子,你身上穿了什么东西?"百损道人又惊又怒。 "能伤你的宝贝。"杨麟抹了一把嘴角的血,重新站了起来。 "是软猬甲,对不对?"百损道人忽然想起了什么,瞳孔微微收缩。 七八年前,襄阳大战中,他被黄药师打伤后,恶补了一番中原武林的高手图谱,了解到临死前重伤他那人原来是是桃花岛主黄药师。 黄药师手中便有一件刀枪不入的至宝,名唤软猬甲。眼前这小子身上穿的,定然是那件宝物。 没想到这小子竟是黄药师的后人,新仇旧恨加在一起,百损道人心中怒火中烧,几乎忘了公主的吩咐。 下一掌,他用了十成力。 就在那股掌风将要落下的刹那,一道灰白色的身影从燃烧的断墙上方掠了下来,剑尖精准地点在百损道人掌心的破绽之处。 百损道人后退半步,抬眼一看,不知哪来了个疯婆子坏他的好事。 "傻蛋……你没事吧?"那疯婆子挡在杨麟身前。 "我没事,多谢。"杨麟心中感激,这次真欠了这女人一条命。 "欺负我家傻蛋……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她话音未落,手腕一抖,长剑已化作一道流光,直刺百损道人左肩。 百损道人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向剑身。 她的身法灵动之极,虽然一足微跛,可剑招之间的衔接如行云流水,婉转中藏着锋芒,柔韧里裹着刚劲。 杨麟没有犹豫,握紧手中宝剑,直取百损道人另一侧空门。此刻两人一左一 右、一前一后,两剑交相呼应,竟隐隐形成了一种双剑合璧的气势。 百损道人越打越心惊,他原以为对面不过是一个半大少年和一个疯癫老婆子,拿下他们不过是多费几招的事,可交手了数十回合,对面两人非但没有露出疲态,反而越打越默契。 —— 风陵和樊青从燃烧的侧廊绕出时,迎面正撞上樊长顺。他满脸黑灰,衣袖被火燎去半截,手中提着一柄不知从哪个护卫手里夺来的腰刀,看见两个姑娘平安无事地跑出来,心中稍稍放下心来:"青儿!风姑娘!你们没事吧?" "爹!我们没事。"樊青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咱们先出去再说。" 话音未落,一道暗红僧袍的身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三人前方的院墙上。 龙树身形宽厚,慈眉善目,嘴角噙着笑,目光在风陵和樊青脸上各停了一停,捻着佛珠慢悠悠地开了口:"唵嘛呢叭咪吽……两位小美人,这是往哪儿去呀?" 樊长顺一步踏前,将两个姑娘挡在身后,持刀横在身前,哑声道:"你是什么人?让开。" 龙树看也没有看他一眼,他出手便是一抓,五指如钩,直奔樊青的肩头。 风陵拔剑迎了上去,剑尖如一点寒星刺向龙树的掌心。樊青也紧跟着上前,以刀为剑,两人一左一右,合力攻向龙树的两侧。 可龙树只是身形微转,僧袍一拂,一股浑厚至极的劲力便如巨浪般涌来,将风陵的剑势荡开了半尺,同时另一只手轻轻一拨,樊青的短刀便被带偏了方向。不过三招两式,龙树已一手搭上了樊青的手腕,将她腾空提起。 风陵回剑来救,龙树随手一拂,那股劲力沉厚绵密,风陵虽服了解药内力只恢复了三四成,连退了四五步才稳住身形,剑尖垂地,胸口气血翻涌,唇角渗出一缕血丝。 "姑娘们,贫僧从不亏待美人,随贫僧回去吧。"龙树哈哈笑道。 "放开我!"樊青挣扎着,反手一刀削向龙树的手臂。 他笑得更欢了:"性子烈的,贫僧更喜欢。" "放开我女儿!"樊长顺一声怒吼,双手握刀,朝龙树猛扑过去。 龙树眉头微皱,他一脚踢断樊长顺的胳膊,右手一掌拍向樊长顺的胸口。 樊长顺整个人向后飞出数尺,重重摔在地上。他的胸口凹下去了一小片,口鼻间涌出暗红色的血来,可他竟还撑着一口气,挣扎着抬起头,望向樊青的方向。 "爹!" “你这秃驴,怎地欺负两个小娃娃?你居然把长顺打死了,哎呀,老顽童来晚了!" 龙树猛地抬头,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头蹲在断墙之上,一手正挠着后脑勺。 龙树眯着眼打量了一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老头,嘴角扯了扯:"哪儿来的老叫花子,滚远些。" 老顽童没有等他把话说完,他一脚跨前,身形如一道忽闪的影子,快得几乎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残影。龙树的瞳孔骤然收缩,双臂护在胸前。 可老顽童只是简简单单地一拳挥出,打向了龙树护在胸前的双臂。 "咚"的一声闷响,龙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他扑倒在地上,再也没有动过。 樊青跪在樊长顺身边,泣不成声。 “青儿,我是去跟你娘和你哥哥团聚了。只是苦了你了,以后就剩你一个人了......”樊长顺说完便溘然长逝了。 55. 回家 黎秀见杨麟、樊青等人一个也没出来与他们汇合,他心中放心不下,安排好丐帮弟子疏散百姓,独自前往速忽寝房地方向。 穿过几道火光冲天的回廊,他推开那扇半掩的房门时,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在烛光和火光的映照下,一具无头的尸体躺在地上。 锦袍,金线云纹,圆胖的体态,是速忽。 他心中大惊,迅速将腰间的烟花点燃。 咻——"的一声尖啸,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成一朵巨大的红色烟花,将半片天幕照得通红。这是他事先备好的撤退信号。唐炎和刘七在外面看到这束焰火,便会带着弟兄们撤离到安全地带。 红色焰火在夜空中绽放的时候,唐炎放下手中的长弓,微微眯起眼,看了一眼已化为一片火场的速忽府邸。黎秀此时发出撤退的信号,想来他那边已经得手了。 鸦巢的护卫几乎已被他们全数剿灭,此刻撤离,时机倒也刚刚好,他吩咐身边的各位弟子们:“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黎帮主真是好仁义啊,让别的人逃走,自己留在这。” 黎秀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十四五岁的锦衣少年,手持折扇从屋中转出来,这少年面如冠玉,手持一柄折扇,气度沉静从容。 他一眼便看出这是一位男扮女装的年轻女子。 方才见到速忽那无头尸体的一刻,他便料到了今晚还有第三方势力在场,因他没有让杨麟他们割下速忽的头,只说让他们得手后尽快离开。 这第三方势力能在丐帮和明教的眼名字底下潜入速忽府邸,并砍下了他的人头,足以证明他们的实力远超丐帮和明教烈火旗的人。 一瞬间,黎秀想了很多种可能,可他却没想到第三方势力的首领竟是这样一个小姑娘。哪怕是两人现现如今是敌方,他依然赞叹于对方的美貌和聪慧。 她身后暗处还有几道若隐若现的气息,各个比他高出一筹。这女子究竟是何方人物?他忽然想起前些天风陵提过的消息,元廷派出了一位公主去往崖门战场,公主从广州一路北上,所过之处,大小帮派若不归降,只有被灭的份。如今看来,便是眼前这位了。 可她堂堂元廷公主,为何要杀死自己人?黎秀百思不得其解,只觉得眼前这人身上的又多了一层迷雾。 “恐怕现在我想走也走不了。”黎秀淡淡地说道。 “人都说黎帮主是智多星降世,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兰奚笑了笑,“黎帮主请吧。” —— 天色一分一分地亮起来,远处的天际线上浮起一线鱼肚白。 百损道人连攻了数十招,却被疯婆子的剑影尽数挡了回来,杨麟的剑尖好几次擦着他的袖口划过,削断了几缕灰布。 杨麟一边出剑一边在心头飞快地盘算,他们三人之中,他的内力最弱,之前又被百损道人打伤了,如今他的内力所剩无几,偏偏还不能在这贼人面前露怯。 若他败下阵来,凭疯婆子一个人也撑不了多久,他们两人今日都要殒命于此。 心念既定,他忽然扬声大笑,朗声喝道:“来!师父,咱们再大战三百回合。” 百损道人内心惊疑不定,这两人打法全然不循常理,一个比一个疯。 那疯婆子上来就是以伤换伤的打法,而杨麟,仗着他身上那具宝甲,也是一派全然不要命的打法,更恐怖的是,他们俩越打越精神。 百损道人心里直打鼓,他的内力也不多了,前些天和公主攻打武当山的时候,他跟张三丰对决,几年不见,那人的功力竟又增长了几分,引得他又牵动体内的旧伤,至今未愈。 他越想越不对,这小子从遇见他开始,似乎一直在朝着一个方向撤退,到了这处城墙外,这小子脸上的喜色逾浓。 这小子是想逃跑?可杨麟他浑身上下八百个心眼子,定然设下了什么陷阱。 一念及此,百损道人心头骤沉。 此处墙外,正是襄阳小北门码头!正是他与兰奚公主今早登岸之地。 杨麟一直在引他去城外码头,他瞬间想通关键。既然他与公主等人已然潜入襄阳,那张三丰、郭襄说不定也尾随而至。毕竟郭襄与丐帮渊源极深,那女人手中的倚天剑好生厉害。 百损道人目光死死锁在杨麟脸上。少年嘴角带血、面色苍白,眼底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狡黠。 只听杨麟低声与那疯婆子说道:“前辈再撑片刻,老顽童就在城外候着我们。” 百损道人眸色骤冷。原来不是郭襄、张三丰,竟是周伯通!那可是与黄老邪齐名的人物,疯疯癫癫,武功却高得深不可测。 那等绝世老古董若是埋伏在外,今日他贸然出城,必死无葬身之地。说不定,三大高手尽数在外等候,专等他自投罗网。 百损道人默然一息,飞快权衡利弊。他忽然冷哼一声,灰袍振起,纵身越过后方断壁残垣,转瞬隐入晨雾深处。只余下一道冰冷阴恻的声音遥遥荡来:“好小子,老道记下你了。” 目送那道灰影彻底消失在天际,杨麟紧绷的心神放松了一丝。他后背重重靠在城墙 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握剑的右手颤抖不已,胸口的伤势隐隐作痛,浑身的气血翻涌起寒气,几乎要凝结成冰。头脑昏沉欲裂,疲惫与脱力席卷全身。 他猛地咬破舌尖,借剧痛逼出几分清明。他还没有脱离危险,此刻万万不能倒下,一旦他昏过去,这疯婆子不知会将他带往何处。 疯婆子缓缓收剑转身,定定望着他,歪着头端详许久,才抬起粗糙的指尖,轻轻拭去他唇角血痕,温声说道:“傻蛋,走,我带你回家。” ‘我要回的是樊家。’杨麟心中暗道,他勉强稳住气息,摇头道:“我不能跟你走。方才那道人只是被我骗走,他回过神来必然折返。单凭你我二人,绝非他对手,到时必死无疑。” 他放缓语气,诚恳道:“不如随我去找老顽童与黎帮主,有他们在,我们就不必怕那道人了。你今日助我退敌、于我有恩,我绝不会联合旁人害你。” 疯婆子自身亦是重伤缠身,只是神志混沌,全然不觉痛楚。她歪着头,像是在辨认他的神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含含糊糊地说:"咱们是不能回家了,陆家庄......被那魔头一把火烧了,咱们去湖州,去表姐那里......" “不是去湖州,是襄阳城外金田村,樊大叔和青妹还在等我。”杨麟心中焦急,生怕这疯婆子将他带到湖州去。 见疯婆子的眼神又开始迷蒙,他灵机一动,温声说道:“你也被那道人打了好几掌,如今还撑得住吗?” 听了他这温声软语,那疯婆子竟乖乖点了点头。 “我以后一定会送你到你表姐身边,但是现在我要回家。”杨麟一字一句地说道,他慢慢抬起了手中的剑,如同一只被困在角落的幼兽,“如果你非要带我走,那要不我们俩先打一场?” "好,我答应你,但你别丢下我。"那疯婆子低下了头。 望着她那饱经风霜的容貌,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杨麟心中忽然有些于心不忍,也不知这女子为了找寻他父亲杨过吃了多少苦,可她吃了这么多苦却没有放弃,可见“情”之一字的可怕。 他摸出怀中的九花玉露丸,自己吞了一粒,给疯婆子服了一粒。 两人翻过城墙,乘船往金田村的方向赶。杨麟一路撑着,直到远远望见金田村樊家房屋的影子。 可他也看见了。 樊家的小院门口,挂上了白布。白布幡在晨风里轻轻飘动着,杨麟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听见了樊青的哭声。青妹没事,难道是樊大叔? 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56. 审问 每个孩子小时候总会好奇自己是从哪里来的,兰奚也不例外。 “你当然是你娘生出来的,我也是我娘生出来的。”铁穆尔表哥对她说。 表哥说的没错,她是爹娘所生,只是她觉得家里太安静了,只有爹吹箫的声音和娘念佛的声音。 兰奚坐在台阶上玩的时候,一只耳朵听见娘在屋中低吟的诵经声,和缓绵长,另一只耳朵传来爹在花园中悠悠地箫声,清旷寥远,两处声响交织在她的脑海里,既和谐又泾渭分明。 其他兄姐家中都不这样,就连她有一次去了府上管事家里也不是这样。他们家里有的热热闹闹,有的平静之下暗流涌动,有的两者皆有。 “我爹娘又吵架了。”铁穆尔愁眉苦脸同她说道。 不用听兰奚便知道,定是他爷爷,也就是大汗又赏赐给他爹姬妾,他娘不开心,同他爹置气,这样的事情发生过好几次了。 “我爹也不想要,但他可不敢违逆大汗的命令。”铁穆尔叹了一口气,内中缘由他和兰奚皆心知肚明,大汉需要笼络一些部落,部落中的贵女嫁给太子为妾,是两方获益的事。 “男的都得三妻四妾吗?”兰奚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那也不一定,你爹就只娶了你娘啊,”铁穆尔安慰她,“我是逃不过了,不过我以后有了心爱的女子,一定会对她好的。你别看我娘同我爹吵得厉害,他们过两天就和好了......” 有一天,兰奚躲在屏风后,听见娘对爹说:“我只为夫君生了一个女儿,夫君膝下子嗣单薄,不如纳一两房姬妾,绵延子嗣。” “有劳夫人费心,不过,有一个女儿我就知足了,不必再纳姬妾。”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兰奚心中舒了一口气,但又有些怅然,铁穆尔曾对她说,“你觉得家中安静,定是你家里人太少了,你家就三个人。” 听人说,在她很小的时候,他们一家人住在耶律家的祖宅中,后来大堂兄成年了,爹爹带着她们从祖宅中搬了出去。 她后来寻了机会问爹爹:“爹,你和娘再跟我生个弟弟妹妹吧。” 爹把她抱在腿上,轻声说道:“这一生,爹爹有奚儿一个孩子就行了。” “那咱们为何搬出祖宅,不同堂兄他们一起住?”兰奚不解,祖宅又大又深,堂兄堂姐们待她极好,待爹爹更是如同生父,为何爹爹要从那搬出来。 “当初是你大伯英年早逝,留下一大家子人,你堂兄们他们年纪太小了,守不住家业,我才住了进去照看,你大哥一成年,我便搬了出来,这样他才能更快的成长。” 再大些,她便明白了,爹爹和娘这些年一直分房睡,又怎会再生孩子。爹和娘,是字面意义上的相敬如宾。所幸的是,爹娘都很爱她。 她的武功和诗书,是爹爹亲手所教。爹爹和大都旁的贵族男子不一样,他会烧香、点茶、挂画、插花,样样都很精通,不像蒙古人,也不像契丹人,倒像是朝堂里那些地位最低、最不受待见的汉人,可照兰奚看来,爹爹比那些汉人还要风雅些。 “兰奚,后日的大围猎咱们俩组队吧。”铁穆尔对她说道。 “好。” 在一大群皇室子弟和耶律家族之中,兰奚与铁穆尔表哥玩得最好,一是因为这位表哥为人宽厚,二是因为他的身份。 太子真金有三位嫡子,长子口吃,次子体弱多病,唯独幼子铁穆尔身体健壮、能言善辩,兰奚想提前押注。 爹娘都是性格温顺的良鹿,却生出她这么一个野心勃勃的豺狼。 兰奚不知道她这审时度势的能力是哪来的,爹爹被排挤到权利边缘,依然一派文人风骨,娘亲更是自小性情出了名的沉静娴雅,还因这不得大汗的宠爱。 后来联想到祖父耶律楚材是绝世名臣,外祖父忽必烈是一代雄主,原来是隔代遗传么。 不出意外,她和铁穆尔表哥夺得了第一名。 “爹爹教我的骑术。”兰奚骄傲地说道。 朵儿只表哥气急败坏,说道:“你爹不过是个反复之徒罢了。” 爹爹是反复之徒?兰奚留了心,爹爹确实与这大都有些格格不入。 她派人暗中调查,这不是什么绝密的事情,原来当年祖父推行“以儒治国”,为当时的蒙古贵族所不容,耶律家被陷害,祖父悲愤而死。 爹爹出走南宋,一度在南宋待了十年。后来,大伯被宪宗所杀。 等到大汗继位后,耶律家再度平反,这是家族大厦将倾,只剩个空壳子罢了,大伯留下一堆子女无人照看,爹爹便回来了,希望能重振家族荣光。 大汗为了笼络他,将娘亲嫁给了他。 爹爹在南宋去了哪里?兰奚没查到。 但她收集的信息里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人,耶律齐,与爹爹的名字耶律铸只差一个字。 耶律齐在襄阳待过,以一个外族人的身份,做了丐帮帮主,娶了郭靖和黄蓉的女儿。 她故意拿出王维的《汉江临眺》,对爹爹说道:“爹,我最喜欢摩诘居士的诗了,温润平和而又意境悠远。” “他的诗确实不错,以音律和画工入诗,是清贵之人的闲情逸致。”爹爹说完便吟诵了这首《汉江临眺》,果不其然,爹爹在念道“襄阳”的时候,停顿了一下。 种种迹象,都指向一个结果,只差一个证人。 “黎帮主,你现在对我的身份有所猜测了吧。”兰奚挥退了左右,这阁楼上只剩下她与黎秀二人。 不远处已有大批官兵抵达速忽府邸,大火已被扑灭,这座气势宏伟的大宅已被烧得只剩断壁残垣。 “见过公主。”黎秀拱了拱手。 “黎帮主果然是聪明人,”兰奚笑了笑,“只要你为我解答几个问题,日后我便不会为难丐帮的人。” 说完,她展开一张画像,问道:“黎帮主,你可认得此人?” 黎秀心中一惊,这画像上竟是上上任丐帮帮主耶律齐! 耶律齐不是好多年前就病逝了吗? 那时候他还才十来岁,随着父亲见过几次耶律帮主。黎秀并未露出任何异常,不动声色地说道:“不认识。” “黎帮主可能不知道,我手下的人随时可以抓一百个丐帮弟子,”兰奚的语气平淡如水,“黎帮主,您也不想让这些弟子白白殒命吧?” 这女娃年纪轻轻竟然如此心肠歹毒,黎秀脸色一变。 “黎帮主你大可放心,我不会伤害这画像上之人,他是我至亲之人。” “说起来,公主长得还有些像他。”黎秀试探着说了一句,她莫不是耶律齐的后辈,黎秀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兰奚盯着他,没有否认。 见这位公主先是拉拢他,后是用丐帮弟子的性命要挟他,最后推心置腹对他做出承诺,黎秀内心不得不惊叹这位公主的心思缜密。 “他是我丐帮上上任帮主耶律齐,原是契丹人,从蒙古逃了出来,后来娶了郭大侠和黄帮主的女儿,接任丐帮帮主,只是,大约二十年前,他就已经病逝了。”黎秀缓缓说道。 他见眼前之人高傲灵动的眼光黯淡了一瞬,愈发相信了他的猜测,难不成耶律帮主没死...... —— 杨麟陷入一片昏暗之中,四周闪着明明灭灭的光,他见到了好久不见的娘、大哥和二姐,也见了讨厌的爹爹,只是忘了跟他们说了些什么。 最后他去地里喊樊大伯回家吃饭,他们俩一起回家,到了家门,樊大伯跟他说了句,“你回去吧,我走了”,说完便头也不回得去了。 樊大伯走了,青妹怎么办呢,青妹……杨麟忽然觉得 心绞痛,便醒来过来,呆呆地望着小屋中简陋的房梁。 杨麟醒来时头痛欲裂,见风陵坐在他的床边,挣扎着坐起来。 “杨少侠,你昏迷了两天,终于醒了。”风陵给他端来一碗粥,她身上少了三分清冷,多了两分温柔,一份关切。 “多谢阿姐,”杨麟接过碗,问道,“青妹怎么样了?” “青儿这两天不吃不喝,我劝了她,她才喝了些粥。”风陵眉头微蹙。 杨麟听罢,当即端起粥碗一饮而尽。他只觉头脑昏沉发重,四肢酸软无力,体内经脉更是紊乱如缠作一团的乱麻,那老道的寒毒果然厉害。 “杨少侠,你伤势未愈,在床上多歇一会吧。”见他要下床,风陵连忙说道。 “我没事,还扛得住。”杨麟勉强说道,他拿起床边一根竹棒,当作支撑,一瘸一拐走到樊青面前。 青妹瘦了,两只眼哭得肿的像核桃似的,杨麟安静地坐在她身边,陪她一起吃饭、守灵、送葬、圆坟。 随着葬礼的结束,青妹越来越正常了,吃饭也渐渐多了,只是不大爱说话了。 “青妹,我要去往终南山寻找一门武功秘籍,我们一起去吧。”杨麟开口说道,青妹在家天天触景生情,定要伤心好久,还不如出门散散心。 樊青怔了怔,用嘶哑的嗓音说道:“好。” 杨麟和樊青把大黑从犬舍里牵了出来。那条大黑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前爪扒着地面不肯动,尾巴夹在腿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樊青蹲下来,双手捧着大黑的脑袋,与它对视了好一会儿。大黑的眼里映着她的脸,湿润润的,像蒙了一层水光。 “大黑,你走吧。”樊青松开手,指着村外那片起伏的山丘方向,“回山里去,我和爹爹都不在了,你要自己找吃的。” 大黑呜了一声,尾巴垂着,没有动。 樊青站起身,退后一步,又挥了挥手:“走吧。” “等过几年我和青妹学成归来,我们会回来找你的。”杨麟摸了摸它的头。 樊青看了他一样,又看了大黑一眼,没有做声。 大黑在原地站了很久,看看樊青,又看看杨麟,最后终于转过身去,一步三回头地朝村外走去。它黑色的身影穿过那片枯黄的田埂,钻进了山坡上那片松树林里,很快便看不见了。 这天,樊城码头上起风了。江面被风吹皱了一层一层的水纹,往来的船只帆影交错。 风陵站在码头边,白衣被风吹起,衣带飘飘,如同世外仙姝一般。 她看着杨麟和樊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 “阿姐,保重。”杨麟朝她拱了拱手。 风陵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你们也是。” 船缓缓离岸,风陵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越驶越远,白帆在江面上缩成小小的一点,终于融进了水天相接的那道线里。 她站了很久,直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风陵。” 码头边不知何时泊了一艘小船,一个看起来三十来岁的青年女子立在船头,她面容秀丽,身姿清瘦,眉宇间略带风尘仆仆,眼中不知道为何落了一分愁色,背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 “师父。” 郭襄跃上岸来,目光在风陵脸上停了一瞬,有些惊讶,她在这张脸上竟看到了几分年轻时候的自己。 她笑了笑,温声说道:“几天不见,陵儿这是有意中人了?” 风陵低下头,没有答话。 郭襄看着弟子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一下:“若是有意中人,日后带到我面前来,让师父看看。” 风陵的脸微微红了,可她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是意中人。” 只是,只是个朋友罢了。 58. 大都(一) 如今已过了冬至,白日渐渐长了一丝,寒气反倒愈烈,北地苦寒,风刮得人脸疼,刚到大都城外,兰奚忽然有些怀念南方温暖湿润的气候。 她远远便看见有一队人马候在道旁,为首一人,肩宽背厚,一身筋骨扎实雄浑,肤色微黑,轮廓硬朗分明,下颌线条利落坚毅,瞳色沉如深潭,敛着锋芒,不怒而自带威压。 “表哥。”兰奚迎上去笑道。 铁穆耳打量了她一眼,咧嘴笑了:“你走了快一年了,瘦了些,也长高了。” “妹妹,你如今可是咱们大元的大功臣啊,帮着大汗把传国玉玺找回来了,大汗喜得不知道嘉奖你什么好。现在想跟耶律家交好的人,从你家排到了城门口,我仗着马儿脚力好,抢先跑到这来了。” “哪有表哥说得那么夸张,我只是奉国师的命令做事罢了。”兰奚被他逗笑了。 传国玉玺的"含金量"只有她跟那个人知道,想起他兰奚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可惜,要是那个人能为她所用就好了。 “你倒好,出去一趟不但能建功立业,还能游山玩水,我在大都快闷出鸟来了。”铁穆耳做了个夸张的苦脸。 兰奚莞尔一笑,游山玩水没有体会到,刀山火海她倒是逛了一圈,围剿那些汉人门派之时,好些人不愿妥协,临死前拼命反扑,若不是她身边有几位师父,恐怕她都死了好几回了。 她心中明白,眼前这位表哥,看着爽朗随性,实则心思深沉,长袖善舞,这些年在京中暗暗笼络了不少朝中重臣。他口中想出城,哪里是贪恋山水风光。 太子真金的母亲察必皇后已经去世,少了后宫庇护,皇上新立南必皇后,南必皇后有一个亲生儿子铁蔑赤,幸好铁蔑赤年纪太小,缺乏军功、诸王支持,大汗从未考虑传位给他。 可即便如此,太子的地位也大不如前了,表哥也是想在外多建立些功勋,博取皇上与新皇后的看重,为日后铺路。 “好呀,若有机会,咱们一块儿出门,”兰奚说道,“对了,你跟我来信说舅舅病了,如今太子殿下身子如何了?” 铁穆耳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他沉默了一息:“我爹这几年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医瞧了好几回,日日调理也不见好,和我二哥一般,都快成药罐子了。”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太医说是心病。” 太子的心病,铁穆耳和兰奚心知肚明,皇上表面上说,“天下政务先启太子,再奏皇帝”,看似太子权柄在握,但事务的最终决断权,依旧牢牢攥在皇上手里。 就拿科举一事来说,太子信任儒臣,一心想要恢复汉人的科举制度,事情推行好几年了,一点进展都没有。 再有阿鲁丁奸臣当道,靠着搜刮天下的财赋取悦皇上,在朝中大量安插私党,侵吞国库,打压汉臣,大肆改革钞法,变着法从百姓手中捞钱。 太子曾当众斥责他:“国家的赋税钱粮,难道不是老百姓的血汗吗?” 可到头来,现在阿鲁丁依然是皇上跟前的红人。 还有,太子的地位并不稳固,漠北不少老辈子的蒙古宗王,坚持草原旧制,反感太子推行的儒家礼制和中原官僚制度,他们甚至不认可“立太子”这套汉人储君模式。 究其根本,这对天下最有权势的父子政见不同。 太子觉得南宋刚平定,百姓久经战乱,应当休养生息,减少苛捐杂税,不宜再大兴征伐、横征暴敛。可皇上要压服西北叛王,要海外诸国臣服,维持成吉思汗家族的统治秩序,处处都要耗费巨资,自然需要能搜刮财赋的人。 哪怕铁穆耳和兰奚出身高贵,是皇上的孙子、外孙女,也不敢讨论这些事,只能把话咽到肚子里。 “你听说没?速忽被人杀了,他爹阿鲁丁这些日子跟疯了似的,见人就骂,”铁穆耳换了个话头,打破了这份沉闷,“速忽那小子在襄阳做的那些事,我也有所耳闻。仗着他爹的权势,在外鱼肉百姓,他这么猖狂,早晚有祸。“ ‘杀他的凶手近在眼前。’兰奚心中暗道。 她嘴上却说道:“明教如今太猖獗了,连大汗钦点的达鲁花赤都敢杀。” 铁穆耳点点头:“朝廷刚剿灭了南宋余孽,天下还没稳定下来,给了这些邪教可乘之机。”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无非是大都近来哪些权贵联姻,哪家子弟出了丑事,皇家又修了哪家宫殿。兰奚听得多,说得少,偶尔附和几句。 走到岔路口,铁穆耳勒住马,说道:“早些回家吧,姑父姑母都在家里等你呢。” “我先见一见阿鲁丁大人再回家。” “你去见他干什么?”铁穆耳有些不解,皱了皱眉,“那老东西如今见谁咬谁,你何必去触这个霉头?” “去给他送一份大礼。”兰奚嘴角扬起一丝弧度。 这甜甜的、带着一丝残忍的笑容落在铁穆耳眼里,他后背微微一凉,从小到大,表妹这么笑的时候,有人就要惨咯。 阿鲁丁的府邸在大都城东,占地十余亩。 到了门前,守门管事飞也似的入内禀报。阿鲁丁带着长子匆匆赶来,远远望见车舆,便在阶下跪拜顿首: “臣阿鲁丁,不知公主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死罪!” 阿鲁丁身材削瘦,一身素黑常服,比兰奚记忆里老了十岁,他眼窝深陷,鹰嘴一般的鼻子泛着红,嘴角的多了几条纹路,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兰奚端坐在舆中,微微欠身:“免礼,令郎不幸去世,我心中感念,一回京便过来吊唁,未曾预先知会,阿鲁丁不必多礼。” 这宅院主宅三进,另设东西两处跨院。汉式堂舍之间,院中竟搭着蒙古毡帐,兰奚见了暗自鄙夷,阿鲁丁贪恋中原宅第奢华,又不肯舍弃草原旧俗,弄得府中不伦不类。 兰奚捧着手中的木匣进了西厅,她略一抬头,正对上阿鲁丁那张恭敬的脸,她看见了这老狐狸眼中的疑惑,阿鲁丁不但与耶律家毫无交情,这些年来,父亲和他政见不同,他仗着大汉宠爱,变着法地打压耶律家,她这个耶律家的公主,怎会破天荒的来他府上? 她来送礼呀,兰奚的眼圈倏得红了。 “速忽世兄给我写信的时候 ,我正在武当山围剿武当派。他在这封信中说,可能会有人加害他,我一接到世兄的信,当即放弃了武当,星夜赶到襄阳。那一晚火光冲天,我带着人冲进他府上,谁知,速忽世兄他......已经被人害了!”兰奚留下一串清泪,哽咽着将手中的信递给阿鲁丁。 “公主,到底是谁害了我儿!”阿鲁丁急火攻心,顾不得礼节,颤声问道。 “贼人将速忽世兄的手下全都杀了,还纵火烧了小半个襄阳城,我带人追上前去,抓了几个人,他们供认出来是明教烈火旗的人。都怪我晚来一步,可惜我身边只有几个人,不能为世兄报仇.....”兰奚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眶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可惜我到襄阳的时候,没办法调动襄阳的军队。明教如今势大,教众逾万,在襄阳、江浙一带盘根错节,实难撼动。” “明教……老夫早晚要把他们连根拔了。”阿鲁丁恨声说道。 兰奚微微颔首,轻叹一声:“唉,我也想上书大汗为世兄报仇,可明教那群人像地鼠似的,有官兵围剿,他们就钻入深山老林,或者藏身在百姓中,端得狡猾。” 阿鲁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大汗如今要对日本用兵,公主的心意臣铭记在心,这道奏疏,便不必上了。” ‘这老家伙经历丧子之痛居然还能如此理智,继续做大汗的忠犬,看来还得再添一把火。’兰奚又掉了两颗泪,悲声说道:“只恨我不是男儿,否则定带着咱们蒙古的健儿们,为世兄报仇。” “在襄阳,我和师父们上前豁出性命追杀明教的人,只拿回了这个。” 兰奚站起身,上前两步,将木匣放在阿鲁丁脚前的矮几上,亲手揭开匣盖,露出里面那张已经变了色的脸。 阿鲁丁的身子猛地一震,双手死死攥住扶手,指节泛白。他盯着木匣中那张脸,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一层浊泪。 “忽儿,该死,他们都该死。” 稍定心神,阿鲁丁抬首:“公主巾帼不让须眉,何须妄自菲薄。臣在大都这些年,见过多少王公贵胄,男的也好,女的也罢,多半都被汉人的温柔乡迷了眼。可公主不同,公主十四岁便替国师和大汗办差,做的是旁人做不来的事,这才是咱们草原儿女的英雄本色。” “此番寻回传国玉玺,大汗龙心大悦,正思量如何嘉奖公主。臣愿上书大汗,举荐公主为江南抚使,可调江南诸路兵马,只求公主能替老夫报仇雪恨。” “兰奚定不负您所托,待我再临江南之日,定要破了明教,抓住凶手,告慰速忽世兄在天之灵。”兰奚抹了抹眼泪,郑重说道。 两人又交谈了几句,兰奚便起身告辞。洪伯在二门外候着,见她出来,迎上前低声问:“公主,咱们回府吗?” “回府。”她坐上马车,方才在里面那副哀戚的神色早已收了个干净,指节在书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她心情好时才有的习惯。 今日这趟阿鲁丁府上,她没有白来。江南抚使,可调诸路兵马,便宜行事,这三样东西让她从一个皇族公主,变成了有实权的人,速忽死得可真值啊。 59. 大都(二) 兰夕回到家中时,天已经黑了。 爹娘在等她吃饭,几具铜烛台燃着蜜烛,暖黄的光晕带着一缕极淡的蜜香漫在堂中。长案上设了一席家馔,银盘青瓷错落,有清炖羊腩、糟鸡、炙羊舌、时蔬菹菜,辅以果子碟和杏汤,侍立的仆妇在一旁静候。 见女儿回来了,朔平公主平素淡淡的脸上露出难得的喜色,伸手替她解下大氅,摸了摸她的脸:“瘦了,夕儿在南边吃得惯么?” “吃得惯。”兰夕乖巧地坐下来,“南人那边习惯吃鱼虾,和大都的羊肉一样鲜美。” “虽说是为国师做事,可夕儿跑的也太远了,竟走到天边的蛮荒之地,我在家中日日念佛,只盼着你平安归来。” “哪里就到天边了,只不过去广州那边转了转,大汗日后还打算远征安南呢。”兰夕掩嘴笑道。 “朝廷自有一班精兵猛将,关咱们娘俩什么事。”朔平公主不大在意。 “汉人之中,多有武功高强,宁折不弯的人,这些门派的武学,怕是没那么容易到手。”耶律铸同样担忧地望着女儿,国师痴迷武学,一年前发出宏愿,说要搜罗天下武学,编成《大元至武宝典》。他怎么也没想到,替国师跑腿这件事,竟落到自家女儿身上。 “爹娘放心,上有大汗天威震慑,下有几位师父护着,我不会有事的。再说,我是国师唯一的弟子,理应为师父分忧解难。” 她说得轻巧,可耶律铸和朔平公主都听得出,那些不想交出自家武学的门派,必然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只是国师不但修为绝顶,皇上对他向来格外崇敬,他们也不好再说些什么。 兰夕见爹娘面上的忧色未散,便转了话头,笑吟吟地说道:“爹娘,这次出门,我带回来一个南边的厨娘,她做的点心极好,我想着正好带她回京,给二位带来尝尝。” “她可还有家人,是独身前来的吗?”耶律铸问道。 “我将她的家人一块带来了,南方饱受战乱,田地荒了,房子被烧了,日子过得艰难,听说我要回大都,她们一家人都乐意跟着。” “夕儿能够体恤她,做的好。”耶律铸夸赞道。 爹娘不住给她夹菜,这一顿吃的其乐融融。不过兰夕知道,爹娘平时并不在一起吃饭。娘要吃素斋,爹推崇道教,对佛教那一套不大感冒。若她不在家,两人各自在各自的院子里用饭。 他们是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一旦坦然告知自己这件事,兰夕发现她也能接受,只是,她有些好奇,爹喜欢的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黎秀告诉她,襄阳城破之时,郭靖黄蓉一家人殉国了,她不会相信黎帮主这一面之词,爹娘若有一点办法,都不会看着儿女死在他们面前。再说了,在武当山,她可是亲眼见了郭家的小女儿郭襄。 当她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的时候,爹已经放下手中的笔,快一年不见,他又瘦了些,鬓角的白发多了几缕。 “爹,你在写什么?”兰夕看见了他脸上的挣扎犹豫,是她从小到大都没见过的光景。 “辞呈。”耶律铸闭上了眼睛。 这两个字把兰夕惊得透心凉,随后,她暗暗对自己说,爹早有激流勇退之意,这有什么好惊讶的呢。可她的手忍不住握成拳头,一丝怒火从心底燃起。 “爹是想辞官离开大都,去寻那旧日女子?”兰夕一时气血上涌,提高了音调,此时书房只剩他们父女二人,饶是如此,她依旧不想吐出“旧妻”两个字。 耶律铸明显愣了一下,见女儿气到涨红了脸,便问道:“夕儿何出此言,你是......你调查了我?” “没错,我去了襄阳,还见了丐帮的人。”兰夕此时平复了一些心情,冷冷地说道。 “丐帮如今如何了?”耶律铸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低声问了一句。 爹爹身在大都,却仍心系南宋旧部,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丐帮如今是一匹快要瘦死的骆驼,空架子罢了。” “我不会再去寻芙妹,我当时已经放弃了她,或者说,我从没有选择过她。”耶律铸沉默了许久说道。 “哪怕我在襄阳,当着丐帮帮主,我内心深处,仍想着回来,恢复我们耶律家族往日的荣光,我已没脸再回去,她已经是我的过去了。” 这二十年来从未与人谈过心事,耶律铸万万没想到,头一次剖析内心的隐秘,竟是对自己的女儿。 爹爹没有说谎,他所说的事情,她早已有所猜测。但她心中的怒火仍在燃烧,她恼的不是那个素未蒙面的女人。 “既然如此,爹爹为何执意递上辞呈?”兰夕生硬地问道。 “为了你。” “为了我?” “两年前,不知怎的你入了国师的眼,国师收你为徒,去年冬天,国师派你去收集汉人武学,皇上又命你暗中搜罗传国玉玺。”耶律铸眉头紧锁,“为父眼睁睁看着你一步步卷入朝堂最凶险的权力漩涡,身不由己,步步涉险。” 芙妹是他的过去,可如今,没有人比他的女儿更重要了。 “所以呢,”兰夕淡淡地说道,“爹想激流勇退,带着我和娘归隐田园,带着我和娘做一个王维那样的富贵闲人?” 耶律铸沉默了,他年轻时也想和父亲一样,成为国之栋梁,君主的臂膀,可他真正来到权力中心,方知伴君如伴虎,连太子都如履薄冰,更遑论其他人了。如今,侄子侄女们已经平安长大,他早已厌倦纷争,只想带着家人退隐田园。 “爹爹往日教我读书的时候,似乎不大推崇王摩诘,我还没问过爹爹,你最喜欢哪个诗人。”兰奚忽然转了话头。 “杜子美。”耶律铸不知道女儿为何要问这些,他隐隐感觉到女儿如今跟以前不大一样了,准确的说,从两年前,女儿便有些不大一样了。 这就是她的爹爹,同那些诗人一般,心怀救济天下之志,却只能避世退让,昔日兰夕总觉得父亲像山一样高大,如今却对他多了一丝同情,她的嘴角勾起一丝冷 笑。 “我既不喜欢杜甫,也不喜欢王维,我不想像他们一样怀才不遇,也不会像他们一样逆来顺受,”兰夕停顿了一下,看着耶律铸的眼睛说道,“爹,你以为,你退了,他们真的能放过我们吗?世间多的是踩高捧低、落井下石之人,我们就算躲到天边去,别人两句话就能把我们揪出来。” “从数年前开始,我便主动接近国师大人和铁穆耳表哥,他们能帮我、帮咱们家,我为什么不与他们交好?”兰夕心里明镜儿似的,她不想当砧板上的鱼肉。 “爹,你还不知道吧,速忽,我杀的。” 见爹爹瞪大了眼睛,兰夕微微扬起下巴,又添了一把火:“我为朝廷寻来的玉玺,是假的。” 耶律铸看着女儿,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比爹强。” 兰夕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了。 从她采纳那个少年的计谋起,她便彻底踏入了权利的漩涡中心,她不想回头。 那人,有意无意之间,倒是助了她一臂之力。 兰夕抬眼望了一眼夜空中,天上只挂着半个月亮,月光下她的倒影,孤零零的。 “启禀殿下,公主娘娘遣人来,请您过去一趟。” 身后传来侍女的声音,兰夕内心叹了一口气,赶往母亲那边,娘坐在那抄写佛经,见她来了,柔声说道:“你舅母明日要宴请大都的贵女们,特意让人来知会,想让你也一同赴宴。” “那我便去吧。”兰夕撇撇嘴。 “你舅母同我说了好几次你和铁穆耳的事,我不知道你意下如何,便对她说,等你回来再说......” 娘还在说着什么,兰夕的思绪突然有些飘忽。 大凡一个男子正值青春年华,身边的人多会为他的事业操心。 而换了女子,则会为她的婚事担忧。 铁穆耳的生母阔阔真,也就是当今太子妃,一心想为幼子铺路。 如今的她,得国师器重、受大汗青睐,南下一趟立下赫赫功劳,风头无两,正是大都城内最炙手可热的宗室贵女,阔阔真自然不想放过这个近在眼前的外甥女。 草原习俗允许姑表联姻,本就是巩固宗室力量的好婚事。 再者,对于阔阔真和其他人来说,这是一桩她高攀了的好婚事,铁穆耳的正妃哈敦之位,惯例优先选弘吉剌部族之女,这是成吉思汗定下的祖训,无人敢僭越。留给她的,应是侧妃次哈敦之位。 耶律氏早已不复祖父鼎盛之势,父亲无兵无权、在朝中日渐边缘化,没有雄厚部众支撑。这般境况,能嫁入东宫,成为铁穆耳侧妃,在众人眼里,是一份难得的机缘。 母亲也比较满意这件事,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铁穆耳很可能日后是未来的储君。 再说,铁穆耳的人品、外貌,实在是没什么好挑的。 她并未在母亲面前表态,转身走到没人看见的时候,眼角滑落一滴清泪。 61. 大都(四) 大明殿内,檀香袅袅。 殿内正中设七宝御榻,忽必烈坐在御塌上,早已年过花甲的他身形比几年前佝偻了些,草原上的狼王老了,目光之中,仁慈少了一分,凶狠狡诈多了两分,若非如此,如何能守住并扩张自己的领地? 他的身边坐着年轻的南必皇后,她是去世的察必皇后的侄孙女。 殿内设了宗室坐床,诸王、驸马列坐御榻两侧,在几人最前方,离御塌最近的地方,国师巴罗身披僧袍,善跏趺坐于榻上,闭着双目,手持一串佛珠。 在几人的后方,耶律铸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右手搁在膝上,指节压着袍子的布料,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痕。 殿外丹墀,文武百官北向肃立,不得擅自踏入殿门。正中御道直通殿阶,把百官分为左右两班, 右班武臣,左班文臣。同品级之内,蒙古、色目臣子居前列,汉臣在后。 殿阶旁,译史、侍仪使垂手待命。全场寂然,静候宣唤。 忽有内侍传报,一声一层递下,自殿内落至丹墀: “公主兰夕入见——” 丹墀百官齐齐垂首,不敢仰视,只余光瞥见一道身影踏上丹墀,一步步走向殿阶。 南必目光越过层层官员,落在殿中那道独自立着的身影上,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打量。大元规制,朝会之上,唯有皇后能伴于御榻之侧,其余女子,一概不许踏入这议决天下大事的大殿。 这女子不但进了大明殿,还惊动了向来深居简出、极少上朝的国师。 只见兰夕一身织金锦缝制的质孙服,金线上流转细碎光华愈发显得她的脸庞明艳大气,华贵无双,寻不见闺阁女子的柔婉怯懦,但比起草原女儿又多了一份端庄娴雅。 头上一顶小巧珠玉小金冠,收束住乌黑鬓发。兰夕叩拜完毕抬首的刹那,目光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南必见此,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笑意。她一眼便看透了,这少女眼底藏着的野心,与自己如出一辙。 这大殿本就是男子角逐权柄的修罗场,若没有野心,她不会在双十年华甘心侍奉年老的君主,若没有野心,她们两个女子,根本不会站在这里。 兰夕垂下眼帘,将手中的宝匣高高举起,声音洪亮而沉稳:“臣兰夕,幸得不辱使命,寻回传国玉玺,谨献于陛下。” 忽必烈打开宝匣,将那一方玉玺取出来,托在掌心上。玉色温润,螭虎纽,一角崩缺,以金镶补,印面上八个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好。”他笑了一声,将玉玺放回匣中,缓缓说道,“夕儿走这一趟辛苦了,立下如此大功,朕一时倒不知该如何赏你。” 这句话将问题交到殿前文武百官面前。 阿鲁丁率先跨步出列,躬身高声启奏:“兰夕公主立下不世奇功,当授江南抚使之职!” 此言一出,百官心中齐齐震动。众人先前暗自揣测,陛下的赏赐,不外乎金银珠宝、草原封地、牛羊奴仆、府第宅院,或是一桩体面的婚事。 谁也不曾预想,阿鲁丁竟提议直接授一介女子实职。江南抚使,正三品,虽不掌诸路民政军政,但可以调用江南兵马。 众人悄悄抬眼,偷觑御榻之上忽必烈的神色。帝王面上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笑意,眼底深浅难辨,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 阿鲁丁在朝中根基深厚,是皇上面前的红人,此刻他率先发声,一时间,竟无人敢贸然站出来反驳,众人只暗自嘀咕,阿鲁丁向来喜欢欺辱汉臣,连混在汉臣中的耶律家也不放过,怎么如今转了性子,竟成了兰夕公主的拥趸者。 更有甚者,以此推测,莫非这是皇上的意思。 朝堂泾渭分明,一方为蒙古勋贵与色目重臣,另一方便是汉人出身的汉臣,一众汉臣脸上带着微妙的表情,女子怎可为官,更何况是这般重要的职位,江南抚使是朝廷的钦差,比同品阶的地方官员还要尊贵几分。 可兰夕乃是耶律铸之女,耶律楚材、耶律铸父子两代都竭力推行汉法,素来亲近汉臣,众人不好当众折损兰夕,一时间进退两难。 过了好一会儿,一名老汉臣,颤巍巍走出班列,伏身叩首,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大明殿内外:“陛下,万万不可!古往今来,哪有女子为官的道理……这不合纲常。” “崔学士此言差矣,”铁穆耳立刻跨步上前,言语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我们蒙古的祖制里,哪一条写了女子不能为官?妹妹凭一己之力立下大功,凭何不能为官?尔等汉人那些酸腐陈规还要拿出来显摆,你们汉人一边防女子走出后宅,一边喜好朝堂内斗,怪不得到头来失了天下。” 铁穆耳这话说得太重,汉臣们皆脸色难看了几分,太子真金也低声咳嗽了几声。 蒙古和色目诸臣嗤笑出声,连端坐御塌上的忽必烈面上也露出两分笑意。 “陛下,要说封赏,不如赐兰夕一块水草丰美的封地。玉玺这东西,是汉人皇帝追捧的玩意儿。咱们蒙古人的天下,是马背上打来的,不是一块石头就能压住的。”鬓发花白的阿术鲁老亲王,缓缓开口说道。 他是成吉思汗幼弟铁木哥的曾孙,东道诸王里威望最高的几人之一。 草原上那些老辈子的宗王,心里只认弓箭、战马和刀枪。传国玉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一块好看的石头。 大汉说,寻回了这块玉石,便能断掉南宋那些人最后的念想。一块石头,能让天下归心?他们是不信的。 兰夕立下功劳,那便按祖制赏一块封地,三品的官职能做什么,封地既能养战马又能养牛羊,天可怜见的,这孩子家中一块封地也没有。 没人敢当面反驳阿术鲁老亲王,朝堂又陷入一片沉静,良久,国师巴罗缓缓开口: “兰奚公主今年南下收集汉人武学颇有成效,助弟子编撰宝典。未来几年,她还得继续招揽汉人门派,收编江 湖势力,需要调动各地兵权。江南抚使一职,正合她所用。” 他说完便又闭上了眼睛,手里的念珠缓缓转动着。 国师、阿鲁丁、铁穆耳三人接连表态,这三个人平日里未必同心,今日却齐齐推举兰夕去做江南抚使。余下众人见状,纵有异议,也无人再敢出言反对。 “兰夕,你想要什么赏赐?”忽必烈转向他的外孙女,开口问道。 他有十几个儿子女儿,兰夕的母亲朔平是最不起眼的一个,当初,兄长蒙哥突然去世,他与弟弟阿里不哥争夺汗位,他击败阿里不哥之后,急需拉拢汉臣,稳固朝堂势力。 他便想起来耶律楚材流落在外的儿子耶律铸,将他召了回来,为耶律楚材平反,并将朔平嫁给了他。 朔平是个与世无争的性子,没想到,朔平的女儿倒是频频让他意外,这孩子是耶律家调教的么。忽必烈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耶律铸,不,鹁鸽教不出雄鹰。 “回陛下,臣想去潭柘寺带发修行。”兰夕再度叩首,额头抵着地上的金砖。 文武百官齐齐抬眼,神色皆惊,连南必皇后都微微睁大了眼睛,殿内殿外一时静悄悄的,外间的风声也停了。 “哈哈哈哈。”忽必烈放声大笑,世间哪个女子不想要一门好婚事,自己这外孙女反倒关上了这扇门,前两天东宫传来消息,兰夕还拒绝了儿媳妇阔阔真联姻的提议。 “朕准你去潭柘寺带发修行,不过,修行归修行,差事归差事。朕给你江南抚使的位子,还有大都西北兴和路五千户民户,为汝汤沐之邑,另赐金五百两,银三千两,锦缎一百匹。” “谢陛下恩典,臣一定尽心竭力办好差事。” 重新踏入大都那一刻起,她心里的弦一直紧绷着,从阿鲁丁府上哭诉献头,到母亲的暗示,到太子妃阔阔真的那场射柳宴,到阻拦爹爹递上辞呈,再到国师殿里那番“一石二鸟”的盘算。 有些她算好了分寸,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如今终于松了半分,她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一抬眼,正对上父亲那双错愕的眼睛,这件事是她自己决定的,还没有同爹娘商量过,不过她心里清楚,纵使爹娘有些不情愿,但见她心意已定,不会再多说什么。 去潭柘寺带发修行,满朝上下便都知道耶律家的公主“舍身礼佛”了。从此以后,谁也不好再提她的婚事。她不必再为自己精心挑选一个夫婿,在夫君背后默默支持他,如同阔阔真一般,为丈夫儿子的前程奔走。 她成为大元朝第一个女官,为自己的前程奔走。大汗不是一位吝啬的君主,相反,他极为慷慨,将几样东西都赏给了她。 可这份慷慨,需要代价,所以她方才开口说“一定尽心竭力办好差事”。 如今她已踏上了一条艰险的路途,她可以借势,但永远不能依靠别人,甚至无法依靠她的父母,尽管他们很爱她。 她只有自己。 62. 活死人墓 一路风尘辗转,四人终于来到终南山脚下,这里群山连绵叠翠,云雾缠绕青峰,山道幽深寂静,不愧是道教名山。 杨麟寻到一个附近村子,村口的几棵老树下,一群孩子正在打闹。 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大把饴糖,弯下腰来,笑眯眯地问道:“这附近有没有一个门派叫古墓派,你们可知道它在哪吗?” 小孩子们眨巴着眼望着他手中的饴糖,闻着空气中甜丝丝的味道,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可谁也答不上来。 “你们要是打听到了,我再给你们一大把。”杨麟给他们一人发了一颗糖。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孩子接过糖,塞进嘴里,扭头就往家跑,其他几个也一窝蜂地散了,跑回家问爹娘去了。 “古墓派......你们是来找古墓派的。”疯婆子听到这个名字,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得,猛地打了个寒颤。她眉头紧锁,眼神忽明忽暗,似乎想起了什么。 “是啊,小姑。”杨麟轻声附和道,这疯婆子的声音带着几分惊惧不安,好像想起了什么跟古墓派有关的事情,看来她在古墓派的人手底下过的不是什么好日子。 杨麟虽知道疯婆子恢复记忆后,可能会回想起来古墓派的武功,不过她性情偏激状态不稳,杨麟可不敢刺激她,只装作若无其事地别过脸去。 “青妹,你尝尝这个饴糖,甜甜嘴。”杨麟递给樊青几块。 “我也要吃。”老顽童眼巴巴地瞧着,两只手已经伸了过去。 “给你。”杨麟递了一块过去。 “怎么只有一块。”老顽童接过糖立刻放在嘴里。 “少吃一点吧,小心把你的牙粘下来。”杨麟吓唬他。 “老顽童都这个年纪了,牙掉光了也不怕。”老顽童笑嘻嘻地说道。 杨麟又给了他两块儿,越靠近终南山,老顽童的脑子似乎越来越清醒了,他不再整日疯疯癫癫地嬉笑打闹,变得越来越沉默。 “大哥哥,爹娘说,这里没有什么古墓派,山上好像有一个叫活死人墓的门派,有漂亮的姐姐每隔一段时间会下山采买,她们出手可大方了,我们村的人巴不得跟她们做生意,别的我们就不知道了。”不多时,孩子们从家中跑了回来,依旧眼巴巴地瞧着杨麟。 杨麟将剩下的糖都分给了孩子们,拍了拍手上的糖渣,心里却犯了疑。 当初他问娘古墓派在哪儿的时候,娘说在重阳宫附近的后山,正门断龙石已经永久封闭,当年娘亲一行人,寻到后山隐秘的地下溪流,闭气潜水穿过水下暗洞,方能潜入古墓内部。 为何如今村子里的人都说此地没有古墓派,只有一个“活死人墓”?这两者是同一个门派吗? 若不是一个门派,他贸然找过去,怕是会让人起疑。若是同一个门派,古墓派的门人为何突然改名。他只恨自己当初没有多问娘两句,竟不知道这古墓派有多少人。 疯婆子在山脚下听闻古墓派三字后,她便独自隐入山林深处,不见踪迹。 “老顽童,这古墓派当年除了我爹爹和小姑,还有什么人吗?”杨麟试探着问老顽童。 谁知他连唤了两声,老顽童竟充耳不闻,只呆呆愣愣地看着,望着半山腰处,仔细一看,老顽童脸上泛着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杨麟心中一惊,虽说几人跑了不少山路,连武功最弱的青妹都没出汗,老顽童功力深厚,怎么就出汗了呢。 古墓派之谜百思不得其解,杨麟索性先带着老顽童和樊青去了重阳宫遗址。古墓派不好找,全真教的宫殿房屋好歹就在那儿。 “老顽童不走了。”才走到金莲阁,老顽童便一屁股坐下,蔫蔫地说道。 “这就走不动了?”杨麟撇撇嘴。 “走到大圆坪那儿,见了师兄,师兄会骂我的,我在外面贪玩了好多年......”老顽童嘴里嘟囔着,脸上带着一丝怯色。 “老顽童,”樊青蹲下来对他温声说道,“这么多年没见,你师兄见了你,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会骂你呢。” “是啊,师兄对我最好了。”听了樊青的话,老顽童眼前一亮,重新站了起来,继续往山上走去,只是越往上走,他的脚步越发颤抖,背影愈加佝偻,似乎回到了百岁老人的年纪。 重阳宫,昔日盛极一时的全真祖庭,如今只剩断壁残垣,殿宇倾颓,荒草漫阶,满目萧瑟。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黄落叶,簌簌翻飞。 杨麟心中划过一丝悲凉,一抬眼,他看见老顽童留下两行浊泪。 他们俩跟着老顽童来到王重阳墓前,老顽童直直地跪了下去,低声说道:“师兄,我回来了……” 一百一十余年岁月浮沉,半生疯疯癫癫、游戏人间,可在师兄墓前,他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懵懂顽劣的少年郎。 杨麟凝神细看,王重阳的墓附近干干净净,没有什么杂草,墓前还有燃香、燃烛的痕迹,抓起墓前的浮土闻一闻,居然还能闻到一丝清甜的酒香,显然不久前有人祭拜过。 全真教破败后,弟子散落各地,看来这附近的弟子还会回来祭拜祖师。 老顽童一跪就是半天,嘴里絮絮叨叨跟师兄说话,杨麟与樊青不忍上前打扰他。 二人留下给老顽童留下些干粮和水,便绕到后山去寻找溪流,想着从那条不知名的溪流潜入古墓派。 他们在后山里转了一会儿,发现山道上多了不少来历不明的江湖人。那些人身上皆带着刀剑,似是在寻找什么。 杨麟正要上前搭话,向他们套话,樊青拉住了他的袖子:“杨大哥,还是我去吧,我本来就是山里的猎户,他们不会怀疑我的。” “青妹说得有理。”杨麟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樊青理了理衣裳,背着一捆干柴从林子里走出来,迎面正撞上两个侍女。那两人皆是月白短褙子,内系素抹,下着灰青百迭裙,打扮素净,腰间别着一柄利剑。 “什么人?”其中一个出声喝问。 “两 位姐姐,我是来山里找柴火的。”樊青怯生生地答道,把背上的干柴拢了拢。 那出声的侍女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生得明艳可爱,语气便软了下来:“妹妹,这两日我家老爷和夫人在此处寻人,这片林子暂时不让人进了。这样吧,我补你半两银子,你收下,早些回家去。” 樊青本以为她们要厉声呵斥她,没想到不但没挨骂,还得了银子。 她接过银子,故意做出受宠若惊的样子,又试探着问道:“两位姐姐,你们在找谁啊?要不要我帮忙一起找,这附近的山我可熟了,我经常跟着我爹进山打猎砍柴,这山上所有的山路我都知道。” 她的心扑通扑通跳着,她不怎么擅长说谎,此时有些心虚。 “找我家少主呀。”年轻些的侍女快嘴快舌地接了一句。 “不用了,小妹妹,你早点下山回去吧。”另一个侍女瞪了同伴一眼,转头对樊青说道。 樊青识趣地背着柴走了,回到林子里,她一五一十地将话转述给杨麟。 杨麟听完,撇了撇嘴,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杨大哥。”樊青见他脸色变黑了,连忙问道。 “坏了。”杨麟低声道,“是我爹娘来找我来了。没想到我爹这么聪明,知道我会来终南山,早就在古墓派附近布下了人。” 樊青听他说“坏了”,还以为是遇见了杨麟的仇人,没想到,竟然是杨大哥家里的人。 “那咱们还去找吗?” “先不找了。”杨麟叹了口气,“咱们回重阳宫吧。” 两人回到重阳宫时,老顽童还跪在王重阳墓前。暮色从山脊那边漫过来,把这片破败的房屋笼罩在一片昏暗中。 “老顽童别跪了,反正你师兄也看不见了。”杨麟有些于心不忍。 见他们俩来了,老顽童蔫蔫的神色终于缓过来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站起身,在王重阳的墓附近寻了块空地,亲手刨坑。 一灯大师和瑛姑的骨灰,他从百花谷里背出来,本想直接去终南山,因着脑子糊涂,不知道流浪了多少地方,直到杨麟将他领回来,如今终于他把两位故人葬在了师兄的墓旁。 两座新坟立好了,老顽童才开了口:“小兄弟,以后我死了,也把我葬在这里。” 他的声音不复往日的清亮,沙哑微弱,杨麟鼻尖泛起一道酸意:“等着吧,说不定那时候我也老了,能不能刨动坑还两说。” 老顽童吃了些东西,又呆呆地坐在三座坟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杨麟和樊青守在不远处,没有上前打扰他。 “你们没找到玉女心经?”疯婆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 “是啊,小姑。”杨麟不敢对疯婆子说实情,他爹派了人把古墓派附近看守起来,他害怕怕疯婆子为了见他爹,过去找那些侍女的麻烦,只能含糊说道。 “承蒙你叫我一声小姑,我便将这玉女心经传给你们。”疯婆子淡淡扫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 64. 移花宫 卯时,天微亮,太阳藏在东面的山下,只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辉。 杨麟和樊青起身打坐吐纳,借着这初生的日精,修行全真教内功心法。 自从杨麟传给她这内功心法,这半年来,樊青只觉得身轻如燕,轻松跃起半丈那么高,她虽还不会轻功,飞檐走壁不在话下。 不仅如此,变化在身体的每一个处,她发觉耳朵和眼睛竟比以往好使了不少,气息也变得绵长,手中剑招运转愈发圆融流畅。 如今隆冬时节,又是在这半山腰,她比往年冬季少穿了一层衣服,竟一点也不觉得寒冷。 以往每年她的手上都会生冻疮,今年居然没有出现。 樊青只打坐了一个时辰便站起来活动身体,她是初学者,时间长了反倒不好。 她悄悄抬眼望向杨麟,他闭目凝神,兀自入定修行。阳光落在他面上,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轮廓棱角分明,这么一细看,杨大哥长得可真俊呢,真真比女孩子还要好看。一念及此,樊青耳尖发烫,脸颊漫上一层薄红。 杨大哥颇为勤奋,每日晨起练两个时辰地内功,白天练轻功和剑法,他是后山那群人口中的“少主”,出身优渥,还这般刻苦。 樊青咬咬嘴唇,换来一丝清明,杨大哥又没有说喜欢她,她想这些做什么,论起相貌,风陵姐姐和他才是天造地设,自己长得没他们那么好看,论起武功家世,她更是拍马也追不上他。 或许她如今心神不定,是那古怪功法的缘故,等过些天那功法的影响褪去,她就不再这样想了。 “杨大哥,我去山下买些吃的。”樊青想下山去外面散散心。 她走到山下城镇,小镇上有几家卖早饭的,不过他们也不是专门做早饭,镇子不大,早饭、晌午饭、晚饭这些摊子都能做。 “姑娘,来碗麻食不?”相熟的一家店里,王师傅热情地跟她打招呼,这一个月来,樊青他们早已是此地店家们的常客。 “好,加一点羊肉臊子。” “好嘞。” 一碗麻食端上来,肉香扑鼻,樊青一时忘了少女心事,将一碗麻食吃个干净,顺手买了三个素油薄酥烧饼揣进怀里,给杨麟和老顽童带回去。 正要起身时,市集上来了一队人马,大家纷纷驻足打量,樊青也好奇地望去,只见七八个白衣女子衣袂飘飘,腰间皆佩一把宝剑,为首者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面容秀美,风姿绰约。 其他几位女子正当妙龄,有的容貌艳丽,有的容貌普通,跟在末尾的女孩身材粗壮,一直微低着头,樊青细看之下,才发现她脸上有一块硕大的紫红色的胎记,从右侧额头一直到脸蛋上,几乎占了半张脸。 “沈峰主,便是在此地吗?”一位女子问道。 “嗯,我们先用个饭,再去后山。”沈峰主吩咐道。 “这地方这么脏乱,连个砖地也没有,凳子上还有油,这怎么坐啊。”其中一个身材颀长、面容白哲的女孩子皱着眉头说道。 王师傅夫妇面上有些挂不住,他们这是乡野小店,怎么会有砖地,他们的板凳上也没有油,只是在桌椅板凳多年放在摊子边上,难免会有油烟熏到。这一行人身上都带着剑,虽然这女子说话难听,他们也不敢上前辩解。 沈峰主面上多了一丝疲惫,她没有理会先前的女子,径直地坐在凳子上,点了饭菜,其他几位女子跟着坐下。 只有先前出声的女子仍不肯坐下,长着胎记的女孩子连忙掏出手帕,将凳子擦了擦:“没事没事,雯姐姐,我都擦干净了。” “哼哼,我韩家有好几家酒楼呢,没见过这般穷酸的饭馆。”韩雯又嘟囔了一句,勉强坐下。 她们莫不是传说中的江湖门派?她们要去后山,杨大哥家里的人也在那儿,也不知道她们是要去做什么,樊青要了一张油饼,装作继续用早饭的样子,耐心等在一旁。 沈静吃完起身便走,其他人也纷纷跟上,韩雯和长着胎记的女孩子落在了后边。 “都怪你,吃饭吃这么慢,”韩雯说完便起身跟上队伍,临走前仍不忘吩咐了一句,“你要打包油饼吗,帮我也打包一个人。” “哦......哦。”长着胎记的女孩子“腾”地一下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打包油饼,她一着急,差点把一只碗打翻到地上。 樊青递给她一张干荷叶。 “谢谢你。”女孩子慌忙道谢。 待她们俩出了门,移花宫的人已经走出一段距离。 樊青鬼使神差地跟着她走了一段路。 “姐姐,你也要进山吗?”那女孩问道。 “嗯,我进山采药,”樊青扯了个谎,接着说道,“不用叫我姐姐,我叫樊青。” “咦,我们也是进山采药的。”女孩欢喜地说道,“我叫欢儿。” “欢儿,你们是哪里来的?”樊青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们是移花宫的人,我们移花宫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门派,宫主的武功天下无敌,我是刚进门派的,跟着沈峰主出门历练,我们是出来为宫主采药的......青儿,我们移花宫天天都能吃上肉呢......”欢儿兴奋地跟她说道。 移花宫主实力如此高强,听起来倒是一个好去处,樊青顿时对移花宫心生向往。她又从欢儿口中打探到,移花宫只招收女弟子,招收弟子的条件,一是看习武天赋,二是为宫里做出贡献。 杨大哥说她习武天赋不错,不知道能不能满足移花宫的条件,樊青心中有一丝忐忑。她与欢儿告别后,走了一条旁边的岔路,实则远远缀在移花宫众人身后。 “这个山上树杈子真多,把我衣服都划破了,这可是我娘给我买的上好的......”韩雯抱怨道。 “噤声!”沈峰主低声喝道,她喝止了韩雯,望着眼前空荡荡的山路。 山路上忽然转出一队人来,樊青躲在巨石后定睛一看,为首者便是他们之前遇到的那两个穿着灰青裙子的侍女。 “你们是什么人?” “移花宫,沈静,”沈静略一抬手说道,“我们想去后山崖壁上采一味灵药,请贵派高抬贵手,借我们一条通道。” “若是往日,你们去采倒也无不可,只是近日我家主人封锁了后山,府中正有要紧大事,你们且往别处去吧。” 沈静略一皱眉,正要开口,身旁的韩雯喝道:“小门小派,还不快给我们让路,强拦着路,有你们好果子吃的。” “哪里来的狂徒,口出狂言。”对面那队人从中间分开一 条路,走出一个身穿貂皮,脖子上带着一串明珠的女郎。 樊青瞧着她约莫三四十岁,生得姝丽无双,是位绝色美人,又见她眉眼甚至熟悉,许是杨大哥的亲眷?难不成是杨大哥的娘亲。 她心跳加快了两分,再看之时,两方人话不投机,已经打起来了,两方人数差不多,武功水平也差不多,一时难分伯仲。 沈静没想到,这位貌美的妇人武功竟丝毫不低于她,她的明玉功已练到六层,不输江湖上的一流好手,再打下去,难免两败俱伤,也是自家理亏在先。 眼前这夫人出手像是名门正派,沈静寻一个交手的空隙退后三四步,喊道:“夫人且住手,我移花宫是为求药而来,若是能采得此药,我移花宫愿奉上重金,给贵派一个满意的酬谢。” 郭芙也停了手中的剑,她方才是恼怒沈静身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弟子,这才出了手。 活死人墓这里只是她和杨过的别院,往年不会长久逗留。只是他们在襄阳得了一丝麟儿的消息,夫君又推测麟儿不日将会到终南山,他们俩便带了一群人在这里等着小儿子。 她不想让移花宫的一行人进山采药,只是怕惊扰了儿子,那个小机灵鬼,要是知道他俩在这,说不定跑的比兔子还快。 可她刚刚和移花宫的人打起来了,这动静也不小,郭芙心中一阵后悔。 “要不我去采药,我一个人不会惊动旁人的。”樊青见两方僵持不下,从大石头后转了出来。 “樊青!”欢儿惊喜地叫道。 “她是什么人?”韩雯有些戒备地问道。 “樊青是附近的采药人,我在下山认识她的,她方才在镇上递了我一张荷叶,还帮我包了油饼,她人很好呢。”欢儿说道。 “一张破荷叶就把你收买了。”韩雯冷哼了一声。 郭芙与沈静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紫玉芝生长在十余丈高的悬崖上,不算是很高,以樊青如今的功力,徒手便可爬上去。为了藏拙免去麻烦,樊青在腰间系了一根麻绳,另一端系在悬崖上的一棵老松树那,她下到两三丈的位置,采到了那株紫莹莹的灵芝。 “多谢夫人成全,这是移花宫炼的凝玉膏,可治疗外伤,不会留下疤痕。”沈静掏出一个小瓶答谢郭芙,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这点礼数不能缺。 两人寒暄了几句,沈静便带着弟子们和樊青离开了后山,她让其他人在一旁候着,单独找了樊青说话。 “姑娘,今日也不早了,”沈静看了看有些西斜的日头,“你帮了我们大忙,这里有十贯钱,你看够吗,或者我们有什么帮的上忙的。” 如今才刚过午时,沈静却说天色不早了,樊青听出来沈静话中意有所指,面上不禁涨得通红,说不定以沈峰主的功力,早就发现了她在跟踪她们。 她上前一步,坚定地说道:“我想加入移花宫。” 沈静微微皱了眉头,她看得出来,樊青底子打的不错,是个好苗子,可惜移花宫...... “峰主,我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无处可去,我想去移花宫学武功。”樊青见沈静面带犹豫,又加了一句。 “我们会在山下客栈中休息一晚,若你没改变主意,明日卯时来找我。” 65. 分别 杨麟做完早课,天已经大亮了。他在殿前空地上练了一套全真剑法,迟迟不见樊青回来。 他有些担心,便沿着山道一路走到山脚的镇子,拐进那家他们常去的小饭馆,向饭馆里面的王师傅打听。 “那个小姑娘啊,她一大早来吃过早饭,买了三个薄酥烧饼就走了,往山里面去了。” 杨麟稍稍松了口气。 不过,”王师傅眉头微蹙,又说道,“今儿镇上来了一群好厉害的女人,个个白衣佩剑,胯下骏马,气度凛然,看着像江湖人士。说来也巧,那小姑娘便是跟着她们前后脚,一同进山去的。” “一群白衣佩剑的女子?”杨麟心头骤然一沉,“她们约莫多少人?” “人数不多,七八个,个个神色清冷,里面还有个牙尖嘴利的女子,真是不好惹啊。”王师傅摇了摇头,感慨道。 “各个骑着马带着剑,穿一身白衣服,似乎是江湖人士。” 听闻此言,杨麟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樊青孤身一人,性子单纯善良,纵然习得一身武功,终究江湖阅历浅。这般来路不明一行人,不知是善是恶,她贸然跟随进山,实在太过凶险。 他不敢多做停留,买了两个炊饼塞进怀里,匆匆谢过王师傅,转身再度折返山中。他跟老顽童上山找了半天,仍不见樊青身影。 要不去后山去找爹娘,让他们一同去找青妹,杨麟此时也顾不得离家出走这档子事儿了,只盼着早点找到樊青,他拔腿便往后山跑去。 绕过一片密林,他远远看见纤细清丽的身影,是青妹,她的衣摆上沾了些草叶和泥点。 “青妹,终于找到你了!”杨麟几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樊青抬眸望向他,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与慌乱,心头微微一暖,随即又涌上几分酸涩与坚定,轻声说道:“杨大哥,我想去移花宫学武功。” 短短一句话,却如惊雷炸响在杨麟耳畔,他愣在原地,手依旧攥着她的胳膊,半晌没有反应过来。 “我在山下遇见移花宫的人了......”樊青将早些发生的事情跟杨麟说了一遍。 杨麟这才回过神来,松开了手。他想起来小时候史叔叔说过,移花宫其内皆是女子,是天下有名的门派,有着明玉功等绝世武学,若真是如此,此番倒是青妹的机缘。 可青妹为何突然要走,他心思玲珑,心中转过两遍念头便明白了。 青妹亦是察觉到了,自二人合练玉女心经以来,招式缠绵缱绻,朝夕相对之间,二人之间渐渐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若她此时走了,他们俩依然亲如兄妹,不会再被暧昧心绪困扰。 “杨大哥,我去移花宫学功夫,这是好事啊。”樊青见他沉默,轻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杨大哥一心向武,无心儿女情长,而她身负血海深仇,前路负重累累,更不敢动情。 想通这一切,杨麟心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滋味,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好。 一夜无眠,两人各怀心事,辗转反侧。 第二日凌晨,天色尚且暗沉,杨麟便早早起身,取出软猬甲,拼着爹娘责罚,他也要将这软猬甲送给青妹,否则她独自一人踏入江湖,他又如何能放心。 “青妹,这是我家的宝甲,刀枪不入,你拿着吧。” 樊青连忙抬手推辞:“杨大哥,万万不可!这是你家传世珍宝,我怎能收下?你已经教了我许多武功,我如今可以自保,不必如此费心。” “你若是不收,我绝不放心让你孤身远去。”杨麟执意将包袱塞进她怀里,沉声道,“江湖凶险,人心叵测,多一层防护,便多一分安全,听话。” 樊青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只能开口说道:“拿这算是我跟你借的,等我学成出师,再将这宝物还给你。” 见他还想说些什么,樊青把脸一板:“你要是不同意,我也不走了,不去移花宫了。” 杨麟只好答应,又低头看了看樊青腰间那柄剑。那是二人前往终南山之时,在铁匠铺随手购置的凡铁佩剑,材质普通,不是什么好剑。 他解下自己腰间的长剑,此剑乃是他当初从速忽贴身侍女手中夺来的利器,剑身澄澈如秋水,寒光内敛,削铁如泥,是难得的上乘宝剑。 他将剑递过去,换下了樊青腰间那柄旧剑。 樊青见他将宝甲和宝剑都送给了自己,鼻子一酸,落下两行热泪。 “我会去找你的。”杨麟为樊青轻轻擦去眼泪,“等我将武功练成,我便去移花宫找你。” “嗯。”樊青用力点了点头。 二人收拾妥当,寻到沈静一行人。 沈静见了这小郎君,一时微微愣神,这少年不过十五岁的模样,却生得这么一副好颜色,这是她生命中见过的第三个长相如此完美的男人。 第一次见到那宛如谪仙的男子的时候,那时她还年幼,跟在怜星宫主身边,玉郎在夕阳下笑着,连夕阳都似失了颜色。 第二个便是无缺公子,天生华贵清冷,气质如玉,不染凡尘。 或许长相完美的人都看着有些相似,沈静乍一看,从他身上看见了玉郎和无缺公子的影子。只是眼前这少年,既不像玉郎那边俊朗风流,又不像无缺公子那般清冷如玉。他有一双能看透世事、看透人心的眼睛,这是个极聪明的孩子。 沈静静静打量良久,心底暗自感慨,山野间竟有这般卓绝少年。 樊青与欢儿同乘一匹马,走出许久,往后一看,杨麟依然站在原地,她心中一痛,暗自宽慰自己,她和杨大哥萍水相逢,并非亲眷,日子长了,他们俩长大,一直待着也不是个事儿。 她身负血海深仇,毕生执念便是手刃忽必烈,前路九死一生,万万不能拖累杨麟。 远赴移花宫,开 启新的生活,她要更加用心习武读书,心底暗自生出一份期待。 正当她心绪纷乱之际,身侧不远处的韩雯压低声音,对身旁同伴低语:“真是好笑,这人上赶着来咱们移花宫......呵呵,没想到养了个小白脸。” 樊青脸色一白,正要解释。 “住口,”沈静喝道,“昨日若不是你出言挑衅,我们怎么会跟人打起来,你若再敢胡言乱语,等回了宫,便去花田里受罚。” 韩雯心头一怯,满心嫉妒尽数压下,沈静虽然失了势,毕竟还是一峰之主,她可不想去花田里做苦役,当下低下了头,不敢再多说。 话分两头,自从樊青跟着移花宫的人走后,杨麟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寒风吹起雪花落在他手心中,他才意识到,冬天来了。可往日满心热忱的武学之路,此刻却变得索然无味,只一个人坐在山巅发呆,偏偏老顽童还在他耳边絮叨: “只剩咱们爷俩了,要我说,青儿走了也好,她要是不走,你们这孤男寡女的,日子久了,你还不得娶了她做老婆哪,一旦娶了老婆,有许多好功夫不能练。这就可惜得很了。我以前就常常懊悔,好兄弟,你听我说,还是不要老婆的好,我将我师兄的先天功传给你......” 杨麟性子本就倔强逆反。旁人越是强行规劝,他越是抵触抗拒。往日父亲逼他读书修身、收敛心性,他偏要偷偷练武、闯荡天下。如今老顽童说让他以后也不娶老婆,练什么先天功,想必是要保持童子之身,他心中又生出逆反心理,也不想去学王重阳的先天功。 “若是有女人缠上了你,你练不好武功......”老顽童还在那说着。 “青妹才不会缠着我,她如今去了移花宫。”杨麟气愤地打断了老顽童的话,忽然想起来,他竟然忘了最重要的一件事,他忘了询问沈峰主,移花宫究竟坐落何处!以后还不知道去哪找青妹,想到此处,杨麟脸色煞白。 杨麟并不知道,就算他开口询问,有移花宫的宫规在,沈静不会告诉他移花宫的位置。 他深吸数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慌乱,反复宽慰自己。天下无难事,只要他武功大成,纵横四海,终有一日能寻到移花宫踪迹,寻到青妹。 杨麟冲老顽童发火,老顽童本来要装作生气了,不去不理他。 又见杨麟神色变幻脸色发白,老顽童气消了,便说道:“你将自己贴身佩剑都送与青儿护身,如今手中无趁手兵刃,再遇见什么敌手,怕不是要被人打得落花流水。不如随我去全真教剑冢,老顽童带你挑一柄绝世宝剑!” “剑冢?”杨麟眨了眨眼睛,有些好奇。 “是啊,我师兄临死之前,将自己的贴身佩剑冲虚宝剑放在一个山谷之中,以待日后全真教的有缘人取走。后来我那七个师侄去世之时,也效仿此法,将他们的佩剑也放在那儿,久而久之,全真教的人便称呼那里为剑冢。“ 66. 华山派 “老顽童,你没告诉我剑冢还有阵法守护啊!”杨麟杀猪似的喊起来。 剑冢所在的山谷十分隐蔽,四面被藤蔓和灌木围得严严实实,若不是老顽童带路,杨麟根本找不到这里。 刚一进这山谷,杨麟只觉得杀气冲天,激得他身上的汗毛根根竖起,可这山谷风和水秀,哪来的杀气,莫不是全真教当年杀戮过多,剑上附着怨气,积在山谷里散不出去。 山谷当中有一块房屋大小的巨石,石上插着一柄宝剑,剑身古朴,隐隐泛着青色寒光。想必这就是老顽童所说的冲虚宝剑了。冲虚剑的周围,散落着几十把宝剑,每一把都插在大小不一的石头上,还有一些零散的石头散落在周围。 杨麟虽求剑心切,却也不敢贸然冲过去,谁知道王重阳有没有留下什么后手? 他的目光落在近处一把灰青色的宝剑上,剑身上刻着“长春”两个字。听老顽童说,他有七位师侄,其中一位道号长春子,这定是那全真七子之一丘处机的佩剑。 王重阳的弟子们留下的剑显然也是了不得的宝贝,杨麟伸手去拿长春剑,他刚上前走了两步,周围的石头竟快速移动起来。他面前似乎有千军万马冲杀过来,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一股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摄得他心神一乱。他来不及反应,石阵中一块巨石凌空飞出,正砸在他胸口,将他整个人击倒在地。 杨麟躺在地上,揉着胸口,一阵后怕。幸好他没有贪心直接去拿石阵中央那把冲虚宝剑,否则剑阵被整个激活,他怕是再也出不来了。 “嘻嘻。”老顽童见他狼狈的样子,笑出了声,“黄老邪不是最精通什么五行八卦阵吗?你是他的曾孙,我还以为他早就教过你了呢。” “太公确实留下了书籍。”杨麟撇了撇嘴,揉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我爹不让我学。他把太公留给我的书都拿走了。” 当年爹爹说他心性太差,学不了降龙十八掌,只让他读书修身养性,他不服气,寻了机会潜心研读太公留下的阴阳五行书籍,结果看着看着吐了血,昏了过去。醒来之后,那些书上的内容他全忘了,也不知是病中失忆,还是那些东西本就伤神。 爹爹把相关的书全拿走了,他再也没有见过。 “老顽童,你武功高强,要不你帮我把剑取出来吧。” “老顽童倒是想帮你。”老顽童难得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可惜我师兄设下了这阵法,遇强则强,武功高的人在里面受到的危险更大,嗐,我帮不了你,我也不懂这五行阴阳之术。” “那咱们俩岂不是束手无策,就在这干看着。”杨麟叹了口气,好不容易挖到金子了,却发现金子被铁链锁着,拿也拿不了。 “来来来,咱俩来过招呀!”老顽童精神一振,摆起了架势,“还是练武比武最好。你就用你那什么越女玉箫剑和全真剑法,老顽童不动用内力,咱俩都不用内力……” 杨麟不想放弃,他在石阵边上转了几圈,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石头的排布和差异,还真让他看出了一些端倪。 “老顽童,你不是有七个师侄吗,怎么这里只有六把带名字的宝剑?” 全真七子的剑应该全都带着名字,可这里除了冲虚宝剑之外,只剩六把刻了名字的宝剑。 “咦,还是你小子眼尖。”老顽童凑过来一看,也惊讶了,“郝大通的广宁剑怎么不见了?” 难不成是有人已经取走了广宁剑,杨麟眨了眨眼睛,再仔细一看,这边还有些石头上留着剑缝,想来上面曾经插入过宝剑,如今却空空如也。有的剑锋比较新,有的剑锋已经长满杂草,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有人来过,并且陆续取走了几批剑。杨麟心中一动,既然这些人能取走剑,那说不定他们还会再来。 “我们且在这儿等一等。”杨麟说。 老顽童又拉着他比剑,杨麟拔出腰间长剑,老顽童折了一根树枝对打。两人都不用内力,只凭招式。 可无论杨麟怎么努力,他的剑居然连老顽童的衣服都沾不到。明明他出剑已经很快了,脚下的步伐运转到极致,老顽童也确实如他所说没有动用半分内力,可他就是碰不到。 “小兄弟,你的心乱了。”老顽童轻飘飘地侧身避开他的剑招,“你太着急了,所以你赢不了,也碰不到我。” 太着急了,确实,他着急取出宝剑,着急练成绝世武功,也着急去找樊青。可再着急,对他目前的处境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他不该着急。 杨麟眼神暗了暗,忽然欺身而上。这一次他没有像方才那样急着抢攻,而是将剑势放缓了几分,几十招过后,老顽童的剑招越来越猛,他却有些支撑不住。 按理来说,他是年轻人,老顽童年过百岁,怎么打起来之后老顽童撑得这么久,杨麟一时分心,“刺啦——”一声,衣服的前摆被老顽童手中的树枝划破了一个大口子。 杨麟踉跄半步,握剑的手腕颤抖了一丝。 “小兄弟,你没力气了吗?”老顽童笑了一声,手中的树枝挥了上来,如同顽皮的孩童即将摘取胜利的果实一般。 可那树枝递到一半,老顽童忽然手腕一顿,说不定这小子是在卖破绽,等他上钩呢,老顽童可不会上当! 他手中的树枝在半途硬生生收住,横着一拨,朝杨麟的左肋扫来。 杨麟等的就是这一下,他左脚一蹬,身子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朝前踏了半步,同时手中长剑一翻,剑脊贴着老顽童的树枝顺势滑了过去,用的是打狗棒法中的“缠”字诀,剑身缠着树枝转了小半圈,借了老顽童这一拨的力道,把剑锋送到了老顽童的袖口。 老顽童“咦”了一声,手腕一抖想把树枝抽回来,可杨麟的剑已经贴上来了,他的袖子上多了一道细细的口子。 “好啊好啊!”老顽童眼睛亮了,把树枝往地上一扔,拍着手笑了起来,“你小子这心眼子不比黄老邪和蓉儿少半个。” 山中 无岁月,一个冬天很快过去了。 溪水冲开了上层的冰雪,在山间挤出一串细碎的声响。山上的迎春花不知什么时候绽开了,一簇一簇嫩黄的花,从石缝里钻出来,迎风舒展。 杨麟练完剑习惯性地绕着山谷走了一圈,琢磨那几块石头的排布,忽然听见老顽童“嘘”了一声,将他整个人拽到了一块巨石后面。 “有人来了。” 杨麟屏住呼吸,他的内力远不如老顽童,听不见远处的动静。两人蹲在石后,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谷口那片藤蔓被人从外面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个五六十岁的老道,身穿灰蓝色道袍,腰佩长剑,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他抬眼将这山谷看了又看。 杨麟心中庆幸这些天雪化了,地上冒出一层青草,不少野兽过来吃草,掩去了他和老顽童的脚印。 老道身后跟着两个三四十岁的中年道人,再往后便是十几个年轻弟子,年纪大多是十几岁或者到二十出头,这些人个个腰间别着长剑,他们进了山谷,径自朝石阵走去,脚步闲庭自若,像是回了自家后院。 杨林看了心中更加确信,先前那些插在石头中的剑,就是被这些人拿走的。 几个年轻人落在最后面,他们边上山边赏景,好似春游一般。 “要我说,这次比武,肯定是大师兄获胜。”一个年轻道人恭维道,“到时候掌门定会把最后的宝剑赐给大师兄。” “是啊是啊。”旁边几个小道士纷纷附和。 被他们簇拥在最中央的大师兄,约莫二十来岁,容貌俊美,长身如玉,听见师弟们的话,他微微皱了皱眉,朝众人拱了拱手,笑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也不一定是我取胜,说不定我还打不过小师妹呢。”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年轻的女子嘴角边浮起两个小小的酒窝。 她约莫十五六岁,瓜子脸,白净俏丽,一众弟子中,只有她一个人没穿道袍,她穿了一件月白薄罗交领短襦,外罩藕荷纱罗半臂,上面绣几枝细海棠。下身系着浅碧色的罗褶裙,簪着一枝金珠花,在一水儿的灰蓝道袍里格外扎眼。 “大师兄,到时候你可要让让我。”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丝娇憨。 就在此时,他俩后方一个年轻女道人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发出一声急促的呼救声。 大师兄立刻转身向后一跃,扶住她的胳膊,温声说道:“阿水师妹,此处山势陡峭,地上有苔藓,要小心些。” 阿水站稳了身子,秀美的面庞上多了一丝红晕与慌乱,她道过谢后,连忙往旁边退了一步,山风吹来,将她匀称丰腴的轮廓勾勒了一瞬。 大师兄压住眼底的一丝火热,往另一边退了半步,朝她点点头,继续往上走了。 那娇俏可爱的女子把阿水倒在大师兄臂弯里的一幕看在眼里,她放慢了脚步,落在众人身后,撇了撇嘴,低声嘟囔道:“偏她会使这些狐媚子手段。” 68. 华山派(三) 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道人从人群中跨步而出,正是方才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大师兄庄惊鸿。 “哪里来的宵小之辈,敢在我华山派祖师爷的剑冢前撒野?”庄惊鸿喝道。 这人卖相不错,不过杨麟给了他和郝玉一样的待遇。庄惊鸿手中握着正是一把上好的蟠钢剑,看来华山派大师兄身价不菲。 “你从哪里来的?”风伯渊抬手止住庄惊鸿,沉声问道。 “我就在这终南山待了半年了。”杨麟双臂交叠抱在胸前,一副终南山是他的地盘,华山派众人是外人的模样,气得华山派弟子牙痒痒。 风伯渊眉头微皱,他方才入谷时便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石阵边缘的草地上有几处浅浅的脚印,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只是他感觉不到有人的存在,还以为是山中野兽踩的。 而这少年方才就藏在巨石后面,他竟没有察觉半分气息,这少年莫非练了一门极厉害的屏息法门? “你师承何人?”风伯渊再次开口问道。 “一住行窝几十年,蓬头长日走如颠。海棠亭下重阳子,莲叶舟中太乙仙。”杨麟没有直接回答,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吟诵起来。 老顽童告诉他,他的师侄们出场时最爱吟诵这首诗。他念得不快不慢,声音在山谷里回荡着,倒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模样。 风伯渊的脸色却沉了下来:“一首诗而已,就想冒充我全真教弟子。” “老头,”杨麟也不恼,随口说道,“那不如你看看我的功夫门路,如何?” 眼前这少年不但口出狂言要与他比试,还当众叫掌门“老头”。庄惊鸿再也按捺不住,若再不惩治这少年,他华山派大师兄的脸面往哪儿放? 他跨前一步,朝风伯渊抱拳道:“掌门,弟子请命与此人一战。” “点到为止,别伤他性命。”风伯渊点了点头。 杨麟拔出腰间长剑,他手腕一翻,剑尖斜指,摆的是全真剑法的起手式“白云出岫”。 风伯渊瞳孔一缩,这少年,莫不是真的是流落在外的全真教弟子。 庄惊鸿与那少年已经交手七八招了,陈守真和朱百川也瞧出了端倪,这少年手中的剑招与华山派剑法竟如此相似,两人惊疑不定地向师父望去,风伯渊微微点头。陈守真和朱百川对望一眼,这少年竟用的真是全真剑法,他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可跟惊鸿交起手来丝毫不落下风。 华山派剑法是祖师爷郝大通所创,脱胎于全真剑法,陈守真和朱百川境界高一些,不多时便看出了两者之间的差异,全真剑法中正平和又古朴大气,身形圆融而攻守兼备。他们华山派剑法正如耸立的华山一样,剑招凌厉险峻,胜在以巧破力。 他们二人开始希望庄惊鸿能速战速决,可惜天不遂人愿,庄惊鸿的剑招不管多险多急,总能被那少年手中的剑挡回来,这少年堪称妖孽,才十五岁,就已经剑法大成! 庄惊鸿脚下踏着华山派独有的“云台步”,身形如松间穿风,快而不乱,剑势轻快凌厉,一连出手十几招,对面的少年左挡右挡,不住后退,引来围观的华山派弟子们阵阵喝彩。 然而,庄惊鸿心中凛然,只有他才知道对面这少年的可怕,华山派剑法三十六招,他已经出手一大半,这少年看似左支右绌,实则轻松化解了他的招式! 此子实在可恶,他再度出手直取杨麟左肩。这一招看似平实,实则暗藏后手,若那少年举剑格挡,他剑身只需一沉一挑,便能顺着对方的剑脊滑进去,直刺手腕。 可那少年没有格挡,他的身形往右一让,避开了剑锋的正路,同时手中长剑自下而上斜撩,使的是全真剑法里的“天绅倒悬”。剑光如匹练般从下往上翻卷,正正削向庄惊鸿的手腕,震得他虎口微微发麻。 庄惊鸿心头一凛,收剑回防,两柄剑在半空中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他的额头渗出细汗,呼吸也渐渐粗了些,剑招用完了,可这少年还不出杀招。对面这人依旧这样从容,难不成,难不成是要让他陪他练剑吗,他堂堂华山派大师兄,竟做了陪练。 普通弟子们只道这少年有两把刷子,竟能跟大师兄打得有来有往,然而风伯渊三人却看得出来,这少年如同一只捉住老鼠的猫一样,静静地卧在一旁,掏出爪子来和眼前的老鼠戏耍,这场比试,胜负已分。 百招过后,庄惊鸿心中又冒出一个念头,这人不会只会防守吧?或是故意藏着杀招等他松懈。可无论哪一种,再拖下去他都讨不了好,他的内力已经耗了七成,那少年却连呼吸也没有乱。 他心一横,使出了华山剑法里最险的一招“玉女峰回”,直取杨麟咽喉。 杨麟没有闪,他手中长剑一推,使的是一招再平常不过的“雁落平沙”,恰好用剑身抵住庄惊鸿剑尖。随后“刷刷”两剑,“罡风扫叶”,疾削庄惊鸿右腿。 庄惊鸿本能地抬腿后撤,避开了剑锋,可对面的剑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华山派弟子们像是被抓住脖子的鸡一般,瞬间安静下来。 阿水站在人群边缘的位置,一只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巴,杏眼睁得圆圆的,身边窃窃私语的女弟子们替她说出了心声。 “你们瞧他,比大师兄还好看呢。” “可不是嘛,方才他出剑的时候,我都没看清他的剑,光看他的脸去了。” “武功高、年纪小,还生得这么一副好模样……天下哪有这么齐整的人?” 天骄之子,朱颜玉色,最让人怦然心动的是那一股少年意气,极其干净又有些凌云般的傲气。 “你赢了。”风伯渊冷声说道。 可那少年并没有松手放人。他的长剑仍停在庄惊鸿咽喉前三寸处,只微微偏过头来看了风伯渊一眼,他的意思很明显,一手拿剑,一手放人。 “好小子,够狂。”朱百川气不过,一步跨上前来,“掌门,弟子也来请教请教这位小兄弟的高招。” 朱百川第一剑便是华山剑法里的“苍龙出岫”,同样的剑招,在他手中比在庄惊鸿手中威力高了不止一筹。杨麟心头一凛,连忙收剑回防。他没有用打狗棒法和越女玉箫剑,怕华山派的人看出来跟脚,只用了灵鳌步。 可朱百川的剑比他快得多,每一剑都从他最难受的角度刺来,不给他喘息之机。一剑递出来,往往正好卡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个空当里。 杨麟不怒反笑,这朱百川是比庄惊鸿更好的陪练,他只能将手中剑法 运转到极致,才能勉强抵挡。 可是朱百川的内力比他要雄浑不少,每一剑相触,那股浑厚的内劲便顺着剑身灌过来,震得他气血翻涌。 五十招过后,杨麟已经被逼退了七八步,他的呼吸开始粗了,丹田里那股真气翻涌不宁,虎口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朱百川毕竟是名门正派出身,见这少年如此狼狈,便收剑不准备打了。 “呵呵,你这是准备认输了?” “休要强词夺理。”朱百川见他这般无赖,多了几分恼怒,说罢又一剑攻来。 杨麟咬牙举剑格挡,“铛”的一声巨响,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又被他硬咽了回去。他的右臂在发抖,手中的剑几乎握不住。 再这样下去,他会输的,可他离开家里,逃出兰夕公主和百损道人的魔爪,走了那么远的路才来到终南山,不就是为了练成绝世武功吗?他不想再听那句“你心性不佳,绝非习武良材”了,他,不想被人定义,不想输。 杨麟心中忽然闪过老顽童那句话:‘剑法分为几个层次,招式熟练便是小成;招由意生,不再死记剑法套路,临敌随心应变,见招拆招,才是大成。再往上,是剑气外放,内力贯剑,外放剑气,便可隔空伤敌。’ 对面又一剑刺来,剑尖从侧面斜刺他的右肋,又快又险。杨麟手腕一沉,将丹田里残余的内力尽数灌入右臂,顺着经脉涌向手腕,再涌向剑柄、剑脊、剑尖,最后在剑尖处炸开。 朱百川的剑刺到一半,忽然觉得胸口一闷,一股大力隔空撞来,他吐出一口鲜血,倒在地上,这少年竟练成了...... 杨麟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原来这就是剑气外放,威力这么强大,可惜他手中只是一把凡铁,经受不住内力的灌注,崩成两节。他没有松懈,将断剑趁机抵在朱百川胸口。 大师兄不值一把宝剑,宗门长老总该值了吧。 华山派弟子们呆若木鸡,刚才这少年打败他们大师兄,他们还能兴致勃勃地讨论两句,可如今他们彻底石化。 阿水的眼睛愈发明亮,而她一旁的庄惊鸿本就憎恨杨麟打败了他,夺走了全部风头,又见阿水目不转睛地看着杨麟,面色愈加深沉。 “行了,这玉阳剑是你的了。”风伯渊抛出手中的宝剑。 杨麟伸手去接,他也没见对方出招,只感觉到一阵劲风猛得吹来,杨麟接住剑后,往后退了三四步才稳住身形。这老头,莫非到了剑意的境界? “你方才那一剑,已经到了剑气外放的境界。如此年轻能做到这一步的,老夫这一辈子只见过两个。”风伯渊顿了顿说道,“一个是王重阳祖师,另一个是祖师的师弟周伯通师叔祖。” 这少年才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居然剑法已经达到如此高深的境界,他这两个徒弟性子还算孝顺,只是天赋上终究不如他的二弟子周玄,可惜…… 这下连陈守真和朱百川也惊呆了,师父这意思是,这小子的天赋和祖师爷一样? 听风伯渊提起老顽童,杨麟怒从心起,说好的他先下去与庄惊鸿打一场,要是华山派掌门耍赖不给剑,老顽童就下来救他,他们俩拿了剑一起逃走,如今他在这打了半天,老顽童倒是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