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发现有人暗恋我》 1. 苏瑾日记 就在刚刚,苏瑜确认自己有了个哥哥。 一个已经死去且从未谋面的无血缘哥哥。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他希望能早一点认识他。 …… 十分钟前,苏瑜上楼时突然发现,走廊尽头的那个上锁四年房间门泄开了一条缝。他的潜意识告诉他,他不该走进去,因为他自始至终只是苏家的一个养子罢了。 但……只是看一眼,看一眼就走。 走廊很长,苏瑜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透过门缝,他依稀可以看清房间内的陈设,有床,有衣柜,有书桌,像是一个卧室。 可他在苏家住了四年,没有见任何人住过这个房间,甚至连自己的养父母都很少走进这里。 楼下养母何惊绾正听着舒缓的音乐,一针一线地刺绣。何惊绾喜静,过五的年纪,最近给自己找了个打发时间的爱好。 音乐声传到三楼已经变小很多,苏瑜站在门前,略微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轻轻抬手推开了那半掩的门,果然是个卧室。 下午的阳光很好,照在屋内暖洋洋的。床铺铺得整整齐齐,书柜里的书各式各样,都有明显翻阅过的痕迹,空位较大的地方还摆着几张荣誉证书。 苏瑜的心砰砰直跳,他环视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那为什么要一直上锁呢? 他目光瞥到书桌,书桌上还有夹着书签翻开未看完的书,笔筒上贴着便利贴,好像写着几行字。再旁边立着一个相框,照片上有个青年正在微笑看着他,眼睛弯着,笑意温和。 苏瑜和那人对上视线的时候,整个人浑身像过电一样,明明只是照片上的影像,却莫名让人觉得在被认真注视着。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走了过去。他这才发现,桌上还放着一个略微显旧的日记本,封面写着名字——苏瑾。 苏瑜瞳孔一缩,又看向旁边的照片。照片没有很特别的景像,仿佛只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有人叫了青年一声,然后他回头微笑,最后被抓拍。 苏瑾,苏瑾,苏瑜…… 四年前,妈妈对他说:“以后你就叫苏瑜吧,好吗?小名就叫——小鱼儿。” 那时他只觉得苏瑜这个名字很好听,妈妈给他改名字的时候笑得很温柔,他也很喜欢。 他一直以为这是独属于自己的名字,而现在看来,原来自己的名字是这么来的。 他不知道苏瑾是谁,但是他很聪明,看见“苏瑾”的那一刻,心里就已经有了猜测。 苏瑜从来不知道,自己有个哥哥。 他盯着那个名字,伸出去的碰日记本的手停在半空,最后猛地收了回来。心底有个声音告诉他,他已经逾矩了,不能再往前了。 他只是一个养子,既然父母不让他知道,一定有他们的道理。苏瑜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把门虚掩上,拐进了三楼的书房。 待他找完书出来时,正碰上保洁阿姨把走廊尽头的房间上好了锁。 保洁阿姨见他,礼貌问了句好:“小少爷。” 苏瑜从不觉得自己是少爷,自进苏家的那天起,这里的人都叫他少爷,他试着纠正过几次,见没改也只好作罢。 闻言,他的目光不自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重新上锁的门。真正的“少爷”,恐怕另有其人吧。 “辛苦了。” 苏瑜冲她点点头,收回视线,匆匆应了一声下楼。 何惊绾见他,立马招手:“小鱼儿,过来看看,怎么样?” 苏瑜抱着书,乖乖走过去。何惊绾刚绣好一小幅绣品,是一小枝玉兰花。 “好看。”苏瑜由衷地夸。 何惊绾温柔笑笑,视线微微下移:“又拿了什么书?高考都毕业了,先好好放松几天吧。改天让你爸安排一下,我们一家出去度个假。” “好,都听妈妈的。” 苏瑜对何惊绾的话,向来说一不二。 何惊绾一手拿针,一手拿线,随口问:“再过些日子,你就成年了,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 苏瑜下意识摇头:“没有,不用麻烦妈妈了。” 何惊绾失笑:“怎么什么都不要?” 苏瑜攥紧书页,抿着唇不说话。 “那总有喜欢的吧?”何惊绾将线穿进针孔,“算算时间,十八岁生日和查高考成绩好像是同天。” “真的没有。”苏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妈妈已经给了我很多了。” 何惊绾知道他的性子,伸手将细线顺到末端,手指精巧一捻,打了个结,岔开话题:“晚上想吃什么?” “都可以的。” 闻言,何惊绾抬头看了他一会儿,半晌才继续绣花,针尖穿过绣布的时候,明显慢了几分。 苏瑜知道何惊绾在想什么,四年了,他还是学不会向他们索取什么。 这些年,养父母从来没有亏待过他,甚至待他极好,可越好,苏瑜心里就越有负担。 他从没接受过别人这么多善意,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只能尽量表现的懂事一点,不麻烦他们。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做眼角膜手术那天。醒来时何惊绾守在床边,第一句话是问他:“疼不疼?” 苏瑜沉默着,翻开了膝上的书,试图阻止自己胡思乱想。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帘,他却看不进去半分。 “苏瑾”这个名字一直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他的思绪也有点不受控制地越跑越远。 如果苏瑾真的是自己的哥哥,那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呢?莫非是在国外不常回家?那为什么父母又从来没有提起过…… “嘶——” 何惊绾手指一颤,指尖立刻见血。 “妈妈!” 苏瑜一惊,几乎是立刻抬头,撇开书挪到她身边。 “没事,别担心。”何惊绾微笑,用另一只手揉了揉苏瑜的头。 佣人很快拿来医药箱,并从中取出一个创可贴。 苏瑜说:“我来吧。” 何惊绾点头示意,佣人便将创可贴给了苏瑜。 何惊绾把手递过去:“帮我贴上吧。” 苏瑜点点头,然后撕开包装,小心翼翼地继续动作。 何惊绾注视着他的眼睛,突然说:“小鱼儿,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苏瑜动作一顿,把创可贴的贴纸抚平,否认道:“没有。” 何惊绾收回手,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小鱼儿,不要瞒着妈妈。我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是可以帮你解决问题的。” “妈妈。” 苏瑜垂着眼不敢抬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他一想起照片上那人的笑颜,忽然不知道哪来了一股勇气。 “我是不是……有个哥哥?” 何惊绾一怔,看了一眼三楼某个方向,目光微顿:“你进去过了,对吗?” 苏瑜点头。 空气短暂安静了片刻。何惊绾才缓缓道:“小鱼,妈妈不是有意要瞒着你。我和你爸爸只是怕你知道以后会多想。” 苏瑜不太懂她的意思,抬头看向何惊绾的眼睛:“那,哥哥呢?” 哥哥现在在哪? 何惊绾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哀伤,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怀念:“哥哥……已经去世了。” 苏瑜心狠狠一跳,立刻道歉:“对不起,我——” 他话音一断,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问题:自己这些年,算什么呢? 何惊绾看着苏瑜欲言又止的样子,知道自己的担心不无道理,所以当初才会选择瞒着他。 苏瑾意外车祸去世后,她一病不起,用了一年时间才渐渐走出来。那时她已经不能再从小养育一个孩子了,所以和丈夫商量后,在福利院选中了十四岁的苏瑜。 她拍拍苏瑜的肩,温柔安慰道:“小鱼儿,不要瞎想。从你到家里那天起,我们一直把你当我们亲生的孩子。” 苏瑜又何尝感觉不出来,苏家人一直在用真心待他。他们给自己治好了眼睛,让自己上最好的学校,还找专业的心理医生帮自己疏导原生家庭造成的阴影。 但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甚至开始回想自己这些年有没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万一自己没有哥哥听话,万一自己没有哥哥招人喜欢,万一自己让妈妈失望了…… 何惊绾多少能猜到他的想法,轻声唤他:“小鱼。” 苏瑜抬头,和何惊绾匆匆对视一眼,又避开视线。 “瞒着你是我们没有考虑妥当。既然现在你也知道了,想问什么的话就问吧。” 苏瑜实在有些难以开口,这感觉就像是他一个外人在窥探苏家的家事一样。 所以他想来想去,最后问了一个比较不那么越界的问题:“我的名字,是因为哥哥吗?” 何惊绾没想到他第一个问题会问这个,微微顿了顿才道:“有一部分吧。” 瑾和瑜都是美玉的意思。当时给苏瑜转户口,其实也可以不改名,但是为了让他斩断不好的过去,开启新生活,权衡之下取了这个名字。 至于小名“小鱼儿”,则是希望他以后能像小鱼戏水一样自由自在。 听完何惊绾的解释,苏瑜垂下了眼睫。说实在的,他确实对哥哥有点好奇,但他又觉得自己不该了解太多,这很没有礼貌。 可是看妈妈的样子,似乎并没有怪他走进那个房间。他想了想又试探道:“哥哥的书桌上有一本日记。” “是。”何惊绾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创可贴,“你看过了吗?” 苏瑜摇摇头。 何惊绾回忆起那日记里的某些内容,长子的模样恍如昨日。她说:“拿去看看吧。” 苏瑜觉得这太冒昧,犹豫道:“可是……” “放心吧,你哥哥不会生气的。”何惊绾放轻声音,“他是个好孩子。” 夜里。 苏瑜洗完澡,心怀忐忑地坐在了书桌前,那个日记本正被他工工整整地摆在桌面上。一抹月光正照在“苏瑾”两个字上。 “哥哥,对不起。” 苏瑜嘴里喃喃几句,又做了会心里建设,终于轻轻翻开了第一页。 只一眼,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20xx年9月28日晴 保研结果终于下来了。 一年多的折腾,终于结束了,接下来的日子应该会轻松些吧。】 哥哥是次年五月去世的,明明再等一个月,他就能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可上天给他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让一切都停在了二十二岁。 苏瑜不禁想:一个本能保研、拥有大好前程的人,临死前会想什么呢? 他伸手抚上那漂亮的字迹,自己都没察觉到手指在微微颤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才翻开下一页。 2. 眼睛 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时,已是凌晨三点。苏瑜第一次因为一个人,彻夜难眠。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早晨睁开眼时,世界像蒙了一层薄雾,心口还隐隐作痛。他用力眨了眨眼,模糊的感觉稍稍褪去。 这还是他重见光明后,四年来头一次熬夜。 苏瑜下楼时,何惊绾发现他的眼睛红得厉害。 “小鱼,眼睛怎么了?” 苏瑜抬手想揉眼睛,但想起医生嘱咐,转而放下,实话道:“昨晚没休息好。” 何惊绾走近,捧住他的脸:“我看看。” 苏瑜乖乖地抬着头,让妈妈观察自己的眼睛。何惊绾一猜他准是看了一夜的日记,说不定还哭过。 她柔声道:“先吃早饭,一会我带你去医院复查。” 苏瑜点头:“好。” 看着何惊绾微微皱起的眉头,他又补了一句:“妈妈,我没事。” 何惊绾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道:“过来吃饭吧。” 做完眼角膜移植手术后,复查是终身的,只是会随着时间推移,频率逐渐降低。 不过苏瑜听何惊绾的话,一直保持着一个月一次的频率,因此医生对他的印象格外深。 医生看完检查报告:“最近是不是熬夜了?眼睛有点充血。” 苏瑜点头:“嗯。” 医生叮嘱了几句:“没什么大问题,最近尽量避免用眼过度,多注意休息。” 他在电脑上调出苏瑜的历史病例,停了一下,又随口补充:“最近有没有出现排异反应?比如视力波动、畏光、异物感?” 苏瑜如实回答:“没有。” 何惊绾本来放松了一点,听医生这么问,不由得又有点担心:“是有什么问题吗?” “那倒没有。”医生语气平稳,“目前角膜情况很稳定。” “不过当年手术的时候你们也清楚,这双供体角膜保存的时间偏长一些。” 医生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看向何惊绾:“从临床来看,这类移植手术,出现排异反应只是时间问题。但他这种四年都没有任何排异的情况,反而少见。” 何惊绾进一步问:“那会不会有突发异常之类的?” “这个不敢保证,毕竟……” 苏瑜坐在凳子上,默默听着医生和妈妈交流自己的病情。他的眼睛是十三岁时,被生父打坏的,苏家领养他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做了眼角膜移植手术。 眼角膜是匿名捐赠,苏瑜一直想找到来源,他想:就算不能感谢本人,起码也可以感谢一下对方的亲人。 “……继续复查就行。” 直到医生最后一句话落下,苏瑜忽然出声:“医生,这双眼角膜的主人,真的不能告诉我吗?” 医生一顿,看了何惊绾一眼,见她没有表态,才道:“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很抱歉——” “是你哥哥。”旁边的何惊绾轻声开口。 闻言,苏瑜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满眼震惊。 此刻他的眼眶还有点红,看向何惊绾的时候莫名有些可怜,像是刚哭过一样。 “……哥哥?”苏瑜重复了一遍,像是不确认自己听到的是什么。 何惊绾避开他的眼神,拍拍苏瑜的背:“走吧,路上说。” “谢谢医生。”苏瑜匆匆道过谢,有些木讷地起身。 给自己带来光明的人,居然是哥哥,一个他从未见过也未了解过的人。 何惊绾缓声道:“小瑾是意外车祸去世的,我和你爸赶到医院时,已经来不及了。医生说他登记了器官捐献,登记的时间比车祸还要早一年。” 苏瑜昨晚并没有在日记里看见苏瑾提起过这件事,但他也发现日记好几页有被撕掉的痕迹,想必苏瑾有意瞒着一些事情,即便是日记也不能写。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下定决心签器官捐赠协议? 苏瑜心底泛起一阵酸涩,又想起照片上的苏瑾。对方的眼睛很好看,笑起来弯弯的,眼底含笑,温柔又亲切。 苏瑜做完手术不久,重新恢复了学业,学校有不少人夸过他眼睛好看,但他一直愧于别人的夸赞,因为他知道那双眼睛并不属于自己。 久而久之,他变得不敢和别人对视,准确的说,是不敢让别人看到自己的眼睛。 现在知道这双眼睛真正的主人后,苏瑜更觉得无地自容。 何惊绾还在继续讲:“我们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瞒着我们做的这个决定,不过既然他想,我和你爸也就同意了。” 后来,苏家一直留意着这双眼角膜的去向,每次医院通知他们配型,何惊绾都很揪心。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收到的都是配型失败的结果。 一年过去,那双角膜依然用特殊技术被保存在眼库里,直到苏瑜的出现。 “我们也没有想过,小瑾的眼角膜会和你配型成功。”何惊绾长长呼出一口气,“也许是冥冥之中吧……” 这么多年的心结被解开后,苏瑜反而觉得更难受了。原来这些年,他一直在用着哥哥的眼睛,享受着哥哥的本该拥有的人生。 车窗外树影掠过,空气沉默了一会儿,他才主动开口:“妈妈,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何惊绾笑笑,不答反问:“你不是看过日记了吗?” 苏瑜盯着窗外的街景,有些沉默。 苏瑾的日记从收到保研结果,一直写到了他车祸去世的前一天。记录的都是一些非常琐碎的小事,学习上的、生活上的、和朋友、和家人,什么都有。 记录的文字总是淡淡的,就像……照片上的本人一样。第一眼看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但看久了,那种温柔会在字里行间透出来,久久不散。 透过日记,苏瑜仿佛都能看见活生生的苏瑾就站在他的面前。 因为自己曾经在黑暗里待过太久,所以格外珍惜重见光明后的日子。他迷恋生活中那些细碎的瞬间,这一点和苏瑾一模一样。 苏瑾偶尔也会在日记里抱怨,朋友觉得他太矫情,没人真正能懂他。但苏瑜懂,他懂那些让苏瑾驻足的小事,也懂他偶尔触景生情的低落。 昨晚,他看了一夜日记,也哭了一夜。 不止因为苏瑾的文字,更是因为,苏瑜只要一想到这样一个人,再也回不来了,心口就会泛起细细麻麻的疼痛。 现在一想起来,苏瑜又有些鼻酸,抬眼看向车窗外的天空,有飞鸟结伴掠过。 回家后,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问何惊绾:“我能把哥哥房间的花盆抱走吗?” “拿去吧,”何惊绾有些意外,“你想种什么?” “含羞草。” 何惊绾一怔,随后笑了:“好。” 苏瑾的卧室每周都有人打扫,何惊绾特别叮嘱过,整理的时候一定要保持原样,打扫完还要记得锁门。 现在房间已经不需要再上锁了。苏瑜轻轻压下门把手,再次走进去。 这一次的感觉和昨天完全不同。明明屋内还是一样的陈设, 可苏瑜能看出来,这里处处都是苏瑾曾经生活的痕迹。 他会在坐在小沙发上看书,看完后又会把书原封不动地放回原处;他会坐在书桌前,因为毕业论文查资料查到很晚;他还会在失眠的时候,躺在床上,顺着天花板的纹路在脑中画画…… 窗台上放着一个花盆,五年前,盆里长着一棵含羞草。但现在什么也没种,泥土干燥得有些开裂。 苏瑜和相框里的青年对视许久,然后轻声问:“我可以把花盆搬走吗?我查过资料了,会好好种含羞草的。” 苏瑾只是看着他笑。 苏瑜又在原地站了一会,才伸手把窗台上的花盆抱下来。然而他没想到的是,花盆底下压着一小团纸包。 苏瑜拿起来,小纸包上用熟悉的字迹写着“含羞草”。看清的那一刻,他指尖一紧。 这些种子本可以继续延续生命,但几年时间过去,种子早就失去了活性。 “对不起,”苏瑜低声自语道,“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苏瑜把纸包收好,将新买的含羞草种子埋进泥土里,又轻轻浇下第一捧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只是看到日记中提到所以一时兴起,又或是觉得,哥哥养过的东西,不该就这么死掉。 晚上,苏瑜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他抬手轻轻抚上自己的眼睑,眼球微微转动,指腹下的皮肤也跟着跳动。 以前,他还会幻想自己这双眼睛的主人是什么样的,曾经看过什么样的景色。 现在真的知道了,他反而有些内疚。尤其一想到昨晚,他用着哥哥的眼睛偷看哥哥的日记,就好像一个偷东西的小偷,一回头发现自己早被主人抓包了。 更不用提他昨晚一宿没睡,还差点把眼睛熬坏。明明做完手术之后,他就暗暗发过誓,要保护好这双眼睛,到头来他竟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 卧室的灯已经关掉,只留床头一盏微弱的暖光灯。 苏瑜闭着眼睛,想早点入睡,但越睡不着越胡思乱想,越胡思乱想就越睡不着。 他睁开眼,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看了很久。他也想学着苏瑾在日记里写的那样,在天花板上画画,可是根本他看不出那些花纹之间有什么联系。 苏瑜有些郁闷地翻了个身,发现窗台上多出一个花盆,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今天自己放的。 他盯着花盆,忽然想起日记的内容:【今天又熬夜,含羞草都闭叶催我睡觉了。】 含羞草发芽要一周左右,发芽后再过几天就会长出可以闭合的叶片。到那时,含羞草也就可以催他睡觉了。 月亮悄然移动着方位,苏瑜盯着花盆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意识也跟着沉了下去。 一片朦胧间,他依稀辨认出面前有个人影。就在苏瑜努力想要看清时,那人突然朝自己伸出手,嗓音尖锐:“还给我!” 苏瑜浑身一颤,吓得撒腿就跑,但忽地一脚踩空,而后坠入黑暗,刺耳的嘶吼尖叫还萦绕在耳边。 “还给我!还给我!” 又来了。 苏瑜捂着耳朵,将头埋在膝间,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只是个梦,醒来就好了……” “只是做梦而已,都过去了。” …… 待耳边的声音渐弱,苏瑜才缓缓放下捂着耳朵的手,只是依然不敢抬头。 接着,他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谢谢你哦。” 苏瑜猛地抬头,睁眼。 ——天光大亮。 3. 照片 苏瑜已经很多年没做过梦了。 他本以为接受心理疗愈后,就再也不会被梦魇缠身。可昨晚,它们回来了。 梦里依旧是熟悉的黑暗,熟悉的恐惧,唯独最后不一样…… “谢谢你哦。” 醒来后,苏瑜额头因噩梦冒出一些细小的冷汗,他躺在床上,回想着那道温润的声音。 明明没有看清人脸,音色也是陌生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是苏瑾。 不过……为什么要说谢谢呢? 苏瑜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没想出答案。起床时,他的目光扫过窗台的花盆,微微愣了下神。 是在谢这个吗? 他没见过苏瑾,目前对苏瑾的了解,几乎全部来自那本日记。可他也知道,一个人的人生,不该只有一本日记。 苏瑜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对一个人这么上心。也许因为身份,也许是因为自己的眼睛,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都想多了解一点苏瑾。 苏瑜舍不得让妈妈一次次自揭伤疤,于是下午的时候,他又独自去了苏瑾的房间,试图再寻觅一些被自己忽视的细节。 偷看苏瑾的日记已经让他觉得很越界了,随便翻别人东西更不是个礼貌的行为。所以苏瑜秉持着只看不碰的原则,在房间转来转去,甚至连脚步都放得很轻。 他已经来过这里两次,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这回还是他第一次认真观察这间卧室。 然后苏瑜发现,除了摆开的那几张荣誉证书,书柜的最上层还有厚厚一叠奖状和证书。 他知道苏瑾成绩很好,可当他踮起脚看到那些不同颜色的封皮和边角时,还是微微惊讶了一下。 苏瑾的日记里从来没写过这些,苏瑜也不知道那都是些什么奖,但他很肯定,哥哥一定比他想的还要优秀。 日记里的苏瑾明明像个闲散青年,每天都在记录生活,可书架上堆的全是一些晦涩难懂的书籍。苏瑜一排排看过去,甚至还发现几本厚得惊人的原文书。 观察完书柜他又走到书桌旁。笔筒上贴着的便利贴写着“生命从不重复昨天”,因时间太长,便利贴已经有些翘边。 桌上的书仍摊开着,书签夹在中间,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下一秒就会回来继续读完。 “叩叩——” 门并没关,听到敲门声,苏瑜转头看向门口。 苏瑜莫名有些心虚:“妈妈……” 何惊绾走近,视线微微扫过四周:“想知道你哥哥的事?” 苏瑜点头。 何惊绾刚想说“为什么不来问她”,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你要是想了解他,光参观房间可不够。” 苏瑜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话。 何惊绾沉默片刻,伸手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抽屉,犹豫了一会儿,才从拿出里面的东西,递给苏瑜:“密码一直没改,是……我和你爸的结婚纪念日。” 闻言,苏瑜接手机的手都顿了一下。怎么会有人把手机密码设成父母的结婚纪念日呢? “我可以看吗?”苏瑜攥着手机,语气还有点不确定。 “当然,他是你哥哥。”何惊绾温柔笑笑,“这房间里的东西你也可以动,不过记得放回原位。” “谢谢妈妈。” 何惊绾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她说过很多次,一家人不用这么客气。 有时候礼貌过头了反而是种疏离,苏瑜也懂这个道理,但他就是改不过来。 何惊绾下楼后,苏瑜心怀忐忑地把手机开机。等待亮屏的间隙,他抬头看了一圈,最后还是选择了坐在地毯上。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猛地一哆嗦,差点把手机丢出去。 苏瑾的手机锁屏实在有点出乎苏瑜的意料,他想过会是风景照、全家福、甚至是备忘录截图。 可唯独没想到,屏幕上是个叉着腰的动漫小人,正指着苏瑜,底下配字“抓住你了”。 这下是真的被抓住了…… 苏瑜盯着那个可爱的Q版小人看了又看,嘴角慢慢浮起了几分笑意,一时心里那点紧张也隐隐消了大半。 与此同时,他也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想过,苏瑾会喜欢这种东西……好像和他想的有点不一样。 苏瑜输入密码解锁。手机壁纸也是和锁屏配套的小人,不过姿势从叉腰改成了抱着一朵小花,正伸着手递给屏幕外的人,配字也变成了“原来是你呀”。 苏瑜弯着眼睛,又浅浅笑了笑,手指随意滑动了几下屏幕,都是些常用的软件,他不由得有点犹豫该从哪里开始看。 他思索了一下,点开相册。 和自己想的差不多,里面相当一部分全是苏瑾拍的风景照。剩下的则是一些人像照片。和朋友聚餐的合照,和家人一起过生日的纪念,和很多人旅游的打卡照…… 几乎每一张,苏瑾都在笑,而且不同于相框上的微笑,是那种标准的露出八颗牙齿的微笑。 苏瑜心里微微一动,原来哥哥比日记里开朗。 但仔细看,他又发现一个细节。相册里多是合照,没有苏瑾单独的照片。 即便是苏瑾亲手拍下的照片,他也只拍别人,不拍自己。苏瑜翻遍了相册,都没有找到一张苏瑾的单人照。 苏瑜手指微顿,心里隐隐觉得缺了点什么。直到片刻后,他才继续往下看。 两千多张照片翻完,苏瑜只剩一个念头:哥哥人缘真好。 苏瑜从小就很羡慕人缘好的人,因为他小时候身上总带伤,没人愿意和他玩。后来到了福利院,又成了个小瞎子,每天照顾自己都很困难,根本分不出心交朋友。 眼睛复明后,他从特殊教育学校转回了普通学校。因为长得文文静静的,也没什么脾气,很多同学都愿意亲近他,反倒是苏瑜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本能地排斥他们的好意。 一直到现在,苏瑜都没真正交到过好朋友。所以在看见苏瑾认识这么多人时,苏瑜只觉得他好厉害好厉害。 那哥哥去世的时候,他们应该也很伤心吧…… 思及此,他退出相册,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悬在一个绿色图标上,而后深吸了一口气,落下手指。 聊天列表映入眼帘,置顶只有父母两个人,还有一个三人小家的群聊。再往下,是一些苏瑜没见过的名字。 这个账号已经五年无人经营,但依然有一些未读消息。头像旁亮起的小红点,像在默默提示苏瑜,这是哥哥的世界,他的生活还留着痕迹。 【导师今天又念叨你呢……】 【学长,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也考上咱们学校研究生了!】 【真快啊,你都走了五年了】 【我结婚了,当初还说好要来给我当伴郎呢】 【你知道到现在还有人从我这打听你吗?】 【诶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经常去的那家烤肉店,老板都有女儿了】 …… 这些消息都来自最近。 苏瑾生前给他们 每个人都设了专属的备注,显然关系很好。苏瑜低头看着,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越发明显。 再往下,是一个多人群聊,消息停在了五年前,并没有小红点。苏瑜点进去,果不其然,父母已经回复过了。 【@苏瑾,你人呢?等你好久了?】 【@苏瑾,都等你呢,快点!】 【不会是要放我们鸽子吧哈哈哈】 几个小时后,群里的语气开始变得疑虑。 【我们都快吃完了,怎么打电话不接?】 【@苏瑾,收到回复!!!】 【失联好几个小时了,不会出什么事吧?】 【@大潘,你离他家近,有空去看看】 再几条之后,是父亲的介入,文字沉重而正式。 【讣告:吾儿苏瑾,于20xx年x月x日晚不幸遭遇车祸,经抢救无效去世,享年22岁。 兹定于本周六上午9时在市殡仪馆举行遗体告别仪式。 谨此讣闻,敬请各位同学、师长及亲友知悉。 ——父苏明志,泣告】 消息一出,群里的消息瞬间变了味。 【怎么会……我们还以为他只是失联了】 【叔叔,节哀。】 …… 这些文字,从最初的调侃催促,到后来的焦虑不安,再到最后的哀伤。苏瑜看着看着,心里再度涌起一阵酸涩,他仿佛都能感受到哥哥生前的日子是多么温暖忙碌。 可这活生生的世界,已经静止了五年。 苏瑜退出群聊,吸了吸鼻子,继续翻看私信,很多人看到讣告的第一反应都是不敢相信,消息刷的密密麻麻。 【??苏瑾你是不是被盗号了?别吓我啊】 【现在的骗子也太猖狂了,人命关天的事都敢随便乱说】 【你回话啊!那消息是假的对吧?】 【我求你了,你快点回我】 【大家都很担心你】 …… 【走好】 【下辈子长命百岁】 苏瑜盯着最后那句话,眼泪无声滑落。 哥哥去世的时候才22岁,甚至连人生的四分之一都未曾走完。长命百岁,大概是对苏瑾最好的祝福。 苏瑜和苏瑾并未见过面,根本称不上熟悉,更算不得亲近,但这并不影响他为他的英年早逝而哭泣。 自己一直在用哥哥的眼睛看世界,却几乎不认识他。现在终于想要了解,又只能通过日记、照片和消息拼凑。 苏瑾的人生已经停在了五年前,而自己才刚刚想要靠近。这份迟来的明白,给苏瑜带来了一种无法抗拒的疼痛,像针一样扎着他的心脏,又悄悄弥散着他整个身体。 苏瑜紧攥着手机,渐渐生出一股强烈的歉意。他并不怪父母没有早告诉他这件事,他只怪自己亏欠哥哥太多,到头来却根本不知道怎么弥补。 起码……不能再用这双眼睛流泪了。 思及此,他抹掉脸上的泪,将手覆上眼睛,轻轻呼吸,平复着心情。 往好处想,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记得哥哥的人,尽管现在他对苏瑾的了解还远远不够。 苏瑜湿润的眼睫轻轻颤动,他睁开眼,把聊天列表划到最上面。有一个好友的备注特别显眼,叫「天佑·十块限定欧皇」。 他盯着那个名字犹豫了好久,才摸出自己的手机,对着账号搜索,并发送好友申请—— “你好,我是苏瑾的弟弟。” 4. 朋友 对方通过的速度比苏瑜想的要快,他正琢磨着打字说明来意,对方直接甩过来一条长语音。 苏瑜愣了愣,点开,手机里立刻传来一个年轻男人极其愤怒的声音。 “你们这些骗子**有病吧?连死人都不放过,是想骗钱还是怎么着啊?你要不要脸,装成别人亲人也过点脑——” 苏瑜被这突如其来的恶意吓得脸色发白,有些无措。然而还没等他听完,那条长语音就被撤回了。 苏瑜眨了眨眼,对方的微信昵称变成了“正在输入中”。 又过了两秒,对话框缓缓弹出一条消息:【……等等,你是他哪个弟弟?】 苏瑜:“……” 难道苏瑾还有别的弟弟吗?他抿抿唇,打了几个字说明身份。 对方又发过一条语音:“不好意思啊弟弟,这两年被骗惯了,刚才有点着急,脑子没反应过来。那个,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苏瑜不爱和别人发语音,于是打字道:【你好,不知道你方不方便,我有些关于哥哥的事情想问一下。】 对方很快回复,依旧是语音:“要问苏瑾啊,虽然不知道你想问什么,但三言两语肯定也说不清。你有空吗,我们约个地方见面谈?” 苏瑜社恐,不是很想和陌生人见面,但他又想了解苏瑾,于是自己开解自己,对方是哥哥的朋友,见一见说不定会有意外收获。 最后,他一咬牙,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 然而晚上,苏瑜就开始后悔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明天的见面。苏瑾给对方备注的是「天佑·十块限定欧皇」,他不太懂这个备注的意思。他猜那些合照里应该也有这个“欧皇”,就是不知道是哪一位…… 床头的小暖灯亮着,空调开得有些凉,苏瑜扯了扯薄被,将自己裹严实。 他思绪纷飞,想东想西。一会记挂着明天要记得先给含羞草浇水再出门,一会又琢磨见到哥哥的朋友要怎么打招呼,又要怎么聊天才有礼貌。 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苏瑜还是没睡着。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微微皱起眉,心生一股自责。 明明说好不熬夜的,却又失眠到了后半夜。 真的要睡觉了…… 也不知是心理暗示作用,还是迟到的困意袭来,没多久,苏瑜真的睡着了,不过眉头一直皱着,缩在被子里的手还微微攥着,显然睡得并不踏实。 睡前紧绷的神经在深夜断裂,将苏瑜再次拉入梦魇中。 梦里是满天的暴虐和破碎的声音,苏瑜站在原地,眼睛因极度恐惧有些失神,身子也整个僵住,连逃跑都忘记了。 就在那道暴力的耳光即将砸向他时,一只温热的手突然从他背后探了出来。 那只手横过来,带着一种很好闻的味道,轻轻地盖住了苏瑜的眼睛,把他从即将窒息的状态中一下子拉了出来。 耳边的声音被瞬间隔绝,只剩一道干净温润的男声,贴着他的耳廓轻轻叹息:“别看。” 苏瑜猛地惊醒,浑身都是冷汗,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萦绕在心头,久久才散去。 他居然又做梦了,还是连着两天梦到以前的事。苏瑜皱皱眉,不禁有些自嘲的想:自己是不是又该去见心理医生,重新进行心理干预了。 但苏瑜又有点自私,他想把梦里最后那道声音留下来,所以还是不要找医生了。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试图通过眼皮感受另一个人的温度,可无济于事。 洗漱时,他又特意对着镜子,观察了很久自己的眼睛。视力恢复后,他曾经无数次确认世界变清晰的感觉,但很少这样认真看过自己。 做过角膜移植手术的眼睛,和普通人的眼睛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但他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同,毕竟他也没有仔细观察过别人的眼睛。 和「天佑·十块限定欧皇」的见面约在一家饮品店,苏瑜比约定的时间提前半个小时到。 他挑了个靠近角落的位置,有些局促地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衣服下摆,脑子里反复演练着一会儿打招呼的词。 林天佑走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的苏瑜,虽然垂着头看不到正脸,但依稀可以看出皮肤很白,气质也干干净净的,一副乖小孩的样子。 “你好,”他走过去,试探道,“苏瑜?” 苏瑜下意识抬头,站起身,刚刚打好的那些腹稿突然忘得一干二净,只能缓缓道出一句:“……你好。” 和苏瑜对上视线的那一刻,林天佑微微怔了一下,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苏家的养子,和他想的有点不一样。 “坐呀,”林天佑坐在他对面,语气自然,“你喝什么,我请你。” “不用了,谢谢。” 林天佑很自来熟:“和我客气什么,苏瑾的弟弟就是我弟弟。” 他伸手招来服务员,把菜单递给苏瑜:“看看想喝什么?” 苏瑜下意识地推辞:“真的不用了。” 林天佑倒是笑了:“你这人真是……成年了吗?” 苏瑜回:“快了。” 看出苏瑜的拘束,林天佑也不难为他,给他点了杯怎么也不会出错的果汁。 苏瑜不是很想欠别人,正纠结着,就听林天佑又说:“别瞎想了。总得给我个道歉的机会吧,昨天冲你发脾气是我不对。” 闻言,苏瑜的脸色才稍稍自然了些:“没关系的。” 林天佑看着他神情变化,觉得这弟弟真有意思。 他主动道:“我叫林天佑,是苏瑾的大学室友。对了,还没问你,怎么找到我微信的?” 苏瑜视线盯着桌子,如实道:“在哥哥手机上看到的。” 林天佑突然想起什么,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他给我的备注是啥?还是‘天佑·十块限定欧皇’吗?” “是,”苏瑜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林天佑眼底笑意更明显,问苏瑜:“你知道这备注怎么来的吗?” 苏瑜抬眼和林天佑对上视线:“不知道。” “哈哈。”一想起往事,林天佑就忍不住笑,开朗道,“当年我经常和你哥一起去校门口的彩票站买刮刮乐,不过你猜怎么着?” 见对方卖关子,苏瑜注视着他,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什么?” 得到预想中的反应后,林天佑又笑了一下,继续说:“说来也邪门,每次我都能刮中,但每次又不多不少,正好十块。” 不管买几张都是中十块。所以后来只要他手痒了,就买一张,只买一张。十块钱的刮刮乐,刮出十块,不亏不赚。 “你说我这是运气好还是不好?”林天佑边说边笑,“后来你哥非说我是什么‘十块限定欧皇’,就给我了改了备注。” 这解释实在有点出乎苏瑜的意料,许是被林天佑的情绪感染,他也忍不住弯起眼睛笑了起来。 本来有些紧张的气氛慢慢缓和,林天佑见他终于不那么紧绷,也更放松了些。 恰巧服务员把 饮品端了上来,苏瑜转头和服务员说了声“谢谢”。 林天佑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问:“今年刚高考完吧?” 苏瑜点头:“嗯。” 林天佑一看他就成绩不错,随口问:“想好去哪个学校了吗?” “想去……”苏瑜本来还有点迷茫,但此刻,他看着林天佑,眼神里忽地闪过一种坚定的光,“澜大。” 澜大全名澜京大学,位于苏瑜所在的澜城,全国顶尖学府之一,也是苏瑾的母校。 与澜大齐名的,是隔壁的知川大学。两所高校唯一的区别就是,澜大偏理,知川偏文。 林天佑有些惊讶:“看不出来啊,这么有自信?” “没有。”苏瑜成绩确实不错,但他不敢自夸,有些不好意思地垂眸。 “别谦虚了。”林天佑是个直性子,“到时候出了成绩告诉我,学长在大学等你。” 苏瑜抬头,眼神中闪过错愕:“啊?” 林天佑喝了一口饮料,慢悠悠地解释:“我在澜大读博。” 原来不光哥哥优秀,哥哥的朋友也很优秀。苏瑜不禁想:如果苏瑾还在的话,也会去读博吗? 林天佑又和苏瑜闲聊了聊学校,估摸着苏瑜也该对他卸下防备了,于是切入正题:“好了弟弟,说正事吧,想问什么?” 苏瑜沉吟了一会儿,轻声开口:“我是前两天才知道我有个哥哥的,就想着认识一下他的朋友,来了解——” 林天佑一拍大腿,直接打断:“早说嘛!早知道我就把以前那群人都叫来了,你哥生前可是有一群朋友,想问什么都行。” 听到“都叫来”“一群朋友”,苏瑜都要吓死了,说话声音都变了:“不,不用了。我也不是非要都认识。” 林天佑是大大咧咧的,但也不是没脑子,他一看苏瑜害怕得垂着眼的样子,心里顿时软了几分。 他只听说苏瑾去世一年后,苏家领养了个孩子,但他也没想到苏家一直瞒着他苏瑾的存在。林天佑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但通过对苏瑜的观察,恐怕光是养子这个身份就够让他敏感了。 “行。”林天佑收了收声音,“不叫他们,就咱俩。那你想先知道点什么?或者我先给你随便讲讲也行。” 苏瑜想了想:“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啊——”林天佑靠在椅背上,语气变得悠长,“在长辈面前,那可是绝顶的乖宝贝,学习好,又是拿奖学金,又是保研的,挑不出半点毛病。” 说完林天佑忽地坐直身子,往前凑近几分,语气骤变:“但是我跟你说,你可别看他平时那么优秀,其实背地里蔫坏的。” 苏瑜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哥哥不是那样的人。” 林天佑噗嗤一声乐了,撑着下巴挑眉看他:“你不是说你最近两天才认识他,不了解他吗?怎么现在还帮他说话呢?” 苏瑜瞬间被问住,整个人僵坐在原地。他总不能说自己看了一夜日记,已经——念头猛地顿住。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对苏瑾的了解,不过来自一本日记、一些照片和聊天记录而已。他甚至都没亲眼见过苏瑾,又有什么资格敢断言呢? 苏瑜低头看着杯里的果汁,开始反思。日记里的文字带着苏瑾的主观感受和滤镜,照片全是他拍没有自拍,聊天记录也只是一些片段。 他从知道苏瑾存在那天起,就一直在努力把这些碎片拼成一个人。 可拼出来的,真的就是哥哥吗? 5. 苏瑜日记 苏瑜沉默半响道:“对不起。” 林天佑“嘿”了一声:“你这小孩道什么歉啊。逗你的,你哥好着呢。” 苏瑜抬头,看着林天佑:“那为什么……” 要说他坏。 林天佑见他欲言又止,以为苏瑜不信自己的话,笑着解释:“当初大四的时候,学校外边天天有考研机构推销课,特别烦人。你哥那会已经收到保研结果了,肯定不需要啊。” 他顿了顿,突然神秘叨叨地说:“所以你猜他怎么干的?” 苏瑜有些忐忑地问:“什么?” 林天佑又一拍大腿:“他转手就把我电话号码给了人家!导致我那段时间电话不断。接起来就是‘同学,考研复习到哪了?’‘同学,我们机构最新推出的复习课了解一下?’。” 听着林天佑学客服细声细语的讲话,苏瑜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还纳闷呢,我这上学期都差点挂科的人,怎么突然成了考研届的香饽饽?后来我才知道是你哥干的这好事,我说他蔫坏可一点没说错。” 林天佑还在疯狂吐槽,苏瑜突然想起苏瑾日记里写过的一段话。 【天佑最近也在准备考研,看他学习挺努力的,今天给他推荐了几个老师,希望能帮到他。嘿嘿。】 当时苏瑜看到日记里这一段,还由衷地感慨,哥哥对朋友真好,保研了还不忘帮室友一把。 而那个在日记末尾,被苏瑜误以为温柔浅笑的“嘿嘿”两个字,现在在他脑子里瞬间变成了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大学生,一边看着室友因接电话抓狂,一边露出得逞的坏笑。 林天佑吐槽完,看苏瑜有点出神,便问:“怎么样,苏瑾是不是和你想的很不一样?” “……嗯。” 苏瑜是不可能告诉林天佑日记的事情的,于是含糊应付了两句。 林天佑看苏瑜表情,又怕他真对苏瑾有什么误解,连忙道:“那个,抛开他坑我的那些事不提,你哥确实是我认识过最好的人。” 几年过去,乍一提起苏瑾,林天佑不免还是有些怀念:“刚认识那会,我们宿舍四个人,他就跟个当家的一样,大事小事都给我们帮忙,一来二去的也就熟了。” “他就是那种……网上怎么说的来着?”林天佑绞尽脑汁想,而后眼神一亮,“诶对,就是那种温柔热心学长、邻家大哥哥的样子。” “明明我们几个都同岁,甚至他还比我们小几个月,但好像比我们所有人都成熟。又会照顾人,又会解决问题,学习还好。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优秀的人。” 听着林天佑的描述,苏瑜好像又都能想象出苏瑾初入大学的模样。明明带着些青涩的少年气,但又表现出一种不同于同龄人的沉稳气质,令人安心。 林天佑说着说着,话锋一转,又倒回去了:“但是这不代表他能坑我啊,你哥干的损事多了去了,我是怕你觉得我说他坏话,败坏他形象。” 苏瑜失笑:“不会的,你说吧,我还要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 “这有什么,我想想啊……”林天佑摆摆手,“我记得还有一次——” 林天佑话多,说起以前的事简直跟倒豆子一样滔滔不绝,语气还抑扬顿挫的。苏瑜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地就被对方夸张的语气逗笑。 他觉得自己好像认识了一个不一样的苏瑾。 说着说着,林天佑电话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直接“啧”了一声。 林天佑拿起手机,对苏瑜道:“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 “好。” 说完,林天佑也没避人,屁股都没挪开座位,直接接听。 “喂……我在外面。” “很急吗……啊……那我现在回去?” “好好,我尽快。” 十几秒的时间,林天佑挂了电话,长长叹了口气:“我导师,有点事叫我回去。” 苏瑜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和林天佑聊了快一个小时,有些歉然道:“那林哥你快点回去吧,今天谢谢你和我说这么多。” “行,”林天佑起身,“改天再聊吧,有什么想问的给我发消息就行。” 苏瑜跟着起身,再次道谢:“谢谢林哥。” “小事。”林天佑说,“成绩出来了告诉我一声啊,我在澜大等着你,到时候带你参观学校。” “好。”苏瑜乖乖点头。 和林天佑告别后,苏瑜也回了家,进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是林天佑十几分钟前发的,他给自己推荐了几个好友名片,然后附带一条语音。 苏瑜点开语音。 “这几个都是你哥生前的好朋友,知道你认生,我都打过招呼了,加不加在你。我这有时候忙起来确实走不开,想知道你哥的事问他们也行。” 苏瑜站在家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异样的感觉。他社恐又胆小,长这么大,在原生家庭和福利院里,一直都是不被待见和关心的那个。 除了养父母外,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包容他缺陷的性格,只因为他是“苏瑾的弟弟”。 他紧紧攥着手机,忽然觉得:哥哥虽然不在了,但哥哥留下来的善意,好像化成了一张柔软的网,替他掩盖住了所有的不安。 “小鱼,傻站着干什么呢?”何惊绾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看谁回来了?” 苏瑜这才注意到玄关处放着个黑色行李箱,他抬头,有些欣喜地叫了一声:“爸爸。” 苏明志不是个严厉的人,尽管在生意上偶尔会摆一些威严的架子,但在家里面对亲人,他一向都很和蔼,对苏瑜也很好。 他是在苏瑜进门前十分钟到的家,出差了一周,现在回到家,身上还有些风尘仆仆。 苏瑜走过去,苏明志问了问他的近况,两个人寒暄了两句。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气氛融洽。 苏瑜难得主动开口一次:“我今天见了哥哥的朋友。” 苏明志拿筷子的手一顿,看向何惊绾。何惊绾和他对上视线,简单解释了一句:“不用瞒了,小鱼都知道了。” 她说完又看向苏瑜,温柔地问:“感觉怎么样?” “哥哥的朋友……很好。” 苏瑜说完,又在心里暗暗补了一句,不过哥哥更好。 他简单介绍了一下林天佑,说对方正在澜大读博,和哥哥很熟。 苏明志虽然不知道在他出差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但听何惊绾这么说,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很快也就接受了。 “我见过那孩子,和小瑾一样,都很优秀。”苏明志语气平和,“没想到现在都读博了。” 当年的葬礼,来了很多苏瑾的朋友和师长,林天佑也在其中。不过不同于其他年轻人,他来吊唁时愣是忍着没掉一滴泪,苏明志也因此对他印象很深。 “对了,”说起读博,何惊绾突然问,“小鱼想好上哪个大学了吗?” 苏瑜捏着手里的筷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向她,声音虽轻,但很坚定:“想好了妈妈,我 要去澜大。” 闻言,苏明志和何惊绾对视一眼,皆是微微一怔。 “澜大……以你的成绩,我倒是不担心,不过澜大是以理工科著称的大学。”苏明志放下筷子,神色变得认真起来,“小鱼,你想学什么专业?” 苏瑜抿了抿唇,吐出几个字:“生物科学。” 这是苏瑾当年读的专业。 苏家的产业是制药相关,几代人的经营,做到行业翘楚。而苏瑾当年选生物科学,也是为了将来继承家业。 其实论专业对口,苏瑾完全可以直接选药学专业,但他最后还是学了生物科学。因为比起药物本身,年轻时候的苏瑾对生命本身更感兴趣。 听到苏瑜也想学和苏瑾一样的专业,苏明志眉头立刻微微皱了起来。 他没有马上否认,而是理智分析:“小鱼,你得想清楚。这个专业是你哥哥当年擅长的。你的优势在记忆力,去知川学人文社科会更适合你。” 苏瑜又何尝不知道,尽管他高中分科时选了理科,但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那半吊子水平。 他没有苏瑾那么好的逻辑思维能力,只是记忆力比常人好,能做到过目不忘。因此苏瑜学数理化的方式也简单粗暴——把题全都背下来,然后考试举□□一。 苏瑜也十分清楚苏明志说的是对的,如果他去学生物科学,大学四年一定会吃尽苦头。 可是一想到今天下午林天佑说的有关苏瑾的事,苏瑜更加坚定了想走进哥哥的世界看一看的念头。 如果他不去学生物科学,就永远没办法走进苏瑾的世界,不走一走苏瑾走过的路,他也不可能了解真正的苏瑾。 苏瑾曾在日记里写:【他们总说我养细胞像养宠物,有什么区别吗?都挺可爱的。】 苏瑜也想用这双眼睛,看一看苏瑾眼里那些“可爱”的细胞。更何况,苏家领养他的恩情,他无以为报,因此他也做不到抛开家里的情况,去学自己擅长的学科。 哪怕没有苏瑾,苏瑜可能最后还是会选医药相关的专业。这一点,何惊绾也很清楚。 她坐在旁边心疼地直叹气,刚想开口缓和气氛,苏瑜先抬头了。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怯懦和闪躲,只剩下一片执着。 “我想好了,爸爸。” 苏明志看着他,沉声问:“真的想好了?” 苏瑜点头。 “不后悔?” “不后悔。” 餐桌上一时有些安静。苏明志看着小儿子那张平日乖巧听话、现在却变得格外倔强的脸。 半晌,他才用宽厚的手掌拍了拍苏瑜的肩:“行。既然想好了,那就去吧。等查完高考成绩要是够,我和你妈妈也不拦你。” “是。”何惊绾也笑道:“想学就学吧,说不定我们家小鱼能学的很好呢。” 得到支持后,苏瑜又恢复了平日有些腼腆的样子,柔声道:“谢谢爸爸妈妈。” 晚饭后,苏瑜回了自己房间。 六月的天,温度已有些偏高,土壤水分蒸发很快,于是他又给含羞草浇了一遍水。 书桌上还摆着苏瑾的日记,苏瑜看过一遍后,几乎已经记住了全部内容。他盯着日记本上的名字,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苏瑜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在封面上也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翻开第一页,盯着空白看了半天。 半响,他才缓缓拧开笔帽,写下日期——认识哥哥的第四天。 【今天的哥哥,和昨天的哥哥,好像又不一样了。】 6. 成年 接下来的半个月,过得很快。 苏瑜加了林天佑推过来的好友,并和他们分别聊了几天,然后发现每个人眼里的苏瑾都不一样。 有人说苏瑾在学校是红人,几乎每个学院都有认识的朋友;有人说苏瑾是学神,天天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去图书馆的路上;有人说苏瑾做饭特别好吃,偶尔会带他们开小灶…… 苏瑜每次和他们聊完,就觉得自己好像获得了一块新的拼图,一块一块拼到一起,拼出了一个“真实”的苏瑾。 然而苏瑾也不是没有缺点,他会有不擅长的东西,也会有害怕的事情。 苏瑜在得知哥哥唱歌会跑调时,沉默了很久。 “别看他好像什么都会,一开口唱歌那简直是灾难现场。”朋友说,“我们也纳闷,怎么平时讲话那么好听一人偏偏五音不全呢?” 朋友还说哥哥酒量特别差,喝两瓶啤酒就能醉。 “我记得有天我们聚餐,他喝完以后抱着宿舍门研究了半天,我们还以为他怎么了,结果他转头问我们为什么钥匙插不进去。” 朋友又说:“对了,他还恐高。我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候,他死活不上玻璃栈道,还说‘人类进化出双脚不是为了站在玻璃板子上往下看的’。” 这些事情苏瑾日记里都没有提过。苏瑜起初还会有些意外,后来慢慢明白过来,是自己先入为主了。 日记终究只是一个人愿意留下来的一部分,就像人们拍照片最后只会留下最好看的那张。 写进日记里的话,也总是经过筛选和加工的。它们当然真实,但并不完整。 最近一段时间,苏瑜晚上依然会做梦,尽管梦里还是会有无边的黑暗和暴力,但他并不再像以前一样害怕。 因为他知道,苏瑾就在附近。有时只是一只遮住他眼睛的手,有时则是站在自己面前的背影。 苏瑜从来没有看到过苏瑾的脸,但他还是无比确定,那个人就是哥哥。 半个月的时间,含羞草先是长出顶芽,而后从两片小而圆的真叶中,生出一根纤细的茎干,现在茎干顶端已经长出来了两对羽状叶片。 苏瑜轻轻碰了一下,叶片缓缓闭合,他又想起苏瑾日记里写到的话。 【今天含羞草又长高了一点,植物真神奇,明明每天看都没什么变化,回头再看,原来已经长大了这么多。】 苏瑜唇角微微扬着,眼里含着笑,盯着那叶片重新舒展,然后在窗边轻轻晃动。 今天是查高考成绩的日子,也是苏瑜的生日。十四岁以前,他几乎没有过过生日,父母离婚后,生母再也没有来看过他,生父只把他当拖油瓶,处处虐待。 来到苏家以后,何惊绾告诉他:“以后每一年生日都要过,为了庆祝我们家小鱼来到我们身边。” 苏明志也说:“生日既是为了纪念出生,也是为了提醒你,这个世界上总有人盼着你平安长大。” 想起这些话的时候,苏瑜正坐在电脑前。何惊绾和苏明志分别坐在他旁边,和他一样一起盯着屏幕。 页面刷新后,并没有出现具体分数,屏幕上显示的是:「您已进入全省前五十名……」 客厅顿时安静下来。 苏明志盯着那行字,脑子有些发空,半响才缓缓开口:“和你哥当年一样。” 何惊绾忽然眼眶有些发热,她低头笑了笑,又抬手揉了揉苏瑜的头发:“真棒啊,小鱼。” “看来澜大是跑不了了。” 闻言,苏瑜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可唇角却一点一点扬了起来。当年哥哥查到成绩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没有人大喊大叫,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明显的笑意,就连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好像都比平时明亮几分。 佣人们见了苏瑜第一句话都是:“小少爷,恭喜呀!” 然后苏瑜会礼貌地回他们:“谢谢。” 苏瑜把电脑页面拍了张照片发给林天佑,对方很快回复:【厉害呀弟弟!】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澜大欢迎你!】 苏瑜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终于离哥哥近了一点。 “成绩查完了,”苏明志看了眼时间,笑道,“是不是该过生日了?” 苏瑜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就被推到了面前。 何惊绾说:“打开看看。” “……嗯。” 苏瑜很少收礼物,为数不多的几次都是父母送的,拆盒子的动作还是一如既往地小心翼翼。 黑色绒盒打开后,里面躺着一枚玉质吊坠,用红绳穿着。吊坠被做成了金鱼的形状,昂着头,尾巴微微卷起,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前几天特意去寺里开过光,保平安的。”何惊绾补充道,“我们家小鱼长大了,十八岁生日快乐。” 苏瑜鼻尖一酸:“谢谢妈妈,我很喜欢。” 何惊绾轻声说:“来,我给你戴上。” “好。” 何惊绾和苏瑜说话间,苏明志上楼去了趟书房,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 苏瑜接过来,看清上面的字后,满眼震惊:“爸爸,这……” “这是家族信托持有的部分股权确认文件。”苏明志点了点纸张:“早就给你准备好了,现在你成年了,可以正式签字确认了。” 家族信托持有的苏氏集团部分股权,在其年满十八周岁后正式生效,并确认其受益资格。 他顿了顿,又道:“苏家的东西,本来就有你一份。以后你想学什么、做什么,都可以自己决定。但这些东西,是给你的底气。” 苏瑜低头,看着桌子上的文件,又摸了摸胸口的金鱼吊坠,忽然有些恍惚。 十八岁的生日礼物,一个挂在心口,一个放在未来,比他过去很多年收到的总和都要沉重。 他应该是高兴的,他也确实是高兴的。可高兴之外,又是另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苏瑜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过,却一直是被给予的那个。苏家给他的,不只是身份和未来,还有一种他暂时无法回报的压力。 他喉咙微微发紧,指尖轻轻攥着,眼眶也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苏瑜垂着头,很轻地眨了一下眼,有泪滑落。 何惊绾有些感性,顿时也红了眼眶。她替他轻轻拭去眼泪,哄道:“小鱼,不哭。今天是生日,要高高兴兴的。” 苏瑜视线模糊了一瞬,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触到一点湿热——自己又在用这双眼睛流泪了。 他轻轻吸了一 下,把那点失控的情绪收了回去,抬头对着何惊绾笑。 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客厅的灯光被调成暖色,柔和了几分。 苏瑜亲手切了蛋糕,过完生日又陪着父母说了几句话,随后回了房间。 他在桌前坐下,盯着窗台的含羞草看了一会儿。含羞草的叶片已经闭合,像在无声提醒他,今天该结束了。 苏瑜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在上面写下:【认识哥哥的第十八天,也是十八岁生日。】 而后笔尖顿住。 今天其实发生了很多事,但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动笔。 此刻,金鱼吊坠正紧紧贴着胸口,已经被体温捂热。苏瑜抬手,隔着衣服攥住那个吊坠。 这几年的生日,他都没有什么特别的愿望。但现在,他有点想听哥哥给他说“生日快乐”。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只能把它悄悄藏在心底,继续在日记里写:【今天也有好好过完。晚安,哥哥。】 一夜无梦。 苏瑜醒得很早,他随手关掉床头的小灯,昨天那些情绪已被时间轻轻抹平。 他起身去洗漱,路过书桌时,目光落在苏瑾的日记本上,脚步一顿。 鬼使神差地,他随手翻开了一页:【天漏了——】 苏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今天的天气预报。 他本来打算今天把没看完的书继续看完,但这一刻,他忽然不想待在房间里了。 苏瑜换了衣服出门。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见他上车,先笑着说了一句:“小少爷,恭喜。” 苏瑜礼貌点点头:“谢谢。” 司机语气和蔼:“小少爷要去哪儿?” 苏瑜顿了顿,低声说了一个地址。司机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车子在路边缓缓停下。苏瑜透过车窗,看见了苏瑾日记里提到的那家咖啡馆。 装修有些年头了,招牌也显得有些过时,混在一众花里胡哨的商铺里,很不显眼。若不是提前知道,很容易被忽略过去。 司机跟着看了一眼:“小少爷,要我在附近等吗?” “不用了。”苏瑜解开安全带,“我应该要待一会儿,你先回去吧。” 司机点头:“那行,回去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好。” 苏瑜下了车,车子很快驶远。他站在原地,抬头看了一眼招牌。 按日记里的时间推算,苏瑾第一次来这里,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叮铃——” 门上挂着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咖啡豆微苦的香气迎面而来。 苏瑜环视了一圈四周的环境,装修很朴素,整体是棕调的,带着一些年代感。 随即他发现苏瑾日记里提到的靠窗座位还在,便走过去坐下。 服务员很快迎上来,把菜单递给他:“您好,请问需要点什么?” 苏瑜低头翻了翻菜单。他其实不喜欢喝咖啡,准确来说,他没怎么喝过。但他最后还是点了一杯冰美式。 服务员记下后转身离开。 六月的天阴晴不定,原本下车时还算明亮的天空,顷刻间已压下了大片乌云。 苏瑜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心里隐隐有些期待——天真的要漏了。 7. 冰美式 冰美式端上来的时候,一颗豆大的雨点“啪”地砸在玻璃上,随后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苏瑜道完谢,伴着雨声,低头喝了一口。然而下一秒,眉头就轻轻皱了起来——好苦。 和苏瑾日记里写的一样: 【天漏了。】 【今天下暴雨被困在校门口的咖啡馆里,点了一杯巨苦的冰美式,真的很苦!】 【雨声很吵,但听久了也就习惯了。】 中间有一行字被划过,墨迹交叠在一起,看不清原本写的是什么。 再下一行—— 【要是雨再小点就好了,如果有人能陪我坐坐就更好了。】 苏瑜其实有点好奇哥哥当时写了什么,又为什么要划掉。但最后他又想:既然划掉了,肯定是不想被人知道。 雨下得越来越急,雨点打在玻璃上,确实有些吵人。雨幕之外的街景变得模糊,地面上水气蒸腾,烟雾缭绕的。 隔着一条街,不远处澜京大学的牌子被玻璃上的水痕映得十分扭曲。再过两个月,他也会成为那里的学生。 苏瑜又喝了一口冰美式,还是很苦! 他皱着眉放下杯子,思绪又开始乱飞。这场雨和当年那场相比,是大还是小呢?哥哥当时看到的,应该也是这样的景色吧? 正想着,隔壁桌坐着两个男大学生,戴眼镜的那个看着手机,突然惊呼出声:“我靠!” 另一个卷发男生抬头问他:“怎么了?” 戴眼镜的男生把手机递给他:“老张让我们去实验室。” 卷发男生明显也有些错愕:“现在?” “现在!” “疯了吧我去……” 苏瑜忍不住看过去,然后发现这两位真是口嫌体正直,虽然嘴上还在吐槽,但手上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戴眼镜的男生把平板塞进包里,哀嚎:“生命院真不管生命死活啊!” 另一个卷发男生盖上笔帽,也紧跟着:“实验也没有人权!” “快走快走,一会老张该急了。” 两人匆匆收拾完。眼镜男走到门口,忽然顿住:“完了。” 卷发男语气十分无奈:“又怎么了?” “呃……”眼镜男翻着包,“我好像没带伞。” 卷发男气得想打人:“我不是告诉你今天下雨吗!” 眼镜男还不服气:“你不也没带吗!”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外,暴雨倾盆。 沉默几秒后,眼睛男忽然认命般叹了口气:“跑吧,也没多远。” 卷发男说:“我真服了。” 两个人刚准备冲出去,柜台后的老板忽然开口:“等等。” 两人回头。只见老板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黑色长柄伞,朝他们扬了扬:“拿着。” 卷发男生愣了一下,然后接过:“老板,我们一会儿还回来。” “下次来再还。”老板冲他们摆摆手,“走吧,别感冒了。” 两个男生连忙道谢,推门出去前,眼镜男还笑嘻嘻地喊了句:“老板你真是大好人!” 咖啡店里人不多,但听到这句话都不约而同看了一眼柜台,老板不甚在意,依旧忙着做咖啡。 风铃轻响,门再次被关上。 苏瑜看着那把被带走的伞,突然想起以前小时候下雨天,福利院的老师也总是会把伞塞给孩子,自己再淋着雨往回走。 好像总会有人在这种时候,顺手递出善意。不过这些善意并没有一次真正落到过苏瑜身上。 他注视着那两个并肩撑着伞渐行渐远的男生,忽然有些好奇,当年那场雨里,哥哥有没有碰到这样的人呢? 想着,苏瑜又喝了一口咖啡,依旧被苦得直皱眉。 六月的雨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很快就变小了。雨停时,杯子里的冰美式还剩大半。 苏瑜实在喝不惯这种东西,但他很理所应当地认为当年的哥哥肯定喝完了。 结账的时候,老板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咖啡,忽然笑了:“第一次喝冰美式吧,喝不惯?” 苏瑜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 “正常。”老板一边扫码一边说,“以前也有个学生,总坐你刚才那个位置。” 苏瑜收手机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每次来都点冰美式。”老板笑着摇头,“结果每次都和你一样剩大半杯。” 老板见苏瑜还没有要走的意思,顿了顿继续道:“后来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问过他一次。” 苏瑜下意识抬头:“他说什么?” 老板想了想:“他说习惯了。不过我看他那表情,也不像习惯的样子。” 末了,老板又补了一句:“何必为难自己呢?我这儿又不是只卖冰美式。” 语气很轻,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苏瑜走出咖啡馆的时候,还有些恍惚。空气里带着夏天雨后特有的气息,暴雨过后太阳高照,有些刺眼。 他抬手遮了遮阳光,随后意识到自己居然又想错了。苏瑾的日记里明明写着“真的很苦!”,可后来他还是一次又一次的点了冰美式。 为什么呢? 他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答案。或许哥哥身上,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 不过仔细想想,每个人似乎都会有一些旁人无法理解的习惯,哥哥有,他也有。 当天,苏瑜在自己的日记里写:【哥哥是冰山,越了解越陌生。】 结果晚上他就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冰原和海洋,天地苍茫,寒风呼啸。 苏瑜一个人站在冰面上,四周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山。他下意识地朝其中一座走去,可刚靠近一点,那座冰山便随着海浪远去,怎么也追不上。 他就这样被困在冰原上,冻得浑身发抖,后来冰雪铺天盖地落下,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苏瑜想出声呼救,结果一张嘴就吃了一嘴雪。 苦的。 …… 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空调还在运转。苏瑜迷迷糊糊坐起身,低头一看——被子掉在了地上。 “……” 难怪。 苏瑜把被子捡回来,然后很认真地想:以后再也不要喝冰美式了。 没过几天,高考志愿填报正式截止。得知苏瑜真的报了生物科学,林天佑在微信里发了一长串大喊大叫的语音。 “弟弟,你真学这个啊!那以后你就是我直系亲师弟了。等你开学,我高低得去校门口敲锣打鼓接你……” 苏瑜边给含羞草浇水,边听语音。听到“敲锣打鼓”时,他浇水的手一抖,不小心碰到了含羞草叶子,叶片瞬间闭合。 他觉得林天佑真有可能干出这样的事。 于是默默放下小水壶,打字回复:“倒也不用,谢谢林哥。” 被林天佑的语音轰炸完,苏瑜又随手翻开一页苏瑾日记。虽然他已经把日记的内容倒背如流,但每天还是会下意识地再翻开看一看。 【今天又和他们打游戏,某人坚持认为自己适合指挥。如果他不第一个出局,我可能还会相信他一次。】 苏瑜盯着那段话,轻笑出声。 他从苏瑾朋友那知道的事情越多,他就越发现,日记里的很多内容,似乎都和别 人说的版本不一样。 他合上日记本,打开电脑,忽然有点想试试苏瑾写过的那款游戏。 苏瑜其实不玩游戏,他也分不清什么叫压枪和补枪,但好像哥哥他们玩得挺开心的。 下载、注册、跟着提示进入新手教程。第一局实战刚开始,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被打死了。 第二次也是一样。第三次,队友像是实在忍不了,开麦问他:“你到底会不会玩,新手吗?” 苏瑜打字回:“嗯。” 队友:“那没事了。” 然后队友就开始指挥他,怎么报点位,怎么静步,一开始语气还很有耐心。奈何苏瑜实在不擅长游戏,后来队友也被折腾得没了脾气,只能不断在语音里提醒。 苏瑜听着那边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又气得骂人的声音,倒也不生气。他只是想:哥哥当时也是这种感觉吗,那哥哥脾气可真好…… 毕竟苏瑾在日记里写过那么多吐槽,好像都只是觉得好笑,而不是真的生气。 苏瑜也没想着把自己练成游戏高手。他玩完一局就关掉了电脑——还是要保护眼睛。 自从知道这双眼角膜来自苏瑾,他就对自己的眼睛变得格外在意。 揉眼的时候,他会想起哥哥。眼睛因看书太久变得疲劳时,他也会想起哥哥。甚至连照镜子时,他都想透过那双眼睛,去看另一个人的存在。 用这双眼睛看苏瑾的日记时,苏瑜更总会生出一瞬间的错位感。像是同一双眼睛,在不同时间,看见还是同一段文字。 与此同时,苏瑜还发现,只要自己白天反反复复看苏瑾的日记,晚上总会梦到哥哥。 虽然每一次都看不清脸,但梦的内容,悄然发生着变化…… 苏瑜躺在床上,意识沉下去。下一秒,耳畔落下一声极轻的叹息。 苏瑜知道,他来了。 低沉慵懒的嗓音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响在耳侧:“小鱼儿,看太久眼睛会痛的。” 随后,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上他的侧脸。指腹温热,顺着眼睑划过,又故意似的拨了一下他的眼睫。 动作很温柔,却让苏瑜整个人瞬间紧绷。一种战栗感瞬间从骨子里漫出来,仿佛有一团火,烧进他心里最隐秘的角落,滚烫得让他下意识想逃开。 哪怕对方只是轻轻靠近,哪怕那个人是自己的哥哥,苏瑜还是本能想躲。 那人似乎察觉到苏瑜的退意,动作顿了顿,随即松开了手,没有再靠近。 苏瑜抬头去看他,却依然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而后感觉一只宽大的手掌在自己的发顶揉了一把。 男人的声音无奈又宠溺:“乖一点。” 苏瑜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窗外夜色浓厚,室内仅亮着一盏昏黄的小暖灯。 他有些迟缓地抬起手,颤抖的指尖摸上面前的空气,最后又落在自己的眼睫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可梦里被触碰过的酥麻感,此刻显得十分真实。 在这漆黑无人的深夜里,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后知后觉地将苏瑜吞没,然而羞耻背后,他竟又生出了一种荒诞的渴望和悸动。 苏瑜把脸埋进被子里,蜷缩起身体,死死咬住下唇,心里又软又酸。 暖灯还泛着微弱的光,少年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悄然放大,一下又一下跳动。 像一颗在土壤里藏了很久的含羞草种子,终于破开了某道看不见的壁垒,茁然生长着。 它敏感又怯懦,稍微一碰,便会本能地将叶片收拢。可在这个长夜里,它还是主动地朝着梦里那一丝转瞬即逝的余温,展开了第一抹青涩的绿意。 8. 大学 两个多月的时间,窗边的含羞草不断长出新叶,纤细茎干上生出短刺,顶芽处也长出了几团小花苞。 不过苏瑜大概不能亲眼看见它们开花了——他要开学了。 苏瑜低头攥住胸前的金鱼吊坠,有点焦虑。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焦虑什么。 这个暑假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日子一天天过去,安静又重复。但他现在回想,总觉得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比如,长年不做梦的他,现在晚上会开始做梦。梦里的苏瑾依然看不清模样,好像永远隔着一层薄雾,但自那次半夜惊醒后,梦的内容又发生了变化。 一开始,苏瑾还会站在他面前触碰他,而苏瑜总会因为惊慌而本能想躲。后来,梦里的人不再靠近,只是站在远处,温柔无声地望着他。 但这种远离反而让苏瑜产生了更深的恐慌。 直到前不久那晚,苏瑜终于第一次主动走向苏瑾,然后哥哥好像笑了,温暖的手再次抚上他的脸颊…… 他说:“不躲了?” 醒来后,苏瑜在床上怔了很久。 他发现自己不仅习惯了晚上做梦,甚至有时还在现实的白日里,期待夜晚快点到来。 再比如,某一天后厨问苏瑜想吃什么。他第一反应不是说“都行”,而是下意识地说了一个菜名。 说完后,他才反应过来,那是苏瑾日记里写过的喜好。 菜端上桌时,后厨还特意笑着提起:“小少爷今天终于有喜欢吃的菜了。” 何惊绾看着那盘菜,又抬头看了苏瑜一眼,像是察觉到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问。 …… 金鱼吊坠被手掌捂热,苏瑜把手松开,重新将吊坠塞进衣服里,然后想: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要开学了而已。 暑假结束,回到正常的生活,本来就该是这样。 那些梦也好,那些莫名奇妙改变的习惯也罢,大概只是因为他太闲了,才会令他格外在意。只要开学以后忙起来,一切都会恢复正常的,应该吧…… 苏瑜把那些念头压下去,没有再往下想。 暑假也在这样的自我说服里结束。 开学那天,苏瑜被推挤在人声鼎沸、热浪滚烫的校园里,周围全都是喧嚣的人群。 耳边声音太多太杂,脚步声、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这种嘈杂和陌生,让习惯了安静和封闭的苏瑜有点难受。 他站在人群中,手指不自觉地拉紧了行李箱拉杆。然后很自然地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哥哥在就好了。 好像只要在那个人身边,这些声音就不会这么刺耳。 昨天晚上他没有做梦,今天醒来时心里还有些遗憾。明明都要开学了,却偏偏没有梦见他。 苏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终于迈开步子往生命院宿舍楼的方向走。 报道的时间是下午,九月初的阳光依旧热烈,宿舍楼比外面要凉快一些,但依旧混着人来人往的气息。 他一路找到属于自己的寝室,站在门口停住。里面隐约有声音传出来,即将朝夕相处四年的室友就在里面。 可是……该怎么打招呼?要说什么呢?先放行李还是先问好?万一对方不理自己怎么办? 这些细小的念头一点点堆起来,让苏瑜有点烦闷,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攥住胸前的项链。 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时,门突然毫无征兆地被“唰”地拉开。 伴随着涌出的空调冷气,苏瑜浑身一颤,带着满眼惊惶,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门内之人的视线。 拉门的是个高个子男生,手里正拎着个垃圾袋,开门看见苏瑜那一刻,也猛地一震。 “诶我去,吓我一跳。” 苏瑜脱口而出:“对不起。” 高个子男生也有点没反应过来,在门口愣了半天,苏瑜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怪尴尬的。 “袁常,怎么了?”宿舍内传出一道声音,打破了死寂。 “啊……”被叫袁常的男生立刻闪身让开路:“你也是304的吧,来来,快进来。外面热死了。” 关项明这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一个人,刚才被袁常挡得死死的,根本看不见。 对方的皮肤白得过分,微微垂着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些许。即便如此,也能看出那张脸生得极好。 像一块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玉。 袁常一时也有些分不清,对方那苍白的脸色,究竟是被自己吓的,还是本来就如此。 “谢谢。”苏瑜冲袁常微微颔首,这才拖着行李走进来。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靠阳台的位置已经有人占了,桌上摆着电脑和键盘。床边还挂着一副羽毛球拍。 苏瑜下意识扫了一眼,便迅速收回目光。 袁常拎着垃圾袋站在门口,随口问了一句:“同学,你哪个床位?” “二号。” “喏,你的,”袁常给他指了指靠阳台的另一边,“在我对面。” 苏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再次道谢。袁常说了句“不客气”,便出门丢垃圾去了。 关项明放下手里的东西,推了推眼镜,主动道:“我叫关项明,刚刚那个叫袁常。剩下一个还没来。” “我叫苏瑜。” 关项明也不是多话的人,和新室友打过招呼后,就不再言语,自顾自地收拾东西。 苏瑜把行李推到床边,直到这时,他紧绷了一路的情绪才稍稍放松下来。 袁常回来后,又和苏瑜重新打了个招呼,不过袁常要热情一点,多问了一句苏瑜是哪里人。 苏瑜说自己就是澜城人。 袁常最后道:“怪不得你行李这么少。回家也太方便了” 闻言,苏瑜又沉默了。 临走前,何惊绾和苏明志给他准备了很多东西,也买了很多新衣服,可苏瑜念旧,最后装进行李箱的还是常穿的那几件。 他似乎总是这样。用惯了什么,就很少再换。常穿的衣服,常用的杯子,甚至连笔都是同一个款式。 如果哪样东西坏了,他的第一反应也不是换新的,而是想办法再买个一模一样的。 苏瑜不喜欢重新适应。 这个习惯从小就有,在苏家待了四年也还是没改。现在唯一让他重视的,是包里那两本放在一起的日记。 苏瑜打开背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重新拉上拉链——这里毕竟不是家里。 宿舍四 个人,现在已经认识了两个,还剩最后一个,这么算的话,好像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难。 苏瑜坐在椅子上,环顾了一圈陌生的宿舍,忽然有点想念家里的含羞草。不知道那几团花苞开了没有。 临出门前,他还特意浇了一次水,何惊绾答应会帮他照顾,但苏瑜还是有点不放心。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拖动行李箱的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304门口。 宿舍几个人同时抬头——门被推开。 进来的男生穿着白T牛仔裤,虽然简单,但明显不便宜,头发还染了个蓝色挑染,看起来挺酷。身后跟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男生一边低头回消息,一边随口道:“王叔,你回去吧。” “真的不用我帮您收拾?” 男生摆手:“不用不用。” 王叔还是不放心,又叮嘱:“少熬夜。” “想家了就回。” “有事给先生打电话。” “哎呦,”男生抬头打断,“知道了知道了。” 王叔这才闭嘴,然后下意识地观察宿舍环境,目光从关项明和袁常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苏瑜脸上,停了一瞬。 不知道是不是苏瑜的错觉,对方在看见自己的时候,好像露出了一种很欣慰的神色,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 苏瑜不明所以。 王叔又交代了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宿舍门重新关上,一时间,四个人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袁常先忍不住:“兄弟,你家里人也太不放心你了吧?” “烦死了。”薛一舟抓了抓蓝色挑染头发,随口应,“从上高中就这样。 他说着把手机塞进口袋:“我叫薛一舟。” “袁常。” “我是关项明。” “我叫苏瑜。” 苏瑜说完,顿时松了一口气。还好有其他室友先起头。 薛一舟点了点头,算是认识了。宿舍几个人他都扫了一眼,也大致留了个初始印象。 袁常高高壮壮,一看就是闲不住的性子,关项明戴着眼镜,桌子上摆着好几本书,应该很爱学习。 至于苏瑜……白得晃眼。 察觉到薛一舟的目光,苏瑜下意识抬头。两人的视线短暂交汇了一下,薛一舟已经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苏瑜有些困惑。从进宿舍开始,好像已经有不少人盯着他看了,不由得也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穿反了?还是脸上有什么东西?想了半天也没想出答案。 过了会儿,袁常又说话了:“晚上一起吃饭不?” 薛一舟:“行啊。” 关项明:“我没意见。” 随后,三个人一起看向苏瑜。 苏瑜:“……” 又来了。 他其实不太想去。大家刚认识不到一个小时,比起和陌生人坐在一起吃饭,他更想安静待着。 可宿舍四个人,另外三个人都答应了。如果只有自己不去,好像会更麻烦一点。 苏瑜慢了半拍,还是答应了:“……好。” 又是错觉吗? 他总觉得答应之后,薛一舟好像多看了他一眼。 9. 含羞草 几个人晚上没在食堂吃,而是去了校外。 饭桌上袁常依旧是那个活跃气氛的,薛一舟家境好,但也没什么架子,和他聊得热闹,关项明偶尔也接两句话,只有苏瑜坐着安安静静吃饭。 几个人毕竟是刚认识,还没有熟悉到知根知底的程度,聊得也都是些没营养的话题。苏瑜坐着默不作声,其他人看出他性格内向,也没多说什么。 吃完饭,关项明说要AA。苏瑜点头,很自然地掏出手机,准备转账。 结果薛一舟抢道:“行了,别A了,这顿我请。当认识新朋友了。” 袁常立刻顺着杆爬,打趣道:“以后你就是我舟哥。舟哥大气!” 关项明推了推眼镜,点点头,也没多说什么。 唯独苏瑜悄悄皱了眉,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特别不喜欢欠别人人情,准确的说,他不喜欢和别人产生多余纠葛。 长期以来的习惯让他心里有点过意不去,甚至觉得有些麻烦,于是在心里默默盘算,下次找个机会请回来好了…… 尽管苏瑜心里想了很多,但现实中他也只是安安静静地抿了抿唇,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一句话也没说。 薛一舟敏锐地察觉到,这个长相清冷的新室友,在听到请客时,脸色好像又白了几分。 由于苏瑜垂着眼,并没有发现薛一舟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许是薛一舟注视着苏瑜看的时间有点长,袁常和关项明也觉得有点不对劲。 袁常正要开口,就听一旁传来一道声音。 “弟弟!” 林天佑熟稔地拍了拍苏瑜肩膀,语气亲昵。 苏瑜抬头看去,眼里的疏离褪去了些,也喊了声:“林哥。” “诶。” 林天佑的目光从苏瑜身上移开,扫过桌边三人,语气自然地打招呼:“这是你室友?刚吃完?” “嗯。” 苏瑜点点头,而后突然想:是不是要介绍一下? 他转向室友,顿了顿道:“这是——” 林天佑知道苏瑜的性子,直接主动道:“我叫林天佑,是你们同门亲师兄,澜大生科博士在读。” 听到“博士在读”,袁常眼里立刻冒光:“这么厉害!” 关项明礼貌打招呼:“学长好。” 林天佑出现后,薛一舟才止住思绪,视线也才从苏瑜身上移开。 他漫不经心地靠着椅背,缓缓开口:“我是薛一舟。” 林天佑目光被他那头张扬的蓝色挑染吸引,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而后笑道:“你这头发挺好看。” 薛一舟一听这话,扬了扬嘴角:“那是,专门找人做的。” 他觉得林天佑非常有品位,非常大方道:“学长要是不嫌弃,我把那理发师推给你?” “那倒不必。”林天佑笑出声,又抬手拍了拍苏瑜的肩,语气正经了些,“我这弟弟有点内向,平时不爱说话,还请几位学弟多担待。” 说着他直接掏出手机:“都加我个微信吧,平时在学校有什么事找我就行,千万别客气。” 薛一舟也没多想,爽快地扫码加好友:“学长放心吧。苏瑜挺好的,我们几个相处的来。” “好,那你们忙,我得先回去了。”林天佑将好友申请一一通过,临走又对苏瑜说,“我走了哈,有事找我,弟弟再见。” 苏瑜应声:“林哥再见。” 林天佑走后,袁常没忍住感叹:“没想到你还有个读博的哥哥,你当初上澜大肯定也受他影响不少吧?” 苏瑜下意识地看向林天佑离去的方向,选择了最省事的回答:“嗯。” 但他心底的声音一遍一遍告诉他: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室友们在聊林天佑和澜大读博的难度,偶尔说出的字眼,让苏瑜听了心里有点发闷。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好像自己做的某个决定,被别人冠上了并不属于它的动机。 对他来说,苏瑾从来都不止是“榜样”,也不是单“影响他”这么简单。 但如果要说苏瑾对他的意义,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讲。 众人又聊了两句,纷纷起身离开。走到前台,薛一舟掏出手机准备结账,却被告知他们那桌已经被人付过了。 薛一舟纳闷:“付过了?” “是的,是刚刚离开的一个男生付的。”前台服务员上下打量了一下薛一舟,“他还让我特意转告这位染着蓝色挑染的同学。” 薛一舟追问:“说什么?” “说——这顿他请了,下次可以让你再请回来。” 薛一舟微微蹙眉:“没别的了?” “没了。” 袁常惊讶道:“他怎么知道你要请客的?是不是偷听我们说话了?” “我怎么知道?”薛一舟拧着眉,岔开话题,“走吧走吧,回学校了。” 这顿饭后,四个人也算正式熟悉了些。虽然谈不上多亲近,但至少不再是刚见面的生疏状态。 开学流程很快走完,随着大操场上整齐口号响起,枯燥的军训生活也随之开始。 苏瑜白天累得要死,晚上沾枕即眠,很久都没再做梦。一开始他还没有察觉,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从开学前一天起,晚上就再也没有见过苏瑾。 军训的节奏比他想象中更紧,明明白天累得什么都顾不上想,可每天睡前,他还是会下意识地翻开日记,写下【认识哥哥第xx天】。 军训过半时,身体逐渐适应了军训强度,趁着休息的间隙,苏瑜打开手机,发现一条未读消息。 是何惊绾给他拍了一张含羞草的照片,临走前的绿色小花苞已经开出了紫色的绒球花,顶在纤细的茎干上。 看见消息的那一刻,尽管头顶还压着太阳,空气里也满是令人难受的热浪,但苏瑜的心情莫名很好,顺手点了保存。 他嘴角挂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回:【谢谢妈妈帮我照顾它】 何惊绾几乎秒回:【军训累不累呀小鱼?】 看见“小鱼”,苏瑜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前的项链,又和何惊绾聊了两句。 苏瑜反复点开那张照片,紫色的小绒球安安静静顶在枝头,成对的羽状叶片好像也比自己离家的时候长得更大了些。 不远处传来集合哨声,苏瑜锁上手机重新归队。 ………… 当晚,苏瑜在日记里写:【含羞草开花了,你想看看吗?】 写完以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有些沮丧地又添了一句:【算了,你应该已经看过了。】 晚上十点多,苏瑜合上日记 本,躺进了被子里。本来以为自己会像几天一样很快睡着,可今晚宿舍似乎格外热闹。 对面袁常还在收拾东西,关项明戴着耳机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亮着,薛一舟坐在床上和人打电话,语气很敷衍。显然众人也都适应了军训强度。 声音其实都不大,但对于习惯安静的苏瑜来说,还是有点吵。他不动声色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 没过多久,薛一舟看了一眼苏瑜的方向,发现他已经拉上了床帘,便对电话那头说:“行了我挂了,你们也早点睡。” 电话挂断,薛一舟从床边探出头:“关项明,麻烦关下灯。” “他听不见。”接话的是袁常。 薛一舟看向他:“那你关。” 袁常放下手里的东西,边走过去关灯,边随口问了句:“睡这么早。” 薛一舟“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苏瑜闭着眼睛,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很正常,四个人生活在一起,本来就不可能完全按照一个人的习惯生活。 更何况,少数服从多数,和其他三个室友的习惯相比,应该适应的是他自己才对。 林天佑那天的话忽然从脑海冒出来:「我这弟弟有点内向,平时不爱说话,还请几位学弟多担待……」 苏瑜将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他其实不是很喜欢“担待”这个词,好像自己总是在给别人添麻烦。 可仔细想想,又确实如此。 小时候,福利院的老师会照顾他。后来到了苏家,何惊绾和苏明志会照顾他。现在到了学校,连室友都在有意无意地迁就他。 他明明不想这样的…… 不大的空间里,亮着一盏小夜灯,灯光微弱,但就放在枕边,终究还是有些存在感。 苏瑜睁开眼,试图将亮度再调弱一分,他伸手按了一下开关。下一秒,小夜灯不仅没有变暗,反而骤然被调到了最亮。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进眼睛,引得眼底一阵酸涩。苏瑜眯着眼睛,又连按两下,才将亮度调了回去。 原来刚刚已经是最暗了。 苏瑜手里捧着那盏圆形的小灯,半晌,才把它拿远了一点,然后又翻过身背对光源。 灯关了以后,宿舍终于渐渐安静下来。黑暗中,只剩空调运转的轻微声音。 明明可以安心睡觉,可不知道为什么,苏瑜更睡不着了。他闭着眼睛,耳边总会响起刚才室友刻意压低的说话声,心里更是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苏瑜把脸埋进被子里,忽然有点想家。 意识渐渐下沉,他隐约闻到一股非常淡的香气,但十分熟悉。苏瑜几乎是在闻到那股味道的瞬间睁开了眼。 四周不再是宿舍,阳光透过窗户落进屋内,在地板上铺开一道金痕。窗台上摆着一盆含羞草,长势极好,绿色的羽叶层叠,几乎铺满了整个花盆,顶端还开着好几团紫色绒球花。 比自己养的那盆漂亮得多。 苏瑜怔怔地看着它,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还没触到叶片,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别摸。” 苏瑜动作一顿,连呼吸都滞了一瞬——他很久没听到这个声音了。 身后的人语气懒洋洋的,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 “摸多了掉头发。” 10. 拥抱 苏瑜终于转过身,记忆中的人就站在不远处,还是那副样子,看不清脸,但依旧令人心安。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地,只看了一眼就垂下了头。明明很久没见面了,可现在看见苏瑾,苏瑜还是觉得不高兴。 苏瑾见他低着头不说话,又温声道:“真的,没骗你。” 含羞草摸多了真掉头发。 苏瑜当然知道,他决定养含羞草的时候就查过资料,含羞草有含羞草碱,长期接触可能会导致脱发或眉毛稀疏。 但他现在在意的根本不是含羞草,也不是掉不掉头发的问题。 苏瑜抿着唇,双脚像被钉子钉在原地,挪不开半分,还莫名其妙生出一股委屈。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委屈什么。 明明前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的人是自己,每天回宿舍累得眼睛都睁不开,连日记都越写越短。 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人,他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苏瑜盯着地板,不敢走过去,更不敢抬头。 梦里安静得过分。 慢慢地,苏瑜又开始后悔——后悔为什么刚刚不说话,后悔为什么站得这么远,更后悔这几天没有多想他一点。 可时间又不会倒流。于是那些说不出口的后悔,在心里转了一圈,最后全部变成了更深的委屈。 “小鱼儿。”苏瑾等了很久,还是主动朝他走近了一步,“认生了?” 苏瑜想说“没有”,又有点想怪苏瑾。虽然他也知道这种责怪根本站不住脚,毕竟人已经在面前了,真正不理人的是他自己。 可苏瑜还是觉得很难受。 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你最近都不来。” 这话一出,苏瑾一愣,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轻笑出声:“原来是在不高兴这个。” 笑意传进耳朵里,有点痒。苏瑜当然知道自己没资格生气,可被说破后,心里的委屈反而更重了。 “可是小鱼儿,”苏瑾微微弯腰凑近他,温声哄道:“我一直都在。” “我来不来是你说了算。” 苏瑜愣了一下。 刚知道苏瑾的存在时,他几乎每天都会做梦。可开学前几天没有,开学后也没有。 直到现在苏瑜才反应过来,原来这些天梦不到苏瑾,其实是因为自己太忙了,根本没有时间想他。 苏瑜终于缓缓抬起头,怔怔地看向那双模糊的双眼。 如果梦是一个人潜意识的投影,那眼前的哥哥呢? 这里是自己的梦,所以自己想什么就会有什么。自己想见他,他就会来,自己想让他说话,他就会说话,那…… 苏瑾看着他的表情:“想明白了?” 苏瑜点点头,心里忽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他攥了攥手指,小心翼翼地问:“我能抱抱你吗?” 苏瑾没说行也没说不行,而是笑着问:“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闻言,苏瑜愣了愣,有些意外。原来在自己潜意识里,哥哥会这么回答。 既然是在自己的梦里,他不是很想给哥哥这个权利,于是慢慢摇头,一字一句道:“不可以拒绝。” 苏瑾脸上笑意加深了几分,伸出手将苏瑜拥进怀里。被抱住的瞬间,苏瑜心里有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他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对方身上的气息和温度。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人拥抱过了…… 苏瑜其实很享受这种被人紧紧环绕的感觉,因为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自己是被人在意的。 从前在福利院的时候,他总会羡慕那些扑进大人怀里的孩子。因为目不能视,所以当他们的笑声传进耳朵时,他都会下意识侧头去听,然后偷偷想:如果有一天有人也愿意这样抱抱自己就好了。 不过那时的苏瑜十三岁,已经学会了懂事和克制。于是那些隐秘的期待和渴望,都被他深深藏在心底,连后来的养父母都不知道。 久而久之,连苏瑜自己都快忘了,原来他是喜欢拥抱的。 此刻,在自己的梦里,这份温暖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没人任何人看见,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苏瑜一点也不想放手,他把脸埋在苏瑾肩侧,很轻地蹭了蹭。心里某个空落落的地方,正在被一点一点填满。 他紧紧抱着他,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鼻尖也萦绕着好闻的淡香。苏瑜有些恍惚,甚至开始不讲道理地想:如果这是梦,那就晚一点醒来吧。 可事与愿违。 下一秒,一阵铃声砸进梦里,音乐虽舒缓,但在这一刻还是显得很刺耳。 苏瑜下意识皱起眉,不想理会,苏瑾察觉到什么,也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连四周的环境都在微微震动,含羞草晃晃悠悠的,叶片相触在一起,接连闭合。 苏瑜心生一阵恐慌,下意识抬头,喊了一声:“哥哥。” 苏瑾却只是垂眸看他,一手环着他的腰,一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在。” 话音落下。四周的阳光,窗台的含羞草,还有抱着的人,都一点一点散进白光里。 苏瑜猛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凭着肌肉记忆关掉了闹钟。胸口的位置依稀残留着某种错觉,好像刚刚真的有人抱过他一样。 宿舍其他人的闹钟也接连响起,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袁常翻了个身,哀嚎一声:“救命啊……怎么天又亮了。” 薛一舟从床上坐起来,顶着一头睡乱的蓝色挑染,直愣神。关项明已经戴上眼镜,正下床穿鞋。 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区别。 鬼使神差地,苏瑜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肩膀,当然什么都没有,可他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苏瑜第一怕黑,第二怕的就是离别。因为在他的记忆里,离别,就是失去,就是永远不会再见。 生母离开了,生父也不要他了。福利院为数不多愿意理他的小朋友们,也一个一个被接走,消失在苏瑜的生命中。 所以从前梦醒的时候,他总会怅然若失地难过很久,那种感觉就像,每梦醒一次,苏瑾就从自己身边离开了一次。 但今天,他醒来后不仅没有难过,反而因为那个拥抱,感觉很满足。 过去的苏瑜总是在等,等母亲回来,等父亲回头,等被领养的小朋友有一天能回来找他,再和他一起玩。可最后,他什么都没有等来。 然而这次不一样。 哥哥来不来,是由他决定的。只要他愿意想,就能见到哥哥。 这也是苏瑜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人,是可以主动走向的,原来有些离开,也并不是意味着真的失去。 想明白以后,今天一整天,苏瑜心情都很好。 许是今天表现得太过明显,连平时话不多的关项明都忍不住问他:“有什么高兴的事?” 苏瑜不会撒谎,想了半天,最后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家里养的花开了。” 薛一舟立刻凑过来问:“什么花?” “含羞草。”苏瑜如实道。 “……” 薛一舟一脸难以理解,他以为至少也得是个昙花什么的,但看苏瑜一脸喜悦的样子,最后选择闭嘴。 袁常也掺和进来,随口道:“养花人士的快乐我们不懂。” 苏瑜跟着弯了弯眼睛。 说起含羞草,他又回想起昨夜的梦,阳光,窗台,还有那几团开得极好的紫色绒球花。 哥哥生前真的很会养含羞草。 或许是心里有了期待,军训剩下的日子似乎也变得没有那么难熬。 时间就在一次次集合、解散和拉歌声中流走,正式汇演那天,操场上人声鼎沸。 主席台上领导在讲话,台下的学生顶着烈阳,听不进去一点。 304几个人挤在一小片阴影里,围着脑袋说小话。众人一开始还在怨太阳,说着说着话题很快就歪开,扯到了薛一舟身上。 四个人中只有薛一舟是南方人,家离澜城隔着好几个省, 大家都有点好奇。 袁常先起的头:“你们那边经济是不是特别发达?地理书上说冬天海边也不冻,是真的吗?” 薛一舟随口回:“差不多吧。反正我家门口那片海没冻过。” “你家是海景房啊?”袁常十分惊讶。 “差不多吧。”薛一舟没解释但也没否认。 袁常上下打量了一下薛一舟:“也对,看你这样子,家里条件肯定不差。” 薛一舟语气淡淡的:“也就那样。” “你这人说话真没意思。”袁常嗤了一声,“给我讲讲呗,让我开开眼。薛少——” 听见这句“薛少”,关项明和苏瑜在旁边都忍不住笑了。 薛一舟被他叫得浑身都起起皮疙瘩,语气都变了:“别那么叫我!” “哈哈哈……” 袁常笑得太过放肆,成功换来教官一声厉喝:“安静!”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 最后宣布解散时,所有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回宿舍的路上,袁常把马扎夹在胳肢窝里,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鬼哭狼嚎:“完了完了。我妈看见我这样,肯定不认我了。” 薛一舟扫了一眼:“有区别吗?” “废话!”袁常指着自己,“我至少黑了三个度!” 关项明推了推眼镜:“没那么夸张。” “你懂什么!” 袁常说完,又把目光投向苏瑜,沉默了半天,最后痛心疾首道:“凭什么啊!大家晒的是同一个太阳吧?” 304另外三人肤色多多少少都深了一些,只有苏瑜没什么变化,站在人群里依旧白得显眼。 薛一舟一哂:“谁让你天天嫌防晒黏。” 军训刚开始那会儿,关项明还特意提醒过袁常记得涂防晒。但他当时的回答是:“不涂,那玩意黏得慌,晒黑就晒黑呗。” 结果现在后悔得最厉害的也是他。 听见薛一舟挖苦自己,袁常立刻反击:“那你不也晒黑了吗?” 薛一舟白他一眼,懒得搭理。 苏瑜走在旁边,看着两个人斗嘴,也忍不住笑了。 不知不觉间,宿舍四个人已经比刚开学时熟悉很多。至少现在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苏瑜不再那么局促了。 晚上,军训结束的兴奋劲过去,久违的疲惫又找上门。 苏瑜洗完澡后,习惯性地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日记,低头写下:【认识哥哥的第一百天。军训结束了。】 笔尖顿了片刻,他又写了几句话才合上。接着,他像往常一样,又拿出另一本日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先写自己的,再翻苏瑾的,已经形成了他的一种习惯。 这感觉有点像在看答案之书,不过苏瑾的日记并不会真的回答他的问题,只能在某些十分偶然的时刻,给苏瑜一点回应。 比如他之前在日记里写:【今天有点累。】 然后翻开苏瑾日记,刚好看见一句:【今天满课,累死我了……】 又或者他写:【今天下雨了。】 苏瑾写:【下雨好啊,下雨不用上体育课。】 这种莫名其妙对上的次数并不多,苏瑜也清楚,大概率只是巧合。可他还是更愿意把那些话,看成哥哥对他的回应。 今天他翻到的那一页写的是—— 【那只断尾猫好像是新来的,很小一只,跑得倒挺快,名字叫闪电。】 【不过我觉得不好听,那么小一团,趴着的时候软软的,还是叫小年糕比较合适。】 下面还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尾巴断了一截,丑得有点好笑。 苏瑜弯着眼睛,抬手摸了摸那只小丑猫,而后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还真见过它。 有时候是在食堂后面的小树林,有时候是在假山旁,总是趴在阴凉里,不太怕人,但也不怎么理人。 思及此,苏瑜又翻开自己的日记本,写下:【明天去看看小年糕。】 11. 睡觉 军训后的第二天就开始上课了。课表刚发下来,苏瑜就确认了一遍,明天下午有一段空白时间。 九月的风还带着一点余热,算不上多凉爽。 下课后,他没回宿舍,而是沿着食堂后面那条路慢慢走过去。苏瑜在食堂后面的小树林外围找了一圈,没看见猫的踪迹。于是他又折回去往图书馆方向走。 假山在树影里显得有些沉。远远的他就看见那一片地方围着几个人。苏瑜止了脚步,没有立刻走过去。 那里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弯腰把猫粮塑料碗里,时不时传来说话声。 “闪电,过来。” “它怎么又不动?” “来吃饭了。” “再吃更不爱动了。” 那只断尾猫趴在假山缝里,不管外面的人怎么叫,都没有太大反应,丝毫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真高冷啊。” “算了算了,我们走吧。” “走,找八嘎去。” “八嘎”也是学校的一只流浪猫,本来是只白猫,不过嘴周的猫毛偏偏是灰色的,因此得名。 人群慢慢散开,苏瑜这才走过去。 他停在一个不近也不远的位置,蹲下身,轻轻叫了一声:“小年糕。” 那一瞬间,猫耳朵轻轻动了一下,睁开眼确认了一下苏瑜的方向,而后缓缓起身,朝他走过来,只是姿态依旧懒懒散散的。 猫的长尾巴是它们重要的平衡器官,可惜小年糕尾巴断了一截。断尾猫走得很慢,但步子很稳。 看着小年糕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最后停在自己脚边,苏瑜也微微怔住了。 他没想到这只猫会认得这个名字,苏瑾的日记里并没有过多描述过这只猫,但现在看来,想必哥哥生前没少照顾它。 苏瑜有些犹豫地朝它伸出手,停在半空。猫没有躲,反而又向前一步,轻轻仰头蹭了一下他的指尖。 感受着指尖柔软的触感,苏瑜也慢慢放松下来,大着胆子揉了揉它。 苏瑜弯着眼睛,又轻声叫了一次:“小年糕。” 小猫又蹭了一下他,像是习惯性回应。 苏瑜给它捋顺着毛,一种说不出的情绪慢慢从心底浮上来。 “小年糕”这个名字,是哥哥几年前起的。那时候,它应该还小,就像苏瑾日记里写的那样,趴在地上小小一团。 但现在,四五年过去,它已经不小了,当初断尾的伤痕也已愈合,只剩下短短一截尾巴。 苏瑜很小声地问:“是不是很久没人这么叫你了?” 猫没有回应他,只是低头嗅了嗅他的手指,而后又懒洋洋地转身朝假山缝走去。 苏瑜手还停在半空,过了几秒,他才慢慢收回,指尖微微攥了一下,还残留着刚刚的触感。 他望着小年糕重新钻回假山缝,有些出神。 他其实不确定小年糕到底是在回应这个名字,还是在回应某个不存在的人。 四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足够让一只巴掌大的小猫长到现在的模样,可又有些东西并没有随着时间流逝一起消失。 哥哥存在过的痕迹,比他想象中要多得多。 可惜老天给了他很多了解哥哥的路径,却唯独没有给他认识哥哥的机会。 时至今日,苏瑜发现自己越来越贪心了。明明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想知道哥哥是谁,是个什么样的人。 再后来,为了了解哥哥,他把自己也扯了进去,不仅来到了澜大,还时常在梦里和他见面。 不过现在他仍觉得不知足。 他不想仅仅凭着寻找哥哥留下的痕迹去了解他,他想见真正的苏瑾,当然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如果哥哥没有出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瑜又莫名感到一股沮丧。 如果哥哥没有出事,就没有后来的眼角膜捐赠,他也不会来到苏家。好像无论怎么办,都没有两全的结果,有哥哥的时候,就没有现在的自己,有现在的自己,就不会有哥哥。 于是他想,如果相识要建立在离别的基础上,那他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和哥哥见面。 苏瑜缓缓站起身,风从假山间穿过,在他的脑海中掀起一阵热浪。 如果时间再早一点,如果他们真的遇见过,那——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 毕竟哥哥有大好的人生和前程,而他只是福利院里一个不起眼的小瞎子。 退一万万步讲,就算他们真的有机会擦肩而过,那又怎么样呢?哥哥肯定不会注意到他。至于他自己…… 苏瑜认真想了想,然后有点想笑。以自己的性格,大概连主动说一句话都做不到吧。 明明想象中的自己都不敢靠近对方,却还是会因为错过而觉得遗憾。 他一直都是这样,胆小,又贪婪。 还是回去睡觉吧。 苏瑜低下头。地面上的石砖被人踩得有些发亮,边缘处长着几颗不知名的野草。或许苏瑾就曾经走过这里,而他现在就站在他曾站过的地方。 “喵——” 苏瑜回头。 小年糕不何时已经出来了,此刻正蹲坐在地上,断了一截的尾巴盘在身侧,安静地看着他。 苏瑜看着它,轻声说:“我要走了。” 猫的断尾轻轻扫了一下地面,有些滑稽。 苏瑜笑笑,收回视线慢慢迈开步子往回走。 之后的一段时间,苏瑜的生活逐渐固定下来,每天的时间都被固定的课程切成规律的块状,他也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 父母偶尔会打电话过来,问他吃的怎么样,住的怎么样,室友好不好相处。 他每次都说:“挺好的。” 不过这话只对一半。 室友确实都不难相处,每个人虽然都有自己的个性,但都算得上好说话。只是生活层面的问题并不会因为“人好”而消失。 澜大晚上并不断电,也没有固定熄灯时间。尽管他们已经商量好晚上十一点固定熄灯,但宿舍并不会真正安静下来——四个人除了苏瑜,都习惯熬夜。 苏瑜本身入睡较早,对声音也很敏感,室友虽然在努力压低声音,但这种作息上的差异仍然无法消除。 最初他尝试过用耳塞解决问题,但没持续几天,耳朵就出现了轻微不适,他只好放弃。 每天在噪音间隙入睡,虽然看似不会影响什么,但长时间下来,依旧在消耗着他的精力。 梦依然在继续,但因为外界环境不安稳,梦的内容也断断续续。有时候室友下床上厕所,都能把苏瑜从浅眠中带出来。 不过好在,他还能在梦里找点安全感。梦的场景有时候会是澜大校园,但更多时候还是在苏瑾的卧室。 他和苏瑾见面时,对方正坐在小沙发上发呆,像是一直在等什么。 苏瑜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很自然地叫了 一声:“哥哥。” 苏瑾站起身,抬手在苏瑜眉眼边缘轻轻拂过,指尖并没有真的落下,但距离很近。 他问:“最近很累?” 苏瑜没有反驳,只是站了一会儿,又慢慢往前挪了一点儿。 经过上一次拥抱后,苏瑜已经对梦里的苏瑾已经不再陌生。他知道不管在梦里做什么,对方都不会拒绝他。甚至有时候都不需要他主动,只要想一想,苏瑾就已经明白他想要什么。 就像现在,他只是往前靠了一点,苏瑾就已经把他揽进了怀里。 苏瑜在他怀里闷声道:“我想睡觉。” “那你在这里睡。” 下一秒,苏瑜整个人像突然失去支点一样,慢慢往下落。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到了苏瑾的床上。 苏瑾站在他旁边,缓缓蹲下身,伸手遮住他的眼睛:“睡吧。” 苏瑜还想说什么,但苏瑾的话像有什么魔力一样,他听到后眼睛立刻睁不住了。 眼前光线暗下来,意识也随之沉了下去。直到天亮,他都没有再见过苏瑾。 苏瑜关掉床头的小夜灯,回想着刚才那段梦。他有点想不明白,现实中睡不好就算了,怎么梦里也在睡觉? 睡的还是哥哥的床…… 关键比起前几天,这一晚醒来之后,他居然真的觉得身心轻松很多。不过因为没来得及和哥哥多说两句话,他还是有点遗憾。 今天是周末,也是去医院复查的日子。 苏瑜并没有沉浸在情绪中太久,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然后出了宿舍楼。 早上的校园还没有完全醒过来,路上人不多,风从树影间穿过去,带着清晨的几分凉意。 到医院后,取号,等待,检查……流程都很熟。 医生看报告的时候表情也很平稳,说的话依旧是那熟悉的一套无非就是让他多注意用眼习惯,少熬夜。 苏瑜乖乖点头,一一应下。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升高了一些,光线有点刺眼。医院门口人来人往,车流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苏瑜边走边拿出手机给何惊绾报备了一下检查结果,随后顺手点开打车软件,输入“澜京大学”,但输完手指却忽然顿住——有点不太想回去学校。 要回趟家吗? 苏瑜正想着,旁边经过两个路人,随口说着话。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零散的词落进他的耳朵里——“心理”“睡眠”“复查”。 他没有刻意去听,但还是在那一瞬间愣了一下。 苏瑜低头看着手机页面,手里还捏着刚才的检查单。莫名其妙地,他又想起了苏瑾,还有梦里的那张永远看不清的脸。 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删掉刚刚打的字,重新输入了一串新的地址。 车很快就到了。 苏瑜上车以后没有再看手机,只是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思绪有些放空。 城市街景一段一段掠过去,直至车停,他才反应过来,已经到了。 “谢谢。”苏瑜下车。 眼前的地方他并不陌生,但也很久没来了。 苏瑜站在门口,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伸出去推那道玻璃门。 他突然又有点想改主意。不过里面的人已经看见他了,没有给他后退的余地。 门被从里面拉开,对方走出来,看着他微笑。 “好久不见。” 12. 感情 苏瑜站在门口,微微蜷了蜷手指:“郑医生。” 郑薇侧身让开一点:“要进来吗?” 苏瑜抿了抿唇,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被关上,外面的声音一下子被隔绝开。室内布置还是没变,浅色的墙面,柔和的暖色灯光。 前台摆着一些彩色绘本,旁边是一盆养得很好的绿植。另一边是两张单人沙发,中间放着一张矮桌,桌面收拾的很干净。 郑薇跟在他身后:“你运气不错,今天刚好我值班。” 苏瑜看了一眼空着的前台:“只有郑医生一个人吗?” “对,今天上午没有预约,其他医生下午才来。”郑薇说,“你想在这儿,还是去里面?” 里面是单独隔开的心理咨询室,平时会有其他来访者使用,但既然今天只有他自己,其实在哪儿都差不多。 于是苏瑜说:“就在这里吧。” “好。”郑薇转身给他倒了杯水,“坐吧。” “谢谢。” 苏瑜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开口。郑薇取了个记录本,也过来坐下。 她随口问:“今年上大学了吧?” 苏瑜点点头:“在澜大。” “这么厉害啊。”郑薇像平时和小辈聊天一样,“开学有阵子了吧,宿舍住得还习惯吗?” 苏瑜垂眸:“还可以吧。” 郑薇看了看他:“是不是最近没睡好?” “……有一点。” 郑薇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苏瑜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了一下,装着检查单的塑料袋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最近……”他试着开口,又停住。 郑薇抬眼看他,目光温和:“嗯?” 苏瑜抿抿唇,补完后半句:“开始做梦了。” 苏瑜的情况郑薇是知道的,十四岁的时候在她这接受心理疏导,花了足足两年时间,才堪堪让他从生父的阴影中走出来。 现在听到苏瑜说最近又开始做梦,她第一反应还是有关苏瑜过去的经历。但看眼前人的表情,又不像是噩梦。 她语气没什么变化,依旧自然问:“是什么样的梦?” 苏瑜沉默两秒:“可以不说具体内容吗?” “当然。”郑薇点头很快,微笑道,“那你想和我聊点什么?” 苏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垂下头:“我……总是梦到一个人。” “嗯。”郑薇没有问那人是谁,只是问,“那个人是你熟悉的人吗,在梦里是什么样的?” 苏瑜点点头,而后又摇摇头:“我看不清。” 郑薇随手记录着,又引导着问:“那你在梦里见到他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害怕、高兴、还是别的?” 这个问题有点难回答。苏瑜想了一会儿,才说:“……很安静。和他在一起,好像什么都不用想。” 郑薇缓声问:“还有吗?” 苏瑜沉默得更久了点,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有点……不想醒。” 郑薇的笔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看苏瑜,只是用更温和的声音问:“为什么呢?是舍不得梦里的人,还是做梦的感觉?” 苏瑜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想了想,还是道:“我不知道。好像……都有。” 郑薇轻轻点头:“那你期待晚上睡觉吗?” “期待。” 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苏瑜回得很快,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郑薇笑笑:“看来这个梦很重要,或者说梦里的人对你来说很重要。” 苏瑜没有反驳,算作默认。 郑薇依然没有追问是谁,只是把纸杯往前推了推,等苏瑜缓和了一会,才继续道:“想到他的时候,会开心吗?” “……会吧。” “可是你似乎看起来不太高兴。” 苏瑜捧着纸杯,看着透明的水面:“我不知道这正不正常。” 郑薇看着他,换了个角度问:“如果以后都不做这个梦了,你会怎么样?” 苏瑜下意识地皱眉,几乎是在听到问题的瞬间,他内心就生出排斥,根本不愿意去想这种可能。 “会——”苏瑜张了张口,却有点不知道怎么形容。 伤心吗?好像有一点。难受吗?应该也会。还有遗憾、失落、不甘心……可这些词似乎都不太准确。 他低头扣着纸杯底部的花纹,很久才轻声开口:“会生气。” 郑薇微微一怔,那双向来温和平静的眼中也闪过一丝不太专业的情绪。 毕竟从四年前成为苏瑜的心理咨询师起,她从没见过苏瑜表达这样直接的情绪。 她继续道:“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因为……” 他说过他会一直在的。 可话到嘴边,又被苏瑜咽了回去,改口道:“如果突然没有了,那应该不是我的问题。” 她本以为按照苏瑜的习惯,生起气来会先责怪自己,然而苏瑜的回答再次出乎她的预料。 从四年前到现在,郑薇陪着苏瑜走过了很长一段路。这个孩子总习惯把问题归咎于自己,但现在,当提到梦里那个人时,苏瑜第一反应竟然不是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郑薇难得有些沉默。 尽管她不知道梦里那个人是谁,也不知道梦的内容是什么。但有一点她已经可以肯定,那个人的存在,正在一点一点改变着苏瑜。 苏瑜看她不说话了,心里有些微微发紧:“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郑薇回过神,失笑道:“没有。我只是在想,这对你来说或许是件好事。” 苏瑜有些不确定:“是吗?” “嗯。”郑薇点头,声音依旧温柔,“你以前太习惯一个人了。如果有一个人的存在,能让你觉得被理解,甚至愿意相信有些事情并不是自己的错。那说明这段关系,至少目前为止,对你是有帮助的。” 苏瑜安静下来,默默回忆——梦里的苏瑾什么都好,会等他,会听他说话,会抱他,会在他累的时候让他睡觉,会在他什么都不说的时候,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种好哪怕是他的父母,都不能完全给予他。 郑薇顺着刚才的话往下说:“苏瑜,人类是群居动物,没有任何人能战胜生理本能,我们需要和别人建立联系,然后在和其他人的交往中更好地成长。” “所以,不管那个人是谁,和他产生联系,又或是对他产生感情,这些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感情吗…… 苏瑜抬头:“那产生什么样的感情才算正常呢?” 郑薇继续开导他:“感情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它更多的是你自己的感受。” 苏瑜弱弱道,“我,我不知道……” “苏瑜,你知道的。”郑薇看着他,“你期待睡觉,感到安心,见不到他还会生气。这些都在告诉你,那个人对你很重要。” “所以,与其一直纠结这是什么感情,不如先想想,你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当然了,想不明白也没关系,人总要先学会感受,再会慢慢理解那是什么。” 苏瑜低着头,平静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郑薇说得没错,他知道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也许是梦里相拥的那一刻,也许是决定上澜大的那一天。 可能再早一点,在含羞草发芽的那日,在知道眼角膜来源的瞬间。 又或者,是在看完日记的那一晚,甚至只是……第一次见到“苏瑾”这个名字的时候。 苏瑜忽然想起昨天写的日期——【认识哥哥的第一百一十八天。】 原来他已经占据了自己这么多时间。 明明一开始,只是出于好奇,想要了解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可了解的越多,那份单纯的好奇似乎也变了质。 至于变成什么? 苏瑜说不清。 ………… 国庆过后,澜城的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学校南门口那排银杏树也开始变色。 苏瑜的宿舍靠近西门,平时很少来这边,他会注意到这里,还是因为苏瑾的日记。日记里有一页贴着一张照片,拍的就是这排银杏树。 当时苏瑜还有些奇怪,因为照片里的银杏明显不是最好看的时候,叶子只黄了一半,枝头还留着大片青绿,远远看过去颜色有些杂乱。 苏瑾却写道:【学校的银杏树开始黄了。每年这个时候最好看,总觉得两种季节还都留在树上。】 此刻,苏瑜站在树下。 秋风吹过枝头,金黄与青绿交错晃动,仿佛夏秋季节在悄悄交接。这样的银杏树,好像是比满树金黄更特别一点。 他举起手机,对照着记忆里的画面调整位置,直到视线里的景色和那张照片的角度完全重合。 苏瑜低头看着刚刚拍下的照片。 其实并不像,四五年过去,树好像又长高了一点,周围的景色也变了一些,连拍照的人都换了。 唯一相同的,大概只剩下拍照的位置。 回寝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几个室友都在,各忙各的事情。袁常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关项明在和女朋友打电话,薛一舟刚从食堂回来,拆着包装盒准备吃饭。 明明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可苏瑜坐回自己的位置后,莫名有些心烦。 桌上还摆着一本没看完的书,但他现在也无心翻开,盯着封面走神。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抽屉里拿出了苏瑾的日记,还恰好翻到了贴着银杏树照片的那页。 苏瑜抿抿唇,还是又拿出手机,点开自己下午拍的那张,放到一起细细对比。 可怎么看,都没有一处能真正对上。树枝不一样,光线也不一样…… 然而当他的视线扫过两张照片右下角的时候,顿时怔住了。 苏瑜下意识坐直身体,把手机上的照片放大,视线在两张照片之间移动。 半晌,呼吸轻轻一滞—— 苏瑾拍下银杏照的日期,和今天是同一天。 13. 名字 甚至苏瑾写日记的那天和旧照片的拍摄时间都差了一天。 照片在前,记录在后。 也就是说,这篇关于银杏树的日记并不是拍照当天写下的。 几年前的今天,苏瑾就站在那棵树下,举起手机,按下快门。几年后的今天,他也站在同一个位置,拍下了另一张照片。 苏瑜无意识地攥紧胸前的玉坠。 他和苏瑾之间,隔的不仅是几年光阴,还隔着一场生死。可偏偏在这一刻,两条本该毫无交集的时间线,短暂地重合了一次。 当晚,苏瑜又做梦了。 梦里的银杏树比白天看见的更高更茂,黄绿交织的树冠在头顶轻轻摇晃,风吹过的时候,叶片沙沙作响。 苏瑾站在树下。 苏瑜走过去,停在他身旁。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一起抬头看树。 过了一会儿,苏瑜才问:“你那天为什么会来这里?” 苏瑾似乎笑了一下:“忘了。” 苏瑜有点不信。 但他也知道梦里的苏瑾,说的一字一句都来源于自己的潜意识,而因为自己并不知道答案,所以苏瑾自然也答不上来。 苏瑜小声嘟囔:“骗人。”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一片黄绿色的银杏叶被风吹落,恰好落在苏瑾肩头。 苏瑜凑近他,伸手替他拿掉。指尖收回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想看看苏瑾此刻是什么表情。 可视线落过去,依旧隔着一层雾,模糊不清。 苏瑜忽然想起来,那天在郑薇那里,他临走前问她:“为什么我一直看不清他的脸?” 郑薇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也许,他在保护你。” 当时苏瑜没听懂。 可现在,他看着眼前这道始终模糊的身影,忽然就明白了。 最近这段时间,他确实越来越依赖梦境。白天上课的时候常常走神,午休的时间也比以前长了一点。 有时候明明不困,他还是会闭上眼睛躺一会儿,试图再见苏瑾一面。 睡得多了,白天的精神反而越来越差,到了晚上,更是迟迟睡不着。最近两天,他甚至认真想过,要不要买瓶安眠药。 …… 如果是苏瑾的话,大概真的不会允许自己沉溺在一场梦里。 苏瑜垂下头,心口微微发涩。怪不得,不管自己白天怎么睡,都见不到苏瑾。 就在这时,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发顶,动作温柔。 苏瑜怔了怔,下意识抬头。苏瑾顺着他抬头的动作,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小鱼儿,好好睡觉。” 苏瑜鼻尖忽然有些发酸。他明明十分清楚,梦里的苏瑾说什么、做什么,都来源于自己的想象。 可这一刻,他还是宁愿相信,如果哥哥真的在这里,也会对他这样说。 苏瑜张了张口,还未来得及说话,又是一阵风吹过,满树银杏叶簌簌飘落,遮住视线,也将苏瑾淹没。 等他重新看清时,树下已空无一人,只剩满地银杏叶。 那天之后,苏瑜开始有意调整作息,不再刻意延长午睡时间,也尽量让自己晚上早点休息。 只是宿舍的环境终究算不上安静,一开始大家还会因为苏瑜早睡刻意照顾。不过时间长了,他也有些过意不去,让大家不用管他。 但这样的后果就是,苏瑜的睡眠质量更差了。 有时候袁常会打游戏到半夜,关项明时不时会晚归,看着最不老实的薛一舟反而是最安静的一个。而且他偶尔看苏瑜的床帘已经拉上,还会提醒其他人小声一点。 这不得不让苏瑜想起,刚开学的时候,薛一舟似乎就格外照顾他。 他本以为这位家境优渥的南方小少爷会很难接近,结果真正相处下来,反而是宿舍里最好说话的人,苏瑜也和他关系最好。 有一次,薛一舟又顺手帮他带了份晚饭,并死活不肯收钱。 苏瑜终于忍不住说:“你其实不用这么照顾我的。” 薛一舟把饭放在他桌子上,摆摆手:“顺手的事。” 不过……顺手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 薛一舟看苏瑜欲言又止,眨眨眼道:“林学长不是说让我们多照顾照顾你吗。” 苏瑜正要开口,薛一舟又道:“不过我觉得学长不说也没事。” “为什么?” 薛一舟看着他:“因为你看起来就好欺负。” 苏瑜:“……” 苏瑜承认自己是有点内向,但也想不明白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 还有入学没多久,学校统计助学金申请名单的时候。薛一舟比辅导员还积极,连着好几天都在提醒苏瑜。 第一次是薛一舟趁着宿舍只有他们两个人,问他:“助学金申请你填了吗?” 苏瑜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还是如实说:“没有。” 薛一舟立刻皱眉:“还没截止。” 苏瑜虽然疑惑,但还是说:“我知道。” 薛一舟最后也没好说什么,只当他不急。 第二次提醒的时候,是截止日前一天。薛一舟又问他:“你还没填助学金申请表吗?” “没有啊,”苏瑜被问得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填?” 他又不符合条件。 薛一舟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最后说出一句:“能省一点是一点。” 苏瑜:“……?” 后来助学金申请截止后,薛一舟似乎对他更照顾了,时不时的就给他带东西,吃的喝的用的,甚至天气降温的时候还带他去买衣服。 入秋后,每逢周末,薛一舟就想拉着他去商场,不过苏瑜周末经常回家,一直没找到机会。 后来拒绝的次数太多,苏瑜也有些不好意思,就答应了,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薛一舟是要给自己买衣服。 苏瑜连连推脱,说自己有衣服,但始终拗不过这位大少爷。最后把薛一舟逼急了,直接一挂脸,语气也变了几分:“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 苏瑜怕他生气多想,只好都收下。薛一舟这才露出满意的笑。 苏瑜这才后知后觉,薛一舟大概误会把他当成了家境困难,自尊心又特别强的贫困生。 他意识到以后就想解释清楚,可当他说自己真的不缺钱时,薛一舟又说:“我知道啊。” 语气自然到丝毫没觉得哪里不对。 可苏瑜觉得他的表情分明在说:“我懂,我都懂,自尊心嘛……” 久而久之,苏瑜不得不放弃,开始发愁另一件事——该怎么还? 他其实一直不太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他小时候做错事会挨骂,听话的时候也没得到过夸奖,只有他尽力去讨好自己的生父,才能换来偶尔一点点的善意。 从小到大,苏瑜一直认为,很多事情都该是有条件的,想要什么就要先付出什么,哪怕付出的东西要比回报多得多。 可薛一舟不一样。 对方每次的关心都来得太自然,偏偏还都是真心实意的,反而让苏瑜有点无所适从。最后只能默默记在心里,想着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还回去。 时间一点一点往前走,澜大的银杏树由青黄变金黄。 苏瑜慢慢戒掉了那种对梦境近乎贪恋的依赖,他学着把更多时间放回现实。 上课,看书,周末回家补觉。 每次回家,苏瑜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含羞草。他很高兴,含羞草在何惊绾的精心照料下,长势极好,羽叶比走之前长大很多,茎干也长高了。 日子就这么不急不慢地往前走着,梦境也渐渐发生着变化。 苏瑜依旧会梦到苏瑾,只是比起从前那些面对面 相处,更多时候,他变成了一个旁观者。 他总会梦到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陌生的是自己从没有亲眼见过那样的苏瑾,熟悉的是那些画面都是苏瑾日记里的写过的片段。 苏瑜仅是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看着,就感觉异常满足。 他曾经一直对自己没能认识真实的苏瑾而耿耿于怀,而现在在梦里,他仿佛真的参与过哥哥的人生一样。 ………… 进入十二月后,澜大的期末周也到了。 图书馆一天比一天人多。苏瑜泡在里面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从最后一节课结束,直到晚上闭馆才离开。 原因无他,欠下的总归要还。 前段时间他把太多精力放在了别的事情上,上课走神,晚上睡不好,每天精神都很差。而数理类的课程本就环环相扣,落下一点,后面就越来越吃力。 苏瑜从不觉得自己聪明,能考上澜大,靠得也不是天赋,而是一遍遍的学,一遍遍的重复。 可大学和高中终究不一样。老师并不会因为某个人知识没听懂就放慢进度。 等苏瑜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有好几门学科积累了一堆问题。于是不得不付出更多时间补回来。 况且,他的目标也不只是为了不挂科。 大学录取通知书收到后,父母曾高兴地请苏家的亲戚朋友吃过一顿饭,当做升学宴。 餐桌上,看着何惊绾和苏明志脸上毫不掩饰的笑意和自豪。苏瑜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也可以成为爸爸妈妈的骄傲。 他希望自己能一直优秀下去。拿奖学金,保住专业排名,不辜负父母的期待。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苏瑾。 苏瑜每次在图书馆学得满脸愁容的时候,就会想起大学时期的苏瑾。 哥哥的房间里有很多奖状和证书,优秀得似乎让人望尘莫及。每次想起那些东西,他就会暗暗生出一种不服输的劲。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像哥哥那样耀眼,但至少,也不能太差吧。 不然—— 不然总觉得有点给哥哥丢脸。 苏瑜低头继续落笔,笔记本已经上写满密密麻麻的不定积分演算过程。 于是他又翻了一页…… 等彻底收回思绪时,纸页上骤然多出两个上下挨着的名字——苏瑾,苏瑜。 苏瑜发现时,整个人立刻怔住,浑身如过电般生出酥酥麻麻的痒意。 他竟没有意识到自己是怎么写上去的。 图书馆很安静,苏瑜坐在靠窗位置,阳光透过玻璃落在笔记本上。再过一会儿,光线就能爬到那两个名字上。 这样想着,他下意识地把本子往旁边挪了一点点,让阳光正好照在苏瑾的名字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瑜盯着那两个字,顿感一阵羞赧,连耳朵都红了,仿佛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于是他匆匆把本子挪回来,又拿起笔,想把名字划掉。笔尖悬在“苏瑾”上方,落下的瞬间又忽然顿住。 这样不好。 苏瑜想了想,将笔尖转了个方向,轻轻划掉“苏瑜”两个字,可仔细辨认,依然可以看清自己的名字。 最后,他选择把自己涂黑,纸页只剩下“苏瑾”一个名字。 尽管这个笔记本平时只有自己会翻开,可看着本子上仅剩的名字,还是有些莫名心虚。 他在心里默默谴责自己: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在本子上写别人的名字呢。这下好了,不能划掉,更不能撕掉……万一有一天被人看见怎么办? 谴责完,心底好像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反驳说:哥哥又不是别人。 苏瑜抬头看了看图书馆低头学习的众人,并没有人注意到他这边的小插曲。 他极小声地叹了口气:“唉……” 笔记本又被翻了一页。 14. 紫藤 期末周总是过得很快。 苏瑜边考试,边复习,等把最后几门课的重点整理完,再抬头时,窗外已是十二月底。 澜大今年的期末周跨了个年,元旦放三天假,放完假回来还要接着考试,可学生们心思早就不在期末考试上了。 袁常天天念叨着元旦要去哪儿玩,还问其他人要不要一起去。关项明说自己要陪女朋友跨年,薛一舟选择留在学校复习,而苏瑜没打算留校,他要回家。 袁常兴致缺缺:“你们真没意思。” “谁跟你似的。”薛一舟头也不抬,“都期末周了还惦记着出去玩。” 袁常做了一个不屑的手势:“小小期末周而已。” 关项明随口接道:“挂了科别找我要重点。” 袁常急了:“嘿,快呸呸呸。” 关项明已经不理他了。 “好啊!”袁常突然捂着胸口,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一个个指过去,“我发现你们这些学霸说话也太伤人了,专挑别人痛处啊。” 旁边的苏瑜插了一句:“我不是学霸。” 袁常立刻把矛头指向他:“你看看,这种话更伤人。” 宿舍里顿时笑成一片。 元旦前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后,校园里的人一下子少了很多,平时满座的图书馆都空出不少位置。 苏瑜也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 其实他也没什么要带的,苏家和澜大一个在城东,一个在城西,来回不过一个多小时,三天假期,连个行李箱都用不上。 于是他的背包里除了那两本日记,几乎什么都没装。 苏瑜出学校时,家里的司机已经在路边等着。看见那辆熟悉的车,他突然有点想把薛一舟叫出来。 叫出来后告诉他,自己家里其实也有司机——真的不是贫困生。 但这念头怎么想都很奇怪,很快就被苏瑾自己否定掉了。 按照薛一舟的性格,说不定还会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不用解释了,我都懂。” 苏瑜控制不住地又开始瞎想。他觉得就算自己有一天把房产证拍到薛一舟面前,对方大概也不会信,甚至还得怀疑自己□□。 “小少爷,怎么愁眉苦脸的。”司机替他拉开车门,“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 苏瑜抬头,下意识回:“没有,挺好的。” 可坐进车里,他想了想,忽然认真问:“李叔叔,你觉得我像家里很穷的人吗?” 司机系安全带的手都顿了一下:“啊?” 苏瑜又补充道:“特别穷的那种。” 李叔盯着后视镜里的苏瑜看了半天,差点没反应过来:“小少爷,是家里给的生活费不够吗?还是学校有人说什么了?” 苏瑜垂头:“……没有,我就问问。先回家吧。” 车子缓缓发动,驶入车道。李叔从后视镜里偷瞄苏瑜好几次,越看越觉得这孩子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于是他没忍住道:“小少爷,咱们家虽然算不上全国首富,但起码在澜城还是能排得上号的。应该……不至于让你产生这种错觉吧?” 闻言,苏瑜轻轻叹口气,简单把薛一舟的事情讲了一遍。 李叔听完,乐得方向盘都差点握不稳:“这孩子倒是心眼好。” 苏瑜点点头,这点他也承认,又接着问:“那他为什么会这么想?” 李叔拨了个转向灯,随口应着:“因为小少爷确实不像有钱人家的孩子。” 苏瑜抿着唇低头,没有说话。他知道李叔这话没有别的意思,但自己确实不是在苏家出生长大的孩子…… 转向灯自动回正,李叔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继续道:“别人家的少爷恨不得天天穿名牌带名表。我们家的小少爷,衣食住行样样都不讲究,脾气又好,说话还轻声细语的。” 苏瑜怔了怔,这是……在夸他吗? 说着,李叔又补了一句:“人家照顾你,是因为你招人喜欢。夫人和先生要是知道了,估计高兴还来不及。” 苏瑜老实道:“可我还是觉得应该解释清楚,不能让他这么误会下去。” “这还不简单,”李叔和蔼道,“以后有机会,把你那朋友带来家里玩两天。” 苏瑜一喜,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语气都轻快了几分:“谢谢李叔叔。” “小少爷客气了。” 苏瑜盯着窗外,莫名觉得绿化带里的万年青都长得格外顺眼。他下意识地想象了一下薛一舟进门的路线。 从别墅区门口到苏家,穿过林荫道,再走进院子……想着想着,苏瑜又觉得有点奇怪。他从来没带同学回过家。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路口,熟悉的院门出现在视野里。苏瑜收回思绪,到家了。 苏瑜刚进门,就见客厅里支着绣架,何惊绾正低头收针。绣布上是一片盛放的紫藤,浅紫色花串自花架垂落,层层叠叠。 听见开门声,何惊绾立刻抬头:“小鱼回来了?” “嗯。”苏瑜换好鞋走过去,叫了一声“妈妈”。 他凑近仔细看了看,紫藤绣得极细,花瓣堆叠的纹理清晰可见,几乎像真的一样。 苏瑜虽然不懂刺绣,但知道何惊绾一定下了很大功夫。他认真看了一会儿,由衷道:“很好看。” 何惊绾顿时笑了起来,随手将针插进针筒:“还差一点收尾,等过年挂起来正好。” 苏瑜看着那片垂落的紫藤,问:“过年不是应该绣梅花吗?” 毕竟在很多人眼里,红梅覆雪,灯笼高挂的场景似乎和过年的氛围更契合。 “梅花有什么意思。”何惊绾摆摆手,转头看着自己的作品,眼里很是满意,“过完年不就是春天吗。到时候紫藤也就开了,多好看。” 苏瑜微微一愣。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苏瑾写过的银杏。别人喜欢满树金黄,他却喜欢黄绿相间的时候。 现在妈妈也是如此。 比起某些特定的时刻,他们都更喜欢交替发生的过程。 何惊绾看着他:“笑什么?” 苏瑜立刻回神,收回不知道何时已经上扬的嘴角:“没有,就是觉得妈妈很厉害。” 何惊绾又笑起来。 苏瑜最近经常回家,母子俩也没什么要刻意寒暄的,随意说了几句话。 何惊绾拉着他说话时,眼神一直落在他脸上打量他。苏瑜摸了摸自己的脸,有点不确定:“怎么了吗?” 何惊绾看着他:“你和妈妈说实话,最近在学校是不是没休息好?” 苏瑜睫毛轻轻一颤。 他以前回家,很少提宿舍里的事,偶尔何惊绾问起来,他也只会说室友很好,大家相处的不错。至于适不适应,睡得好不好,他从来没提过。 “没有。”苏瑜现在也是下意识否认,“就是最近期末复习有点忙。” 何惊绾伸手替他理了理额前有些乱的头发:“你每次周末回家都要补觉,当我看不出来?” 苏瑜顿时哑然。 何惊绾轻叹:“是不是和室友作息不合?” 苏瑜自从做完眼角膜移植手术,作息一直很规律,晚上 十一点前上床睡觉已成习惯。何惊绾和苏明志上了年纪喜欢养生,睡得也早。 可大学宿舍终究不是家里。她也知道现在的年轻人大多睡得晚,四个人住在同一个房间里,再规律的作息,也难免会受影响。 苏瑜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而后又补道:“不过大家已经很照顾我了。” 何惊绾显然不太信,若有所思道:“你们学校应该可以出去租房子吧?” 苏瑜一愣:“妈妈,真的不用。我现在挺好的。” 何惊绾看他一眼,语气严厉几分:“挺好的能把自己熬成这样?” 苏瑜顿时没了底气。 何惊绾见他不说话,缓和道:“大学还要上四年呢,总不能一直这么将就。” 他知道妈妈说的是对的,可是潜意识里还是觉得自己又要给家里添麻烦了。 “好了,现在先不说这个,等你寒假回来,我们再慢慢商量。” “好。” 两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又闲聊了几句,苏瑜起身朝楼上走去。 刚走到楼梯拐角,何惊绾突然叫住他:“对了。” 苏瑜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那盆含羞草我给你换地方了。前几天阴天又降温,我怕冻着,放你哥屋里了。” 苏瑾的房间在三楼,朝南方向,采光很好。含羞草怕冻,又要常见阳光,何惊绾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搬了过去。 “长得还挺好,你自己上去看看吧。” “谢谢妈妈。” 苏瑜抬头,看向三楼走廊尽头的房间。 最开始拿到日记时,他总忍不住那里跑,虽然每次进去的时候都很忐忑,但他还是想找到更多和哥哥有关的痕迹。 不过随着他对苏瑾的了解,反而去得越来越少了。他并不是不想去,只是每次推开那扇门,心里都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渐渐地,他开始有意控制自己进去的次数。只是很多事情,并不会因为刻意回避就停止生长。 明明已经很少再踏进那个房间,可苏瑾依然频繁出现在他生活里。日记里的文字,梦里模糊的身影,还有那些不经意间想起的往事。 苏瑜偶尔也会因为这种无处不在而感到害怕,可他已经做不到把苏瑾从生活中剥离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走到哪里。 他习惯了稳定又清晰的生活,这种未知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没有安全感。 可与此同时,苏瑜又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深处其实有一点好奇和期待。 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的话…… 如此想着,他已经站到了苏瑾房间门口。 门把手轻轻下压,房间的东西依然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好像在安静地等待主人归来。 冬日的阳光照在屋里,暖融融的,窗边的含羞草比上周回家时似乎又长大了不少。 苏瑜走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好像还是哥哥养得那盆更好看一点。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叶片的那一瞬,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 “别摸。” 苏瑜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收回手,而后小声接道:“摸多了掉头发。” 元旦将至,阳光很是短暂,苏瑜在苏瑾的房间里待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才出来。 窗外太阳已经消失在地平线下,最后一片余晖慢慢退去,含羞草也逐渐闭合了叶片。 夜深人静,苏瑜又在梦里见到了哥哥。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一次的梦,和以前的都不一样…… 15. 梦境 夜色如墨。 还是熟悉的房间,没有开灯,只有几道皎洁的月华透过纱帘洒进屋内。 和现实不同的是,窗边的含羞草即使是在夜晚,也依然舒展着叶片,静悄悄在月光下摇曳。 苏瑾坐在窗前,半身陷在阴影里,清冷的月光落在身上,勾勒出模糊又柔和的轮廓。 苏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前段时间自己一直在以旁观的视角观察苏瑾,乍一见面,竟然有些不适应。 他还是看不清哥哥的神情,只能凭着记忆,去想象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梦里的苏瑾永远和他隔着一层薄雾,越是看不清,越忍不住让人靠近。 苏瑜的脚步停在距离书桌不到一米的地方。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种熟悉的香味,淡淡的,清浅却绵长。 苏瑾的指尖悬在含羞草上方,从容缓慢地划过,带起几丝细小的气流。那一丛丛羽状叶片虽没有被直接触碰,但还是很轻地摇晃了一下。 “又长大了,是不是?” 苏瑾的声音在寂静漆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温润的语调却让苏瑜感到一股没由来的紧张。 “嗯……” 苏瑜轻声应着,视线落在苏瑾的好看的手上。 苏瑾的手指还在空气中描摹着叶片轮廓,苏瑜盯着他的动作,心里那种紧张愈发明显,呼吸也有些不受控制地渐渐失掉节奏。 苏瑜的手指蜷缩在衣摆里,声音轻颤:“哥哥,今晚的它……为什么不躲?” 苏瑾动作微顿,指尖终于在那簇微微颤动的叶片上方停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苏瑜好像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苏瑾垂下眼睫,借着月光审视那棵草,可苏瑜忽然觉得,他看得不止是草。 “也许……他没有以前那么害怕了。” 话音一落,那只悬空了许久的手指终于不再克制,指腹轻轻一扫—— 就在指尖与植物触碰的一刹那,苏瑜浑身猛地一震,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毫无征兆漫了上来,让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含羞草的两对羽状叶片因外力瞬间蜷缩闭合。那感觉仿佛顺着苏瑜的后颈,钻进脊椎,又渗进全身的骨缝。 苏瑜喉间又紧又涩:“……哥哥?” 苏瑾并没有回头看他,修长的食指缓缓偏移,生生碾过一排排叶片。 苏瑜的呼吸瞬间乱掉,那点酥麻感也变了味道,一阵一阵地漫过全身。含羞草被触碰的感觉,仿佛真实地落在他的皮肤上。 。。。 不对,这样不对,不能这样。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些,更不明白为什么哥哥能通过那盆含羞草支.配自己的身体。 极度的惊惶让苏瑜下意识想要逃离,只能死死掐着自己手心,试图快点醒过来。 “小鱼儿。”苏瑾叫他,但依然没有回头。 “嗯——” 苏瑜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声音,回以一声破碎的呻.吟。 随着苏瑾的动作,他内心深处的渴求与抗拒激烈挣扎在一起。他虽想快点醒过来,可身体又十分诚实地沉溺在这片梦境里,甚至因为刚刚刚才那一声低唤,还想要更多…… 那个由着他潜意识具象化的苏瑾,径直看穿他所有口是心非的伪装。 他说:“回不去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苏瑜无法抑制地软下身子,像是被抽去了筋骨。但并没有预想之中摔在地板上,而是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苏瑾不知何时转过了身,在他两腿卸力之时,精准地将人揽进了怀里,泛红的指尖沾染上一些绿色的汁.液。(审核大大,这里写的是真的植物!) 身后窗台上含羞草的叶片已全部闭合,精疲力竭地垂在夜色中。 苏瑜浑身都使不上力气,被迫紧紧贴着苏瑾的胸膛,大口喘着气,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好闻的香气。 直到这一刻,苏瑜才依稀辨认出来,那似乎是紫藤花的味道。 苏瑾的手掌贴着他的后颈,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他的头发,动作很是温柔。 空气很安静,窗外月光似乎更淡了,房间里的一切都被染成墨色。 苏瑜渐渐回过神来。他其实应该离开的,梦总会醒,人也是。 可当他试着撑起身体时,动作又慢慢停了下来。他已经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靠近哥哥了。 反正是在梦里,不会有人知道的…… 只这一会儿。 苏瑜缓缓合上眼,那只揽着自己的手还停留在后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布料传过来,仿佛要烫穿他鼓动的心脏。 他彻底放弃挣扎,任由自己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沉沦。 “小鱼儿。”苏瑾在叫他。 “哥哥。”苏瑜躲在他怀里,怯声回应。 苏瑾摸摸他的头:“害怕吗?” 苏瑜心口猛地一颤,像是有什么秘密在这一瞬间被轻轻点破。 他下意识地抬头,可月光却忽然碎开了。苏瑾身上的气息也如被风吹散的雾一般渐渐淡去。 苏瑜睁开眼,胸腔里的心脏依然跳得很快。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呆,梦里的画面迟迟没有散去。 下一秒,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身子猛然僵住。 身下黏腻的凉意贴着皮肤,一点一点渗进意识里,把残留在脑子里的梦境彻底冲散。 苏瑜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敢动。平日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此刻因为羞耻和慌乱泛起了一层生理性水汽。 怎么会这样……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想念哥哥。可他的身体似乎比脑子更早一步承认了,那不仅是想念。 裤料贴着皮肤,湿润的感觉很是难受。苏瑜翻身坐起,不敢再去回想梦里的细节,可越是不敢想那些画面反而越清晰。 窗台边的含羞草安静舒展着叶片,正在晨光里伴着微风轻轻晃动。 苏瑜只看了一眼,就匆匆低下了头,耳根连带着后颈一片滚烫。他突然后悔昨天把它搬回来了。 明明只是一盆普通的植物,可经过了昨晚的梦,苏瑜再无法像以前一样平静地面对它。 之前的梦里,哥哥始终不让他碰含羞草,现在他好像也明白了原因。 苏瑜抬手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此时此刻,他的心情复杂的几乎无法形容。羞耻、慌乱、失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责,混在一起,连他 自己都快分辨不清。 他总觉得自己失去了些东西,比如他一直以为自己纯粹而干净的、对哥哥的思念。又比如,是他理所当然的对自己定力的信任。 苏瑜不太敢细想自己对哥哥的感情,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何惊绾。好像只要他不想明白,就可以一直自欺欺人。 他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才猛地回神。 “咚、咚咚——” 苏瑜慌乱地把床单扯下来,动作僵硬又笨拙。 “小鱼,起来了吗?” 熟悉的声音传来,苏瑜浑身一僵,飞快地把床单团成一团,又胡乱扯过被子盖住床垫,这才应了一声:“起了。” 何惊绾听着他声音不对劲,问:“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苏瑜盯着紧闭的房门,尽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正常,“我马上下去。” 门外何惊绾的声音又响起:“早饭好了。” “嗯。” 脚步声渐渐远去,苏瑜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得有点发凉,手指都在不自觉颤抖。他用力攥了攥拳,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洗漱时,他又对着镜子的自己看了很久,虽然表情看上去和平日没什么差别,可镜子里那双眼睛,怎么看都透着一种心虚。 他不敢耽搁太久,匆匆洗完漱,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了衣服下楼。 何惊绾正在餐厅吃饭,餐桌上三副碗筷,已经空了一副,显然苏明志已经吃完饭去了公司。 苏瑜走过去,第一次没有像往常一样喊“妈妈”,他低着头坐下,连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何惊绾看着他问:“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 苏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否认:“没有。” 何惊绾又看了他一会儿,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吃饭吧。” “……嗯。” 苏瑜低着头,低低应了一声。 吃饭间隙,何惊绾偶尔问他两句学校的事,语气和平时一样。可此刻那一如既往的温柔,却让苏瑜心生自责,本能地想逃避。 他其实很想问她,如果妈妈知道了,会怎么样? 如果知道自己收养的孩子,心里藏着另一个已经故去的骨肉,甚至还生出了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感情。她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看着自己? 会不觉得……恶心? 又会不会后悔当初把自己带到这个家? 苏瑜不敢再继续想下去。这些话,他一句都不敢问。 吃完早饭后,他几乎是逃一般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苏瑜靠着门板靠着门板,缓缓闭上眼,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金鱼吊坠。 许久,他才睁开眼,那本熟悉的日记安静地摆在桌上,封面上写着苏瑾的名字,里面留着苏瑾存在过的痕迹。只要打开它,仿佛还能重新见到生前的哥哥。 可现在的苏瑜,根本不敢再碰。 片刻后,他慢慢呼出一口气,走到书桌旁,拿起日记,放进了一旁的抽屉里。 “咔哒”一声,锁扣合上。 与此同时,他忽然想起昨晚梦里苏瑾对他说的话。 ——回不去了。 16. 迟家树 苏瑜手里还攥着钥匙,有些犯难。他顿了顿,从床底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里有很多东西,堆得满满当当,看着有些杂乱,可苏瑜一个也舍不得丢。 一颗不知道放了几年、已经过期的水果糖,是当初福利院老师给的;一枚生锈的别针,具体做什么用他也有点想不起来了;几块形状怪异的石头,好像是小时候和同学一起捡的;还有来到苏家以后,父母给他送的一些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零碎物品,都是些旧物,大多数是别人送的,苏瑜都有好好留着,哪怕某些东西根本没有纪念意义。 可苏瑜总觉得,如果丢掉了,就等于承认那份心意从来没有存在过。 钥匙依然攥在掌心,捏得有些发疼。他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松开手,将钥匙放了进去,手掌留下一道红痕。 盒子推回床底的那一刻,他的心才堪堪安定下来。将日记锁起来,钥匙也放进这个盒子里,就等于连同昨晚的梦,一起藏了起来。 至少他希望是这样。可事实上,藏起来了不代表真的藏得住。 在家的这几天,苏瑜失眠了。常常在晚上一遍又一遍复盘那晚的梦——自己为什么会做那样的梦,梦里那个人又为什么偏偏是苏瑾? 苏瑜也曾试着说服自己,是想哥哥想的太久了,是自己太孤独了,那种依赖被压抑得太深,才会用这种荒唐的方式冒出来。 可是苏瑜自己都觉得这个解释站不住脚。因为依赖是纯粹的,可身体给出的反应,却分明是肮脏的。 苏瑜最在意的,是苏瑾最后抱住他的那一下,动作是那么自然又那么温柔,哪怕自己已如那盆含羞草一样狼狈,哥哥也没有一丝责怪和厌恶。 如果哥哥骂他,或者只是皱一下眉,他反而能死心。可梦里的哥哥没有。 明明做错的是自己,动了歪心思的也是自己,那个人却依然抱着他,像是什么都能被原谅。 哥哥身上和何惊绾如出一辙的温柔,对现在的苏瑜来说,已经彻底变成折磨。 他浑浑噩噩了两天,一直试图给自己找事情干来转移注意力,可无济于补。 直到开学前,苏瑜还在一遍一遍问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认识哥哥快两百天,一开始只是好奇和亏欠,慢慢了解后,他也承认自己渐渐对他产生敬慕。 哥哥那么好的人,这很正常。 但现在苏瑜很害怕。他不知道这份感情从什么时候起,混进了欲.望,自己对哥哥的欲.望。 临走前,苏瑜站在玄关处,还是习惯性地叮嘱何惊绾帮他照看含羞草。 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轻:“谢谢妈妈。” 何惊绾笑着应下:“马上考完试就能放寒假了,回来好好休息、。” 苏瑜点点头,背着包出了门,包里只剩下一本日记。 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雪迟迟没有落下,苏瑜抬头看了看灰白的天,才上了司机的车。 宿舍里只有薛一舟一个人,见他进门,随口道了句:“回来了,元旦快乐。” 苏瑜放包的手指一顿,几年前的那个元旦,苏瑾也在日记里写过“元旦快乐”。 他第一次这么痛恨自己记忆力太好。 苏瑜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元旦快乐。” 然后又忍不住在心里补了一句:「哥哥。」 这是他认识哥哥以来的第一个元旦。原本他早就想好了,要在日记里认认真真地写上一段话,郑重其事地祝哥哥新年快乐。 可这两天他连日记本都没敢碰一下,等真正回过神来,跨年那一刻早就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与此同时,距离澜大不太远的某家私人医院里,一间VIP里病房响着仪器规律滴答声。一下一下,替病床上的病人数着时间。 床上的年轻人已经躺了大半年,起初送来的时候严重昏迷,浑身是血,脸色苍白得吓人。之后虽然渐渐脱离了危险,人却始终没能醒过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原本还算结实的身形,也一点点消瘦下去,颧骨都显了出来。 护士进来换营养液,顺便和陪床的家属说:“最近两天心率一直挺平稳的,比前阵子好多了。” 家属没说话,只是微微点点头。类似的话,她已经听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抱着希望,又一次次落空。 窗外渐渐飘起雪花。 病床上,迟家树依然沉睡着,呼吸平稳。他生的一副俊俏模样,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鼻梁高挺,唇形薄而好看。长长的眼睫垂着,眼尾微微上挑,添了几分若有似无的风流,却又带着张扬的锐气。 若是睁开眼,大约总是笑眯眯的模样,一双又勾人又压人的眼睛,让人一时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心思。 长期的卧床让他气色差了不少,脸颊比旁人清瘦,皮肤也是病态的白。即便躺着,眉眼间那股少爷式的散漫劲儿也没被磨掉,反倒衬得这一身病弱,多了几分慵懒的矜贵。 护士换完营养液,轻手轻脚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陶宁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出了会神儿,才看向床上的人。她攥住那只过于消瘦的手,一点点摩挲着。 她声音很轻:“外面下雪了,你不是最喜欢下雪天了吗?我记得你小时候……” 话说一半,她自己先红了眼眶,顿了顿,又勉强笑笑:“家树,春天要来了。” 她絮絮叨叨说着过年家里的安排,眼泪终于没忍住,落在交握的手背上。 就在这时,陶宁忽然觉得掌心传来一丝极其轻微的动静。 她立刻低头看去,那只毫无生气的手,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陶宁愣在原地不过一瞬,便抖着手按向床头的呼叫铃,声音也满是不可置信:“快……麻烦快过来一下,他……他好像有反应了。” 雪下了一整晚,也没个停的意思。 苏瑜回学校后,睡得也并不安稳,两三个小时就会惊醒一次,怕闭眼太久,又做那样的梦。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但天还有点阴。这两天一直没休息好,苏瑜的精神有些恍惚,去考试的路上,台阶上还覆着一层薄雪,没来得及融化。 猝不及防一脚踩空,苏瑜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 “小心!” 一只手及时伸过来,在旁边扶了他一把。 苏瑜站稳了脚,正要回头道谢,视线扫过对方脸时,微微愣了一下。 是那次下雨天在咖啡馆,从老板手里接过伞,急匆匆赶回学校的那两个男生里的一个。 苏瑜低声道谢:“谢谢学长。” “小事。” 卷发男似乎没认出他,摆了摆手:“路滑,小心点。” 苏瑜应了一声,也没多想,重新裹紧外套,继续往教室走去。 卷发男也转身离开,刚走两步,又皱着眉回头看了一眼苏瑜渐行渐远的背影,有点纳闷——他怎么知道我是学长? 苏瑜不知道身后卷发男的疑惑,只是边走边想,自己最近是不是太不像话了,走路都能出岔子。 都怪哥……念头刚冒出来,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慌忙拐了个弯。 不能怪哥哥,是那个梦,都怪那个梦,害他这两天睡不好,才会这么心不在焉。 可梦是他自己做的,念头也是他自己起的,怪来怪去,最后也只能怪他自己。 苏瑜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冷气,直到脑子被冻得清醒了些,才重新迈开步子。 ………… 期末周结束后,宿舍里陆续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家,只有薛一舟是例外。 他对手机那头说:“我过两天再回去。” “……不用说了,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他往椅背上一靠,蓝色挑染头发垂了下来,随后长长叹了口气。< /p>关项明正在收拾箱子,随口问:“怎么,不着急回家?” “不想那么早回去。”薛一舟坐直身子,语气有点无奈,“我家人多,一大家子聚一块儿,天天围着我转,什么都不让我干,饭都追着喂似的,烦都烦死了。” 袁常挖苦他:“这是什么苦恼,我怎么听着还挺羡慕。” “你是不知道。”薛一舟只要一想,表情就变得十分不耐烦,“一天到晚被念叨,问东问西的,谁受的了?” 关项明推了推眼镜,好心提醒:“过两天学校就封校了。” “能躲一天清静是一天。” 苏瑜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那你要不要来我们家玩两天?” 袁常率先接话:“呦,还有这好事?我记得苏瑜家就在澜城吧。” 苏瑜点点头。薛一舟没搭理袁常,转头看向苏瑜,对方一双眼睛清澈又认真,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等着回应。 苏瑜和他对上眼,下一秒,睫毛轻轻一颤,条件反射般垂下了眼,避开视线。 这动作他做了太多年,几乎成了本能,自己都没察觉到哪里不对。 不过这一幕落在薛一舟眼里,却成了另一番解读。 他即刻拍板,一口应下:“行啊。” 下午两个人一起出校门,一辆车稳稳停在路边,李叔倚着车门,见两人走过来,笑着迎上去接过他们的行李:“小少爷终于放假了。” 薛一舟远远地看着那车,心里就隐约觉得不对劲,现在又听见苏瑜被叫“小少爷”,脑子里那点先入为主的猜测,缓缓变成一个问号。 苏瑜回头看了一眼表情有些复杂的薛一舟,弱弱道:“我之前和你说过的……” 他真的不缺钱的。 李叔面带微笑看着薛一舟:“小少爷之前提过你,谢谢你对我们家小少爷的照顾。” 薛一舟挑眉看了一眼苏瑜。原来他说的“家里还好”,是真的挺好。 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嗤笑一声:“行,是我多想了。” 苏瑜抿了抿唇,小声解释:“我没有故意瞒你。” “知道。”薛一舟非常无所谓地摆摆手,“是我自己先入为主了。” 上车以后,他又补了一句:“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啊,谁让你每天都这么……低调。” 苏瑜有点不好意思,默默反驳:“那袁常和关项明也没觉得奇怪。” 只有你自己这么认为。 薛一舟一噎:“……” 苏瑜看着他的表情,又补道:“而且我后来也和你解释过……” 是你自己不信。 薛一舟:“……” “行了行了,别挖苦我了。”薛一舟认命道,“怪不得我哥总说我看人不准。” 苏瑜的关注点却很奇特:“你有哥哥?” 薛一舟“啊”了一声,又随意道:“两个呢。” 苏瑜眨眨眼:“亲生的?” “不然呢?” 苏瑜垂眸:“哦……挺好的。” 薛一舟看着他,忽然问:“你是独生子吧?” 苏瑜顿了顿:“……是吧。” 他说完又下意识偷偷看了一眼前面的李叔。 薛一舟一脸疑惑:“什么叫是吧?” “没什么。”苏瑜收回视线,岔开话题,“有哥哥是什么感觉?” “感觉?”薛一舟想了想:“挺烦的吧。” “从小到大什么都要管,吃饭管,学习管,连交朋友都要问两句。不过……” 他顿了一下,笑道:“真有事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们。” “反正挺矛盾的。天天管东管西的嫌烦,真不管了反而还想着。” 苏瑜安静听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没有说话。 嫌烦吗? 苏瑜想:如果他也有哥哥的话,大概都永远不会觉得烦。 17. 失语 薛一舟本以为苏瑜在家,应该会比在学校的时候放松一些。 可真正在苏家住下来以后,他才发现苏瑜好像在哪里都差不多。依旧安静,依旧温和。 何惊绾和苏明志知道苏瑜要带朋友回来,都很高兴。何惊绾提前准备了不少东西,见薛一舟进门,特意让他别拘束,把这里当自己家。 薛一舟从小就在大家庭里长大,家里长辈多,面对何惊绾和苏明志,他一点也不拘束。 吃饭的时候,桌上的气氛也很自然。反倒是苏瑜,一直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吃饭。 父母问到他的时候,他会认真回答,薛一舟说起自己的事情,他也会认真听,不过很少主动开口。 薛一舟看了他好几眼,莫名觉得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吃完饭后,苏瑜陪着薛一舟在客厅闲聊,薛一舟对墙上挂着的一副绣品很感兴趣。 苏瑜抬头看了一眼。上次他回来时,那幅紫藤花还没绣完。如今已经装裱好,挂在客厅的空墙上了。 等到过年的时候,家里应该还会添上不少新的装饰。 苏瑜说:“那是妈妈绣的。” 薛一舟走近看了看:“挺漂亮的。” “嗯。”苏瑜点点头,“妈妈以前就喜欢这些,绣过很多花。” “只绣花?” 苏瑜点头:“妈妈很喜欢花。” 薛一舟忽然想起来:“说起来,你不是也养了一盆含羞草吗?” 苏瑜一愣:“……是。” “在哪儿呢?我看看。” 薛一舟只是随口一提,苏瑜却沉默了。 含羞草应该又被何惊绾搬到了苏瑾的卧室,那间房采光好,很适合养花草。可苏瑜现在根本不敢进去。 薛一舟看着他,有点疑惑:“怎么了?” 苏瑜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含羞草在……三楼。” “那走呗,看看你念叨一学期的花,有什么特别。” 苏瑜却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薛一舟愣了愣:“啊?” “我把它拿下来。” 说完,苏瑜一个人上了楼,只留薛一舟一个人在原地疑惑。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苏瑜的脚步慢了下来。三楼很安静,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关着,和他离开时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几天他一直在刻意回避,不去想被锁起来的日记,不去想那个梦,也不去想……哥哥。 可真正站在门前时,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情绪,还是一点点涌了上来。 苏瑜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门。 窗边的含羞草还好好放在那里,天色渐晚,叶片已经隐隐有闭合的趋势。 苏瑜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抱起花盆。指尖特别注意绕开了那些细小的叶片,没有碰到一下。 下楼的时候,他走的也很慢,手臂一直保持着平稳,生怕一不小心让含羞草的叶片碰在一起。 薛一舟看着他动作,笑道:“你还挺小心。” 苏瑜放下花盆,犹如卸下千斤重担。 薛一舟随口问:“养多久了?” 苏瑜抿了抿唇,才道:“……半年了。” 说完,他又低头看了一眼含羞草,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养的挺好。” 薛一舟看着那一排细小的叶子,下意识地伸出手。 下一秒,苏瑜几乎是脱口而出:“别碰!” 薛一舟被苏瑜突如其来的强硬吓了一跳,伸出去的手霎时停在半空。 苏瑜自己也愣住了,后知后觉,自己的反应似乎有点过了,声音慢慢低下来:“摸多了……掉头发。” 薛一舟一挑眉:“真的假的?” 苏瑜总不能告诉他,因为那场荒唐的梦,他现在连别人碰一下这盆含羞草,都会觉得不舒服。 “真的,没骗你。”苏瑜认真道,“含羞草摸多了真掉头发。” 他微微垂下眼睫,又忽然想起,梦里那个人,也对他这样说过。 薛一舟看着他的表情,原本伸出去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行吧。”他故意点点头,“这么金贵,我不碰。” 苏瑜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薛一舟趁苏瑜一个走神不注意,手又悄悄伸了过去。 “!” 苏瑜条件反射般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不是吧苏瑜,”薛一舟看他紧张的表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我就试一下。” “你这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苏瑜连忙松开手:“……对不起。” 薛一舟笑意更深。他印象里的苏瑜,很少对什么东西表现出这么明显的在意,可现在一提到这盆含羞草,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他想了想,随意猜道:“我说,这花该不会是什么很重要的人送的吧。” 苏瑜回答的很快:“当然不是。” 薛一舟挑了挑眉:“你看,你这个反应就很可疑。” “之前军训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他笑了笑,“你说它开花的时候,那个高兴劲儿,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苏瑜微微睁大眼睛看向薛一舟,显然没想到他记得那时候的事,而且还误打误撞猜对了一点。 薛一舟吐槽:“你这什么眼神,我偶尔也有看准的时候好吧。” 被薛一舟这么一打岔,苏瑜也弯着眼睛笑了笑,气氛轻快不少。 薛一舟还是好奇多问了一句:“所以,到底是谁送的?” 苏瑜有些无奈:“真不是别人送的。” 薛一舟眯了眯眼睛,明显不太信。 苏瑜又重复一遍:“真的。” “行。你说真的就是真的。”薛一舟点点头,语气还是带着怀疑,“不过你每次说‘真的’的时候,都特别像假的。” 苏瑜:“……” 之前和薛一舟解释家里的事情,对方也是这样。明明他说的都是实话,可薛一舟偏偏就是不信。 苏瑜又认真补充:“这次也是真的。” 薛一舟看了他片刻,最后笑了一声:“知道了。” 只是看起来还是没完全相信。 苏瑜也没再解释,有些事情,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夜色渐深,窗外最后一点光也慢慢消失。含羞草叶片合拢,安静地垂了下来,苏瑜将花盆抱回了自己的卧室。 …… 这几天,苏瑜每天晚上都会惊醒好几次。断断续续的睡眠,让他整个人都疲惫不堪。 这一晚,他几乎沾枕即眠,意识缓缓下坠。久违的梦境也再次降临。 还是熟悉的三楼卧室。 苏瑜见到人的时候,下意识地就想逃开。上次的梦还记得太清楚,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的人。 他不敢靠近,可又有点舍不得,最后只能怔怔地站在原地。 梦里的苏瑾和往日没什么不同,似乎一点儿也不记得上次的梦。 他只是看着苏瑜,一如既往地温声道:“今天和朋友聊得很开心?” 苏瑜一愣:“你怎么知道?” 话说出口,他又反应过来:这里是梦,梦里的哥哥本来就知道他所有事情。 苏瑜想了想说:“薛一舟……是个好人。” 苏瑾笑了一下,语气微变:“是吗?” 不知道为什么,苏瑜总觉得今天的哥哥好像有点不一样。 苏瑜眯着眼睛想努力看清他的表情,最后依然以失败告终,只能点头回应:“嗯。” 苏瑾走近他,低声问:“你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还,还行。” 苏瑜脸上一阵发烫,莫名有些心虚。 明明只是朋友,可不知道为什么,当着哥哥的面承认这件事,好像变得有点奇怪。 苏瑾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然后说:“我们小鱼儿交朋友了。” 苏瑜愣了愣,抬头看向他,忽然有点想期待,哥哥还会说什么。 半晌,他听见苏瑾问:“那我呢?” 仿佛被这句话取悦到一样,苏瑜的心猛然一跳,顿时涌上一股没由来的欢喜和隐秘的满足,唇角都扬了几分。 满足之余,脑子里才慢半拍的冒一个念头——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薛一舟只是朋友,哥哥怎么会一样? 苏瑜试着开口:“你……” 他想说很多,想说朋友不会像哥哥一样,想说没有人能替代哥哥,还想说自己根本没有忘记他。 可话到嘴边,全都卡住了。 苏瑜怔怔地看着眼前模糊的轮廓,不知怎的忽然想起薛一舟那一头显眼的蓝色挑染——他们的确不一样。 苏瑜常常对薛一舟的脑回路很无奈,但又忍不住想笑。对方总是会误会自己,需要自己一遍一遍解释,才会将信将疑地点头。 可眼前的人,好像从来不会这样。他永远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永远知道自己想听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苏瑜忽然分不清,眼前的人到底是不是哥哥。 真正的哥哥会是这样的吗?眼前这个永远看不清脸的人,难道不是自己潜意识的想象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想象里,藏着的又是一个什么样的自己? 苏瑜鼻尖一酸,突然有些难过和羞耻。 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自己的内心,尽管很不想承认,但他确实比自己想象中还要贪心。 他希望有人能在意自己的一举一动,然后因为自己靠近别人而感到失落,最后再问出一句“那我呢”? 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他才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是被人放在心上的。 可现在,他居然在让一个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人,去填补自己心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贪念。 苏瑜知道自己的想法很恶劣——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拥有了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人。可其实真正给予这一切的,是他自己。 那些拥抱,那些安慰,那些永远不会拒绝他的温柔,都是他在无数个孤单时刻里,最想要得到的东西。 所以“哥哥”出现在了他的梦里。 可梦醒之后呢?好像还是只有他一个人。 苏瑜低头垂眸,手指又习惯性地攥住胸前的吊坠,不敢再看眼前的人,更不敢再说一句话。 许久,他听到苏瑾轻声唤他:“小鱼儿。” 苏瑜收紧指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你确定吗?” 苏瑜红着眼眶,猛地抬起头,喉咙突然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却越来越乱,像有一团棉絮堵在气管里,越想开口,越发不出声音。 又来了。 苏瑜下意识地死死咬住嘴唇,攥着吊坠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白,连指尖都在发颤。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小时候每次挨打,他总是会哭,而他也慢慢发现,自己哭的越凶,那些巴掌和棍子就落得越重。 苏瑜其实很怕痛,可后来那些伤落得太频繁,连身体都慢慢习惯了疼。 再后来挨打的时候,眼泪还是会顺着脸往下掉,只不过他学会了把声音咽回去。 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只要一情绪失控,他就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像现在这样。 苏瑜看着苏瑾,眼眶越来越红,视线也渐渐变得模糊。 确定什么呢?他不明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明明哥哥只是问了一句话,他却像是被推到了悬崖边上,脚底空空荡荡,只要再往前一步,就是望不到底的深渊。 往前一步…… 往前一步——是哥哥。 一双手臂环了上来,将苏瑜整个人紧紧圈进怀里。 18. 喜欢 苏瑜醒来的时候,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睛也酸得厉害。他抬手碰了碰脸,指尖沾到一点凉意,枕头不知何时湿了一小块。 他怔怔地坐在床上,好半晌没有回过神。 梦里的最后一句话仿佛还停留在耳边——你确定吗? 苏瑜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深深了吸了几口气。可无论怎么调整,胸口那股酸涩都没有消散。 “苏瑜?” 门外传来薛一舟的声音。 苏瑜一怔,连忙抬起头,伸手擦了擦脸。 “醒了吗?” “醒了。” 他下意识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薛一舟又道:“那我进来了?” “不……” 苏瑜张了张嘴,那个“不”字到了嘴边,却怎么也没能说出来。 薛一舟在门外等了一会儿,没得到回应,也有点纳闷。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啊。” 话音落下,门被推开。 薛一舟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看到坐在床上的人时,顿时愣了一下。 苏瑜垂着眼睛,眼尾泛红,脸上还残留着几道泪痕。 “……怎么了这是?” “做了个梦。”苏瑜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薛一舟坐在床边:“多吓人的梦,能把你吓成这样?” “……忘了。”苏瑜实在不会撒谎。 薛一舟一挑眉,倒也没多问:“行吧,不想说就不说。” 说完他又看了看苏瑜:“不过你这样子,今天还能陪我出去吗?” 苏瑜疑惑道:“去哪?” 薛一舟“啧”了一声:“你什么记性啊,昨天不是说好了带我去买特产吗?” “哦。”苏瑜想起来了。 昨天薛一舟念叨过,一个学期都没回过家,总不能空着手回去,得买点东西“哄哄”家里人。 薛一舟催着他洗漱,又盯着他随便吃了几口早饭,确认人状态缓过来点,才满意地带着他出了门。 澜城的冬天偏冷,临近过年,街道两旁已经挂上了不少红色装饰,人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薛一舟一路走一路看,对什么都新鲜,遇到感兴趣的店就停下来问两句。苏瑜安安静静跟在旁边,偶尔提醒几句。 走着走着,苏瑜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明明自己才是土生土长的澜城人,可看起来薛一舟比他还熟悉这里。 两个人挑了几样东西,薛一舟爽快付钱,最后满意地点了头。 “行,就这些吧。” 苏瑜帮他把东西整理好:“够了吗?” “够了吧。”薛一舟拎起袋子,低头看了一眼,又道,“够不够的,其实买什么都一样。” 苏瑜:“啊?” 薛一舟解释说:“反正带回去他们都会喜欢。” “为什么?” 薛一舟说得非常理所当然:“因为是我送的啊。” 苏瑜看着他,有些怔住。 薛一舟没发现他的异样,笑着说:“小时候我捡两片树叶送给我家里人,他们都能夸半天。” 闻言,苏瑜也跟着笑了笑。 薛一舟还在继续道:“别人都说送礼重要的不是东西,是心意。我反倒觉得重要的是人。” 苏瑜低声重复:“是……人吗?” “对啊。”薛一舟语气随意,“东西一样,心意也可以一样,可送的人不一样,感觉就是不一样。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苏瑜没有回答。 他好像知道,哥哥让他确定的是什么了。 如果只是想要一个能给他安全感的人,任谁都可以。可他梦里出现的,偏偏只有哥哥。 从一开始,就是哥哥替他拦下了梦里的黑暗和暴力,也因此有了后面发生的一切。 他的潜意识可以创造无数个温柔的人,却不会凭空创造出一个苏瑾。 苏瑜以为,是因为自己渴望被爱,所以梦里才出现了哥哥。 事实却恰恰相反。 是因为先有了苏瑾,他才敢期待那些本不敢奢求的温柔。梦里那些所有的拥抱、安慰和偏爱,也因为那个人是哥哥,才有了意义。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想要的爱,早就从养父母那里得到了。 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从始至终,他想要的,都是哥哥。 如果哥哥再次问他:“你确定吗?” 苏瑜大概会说:“确定了。” 他确定他真的喜欢上哥哥了。 “苏瑜?苏瑜?” 苏瑜回神,看见薛一舟正在自己眼前挥手。 “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苏瑜忽然笑了一下,“谢谢你。” 薛一舟不明所以,他觉得今天的苏瑜很奇怪,明明刚才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现在看起来又像突然想通了什么。 “虽然不知道你在谢什么……”薛一舟顺着他的话,“不过,不客气。” 那天之后,苏瑜的心情轻松不少,也没有再刻意回避关于苏瑾的一切。他重新拿出了那本日记,和自己的放在一起。 好几天没有写日记。 苏瑜看着空白的纸页,回想着最近几天发生的事,然后落笔,一点一点将它们补上,写给哥哥。 …… 寒假一点点过去,别墅区也渐渐热闹起来。往日安静的道路两旁挂上了红色装饰,家家户户都开始准备年货。 苏瑜坐在窗边,看着走亲的人提着大包小包从车上走下来,仿佛都能听到他们嘴里的客套话。 他想:一年真的要结束了。 一切都和往年一样,可似乎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尽管偶尔想起哥哥时,他还是会有几分不安,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何惊绾和苏明志。 但至少现在,他可以正视这份感情,然后光明正大地想念哥哥。 除夕夜,苏家灯火通明。 桌上的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电视里放着热闹的节目,窗外偶尔传来烟花炸开的声音。 何惊绾不停往苏瑜碗里夹菜,苏明志则说着明年的安排。苏瑜一边认真听着,一边分心想哥哥爱吃桌上的哪道菜。 三人共同举杯,苏瑜听着那一声清脆的玻璃杯碰撞声,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从被领养的那天起,苏瑜就觉得自己很幸运。现在,他有疼爱他的父母、关心他的朋友、还有真正属于他的家。 按理来说,他该知足。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还是觉得缺了点什么——如果哥哥也在就好了。 时间一点一点走向零点。 电视机里的主持人开始倒数,窗外的烟花一朵一朵升上天空,手机列表里的未读消息不断,都是新年祝福。 “十。” “九。” …… “三。” “二。” “一。 ” “新年快乐。” 爸爸妈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苏瑜也轻声回应。 “新年快乐。” 可在那一瞬间,他脑海里浮现的,还是另一个人。 苏瑜点开手机,一一回复大家的新年祝福。以前的他很少收到这么多消息,这感觉有点陌生,但很温暖。 回复完最后一条消息,他抬头看了一眼客厅。何惊绾和苏明志正商量明早拜年的事项,电视里的节目依然热闹,屋子里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息。 何惊绾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还没给小鱼压岁钱呢。” 苏瑜一愣:“我都长这么大了。” “多大也是孩子。”苏明志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红包塞进他手里,“收着吧。” 何惊绾摸了摸他的头:“新的一年我们小鱼平平安安就好。” 苏瑜笑得腼腆:“谢谢爸爸妈妈。” 这是他陪他们过的第四个春节。 等回到房间后,只剩下苏瑜一个人。桌上的两本日记还放在那里,窗边的含羞草垂着叶片,似乎所有热闹都与它们无关。 苏瑜走过去,摸了摸“苏瑾”的名字,眼中倒映出天空中时而绽开的烟花,终于说出那句想了一夜的话。 “哥哥,新年快乐。” 新年的声音在整个澜城回荡,而城市另一端的医院,却安静得有些过分。 长长的走廊空无一人,值班护士坐在护士站,和家里人小声打着视频电话。 大部分病房都已经熄了灯,只有为数不多的几间病房有陪床家属。 窗外,一朵紫色烟花绽开,光线透过窗帘缝隙,短暂照进了其中一间病房,沉睡许久的人仍静静躺在病床上。 零点已过。 像是某种漫长的等待终于走到尽头,无声的思念有了回音。 病床上的人长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了几下,想要睁开眼,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模糊又沉重。 意识一点一点浮上来,先是耳边规律的滴答声,再是身体各处传来的酸胀感。四肢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骨骼,喉咙也又干又哑,连呼吸都带着一种陌生的滞涩。 他努力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的触感陌生又熟悉,像是隔了很久,才重新学会“感受”。 脑海深处,依稀残留着一场梦的余韵——很长很长的一场梦,梦里有个人,反反复复地喊他“哥哥”。 苏瑾并不记得自己有个弟弟,但那道声音—— “今天的哥哥,和昨天的哥哥,好像又不一样了。” “今天也有好好过完。晚安,哥哥。” “哥哥是冰山,越了解越陌生。” “认识哥哥的第一百一十八天。” …… “哥哥,新年快乐。” 那声音残留在耳边,又轻又软,还带着一种越来越熟悉的亲昵。 像是被那人轻轻牵引着,苏瑾终于睁开了眼。 窗外又是一声烟花炸开的轰响,光影在天花板上一闪而过。苏瑾怔然地望着那片光,好半晌没反应过来他身在何处,脑子里更是乱糟糟的。 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 还有……那个喊他哥哥的人,是谁? 没等他理清思绪,病房门忽然被推开。走廊的光亮照进来,视线顿时明朗了几分。 四目相对。 护士手里的记录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醒、醒了?!” 19. 重生 大年初一的凌晨,病房里罕见的挤满了人。 匆匆赶来的值班医生和护士忙着记录各项指标,仪器的滴答声混着此起彼伏的说话声。 “心率正常,血压正常。” “能听见我说话吗?” “能听到的话,眨一下眼睛。” 苏瑾缓慢地眨了眨眼。 见他有反应,周围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喜声。 “醒了,真的醒了!” 护士连忙低头记录。医生又问了几个问题,苏瑾想回应,但只觉得喉咙干涩得发疼,于是只能按要求配合检查。 病房里开了灯,有些刺眼。苏瑾微微蹙眉,目光从天花板缓缓移向四周。 陌生,全都陌生。 白色的病房,陌生的医生护士,没见过的仪器,还有一具僵硬又滞涩的身体。 苏瑾垂下眼。脑海里最后的记忆有些模糊,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失控的方向盘,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记得自己应该死了,或许是死在了车祸现场,又或许是死在了被送往医院的途中。 总之,他没来得及见父母最后一面。 就在这时,病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跑过来的,门再次被推开。 病房里的医生护士瞬间让出一条路,一对中年夫妻匆匆走了进来。 女人眼圈泛红,嘴唇因激动都在微微颤抖。男人看上去镇定些,可那一双狭长微挑的眼睛依旧泄露了情绪。 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苏瑾身上。 下一秒,女人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家树……家树,你终于醒了。” 女人的手紧紧攥住苏瑾的手背,力道大得让他有些吃痛。苏瑾侧过头,看清那张保养的极好的脸,脑中却是一片空白。 家树?是在叫自己吗? 这名字着实陌生。他仔细回忆了一遍,确定自己从未认识这样一个人。 可病房里所有人似乎都认定了他是“家树”。 “家树,你看看妈妈,你还认得妈妈吗?” 陶宁眼里含着泪,神情小心又期待。苏瑾想说自己不是家树,可刚一张口,喉咙又是一阵火烧火燎的刺痛。 暂时顾不上什么什么家树不家树,他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只觉得自己像八百年没喝过水一样。 他张口欲言时,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是带着某种期待。 苏瑾:“……” 他努力了半天,才终于挤出一个字:“……水。” 旁边的护士连忙反应过来,倒了半杯温水:“刚醒不能喝太急。” 杯子递过来,苏瑾抬手的动作都十分艰难,手臂像是灌了铅,刚抬起一点就止不住发颤。 苏瑾:“……”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具身体的状态,比他想象中还要糟糕——不知道还以为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好在护士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温热的杯壁才终于碰到掌心。水流划过喉咙,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终于缓和了些。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活过来的感觉直到这一刻才变得真实。 苏瑾抬起眼,看向面前满眼期待的女人,有点不确定:“我是……家树?” 话音落下的瞬间,病房里的氛围骤然变了。陶宁脸上的笑意僵住,一旁的迟正清也微微一怔,两人的表情同时沉了下来。 他们的沉默,反而让苏瑾心理的猜测更加清晰——他记得自己的确死于车祸,但现在他重生了。重生到了这个叫“家树”的人身上。 迟正清缓缓开口,有些小心翼翼:“你不记得了?” 一旁的医生安抚道:“别着急,长期昏迷之后,短暂的记忆缺失和反应迟钝都是正常现象,需要慢慢观察。” 陶宁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低下头,攥着苏瑾的手,轻声说:“没关系,醒了就好。” “醒了就好……” 像是在安慰苏瑾,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苏瑾大概理清了状况。这个叫“家树”的人,应该昏迷了很久。 而他……只是一个意外占据了这个位置的人。 可看着眼前女人泛红的眼眶,苏瑾也沉默了。 上一世,他没有来得及和自己的父母告别。出事那天,他甚至没顾上给家里打个电话,一切就那么猝不及防地结束了。 他不知道自己走后,父母是怎样的心情,是不是也曾这样红着眼眶,日日夜夜守在一个再也等不回来的人身边。 可天下父母大抵都是一个样子,无论隔着多远,那份牵挂总是分毫不差的沉重。 眼前这个女人虽不是他的母亲,但她也只是想要她的孩子回来罢了。 良久,苏瑾低低开口:“……妈妈。” 陶宁整个人愣了一瞬。下一秒,猛地附身抱住苏瑾:“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反复念着这句话,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苏瑾僵了一下身子,但很快又放松下来,抬起沉重的手臂,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背。 旁边的迟正清偏过头,抬手揉了揉眉心,没有说话。可苏瑾看得清楚,“爸爸”的眼眶也红了。 苏瑾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大年初一这天重生,更没想到,一睁眼,时间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车祸后的第五年。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医院住了一阵,一边配合各种检查恢复身体机能,一边慢慢适应着自己的新身份。 这具身体主人叫迟家树,半年前遭遇意外,昏迷至今。新年刚过,迟家树已经二十八岁,但这具身体里,是二十二岁骤然离世的苏瑾。 关于迟家树过去的记忆,苏瑾一点印象都没有。只能从迟正清和陶宁口中,一点一点拼出这个人的人生。 迟家的独生子,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人生顺遂,没经过什么挫折,从小到大朋友一堆。 当然苏瑾一个也不认识。迟家树认识的人,和上一世的他没有任何交集。 大学毕业后,迟家树也没接手家里的产业,反倒随了自己的性子,靠着名下几套房产收租,隔三差五约朋友出去吃喝玩乐,日子过得自在又不用操心什么。 出事那天,据说是去见一个朋友的路上,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了个正着,抢救回来命是保住了,人却再没醒过来。 苏瑾听着这些拼凑出来的碎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们两个有点像,都有爱自己的父母,都曾拥有完整的人生,只是迟家树比自己活得要肆意潇洒一些。 也正因为如此,苏瑾才无法把这个身份当成一个简单的“借用”。 因为他占据的是另一个人鲜活的人生。 …… 渐渐接受事实后,苏瑾最先想到的,还是苏家。 他不知道自己离开之后,父母过得怎么样,也不知道五年时间,那个曾经的家变成了什么样。 迟家同样在澜城。虽然距离苏家有些远,但至少不是毫无希望。 他原本想找机会出去一趟,或者想办法联系以前认识的人。可惜想法很快就被现实打消——这副身体实在太差了! 在床上躺了半年之久,即便醒来,也不是立刻就能恢复成正常人的状态。 苏瑾甚至怀疑,迟家树这条命能醒过来,多少有点靠意志力撑着。 医生让他静养,陶宁和迟正清更是寸步不离地盯着,生怕他再有什么闪失。连出门透口气都要被反复叮嘱,更别提独自出去打听什么消息。 苏瑾也尝试过几次,都最后都被两个人以各种理由劝了回来。于是他只能暂时放弃,安安静静在迟家养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苏瑾过得异常煎熬。 每天早晚两顿中药,雷打不动。那味道实在算不上友好,酸甜苦辣咸的,好像医生把人生百味都熬进了碗里。 苏瑾第一次 喝的时候,都不知道是先感慨药材珍贵,还是先怀疑自己的舌头是不是受到了什么不该承受的折磨。 起初几天,苏瑾还能勉强忍耐。后来实在受不了,趁着家里没人注意,偷偷倒了一次。 本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结果第二天就被家里的佣人告了状。 然后陶宁端着药碗坐在他面前,脸色温柔,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家树,喝完。” 苏瑾:“……” 陶宁又笑着说:“听话。” 于是苏瑾只好再一次品尝“人生百味”。 后来他又尝试过贿赂佣人。 可惜迟家的佣人个个尽职尽责,面对他的诱惑毫不动摇,还转头就把他的“小动作”汇报给了迟正清,换来一顿苦口婆心的唠叨。 苏瑾都有点麻木了。 眼看着身体一天比一天好,可人依然被限制在家里。他每天除了喝药和复健,就是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苏瑾觉得自己上辈子活了二十二年的所有闲暇日子加起来,都没有这两个月过得清闲。 而且……或许是昏迷许久的缘故,苏瑾醒来以后,晚上总是会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梦。 梦里永远有一个人,看不清脸,却似乎对他很熟悉。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方张口第一句话就是喊他“哥哥”。 苏瑾纠正他:“我不是你哥哥。” 这话一出,梦里的人安静了下来。虽然看不清对方的神情,但苏瑾莫名觉得对方好像一下子变得很沮丧,垂着头不发一言的样子,还怪让人心软的。 于是苏瑾又添了一句:“逗你的。” 果然,下一秒,对方立刻就高兴起来。 苏瑾:“……” 虽然平白无故多了个“弟弟”,实在有点莫名其妙,但次数多了,苏瑾也懒得计较,索性当自己真有这么个弟弟。 每天晚上陪着聊上几句,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问问今天过得怎么样,听听对方那些藏起来的小心思。 也算这两个月无聊的静养期里,难得有点意思的事。 不过苏瑾也有些苦恼,因为他发现这个弟弟似乎格外喜欢亲近他。 有时候聊着聊着,就会突然靠过来,或者拉他的手,或者轻轻抱一下。 一开始苏瑾还有些不习惯,后来他又觉得奇怪,就问对方:“你是只喜欢抱我,还是单纯喜欢拥抱?”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他。明明看不清脸,苏瑾却莫名觉得,对方似乎笑了。那种满足又依赖的情绪,即使是在梦里都能清楚感受到。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有推开。 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了。 毕竟是在梦里,又不会有人知道。而且……这个弟弟看起来确实挺缺安全感的。 苏瑾向来拿这种人没什么办法,前世也是如此。只要有人真心依赖他,他总是很难狠下心拒绝。 于是这场莫名其妙开始的梦,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持续了下来。 直到身体渐渐养得差不多,苏瑾终于说服了陶宁和迟正清,从家里搬了出来,一个人住进了澜大附近的一处小区。 迟家树名下正好有几套房产,他索性也不折腾别的,接手了这些事情,重操旧业,当起了收租的闲散房东。 这工作听起来很符合他现在的状态。不用操心太多,也不会太累。苏瑾对此接受良好。 搬进去没多久,中介便打电话联系他说,对门那套房子有人要看。 “是澜大的学生,姓苏。” 苏瑾原本正眯着眼睛靠在飘窗边上晒太阳,听见这话,缓缓睁开了眼。 阳光落进那双眼睛里,映出一点浅淡的光。这双眼睛随了迟正清,天生带着几分狐狸眼的弧度,似乎看什么都漫不经心的。 现在听见那个熟悉的姓氏,眼底的散漫褪去,露出几分久违的清明。 “姓苏?” 20. 租房 电话挂断以后,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苏瑾将手机丢到一旁,重新靠回飘窗。春日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从这里往外看,正好能看见不远处的澜大。今天正值周末,校门口来来往往都是学生。 苏瑾撑着下巴看着,脑子也没闲着——姓苏,还是澜大的学生,会是苏家的人吗? 还没细想,苏瑾自己先笑了。世界上姓苏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哪能有这么巧的事。 何况澜城苏家也算大家族,父亲苏明志有不少兄弟姐妹,就算真的是苏家人,也未必和父母有什么关系。 这么想着,他心底那点莫名的期待也渐渐淡了下去。转而又开始思忖,什么时候能找个机会回家看看。 看看家里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看看父母过得好不好。如果他们已经走出来了,那自然最好,如果没有…… 苏瑾轻轻叹了口气。自己如今顶着迟家树的身份,连模样都变了,就算真的站到他们面前,又能说什么呢? 认亲?恐怕会被当成疯子。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下。就在这时,一旁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界面跳了出来。 苏瑾垂眸扫了一眼,微微蹙眉——许卓言。这名字他并不陌生。 这两个月里,随着迟家树醒来的消息慢慢传出去,他的微信也渐渐热闹起来,直到现在还堆着不少未读消息。 【树哥,听说你醒了?真的假的?】 【醒了出来吃饭】 【伤好了吗?】 【迟家树,你要是能看见消息就吱一声。】 【诈尸了?】 【???】 【人呢?】 …… 这些消息苏瑾一条也没回。他不认识迟家树的这些朋友,摸不清该用什么身份去应付,索性能拖就拖。 也不是没有人都想来探望,只是陶宁担心影响他休养,大多都替他婉拒了。 时间一长,被拒绝的次数多了,那些朋友也渐渐识趣地不再打扰,消息一天比一天少,偶尔一两句问候,也大多是随口一提。 唯独许卓言这边不一样。 从他醒来没多久开始,对方几乎隔两天就会发来几条消息。 【醒了?】 【你怎么样?】 …… 【我知道你醒了。】 【别装死】 【回消息。】 …… 【电话也不接?】 【你故意的是吧?】 …… 【迟家树。】 【装不认识我吗?】 …… 【不许你不理我】 【快点回我消息】 …… 【行,你给我等着。】 期间还夹杂着不少未接来电,一周总要打来几次,不过苏瑾每次都不接,而是任由那通电话一次次自动挂断。 手机仍在掌心里震动,对方好像格外执着,铃声响了一阵又一阵,丝毫没有要放弃的意思。 苏瑾盯着屏幕,到底还是叹了口气,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前,按下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像是完全没想到这通打了无数次的电话,竟然真的被接通了。 “迟,迟家树?” 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点迟疑。 苏瑾握着手机,应了一声:“嗯。” 那边像是先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立刻炸开声音。 “你是不是真不想理我了?我天天给你发消息你不回,打电话你也不接——” 苏瑾微微怔了一下。听这语气……好像不太像普通朋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挑了个最不会出错的回答:“抱歉。” 电话那头许卓言愣了一下,随即语气满是不可思议:“你跟我说抱歉?迟家树你是不是撞坏脑子了。” 苏瑾:“……” 得,OOC了,早知道不说了。 然后许卓言似乎因为他的沉默更生气了:“迟家树,你车祸昏迷半年,好不容易醒了,又两个月不回消息。你除了抱歉,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语气听起来有点凶,可尾音又藏着一点委屈。 苏瑾不由得有点沉默。他其实很想直白地告诉对方:我不认识你。可这话要说出口,只怕对方当场就要杀过来兴师问罪。 听着电话那头一直在数落迟家树,苏瑾心里也犯起了嘀咕:这个叫许卓言的,到底和迟家树什么关系? 单纯朋友,不至于这么大的火气;要说别的什么,他根本没有迟家树过去的记忆,更是无从考究。 苏瑾捏了捏眉心,突然有点后悔接这个电话了。 然而许卓言还在继续道:“你说话啊!别装哑巴糊弄我。” 苏瑾只好斟酌了一下,含糊地开口:“最近身体不太方便,没顾得上联系。” 许卓言沉默了片刻,才咬牙切齿地开口:“迟家树,你现在跟我这么客气?” 苏瑾:“……” 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接了,说多错多,真是头疼。 好在许卓言没有多问,只是闷闷地哼了一声:“算了。你刚醒身体还没恢复,我不跟你计较。” “你好好养身体,之前的事等你身体好了再说。” 说完不等苏瑾回应,许卓言直接挂了电话。苏瑾盯着暗下去的屏幕,一头雾水。 之前的事? 什么事? 答案无从得知。不过他隐隐有预感,迟家树留下的人际关系,恐怕比他想象中还要麻烦。 算了,迟家树的过去,他总不能一辈子都避开。既然占了这具身体,自然也要继承原主人留下的一切。 只是现在,他更愿意先过好自己的日子。 …… 约定看房那天是周末,天气很好。 中介临时发消息说有事赶不过来,只能麻烦他带租客看一圈。房子就在对门,苏瑾懒得提前过去干等,索性就在自己屋里待着,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没过多久,听见电梯“叮”的一声。 苏瑾这才起身,拿着钥匙拉开自己家的门。对门站着一个年轻人,正抬头望着门牌号,一副见没人、犹豫着要不要抬手敲门的样子。 听见开门的动静,那人转过头来,视线正好撞进苏瑾眼里。 苏瑾这一眼看得清楚。 对方皮肤生得很白,五官干净柔和,一双眼睛乌黑清亮,安安静静地看过来,带着点被撞见的局促。 苏瑜和苏瑾对上视线的那一刻,也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收回视线,垂下了眼。 苏瑾回过神,率先开口:“是来看房的吧?” 苏瑜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礼貌应道:“是的。” “中介和你说了吧,他有事过不来,让我带你看看。”苏瑾说着,便拿着钥匙走向对面那扇紧闭的门,“我就是房东,姓……迟。” 苏瑜礼貌退后一步:“麻烦你了。” 苏瑾打开房门,侧身让开位置:“进来看吧,” 苏瑜道了声谢,才走进去。 屋子采光很好,不算特别大,收拾的干净整齐,一个人住倒也正好。 “这边是客厅,厨房在旁边,家具都是原本配好的。如果有需要添置什么,可以自己换。” 苏瑾一边介绍,一边观察着苏瑜的反应。对方听得认真,时不时点一下头,但从刚才进门到现在,没有再主动说过话。 苏瑾心里那点好奇又冒了出来,靠在卧室门框边上,没话找话地问了一句:“我听中介说,你是澜大的?” 苏瑜本来还在研究卧室的衣柜,闻言转过头,礼貌应:“嗯,是。” 苏瑾点了点头:“学什么专业的?” 苏瑜实话道:“生物科学。” 苏瑾微微一愣,这答案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苏瑜察觉出他的异样,有些疑惑:“怎么了吗?” “没什么,”苏瑾很快回过神,笑了一下,语气恢复了原本的随意,“我以前……有个朋友也是学生科的。” 后来还保研了。 他顿了顿,又起了点兴趣:“怎 么想着学这个专业的?” 闻言,苏瑜垂下眼睫,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情,而后轻声:“因为……喜欢。” 苏瑾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探究的念头,又悄悄往上浮了几分。 不过毕竟只是租客,苏瑾不好多问,只是说:“喜欢就好,这个专业确实挺有意思。” 苏瑜点了点头,两个人的话题也就停在这里。 卧室带一个小阳台,苏瑜的目光不自觉地飘了过去,落在那片空荡荡的阳台上,看了好一会儿,神情有些出神。 苏瑾靠在门边,注意到他的反应,随口问了句:“有什么问题吗?” 苏瑜缓缓开口:“没什么,就是想着,这里刚好能放盆花。” 苏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确实挺适合。 “你还养花?” 苏瑜“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然后忽然抬头看向苏瑾,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 苏瑾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当然,这阳台光照还可以。” 苏瑜很高兴。然而苏瑾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 看完卧室,两个人又转去了浴室。 “热水器应该没什么问题,之前让人检查过。”苏瑾说着,忽然注意到某个位置,想起什么,“等一下。” 苏瑾走过去蹲下,伸手检查了一下柜子下面的管道:“这里之前有一点漏水,我让人修过,现在应该——” 话还没说完,他起身的瞬间,眼前忽然一阵发黑,下意识扶了一下墙,却摸到了一只柔软的手。 苏瑾眼前的眩晕感还没完全褪去,脑子里一时有些恍惚,下意识地反手攥住了那只手,借力稳住了身形。 不对,手?! 苏瑾一怔,缓过劲来才发现苏瑜不知何时凑近了一步,正伸手稳稳撑着他的手臂。 苏瑜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很快松开手,后退了一步:“抱歉。” 苏瑾反倒笑了:“你道什么歉?刚才谢谢你。” 苏瑜微微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不安地问:“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没事。”苏瑾随口解释,“前阵子生了场病,躺了挺久,身体还没养回来,一下子起猛了容易犯晕,习惯就好。” 苏瑜点点头,有些认真道:“那迟先生要多注意休息。” 苏瑾笑着应了一声:“知道了,谢谢关心。” 刚才那一下扶握的余温还留在掌心,他不经意地微微攥了攥手,后知后觉,刚才那只手摸着有些烫,而且不像是自带的体温。 苏瑾下意识看向苏瑜的手。果然,对方的指尖仍透着一点淡淡的红。 苏瑜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蜷了蜷手指,抿着唇没有说话。 苏瑾切回正题:“房子还满意吗?满意的话,合同我这边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签。” 苏瑜点点头:“可以的,谢谢迟先生。”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洗手间。 苏瑾指了指门口:“合同在我家,过去签吧。” 苏瑜跟在他身后:“迟先生平时也住这里吗?” “对。”苏瑾打开自己家的门,随口道,“房子多,懒得搬来搬去,干脆挑了一套住。” 苏瑾侧身:“进来吧。” 苏瑜再次道谢,进门后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视线都不敢乱瞟。苏瑾注意到他的动作,不过没说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准备好的合同递过去。 “坐吧。合同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直接问我。” “好。” 趁着苏瑜看合同的功夫,苏瑾也懒洋洋地靠回了沙发,顺手揉了揉发沉的后颈。 刚才那一下眩晕虽然过去了,可这具还没彻底恢复元气的身体,稍微多站一会儿,还是会隐隐透出些疲惫。 苏瑾无奈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好歹是捡回来的一条命,慢慢养吧。 半晌,苏瑜签好自己的名字,说了声“好了”。苏瑾伸手接过合同,正准备落笔签名。 下一秒,动作骤然一顿。 苏瑾抬起头,看向坐在自己旁边的人:“你叫苏瑜?” 21. 邻居 “嗯。”苏瑜有些茫然地点头:“怎么了吗?” 苏瑜、苏瑜、苏瑾…… 苏瑾盯着那两个字,忽然很想问一句:你父母叫什么名字? 但他转念又一想,自己离开不过五年,就算父母后来又生养了一个孩子,也不可能长到这么大。 大概只是巧合。 苏瑾收回视线,笑了笑:“没什么,名字挺好听的。” 苏瑜垂眸,轻轻应了一声:“谢谢。” 苏瑾继续落笔,在合同上签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时,他几乎是习惯性地写出一横,那一笔拉得有些长。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笔锋已经走出去半截。 苏瑾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但刚好被苏瑜注意到。 苏瑜试探问:“是合同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苏瑾反应很快,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就是突然忘了自己叫什么。” 苏瑜只当房东在和他开玩笑,也跟着弯了弯眼睛,没多说什么。 苏瑾将笔尖一转。原本该落成草字头的笔势转了个弯,流畅地改成了横折。 很快,“迟家树”落在了合同末尾。苏瑾看着那三个字,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笔。 两个多月了。他有时还是会忘记,自己已经不是苏瑾了。 “一式两份。”苏瑾将合同递过去,“收好,别弄丢了。” “好。” 苏瑜接过那份合同,顺势扫了一眼签名处——迟家树。 字迹流畅漂亮,收笔干净利落。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苏瑾见他一直盯着合同,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苏瑜回过神,将合同收好:“没什么,谢谢迟先生。” “欢迎入住。”苏瑾将钥匙递给他,“以后就是邻居了,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就行。” 两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苏瑾又多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搬东西?” 苏瑜想了想:“这周末吧。” 辅导员那边已经批了校外租房申请,不过搬出来之前,他还得和室友那边打声招呼。 “一个人?” “应该吧。” “需要帮忙可以叫我,我平时不出门。” 苏瑜不是很想麻烦刚认识的房东,礼貌道:“谢谢,不过东西不多,我自己可以。” 苏瑾也没坚持:“行。那祝你乔迁快乐。” 苏瑜离开以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苏瑾又懒洋洋地靠回了沙发,顺手点开手机。 微信里多了个新的联系人,苏瑾盯着那个小鱼头像出神。 苏瑜,澜大的学生,生物科学专业。 巧合一件两件还能说是巧合,可这么多凑在一起,总让人忍不住多想。 苏瑾指尖轻轻敲了敲手机边缘,难道真和苏家有什么关系?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总不能是苏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吧? 苏瑾面色凝重了一瞬,很快又自己否决了自己。 扯什么呢。父母感情向来很好,这么多年连架都没吵过,怎么可能闹出什么私生子。 越想越离谱。 苏瑾失笑,伸手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算了。反正以后就是邻居,来日方长,总有机会慢慢问。 苏瑾偏头望着窗外隐约可见的校园建筑,心里生出几分久违的怀念。 当初保研结果下来,毕业论文也写完了,但谁也没想到,他还没等收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就出事了。 一晃五年,曾经的人和事,大概早就变了模样。也不知道自己当初那些大学同学现在怎么样了。 也许该找个时间回去看看。 “回来了?” 宿舍门刚被推开,薛一舟从椅子上转过头问:“房子怎么样?” 苏瑜将合同放在桌上:“挺好的。” “那房东呢?”薛一舟来了精神,“靠谱不靠谱?” “房东……” 苏瑜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迟家树那张脸。其实第一眼看见的时候,他就觉得对方长得很好看,但比起长相,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 狐狸眼天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笑起来的时候却又显得格外温和。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好像那双眼睛本不该出现在那样一个人身上。 “喂?”薛一舟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问你话呢,发什么呆?” 苏瑜被打断思绪:“没什么,人挺好的,就是……” 薛一舟好奇:“什么?” “好像身体不太好。” 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薛一舟:“?” “你去租个房,回来就知道房东身体不好了?” 苏瑜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暴露别人隐私太没礼貌了,于是默默闭上了嘴。 薛一舟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虽说寒假就已经决定要搬出宿舍,但苏瑜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这半年多,除了和室友作息不合外,宿舍的几个人都很好,平时互相帮忙的事也没少干。 于是他想了想,主动开口:“周五我请你们吃饭吧,就当……” 他不想说“道别”两个字,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薛一舟没注意他的犹豫,答应得爽快:“行啊,” 他一边掏手机一边说:“我问问关项明和袁常有没有空。” 没两分钟,群里跳出两条消息。 关项明:【有空】 袁常:【去哪吃?你请客?】 薛一舟:【苏瑜请】 袁常:【那我有空】 薛一舟:【@袁常,你几个意思?[怒]】 苏瑜看着消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其实这样也挺好,搬出去只是换了个住处而已。他们还是同学和朋友,以后在学校照样低头不见抬头见。 …… 转眼到了周五,几个人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常去的餐馆。刚点完菜,就听旁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苏瑜?” 苏瑜闻声抬头,有些惊喜:“林哥。” 林天佑点点头,目光扫过桌上几人:“这么巧,又在这儿碰见了。” “学长好。” “林学长。” 袁常和关项明都笑着打了声招呼。 唯独薛一舟低头玩手机,仿佛完全没听见。林天佑的目光停在他身上时,薛一舟却连头都没抬。 气氛莫名安静了一会儿,有点诡异。 林天佑很快收回视线,转而问苏瑜:“上次听你说要租房子,怎么样,找好了吗?” “已经找好了。”苏瑜点点头,“在东门那边的小区。” 林天佑随口道:“那挺好的,离学校近。” 袁常见他站着,顺手往旁边挪了个位置:“学长坐会儿?” 林天佑视线似有若无地飘向薛一舟那边,对方依旧低头看手机,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他摆摆手:“不了,你们聚餐,我还是识相点不打扰了。” 这话说的云淡风轻,语气也带着点玩笑的调子,谁也没往深处想。 可苏瑜分明注意到了,一旁薛一舟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手背青筋都露了出来。 林天佑没再多留:“我先走了,改天再聊。” 他刚转身,薛一舟忽然抬头开口,语气冷淡:“慢走不送。” 林天佑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对视。 林天佑轻笑了一声:“行。” 说完,径自转身走了。 等人走远,桌上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识趣地没多问。 苏瑜也很好奇,但是苏瑜向来不是那种会追根究底的人,别人不主动说的事,他也不主动打探。 就像上次没多问房东的身体状况一样。 ……怎么又想起房东了? 苏瑜垂下眼,低头喝了口水。明明只是见过一面的关系,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叫迟家树的人,总给他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菜很快端了上来,几个人又重新聊起了别的话题。 苏瑜也 没再多想。 在宿舍睡的最后一晚,他又做梦了。 其实从大年初一后,苏瑜就发现自己的梦变了。 以前每一次梦到哥哥,大多都是在那间熟悉的卧室,偶尔会梦到日记里的片段,虽然零碎,但也有具体的场景。 但自从过完年,苏瑜和哥哥见面的地方发生了变化。有时是一片空白,有时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道路,总之再也没有回到过那间卧室。 苏瑜也曾想过,是不是自己想明白了,所以梦也变了。或者……是哥哥不想让他再回去了。 但无论场景怎么变,梦里的那个人始终都在。 …… 这一次,苏瑜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地方,四周是一片紫藤花瀑布。 没有风,也没有声音,空气中弥散着紫藤花的香气。而在不远处,已经有人在等他。 “哥哥。” 苏瑜轻声喊了一句。 那人转过头,笑着说:“在呢。” 苏瑜走近,在他身边站定,抬头望着漫天垂落的紫藤,轻声感慨:“这里好漂亮。” 对方温柔地应了一声,抬手替他拂去肩头飘落的一片花瓣。 两个人并肩站着,苏瑜像往常一样,絮絮叨叨说起这几天发生的事。 “这两天——” 话刚说出口,但好像被这场梦悄无声息地吞了去,苏瑾一点都没有听见。 苏瑜有些疑惑,叫了一声:“哥哥。” “怎么了?” 苏瑜皱了皱眉,又试着开口:“我刚才说——” 可刚一开口,那种奇怪的感觉再次出现。像是有一层无形的雾,将他要说给哥哥的话隔绝在外。 苏瑾依旧看着他,见他沉默,又凑近问:“怎么了?” 苏瑜沉默下来,低头想了一会儿,换了个问题:“哥哥,你最近好吗?” 这一次,对方听见了。 “挺好的。” 苏瑜松了一口气,看来不是所有话都不能说。但他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以前的梦里,他们什么都可以聊。 苏瑾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没什么。” 苏瑜摇了摇头,没有再继续尝试。毕竟这里是梦里,梦里发生奇怪的事情,好像也很正常。 两个人又重新聊起了别的话题。 …… 梦醒之前,苏瑾已经记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记得梦里那一片满天的紫藤花海。 梦里的花开得正盛,大片大片垂落下来,像一场绵延不尽的紫色春景。 他醒来后想了想,觉得大概是因为自己白天突然起了想去看紫藤花的念头。 澜大校园里的紫藤一直很有名,而且马上就要到花期了。他以前读书的时候,春天总喜欢绕远路从紫藤架下面走一圈。 苏瑾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发呆。 说来也奇怪,明明只是一个梦。可这两个多月里,他竟然已经习惯了每天晚上见到那个人。甚至偶尔一天没有梦见,醒来后还会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翻身坐起来,脑海里忽然闪过前几天见到的那个小租客。安静,礼貌,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还有……那双眼睛。 苏瑾微微蹙眉。 他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相似,可偏偏每次醒来,他都记不清梦里那人的样子。 苏瑾想了半天,最后选择起身洗漱,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今天是周末,早上过九点,苏瑾刚喝完中药,就听见门外传来说话的声音。 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刚好看见苏瑜拿着钥匙开门,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头蓝色挑染,有点扎眼。 苏瑾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几乎没有多想,手已经先一步拉开了门。 苏瑜听见动静回头,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迟先生?”苏瑜微微一怔。 苏瑾打开门后,才惊觉自己有点冒失,靠在门边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需要帮忙吗?” 22. 迟哥 苏瑜说:“不用麻烦了,东西不多。” 一旁的薛一舟正好奇地打量着苏瑾,苏瑜这才想起来还没介绍,连忙开口:“这是我室友。” 又转头对薛一舟道:“这是迟先生,我房东。” 薛一舟随口说了一句:“你们住对门啊。” 苏瑜“嗯”了一声。 “那挺方便。” 说完,他便主动向苏瑾伸出手:“你好,我是薛一舟。” 苏瑜的注意力还在薛一舟那一头挑染上,有些心不在焉地回握住了那只手:“你好,我叫迟家树。” 他顿了顿,又补道:“你这头发挺好看。” 薛一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谢谢。” 回答的倒也客气,只是听起来多少有些敷衍。 苏瑜狐疑地看了一眼薛一舟。 他记得当初薛一舟第一次见林天佑的时候,林天佑说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薛一舟明明还很高兴。 怎么现在还了个人夸他头发好看,反应不一样了呢? 苏瑾也觉得薛一舟有点不对劲,于是看着他的眼神又慢慢戒备起来。 他转而又问苏瑜:“真不用帮忙?” “嗯,不——” 苏瑜话还没说完,薛一舟忽然开口:“怎么不用。” 苏瑜:“?” 薛一舟像是没看见他递过来的眼神,转而对苏瑾说:“楼下还有一箱书没搬上来,能麻烦迟先生一下吗?” 苏瑜连忙道:“那个我自己搬就行。” 毕竟挺重的。 薛一舟撇撇嘴:“你又来了。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毛病?” 认识半年多了,他依然不太理解苏瑜这种什么事都想自己扛的性子。什么事都想自己解决,能不开口就不开口,能不麻烦别人就绝不麻烦别人。 这次搬家也是,要不是他非要跟着过来,苏瑜八成真打算一个人慢慢折腾。 本来刚才听见那么一句“头发好看”,他心里就不太痛快,现在看着苏瑜这样子,越说越来气:“平时别人帮你个忙跟要你命似的。宁可累死自己,也不愿意麻烦别人。” 苏瑾看着苏瑜被他说得把头都低下去了,忍不住笑了:“我帮你搬吧,以后都是邻居了,不用这么见外。” 薛一舟立刻附和点头:“就是啊,人迟先生都这么说了,你别老和人客气了。” 苏瑜还是有些迟疑,目光落到苏瑾身上:“可是你的身体……” 苏瑾没想到他还记着,失笑道:“没那么夸张,搬个东西的力气还是有的。” 说着,他顺手按下了电梯按钮。 苏瑜只好道:“那谢谢迟先生了。” “别叫迟先生了。”苏瑾听得有些好笑,总觉得自己像是卖房的中介。 电梯门缓缓打开,他走进去,随口道:“我比你们大不了几岁,叫哥吧。” 苏瑜一愣:“叫哥?” 苏瑾按下一楼:“迟哥,家树哥,都行。老叫迟先生听着怪生分的。” 薛一舟倒是改口改得飞快:“行啊,谢谢迟哥。” “这不挺顺口。” 说完,苏瑾又看向苏瑜,对方抿着唇,似乎有点不太习惯。 电梯门缓缓闭合,就在他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 苏瑜忽然很轻地叫了一声:“……迟哥。” 苏瑾笑着“嗯”了一声。 电梯门彻底合拢,缓缓下行。 明明只是个普通的称呼,可听见的那一瞬间,苏瑾的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而另一边,苏瑜盯着闭合后映出人影的电梯门,也有些出神。总觉得这句“迟哥”一叫出口,他们的关系,就不止是房东和租客这么简单了。 “人都走了还看什么呢?” 薛一舟凑过来,刚想伸手搭苏瑜的肩膀,突然想起这人不喜欢别人碰他,又把手收了回去。 “你这房东也太年轻了,看着跟大学生似的。”他想了想,又道,“不会也是澜大的吧?” 苏瑜一怔,他还真没想过。 “不知道。” 薛一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总觉得他不像做房东的。” 苏瑜也有同感,但嘴上还是说:“哪里不像?” “说不上来,”薛一舟摸了摸下巴,“反正不像那种收租的。” 他顿了顿,又道:“说不定还真是澜大的学生呢。” 苏瑾下楼后,很快就在单元门旁找到了那箱书。箱子是开口的,最上面露出几本书的书脊。 他扫了一眼,大多是教材课本。《动物生物学》《植物生物学》《普通生物学试验》…… 五年过去,澜大生物科学专业用的教材已经改版了,和苏瑾当初学的并不一样。 他又一次感慨物是人非,然后弯腰抱起箱子,目光落在旁边几本课外书上。 书页有些旧,显然已经被翻阅过好几遍了,看清书名的时候,他动作顿了顿——这些书,他以前都看过。 看来这小租客看书的品味和自己还挺像。 苏瑾一时没多想,抱着箱子往楼上走。 进屋的时候,苏瑜刚好在收拾书架,见他进来,连忙迎上来:“麻烦你了,给我就行。” 他说着便伸手去接,箱子本来就有些沉,两个人的动作刚好撞在一起。 苏瑜的手覆上箱底的时候,指尖不偏不倚地碰到了苏瑾的手背,温热的触感隔着皮肤传来。 苏瑾低头看了一眼刚刚被碰过的地方,微微眯了眯眼睛。 这人的手怎么老是这么烫? 之前扶他的时候也是,苏瑜的掌心温度明显比常人高一些。难不成是体温偏高? 苏瑾想着,又觉得自己有些无聊。人家手热一点关自己什么事。 苏瑜对此毫无察觉,只顾把箱子搬到书架旁,等他转身时,苏瑾已经恢复了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正倚着沙发靠背,慢悠悠打量着屋里的布置。 苏瑾清了清嗓子,顺势问:“你朋友呢?” “刚刚接了个电话,”苏瑜解释道,“说有事,先走了。” 苏瑾点了点头,眼看快到中午了,便随意问:“中午有安排吗?” “还没有。” 苏瑾说得自然:“那过来一起吃饭吧。” “啊?”苏瑜有些意外,“这怎么行……” “乔迁宴。”苏瑾又道,“虽然只有两个人。” 苏瑜迟疑道:“还是不麻烦迟哥了。” “不麻烦。”苏瑾摆摆手,语气轻松,“我一个人也要做饭,多双筷子而已。再说了,一个人吃挺没意思的。” 这倒是实话。自从重生以后,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一个人待着。之前的那些朋友,如今大概早已各自安好,他却连一句招呼都没法打。 而迟家树留下的这些朋友,他又一个也不认识,接个电话都得小心翼翼揣摩身份,生怕露了马脚。 这两个月,除了偶尔和租房的中介聊两句,竟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有时候苏瑾自己都觉得神奇,上辈子热热闹闹活了二十多年。重来一次,活得像个独居老人一样。 不过活得和独居老人一样的显然不止苏瑾一个人。 苏瑜不是热闹性子,也不擅长和人来往。如果可以,他能一个人看书、上课、吃饭,把一天安安静静地过完。 他又突然想起薛一舟临走前,还特意念叨过他。 “搬出去归搬出去,别一天到晚把自 己关屋里。” “没事多和人说说话。你这性格,再憋下去真要发霉了。” “还有你那房东,我看人还不错。既然以后住对门,能来往就跟人多交流交流。” 苏瑜觉得薛一舟说的有道理。 于是犹豫片刻,还是点了头:“那就……谢谢迟哥了。” 苏瑾笑了笑:“先收拾吧,收拾完过来吃饭。我先走了。” “好。” 其实把人叫过去吃饭,苏瑾多少也存了点私心。 同样姓苏,澜大,生物科学,同样的习惯……这位名叫苏瑜小租客身上有太多巧合,凑到一起很难不让他多想。 来日方长归来日方长,但如果能快一点知道答案,谁愿意慢慢等。趁着吃饭的功夫,多问问、多聊聊,说不定能拼凑出点什么。 刚走到门口,苏瑾又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叫他:“苏瑜。” 苏瑜耳朵一痒,抬头看过去。 苏瑾单手扶着门框,一双漂亮的狐狸眼盯着他,笑意懒散:“你有忌口吗?” 话音落下,他看得很清楚,苏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短暂的沉默后,又只是摇摇头,说了句“没有”。 苏瑾眸光微微一动,那双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睛里,悄然掠过一丝若有所思。 这小孩……知道自己不太会骗人吗? 他几乎很容易就能猜透苏瑜的心思,无非是不想麻烦别人,或者觉得没有必要之类的。 于是他也没追问,只是笑着说:“行,那我看着安排了。” 房门关上后,苏瑜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刚刚被叫名字的时候,总觉得和别人叫出来不太一样。 苏瑜的手指又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的金鱼吊坠。微凉的玉贴着掌心,熟悉的触感让他慢慢平静下来。 片刻后,他收回手,继续整理书架。 一本本书被他按高低排序放好,阳光落在书脊上,屋子里很安静。 可没一会儿,他的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浮现那道声音—— “苏瑜。” 苏瑜摆书的手一顿,耳尖莫名有些发热。 他抬手摸了摸耳朵,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架,同时也把这个奇怪的念头压了下去。 待行李收拾得七七八八,墙上的时钟也指向了十二点。 “叩叩——” 敲门声恰好响起。 苏瑜深吸了一口气,才把门打开。这是他第二次进房东的家,依然有些不自在。 “卫生间在那边,”苏瑾给他指了个方向,“先洗手。” 苏瑜应了一声:“好。” 洗手间收拾得干净整洁,洗漱用品摆放得整整齐齐,台面上只放着一瓶消毒洗手液,和苏家一直用的是同一个牌子。 苏瑜不免多看了两眼。 等他洗完手出来,饭菜已经摆了一桌。四菜一汤,卖相相当不错,对于两个人来说,似乎有些过于丰盛。 苏瑜站在桌边,有点不知道该做哪里。 “坐吧。”苏瑾拉开椅子,自己先坐下,“不用这么拘谨。” 苏瑜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刚拿起筷子,他才注意到桌子上还放着一双公筷。 苏瑜小小惊讶了一下。 这个习惯其实并不常见。据他所知,很少有人会在家里吃饭时特意准备公筷。 不过苏家一直如此。哪怕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也会习惯性用公筷。 苏瑾察觉到他的视线,顺着看了一眼。随后十分自然地拿起那双公筷,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苏瑜碗里。 “尝尝?” 苏瑜低头看去,不由得微微皱了一下眉。 ——偏偏是他不喜欢吃的豆腐。 23. 豆腐 大概在苏瑜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父母刚离婚,他跟着生父生活。 家里条件不好,生父也不怎么做饭。心情好了买点菜回来,心情不好就随便对付。 豆腐便宜,买一块能吃两顿。所以餐桌上出现频率最高的就是豆腐。 有一次冰箱里放了好几天的豆腐舍不得扔,做熟了以后端上桌。苏瑜吃完,当晚就闹了肚子。 晚上他起夜把生父吵醒后,还换来一句不耐烦的抱怨:“就你事多,哪有那么娇气。” 可是第二天早上,生父自己也跑了两趟厕所。随即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骂完人继续该干什么干什么。 后来餐桌上还是频频出现豆腐,苏瑜也照样会吃,只是需要强忍着恶心罢了。 虽然真正吃坏肚子只有那一次,但苏瑜就是记了很久,而且自此厌恶所有和豆腐有关的食物。 不过现在想想,真正让他不喜欢豆腐的,大概是那段总能在餐桌上看见豆腐的日子。 后来到了苏家,餐桌上偶尔也会出现豆腐,只是他的筷子从来不伸向那盘菜。时间久了,家里人自然也发现他不爱吃,不过没人问为什么,只会顺手把那盘豆腐挪远一点,然后换成别的菜放到苏瑜面前。 苏瑜也从来没解释过,反正不是什么大事。不喜欢而已,又不是不能吃。 就像现在。 苏瑜看着自己碗里的豆腐,都已经夹进来了,总不能再挑出去,于是他老老实实将豆腐送进嘴里。 味道其实不错,甚至是很好。可咽下去时候,那种熟悉的控制不住的恶心和排斥还是涌了上来。 “怎么样?” 苏瑜抬起头:“很好吃。” 苏瑾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好吃你皱什么眉?” 苏瑜表情僵了一瞬,顿时感觉如坐针毡。 苏瑾看出他不自在,但还是继续追问:“不是说没有忌口吗?” 苏瑜抿着唇沉默半天,最后小声说:“其实……也能吃。” 没那么娇气。 苏瑾闻言,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把那盘豆腐和别的菜换了个位置。 “不喜欢吃就吃别的。”他说的十分自然,“下次不做了。” 苏瑜一愣,还有下次? 苏瑾拿着筷子,语气懒洋洋的:“万一吃出点毛病,我还得送你去医院,你也不想给我添麻烦吧,嗯?” 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句话,苏瑜心里那点负担莫名卸下来了些。抬眼对上苏瑾含笑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就点了点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苏瑾又问:“还有什么不吃的吗?” 苏瑜下意识说“没有”,但明显没什么说服力。 苏瑾看着他:“确定?” 于是他只好认真道:“真的没有了。” 苏瑾这才点头,又随手用公筷给他夹了块排骨:“那吃这个。” 苏瑜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胸口有些发闷,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出声道:“谢谢迟哥。” “客气什么。” 苏瑾也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问:“住宿舍住的好好的,怎么想突然搬出来?和室友闹矛盾?” 问完以后,苏瑾脑子里又莫名闪过薛一舟那一头格外显眼的蓝色挑染。老实说,那种发色的确很容易让人产生一些先入为主的印象。 尤其是和苏瑜站在一起的时候。一个安静温和,说话都轻轻细语;一个随性张扬,头发还染得那么个性。 怎么看都不想是能成为朋友都样子。 当然苏瑾没见过他们相处,也不好妄下判断,只是…… 他看着对面人安静咬排骨的样子,总觉得苏瑜这性子,容易吃亏。 听见这话,苏瑜连忙放下筷子道:“没有,他们都很好。” 苏瑾微微挑了挑眉:“那为什么搬出来?” “我睡觉比较早,和他们作息不合,搬出来省得影响他们。” 这回答倒是有点出乎苏瑾预料。好端端一句话,怎么好像把错揽到自己身上了? 不过苏瑾没纠结,只是顺势问:“那你一个人住,家里放心吗?” 苏瑜又想起寒假时候,何惊绾三天两头给他提搬宿舍的事。 一开始他其实没打算搬,宿舍虽然吵了一点,但也不是不能住。可何惊绾觉得不行,她说了好几次,让他别什么事情都自己忍着。 “小鱼,一个住处而已,为什么非要委屈自己?” “你越这样妈妈越担心你,知道吗?” 苏瑜不想再让她为自己费心,最后才答应说自己会找房子。 “放心的。”苏瑜回过神,轻声回答,“是我妈妈让我搬出来的。” 苏瑾点了点头,看来家里人倒是挺在意他。 两人吃了一会儿,苏瑾又问:“你是澜城本地人?” “嗯。” 苏瑾戳米饭的手一顿。难不成还真是苏家人? 但他怕苏瑜起疑,不敢问那么明显,只是说:“本地上大学挺方便的,放假不用抢票。” 苏瑜突然想起室友们放假的时,定着闹钟抢高铁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确实。” 这好像还是苏瑾第一次看见苏瑜笑,一时有些怔住。 只见苏瑜那双向来安安静静的眼睛,此刻正微微弯着,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轻轻颤了两下。唇角扬起的弧度虽然很浅,却让整个人都鲜活了不少,像是春天终于融开的第一层冰。 对方察觉到视线,疑惑地抬起头,他这才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苏瑾低头扒了两口饭,斟酌片刻,才像闲聊似的再次开口:“你家离澜大远吗?” 苏瑜想了想:“我家在城东,开车要一个多小时吧” 城东?范围一下子缩小不少。苏瑾心里那点巧合感又冒了出来——不会真的是什么苏家私生子吧? 苏瑾突然就有点不敢问了。 苏瑾清了清嗓子,不动声色地把这荒唐的念头压下去,转而随口聊了些学校附近的新开的餐馆和小吃店。 气氛很快轻松起来,刚才藏在言语间的试探和小心思,暂时也被这顿午饭冲淡了几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大部分时候都是苏瑾在说,苏瑜安静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一顿饭不知不觉就吃到了尾声。苏瑜放下筷子,下意识就去收碗:“我来吧。” 苏瑾比他动作更快:“本来就是我请你吃饭,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 苏瑜张了张嘴:“可是……” “没有可是。” 苏瑾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碗,期间不小心碰到了苏瑜指尖。只是极短暂的一下,然而苏瑜却像被什么烫到似的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动作快得苏瑾差点没反应过来,眼疾手快地接住脱手的碗,这才没摔到地上。 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瑜脸色微微发白,立马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苏瑾看看手里的碗,又看看苏瑜。对方垂着眼,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一副做了错事很紧张的样子。 苏瑾温和道:“吓着了?” “啊?”苏瑜有些茫然抬头,像是完全没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但对方的眼神里没有一丝责怪的意思,愣了两秒,苏瑜才道:“没,没有。” “没有就行。”苏瑾点点头:“我来吧。你东西收拾完了吗?” 苏瑜诚实道: “还没。” “你回去吧,”苏瑾摆摆手,“碗我洗就行,不用管了。” “那……我先回去了。”苏瑜的语气还是有些歉然,“今天谢谢迟哥了。” 苏瑾笑笑:“客气。” 他发现苏瑜真的很爱说谢谢。 房门被轻手轻脚的关上,厨房里很快响起水流声。 苏瑾站在水池前慢慢洗着碗,脑子里也没闲着,皱着眉反复琢磨起刚才那一幕。 碰一下手而已,至于反应这么大?可仔细想想,好像又有点不对。 之前他头晕那次,对方还主动上来扶他,那时候两个人的手都握在一起,也没见他躲。上午搬书的时候,两个人的手也碰到过,好像也没什么反应。 怎么这一下反应这么大? 苏瑾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指尖滴落,他盯着自己的手,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终还是没想明白。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跳出三个字——许卓言。 苏瑾眉心一跳:“啧。” 这人怎么又打电话。 自从上次接过那通电话后,许卓言隔三差五就会给他发微信,问他身体怎么样。 搞得苏瑾都不知道回什么,只能糊弄着随便回个“还行”、“凑合”之类的。 手机铃声还在响。 苏瑾盯着屏幕上的名字,不接显得刻意,接都接过一次了,再装陌生人也说不下去。 “喂。” 对方直接上来一句:“迟家树,你搬家了?” 苏瑾一愣:“什么?” “我刚刚去你家了。”许卓言的声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埋怨,“敲半天门没人应,找物业才知道你就没回来过。” 苏瑾狐疑地看了一眼门口,刚才没听见敲门声。 “哪个家?” “长瑞花园啊。”许卓言说,“你是不是为了躲我才搬走的,而且根本没想着告诉我?” 苏瑾松了一口气,他现在住的是绿源小区。 “没有的事。”苏瑾含糊地找了个理由,“最近身体不太方便,住我爸妈家附近,方便照应。” “那你现在住哪儿?”许卓言继续道,“怡景苑还是滨江首府?我去找你。” 对方说的那几个地名,还真是迟家树名下的房产,就在迟家附近,但很可惜都没有猜中。因为他住在澜大附近。 “不用了。”他赶紧道,“我这边挺好,你别折腾了。” “我怎么就折腾了。”许卓言顿时不满,“你搬家都不告诉我,现在还不让我去看你,迟家树你到底什么意思?” 苏瑾一时头疼:“没有,就是最近事情多。等我病养好了再说,行不行?” 电话那头闷闷地“嗯”了一声。苏瑾找了个借口,说自己还有事,终于匆匆把电话挂了。 他靠在沙发上,捏了捏眉心——头疼,生理上和心理上都疼。 许卓言刚刚说的长瑞花园,他也是头一回听说,听起来像是迟家树出事前一直住的地方。而他重生这么久,一次都没去过。 如此想着,苏瑾又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怪不得迟家那么大一栋房子里,几乎看不见什么属于迟家树的东西。 他的卧室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但生活痕迹很淡,看上去几乎和客房无差。 刚重生的时候,苏瑾也觉得奇怪,以为原主和家里关系不好。可看迟正清和陶宁对他的态度,又实在不像是有什么家庭矛盾。 现在想想,答案其实很简单,迟家树平时根本就不住迟家。他有自己的住所,自己的生活,真正属于他的东西,大概都留在那个叫长瑞花园的地方。 看来得找个时间回去一趟。 24. 私生子 房门关上,苏瑜回到屋内,靠在门板上,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刚刚被碰到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奇怪的感觉。他抿了抿唇,转身走进卫生间。 水龙头打开,任由冰凉的水流漫过指尖,又从指缝间流走。冲了好一会儿,那点异样感才渐渐散去。 苏瑜抬头和镜子里的自己对上视线。 他从小就这样。皮肤天生比旁人敏感,一点点触碰或是一点点温差,都会被他放大成很明显的感受。 最常见的就是当别人主动碰他的时候,他的皮肤会控制不住的发烫,严重的时候,会条件反射的躲开。 苏瑜也不知道是好是坏,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就习惯了避开不必要的肢体接触。好在他这个性格,平时也没有人会离他太近。 不过奇怪的是,如果是他主动碰别人,反而不会有什么反应。 小时候他还为此困惑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才慢慢发现,大概只有在自己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那种过于敏锐的感知才会被无限放大。 所以换句话说,只要是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的接触,他都能接受。 刚刚迟家树碰他的那一下太突然,苏瑜也没想到自己会有那么大反应。 擦干手,苏瑜又想起落在苏家的那盆含羞草,于是拿起手机拨通了司机李叔的电话,请他这两天找时间给自己送过来。 李叔说现在就能送,苏瑜刚要说好,又突然想起什么:“还是等晚上它叶片闭合以后再送吧。” 白天搬来搬去,再加路上颠簸,不免会碰到叶子。苏瑜自那次荒唐的梦后,对这盆含羞草是要多小心有多小心,能不碰就不碰。 李叔倒也没多问,一口应了下来。 算算时间,这盆含羞草已经养了快一年了,如今已长得郁郁葱葱,枝叶舒展,又安稳地熬过了去年冬天。 时间过得太快,苏瑜的日记本已经写完了一本,换了新的。有时候他都有些恍惚,到底是自己在照顾这盆含羞草,还是它在一直陪着自己。 傍晚的时候,苏瑾从长瑞花园那边回来。心里揣着一堆感慨,脚步沉沉地走进小区大门。 刚把车停好,就见苏瑜站在楼下一辆黑色轿车旁,一位穿着体面的司机模样的中年男人,正从后备箱里搬出一个花盆,动作小心翼翼。 苏瑾视线扫过那轿车的车牌号,顿时愣在原地。 这车他认识,不仅认识,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熟悉。再看那中年男人,面相和善,可不就是苏家的司机李叔。 苏瑾:“……” 那些零零散散的巧合和线索忽然就串成了一条线。他之前还觉得自己的猜测太离谱,现在看来,好像也没那么离谱。 苏瑾轻轻吸了口气,心情复杂。 行,这下算是彻底对上了,以后不用再拐弯抹角地问了。 小区内路灯亮起,暖黄色的光落在苏瑜身上,依旧是那副安安静静、乖顺讨喜的模样,倒真是没露出半点破绽。 苏瑾上辈子活了二十多年,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的存在。看苏瑜的年纪,恐怕在自己还是几岁小孩的时候,这个人就已经出生了。 也就是说,过去那些年,父母究竟发生过什么,他这个做儿子的竟然毫不知情,更不知道是谁对不起谁。 一想到这层,苏瑾心里那点情绪又跟着变了味,隐隐掺上了几分说不清对谁的怨气。 偏偏这火又没地方发,总不能冲着苏瑜去。毕竟真要说起来,出生这种事,又不是孩子自己能选的。 苏瑾看着他,一时说不清是厌恶还是悲哀,只知道自己气得牙根都有点痒。 苏瑜正抱着花盆,低声和李叔道谢,满心注意力都在那含羞草上,根本没发现不远处苏瑾正望着他的身影。 苏瑾看着他,忽然就想起了苏瑜平日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还有他下意识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习惯。 性格和习惯的养成不是一天两天的。如果真如苏瑾猜的那样,那这些年,这小孩恐怕过得也没多好,毕竟私生子的身份摆在那儿,生活自然是要比旁人如履薄冰一些。 如此想着,苏瑾心里那点火气又莫名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怅然。 因为苏瑾想到了自己。准确的说,是想到了迟家树。 尤其是他下午去过长瑞花园以后。那公寓里残留的生活痕迹,无一不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迟家树并不只是一个名字。 在他重生之前,那个人也曾真实的活过二十多年。有自己的朋友、学业、爱好、习惯,还有那么多不可磨灭的过去。 而如今自己却顶着他的身份,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原本属于迟家树的人生。 一想起这些,苏瑾总会生出几分歉意,说愧疚倒也谈不上,可也没办法真正做到心安理得地顶着一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在所有人面前扮演“迟家树”的角色。 所以某种意义上,他觉得自己和苏瑜还真有点像。 两个人各怀秘密,一个不敢说破身世,一个不敢承认身份,谁也没比谁坦荡。 苏瑾定了定神,收起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近。 苏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礼貌的打了声招呼:“迟哥。” 苏瑾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 李叔客气地朝苏瑾点点头,又转头对苏瑜说:“小少爷,那我先回去了。” “好。”苏瑜嘱咐说,“李叔叔路上小心。” 苏瑾抬脚迈进单元门时,正听见那句“小少爷”,心里那股没地发泄的火气又冒了出来,按电梯按钮的力度都重了几分。 他现在头疼的很,一点也不想看见苏瑜。最好电梯立刻下来,让他一个人上楼冷静冷静。 可惜这栋楼的电梯显然没那么善解人意,楼层数字慢吞吞地往下跳,中间还停了一层。 苏瑾站在门口等着,心里越来越烦。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苏瑜抱着那盆草走了进来。两人一左一右站在电梯门前谁都没有先开口,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苏瑜偷偷觑了苏瑾一眼,总觉得房东先生似乎有点不高兴,眉眼间没了那副懒散松快的样子,看上去心事重重的。 可他仔细回想了一遍,中午吃饭的时候还好好的,难道是下午发生了什么事? 正想着,就听“叮——”的一声,电梯终于到了。 门开,一只体型巨大的阿拉斯加犬突然冲了出来,身后的牵着狗绳的主人也被猛地拽了一个踉跄。 “诶——!”主人惊呼了一声。 狭窄的电梯口顿 时乱作一团。那狗兴奋地往外跑,颇有脱缰野马之势。苏瑜下意识闪身避让,可空间实在太小,慌乱间,他的肩膀直接撞上旁边的人。 苏瑾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肩膀。 “小心。” 隔着一层衣服布料,温热的触感猝不及防地贴上来,苏瑜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药香味,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滞了一息。 “对不起,对不起。” 那阿拉斯加的主人一边匆忙道歉,一边被狗拽着仓皇跑远。电梯门口重新恢复安静。 苏瑾这才察觉到指尖触碰的地方,绷得有些僵硬,苏瑜的表情也很不自然的样子。 他松开手问:“没事吧?” 苏瑜低着头,抱着花盆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声音也有些发紧:“没,没事。”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狭小的空间只剩电梯运转的轻微嗡鸣声。 苏瑜抱着含羞草站在角落,刚才撞到的地方控制不住的开始发热,那滚烫的感觉像是黏在了皮肤上,怎么也散不掉。 灯光照在那含羞草上,在电梯内壁映出一片浓绿。苏瑾这才注意到苏瑜怀里抱着的那盆植物,目光微微一顿,有些诧异地回头。 “你养的……是含羞草?” 苏瑜低头看了一眼垂落蜷缩的含羞草,应了一声:“是。” 苏瑾盯着那盆草,眯了眯眼睛:“怎么想着养含羞草的?” “因为……喜欢。” 又是喜欢。苏瑾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仿佛被轻轻拨了一下。 如果他的猜测是真的,这个孩子真的是父母的私生子。那么同是苏家人,学一样的专业,看一样的书,如今连养的花都一样…… 一个荒唐又尖锐的念头猛地从苏瑾脑海里窜出来——这孩子不会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存在,才处处照着他生前的样子活的吧? 可如果真是这样,他又图什么呢? 苏瑾盯着缓缓上升的楼层,努力把心里那点疑惑和烦躁压下去。 他不敢问,也不想问。不管答案是什么,他都不确定自己听完还能保持面上的平静。 何况他现在实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苏瑜,垂下眼没再接话。 与此同时,他也没注意到,角落里的苏瑜又偷偷看了他几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抱紧了怀里的花盆,往电梯内侧安静地缩了缩。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 苏瑾先走出去,径直走到自家门前,准备拿钥匙开门。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迟哥。” 他动作一顿,回头。 苏瑜站在对面,怀里的含羞草微微晃动着,他似乎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开口:“如果遇到不开心的事……早点睡一觉会好很多。” “明天说不定,就没那么难受了。” 苏瑾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你——” 苏瑜已经避开他的视线,匆匆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随便说的。” 说完,像是怕自己打扰他,急急地打开房门:“晚安,迟哥。” 房门轻轻合上,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墙上的时针转过一圈又一圈。 苏瑾彻夜无眠。 25. 有病 第二天一早。 苏瑜关掉闹钟从床上坐了起来,刚睁开眼时还有点发懵,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搬出来了。 刚搬到新环境有些不适应,虽然昨晚没有做梦,但睡得也不算太好。 早八的课向来磨人,饶是苏瑜习惯早睡早起的人,偶尔也会生出想要赖床的念头。 他坐在床边缓了缓神,下床洗漱,临走前还不忘给阳台的含羞草浇水。 时间还早,小区里没什么人。 苏瑜刚出单元门,就看见迎面走来一个有点眼熟的身影,准确的说是看见一个熟悉的狗影。 昨晚那只体型巨大的阿拉斯加正慢悠悠地往回走,尾巴晃来晃去,走两步还要东张西望一下。 狗显然也注意到了苏瑜,尾巴甩得更加兴奋,拽着绳子往这边跑。 “哎哎哎,你慢点!”狗主人被拽着一路小跑,抬头看见苏瑜,也认出了他,“是你啊。” 苏瑜没想到他会和自己搭话,点头示意:“您好。” “昨晚真是不好意思啊。”狗主人有些尴尬,“富贵平时比较活泼,吓到你们了吧?” “富贵?” 狗主人踢了阿拉斯加一脚:“就它。” 苏瑜低头看了看正坐在地上吐舌头的“富贵”,忍不住笑了:“没事的。” 富贵和苏瑜一对上眼,就起身往苏瑜跟前凑,狗主人见状急忙往后拽绳子。 “富贵,老实点!” 可富贵显然没把这句话听进去,咧着嘴笑得灿烂,一个劲往苏瑜腿边蹭。 苏瑜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又看向狗主人,小声问:“我可以摸摸它吗?” 狗主人看着富贵那一脸不值钱的笑,也很无奈:“当然,它巴不得呢。” 得到允许后,苏瑜这才蹲下身,而后惊讶地发现自己蹲下后,富贵几乎和他一样高。 阿拉斯加的毛很厚,摸上去暖烘烘的,手感很好。大狗毫不客气地把脑袋往他怀里钻,苏瑜被顶得猝不及防,身子一晃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富贵还浑然不知,尾巴摇得飞快,在他怀里蹭来蹭去。狗主人在旁边笑得不行。 苏瑜有些无措地扶住富贵的脖子,生怕它再往前拱,眼底也带上几分笑意。 与此同时,楼上某一间卧室的窗帘被拉开。 苏瑾站在窗边,视线落在楼下,手指还捏着窗帘边缘的流苏穗。 他昨晚一夜没睡,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转了一晚上,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又难得早起一次。本想开窗透口气,结果一低头,就看见苏瑜蹲在楼下摸狗。 阿拉斯加半个身子都快贴到人身上了,苏瑜非但不躲,还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一人一狗,好不亲热。 苏瑾:“……” 昨天他碰一下手就躲的人,今天倒是让狗蹭得挺开心。 苏瑾面无表情地看着楼下,流苏穗在指尖绕了一圈又一圈。 下一秒,又见那狗十分狗地得寸进尺,伸着舌头就往苏瑜脸上凑。 “啪——” 流苏被他拽下来一根。 苏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刚薅下来的流苏线头,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少了一撮毛的窗帘,忽然就气笑了。 他觉得自己有病。 大早上不睡觉,站在窗边看人摸狗。不对,大早上也不该睡觉。 苏瑾闭了闭眼。 真是病入膏肓了。 私生子、苏家、含羞草、那声“小少爷”,还有那句“明天说不定就没那么难受了”。一股脑全搅在一起。 苏瑾越想越烦,额头青筋直跳,恨不得现在就下楼把人揪上来问清楚。 只见楼下苏瑜被狗逗得弯着眼睛笑着。晨光落在身上,整个人显得格外柔和。 他盯着看了几秒,最终“唰”地一声拉上窗帘。 而后将手里的流苏线头团成一个小球,扔到垃圾桶,转身进了卫生间。 与此同时,楼下。 苏瑜正低头替富贵顺毛,不知怎么的,忽然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晨光落在玻璃窗上,映出一道道光影。什么都没有。 奇怪,总感觉刚才好像有人在看自己。 苏瑜起身和狗主人告别,到教室的时候,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 开学已经有段时间了,理论课陆陆续续上了不少,按照课表安排,从这周开始,部分课程也要进入实验环节了。 比如今天。 教室里热热闹闹坐了不少人,有人还在趁着老师没来抓紧吃早饭,空气里隐约飘着一股食物的香味。 他从后门进,扫了一眼教室,几乎没什么空位,便走到了第一排坐下,掏出书和笔后就开始发呆。 兴许是早上又见到了那只阿拉斯加的缘故,现在脑海里总是会想起昨晚电梯里的场景;迟家树站在门前回头看他那一眼;还有那张明显心情不太好的脸。 苏瑜轻轻抿唇,他其实不太会安慰人,昨晚那句话也是犹豫了很久才说出口。希望不要给对方添麻烦。 正想着,教室门被推开。 老师走上讲台:“安静一下。实验课从下周正式开始。单周理论,双周实验。” “今天主要说一下课程安排和分组。实验课成绩计入平时成绩,实验报告在第十六周以小组为单位提交。名单已经排好,原则上本学期不再调整。” 下面隐隐传来一片哀嚎。 “又是小组作业。” “我想和我室友一组……” 老师见怪不怪:“名单我已经发到了学习群里。另外,每组第一个人默认组长,负责后续——” 苏瑜点开文件,找到自己的名字,他被分到了第五组。三人一组,剩余两人叫周铭泽和毕妍烁。 毕妍烁是班上的心理委员,平时性格开朗,在同学中人缘不错。至于周铭泽…… 苏瑜对这个名字印象颇深。从大一开学以来,对方似乎就很喜欢坐在教室后排,偶尔翘课,老师点名签到总找不到人。 两人没说过话,也算不上认识。 苏瑜又看了一眼名单,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也就是说,他是组长。 苏瑜:“……” 突然就有点焦虑了。毕竟主动联系两个并不熟悉的同学,可比实验难多了。 而且实验失败了,可以重新做。但给不熟的人发消息,苏瑜暂时还没有什么经验。 这念头一直盘桓在他脑海里,以至于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连有人在他对面坐 下都没发现。 “想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响起。 苏瑜抬头,正看见薛一舟撑着下巴看他。 “你什么时候坐过来的?” 薛一舟低头挑菜里的香菜,随口应:“有一会儿了。” 仔仔细细挑完,他抬眼看见苏瑜面前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饭,关切道:“你又怎么了,愁得连饭都吃不下去?” 苏瑜已经和薛一舟很熟了,倒也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轻轻叹了口气:“我是组长。” 薛一舟“嗐”了一声:“我当什么事呢,就这个?” 苏瑜很认真地问:“这还不算事吗?” 薛一舟一脸无奈:“不就是建个群,通知一下收个作业什么。” 苏瑜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可是我跟他们都不熟。” 薛一舟翻了个白眼,忍不住吐槽:“你之前和我还不熟呢,这不现在也挺好的。” “再说了,你就放宽心吧。和你一组另外俩人指不定多高兴呢。” 苏瑜疑惑道:“为什么?” 薛一舟又发现了一个漏网之菜,十分精确地将它挑出去,然后道:“还能为什么,最后期末平时成绩肯定高呗。” 苏瑜又叹了口气。 “别叹了。”薛一舟脱口而出,“一叹十年穷。” 说完,他脸上表情忽然僵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低头扒拉了两口饭。 苏瑜眨了眨眼,好奇问他:“你怎么了?” 薛一舟恶狠狠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想起一个特别烦的人。” 苏瑜本来还想八卦一句“谁啊”,但是又听见薛一舟说了一句“不提他,影响食欲”,只好识趣地闭上嘴。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薛一舟又突然问:“你组员是谁?” 苏瑜说了两个名字。 薛一舟筷子顿了一下:“你组员是周铭泽?” 苏瑜瞧他这反应,语气也有点不确定了:“他怎么了吗?” 薛一舟想了想,又左右看了看,忽然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上学期体育课我跟他打过交道,这人……一般般。” 苏瑜原本只有一点的担忧,现在突然变成了好多点。他也微微前倾身子,小声问:“很不好相处吗?” “怎么说呢……”薛一舟想了想,同样小声道,“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总感觉他下一秒就要阴阳怪气。” 苏瑜:“……” 压力好像更大了。 “不过你也别紧张,”薛一舟又安慰道,“他应该就是那性格,不至于针对你。” 苏瑜垂眸:“好吧。” 并没有被安慰到很多。 “诶,”薛一舟突然抬了抬下巴,“那不是你房东吗?” “啊?” 苏瑜愣了一下,回过头。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背影正端着餐盘朝食堂门口走去,走得还挺快,一点也没有平日那副散漫慵懒的样子。 “他还真是澜大的啊?哪届的?” “不知道。” 苏瑜也有些疑惑,澜大门禁一向很严,外来人员进校需要报备,可房东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看背影…… 他总感觉,对方今天心情好像更差了。 26. 停电 昨天去长瑞花园以后,苏瑾意外发现迟家树也是澜大的学生。 不仅如此,还和他同届。只不过自己学的是生物科学,迟家树学的是金融学,也因此,两人大学四年没什么交集。 有了校友身份,回学校就简单的多,预约登记一路畅通无阻。 苏瑾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回来,明明紫藤花花期还没到。 但昨天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搅得他一夜没睡,早上又看见苏瑜和那只狗,实在没什么好心情。 他需要找点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而澜大刚好是他上辈子亲切又熟悉的地方。 曾经上学的时候,他一直喜欢澜大食堂一家汤泡饭,高兴了吃,不高兴了更要吃。心情再差,也不能亏待自己的胃。 今天上午他鬼使神差地预约进了学校,在学校里闲逛到饭点,又突然想起那家汤泡饭,于是拐弯就进了食堂。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那家店居然还在。本想用熟悉的味道冲淡一点郁闷的心情,结果饭刚打好,一抬头就看见了苏瑜。 苏瑾:“……” 他其实可以换个地方,但最后还是端着餐盘,在苏瑜斜后方的位置坐了下来,不远不近,正好能看见人。 至于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只是因为那个位置刚好空着,而且离自己近,不用多走路。 他本来不想关注苏瑜,但苏瑜就在他斜对面,一抬眼就能看见,搞得他的眼神总是忍不住那边飘。 苏瑜的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却又好像哪里不太一样,拿着筷子的手都没动过几下,看着也有什么心事似的。 苏瑾不由得皱了皱眉,又很快移开视线。一个私生子,他在想什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然后他又低头吃饭,结果再一抬眼,就见薛一舟坐到了苏瑜对面。 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竟同时往前倾了倾身子,脑袋凑在一起说小话,薛一舟那一头蓝色挑染真是越看越扎眼。 苏瑾低头看了一眼餐盘,忽然觉得这饭也没什么好吃的,肯定是换老板了。 他咬牙将没吃多少的饭放到餐具回收处,径直离开了食堂,路上还在忏悔自己浪费粮食的行径。 走出校门后,苏瑾又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到了那家熟悉的咖啡店门口。 以前的他心情不好的时候,除了去食堂吃饭,也会来这里坐一会儿。 进去之后,苏瑾发现店内的装修这么多年过去还是那副老样子,老板的样貌也没什么太大变化。 他轻车熟路地坐在靠窗边位置,点了一杯冰美式,冰块碰撞玻璃杯壁,发出清脆声响。 窗外人来人往,多是澜大的学生,男男女女结伴而行,很是热闹,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苏瑾身上。 他低头喝了一口冰美式,入口熟悉的苦涩依旧让他下意识地皱眉。这么多年过去,就算换了一副身子,也依然喝不惯这个味道。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苏瑾吞咽的动作一顿。他忽然想起来,自己现在还在喝中药。 苏瑾:“……”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咖啡,想起前段时间陶宁的叮嘱:“少喝这些冰的,医生说你身体还没恢复。” 苏瑾晃了晃杯子,冰块起起伏伏,随着动作撞在杯壁上。 “唉。” 他有些认命地叹了一口气,最后起身,去前台结账走人。 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几乎没动过的咖啡,问:“怎么换口味了?” 苏瑜不明所以:“什么?” “以前你不是最喜欢喝甜的吗,怎么今天突然喝这个了?”老板抬手指了指,“甜的喝多了,也想换点苦的尝尝?” 苏瑜沉默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老板是在和迟家树说话,听这语气好像还和他挺熟。 “啊……”苏瑾回过神,“就是突然想试试。” 老板点点头,也没多想:“人嘛,总是会变的。” 苏瑾干笑了两声:“嗯。” 今天一整天都透露着不顺,先是早上的事,后来又在食堂撞见苏瑜,连顿饭都没吃安稳,现在又被咖啡店老板认出来…… 事情一件赶着一件,他觉得自己今天不适合出门,于是从咖啡店出来就自觉地回了小区,打算在家窝着度过后半天。 然而事实证明,事到临头,躲是躲不掉的。 晚上的时候,苏瑾正躺在沙发上刷手机,一个一个翻看着迟家树的好友列表都是些什么人。 看着看着,客厅的灯突然毫无征兆的“啪”地一暗,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屋内只有几道月光落进来。 苏瑾愣了一下,自己明明前几天刚交过电费,怎么会突然停电? 他随手打开手机手电筒,又点开绿源小区的业主群,往上翻了几下。原来物业今天一早就发了通知:晚上电路检修,预计停电两小时。 而早上的苏瑾光顾着和狗较劲和薅窗帘,根本没注意看群消息。 无语之余,苏瑾又惊讶地发现自己手机还剩十格电,刚才光顾着翻好友列表,早把手机电量不足的提示音抛到脑后去了。 苏瑾心里暗自感慨,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祸不单行啊! 他立马关掉手机手电,又看了看陷入黑暗的客厅。是找根蜡烛点上,还是就这么干等着来电? 正思考着,然后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对门那个,好像没在业主群里。 “啧。” 今天诸事不顺,还偏偏事事都和苏瑜扯上关系。 苏瑾皱了皱眉,本来不打算管他,就停电两个小时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但又转念一想,停电归停电,人还是要通知的,更何况他现在还是苏瑜的房东。 于是他顺手把业主群的聊天记录截图发过去,又补了句:【今晚停电检修,两小时左右。你那边如果没蜡烛,需要的话和我说一声。】 发完等了一会儿,手机从十格电掉到八个格,苏瑜还没回复。 可傍晚的时候,他明明听见对门开关门的动静,苏瑜应该早就下课回来了,这会儿怎么没反应? 他盯着聊天框,又等了一会儿,然后又想,这是他们加上好友以后说的第一句话。 苏瑾在心里骂自己有够无聊的。 手机电量掉到五格电的时候,还是没有消息。苏瑾心里那点疑惑渐渐变成不安。 几乎没有思考,他拨了电话打过去,还好电话是通的,但“嘟嘟”的振铃声响了很久,也没人接。 这么大人了,总不能出什么事吧? 苏瑾心里那根弦骤然绷紧,立刻起身,摸黑走到门口,走廊声控灯闻声亮起。 他抬手敲了敲门:“苏瑜?”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顺便又拨了一个电话过去 “苏瑜?” 依旧是一片死寂。 苏瑾心里那点不安彻底压不住了,折回去取了备用钥匙,直接开了锁,推门而入。 玄关处照进些许走廊声控灯的光亮,但屋里一片漆黑,比自己那边更甚,客厅阳台的遮光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半点月光都泄不进来。 苏瑾看了一眼自己告急的手机电量,再次打开手电 ,一路往里走:“苏瑜?” 浴室方向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响动,苏瑾脚步一顿,朝浴室走去。 手电筒的光扫进去,正照见苏瑜蜷缩在墙角,刚洗完澡的头发还在滴着水,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整个人抖得厉害。 停电前,他刚好站在镜子前,头发还没来得及吹干,整个房间突然陷入一片黑暗。 黑暗中的镜子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那道影子在苏瑜眼前,一点点扭曲、变形,最后化成可怖的模样,仿佛正张牙舞爪地要从镜子里爬出来。 黑暗像一张巨大的网,一下子把苏瑜拽回了很多年前同样漆黑的夜晚。 视觉被剥夺之后,下一步就是听觉。对他来说,黑暗往往伴随着刺耳的声音。 外面手机铃声响起的声音猝不及防,苏瑜浑身一颤。恍惚间,那些曾被他刻意遗忘的声音,此刻重新在耳边响起。 玻璃破碎的声音,男人压低的怒骂,还有那道踹开房门、带着一身酒气的脚步声。 手机仍在锲而不舍地响着。他知道那是手机铃声,但现在身处黑暗之中,身体却比理智更快地记起了恐惧。 过去无数个夜晚的声音和手机铃声混在一起,苏瑜几乎无法思考。眼前镜中的黑影还在挣扎着爬出,他下意识地往后缩,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就在这时,声音突然断掉了。 苏瑜猛地抱住自己,蹲坐在地上,缩成一团,浑身抖得说不出一句话。 因为他知道,听觉消失之后就是触觉。那些声音马上就会转化成暴力落在自己身上。 果然,手机铃声响起第二遍时。苏瑜的身体又狠狠地颤了一下,那些早就已经愈合的伤口,仿佛在被重新被撕开,传来熟悉的痛感。 他感觉自己又在流血。从伤口里、从心里、从眼睛里。 好疼,真的好疼…… 可是没有人会来救他,谁能来救他呢? 黑暗里,苏瑜蜷缩着身子,指尖死死攥着睡衣衣角,声如蚊呐:“哥哥……” 浴室门口,苏瑾握着手机手电筒,脚步骤然顿住——他听见了。 那声音太轻了,几乎和气音无差,但苏瑾就是听到了。 苏瑾站在门口,轻声叫人:“苏瑜。” 蜷缩在墙角的人又是一抖,而后似是察觉到光亮,缓缓抬起头。 手电筒的光落在他脸上,苏瑾下意识偏了偏手机,将光线移开一些,避免直直照在他眼睛上。 那双平日干净澄澈的眼睛,此刻眼眶泛着红,眼底还盛着未落的泪花。长长的睫毛早就被泪水浸湿,安静温和的脸上此刻也满是泪痕。 狼狈又无助,看得苏瑾心口一紧。什么苏家,什么私生子,此刻他全都不在乎。 他放轻脚步走近他,蹲下身,又缓缓朝他伸出手。苏瑜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像在躲避什么危险。 苏瑾动作微顿,沉声道:“别怕,是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手电筒倏然熄灭,电量耗尽,手机自动关机。 浴室重新陷入一片黑暗。 下一秒,苏瑾还没来得说话,怀里猛地撞进来一个人。那股力度直接撞得他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苏瑜攀着他的肩膀,抱得很用力,像即将溺亡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苏瑾僵坐在地上,耳边尽是苏瑜压抑又凌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温热的气息不断拂过他的耳畔。 可贴在颈侧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尾滑下来,蹭过他的皮肤,冰凉一片。 就像怀里的人一样。 27. 反思 “苏瑜,别怕。”苏瑾温声道。 他抬起手,想拍一拍苏瑜的背,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之前苏瑜被碰到后应激的画面。手在半空停住,指尖微微蜷起,到底还是没落下。 明明刚洗完澡,怀里的人身上却一点暖意都没有。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他都能感受到苏瑜身上传来的细细颤栗,活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苏瑾微微侧头垂眸,看着怀里缩成一团又不发一言的人,再次哄道:“只是停电,别怕。” 他不是傻子,怕黑的人很多,但不至于因为停电就怕成这样。苏瑜身上,一定还藏着他不知道事情,只是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不敢碰苏瑜,只能由着苏瑜死死抱着自己,然后一遍又一遍的温声哄着。 “没事了。” “灯一会就亮。” 怀里的人没有反应,依然在颤抖,呼吸急促。 苏瑾顿了顿,又换了句话:“这里很安全。” 话说出口,苏瑜的身体似乎没那么紧绷了。 苏瑾察觉到他的变化,而后声音放得更轻,又试探道:“没有人会过来,你不用怕。” 听到“人”字的时候,苏瑜的身体又是轻轻一颤,而后又慢慢放松。 苏瑾微微蹙眉,看来他猜的没错,苏瑜怕的不止是黑。于是他低下头,耐心道:“这里只有我们,你不用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人凌乱的呼吸终于一点点平缓下来,肩膀也不像刚才抖得那么厉害。 苏瑾又等了片刻,轻轻叫他:“苏瑜?你还好吗?” 话音一落,怀里的人终于有了一点反应。苏瑾只觉得一双柔软的唇瓣擦过自己的颈侧,温热的呼吸随之落在皮肤上,带着一点湿意,弄得他颈侧微微发痒。 苏瑾脖子一僵,他还从来没有和人这样亲密接触过。被蹭过的皮肤开始微微发烫,热意顺着颈侧一路蔓延上涌,连带着耳根都泛起薄红。 黑暗中,苏瑜动了动嘴唇,几次吐息,可声音死死卡在喉间,发不出一点声音。 越是着急,呼吸就越乱。原本已经平静下来的身体,又开始颤抖起来,抱着苏瑾的手也一点点收紧。 苏瑾察觉到不对,又温柔道:“你可以不用回应我。” 他犹豫片刻,慢慢抬手,掌心落在苏瑜背上的那一刻,怀里的人果然条件反射地僵了一下。 苏瑾的动作立刻停住:“别怕,是我。” 僵硬持续了短短几秒。渐渐地,怀里的人重新放松下来。苏瑾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直到苏瑜彻底恢复平静,身体也不像刚才那样紧绷,苏瑾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只是他现在的姿势实在算不上舒服。 刚刚被对方撞得猝不及防,直接坐在了地上,双腿既伸展不开也不能完全蜷起,维持的时间太久,连腰背都泛起些许酸意。 他想动一动,调整一下姿势,但又怕惊到怀里的人。最后只能小心翼翼地收拢手臂,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确认苏瑜没有排斥后,苏瑾才将原来别扭的姿势调整过来。 他靠着墙壁坐下,让苏瑜半靠在自己怀里,原本撑着地面的手臂也换了个位置,虚虚护在他的背后。 这个姿势既能让他稳稳托住苏瑜,又不会让怀里的人感到束缚。 虽然苏瑜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但苏瑾却没觉得有多费力。 苏瑾靠着墙,轻轻拍着苏瑜的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这么瘦,苏家人不给饭吃吗? 黑暗中,时间都仿佛失去了概念。 没有灯光,也没有任何声音提示他过去了多久,苏瑾只能数着怀里人的呼吸判断。 十次呼吸为一组,在数了不知道多少组后,怀里的人终于再次有了反应。 苏瑜眨了眨眼,眼前虽然还是一片漆黑,但黑暗中的恐惧渐渐散去,现实的感知慢慢变得真实。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在被人抱着,好闻的药香萦绕在鼻尖,熟悉的声音也还停留在脑海。 是迟哥。 苏瑜整个人僵住,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耳根几乎是在一瞬间染上热意,脸颊乃至全身各处都开始发烫,尤其是被触碰到的地方,更像是烧起来一样。 他下意识地想要松手,可手指刚一动,又停住了。 现在松手……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 可这样一直抱着,好像更奇怪。 苏瑜纠结半天,最终小心翼翼地开口:“迟……迟哥。” 终于能说话了。 苏瑾“嗯”了一声,似是故意又似是无意问:“你怎么这么烫?” 苏瑜小声解释:“刚才……可能有点害怕。” 苏瑾心想那可不是“有点害怕”,但嘴上却没说什么,先一步松开了手。苏瑜也退开一些,两个人终于空出一点距离。 苏瑜低着头,根本不敢抬眼。刚才手电筒的光灭时,他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下意识地抱住了眼前的人。 现在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顿感十分难为情。 以前在梦里,他总是喜欢这样抱着哥哥。可他怎也没想到,今天在面对迟家树的时候,自己竟也会下意识伸手去寻一个可以依靠的怀抱。 他自己也不知道,刚刚究竟是因为太害怕,还是因为迟家树身上,也有某种同样和哥哥一样让他感到安心的东西。 苏瑜越想越觉得不好意思。如果现在有光亮,苏瑾大概可以清楚地看到,苏瑜几乎浑身的皮肤泛着薄薄的红意。 苏瑾动了动脖子,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半边肩膀,衣服已经湿了一大片,摸起来凉凉的。 他倒也没太在意,撑着墙壁起身:“先出去吧。” 苏瑜小声回应:“好。” 苏瑾站起来,又转过身问他:“你还能走吗?” 苏瑜试着起身,可刚才一直蹲在墙角,再加上那阵恐惧还没完全过去,现在腿都是软的,起身时晃了一下。 苏瑾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手臂,顺势将人扶稳。这次苏瑜倒是没躲开,也没什么太大的应激反应。 苏瑾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慢点。” 苏瑜点头,但又反应过来苏瑾可能看不见,又轻声说了一句:“谢谢迟哥。” “你手机在哪,先开个灯。” “在客厅。” 两个人摸黑往外走。期间苏瑾一直抓着苏瑜的胳膊,两个人的距离也因此挨得很近。 好不容易摸到沙发旁,苏瑜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手机,苏瑾也松开了手。 屏幕亮起,微弱的光线驱散周围的黑暗。苏瑜打开手电筒,有了亮光,他心里那份不安又减弱几分。 苏瑾坐在沙发上,见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才问:“缓过来了?” 苏瑜抬头,微微愣住,对方肩膀处的衣服湿了一片,他刚才一直没有发现。 他脱口而出:“对不起。” 苏瑾语气随意:“道什么歉?” “你的衣服湿了。” “没事。” 苏瑾看他那副过意不去的样子,又道:“怪我,没早点给你发消息。我也是刚刚看到群里的通知,早上物业就发了,说今晚要停电检修。” “要是早点告诉你,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在里面摸黑。” 苏瑾又想起刚才在浴室看到的那一幕,心里是说不出的复杂。他是真没想到,苏瑜会怕成那个样子。 幸好自己今天过来了,否则要真让他自己在黑暗里待两个小时,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苏瑜抱着手机坐在旁边,手电筒朝上打着,光线从下往上照亮半张脸,他的脸颊依然有些泛红,还残留着几道泪痕。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气氛略微有些尴尬。 苏瑜擦了擦眼角,忽然想起什么:“迟哥怎么过来的?” 苏瑾晃了晃手里已经关 机的手机:“看你不回消息、不接电话,敲门也没人应。怕你出什么事,我就拿了备用钥匙过来了。” 苏瑜低头道:“对不起。” 苏瑾看了他一眼:“怎么又道歉?” “给你添麻烦了。” 苏瑾看着他,眸光微动:“苏瑜。” 苏瑜抬头,和他对上视线。手机的光从下方映上来,将对方的眉眼照得比平时更深。 那双狐狸眼睛半敛,眼尾自然上挑,昏黄的光落进去,平日那些懒散被压下去,平添几分认真。 苏瑜怔怔地看着,竟有些移不开视线。 苏瑾注视着他,语气依然温和:“你想错了。” 苏瑜一愣:“什么?” “不管是身为邻居还是房东,在这种情况下过来看一眼,这不叫麻烦。你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我才会觉得麻烦。” 苏瑾继续道:“再说了,要道歉的话应该是我道才对。没考虑周全,忘了把你拉进业主群,还擅自做主拿了备用钥匙私闯民宅。” 他顿了顿,认真道:“你不该怪我吗?” 他语气十分自然,苏瑜却听得一愣一愣的:“为什么要怪你,我要谢谢迟哥才对。” 苏瑾看他那表情确实不像开玩笑,有点欲言又止,但最后道:“以后再遇上这种情况,别老想着自己有没有给别人添麻烦,先把自己照顾好,剩下的都不叫事情。” 苏瑜握着手机手微微攥紧,又慢慢松开,低声应:“好。” 苏瑾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时没再说话。 刚看到停电通知的时候,他的确生出过“不管他”的念头,还觉得只是停一会儿电而已,提不提醒都无所谓。 可现在冷静下来,他又觉得自己那想法实在有点不太道德。 不管苏瑜是谁,既然把房子租出去了,自己作为房东,就该尽到该尽的责任。更何况两个人如今还住着对门,真出了什么事,他也不可能当做没看见。 至于那个“私生子”身份…… 苏瑾收回目光,垂下眼。退一万讲,就算对方真的是苏家的私生子,又和现在的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现在叫迟家树。 既然老天让他用迟家树的身份重活一世,他就理应和过去划清界限,自然也不该因为这么一层关系,就迁怒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 苏瑾在心里默默反思自己的行径。刚才那些念头就已经够不体面了,现在又阴差阳错地成了那个把苏瑜从黑暗里带出来的人。 而对方从始至终都被蒙在鼓里,看样子还因为这件事对自己心存感激。 越想,苏瑾越觉得自己有些混账。 他向来觉得自己脾气不错,平时也很少因为什么事情就针对人。可偏偏从遇见苏瑜开始,他的情绪就一次次地被牵着走。 早上的不悦,食堂里的烦躁,还有刚才看他蜷缩在浴室里的心惊。可明明他们认识还没多久。 苏瑾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从见到苏瑜的第一眼,就对他有种莫名其妙的在意,而这份在意甚至可以追溯到更早之前,从他知道自己的租客姓苏时,就已经开始上心了。 抛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不谈,平心而论,苏瑾还是挺愿意和苏瑜相处的,只是现在他暂时还抛不开。 他一方面本能地排斥着对方身上的那层身份,另一方面又控制不住地想要了解这个人。 为什么会怕黑,为什么总是下意识地道歉,又为什么会在被触碰时反应那么大…… 这些问题他其实也可以不去想,可他就是忍不住。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那大概是因为苏瑜和梦里的那个人,实在有一点像。 而且,他听得清楚,刚刚在浴室门口,苏瑜的的确确叫了一声“哥哥”。 叫的是谁,苏瑾不得而知。而他也不打算现在就追问到底。 单纯的租客也好,所谓的“私生子”也罢。反正人在这里,一时半会也跑不了。 28. 小夜灯 苏瑾见他已经没刚才那么紧张,随口问了一句:“你很怕黑?” 苏瑜轻轻应了一声。 苏瑾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道:“我小时候也怕。” 苏瑜有些意外地抬头:“真的?” “真的。”苏瑾笑了笑,“小时候总觉得黑漆漆的地方藏着什么东西。尤其是晚上关了灯以后,床底下、柜子里、窗帘后面,好像什么都有。” 苏瑜听得认真:“后来呢?” “后来就发现什么都没有。”苏瑾又笑了一下,“都是自己吓自己。” 苏瑜问他:“那你现在不怕了吗?” “现在当然不怕。”苏瑾盯着他,又补了一句,“就算真有什么东西,我也打得过。” 苏瑜没忍住,小声笑了一下。客厅里因为黑暗而压抑的气氛终于放松了些。 苏瑾听见他笑,又继续道:“所以你看,黑暗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什么都没有。” 苏瑜垂着眸,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苏瑾靠在沙发上,似乎在想着什么,周围又重新安静下来。 苏瑜起初还觉得身边有人,没什么好怕的。可时间一长,刚刚被压下去的恐惧又隐隐有冒头的趋势,脑海里再次控制不住的浮现往日的情景。 就在这时,一声手机低电量提示音突然响起。 苏瑾从思绪中回神:“你手机也没电了?” 苏瑜看了一眼屏幕:“是。” “你这里还有蜡烛手电之类的东西吗?”苏瑾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电,给你手机留点电吧。” 苏瑜想了想:“卧室有一个夜灯,我去拿过来。” 说着他站起身,刚走两步又顿住,表情一瞬间变得有些僵硬。苏瑾只望了一眼黑漆漆的卧室方向就明白了,也跟着站起身:“走吧,我陪你过去。” “……谢谢迟哥。” 两个人走进卧室,苏瑜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圆形小夜灯,顺手按了一下。 没有亮。 他又按了一次,依旧没有反应。 苏瑾问:“坏了?” 苏瑜也有些茫然:“昨天晚上还好好的。” “我看看。” 苏瑾从苏瑜手里接过夜灯,试着按了两下,又翻过来检查了一遍,还是没反应。 “你晚上睡觉会开着这个?” 苏瑜点点头。 苏瑾刚要说话,卧室里的灯突然亮了——来电了。两个人皆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眯了一下眼睛,适应了片刻,才重新睁开眼。 苏瑜暗暗松了一口气:“终于来电了。” 苏瑾看了一眼手里的小夜灯,又看向苏瑜:“我那边还有个小台灯。” “嗯?” “你先拿去用吧。” 苏瑜连忙摇头:“这怎么行。” “没事,放着我也用不着。” 苏瑾本想说“送你了”,话到嘴边突然改了口:“借你的。” “明天记得还我。”他掂了掂手里的小夜灯,语气随意,“这个我应该能修,先拿我那边看看。” 苏瑜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 苏瑾看他一眼,先一步道:“别说怕麻烦我。我一个人在家养病也是闲着,正好找点事情做。” 苏瑜只好不再推辞:“那好吧。” “走吧,去我那边拿台灯。” 苏瑾转身往外走,苏瑜跟在他身后,进门的时候,脚步一如既往的小心翼翼。 苏瑾从自家客厅的电视柜下翻出一盏小台灯,又找了根电源线,插上电,灯光立刻亮了起来。 他拎着灯起身,递给苏瑜:“拿着吧。” 苏瑜连忙伸手接过来:“谢谢迟哥。” “今晚你已经说过很多次谢谢了。”苏瑾忽然道。 苏瑜抿了抿唇,低头看着手里的台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和我这么客气。”苏瑾自然道,“回去吧。头发还湿着,早点吹干,别感冒了。” 苏瑜摸了摸自己湿漉漉的发尾,视线不自觉的就移到苏瑾的肩膀上。那片湿痕,就是自己的头发留下的。 对方也穿着一身家居服,领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微微敞开,露出一截清瘦分明的锁骨,浅浅的凹陷落着一层灯光投下的阴影。 再往上,是苏瑾正含笑看着他的眼睛。 苏瑜心里一惊,赶忙收回视线:“……好。” 他抱着手里的台灯,低头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了下来。 苏瑜回过头:“迟哥。” “怎么了?” 他站在那里犹豫两秒,才轻声道:“今天……真的很谢谢你。” 苏瑾靠着柜子,冲他笑了笑:“知道了。” 台灯被苏瑜放在床头,白色的灯光亮起来,照亮一小片地方。 苏瑜坐在床边,看着那团光,刚才的一幕幕又从脑海里浮现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自己好像抱迟哥抱得太紧了。 可那时候,他真的太害怕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他本能地想到的是哥哥。 可浴室门口那束光突然落下,站在那里的人,是自己的房东迟家树。 那一瞬间,对方的轮廓、声音、还有伸过来的手,无一不和梦里那道熟悉的身影重合。 以至于那光骤然消失时,苏瑜根本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向那个人靠了过去。 如果只是因为害怕,所以错把迟家树认成了哥哥,那似乎也说得通。可是为什么现在回想起来,他还是会觉得那个怀抱让自己很安心。 苏瑜脸上又是一阵发烫,而后将脸埋进掌心。他从来没有想过,除了哥哥以外,自己也会在另一个人身边产生这样的感觉。 苏瑜问自己:如果当时站在那里的人是别人,他也会这样吗? 他不知道。 可心底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会。 另一边,苏瑾顺手把那盏坏掉的小夜灯放在茶几上。刚准备拆开看看,就又想起来苏瑜说它“昨天晚上还好好的”。 不会只是没电了吧。 苏瑾想了想,转身从抽屉里抽出一根电源线,收回手时没注意位置,胳膊肘结结实实撞上茶几角,正撞在麻筋上。 “嘶——” 苏瑾倒吸一口冷气,捂着胳膊缓了半天,才重新拿起电源线,给小夜灯接上电。 灯亮了。 还真只是没电了。 苏瑾猜大概是对门那位早上出门太匆忙,忘了关。一整天亮着,不没电才怪。 而刚才自己只是随口问了一句“坏了?”,苏瑜竟然也顺着他说,半点怀疑都没有。那副样子,乖得让人不知道说什么好,以后怕是容易被骗。 苏瑾失笑,将小夜灯放在一旁,既然没坏,就省得拆了。不过他也不打算现在还回去。 他揉了揉刚才被撞的胳膊,还疼着呢。 明天再还吧。他十分心安理得地给自己找好了理由。 第二天一早,苏瑜照常起床赶早八。 他睁开眼,习惯性地去摸床头,想把昨晚一直亮着的小夜灯关掉。 指尖落下,却摸到了陌生的灯座。苏瑜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小夜灯好像坏了,现在用的是迟家树借给他的小台灯。 只是…… 苏瑜关掉台灯,坐起身,隐约想起来自己昨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好像忘记关灯了。 所以自己的小夜灯应该不是坏了,只是没电?但如果只是没电的话,迟哥发现以后,应该会直接还给自己吧。 苏瑜想了想,还是觉得大概是真的坏了。 他没再纠结,看了一眼时间,还很早。这个点去还灯,应该会打扰迟哥睡觉,还是下午下课回来再还吧。 苏瑾在家待了一天,下午六点多,听见对门传来的开门、关门声,是苏瑜下课回来了。 他下意识抬了抬眼,看向门口。不多时,自己这边的门也被敲响。 “叩、叩。” 不轻不重的两声。 不知道为什么,苏瑾莫名就脑补出了苏瑜敲门的样子。大概是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也许还会低头看看手里的灯,再犹豫一会,最后才抬起手敲门。 如此想着,唇角也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起身过去开门。 门外,苏瑜还穿着白天上课时穿的衣服。浅色的衬衫被熨得很平整,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外面套着一件简单的薄外套,手里抱着台灯,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苏瑾率先开口:“回来了?” “嗯。”苏瑜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迟哥,你的灯。” 苏瑾低头看了一眼,忽然道:“你拿着接着用吧” 苏瑜茫然:“啊?” 苏瑾面不改色:“你那个小夜灯我还没修好,修好再还你。” 苏瑜丝毫没有怀疑他这话的真实性,继而问:“很难修吗?” 苏瑾想了想:“倒也没有,就是我今天有点忙,还没顾得上。” 他说完还怕苏瑜不信,又补了一句:“白天就该告诉你的,我给忙忘了,让你白跑一趟。” “没事的。” 苏瑾盯着他的眼睛,又问:“吃饭了吗?” 苏瑜摇头:“还没有。” “那进来吃点。” 苏瑾说得很自然,转身就往里走,苏瑜却站在门口没动。 苏瑾回过头看他:“怎么了?” “还是不了吧,太麻烦你了。” 苏瑾笑着看他:“又来了。” 苏瑜顿时闭了嘴。 “进来吧。”苏瑾偏头示意,“添双筷子的事。” 苏瑜这才点点头,走了进来。 苏瑾顺手打开冰箱:“想吃什么?” 苏瑜连忙道:“都可以。” 苏瑾看着他那副乖顺的样子,忽然就想逗逗他:“那我可做麻婆豆腐了。” “迟哥……” 苏瑜果然立刻抬起头,声音里多了点很轻的抗议。 意料之中的反应,苏瑾轻笑了一声。 苏瑜反应过来后,指尖轻轻攥了一下,看着苏瑾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无奈。 苏瑾眼里笑意更甚,语调轻扬:“去坐着吧,一会儿就好。” “好。” 苏瑜乖乖应了一声,规规矩矩地坐到客厅的沙发上。只是没过两分钟,他又忍不住起身,走进了厨房。 苏瑾正在处理食材,听见动静,唇角轻轻扬了一下,不过很快又压回去,抬头看他:“怎么进来了?” 他就知道,以苏瑜的性子,让他一个人坐着,肯定不自在。 苏瑜站在厨房门口,手指揪着衣角:“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 苏瑾也没让他出去,抬手指了指水池:“那你洗菜吧。” “好。” 苏瑜立刻挽起袖口,走到旁边,安安静静地帮忙处理蔬菜。厨房重新安静下来,直到—— “叩叩叩。” 玄关再次传来敲门声。 苏瑾还在切肉,腾不开手,偏头道:“应该是快递。苏瑜,你去开一下吧。” “好。” 闻言,苏瑾忍不住挑了一下眉。是不是自己说什么,他都会答“好”? 苏瑜放下手里的菜,又仔细擦干净手,才去开门。 “家树啊,你说你那么多房子不住,怎么偏偏——” 门外的女人边说边要往里走,话说一半,突然发现开门的人不是自己儿子。 她脚步一顿,有些不确定地后退半步,又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迟疑道:“这里是迟家树的家吧?” 苏瑜握着门把手,也有些不知所措。眼前这位女士穿着一身得体的衣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乱,显然不是快递员,可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他弱弱应了一声:“是。” 一时间,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动,互相大眼瞪小眼。 直到屋内传来苏瑾的声音。 “妈妈,你怎么来了?” 29. 柠檬糖 眼前的人……是迟哥的妈妈? 苏瑜整个人都愣住了,下意识地攥紧手指,脑子里一下闪过许多乱七八糟的念头。 自己刚刚还在厨房洗菜,手上的水好像都没擦干净,身上穿得也很随意,他还借了迟家树的台灯,昨天还抱着人哭了一场…… 虽然知道这些事和陶宁没什么关系,她也不可能会知道,但是苏瑜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胡思乱想。 第一次见面就让人碰见自己在别人家里蹭饭,怎么想都有些失礼,更何况对方还是长辈。 苏瑾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已经局促得恨不得要找条地缝钻进去的苏瑜,连忙走过来,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正好挡在他身前。 “妈妈,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怎么,过来看看你都不行吗?”陶宁笑着瞥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后的人,“家里有客人啊。” 苏瑾侧身介绍道:“这是苏瑜,我对门的租客。” 说完,又看向身后的苏瑜:“这是我妈妈。” 苏瑜连忙道:“阿姨好。” “你好。”陶宁笑着点点头,顺手把手里的袋子递给苏瑾,“给你带了点东西。” “先进来吧。”苏瑾接过东西随手放在玄关的柜子上,又问陶宁,“你吃饭了吗?” “没呢。” “那正好,和我们一起吃吧。” 陶宁摆摆手:“你这有客,我就送个东西,你们吃吧。” “都做一半了,走什么。”苏瑾说得随意,“正好尝尝我手艺有没有退步。” 陶宁笑着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苏瑾脸上笑意一僵。 坏了。他忽然想起来,上次去长瑞花园的时候,厨房里似乎没什么使用的痕迹——迟家树好像不会做饭。 他硬着头头皮道:“最近学的。在家闲着没事干,找点事情做。” 陶宁只是笑笑不说话。 “妈妈你先坐一会,马上就好。” 苏瑾怕说多露馅,立刻转身拉着苏瑜进了厨房。厨房门关上,苏瑾松开手,低头看了一眼刚刚握住的地方。 苏瑜的手腕很细,腕骨清晰的凸出来,一只手就能轻易圈住。他刚才拉得急,也没觉得对方有挣扎的意思。 他暗想:这次倒是不躲了。 其实苏瑜自己也有点意外,刚刚被抓住手腕时,居然没有下意识挣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刚被握住的位置,又偷偷用另一只手摩挲了一下。他其实想开口告诉苏瑾,自己不太喜欢和别人有这样的接触。 不过苏瑾没给他这个机会,已经先一步道:“接着过来帮忙吧。” “……好。” 苏瑜将话咽回去,重新走到水池边,低头洗菜,但心思还有些乱。 除了父母以外,苏瑜很不习惯别人碰自己。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同学只是拍一下他的肩,他都会下意识地往旁边躲。 然后每次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他又会脱口而出一句“对不起”。 时间久了,身边的人也都知道了他这奇奇怪怪的习惯。 薛一舟和他最熟,也是第一个察觉的人。不过刚开始知道的时候也没多问,只是笑着调侃苏瑜,说他跟个瓷娃娃似的,碰一下就要碎。 玩笑归玩笑,薛一舟倒是也真记住了。平时两个人走在一起,总是会刻意留出一点距离,偶尔真要碰他,也会提前叫一声,等他有了准备,再伸手过去。 可是刚才…… 苏瑜垂着眼,指尖在水流下动了动。刚刚被握过的手腕残留着几道浅浅的红痕。 好像从昨晚那个拥抱之后,他对迟哥的接触,似乎没有那么排斥了。 苏瑾没察觉他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已经转身去处理其他食材。切了几刀肉,他忽然开口:“我不知道我妈妈今天会过来,突然让你碰上了。” “没关系的。”苏瑜低声道。 苏瑾抬头看他一眼:“你不用那么紧张。” “我没有……” 苏瑾偏要拆穿他:“你有。” 那边的人顿时又没了声音。 苏瑾笑了一声,没再逗他,低头继续切肉,刀刃一下接一下落在在案板上,清脆而规律。 “放心,她没那么难相处。她喜欢小孩,你又是澜大的学生,在她眼里估计更招人喜欢。” 苏瑾顿了顿,又解释道:“我车祸在床上躺了大半年,两个多月前刚醒过来。她今天过来送东西,估计是怕我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 苏瑜洗菜的手一顿,微微睁大眼睛:“半年?” “嗯。”苏瑾手上动作不停,淡淡道,“刚醒的时候瘦得都没个人样了。她天天盯着我吃东西,养了两个多月,现在这样已经好很多了。” 苏瑜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难怪…… 他想起最近几次见面的一些细节。对方站着的时候,好像总喜欢找个地方靠着,沙发、柜子、门框,离哪儿近靠哪儿。能坐着的时候,更是很少站着。 苏瑜盯着他的侧脸,轻轻问:“所以你之前说生了场病,就是车祸昏迷吗?” “对。” 苏瑜的视线又落到厨房角落。他来这里的次数其实不多,可每回都在垃圾桶里见过喝完的中药袋。而且每次靠近迟哥时,也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原来一直是在调理身体。 他迟疑了一下,又问:“那你现在也需要一直吃药吗?” “当然。”苏瑾扯了一下嘴角,光是想起来就觉得头疼,“中药,每天两顿。” 苏瑜看他反应,于顺着问:“很难喝吗?” 苏瑾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脸看他,神情难得露出一点嫌弃:“非常难喝。” 说完,他又忽然补了一句:“比冰美式还难喝。” 听到“冰美式”三个字,苏瑜微微一怔,又想起了□□记里写过的那个咖啡馆。 他垂下眼,没再继续往下想,关掉水龙头,又简单擦了一下手,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摸索两下。 “给你。” 苏瑾低头一看,是两块柠檬糖。熟悉的牌子和包装,是他生前经常买的那家。 他心里一动,面上却没露出什么,伸手只拿了一颗,翻来覆去地看看,随口道:“这柠檬糖是酸的。” “不是的。”苏瑜缓缓道,“这是改版的,以前的那个确实是酸的,现在商家又做了甜版的。” 闻言,苏瑾动作微顿。 他其实不太爱吃糖,以前会买它,单纯因为它酸。困的时候含一颗,酸得舌根发麻,比薄荷糖还提神。 没想到这几年过去,连这个都换了口味。 他看向苏瑜:“你很爱吃这个?” 对方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还好。” 苏瑾笑笑,道了声谢。 他手上碰过生肉,油腻腻的,不方便剥糖纸,便又把糖递回去:“帮我拆一下?” “好。”苏瑜照做。 苏瑾已经重新拿起刀,继续切肉。等苏瑜把剥好的糖再次递过来,他却没有伸手接,只看了一眼道:“我手上有东西。” 苏瑜一愣:“啊?” 苏瑾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手里的糖,语气极其自然:“麻烦 你喂我一下。” 苏瑜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捏着糖站在原地,一时没动。可对方已经重新低下头切肉,神色坦然,好像真的只是腾不开手。 刀刃又在案板上落了两下,苏瑜轻轻“哦”了一声,往前走近一步,抬起手。 他的皮肤很白,指节纤细,糖被捏在指腹间,离苏瑾的唇只剩下很短一段距离。 苏瑾停下手里的刀,侧过头,目光先落在那颗糖上,而后顺着那截白净的手腕一路向上,最后落到苏瑜的脸上。 离得近了,平时隔着距离忽略掉的细节此刻变得格外明显。 苏瑜一双黑沉沉的瞳仁里映着厨房顶灯的光,水润润的。离左眼眼角很近的位置有一颗棕色小痣,藏在下睫毛里,若不是这样凑近,几乎不会有人注意到。 苏瑜察觉到他的视线,眼睫一动,抬眼迎了上来。两个人的视线便这样撞在一起,没有任何准备,又来得猝不及防。 迟家树那双狐狸眼睛近在迟尺,眼尾自然挑起弧度,眸中还藏着一点笑。本来看着漫不经心的神情放在这样近的距离,忽然变得有些侵略感。 两人对视间,苏瑾忽然就不着急吃那颗糖了,只是安静看着他。苏瑜也不自觉地放慢呼吸,微微抿着唇,有些紧张。 苏瑜平时很少和别人对视。与人说话时,他习惯先看一眼对方的脸,确认对方在听,然后很快就把视线挪开。 对他来说,盯着一个人的眼睛看,总是带着某种压力。更不用提像现在这样近距离和别人对视。 虽然同样有压力,但许是对方那双眼睛太过勾人,苏瑜忽然就有点移不开视线。 太近了。近到他能清楚地看到对方眼睛里映出的自己,也近到他第一次真正看清迟家树的脸。 苏瑜不爱和别人对视,自然也不爱盯着别人的脸看。 两个人初次见面时,他只觉得自己的房东长得好看,眉眼漂亮,而且总带着些懒散随意的气质。 但后来他一直没有仔细观察过对方,以至于那些好看只停留在一个模糊的印象里。 可现在,对方的轮廓被迫变得清晰。眉骨的线条、眼睛的形状、挺直的鼻梁、还有唇角的弧度。每一处五官都比他想象中更好看。 尤其是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苏瑜的心跳突然就失掉了节奏,终于撑不住,匆匆垂眸错开视线,手指也跟着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抽回来。 就在这时,苏瑾轻笑了一声,而后低下头,就着苏瑜的手把糖含进嘴里。 苏瑜还没来得及反应,两个人的距离又近了一寸。是错觉吗?他总觉得自己的指尖似乎擦过了一点柔软的触感,像是……碰到了对方的嘴唇。 糖被叼走,苏瑾直起身子。苏瑜猛地回神,一下子收回手,动作太急,手里的糖纸险些掉到地上。 苏瑜赶紧握住,往后退了一步。 退开之后,似乎还觉得不够,又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最后低下头,将那张糖纸紧紧攥进掌心。 苏瑾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唇角的笑意越来越明显。他嘴里含着糖,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故意道:“还真是甜的。” 苏瑜忽然有点不想理他,一声不吭地拆开手里剩下的另一块糖,放进嘴里。 然而,舌尖刚碰到糖,酸味便猝不及防地在嘴里炸开。 苏瑜眉心立刻拧了起来,鼻尖都跟着蹙住。他含着糖,默默忍了几秒,最后还是没忍住,小声吸了口气。 苏瑾终于察觉不对,侧过脸看他:“怎么了?” 苏瑜皱着脸,委委屈屈道:“这个是酸的……” 30. 误会 苏瑾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没忍住笑出声:“商家放混了吧。” 苏瑜点点头,酸味还在顺着舌根往上冲,刺激得眼睛都泛起一点生理性水意。 他皱着眉,试图想把那股酸味压下去,可糖在嘴里化得越多,那股酸味越明显。 苏瑾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这种柠檬糖并不是外面裹一层酸粉,吃完里面就会变甜,而是糖本身就是酸的,越到后面酸味越重,最后能吃得人舌根发麻。 他看着苏瑜,越看越想笑。刚才还因为陶宁来了紧张得恨不得找地缝钻,现在倒好,活像个皱巴巴的小苦瓜。 “吐了吧。”他随手把桌面上的小垃圾桶往他那边勾了勾。 苏瑜犹豫了几秒,还是把糖吐进纸巾里,仔细包好丢进垃圾桶。嘴里酸味还没散干净,他又接连吸了好几口气,才终于缓过来。 苏瑾站在旁边看着,眼底的笑意没半点收敛,偏偏还要故意逗他:“还是我这个甜。” 苏瑜:“……” 他抬眼看了一眼苏瑾,最后默默把脸转开,决定暂时不理这个人。 苏瑾收回视线,继续低头切肉,柠檬糖在嘴里转了一圈,被他抵到一侧。 “这牌子挺难找的,你怎么知道的?” 苏瑜心里刚冒出来的那点别扭被突然截断。虽然刚在心里决定暂时不理他,但真听见对方开口,他又没办法装作没听见。 他斟酌着开口:“是哥……个朋友推荐的。他以前好像挺爱吃的。” 那一声不太自然的停顿,让苏瑾的注意力偏了偏,刀刃落下的动作也跟着歪了一寸,擦着指甲划过去,险些切到指尖。 他收了收手,抬眼看过去,关注点很奇特:“好像?” 苏瑜一下子没了声音。刚才那句话说得本来就虚,现在被这么一问,更是不知道该接什么。 他总不能告诉迟哥,自己根本没见过这个所谓的“朋友”。之所以知道这个牌子的糖,也是因为□□记里写过,他其实也不确定哥哥到底爱不爱吃。 苏瑜指尖捏了捏衣角,小声补了一句:“就……他以前经常买。” 苏瑾看着他的眼神深了深。他当然听得出这话里的含糊,但也不打算继续为难他,没再追着问。 心里某个猜测又清楚了几分,不过还需要再验证一下。 苏瑾重新低头,像是随口一提:“你这朋友也不一定是爱吃,也许只是拿来提神。我说的是酸的那种。” 哥哥的日记里的确是这么写的。 苏瑜猛地抬头,刚想说“你怎么知道”,又硬生生收住,低低应了一句:“……也许吧。” 苏瑾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两个人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自顾自地干着手里的活。 苏瑜把剩下的菜洗完,放在一边控水,站在水池边环视一圈,好像没什么能帮忙的了。 他的视线落到厨房门口。是不是该出去了?可外面有迟哥的妈妈。 虽然刚才那点紧张已经被两颗柠檬糖折腾散了,可真要让他这么出去和长辈面对面坐着,还是有点发怵,一时站在原地没动。 苏瑾很快察觉到旁边动静停了,顺着他的视线扫了一眼厨房关着的门,顿时明白了。 他朝这边走过来:“饿不饿?” 苏瑜往旁边让了两步:“还好。” 苏瑾打开冰箱门拿出一袋酸奶,随手递给他,又朝厨房角落扬了扬下巴:“还好就是饿了。去那边坐会儿。” 角落里放着一张小板凳。 苏瑜下意识摆手推辞:“我不用……” “你站着也没什么事,”苏瑾把酸奶塞他手里,“坐着等吧,马上就好。” 苏瑜只好接过,又说了声“谢谢迟哥”。 苏瑾已经转身去开灶:“你今天几点下的课?” 苏瑜坐在小板凳上,酸奶还捏在手里,没有拆开:“五点多。” 苏瑾一边伸手试着锅里的温度,一边随口闲聊:“你们周几课多?” 苏瑜认真想了想:“周一和周三比较多,周二还好,周四下午没课,周五……” 话说到这里,他顺着刚才的问题,干脆把一周的课表都大致说了一遍。 苏瑾背对着他,手里动作没停,唇角悄悄扬了起来。他还没问呢,小孩自己倒是交代的挺彻底。 等他说完,苏瑾十分不经意地又来了一句:“那周一几点下课?” 苏瑜老老实实回答:“周一下午——” 苏瑾一心二用地听着,对方说完一句,他便应上一声,然后又接着问了其他几天的下课时间。 他说话的语气太过自然,苏瑜也没觉得哪里不对,直到一周的下课时间都被问完,才后知后觉地品出一点不对劲。 是不是……问得有点太细了? 苏瑜坐在小板凳上,撑着下巴想了想。迟哥大概是怕自己一个人坐在这里不自在,所以才故意找点话和他说吧——人还怪好的。 如此想着,便彻底放下心中的疑惑,继续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心情也轻松不少。 他低头摆弄着手里那袋一直没拆开的酸奶,捏的包装袋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又扁下去。 苏瑾余光瞥见这一幕,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苏瑜的心思实在太好猜,几乎都写在脸上,他只这么看一眼,就能猜到对方刚才在想什么。 人都快被自己套干净了,居然还在那里认真替自己找理由。 他看着那袋被当做捏捏的酸奶,无声叹了口气。之前就觉得这小孩有点好骗,现在看着,似乎还真是。 苏瑜察觉到什么,抬起头来,却只看到苏瑾忙碌的背影,背后围裙系着成的蝴蝶结随着他的动作晃动着。 对方平时总爱穿宽松衣服,此刻也是一身黑色家居服,肩背被柔软的布料笼着,透着一股很舒服的气质。 站在灶台前,衣服随着抬手、转身的动作绷出些许轮廓,肩膀和后背的线条全跟着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 虽然还算不上多结实,却已经能看出这两个月好好养回来的痕迹。 苏瑜的视线不自觉地跟着他的背影走。肩胛骨随着他取调料瓶的动作在布料若隐若现地滑动,收紧、又松开;脊沟沿着后背中间微微凹陷下去,被黑色衣料衬出一道浅影;围裙系带收在腰上,腰线很明显的凹进去一截,显得肩膀更宽了些。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视线慢慢上移,落到对方挽起袖子的小臂上。 皮肤被热气熏的泛了点红,肌肉线条流畅,用力时能看见浅浅的经脉。 锅里的油热起来,苏瑾把切好的菜倒进去,随着“哗”的一声,热气从锅里升腾而起,很快被上方的油烟机吸走。 他手腕一转,锅铲利落地在锅里翻了两下,动作熟练又自然。 平时的迟哥总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站着的时候也像没什么骨头,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太大兴趣。 可拿起锅铲以后,那股散漫劲却忽然收了起来,举手投足间透着反差,一时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看太久了,有点不礼貌。 苏瑜捏着手里的酸奶,低头收回视线,却又总忍不住瞟回去。 厨房里很快有了饭菜的香味,空气里混着油烟机低低的声音,暖融融的。 苏瑾做饭的时候倒也没冷落他,时不时和他搭两句话,还偶尔回头看他一眼。苏瑜坐在小板凳上,认认真真应着。 油烟机嗡嗡地响,锅里的菜咕嘟咕嘟冒着泡。苏瑜低头盯着地面,忽然没由来地想:要是这锅汤永远烧不开就好了。 可惜没过多久,苏瑾就关了火,回头对他说:“行了,端菜。” 苏瑜“嗯”了一声,有些依依不舍地从小板凳上起身。 …… 苏瑾坐下后,顺手拿起旁边的公筷给陶宁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妥帖:“妈妈,尝尝。” 陶宁的目光在那双筷子上停了了一瞬,夹起来尝了尝,笑道:“还真不错。” 苏瑾没注意到她吃完的神情有片刻 复杂,给旁边站着的苏瑜递了双筷子:“坐呀,吃饭。” 苏瑜有些拘谨地坐在苏瑾旁边:“谢谢迟哥。” 陶宁看着俩人的互动,目光落在苏瑜身上:“你叫苏瑜?” 苏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是的,阿姨。” 陶宁笑着问:“本地人吗?” “嗯,本地的。” 苏瑾不知道为什么陶宁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些,只当她是和小辈寒暄,然而下一句—— “你爸爸是苏明志?” 苏瑜和苏瑾几乎同时愣了一下。 “您认识我爸爸?”苏瑜有些惊讶。 “认识。”陶宁缓缓道,“我们是高中同学。” 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苏瑾垂着眼,唇角牵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咬牙切齿道:“这么巧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实则脑子里早就有什么东西轰然撞在了一起。 他瞥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苏瑜,对方依旧坐得端端正正,神色自然得不能再自然,怎么看都和“私生子”三个字搭不上边。 所以他爸当年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外面……不对,他总觉得苏明志不是那种人。 至少在他的记忆里,父母的感情一直很好,两个人从年轻的时候一路走过来,连拌嘴都很少有。 这样的家庭,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个孩子? 可眼前这个苏瑜,又实实在在坐在这里,而且刚才还亲口承认,他爸爸就是苏明志,本地的、澜城的苏明志。 苏瑾顿感一阵头疼,忽然有点不知道该用什么眼神看人。 算了,先不想。不管他爸当年干了什么事,这小孩总归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一遍又一遍,勉强把那点迁怒压了下去。 对面的陶宁完全不知道自己儿子已经在心里演完了一出家庭伦理剧,还在继续问苏瑜:“家里都还好吗?” “都挺好的。”苏瑜礼貌回答。 这话一出,苏瑾忽然嗤笑了一声,有点没收住情绪,陶宁和苏瑜同时看了过来。 “家树,你笑什么?” “没什么。”苏瑾面不改色地夹了口菜,“忽然想起点事。” 他慢慢嚼着嘴里的菜,味同嚼蜡。 挺好? 私生子都有了,他们夫妻感情居然没出问题吗?还是说……根本没人知道? 但他又很快想起来,上次在小区楼下看见司机李叔的时候,李叔还叫过苏瑜“小少爷”,那就说明苏家人应该都知道他的存在。 而且李叔当时的态度客气得很,完全不像在面对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 苏瑾眉心一点点皱起来,太阳穴也隐隐作痛。 何惊绾到底知不知道苏瑜的存在? 如果她知道,那是怎么做到家里一切都好的?如果她不知道,那苏明志又是怎么把这个孩子藏了这么多年的? 越想越离谱。 苏瑾甚至都开始回忆自己小时候,试图从记忆里翻出一点蛛丝马迹。 他爸妈以前吵过架?没有。 有没有哪段时间父亲经常不回家?好像也没有。 有没有什么奇怪的电话、陌生的女人?那就更没有了。 他的记忆里,父母一直都是好好的。一家人一起吃饭,一起出门,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得过了二十多年。 私生子?开玩笑的吧。 苏瑾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再次抬眼看向旁边的人。 苏瑜正低头吃着饭,时不时停下筷子回应陶宁的问题,安静又乖巧,完全置身事外。丝毫不知道自己已经莫名其妙成了这顿饭最让他头疼的存在。 苏瑾看了他半晌,试图说服自己:算了,孩子是无辜的。 收回视线,又在心里补了一遍:孩子是无辜的。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苏瑾闭了闭眼。 ——一顿饭怎么能吃这么累。 31. 羁绊 那顿饭吃完,陶宁临走前,又拉着苏瑾絮絮叨叨叮嘱了好一会儿。把带来的补品一样一样交代清楚,什么时候吃,该怎么吃。 她语气里满是不放心:“记住了没?” “记住了,记住了。”苏瑾站在一旁连连点头,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嘴上应得顺,“会吃的,您放心吧。” 陶宁显然不太信:“别又放在这儿忘了,你拿屋里去。” “好好好。”苏瑾连连应声,“您快回去吧妈妈,路上小心。” 苏瑾目送着人进了电梯,关上门时,屋里的苏瑜也跟着站了起来:“迟哥,我也该回去了。” 苏瑾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看了他一眼。刚才饭桌上那一连串的事情还堵在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需要点时间缓缓,便也没多留人:“嗯,早点休息” 苏瑜走过来,认真道:“今天谢谢你,还有阿姨。” “谢什么。”苏瑾客气道,“回去吧。” 苏瑜应了一声,脚都已经跨出去半步,余光却忽然瞥到玄关柜上那几袋补品,脚步一顿。 刚才在厨房里,苏瑾还和他抱怨过这些东西,说味道实在难喝,和中药不相上下,有时候喝到一半就想偷偷倒掉。 他知道有些话轮不到自己来说,毕竟他们只是刚认识没多久的邻居关系。 可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回头小声提醒:“迟哥要听阿姨的话,注意身体。” 苏瑾:“……” 他靠在玄关柜旁,抬眼看他。 刚才在饭桌上还被他脑补成家庭伦理剧男主角的人,此刻正站在自己家门口,一脸认真地叮嘱他保重身体。 怎么看都有点微妙。 苏瑾忽然就笑了:“怎么?你也开始管我了?” 苏瑜耳朵一热,连忙摇头:“没有。” 说完像是怕他再问,赶紧开门走了。 房门合上,苏瑾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顺手拿起旁边的袋子往屋里走,嘴里喃喃:“一个两个的……” 苏瑜几步回到自己家,关上房门,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今天发生的事情其实不是很多,但莫名让他有些累。 上完一天的课,本来只是想去还个台灯,结果不仅留下吃了顿饭,还见到了迟哥的妈妈。 还有那两颗柠檬糖,苏瑜光是想想,就又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但比起这些,他脑子里反复浮现的,是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迟哥好像真的很好。 虽然他和自己认识也没多久,却好像总能察觉到自己的情绪,然后很自然地替他把那些不自在轻轻带过去。 苏瑜自小便不太擅长和人亲近,他和人交朋友,很看感觉。 很多时候就算对方主动和他交往,他也需要相处一段时间,慢慢熟悉对方的脾气和说话方式,确认自己可以安心待在对方身边,才会慢慢放松下来。 因为性格太敏感,他活了不到二十年,能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寥寥无几。 可迟家树不一样。 似乎从认识对方的第一天,他就已经觉得,待在迟哥身边很舒服。 而这种感觉,苏瑜只在一个人身上体会过——哥哥。 只有哥哥。 苏瑜像往常一样走进卧室,翻出两本日记。他先把自己的那一本放到桌上,翻开今天的空白页,照旧写下日期。 【认识哥哥的第288天】 他想了想,慢慢写下今天发生的事情,偶尔停笔斟酌一下措辞。 写到最后,苏瑜握着笔,又添了一句:【还有一个月就是哥哥的忌日了。】 写完这句话,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合上笔帽。 苏瑜惯常拿过旁边苏瑾的日记本,随手翻开了一页,上面第一句话写着:【世界上真的有轮回吗?】 苏瑜一怔,居然是这一页。 那天哥哥看了一部电影。电影里的主人公意外去世,留下了一个一直惦记着他的朋友。 那个人始终没有忘记他。很多年过去,他还是会想起他们以前一起做过的事,一起去过的地方。还会在某些很平常的时刻,下意识地觉得身边还应该有主人公的存在。 电影里的时间一点点往前走,主人公一次又一次地转世。每一世,他都会以完全不同的身份出现在这个世界上。 有时候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有时候是街边流浪的一条狗,甚至有时候只是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而那个朋友也一世一世地老去、死去,再重新开始,唯一不变的是他心里那份对主人公的思念。 大概是上天垂怜,他们总会在某个时候遇见,但也仅仅只是遇见。 他们一次又一次地从彼此身边经过,却始终没有认出对方。 直到最后一世,主人公转生成了一株植物,被那个人带回家。他每天给它浇水、晒太阳,偶尔坐在旁边自言自语。 朋友暮年之时,坐在窗边看着那株植物,然后忽然伸手碰了碰它的叶子,说:“我是不是见过你?” 电影里的主人公当然没有办法回答,最后只有那位朋友泣不成声的画面。 苏瑾在日记写:【电影最后有一句话:人间羁绊未断,念念不休,轮回不止。】 【还挺有意思的。虽然我是个唯物主义者,不过偶尔相信一下,好像也没什么。】 苏瑜看着那几行字,鼻尖泛起一点酸意,赶紧眨了眨眼,合上日记本,平复心情。 说好不再用这双眼睛流泪的。 其实他以前也是个彻彻底底的唯物主义者。可自从认识哥哥,知道自己的眼角膜来自哥哥后,好像有些东西慢慢变了。他开始相信梦,相信宿命的存在。 他经常偷偷地想,如果哥哥还能有来世,哪怕转生成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人,哪怕这一辈子他们都不会再见面。 只要能重新活一次就好。 有一个完整的人生,平平安安地长大,遇见喜欢的人,做自己喜欢的事,然后慢慢老去…… 苏瑜低头看着桌上的日记本,指尖无意识地摸上胸前的金鱼玉坠。 或许是因为“金鱼”的谐音,又或许是因为这是妈妈送给他的成年礼物。他总对这枚玉坠有种说不清的感觉,仿佛它和自己之间有着某种特别的联系。 哥哥说,偶尔相信一下轮回也没什么。 那万一他真的…… 苏瑜松开手,轻轻呼出一口气,没再继续想下去。 他把两本日记收好,放回原来的位置,又起身给阳台的含羞草剪掉两片发黄的叶子。忙完这些才去洗漱。 躺回床上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苏瑜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残留着今天发生的事。迟哥、陶阿姨,还有那顿吃得有些奇怪的晚饭。 最后又想起了日记里的那句话——人间羁绊未断,念念不休,轮回不止。 迷迷糊糊地,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 苏瑜一下僵在了原地。他什么都看不见,也分不清自己究竟站在哪里。 周围安静得过分,陌生的环境让他本能生出一阵害怕。以前的梦虽然也偶尔会有陌生的场景,可至少他能看见东西。今天的梦,只有完全看不到尽头的黑。 好在害怕只持续了一小会儿。这里是梦,是他和哥哥见面的地方。那哥哥呢? 苏瑜站在黑暗里,下意识攥紧了衣角,乖乖等着哥哥出现。 果然,黑暗里很快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很轻,一步,又一步,踩 在苏瑜的心跳上,慢慢加快。 熟悉的紫藤花香味越来越近,那人停在他身边。 苏瑜什么都看不清,却还是试探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对方的手背。 没有躲开。 于是苏瑜又伸出小拇指,轻轻勾住了他的。 下一秒,手指被突然勾紧,随后是一只宽大的掌覆上来,将他的整个手握住,十指相扣。 温热的触感让苏瑜彻底放松下来。他终于觉得,这个黑漆漆的梦,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偏头轻声叫:“哥哥。” “在呢。” 声音近得出奇,又暖又湿的吐息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擦过,像是那人说话时故意低了低头。 苏瑜猝不及防,耳根一下热起来,下意识地往旁边躲。 苏瑾声音里带着一点笑:“躲什么?” 苏瑜抿着唇没说话,他能感觉到哥哥离自己很近,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可偏偏四周又太黑,他根本不知道对方现在是什么表情。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 过了一会儿,苏瑜轻声开口:“哥哥,你怕黑吗?” 苏瑾回答得很快:“不怕。” 苏瑜有一点不死心:“真的不怕?” “嗯。” “一点都不怕?” 苏瑾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有点好笑,声音里又带上笑意:“你想听什么答案呢?” 苏瑜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缓缓道:“我怕。” 说完悄悄收紧指尖,将对方的手握得更牢了些。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 除了他的心理医生郑薇,苏瑜从来没主动和别人说起过以前的事。 可面前的人是哥哥,所以那些藏了很久的话,好像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安静了一会儿,慢慢开口:“小时候……爸爸总是爱喝酒,喝醉了就会发脾气。” 苏瑾握着他的手,静静听着。 “他总是很晚才回来。有时候我已经睡着了,外面会突然传来很大的声音把我吵醒。” 说着,他又下意识地往苏瑾身边靠了靠。大概是因为这里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听觉就会被放大,那些声音似乎又在耳边响起。 仿佛很多年前的夜晚又重新回到了身边。 苏瑜顿了顿,才继续慢慢道:“我那时候很怕,每次听见门响,就不敢睡了。他摔完东西,就会来踹我的房门,然后……” 他高估了自己的勇气,说到后面声音已经明显低了下去,停了半天,还是没能继续。 他凭着感觉往旁边靠了靠,略微迟疑了一下,而后伸手抱住苏瑾的胳膊。隔着衣料传来的温度让他稍稍安心。 苏瑾察觉到他的动作,轻轻动了一下手指,摩挲过他的指尖,适时问:“然后呢?” 苏瑜攥紧他的衣袖,又凑近了些,抵着他的肩膀,小声道:“然后……就会挨打。” 苏瑾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妈妈呢?” 苏瑜垂下眼睫:“他们离婚了。” 苏瑾没再问,只是又轻轻揉了揉苏瑜的头,掌心顺着发丝慢慢落下来,停在他后颈处。 苏瑜感受着后颈传来的温度,低声道:“所以我不喜欢晚上,也不喜欢黑的时候。” “因为看不见,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门外会不会突然有声音。” 苏瑾掌心在他后颈轻轻按了一下,稍一低头,嘴唇擦着苏瑜的耳朵,说了句什么。 可声音悄然被黑暗吞没。 苏瑜根本不知道他说了话,只感觉又是一阵温热的气息落在耳畔。 而苏瑾也不知道,他刚才说的话,根本没有传进对方耳朵里。 32. 上课 苏瑾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的梦。 不知道为什么,他听着梦里那个弟弟说起小时候怕黑,忽然就想起了现实里的苏瑜。 那天停电的时候,苏瑜也是怕得厉害。而他也是在那天知道,苏瑜晚上睡觉时总是会留一盏小夜灯。 所以在梦的最后,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问了一句:“所以你晚上睡觉,会留一盏小夜灯吗?” 只是那句话说出口以后,周围依旧是一片漆黑。他没有听见回答,然后就醒了。 ……还真是奇怪。 他怎么会突然把梦里的人和苏瑜联系到一起? 可越想,越觉得有些地方对得上。一样的怕黑,靠近人和说话时一样的小心翼翼。 还有身高。那个人站在他身边时,大概就到他肩膀的位置,似乎也和苏瑜差不多。 苏瑾躺在床上,忽然抬起自己的左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 昨天晚上,那个弟弟主动勾住了他的手,手指很软,碰上来的时候也是轻轻的。再后来,被他握住了,也没有挣扎,乖乖地跟他十指扣在一起。 苏瑾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一会儿,微微眯了下眼。 可还是有一点对不上。 现实里的苏瑜皮肤很敏感,只要被碰到,热意就会立刻涌上来。 但梦里的那双手始终温温热热的,触感真实。那种感觉很像一块原本微凉的玉,被握在掌心里捂了一会儿,然后一点点透出温度。 梦里的那个弟弟,真的是苏瑜?可如果真的是,那对方说的那些事该怎么解释? 他说他的父亲会喝酒,会发脾气,会在深夜踹开他的房门,甚至动手打他。 可苏明志明显不是这样的人。 苏瑾闭了闭眼,觉得大概是自己想太多。昨天那顿饭本来吃得就闹心,乱七八糟的念头堵了他一晚上。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又没有逻辑,把现实里的人联想进去也很正常。 至于梦里那个弟弟到底是不是苏瑜……反正脸也看不清,想了也白想。 苏瑾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还早。今天倒也没什么事,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对门那位今天九点多才有第一节课。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澜大转一圈。 …… 另一边,苏瑜醒的时候,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拳——掌心落空。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梦里说过什么,只知道哥哥又来看他了。虽然这次的梦黑乎乎什么也看不清,但他还是有一点高兴。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洗完漱收拾书包时,手机忽然响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是迟哥发来的。 【你今天第一节课在哪个教室?】 他刚扫了一眼,字都没看全。下一秒,那条消息又被撤回了。 苏瑜愣了一下,然后又是一条发过来。 【把你课表发我一份。】 他握着手机,眨了眨眼。迟哥要他课表做什么?不过他也没多问,只低头把课表截图发了过去。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微信里自带的玫瑰表情。聊天框里玫瑰轻轻晃了两下,旁边还冒出两颗金灿灿的小星星。 苏瑜盯着屏幕,没忍住笑了一下。他实在想象不出来,迟哥那样的人,居然会给人发这种表情。 他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迟家树平时的样子,不管是神情还是姿态都是懒懒的,随性又自在。发个玫瑰……好像也挺符合人设的。 苏瑜想了想,也点开表情栏,发了一个太阳。 对方立马get到他的意思,秒回他:【早上好】,后面跟着三个太阳。 苏瑜盯着屏幕,弯着眼睛笑了笑。忽然就觉得,今天的早上好像是比平时要好一点。 今天第一节课是高数。 苏瑜到教室的时候还早,但是很多位置已经被提前占座,他扫了一眼,挑了个第三排的位置坐下。 没过多久,薛一舟也到了。 他把书往桌上一放,在苏瑜旁边坐下:“早啊。” “早。” 两个人闲聊了两句,薛一舟问了问他搬出去以后习不习惯,房东人怎么样,苏瑜都说挺好的。 没一会儿,老师踩着点进了教室。他把课本往讲台一放,扫了一眼下面,第一句话就是:“今天人有点少啊。” 底下的人瞬间抬头,支楞着耳朵听。 “来打开学*通,先签个到。签到码……”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过去,老师开始讲课。苏瑜认认真真听着,薛一舟在旁边玩手机,不知道在和什么人聊天,时不时就出一口长气。 搞得苏瑜都开始分心,小声问他:“你怎么了?” 薛一舟盯着手机,压低声音:“没怎么。” 顿了顿,又忍不住抱怨:“你说怎么会有这么不会聊天的人。” 苏瑜不明所以:“谁啊?” 屏幕那头不知道突然发来了什么,薛一舟扫了一眼,嘴角忽然翘了一下:“没谁。你别管我,好好上课。” 苏瑜“哦”了一声,抬头看向黑板。 老师讲课的声音停了,突然道:“我叫个人吧。” 话音一落,下面响起一阵哗啦啦的翻书声。薛一舟也赶紧偏头问苏瑜:“讲到哪儿了?” 苏瑜哭笑不得,给他指了一下课本页数。 老师看了一眼同学们,又道:“不用翻书,书上没有。” 众人:“……” 老师翻了一页空白的PPT,写了一道式子:“题在这儿。求平面方程。” 底下顿时有不少人悄悄摸出手机,对着黑板拍照。老师像是没看见,从讲台走下来,目光从第一排一路扫到最后。 “来,这一列。” 一瞬间,被点到的周围集体抬头,顺着老师的目光往后看,苏瑜也跟着回过头。 “一二三……第六排,穿黑色衣服那个。” “对,就你。上来做一下这道题。” 苏瑜跟着数了三排,看过去,然后整个人都惊呆了。 迟哥? 他怎么会在这里?! 一旁的薛一舟抬手抓住苏瑜的胳膊,晃了两下:“那不是你房东吗?他怎么来上课了?” 说完又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松了手。 苏瑜的注意力全被那道身影吸引,一时都没反应过来薛一舟刚刚碰了他。 “我也不知道……” 他还注意到,迟哥刚刚坐的位置,桌子上干干净净,没书,没本子,连笔都没有。 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但苏瑜忽然就替他捏了把汗。 苏瑾慢悠悠走到讲台上,察觉到他的目光,也抬头向讲台下看去。 刚才还叽叽喳喳的教室,这会儿安静了不少。一部分人见老师终于点了别人,直接松了口气,又开始低头玩手机。 但也有一部分人在好奇地打量他的脸,边看边和旁边的人交头接耳,好像在猜他是哪个班的。 那些视线从四面八方落过来,苏瑾却浑然不觉。他的目光从人群中掠过,直直地看向坐在第三排的苏瑜。 两人的视线隔着半间教室撞在一起。 苏瑜原本还带着点担心,被他这么一看,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下意识坐直了些。 苏瑾却只是看着他,眉梢轻轻挑了一下,唇角也跟着扬起一点弧度。 像是在对他说——没事。 苏瑜愣了一瞬,也跟着弯了弯唇角, 轻轻点了下头,像是这样就真的放心了。 小动作不过发生在几秒内,两人的视线很快错开。 老师把白板笔递给苏瑾:“来吧,给大家讲讲。” 苏瑾低头看了一眼题目,脑海里把当初学过的内容过了一遍,便拿起笔,写了起来。 他写得不快,边写边讲,中间偶尔停下来计算一下,倒也没出什么差错。 讲台上方的收音设备将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教室每个角落。 语调不疾不徐,音色清晰,讲题时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却依旧透着他惯有的松弛,听起来懒懒的,又让人觉得很舒服。 苏瑜坐在座位上看着讲台上的人,听着他的声音,不知不觉有些走神。 明明平时也听过迟哥讲话,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听起来,好像格外好听。 没过多久,一道题讲完。苏瑾放下笔,看着自己算出来的最后答案,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还好,没忘干净。 老师点点头:“下去吧。下课找我来加平时分。” 然而这话不知道哪儿戳中了苏瑜的笑点。苏瑾下来的时候,余光正好瞥见第三排的人低着头,捂着嘴笑得肩膀直发颤。 他脚步一顿,侧过脸看过去,苏瑜刚好抬起头,四目相对。 对方还弯着眼睛,一双水润润的黑眸里是藏不住的笑意。苏瑾也笑了一下,随后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下课铃响起,教室很快乱成一片。苏瑾没东西可收拾,起身先一步出了教室,在后门附近靠着墙等人。 苏瑜收拾好书包,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他。于是走过去,叫了一声:“迟哥。” “嗯。”苏瑾站直身子,“吃饭去?” 苏瑜点头:“好。” 说着他正要回头找薛一舟,发现对方也已经出来了。 薛一舟略微和苏瑾点了个头算作打招呼,然后对苏瑜道:“我有事先走了。” 说完不待回应,火急火燎地挤进人群,很快没了影。 正是下课时间,楼梯口挤满了人。苏瑾刚要迈步,袖口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力道很小。 他低头看去。苏瑜正捏着他袖口的一小截布料,小声道:“人太多了,等一等再走。” 苏瑾看了拥挤的楼梯口,很快就明白了。人群里肩膀挨着肩膀,稍微走快一点,就免不了碰到别人。 他猜苏瑜应该是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但也没多问,应道:“好。” 苏瑜这才稍稍松了些力气,指尖却仍旧捏着那一小截布料。两个人就站在后门旁边,等着前面的人一拨一拨散开。 苏瑾忽然低头轻笑一声:“摸出什么料子了吗?” 苏瑜茫然道:“什么?” 苏瑾用眼神示意他,苏瑜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没松。 他愣了一下,飞快地松开手:“刚才……忘了。” “是吗?”苏瑾眉梢轻挑,故意逗他,“我以为是舍不得松呢。” 苏瑜耳根一热,弱弱反驳:“没有。” 此刻楼梯口已经没那么挤了。 苏瑾盯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朵,心满意足地问:“现在能走了吗?” “走、走吧。” 两个人这才一前一后下楼。出了教学楼,周围终于宽敞起来,没那么吵人。 苏瑜问:“迟哥,你今天怎么进来的?” 苏瑾刚要回答,瞥见某个方向时,突然停住了脚步。苏瑜跟着慢了半步,疑惑地看过去。 刚刚还存着心思逗他的人,此刻已没了笑意,眉眼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不远处,一头蓝色挑染在阳光下格外显眼。而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人——林天佑。 33. 性取向 不远处,薛一舟站在树荫下,眉头微微皱着,脸上带着几分不耐,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和旁边的人说什么。 而站在他对面的林天佑脸上堆着笑,不见半点生气。薛一舟说一句,他便点一下头,偶尔还跟着应两声,态度乖得过分,一副非常敷衍“你说的都对”的样子。 薛一舟显然也看出来了,眉头皱得更紧,抬手作势要打他。 林天佑却笑着往后一躲,嘴上还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薛一舟瞪了他一眼,到底没真动手,只没好气地把手收了回来。 苏瑾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准确的说,是盯着林天佑。 林天佑——他生前的最好的朋友之一。五年过去,对方的模样已经比记忆里成熟了些,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沉稳。 有点陌生,但更多的还是亲切和熟悉。 有那么一瞬间,他都想直接走过去,像以前一样拍一下他的肩,然后再喊一声他的绰号“欧皇”。 可他不能,他现在是迟家树。而林天佑认识的苏瑾,已经在五年前就死了。 苏瑜是第一次在迟哥脸上见到这样的表情。对方平日里那点懒散随意褪了下去,神情有些恍惚。眉眼间有怀念,有意外,似乎还有一点……难过。 苏瑜确定那不是错觉,刚要开口,树荫下的两人已经注意到他们。 “那不是苏瑜吗?” 林天佑说着就朝这边走过来,薛一舟看见苏瑜,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林天佑已经走到近前,笑着和苏瑜打招呼:“弟弟,下课啦。” 苏瑜点点头,喊了一声:“林哥。” 弟弟?林哥? 旁边的苏瑾听着这两人对话,微微皱了下眉。他们认识?而且听这称呼,关系还不错。 薛一舟也跟过来,站在林天佑旁边,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苏瑜的视线在俩人身上转了一圈,疑惑道:“你们怎么在这儿?” 薛一舟答得飞快:“碰巧遇见。” 林天佑在旁边笑了一声:“是吗?” 薛一舟侧过头瞪他:“你闭嘴。” “好好好。” 林天佑笑得更厉害了。 苏瑜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没太明白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 苏瑾却看得出来,林天佑还是那个林天佑。言语表情间的细枝末节,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 林天佑这时才注意到一直站在苏瑜身边的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这位是?” 苏瑜赶忙介绍:“这是我房东,迟家树。” 苏瑾大方朝他伸出手,语气自然:“你好,迟家树。澜大xx级毕业生。” 这话一出,苏瑜和薛一舟都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显然,他们都没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无所事事、跑来蹭课还被老师抓上讲台的房东,居然也是澜大的毕业生。 林天佑反应很快,笑着伸手和他握了一下:“原来是校友。你好,我叫林天佑,澜大生科博士在读。” “读博啊……”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都已经读博了。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停在了二十二岁。 苏瑾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眼神闪过一丝黯淡。 竞赛获奖那天,两个人用力击过掌;他第一次喝醉,是林天佑扶着他一路回去;毕业那年,林天佑也是用这只手勾着他的脖子,笑着说“苟富贵,勿相忘”。 那些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如今再握住这只手,他只能隔着一个全然陌生的身份,说一声“你好”。 苏瑾松开手,垂下眼,将那些翻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再抬眼时,又恢复了平如那副模样:“生科博士,很厉害。” 林天佑摆摆手:“嗐,还没毕业呢,厉害什么。” 两个人客套了两句,苏瑾也渐渐平复了心情。 他现在其实更想知道另一件事——苏瑜怎么和林天佑认识的?什么时候认识的?又是怎么变得这么亲近的? 一口一个“林哥”,一个“弟弟”,熟稔得很啊。 然而林天佑并不知道苏瑾心里在想什么,只当是普通校友碰见,随口闲聊:“今天这是……回来看看?” “对。” “那还挺巧,”林天佑笑笑,又看向苏瑜,“没想到你还是苏瑜的房东,更巧了这不是!” 苏瑜也跟着点了点头,他也觉得巧。怪不得迟哥今天早上和他要课表,原来是澜大校友。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薛一舟突然插话:“你们两个中午吃什么?” 苏瑜想了想:“还不知道呢。” 苏瑾看了林天佑一眼,顺势道:“一起?” 林天佑自来熟,答应得很高兴:“行啊。” 薛一舟幽幽看了他一眼:“你不是刚吃过?” “我什么时候——”林天佑回头和薛一舟对上视线,语气骤然变化,“诶对!我是刚吃过。” 薛一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林天佑干笑两声,立刻改口:“真不巧,下次吧。” 说着,他已经掏出手机,“来兄弟,加个微信。下次再约。” 苏瑾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机,无奈笑笑——还是这个样子。 当年刚入学的时候,林天佑就是这样。不管熟不熟,先加个微信,加上就是朋友。仿佛只要通讯录里有了这个名字,两个人就已经认识了八百年。 “好。” 苏瑾掏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顺手还给对方改了个老备注「天佑·十块限定欧皇」。 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对方买刮刮乐的这个buff还灵不灵。 “那我们先走了。”林天佑收起手机。 薛一舟也跟着道:“走了。” “嗯。”苏瑜点点头,又朝两人挥了挥手。 两个人转身走出去几步,苏瑜好奇的目光仍停在他们身上。 只见林天佑侧过脸,不知道又对薛一舟说了句什么。薛一舟似乎被气到了,抬手推他。林天佑笑着躲开,但很快两个人就又凑到一起。 他怎么觉得,这两个人有点怪怪的? 苏瑾也盯着两人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随后他收回视线,在苏瑜面前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走了。” 苏瑜回神:“哦哦。” 两人并肩往前走,但苏瑾有点按耐不住八卦的心,试探着问:“你这个朋友……” 苏瑜偏头:“嗯?” “是直的吗?” “?!” 苏瑜的脚步一下顿住,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他睁大眼睛看着苏瑾,脑子里像是卡了一样。 这这这这……这是可以问的吗? 而且教学楼门口人来人往,刚下课没多久,到处都是学生,刚刚还有两个人从他们身边经过。 迟哥就这么问出来了?就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了?而且问的还是—— 苏瑜的脸一点点热起来,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苏瑾眉梢轻轻一挑:“看我做什么?” “我……” 苏瑜低下头,手指蹭了蹭书包带,轻声道:“我也不知道。” 说完,他又忍不住偷偷看了苏瑾一眼。 迟哥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难道…… 他是不是对薛一舟—— 念头刚冒出来,苏瑜猛地把它按了回去。 不对,他怎么能这么想迟哥,迟哥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可越是这么想着,脑子里反倒越乱。 苏瑾看着他低着头,就知道他肯定又脑补出来不知道什么东西,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 “那你呢?” “什么?”苏瑜茫然抬头。 苏瑾看着他:“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啊?” 苏瑜彻底愣住了,这次连耳朵都红了。 一双黑亮的眼睛眨都不眨,完全没想到话题怎么突然就绕到了自己身上。 但真正让他慌乱的,是这个问题刚一出现,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哥哥。 可这个答案,他当然不能说。 而且他还不知道迟哥怎么看同性恋。万一……迟哥不喜欢呢? 苏瑜悄悄攥紧手指,不知道怎么回答。 “男生还是女生?嗯?” 苏瑾又问了一遍,语气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站在那里含笑看着他。 这、这是可以问两遍的吗? 苏瑜被他看得更不自在,犹豫了半天,小声道:“应该是……女生吧。”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有些心虚。 苏瑾眯了眯眼,故意拖长音调:“是吗?” 苏瑜更心虚了。他怎么感觉,迟哥好像根本没信? “走、走了。”苏瑜匆匆避开他的视线,弱弱道,“不是说吃饭吗?” 说完也不给对方继续逗他的机会,先一步往前走。苏瑾低低笑了一声,跟上前还不忘回头看一眼。 薛一舟和林天佑已经不见踪影。 苏瑜了不了解薛一舟他不知道,但林天佑他可太了解了。 那家伙虽然和谁都自来熟,看起来没心没肺,实际上什么话能说,什么话该收着,他心里门清。 可刚才那几句,漏洞百出,明显透着糊弄人的意思,想不让人多想都难。 再加上两个人刚才那副样子,嘴上拌着几句,动作间却透露着若有似无的亲昵。 旁人或许看不出什么,苏瑾却几乎一眼就能看明白。这俩人,有猫腻,而且八成还不小。 而他之所以能这么笃定,是因为他早就知道林天佑喜欢男生。 至于林天佑当初为什么会那么坦然地把自己的性取向告诉他……当然因为他们是同一类人。 苏瑾回过头,看着前面小男生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背影,唇角轻轻扬了扬。 还挺有意思。 他故意放慢脚步,等苏瑜再走远些,摸出手机,给他打电话。 前面的苏瑜从口袋掏出手机,看清来电人的名字,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 电话接通。 苏瑾捂着胸口,慢悠悠道:“等等我啊,少年。” 隔着一段距离,苏瑜看他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我身体不好,走不了那么快。” “……” 苏瑜沉默地举着手机,一句话也没说,但还是非常老实地站在原地等人。 等对方终于晃到眼前,才伸手挂断电话。 苏瑜忍不住拆穿他:“迟哥,你刚刚下楼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苏瑾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刚才是回光返照。” “……” 苏瑜小声嘀咕:“哪有这么说自己的。” 苏瑾听见了,一边笑,一边十分自然地搭上苏瑜的肩膀,好商好量的语气:“那你也走慢一点嘛。” 苏瑜脖子一僵,肩膀上的重量并不重,显然对方搭上来的时候在刻意收着力度。 他犹豫了两秒,还是没把那只手拍开:“……哦。” 苏瑾偏过头,看了一眼他微微泛红的耳朵。那点红意从耳根一路蔓上去,连侧脸都沾染上几分颜色。 小孩还是害羞。 不过没关系,总会慢慢习惯的。 苏瑾没再逗他,见好就收地把手收了回来,指尖离开肩膀时,还轻轻擦过苏瑜的后颈。 “走了,”苏瑾笑着道,“迟哥请你吃饭。” 34. 习惯 食堂正是人多的时候,几个热门窗口前已经排起了长队。苏瑾和苏瑜随便选了一家人不太多的窗口,取了餐号退到旁边等。 周围人声嘈杂,时不时就有端着餐盘的学生从旁边经过。 苏瑜安安静静站在原地,还是觉得刚才那个问题有点尴尬。 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迟哥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而且问完以后还和没事人一样。 苏瑜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对方正低头看手机,神情自若,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瑜默默把视线收回来。应该是自己想多了吧。 出餐的工作人员扬声叫了好几遍同一个号码,不远处一位男生匆匆赶来。 苏瑜抬头看了一眼,有点眼熟。他想了想,是之前在咖啡馆见过的戴眼镜的男生,没想到今天又在食堂碰见了。 眼镜男取了餐,转身往另一边走。苏瑜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见另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对方那位卷发的男生朋友。 卷发男生正低头吃饭,见他回来,顺手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拉了拉。 苏瑜记得他们在咖啡馆说的话,他们和自己一样是生命科学学院的学生,就是不知道是学什么专业的。 “迟哥。”苏瑜忽然开口。 苏瑾在翻林天佑的朋友圈:“嗯?” “你以前在澜大学什么专业的?” “金融。”苏瑾收起手机,抬头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 苏瑜记得刚搬家的时候,迟哥曾经提过以前有个生科朋友。哥哥当年也是澜大的,和迟哥刚好是同一届。 会不会——不,不会。 他看过哥哥手机里留下的东西,照片、聊天记录,他都翻过,但没见过“迟家树”这个名字。 如果他们真的是朋友,多少也会留下点痕迹吧。所以迟哥……应该不认识哥哥。 苏瑾提醒:“叫你号呢,发什么呆?” “哦哦。”苏瑜回过神。 两个人取完餐,找了个空位坐下。苏瑜低头吃了几口饭,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才隐隐散去。 对面的人忽然道:“对了,你和林天佑怎么认识的?” 苏瑜拿着筷子的手一顿。他其实不太想把哥哥的事情告诉别人。可要是不说,又该怎么解释自己和一个生科博士的关系? 于是他开始含糊:“就……认识了。” 苏瑾偏要继续道:“这么神秘?” “不是……” 苏瑜低着头,试图努力想一个听起来合理的说法。苏瑾看着他那副绞尽脑汁的模样,忽然笑了。 “不会是你刚入学的时候,他在学校门口卖校园卡,你买了一张,顺便加了个微信吧?” “啊?” 苏瑜瞬间抬头,眼睛都亮了一瞬。好像……也不是不行。 他刚想说“对”,然后突然反应过来——林天佑现在都博士了,卖什么校园卡。 果不其然,对方那双狐狸眼微微弯着,眼底满是戏谑和调侃。 苏瑜弱弱道:“迟哥,你别闹了。” 苏瑾笑道:“这不是看你半天说不出来,给你找个理由吗?” 苏瑜顿时没了脾气:“……” 苏瑾看他这个表情,眼底笑意慢慢淡去,原先心里那点猜测愈发清晰。 苏瑜顶着他的目光又低头吃了两口饭,脑海里闪过刚才的画面。 刚刚迟哥看见林哥的时候,眼神和平时很不一样,就像是认识许久未见的人,忽然又见面了一样。 思及此,他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问:“迟哥,你以前认识林哥吗?” 刚问完他又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废话。两个人明明刚加上微信,怎么可能之前认识。 但对方的回答也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苏瑾没说认识也没说不认识,而是反问道:“怎么这么问?” 苏瑜赶紧摇头,低头吃饭:“没什么。” 苏瑾看着他,笑了一下:“我们今天确实是刚认识。” 苏瑜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秒,苏瑾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我以前也确实见过他。” 苏瑜重新抬起头:“在哪里?” “校门口。”苏瑾夹了口菜,语气随意,“彩票站。” 苏瑜的心猛地一跳,赶忙垂眸掩饰道:“这样啊。” 苏瑾目光一直锁在苏瑜的脸上,从而精确捕捉到了对方刚刚那一瞬变化的神情。 ——看来这小孩知道的东西,比他以为的还要多。 那问题又来了,苏瑜到底从哪儿知道的这些事? 两个人各怀心思地吃完午饭。苏瑜下午还有课,吃完便要回教学楼,苏瑾则准备回去。 走到食堂门口,苏瑾忽然问:“你晚上六点多下课?” 苏瑜点点头:“嗯。” “晚上回来吃饭。” 苏瑜脚步一顿:“啊?” “我下午没什么事,回去买菜。”苏瑾抬眼看他,语气自然,“你下课直接过去找我就行。” 苏瑜愣了愣,才道:“……不用了吧。” “为什么?” 苏瑜解释:“总去你那里吃饭也不太好。” “为什么不好?” “就是……”苏瑜低头嘀咕,“会很麻烦你。” 这话说得多少带点口是心非。 他从小就独来独往。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回家,好像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可习惯归习惯,偶尔还是会觉得有点寂寞。而和迟哥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觉得很自在。 不用刻意找话题,也不用担心冷场。哪怕两个人只是安安静静吃饭,他都不会觉得尴尬。 所以他其实是喜欢的。可也正因为喜欢,才更不好意思一直去。 第一次可以说是迟哥好心,第二次也可以说是刚好赶上。可如果第三次、第四次都过去吃饭呢? 那就好像成了理所当然。 他和迟哥虽然比起普通的房东租客,多了一层对门邻居的关系。但也总不能因为迟哥人好,就一直跑过去蹭饭。 苏瑾大概能猜到苏瑜在想什么,只是看破不说破,语气自然道:“多双筷子的事。再说了,你一个人回去也是吃饭,去我那儿也是吃饭。” 苏瑜抿着唇没说话。他也知道迟哥是真觉得没什么,但心里那点不好意思还是让他犹豫不定。 苏瑾等了一会儿,见他迟迟不吭声,决定换个思路。 “怎么?”他垂着眼看着对方,语气微微沮丧,“我做饭很难吃?” “没有!” 苏瑜几乎是下意识抬头反驳,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反应太大,又匆匆避开对方的视线。 苏瑾唇角一弯:“就这么定了。” “……” 苏瑜抱着书包,没再反驳。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苏瑜回家路上,又收到了苏瑾的消息。 【别忘了过来吃饭。】 这是怕自己不去吗?苏瑜莫名觉得有点好笑,但又有一点开心。 回了个:【好。】 他先回了趟自己家放东西,然后才敲开了对面的门。 “回来了?” “嗯。” 苏瑜刚走进客厅,发现茶几上正摆着自己的小夜灯。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迟哥,这个修好了吗?” 苏瑾已经走进厨房里盛汤,头都没回:“还没。” 苏瑜有些疑惑:“这么难修吗?” 说着他摁了一下小夜灯的开关,灯亮了。 苏瑾端着汤出来,目光落在那已经发光的小夜灯上,语气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现在还不太稳定。” 苏瑜:“?” 苏瑾面不改色,继续胡说八道:“接触不良,有时候亮着亮着就灭了。”< /p>苏瑜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夜灯,又按了一下,灯灭了。再按,还是亮的。 好像没什么问题啊…… 他抬眼对上苏瑾的视线,对方正冲他朝餐桌方向偏了偏头,示意他过来吃饭。 苏瑜又看了看手里的小夜灯。其实他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但更多的还是觉得迟哥应该没有必要骗他。 “那先放着吧。”苏瑜重新把灯放回茶几,“麻烦迟哥了。” 苏瑾唇角轻轻勾了一下:“这有什么好麻烦的。” “过来洗手吃饭。” “好。” 今天的菜依旧好吃,苏瑜坐在餐桌前,明显已经没了第一次来时的拘谨。吃饭的时候,还和苏瑾聊了几句学校里的事。 吃完饭,苏瑜主动帮忙收拾了碗筷。等东西都收拾好,他也准备回自己家。 “明天也过来。” 身后传来苏瑾的声音。 苏瑜站在玄关,回过头:“嗯?” “明天晚上,”苏瑾倚着不远处的墙壁,眼里含笑地看着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已经敲定好的事,“过来吃饭。” 苏瑜张了张嘴,本来想拒绝,可话到了嘴边,又想起对方之前说的话。 「我做饭很难吃?」 如果拒绝的话,迟哥应该又会伤心吧…… 于是他小声应:“谢谢迟哥。” “不客气。”苏瑾冲他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 然而等对方转过身去,他眼底的笑悄悄深了几分。 房门关上。 苏瑜站在走廊里,抬手摸了摸胸前的玉坠。莫名觉得心里像多了什么东西,又说不出是什么。 有点怪怪的,不过苏瑜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再之后的几天,苏瑾几乎默认了苏瑜下课就过来吃饭,还总要提醒他一句:“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最开始,苏瑜到了下课的点还会犹豫一会儿。要不要过去?会不会打扰? 然后他的手机很快就会收到一条消息。 【下课了吗?】 由于对方有他的课表,他只能如实回:【下课了。】 那边紧接着就是一句:【过来吃饭。】 根本没有给他拒绝的空间。 他只能先回家放下书包,然后再敲开对面的门。 多数时候是苏瑾提前做好了饭等他回来。但苏瑜下午没课的时候,苏瑾会叫着他一起去附近买菜。 不过几天功夫,苏瑜也从一开始只负责坐下吃饭,慢慢变成了偶尔也会进厨房帮忙,洗洗菜、递递东西,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其实苏瑾一开始是不让他干的,吃个饭而已,哪需要他跟着忙活。可苏瑜如果什么都不做,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吃完饭也坐立难安。几次下来,苏瑾见他坚持,便也没再拦着。 不过作为交换,苏瑾也有自己的坚持。 苏瑜要是过来吃饭,他就跟着苏瑜去学校。美其名曰“回忆校园生活”,其实基本等同于跟着苏瑜上课。 苏瑜听课,他摸鱼。 苏瑜记笔记,他还摸鱼。 极少数时候听到某个知识点,会凑过来看两眼。看着看着,就会顺手把苏瑜的课本抽走。 然后苏瑜就会无奈地喊他:“迟哥。” “干什么?” “这是我的。” “我知道啊,”苏瑾翻了两页,理直气壮,“我就看看。” 苏瑜最后也只能由着他。 …… 日子就在这样琐碎又寻常的相处里,一点点往前走。不过短短几天时间,苏瑜已经开始习惯身边多了一个人。 习惯下课时有人问他吃什么,习惯放学后有人和他一起回家,习惯上课时旁边的人懒懒散散地撑着脑袋,时不时戳他一下,闲得没事就找他闹一闹。 与此同时,苏瑜也迎来了一件开学以来让他最头疼的事情——小组作业。 35. 好弟弟 第一节实验课在上午,苏瑜提前十几分钟到了实验室。 前几天迟哥天天跟着他上课,苏瑜已经习惯旁边有这么个人了。但实验课分组人数有限,实验台也都是按名单排的,对方不好混进来。 忽然少了个人跟着,苏瑜多少还有点不习惯。 实验课的座位和普通教室不太一样,十几张实验台分散排列,每张实验台旁边摆着三四把椅子,桌面上已经提前放好了实验器材和记录本。 苏瑜找到写着“五组”的实验台,在靠外侧地方的位置坐下。另外两个人还没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学习群里,老师刚发了实验注意事项。他点开文件,大致浏览了一遍,把今天需要完成的内容默默记在心里。 退出群聊后,正好看见聊天页面最上方“迟哥”的备注。 苏瑜盯着看了两秒,不知道迟哥现在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走进来一个女生,目光扫过实验台的编号,最后朝他走过来。 “你是苏瑜吗?” 苏瑜抬头:“是的。” 女生笑起来:“我是毕妍烁,和你一组的。” 苏瑜礼貌道:“你好。” 女生放下东西,在他旁边坐下,主动道:“我们之前上课见过,不过你可能不记得我。” 苏瑜其实记得她,班上的人他看过名字和脸后基本都能对应上,不过除了宿舍舍友,其他的都不太熟悉。 毕妍烁倒也不在意,很自然地问:“你上学期是不是满绩点?” 苏瑜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嗯。” “那我就放心了,和学霸一组。” 苏瑜下意识道:“也没有……” “别谦虚啦。” 毕妍烁性格开朗,说话也亲切,没一会儿就把两个人之间那点陌生感冲淡不少。 临上课还有两分钟,老师已经进了教室。苏瑜看了一眼时间,又向实验室门口看去。 毕妍烁也跟着看了一眼:“周铭泽还没来啊?” 话音刚落,实验室门口出现一个男生的身影。男生个子很高,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头发还有些乱,像是刚刚赶过来。 他踩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很快找到五组的实验台。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到苏瑜身上。 “你就是苏瑜?” 苏瑜点了下头:“是。” “组长?” “老师名单的是这么排的。” 周铭泽轻嗤了一声:“行。” 苏瑜没听明白他这一声是什么意思,但想起之前薛一舟和他说,这人可能就是这个性格,便也没放在心上。 老师简单讲了一遍今天的实验流程。第一节实验课主要是熟悉器材和基本操作,真正需要整理和记录的数据不太多。 三个人按老师的要求调整器材,核对试剂,再一步步完成操作。 刚开始还算顺利。苏瑜负责操作,毕妍烁负责观察,周铭泽负责记录。 然而实验到了某一步,苏瑜看了看旁边的周铭泽。从开始到现在,对方几乎一直没怎么参与,记录本也摊在桌上,却始终没动过。 苏瑜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提醒道:“这个需要记一下。” 周铭泽看了一眼:“你自己记不就行了?” 苏瑜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毕妍烁先开了口:“周铭泽,负责记录的是你。” “我又没说不记。” 周铭泽随手翻开记录本,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语气有些阴阳怪气:“组长都发话了,我能不记吗?” 苏瑜抿了抿唇。他其实听得出来这话不太好听,可实验还没做完,他也不想因为这种小事起冲突,便轻声道:“那麻烦你记一下吧,后面还要用。” 周铭泽嗤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毕妍烁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瑜,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实验继续往下做。 中间有一步需要重新调整仪器,苏瑜低头操作时,周铭泽忽然开口:“你平时也这么慢吗?” 苏瑜不明所以:“什么?” “做事。”周铭泽转着笔,似笑非笑,“磨磨蹭蹭的,看着就着急。” 毕妍烁立刻道:“你这话就过分了吧。” 周铭泽抬眼看她:“我说什么了?” 苏瑜也没生气,只是看了看周铭泽,忽然问:“你今天心情不太好吗?” 周铭泽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挑了下眉。旁边的毕妍烁也转过头看苏瑜,表情有些意外。 苏瑜却没多想,说完重新低下头,继续调整手里的仪器。 过了一会儿,周铭泽出去上厕所。毕妍烁悄悄凑近苏瑜,压低声音:“他都这么说你了,你怎么还给他找理由说心情不好。” 苏瑜手上动作一顿:“难道不是吗?” 毕妍烁又道:“怎么可能啊!他刚刚明显就是在阴阳怪气。” “啊?”苏瑜有些茫然,“可是……” 他回想了一下刚刚周铭泽说话的语气,又认真道:“可能他今天有什么不太高兴的事吧。” 毕妍烁:“……” 苏瑜是真这么觉得。 周铭泽刚刚那些话虽然不太好听,但可能是因为今天心情恰好不太好才没注意分寸。 何况他们是一个班的同学,以后还有一整个学期的实验课要一起上。今天是他们第一次正式接触,苏瑜觉得周铭泽应该不至于平白无故对他有什么恶意。 苏瑜很快就把刚才那点插曲抛之脑后,继续低头调整仪器。 反倒是旁边的毕妍烁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人是真没意识到。 她叹了口气:“行吧,先把实验做完吧。” 实验课结束,老师临走前提醒他们:“实验记录保存好,下节课还要继续用。最后的实验报告按小组交,具体要求之后我会发群里,组长注意看一下。” 闻言,毕妍烁主动说道:“那我们建个群吧,之后有什么事情方便联系。” “好。”苏瑜点头。 他拿出手机,准备面对面建群。 周铭泽却已经先一步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毕妍烁愣了一下:“群……” “你们建吧,”周铭泽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回头把我拉进去。” 说完,根本不待两人回应,转身直接走了。 毕妍烁忍不住嘀咕:“这人……” 苏瑜盯着周铭泽的背影消失在实验室门口,有些意料之外。不过又转念一想,谁都有临时有事的时候,也能理解。 只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些迟疑地开口:“两个人好像建不了群吧。” “好像是。”毕妍烁也反应过来,“至少得三个人吧。” 苏瑜试探道:“那个,你有周铭泽微信吗,我还没有加他,我拉不了群。” “坏了,我也没加他。”毕妍烁想了想,“要不你先去班级群里先加一下他?” 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苏瑜看着手机屏幕,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蹭了一下。 刚才上课的时候,他一直把注意力放在实验步骤和数据上,周铭泽说的那些话也只是听过就算了,并没有在心里留下多少痕迹。 可现在,让他主动去加周铭泽的微信,感觉完全不一样。 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加个好友而已。可对苏瑜来说,这个举 动就像是要让他主动伸手去碰一个还不熟悉的人。 从前从没有人需要他主动认识,和谁熟悉起来,也都是对方先和他说话,他再慢慢回应。 所以现在哪怕只是隔着屏幕“添加好友”,他还是会本能地犹豫一下。 …… 下午课结束的时候,苏瑜没直接回去,而是先去了趟附近的超市。 这几天总往迟哥那里吃饭,迟哥还不要他饭钱,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过意不去。 于是他在超市挑了几样水果,结账后才背着书包往小区走。 走到半路,手机忽然响了。苏瑜摸出手机一看,是迟哥打来的电话。 他接起来,先叫了一声:“迟哥。” 那边安静了两秒,才问:“还没下课?” “下了啊?” “那你人呢?” 苏瑜愣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迟哥的语气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围,如实道:“我刚才去了一趟超市,买了点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又问:“到哪了?” “快到小区了。” “嗯。”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慢点走,不急。” 电话挂断的时候,苏瑾正站在窗边望着小区门口的方向。 按照平时的时间,苏瑜这会儿已经到家了,今天却晚了十几分钟。 其实他在家也没什么事,不过是多等一会而已,可不知怎么的,等着等着,心里莫名有点不爽。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刚显示的通话记录,轻轻啧了一声。 也不知道自己刚刚在想什么,反应过来的时候,电话已经打出去了。 十分钟后,门口传来敲门声。 苏瑾起身去开门,门一打开,就看见苏瑜背着书包站在外面——这次倒是没先回自己家。 他心里刚才那点不爽莫名散了点。 苏瑜没注意到他的神情,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迟哥,这个给你。” 苏瑾低头看了一眼:“你刚刚是去买这个了?” “这几天一直在你这里吃饭。”苏瑜有些不好意思,“就……想着买点水果。” 苏瑾伸手接过来,掂了掂手里的袋子,唇角轻轻勾了一下:“我要是不要呢?” 苏瑜显然完全没考虑过这种可能,一时愣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有些无措。心里甚至真的开始认真思考这袋水果如果被拒绝了该怎么办。 苏瑾看着他,轻笑了一声:“行了,我收下就是了。” 他拎着袋子转身往里走,语气里还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我好弟弟第一次送我东西,我哪有不要的道理。” 苏瑜当然听得出来迟哥是在逗他,但“好弟弟”这个称呼,他还是第一次听见,一时耳根都有些发热。 他低着头跟着对方身后,没好意思接话。 “不过下次别买了。” 苏瑜抬头:“为什么?” “你过来吃饭就行,”苏瑾随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不用想着补偿我。” 苏瑜“哦”了一声。 “还有。”苏瑾回过头看他,语气难得有些认真,“下次回来晚,提前说一声。” 苏瑜微微一怔,抬眼和他对视。 刚才还和他开玩笑的人,此刻笑意已经收了起来,目光落在他脸上,等着回应。 苏瑜又想起刚才,自己不过是晚回来十几分钟,迟哥却专门打电话问他在哪。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随口问一句。可此刻看着对方的神情,听着对方的叮嘱,竟然让他生出一种自己被人放在心上的错觉。 苏瑜听见自己应道:“……好。” 36. 想你 晚饭的时候,苏瑜有些心不在焉。 苏瑾给他夹了两次菜,发现这人连看都没看,只顾低头吃饭,不知道在想什么。 菜送到碗里,他便习惯性说一句“谢谢迟哥”,然后夹起来往嘴里塞,至于吃进去的是什么,似乎根本没注意,也尝不出味道。 苏瑾观察了他一会儿,忽然起了点逗人的心思。 他又一次拿起旁边的公筷,夹了一小片姜放进苏瑜碗里,语气自然:“吃这个。” “谢谢迟哥。” 苏瑜头也没抬,依旧道谢,夹起来就往嘴边送。 苏瑾撑着下巴,眼底已经带上了笑意。 他本来想等人咬下去再提醒,看看这人被辣到是什么反应。可眼看着姜片已经送到了嘴边,苏瑾到底还是没忍住,轻咳了两声。 “苏瑜。” 苏瑜微微回神,茫然抬眼,发现对方没说话,只低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他也低头看了一眼——一片姜。 苏瑜:“……” 始作俑者正坐在对面一脸无辜的看着他,但扬起的唇角还是暴露了他的行径。 苏瑜默默把姜挑出去,弱弱抗议:“迟哥。” 苏瑾笑出声,又给他夹了一筷子正常的菜,随口问:“怎么了这是?魂丢了?” “没怎么。” 苏瑾看他不想说,便也没追问。 两个人安静吃了会儿饭,气氛还算融洽。只是没过多久,苏瑜的眼睛又往旁边瞥了一下。旁边放着苏瑜的手机,屏幕暗着。 这是第几次了?苏瑾没数。 从坐下开始,苏瑜已经偷偷看了好几回。每次都是轻轻瞥一眼,发现没有新消息亮屏提示,然后再低头若无其事地吃饭。 过了没多久,苏瑜又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什么。 苏瑾终于开口:“手机里有什么?” 苏瑜一愣:“没有什么啊?” “那你一直看它干什么?” 苏瑜抿了抿唇,然后慢慢把今天实验课下课要拉群的事情告诉了对方。 “……但是他到现在还没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说着,苏瑜的眼睛又往旁边瞥了一下。 苏瑾:“……” 敢情一晚上魂不守舍,就是在等这么个东西。他觉得苏瑜太容易把事情往心里装了,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苏瑾直言:“没通过就算了。” 苏瑜诧异抬头。 “下次实验课不还得见面吗?”苏瑾淡然道,“到时候当面把群建了就行。” “可是……” “可是什么?” 苏瑜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其实也知道迟哥说得有道理,周铭泽不通过好友申请,那就等下次见面再拉群。 事情本来也不复杂,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心里别别扭扭的。 苏瑾看着他,忽然问:“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没有。” 苏瑜下意识否认,但说完自己先心虚上了,垂下眼睫掩饰情绪。 苏瑾看他这个反应就知道事情绝对不会这么简单,试探问:“真的?” “真的。”苏瑜低头戳了戳碗里的米饭。 过了两秒,又轻声道:“可能他就是……今天心情不太好吧。” 苏瑾笑了一声:“他和你说自己心情不好了?” “没有。” “那你别给人家找借口。”苏瑾给他夹了一块鱼肉,“先吃饭。” 苏瑜“哦”了一声,乖乖把鱼肉吃掉。安静了没多久,他又看了一眼手机。 苏瑾:“……” 他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有点无奈:“别看了,再看也不会凭空通过。” 苏瑜一下有些不自在,赶紧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生硬道:“我没一直看。” “嗯嗯嗯。”苏瑾点头,拖长声调,“你偶尔看。” 苏瑜不说话了,老老实实低头吃饭,过了一会儿,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迟哥总是这样,明明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直接拆穿,偏偏喜欢绕着弯子逗他两句。被这么一打岔,原本压在心里的那点情绪好像也松了些。 可饭吃到一半,苏瑜还是不自觉地想起今天实验课的事情。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他真的没觉得有什么。周铭泽说的那些话,他也以为自己没往心里去。 但刚刚听到迟哥问“他是不是欺负你了”,他才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不在意。 苏瑜垂着眼睛,又想起周铭泽说他“磨磨蹭蹭的,看着就着急”。 其实语气很不好听,现在想起来,也还是会有一点难受。只是因为自己今天一直忙着上课,根本没察觉到那些被忽略的情绪。 现在坐在迟哥面前,也不知怎么的,那些委屈和难受竟慢慢浮了上来。 最近这段时间,他已经习惯了和迟哥待在一起。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说话的时候,他总是觉得很舒服。 有时候迟哥故意逗他,他虽然总会觉得不好意思,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可也不会为难和尴尬。 而这种习惯依稀让他产生了一种感觉——也许他没自己想象中那么不擅长和人交往,以前只是没有机会。 可今天碰到周铭泽后,他才发现,那只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面对不熟悉的人,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别人语气不好,他第一反应还是替对方找理由。 实际上他根本没有突然变得很擅长和人相处。只是因为迟哥太好了,好到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很多事情都变得很容易。 苏瑾忽然出声:“想什么呢?” 苏瑜脑子里还存着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想你……” 话音一落,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苏瑜自己也愣住了,他眨了眨眼,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耳根几乎是立刻红了起来。 对面的人没出声,苏瑜不敢抬头,只能盯着碗里的米饭,拿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过了几秒,才听见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想我什么?” 苏瑜耳朵更烫了:“没、没什么。” 他低下头,恨不得整个人埋碗里。 苏瑾看着他,唇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住。他当然知道苏瑜刚才想的不会是什么暧昧的东西,可这人吃饭走神,想来想去最后想到了自己,还是让他心底泛起一丝愉悦。 “想就想呗。”苏瑾敲了敲桌子,还在逗人,“你迟哥大方。” “迟哥……” 苏瑜小声喊了一句,明显已经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苏瑾见好就收,主动转移了话题:“对了,学校的紫藤是不是快开了。” “啊……”苏瑜算了算时间,“好像是。” 他顿了顿,又重复道:“应该快了。” 紫藤花快开了——哥哥的忌日也快到了。 …… 吃完饭,苏瑜主动帮着把碗筷收拾进厨房,苏瑾也就由他去了。 等苏瑜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洗碗机里,苏瑾拎着一个塑料袋进了厨房。 苏瑾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洗点水果。” 苏瑜回头,顺手接过来:“我来吧。” 苏瑾也没和他争,靠在厨房门边,看着苏瑜拆袋子。 就在这时,客厅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手机铃声是自己前不久刚换的。 苏瑾下意识以为是自己的手机,走出来才发现来电话的是苏瑜的手机。而苏瑜的手机铃声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神情有一瞬的复杂。 “苏瑜,你电话。” 厨房里传来声音:“谁啊?” 苏瑾看着屏幕上的备注,眸色暗了暗:“你妈妈。”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苏瑜擦干净手走出来。 “是视频,”苏瑾把手机递给他,语气已经恢复如常,“你接吧,我去洗水果。” “好。” 苏瑾转身进了厨房。电话接通,苏瑜先叫了一声“妈妈”。 何惊绾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温温柔柔的:“诶,小鱼儿。” “吃饭了没有?” “已经吃过了。” “小鱼,你这个月是不是还没有去医院复查眼睛呢?” 苏瑜看了一眼日期,如实道:“还没呢。最近有点忙,没来得及去。” “再忙也不能把这个忘了,你明天有课吗,要不我陪你去?” “妈妈,不用了。”苏瑜赶紧道,“我自己去就行。” 厨房里,苏瑾站在水池前,刚打开水龙头,听见那个声音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水流哗哗地落下来,溅在手背上。那声音太熟悉了,他都不需要确认,就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 苏瑾垂着眼,片刻后才重新动作,将手里的水果洗干净。他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顺手放到茶几上。 苏瑜偏头:“谢谢迟哥。” “嗯。” 何惊绾听见声音,问:“小鱼,你旁边有人吗?” 苏瑜看了一眼苏瑾,又对何惊绾说:“我在迟哥家,之前和你说过的。” 何惊绾笑着道:“那正好,替妈妈和人家打个招呼。” 苏瑜侧过身,把手机稍微朝苏瑾那边递了递。苏瑾在他旁边坐下,看着屏幕里那张熟悉的脸,心跳都慢了半拍。 换了一副身体,见到自己的妈妈,却不能相认。苏瑾指尖蜷了一下,又很快松开,脸上的神情没有露出半分异样。 “阿姨好。” 何惊绾是第一次见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好呀。” “真是麻烦你了,这段时间我们家小鱼总往你那里跑。” 闻言,苏瑾抬眼看了旁边的人。 ——我们家小鱼。 所以,他之前猜错了? 如果苏瑜真是父亲在外面的私生子,何惊绾怎么可能这样叫他。而且她对苏瑜的关心,也不像是对一个丈夫的私生子该有的态度。 心里原本认定的猜测忽然就出现了松动。不过想归想,苏瑾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 “不用客气阿姨,我就是澜大毕业的,看他就跟看学弟一样。” “原来你也是澜大的。”何惊绾笑得更亲切了些。 “嗯,毕业有几年了。” 两个人随口聊了几句,何惊绾又叮嘱苏瑜记得去医院复查,这才挂断电话。 屏幕暗下去,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苏瑾坐在沙发上,心里百感交集。 几年过去了,妈妈的样子还是没怎么变。眉眼、说话时的神态,都和记忆里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又过了一会儿,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苏瑜眼睛上:“你眼睛怎么了?” 苏瑜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需要隐瞒的:“以前出过一点事情。有一年看不见东西,后来做了眼角膜移植。” 苏瑾的神情微微一顿:“眼角膜移植?” “嗯。”苏瑜点头,“现在已经没什么大问题了,就是要定期复查。” 苏瑾一时没有接话。他想起几年前,自己还活着的时候,签过一份眼角膜捐赠协议。 那时候的他从没想过,自己死后留下的眼角膜会去哪里,又会落到谁身上。至于现在……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苏瑜脸上。 对方那双眼睛此刻正安静地看着他,清澈,又干净。 会是你吗? 37.花开 周末的天气很好。 澜大的紫藤花开得比苏瑜预想中要早一点。他跟着苏瑾走进校园,远远地就看见了那片垂下来的紫色。 花架沿着小路铺开,成串的花穗从藤蔓间垂落。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轻轻晃动,像一片浅浅的紫色云雾。 苏瑜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苏瑾走出几步,发现身后没人跟上,回头看他。 “怎么了?” 苏瑜抬头,目光落在那片花上,轻声感慨:“好看。” 苏瑾却道:“其实真正好看的紫藤花不在澜大。” 苏瑜有些意外:“还有别的地方?” 苏瑾应声:“城南有座寺,里面的紫藤比这里好看。” “寺庙?” 苏瑾“嗯”了一声:“那里的藤没什么人管,想往哪儿爬就往哪儿爬,爬到墙上,缠到树上,还有顺着房檐往下垂的。” 他顿了顿,又笑道:“比学校这些修剪得规规矩矩的有意思。” 苏瑜想象了一下他说的样子,眼睛慢慢亮起来:“那里花很多吗?” “很多。”苏瑾随口道,“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花架下面已经有了不少人,这条小路平常没什么人来,只有春天花开的时候才会热闹一阵。 不远处,一对情侣正在花架下拍照。女生看了一眼刚拍好的照片,立刻皱起眉,把手机塞回男生手里:“不好看。” “哪不好看了?”男生诧异,“这不挺好的。” “角度不好,显脸大。” 女生边说便指导男生要怎么拍。男生虽然嘴上说着“麻烦”,还是重新举起手机,又往后退了几步。 他连拍了好几张,再把手机递过去的时候,女生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 “好看吗?” “好看。” 女生又幼稚地问了一句问:“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男生笑着应:“你。” 苏瑜从头到尾听得清清楚楚。女生最后笑起来的时候,他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感情,也不知道被人这样认真地夸一句“你”是什么感觉。可看着他们十分亲密又自然地靠在一起,他还是会觉得开心。 大概幸福这种东西,本来就很容易让人跟着高兴。 苏瑾忽然出声:“给你也拍一张?” 苏瑜下意识摇头:“不了,我不太喜欢拍照。” “行。” 苏瑾倒也没勉强,只是随口闲聊道:“我以前挺喜欢给别人拍照的。” 苏瑜觉得他应该还有下文,眨了眨眼安静等着。可苏瑾没再说什么,他也没太在意,注意力依然放在花上。 苏瑾生前的手机相册里确实存了很多照片。多数是他乱七八糟、毫无意义的随手拍,还有一些是和朋友家人的合照。 那时候的他总觉得以后还有很多时间,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就顺手拍下来,偶尔也会折腾点新鲜玩意。 可重活一世之后,之前的很多习惯好像都一点点淡了。 倒也不是刻意的改变,只是这副身体刚醒的时候,他确实没什么心思和精力去折腾这些。 而且许是经历过一次真正的生死,从前很多觉得有趣的东西,重新看一遍,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如今更愿意把时间花在自己身上,好好地把捡回来的这条命过好。 如此想着,苏瑾不由地放慢了脚步。 苏瑜没察觉,仍低着头往前走,路过一串垂得很低的紫藤时,还侧了侧身,免得花穗碰到肩膀。 苏瑾停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紫藤花从头顶垂下来,细碎的花瓣被阳光照得有些发亮。 他忽然觉得,这个角度很不错。 “苏瑜。” 前面的人闻声回头,苏瑾恰好按下快门。 照片里的少年还维持着回头的姿势,风微微吹乱他的发丝。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花架间漏下来的光,神情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茫然。身后的紫藤垂落,刚好落在他肩侧。 果然很好看。 苏瑾唇角扬了几分,收起手机,慢悠悠地走过去。 苏瑜意识到他刚才是在偷拍自己,耳朵莫名有些热:“迟哥,你怎么突然拍我?” 苏瑾问得理所当然:“不行吗?” 苏瑜:“……” 好像也不是不行。 两个人又沿着花架下面慢慢走了一会儿,偶有花瓣飘落在肩头。 又过了片刻,苏瑾忽然叫他:“苏瑜。” 他微微偏过头,应了一声。 苏瑾伸手碰了碰垂下来的藤蔓,指腹从粗糙的枝条上轻轻擦过,像是随口问道:“你觉得紫藤是什么样的花?” 苏瑜怔了一下:“什么样……” 他想了想:“看起来很温柔。” 苏瑾抓住重点:“只是看起来?” 苏瑜沉默了一瞬,而后道:“它是藤本植物。” 闻言,苏瑾侧过头看他,眼底藏着几分晦暗不明的情绪。 苏瑜没有察觉对方的视线,只继续看着头顶垂落的花穗。 “它会顺着别的植物往上爬,慢慢攀附缠绕,最后一点点占满所有能伸过去的地方。” “长得太密了,还会挡住下面植物的阳光。晒不到太阳,其他植物就长不好了。” 所以紫藤花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温顺。 紫色的花一串一串,漂亮得近乎无害,可藏在花叶后的藤蔓,早已沿着其他植物的枝干攀附而上,借着它们的枝干、阳光和空间不断生长。 这些都是□□记里写过的,苏瑜记得很清楚。 哥哥生前最喜欢的花就是紫藤。出意外前不久,哥哥还在日记里写澜大的紫藤花开了。 而花谢之后,哥哥也离开了。 苏瑜望着眼前大片的紫色,蜷缩了一下指尖,他将慢慢视线移到旁边人的脸上。 苏瑾神色如常,对他刚说的话不可置否,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斑驳的光影从花间落下,在对方眉眼间明明灭灭。不知怎么的,苏瑜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间,眼前这个人仿佛和之前梦到的紫藤花下的哥哥重叠在了一起。 他几乎没有思考便脱口而出:“迟哥,你是不是——” 苏瑾偏头和他对视。 苏瑜却一下停住。他其实很想问,你是不是认识我哥哥?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来。 万一不认识呢?那他该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 更何况,哥哥已经离开那么多年。他不想把哥哥的事情告诉别人,至少现在不想。 短短几秒,苏瑜脑子里已经绕过了许多个念头。最后,他垂下眼,把那个没问出的问题咽了回去。 苏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苏瑜的神情,语气自然:“我怎么了?” 苏瑜只好硬生生把那句话换了个方向,再抬眼时,眼神还带着一点没藏好的慌乱:“你是不是……也有喜欢的花?” 话音落下,空气似乎静了片刻。 苏瑾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有啊。” 苏瑜下意识问:“什么?” 苏瑾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垂落的花串,又重新看向旁边人的眼睛。 “紫藤。” 苏瑜怔住。 风从花架间穿过,一阵淡香散在空气中。苏瑾看着他骤然僵住的神情,眼底的笑意也渐渐淡了下去。 看来自己的猜测并没有错。 这小孩……确实知道些什么。 …… 之后的一周,周铭泽依旧没有通过苏瑜的好友申请。 苏瑜偶尔想起来,还是会看一眼,但没有再像第一天那样惦记。 迟哥说得对。加不上好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下次实验课还会见面。 第二次实验课,三个人再次在五组的实验台碰面。 上课前,毕妍烁听说周铭泽一直没通过好友申请,忍不住吐槽:“这人怎么这样。” 等周铭泽走进教室,毕妍烁直接掏出手机:“来吧,面对面建群。” 周铭泽这次倒没说什么。群建好以后,苏瑜心里悬了好几天的那块小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但实验过程中,周铭泽还和以前一样,偶尔阴阳怪气挖苦苏瑜两句。饶是再迟钝的人,也该听出来那话里的讽刺和针对。 不过苏瑜不明白对方对自己的的恶意从何而来。很多时候,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毕妍烁已经先一步替他顶了回去。 苏瑜也因此对她很是感激,感激之余,还有几分佩服。佩服对方能够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不满,不高兴就直接说出来,觉得对方说话难听,也从来不会让自己委屈。 而这些,恰恰是苏瑜最不擅长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意越来越深,苏瑜的生活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化。 每天按时上课,下课后背着书包回小区,不过走到家门口时,先打开的总是迟哥家的门。 苏瑜越来越习惯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可习惯得越久,心里反而越容易生出惶恐。 好像和迟哥走得太近了,好像不该再习惯了…… 可每当他有后退的想法时,迟哥总是能用一些再自然不过的小事,把他刚生出的那点距离感轻轻推回去。 越是这样,他心里的不安就越压越重。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一直对另一个人好。迟哥现在愿意照顾他,或许只是因为新鲜,或许只是因为住得近,又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 苏瑜很清楚,总有一天,这份好会停下来。 按照他从前的习惯,他其实会在察觉到这份亲近的时候,就早早抽身,免得自己陷得太深。也正因如此,他从来没有真正和谁建立过太深的羁绊。 可面对迟哥……他做不到。 哥哥的忌日越来越近。 苏瑜没有打算在正日子去墓园。 那一天,哥哥生前认识的人应该都会去。他不想碰见那些人,也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 所以,他把时间定在了前一天。 然而没想到的是,有人也和他想到了一处。 那天是周末,下午的墓园很安静。 苏瑜站在一块墓碑前。 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有些旧了,照片里的人却依旧年轻,眉眼间带着他熟悉的笑意。 他其实不知道该和哥哥说什么,想说的话太多,但到了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轻声叫了一声:“哥哥。”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过碎石路,一步步靠近。 苏瑜没有回头。他以为是有人来祭扫,便往旁边让了让,给对方留出位置。 下一秒,一道声音落下来,熟悉得让他整个人骤然僵住。 “小鱼儿。” 38.忌日 那三个字传进耳朵里时,苏瑜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小鱼儿是他被收养进苏家以后,妈妈取的小名。真正会这么叫他的,也只有家人。 迟哥从来没有这么叫过他,可身后的声音分明就是迟哥的。 苏瑜站在墓碑前,慢慢蜷紧指尖,不敢回头。 因为刚才那一声“小鱼儿”,落下来的轻重、尾音微微扬起的弧度,都让他想起来梦里的人——哥哥之前在梦里也是这么叫他的。 除了音色略有差别,其他的都太像了…… 苏瑜不敢再想下去,缓缓转过身。男人站在几步之外,逆着下午的光,眉眼被树影切得有些模糊,是迟哥。 苏瑾也正在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撞上。 刚才那一声“小鱼儿”叫出口,苏瑾自己也也有些意外。他只是那天在视频电话里听到何惊绾叫苏瑜“小鱼儿”,便记住了这个称呼。 刚才走近时,看见苏瑜站在墓碑前,对着照片轻声叫了一声“哥哥”。鬼使神差地,他忽然就想那么叫他。 可他没想到,苏瑜听到以后反应会这么大。少年站在那里,微微睁大眼睛,看他的眼神有些不真切,像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苏瑾敛了敛神色,走近几步,在他身旁停下。 墓碑上的照片还停留在二十二岁,照片里的人眉眼带笑。苏瑾多看了两眼,竟觉得还怪亲切的,毕竟是自己本人。 “迟哥……”苏瑜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会来这里?” “来看看朋友。”苏瑾收回目光,语气平静,“一个叫苏瑾的朋友。” 苏瑜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你认识我哥哥?” “哥哥?”苏瑾侧过脸看他,语气微变,“我怎么没听说过他有个弟弟。” 苏瑜一下安静下来,低着头,手指越攥越紧。他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可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如果不承认恐怕会显得更奇怪。 于是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鼓足勇气,小声道:“我不是他亲弟弟。我是被收养的。” 闻言,苏瑾也怔住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被收养?” 这答案来得太过突然,衬得自己之前那些不合时宜的猜疑有些可笑。 他曾经以为苏瑜是父亲留在外面的私生子,以为这个孩子的存在意味着某种背叛。 可现在,苏瑜亲口告诉他——他是被收养的。 苏瑾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问:“什么时候?” 苏瑜抬眼看他,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也如实道:“哥哥去世后一年多吧。” 苏瑾彻底沉默了,耳边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远去,心里也像被猝不及防扎进了一根刺。 原来是这样……原来苏瑜来到苏家的时候,自己已经死了一年。 也就是说,在他死后的那一年里,父母经历了漫长的失去、等待和挣扎,最后才把这个孩子带回了家。而自己竟然一直以为—— 苏瑾忽然说不出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他没想到父母会收养苏瑜,也没自己死后会意外重生,更没想到多年以后,兜兜转转,苏瑜竟住进了自己的房子,成为了自己的租客。 自己明明已经换了一副身体,离开了原本的人生,那还是阴差阳错的和苏家有了牵扯。 冥冥之中,或许这就是命运。 苏瑾看着眼前的人,心里又酸又软。 他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在自己缺席的那段日子里,是苏瑜代替自己留在了父母身边。 是苏瑜陪他们吃饭、听他们说话、和他们一起生活。而今天,他还站在自己的墓前叫他哥哥。 没有背叛,也不是私生子。 他是弟弟,是自己的弟弟。 苏瑾垂下眼,眼眶有些发酸。他忽然有点庆幸,庆幸父母这些年没有一直困在失去他的痛苦里,也庆幸这个孩子是被好好爱着的。 苏瑜见他一直不说话,也很紧张,最后没忍住问:“迟哥,你和我哥哥……关系好吗?” “嗯。”苏瑾回过神,随口道,“认识挺久了。” 苏瑜眼神微微一亮,语气里不自觉多了几分期待:“那你是不是很了解他,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苏瑾看着他:“你想知道?” 苏瑜点点头。 “为什么?” 苏瑜被问得一怔,视线慢慢挪到墓碑上,过了几秒才道:“我没见过他,也是去年才知道自己有个哥哥。所以……就想多了解他一点。” 苏瑾又抓住一个重点——去年。他有点好奇,从去年到现在,他究竟已经知道了自己多少东西。 他忽然想起什么:“你和林天佑认识,也是因为你哥哥?” “嗯。”苏瑜点头,“我之前找过哥哥的朋友问哥哥的事,林哥就是其中一个。” 苏瑾略一挑眉:“找过很多?” “也没有很多,”苏瑜下意识解释,“就是,就是……” 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一个合理的理由,最后干脆直接沉默不再言语,像是怕自己这样的行为显得奇怪。 可他不知道,苏瑾并没有觉得奇怪。他只是有点惊讶,苏瑜能为自己做到这个地步。 明明他们没有见过面,可苏瑜还是一点一点地去拼凑他的模样,试图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认识那个与自己毫无交集的人。 苏瑾沉默片刻,轻声问:“那你现在了解他了吗?” 苏瑜摇摇头:“还差很多。” 哥哥的过去,他知道的越多,越觉得不够。 一本日记只能告诉他哥哥在某一天想过什么,一张照片只能留下一个瞬间,朋友口中的哥哥,也只是他们记忆里的那个人。 可是他很贪心,他想知道的是全部、完整的哥哥。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风从墓园深处吹来,树叶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苏瑜望着墓碑上的照片,想了很多哥哥的事,想到最后,眼眶不知不觉都红了。 而苏瑾也发现自己好像低估了苏瑜对他这个哥哥的在意。 “你——”苏瑾开口,又顿住。 苏瑜抬眼看他。就在这时,一滴泪顺着眼角滑落。 他怔了一瞬,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哭了,下意识想抬手去擦。苏瑾却比他快了一步,指腹轻轻擦过他的眼角,将那点湿意拭去。 苏瑜僵在那里,呼吸滞了一瞬。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只手已经收了回去 ,只留下眼角一点很轻的触感。 他垂下眼睫,心跳莫名有点加快,小声道:“……谢谢迟哥。” 苏瑾收回停留在对方脸上的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刚才的话题太过沉重,语气稍稍松了些:“想知道他的什么事?” 苏瑜眨了眨眼,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大着胆子问了一个自己以前从来没问过的问题。 “他以前……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人?” 苏瑾侧过脸看向苏瑜,脸上神情难得有些错愕。 他没听错吧,这小孩……问他以前有没有喜欢的人? 而苏瑜说完也意识到不太对,脸颊一热,恨不得把刚刚说的话咽回去。 好像问的太直接了,他试图张嘴补救:“我就是……” 话说一半,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说,他只是想知道哥哥有没有喜欢过谁?这样听起来好像更奇怪。 他越想越不好意思,最后重新闭上嘴,低着头看着脚边的碎石。 苏瑾看着他这幅模样,眼底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他好像知道了。 难怪苏瑜会去找自己以前的朋友一个个打听。如果只是好奇一个从未见过的哥哥,或许是会想要了解他的过去。 但很明显,苏瑜想知道的,可不止这些。 苏瑾眼里闪过一丝戏谑:“有过。” 苏瑜愣了一下,抬起头。 苏瑾继续道:“他以前确实喜欢过人。” 苏瑜弱弱地问:“……真的吗?” 苏瑾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心里那点猜测又清晰了几分。 “嗯。”他故意顿了一下,慢悠悠道,“不过没在一起。” 苏瑜轻轻“哦”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可苏瑾却几乎把他那点心思猜得透透的。 “怎么,对这个感兴趣?” 苏瑜立刻否认:“没有。” 否认得太快,反倒显得有些欲盖弥彰。 苏瑾没拆穿他,故意道:“既然没兴趣,那我就不说了。” 苏瑜:“……” 他抿了抿唇,又忍不住小声道:“其实……也可以说一点。” 苏瑾终于笑出了声。他发现这小孩有时候还真是好逗。 他笑着问:“你信了?” “啊?”苏瑜有些茫然。 苏瑾看着他,语气重新变得懒洋洋的:“你哥没谈过,也没喜欢过人。” 苏瑜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又被逗了。想起这人之前也没少故意逗自己,他这次学乖了,说什么也不信了,迟疑地问:“真的?” 苏瑾回忆了一下自己上辈子那短得可怜的人生,坦然道:“母胎单身,二十二年。” 闻言,苏瑜藏在心里的某个小念头偷偷动了一下,仿佛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小阵涟漪。 苏瑾看得清楚,刚刚还红着眼睛在哭的人,在听到自己没喜欢过人以后,眉眼竟慢慢带上了笑意。 虽然很浅,但苏瑜实在是有点不太会藏情绪。 苏瑾眼底笑意慢慢淡去,再一次看向墓碑上二十二岁的自己。心里有个猜测十分荒唐,但偏偏所有细节都在证实他的猜测。 苏瑜,他的弟弟——怎么能喜欢一个死人呢? 39.清音寺 从墓园出来,两个人并肩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苏瑜忽然问:“迟哥,你也是提前一天来的?” 明天才是忌日的正日子, 苏瑾“嗯”了一声,又解释道:“不想和一群人挤。” 苏瑜一怔,原来他们想到一处去了。 说起来,苏瑾找这个墓园其实花了不少功夫。从重生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向来看看自己,毕竟这种自己能给自己扫墓的机会,实在不是谁都能有。 可他对自己死后的事情知道的太少,根本不知道父母会把他安葬在哪里。 一开始,他还在地图上找过几个看起来像是家里会选的墓园,挨个去了一趟,但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名字。 后来他差点就要去找陶宁问了。自己这辈子的妈妈和上辈子的爸爸高中同学,说不定能能从她那里打听到一点苏家的事。 不过他还没来得及问,就加上了林天佑的微信。 林天佑每年忌日都会去看他,朋友圈也没什么避讳。去年那条朋友圈的照片露了墓园入口的景和一块墓碑的边缘。 苏瑾就是顺着那些细节,才终于找到了这里——自己上辈子的最后归处。 不得不说,这墓园环境不错,风景也挺好。唯一的问题是,住进来以后估计也没什么机会退房了。 出了墓园,苏瑾发现苏瑜拿出手机准备叫车,先一步开口道:“坐地铁吧。” 苏瑜攥着手机,疑惑道:“不打车?” “我不太坐车。” “为什么?” 苏瑾随口解释:“以前出过车祸,对车有点阴影。” 这话其实很微妙,但绝对不是假话。 上辈子,他死在车祸里。这辈子,这具身体的主人迟家树,同样遭遇过车祸。 两场车祸叠在一起,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害怕哪一个,总之他现在对汽车这种东西有一种本能的抗拒。 单是坐进车里,车门合上的那一刻,身体就会先于意识紧绷,虽然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心跳还是会不受控制的加快。 他也知道这毛病有点耽误事。开车二十分钟能到的地方,他地铁转公交,硬是能拖上半个小时,有时候还得走一段路。 但他暂时不想逼自己。如果时间足够,他宁愿慢一点,也要防范风险。 毕竟死过一次的人,理应会比普通人更珍惜生命一点。 两个人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时,苏瑜又问他:“那迟哥以后都不开车了吗?” 苏瑾看着跳动的红灯秒数:“看情况吧。” 绿灯亮起。人群散开,两个人一起走过斑马线。 苏瑾望了一眼太阳的方向,离落日还有一段时间,于是他问:“你今天还有别的事吗?” 苏瑜应道:“没有。” 苏瑾想了想:“那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城南的清音寺。” 苏瑜有些意外:“现在?去寺庙干什么?” “看紫藤。”苏瑾的视线落在空处,语气略微怀念,“再不去,就该谢了。” 苏瑜思索片刻,答应下来:“好。” 他想哥哥上辈子应该也去过清音寺,只是日记里没提过。 苏瑾的确来过清音寺,不过他并不信佛。上辈子陪父母来的时候,也只是跟着走一走,听听经,学着周围的人添点香火。 后来有一年春天,他在寺里第一次看见紫藤,那时花开得正盛,风吹过时,满地紫藤花瓣被卷起又飘落。 从那以后,只要花期一到,他就会来看。许是来的次数多了,寺里的僧人也眼熟他。 有一次,一位老僧从他旁边经过,见他盯着花看了许久,便笑着道:“小施主每年都来。” 苏瑾出于礼貌只简单应了两句:“这里的花挺好看的。” 老僧听完却只是笑,然后道:“一花一叶,皆有因缘。” 苏瑾问:“什么意思?” 老僧见他不解,也没解释,只又道:“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苏瑾没听懂,只觉得他说话云里雾里、弯弯绕绕的。 他看着如瀑的紫藤,想了想又道:“可花明年还会开。” 老僧笑笑:“花开花落,是无常。明年再开的话,也不是今日的花。” 苏瑾听不懂佛法,也没有什么信仰的心思,只是单纯觉得花好看。但来来回回的,那僧人说的话还真就在他脑海里留下来点印象。 如今再次站在清音寺前,苏瑾看着眼前的紫藤花,好像忽然明白了些当年老僧说过的“无常”“因缘”。 无常大概就是,他曾经以为花会年年盛开,他也还会再来。可谁也没想到,那年花期将尽,一场意外让他连下一次花开都等不到。 至于因缘……苏瑾侧过脸,看向旁边的苏瑜。 “走吧。” 苏瑜点点头,跟上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近寺门。 刚刚在外面,苏瑜已经看到寺庙外墙上攀着的紫藤,现在真正走进来,简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成片成片的紫藤如瀑布般沿着长廊一路排开,花穗垂得很低,过往的人很容易就会碰到肩膀。 柔软的藤蔓不肯老老实实攀在建筑上,有些顺着墙角一路爬上院里的老树,缠着树干一路往高处去,树冠间垂落着紫色的花穗。 寺庙正门口对着的就是香炉,香炉里的烟气缓缓升起,紫藤花瓣飘落其中,很快又被烟气卷开, 花期已经近了尾声,院里落了满地花瓣,来往的僧人似乎对此习以为常,无人打扫。 苏瑜左看看右看看,眼里满是惊喜,小声感慨:“好漂亮。” 苏瑾站在一旁看着对方的眼睛,目光停了片刻,才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满院紫藤:“是很漂亮。” 两个人沿着紫藤长慢慢往里走,走过一处偏殿时,里面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小施主,请留步。” 苏瑾停下脚步,回头看去。门边坐着一位老僧,手里捻着佛珠,那双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而后心里一颤——是之前见过的那位老僧。 老僧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眼睛像是能直直穿过这幅皮囊,看见什么更深的东西。苏瑾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然而老僧什么都没说,目光只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而后转向苏瑜,温和道:“小施主。” 苏瑜指了指自己,有些茫然:“您是在叫我吗?” 老僧笑着点头,他的目光停在苏瑜胸前。 苏瑜顺着老僧的目光看去,然后意外的发现,自己平时都会藏在衣服里的金鱼玉坠,不知什么时候抽了出来,正垂在胸前,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玉坠,”老僧捻着佛珠,不紧不慢开口,“谁替你求的?”< /p>苏瑜如实道:“是妈妈。” 苏瑾下意识地看了那玉坠一眼,若有所思。 老僧点点头,然后问:“她可曾告诉过你,这玉坠为何要做成金鱼形状?” 苏瑜本想说因为自己叫“小鱼”,但听老僧这么问,他又觉得或许没这么简单,便摇了摇头。 老僧的目光从玉坠缓缓挪到苏瑾脸上,他注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金鱼入水,游而不散。” 闻言,苏瑾心底一紧。老僧只是笑笑,重新低下眼,一颗一颗拨着手里的佛珠。 “金鱼入水,游而不散……”苏瑜小声重复了一遍,又问,“什么意思?” “没什么。”老僧语气平静,再次开口,“既是家里人求来的,好好戴着就是。” 苏瑜摸了摸胸前的玉坠:“好。” 两个人从偏殿离开,苏瑾一直没说话,脑子里还在思考刚刚那句话。他总觉得老僧那句话别有深意。 走出寺门时,苏瑾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偏殿的方向。偏殿门口,老僧仍坐在那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 两个人的视线撞上,而后苏瑾看着他冲自己很轻地合了一下掌苏瑾脚步微顿,心里顿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冲他略微点了下头。 苏瑜出声叫他:“迟哥?” 苏瑾默默收回视线,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吧。” 可接下来的一路,苏瑜总觉得他有点奇怪。平时迟哥总喜欢有一搭没一搭的逗他,但今天从寺庙出来以后,安静得有些反常,一路上心不在焉的。 苏瑾没注意脚下,踩着坑坑洼洼的盲道走,心思还停在刚才那句“金鱼入水,游而不散”上。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苏瑾突然感觉衣角被人拉住。 苏瑾停下脚步,回头:“怎么了?” 苏瑜松开手,往他脚边看了一眼。盲道上横着一个被人随手扔下的纸壳子,正好挡了前面的路。 苏瑾低头看了看,正打算从旁边绕过去,就听旁边人又道:“等一下。” 只见下一秒,苏瑜弯腰捡起那个纸壳子,站在原地扫了一圈,发现不远处恰好有垃圾桶,走过去将纸壳子扔掉,这才回来。 苏瑾看着他一来一回,忽然说了句:“文明你我他。” “小鱼同学,值得表扬。” “啊?” 苏瑜愣了愣,而后弯着眼睛笑起来,他熟悉的迟哥又回来了。 “不是的。”他腼腆道,“我只是以前失明过一年。” 所以知道盲人走这样的路很不方便。 后半句话苏瑜没说出来,苏瑾却已经明白了。 “那更值得表扬了。” 苏瑜垂着眼睛笑笑,没说话。 苏瑾随口问:“你是什么时候失明的?” 苏瑜回忆了一下,低低道:“十三岁吧。” 苏瑾神色微微一顿。 十三岁,算算时间,苏瑜应该是十四岁被收养进苏家,也是在那之后,他做了眼角膜移植手术。 苏瑾没问他为什么会失明,他记得苏瑜之前说过是意外,但他听苏瑜刚刚的语气,明显不太愿意提起以前的事。 看来,苏瑜身上还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不过没关系。人既然已经到了自己身边,总有一天,他会把这个弟弟好好认识一遍。 就像他了解自己那样。 40.共梦 当晚,苏瑾把小夜灯还给了苏瑜,顺便把换过去的小台灯也换了回来。 修了这么久再修不好多少有点说不过去了。 苏瑜把小夜灯放在床头,按下开关,暖黄色的灯光亮起来,照着他的半边枕头。 他躺下后,迟迟没有睡着,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的事情。过了一会儿,他抬手勾住胸前的金鱼吊坠,把它从衣领里拽了出来,对着小夜灯细细地看。 金鱼入水,游而不散。到底是什么意思?这玉坠难不成还有别的作用? 温润的白玉透出暖色的光,苏瑜摩挲着上面的花纹,指腹在小小的鱼尾上轻轻划过,又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也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地方。 后来困意渐渐袭来,他将玉坠攥在掌心,闭上了眼睛。 又一次,他梦到了哥哥。 然而这次见面的场景有些出乎苏瑜的预料,他们又回到了哥哥的卧室。从今年过年后,他再也没有梦到过这里。 窗外天还亮着,窗边含羞草长势喜人,但有几片叶子已经闭合,像是被谁刚碰过。 苏瑜入梦的时候,苏瑾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半天也没翻过一页。 “哥哥。”他轻轻叫了一声。 苏瑾抬头,冲他扬了扬手:“过来,离那么远做什么。” 苏瑜走近他,熟门熟路地在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脑袋也顺势靠在苏瑾膝盖旁,动作自然又熟练。 苏瑾低头看了一眼。少年微微侧着脸,耳朵恰好贴着他的膝侧,柔软的头发蹭过裤料。只要他稍微动一下腿,就能碰到对方的肩膀。 他本想把人叫起来,可手抬起来以后,却只是落在苏瑜头顶,轻轻揉了一下。 苏瑜蹭了蹭他,主动开口:“明天就是哥哥的忌日了。我今天已经去看过你了,明天就不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话并没有被苏瑾听到。 苏瑾垂眼看着他,只觉得那一点轻轻的蹭动像是在撒娇,于是又伸手揉了揉对方的头。 这个姿势对他来说实在有点陌生,可眼前的人好像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相处。靠过来的动作没有半点迟疑,仿佛这里本来就是他的位置。 真奇怪。 苏瑾抬眼看了看周围,这里是自己上辈子的卧室。而梦里这个弟弟,似乎比他这个主人还要熟悉这里。 这个梦恐怕没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 片刻后,苏瑾拍了拍自己的腿,懒洋洋道:“坐这里。” 苏瑜抬头,有些意外。自己刚刚明明什么都没想,哥哥为什么会突然那么说? 他还没想明白,又听到苏瑾带笑的声音:“不是喜欢黏着哥哥吗?” 苏瑜垂下头,闷闷道:“不要。” “为什么不要?” “……” 苏瑜没回答。他觉得今天的哥哥有点奇怪,明明还是熟悉的声音,还是熟悉的语气,可就是哪里不一样了。 苏瑾又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将书合上放在一旁,忽然起身。 苏瑜下意识抬头:“哥哥?” 苏瑾弯下腰,握住他的手腕,把人从地毯上拉起来。苏瑜借着他的力站起身,还没站稳,只觉得肩膀被轻轻一按,而后整个人坐进了沙发里。 “地上凉。” 苏瑜一愣。他本来想说“有地毯,不凉”,可是话到嘴边,忽然停住了。 这个举动放在哥哥身上,似乎没什么奇怪的。可问题是,以前的梦里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 他只是想靠在哥哥身边,安安静静地待一会儿,所以梦里的哥哥也总是由他靠着,从来不会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可今天,哥哥为什么会这样做? 苏瑜第一次觉得,这个梦好像有哪里超出了自己的想象。 苏瑾松开手,也没退开,他半跪在沙发前,仰头看着对方。 这个角度让苏瑜有些不习惯,尤其是看不清对方的脸的情况下,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点。 苏瑾注意到了,但也没说什么。他望着眼前那张看不清五官的脸,越看越熟悉。 他眯了眯眼,语气微变:“你到底是谁?” 然而苏瑜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这句话一样,毫无反应。 苏瑾微微皱眉,又问了一遍,对方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他盯着那张蒙着薄雾似的脸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什么。 “……小鱼儿?” 话音落下,眼前的人终于动了一下。 “嗯。” 很轻的一声回应,却犹如巨石般重重砸在了苏瑾的心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小鱼儿。他只是抱着试探的心思叫了一声,哪知道对方却真的应了。 这一刻,所有零碎的细节骤然有了答案——梦里这个人,就是苏瑜。 苏瑜似乎察觉到他的异常,慢慢抬起手,指尖在半空中滞了一下,最后还是轻轻碰上了他的侧脸。 “哥哥。” 确认对方身份以后,再听见这声“哥哥”,苏瑾心情十分复杂。 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嗯。” 苏瑜的手指沿着他的脸颊轻轻摸了一下,轻声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苏瑾心口微微一动。 这个问题,他今天才听过。下午在墓园里,苏瑜也问过他“哥哥是什么样的人”。 那时候他用“迟家树”的身份回答:“一个普通人。” 而现在,面对梦里的苏瑜,他沉默片刻,依旧道:“一个普通人。” 可是苏瑜明显不太满意,皱了皱眉,反驳道:“可是我觉得哥哥很厉害。” 苏瑾攥住他的手,温和道:“你真的了解我吗?小鱼儿?” 苏瑜指尖一蜷,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被他紧紧握住,没能挣开。 这和他想象中的答案不一样。他以为自己说哥哥很好,哥哥就会笑着应他;他说哥哥很厉害,哥哥也不会否认。 以前梦里的哥哥从来不会反驳他。可今天的哥哥非但没有顺着他,还反问他——这不是哥哥。 “如果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呢?”苏瑾攥着他的手,语气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你还会喜欢我吗?” 苏瑜一惊。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卧室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的小夜灯散发着暖光。他盯着那片光,无意识地咬住下唇,脑海里反复回想着梦里哥哥对他最后说的话。 「如果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呢?」 「你还会喜欢我吗?」 苏瑜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些,埋住下巴,迟迟不敢再睡。 刚才梦里的哥哥,太陌生了。 隔着几堵墙,对门的苏瑾和苏瑜几乎是同一时间醒的。 苏瑾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看了片刻。随后,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 梦里那个一直叫他“哥哥”的人,居然真的是苏瑜。 他从重生的第一晚,就在反复做关于这个“弟弟”的梦,可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苏瑜是谁。 苏瑾一阵头疼。 这究竟是谁的梦? 如果是自己的梦,为什么他会提前梦到一个尚未认识的人。可如果是苏瑜的梦,梦里的苏瑜为什么会对自己那么熟悉。 那种亲近完全不像第一次见面,反而像已经和他相处了很久。 一个念头忽然浮上心头——会不会在自己重生之前,苏瑜就已经在做这样的梦? 苏瑾越想越清醒,困意全无。 他记得自己大年初一在医院醒来,意识还很模糊的时候,依稀听到过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有人叫他“哥哥”。 现在想想,那恐怕就是苏瑜。 苏瑾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多。 今天是自己的忌日。 他很确定苏瑜对自己的感情已经超出了正常兄弟的范畴。 可抛开伦理关系不谈,抛开阴阳两隔不谈,单单只是“喜欢”这件事,本身就让他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们从未真正见过面。苏瑜对他的了解,大多来自别人嘴里的只言片语,就算加上那些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梦,又能算得上多少? 这样也能喜欢上一个人吗? 苏瑾皱着眉靠在床头,手里握着手机,半晌没有动作。 苏瑜喜欢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自己? 他想这个问题想了一天都没有答案。下午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陶宁发来消息,叫他晚上回去吃饭。苏瑾自然没什么理由拒绝。 他看了一眼时间,这个点苏瑜应该还在上课,便给对方发了条消息,说自己要会家里一趟。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了一个“好”。 苏瑾也没多想,晚上一个人回了迟家。 陶宁见他回来,免不了又是一顿嘘寒问暖,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按时喝药。 迟正清话少一些,等陶宁说完,才问:“最近住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 “听你妈说,你没回长瑞花园,怎么不去那边住了?” 苏瑾顿了一下,含糊道,“现在住的地方也挺好。” “那就行。” 陶宁插道:“行什么行。长瑞花园的房子多好,当初你自己挑的地段,现在非要去住……那什么来着?” “绿源小区。”苏瑾失笑,“我住那儿也挺好的。” “那能一样吗。”陶宁瞥他一眼,“那房子本来是让你留着收租的,你倒好,自己搬进去了。” 苏瑾低头喝了口水。 他真的觉得挺好的。房子是自己的,租客就在隔壁,离学校也近,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很喜欢那里。 吃饭时,陶宁一个劲地往他碗里夹菜,没一会儿碗里就堆了小半碗。 “多吃点。”她关切道,“你最近又瘦了。” 苏瑾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从苏醒到现在,他一直在认真养身体。现在这具身体已经比刚醒来时健康了不少,也不知道陶宁是从哪里看出来他瘦了。 不过他也没反驳,老老实实把菜吃了。 一家人坐在一起,饭桌上的话题也从他的身体慢慢聊到最近的生活。 说着说着,陶宁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家树,你最近有和小许联系吗?” 苏瑾一时没能对上号:“小许是谁?” “就是许卓言,我记得你和他关系不是蛮好的嘛。”陶宁看了他一眼,“你把他也忘了?” 苏瑾一口米饭差点卡在喉咙里:“谁?” 许卓言? 那个天天给他发消息,三天两头打电话,隔三差五就想约他见面的许卓言? 他之前只觉得这人和迟家树可能关系不一般,现在从陶宁嘴里听到一句“关系不错”,直接让他品出了十二分的不对劲。 总不会…… 陶宁看他这反应,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怎么什么都忘得这么干净。” 41.消息 许卓言比迟家树小几岁。两个人刚认识的时候,迟家树还在上大学,许卓言则刚刚上高中。 那年许卓言参加一个校际活动,地点就在澜大附近,一些澜大的学生作为志愿者也有参与,迟家树就是其中一员。 那天活动结束后下起了雨,许卓言和老师同学们走散,一个人站在街边躲雨。 迟家树远远地看见他穿着校服站在那里,便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还没走?” 许卓言说自己没带伞。 迟家树也没多问,脱了红马甲,直接带着他到附近吃了点东西,等雨小了,又把人送到集合地点。 对迟家树来说,这不过是件顺手的小事,过后也没放在心上。谁知道许卓言一直记在心里,以至于后来他只要一放假就会往澜大跑,进不去校门就在校门口干等。 迟家树大学时爱玩,平时出门出得勤,偶尔会在校门口碰见许卓言,知道这位小高中生是特意来找自己的,他也不好放着人不管。 迟家树本身朋友多,多一个许卓言,他也没觉得麻烦,一群人经常约着一起吃饭、看电影、打游戏。 久而久之,两个人的关系也越来越熟。 至于后来究竟过发生什么,陶宁也不太清楚。她只知道许卓言似乎一直很喜欢迟家树,而迟家树怎么想,她从没听儿子亲口说过。 她最后一次听说两人的事,还是迟家树出车祸之前。那天,他原本就是要去找许卓言的。 苏瑾听到这里,筷子微微一顿:“我去找他?” “对。”陶宁道,“你出车祸那天,他比我们还先到医院。后来你一直昏迷住院,他也没少往医院跑。” 她说着,语气里带了几分唏嘘:“那孩子总觉得是自己害了你,逢人就道歉,还和我说了好几次,说那天要不因为他……” 陶宁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只轻轻叹了口气。 苏瑾吃饭的动作慢下来。 怪不得。从他醒来以后,手机里就没少收到许卓言的消息。不过他每次回复都很简单,能用两句话结束话题的,绝不会多说第三句。 许卓言明里暗里和他提过不止一次见面,但也都被他找借口推掉了。 现在听陶宁这么说,许卓言大概一直把他的车祸归咎到自己身上。 对一个等了这么久,又亲眼看着他出车祸的人来说,他醒来以后始终避而不见,未免有点太过分。 说到底,人家也没做错什么。 苏瑾沉默片刻,又问:“他现在……上大学了?” “可不是呢,都快毕业了吧。”陶宁想了想道,“我记得应该是在知川。” 她看了苏瑾一眼,语气放缓了些:“小许人挺好的,成绩也不错。你要是不喜欢人家,就早点和他说清楚,别一直拖着耽误人家。” 苏瑾:“……” 这话他还真没法接,只得含糊应了两声,低头继续吃饭。 迟家树喜不喜欢许卓言,他不知道。如果许卓言真的喜欢迟家树,那也是他们从前的事,和现在的他也没什么关系。 苏瑾想了想,觉得迟家树留下的这感情债倒也不难处理,真到了必须面对的时候,他打算直接说自己醒来以后失忆了。 一顿饭吃完,苏瑾总算对许卓言有了个大概印象。既然对方一直想见自己,等过些日子有合适的机会,也不是不可以见一见。 正好他也想知道,“自己”出车祸之前去找许卓言究竟是想说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让他有点意外——迟家树早就和家里出柜了。而且看陶宁和迟正清的态度,貌似对此接受良好。 这倒给他省了很多以后的麻烦。 苏瑾晚上在迟家住了一天,第二天又回了绿源小区。回去的时候还在楼下顺手买了些菜,把冰箱填满。 下午,他突然收到苏瑜发来的消息。 【我今天有点事,晚上在学校吃,就不过去了。抱歉,迟哥。】 苏瑾盯着那条消息,几乎都能想象出苏瑜发出这条消息的模样。以他的性格,大概删删改改打了好几遍,还是觉得不妥当,最后又在后面填上了一句“抱歉,迟哥”。 大学生有自己的事情很正常,不过是少吃一顿饭而已。 苏瑾垂着眼睛,回了个“好”字。 放下手机,他照旧进厨房做饭。只不过淘米的时候,下意识舀了两人份。 等锅里米饭煮熟,他打开锅盖看着里面白花花的米饭,才反应过来,今天晚饭就他一个人。 苏瑾:“……” 他拿着饭勺站在电饭煲前,忽然就气笑了。 有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晚上都不回来吃饭? 苏瑾给自己盛了碗饭,在餐桌前坐下。吃到一半,又忽然觉得屋子里有点安静。虽然平时两个人吃饭的时候,苏瑜话也不多,但总归有点动静。 苏瑾抬头,桌对面的椅子是空的。 他咬着筷子,拿起旁边的手机,点开苏瑜的对话框,盯着聊天记录里那句“有点事”看了好几遍。 能有什么事?苏瑾暗想。 他随手在输入框里敲了几个字,而后又删掉,最后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苏瑾靠进椅背,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又想起这段时间做的梦。现在他已经能确定梦里的弟弟就是苏瑜,那苏瑜呢? 难不成也知道了什么? 苏瑾再次点进聊天框,手指悬在键盘上,但最终还是没发消息,又将手机屏幕按灭。 …… 第二天一早,苏瑾突然接到自己名下一位租客的电话。 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物业经理也在场。他听着两人争执了一阵,终于明白了事情经过。 租客租的是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昨天晚上天花板突然开始漏水,半夜滴答滴答的,吵得他一宿没睡。租客忍不了直接联系物业,物业说要先找房主人,可联系上楼上住户之后,对方又说自己最近在出差,家里没人不可能漏水。 最后几方推来推去,又落到了苏瑾这个房东头上,他只好出门一趟。 迟家树名下的房产不少,位置也分散在澜城各处,类型更是五花八门。上到高档别墅、大平层、学区房,下到普通住宅,单人公寓、合租房,甚至连地下室仓库都有。 苏瑾现在住的绿源小区就是其中之一。 这次出问题的房子离绿源小区有点远,在城西的一处普通住宅里。 苏瑾不想坐车自然也不开车,找过去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他到了以后先去看了一眼漏水的地方,又分别听租客和物业说了一遍经过。 事情其实不算复杂,无非是老房子的管道出了问题,但不能确定是公共管道还是住户内部的,双方都觉得这事不该算到自己头上。 眼看着谁也不肯让谁,又到了饭点,苏瑾干脆直接把人全叫了下来,一起吃午饭。 苏瑾怕他俩再吵起来打扰别人,直接要了个包间。 点菜的时候,苏瑾拿着菜单翻了两页:“来一个苦瓜炒蛋。” 服务员点头记下。 “苦瓜排骨汤。” 服务员记下。 “凉拌苦瓜。” 服务员笔尖顿了一下,但还是记下。 租客抬头看过来,神色有些复复杂。 苏瑾察觉到他的视线,但依然若无其事地翻着菜单:“再来个苦瓜酿肉。” 物业经理终于没忍住,也抬头看了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撞上,短暂的沉默后,又不约而同地移开视线。一个低头看手机,一个低头喝茶,互相看不顺眼。 苏瑾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有点想笑。他合上菜单,递给服务员,笑着说了句:“就这些吧。” “消消火气。” 这话一出,两个人再次对视,这次只看了一眼,就迅速别开视线。 苏瑾越看越想笑。他都故意点一桌子苦瓜了,俩人还是不肯说一句话,也真是够犟的。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才不慌不忙地开口:“冷静了吗?冷静了听我说两句。” 没人回答。 苏瑾也不在意,放下茶杯,笑着往后一靠:“其实你们说得都没问题。”

他先看向租客:“李先生,你着急很正常。大半夜天花板漏水,滴滴答答响一晚上,换谁都睡不好。” 他顿了顿,像是替对方认真想了想,又抱怨似的道:“尤其是第二天还得上班。” 这话一出,对方看他的神情立刻像在看知音一样。 苏瑾继续道:“我要是碰上这种事,估计比你还烦。” 李先生叹了口气:“可不是嘛。我昨天晚上三天才睡着,梦里都是漏水的声音。” 苏瑾顺着他的话点点头,而后话锋一转,目光落到物业身上:“所以这件事,物业肯定得尽快处理。” 被猝不及防点名的物业一惊,张口就要辩解。 苏瑾抬了抬手,示意他不用急着解释,放缓语气道:“不过物业也有自己的难处嘛。” “管道到底是哪一段出了问题,总得先查清楚。我相信你们也想解决问题,但如果这个时候让你们直接认责任,后面反而不好处理,对吧?” “对对对。”物业点头点得飞快。 苏瑾见两边都说通了,接着道:“那这样吧。先把漏水的问题解决,维修该谁负责谁负责。别因为还没确定责任,就让李先生继续睡水帘洞。” 听到“水帘洞”,李先生没忍住笑了一下,物业经理也跟着笑。刚才那股剑拔弩张的劲儿,总算散了点。 “至于这期间造成的损失,东西没泡坏多少,物质上的损失应该不大,精神上的……” 苏瑾说到这里,故意停住。李先生抬头,一脸认真的看着他。 苏瑾直接把话茬抛给物业经理,懒洋洋问:“王经理,你说呢?” “这个……”王经理挠了挠头,有些为难,但还是试探开口,“下午我就找维修师傅上门,把管道彻底查一遍。我亲自盯着,争取早点解决问题。” 苏瑾看向李先生:“这样行吗?” 李先生皱皱眉,显然还是有点不情愿,但也松口了:“行吧。” 苏瑾最后道:“那就这么定了。” 其实道理大家都懂,租客想要的是有人赶紧处理问题,物业想要的是先把责任查清楚。 两边都没打算赖账,也都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性格,只是事情落到自己头上,谁都难免憋着一口气,觉得凭什么自己先让步。 这种时候,往往需要有个人帮他们说两句场面话,互相给个台阶下,然后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 恰巧苏瑾深谙这个道理,也十分擅长做这样的中间人。 与此同时,一桌苦瓜全席陆陆续续上桌。一盘盘绿油油的,光是看着就清心降火。 苏瑾扫了一眼两人。两个人虽然都各退了一步,但显然那点火气还是没那么快就能散干净。 苏瑾带着看热闹的意思,淡淡说了句:“吃吧。”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谁都没动第一筷。苏瑾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俩对着这一桌苦瓜僵持。 他故意多等了几秒,等到他俩都有点坐不住了,才笑了一声,按下服务铃。 服务员进来,苏瑾直接道:“把这一桌撤了吧。” 李先生和王经理同时松了一口气,再次看向对方的时候,竟然觉得顺眼不少。 苏瑾把菜单递过去:“你们自己点,想吃什么点什么。这顿我请了。” 俩人如蒙大赦,立刻凑到一起研究菜单。虽然刚才还闹得有点不愉快,可到底都是成年人,该有的分寸和礼数还是在的。 现在到吃饭点菜的时候,两个人都在互相问对方“这个行不行?”“有没有忌口?”之类的。 你来我往几句,客气得仿佛刚才没吵过架一样。 苏瑾在一旁看着,手里握着茶杯,眼底笑意更深了。果然,没有什么是一顿饭不能解决的,如果有,那就两顿。 他正想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苏瑜刚刚给他发了条消息。 【迟哥,我今天晚上也不回去吃饭了,抱歉。】 苏瑾盯着屏幕,微微眯了一下眼,嘴角的笑几乎是看见消息的瞬间就收了回去。 很好! 两次,连续两天了。 42.受伤 点完菜的租客和物业经理把菜单还给服务员,一抬头,就发现刚才笑眯眯的苏瑾已经沉下了脸。 两人心里一紧,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难道他们点菜点得太过了? 看着服务员记下的那一长串菜名,物业经理心里更没底了。 “要不……”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撤两个菜?” 苏瑾回过神:“什么?” “菜。”物业经理指了指菜单,陪着笑,“要不少点两个?” 敢情他们以为自己黑着脸,是嫌他们点多了? 苏瑾有点想笑,神色缓和了些,大方道:“不用,你们想吃什么就点什么,不用管我。” 两个人连忙点头。 刚才还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吃饭夹菜的时候倒是客客气气的,生怕多夹一筷子把苏瑾吃心疼了。 直到最后看着苏瑾利落结完账,租客和物业经理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这一顿饭吃的,比刚才吵架还紧张。 然而苏瑾完全没注意他们在想什么。从看见那条消息开始,他的心思一直挂在苏瑜身上。 他十分清楚,以苏瑜那个不会拒绝人的性格,第二次给他发这样一条消息需要鼓起多大勇气。 而且他也知道,苏瑜既然已经决定把消息发出来,想必也已经考虑到了自己看到消息会不高兴——但他还是发了。上次还说是有事,这次甚至连理由都懒得找了。 苏瑾怎么想怎么不痛快,所以这次他故意没回复。主打一个你不让我好过,那你就和我一起难受。 这举动其实幼稚得要命,但苏瑾今天偏偏就不想和他讲道理,回去的路上都在赌气。 赌气之余,他也在思考,苏瑜最近到底是怎么了?连续两天避开自己,绝不会是临时有事那么简单。 思及此,苏瑾摸出手机翻开苏瑜的课表…… 翌日下午,澜大操场。 春日的阳光落在塑胶跑道上,不是很热,操场已经聚集了不少等着上体育课的学生,苏瑜就是其中之一。 不多时,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催着还在聊天的人集合。苏瑜便跟着人群一起,按部就班地做准备活动。 他对体育运动没什么兴趣,当初选体育课的时候,只剩下足球的教学班还有空闲,他便随便选了一个。正好室友袁常也选了这门课,两个人便一起过来了。 老师宣布自由活动后,人群哗哗散开,袁常也很快跟着其他人跑去踢球。足球在草地上滚动,夹杂着几声起哄和笑闹。 苏瑜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正想找个位置偷会懒,低头的时候发现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 他蹲下身系鞋带时,不远处突然传来袁常的喊声。 “苏瑜,小心!” 苏瑜闻声抬头,看见一只足球正歪歪斜斜地朝自己飞过来。 球已经到了眼前,他连忙起身躲球,结果动作太急,一时没注意脚下,鞋底正好踩在操场内侧的排水孔边缘。 脚踝猛地一歪,苏瑜身子晃了一下,手掌撑住地面,险些摔倒,可脚踝处骤然传来的刺痛还是让他脸色一白。 足球擦着他的身边滚远,苏瑜试着动了动脚,微微皱起眉。 “我靠!”袁常赶紧跑过来,急地蹲到他身边,“你没事吧?” 苏瑜忍着不适想站起身:“没事。” 袁常下意识伸手去扶他:“你别动——” “别,别碰我。”苏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旁边避了一下,“我自己来。” 袁常这才想起来苏瑜不喜欢被别人碰,只得收回手:“行行行,我不碰。那你慢点。” “没事,没那么严重。” 苏瑜有些艰难地撑着地面起身,好不容易站起来,脚刚落地一用劲,又疼得皱了下眉。 “这还没那么严重?”袁常语无伦次道,“你你你这,要不我还是扶你去校医院看看吧。” 苏瑜调整了一下姿势,单脚借力:“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你都这样了,还怎么自己去?”袁常十分歉然,“都怪我刚才喊你喊得太急了。” “没事,不怪你。”苏瑜道,“是我自己没注意。” 两个人正僵持着,操场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苏瑜。” 声音并不大,但精准落进苏瑜耳朵里。他闻声抬头,顺着声音看过去。 不远处操场入口,苏瑾站在人群之外,阳光从他身后落下,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短影。 男人穿着一身简单的休闲装,目光穿过操场上的人群,和他对上视线,又朝他走过来。 苏瑜怔怔地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过了好几秒,才终于反应过来。 迟哥怎么来了? 苏瑾身高腿长,步子迈得也快,几步便到了两人面前,利落又带着几分急切,丝毫不见平日走路时不紧不慢的懒散模样。 走近了,他甚至都没顾上和袁常打招呼,一眼就注意到了苏瑜站姿有些不对劲,一只脚虚虚落着地,明显不敢使力。 苏瑾微微皱起眉,什么也没问,直接在苏瑜面前蹲下身:“脚崴了?我看看。” 话音落下,手已经伸了过去。苏瑜穿着一双短袜,袜口堪堪遮住脚踝,露出来的一截皮肤白皙又纤细,此刻受了伤,皮肤下泛起一层不太明显的红肿。 苏瑾掌心贴上他的脚踝,一旁的袁常立刻开口:“他不喜欢——咦?” 袁常话说一半转了个音,他看了看苏瑾,又看了看苏瑜。 ……没躲?苏瑜居然没躲?这什么情况? 苏瑾低头看着他微微肿起的脚踝,指腹轻轻碰了碰:“这里疼?” 苏瑜垂着眼睛,只能看到苏瑾的发顶,轻轻“嗯”了一声,而后又小声道:“对不起。” 苏瑾动作一顿,抬头看向苏瑜:“你道什么歉?” 苏瑜抿着唇没说话。 旁边的袁常也愣了,该道歉的好像是自己吧。 他连忙解释:“那个,其实怪我,我刚才……” 袁常三言两语讲了一下事情经过,然后又对苏瑜道:“我还是带你去校医院——” 他话还没说完,苏瑾已经收回手,站起身:“我带他去吧。” “啊?”袁常看看苏瑜,又看看这个突然出现、又长得过分好看的男人,有点不知所措,“那个……请问您是?” “他是——” “我是他哥。” 苏瑜刚要开口,苏瑾的声音却先一步落下。 苏瑜一下闭了嘴,垂着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不知道在想什么。 袁常的目光又在两个人之间扫了一圈,脑子里冒出一堆问号。 哥?他怎么不知道苏瑜有个这么帅的哥?而且……这哥刚才碰他的时候,苏瑜居然一点没躲? 不过人家既然都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再过问什么,只能干巴巴地点头:“哦……哥啊。那,那麻烦你了。” “没事。” 苏瑾说话的时候,视线一直落在苏瑜脸上。从刚才到现在,苏瑜几乎没抬过头,视线一直避开他,像是不太敢和他对上。 尤其是他说完那句“我是他哥”之后,苏瑜的反应更加明显。 不过一瞬间,对方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随后垂得更低,藏在袖子里的手也攥紧了些。 旁人或许察觉不到,可这些细微的变化落在苏瑾眼里,足够让他读懂苏瑜——这小孩心里有事,而且还和自己有关。 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苏瑾缓声问他:“还能走吗?” “可以。” 苏瑜说着,抬脚就要走,但显然低估了自己崴脚的程度。受伤的脚根本用不上一点劲,脚尖刚落地就猛地踉跄了一下。 苏瑾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语气略微严肃:“逞什么强?” 苏瑜不敢说话。 一旁的袁常看看苏瑾,又看看苏瑜,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奇怪。 苏瑾没再让他试,轻叹了口气,转身在苏瑜面前蹲下,拍了拍自己的肩:“上来。” “不用了迟哥。”苏瑜连忙道,“我能走的。” “快点。” “……” 苏瑜还是站在原地没动。 “别让我说第二遍。” 苏瑾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本来就因为苏瑜接连两天不回去吃饭,心里就憋着气。好不容易今天找到人,结果一见面就发现这小孩把自己脚给崴了,心里的火更是直往上窜,说话的语气都有些凶。 哥哥看见弟弟受伤,总归会不高兴。房东看见小租客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也该管一管。更何况他们相处了这么久,就算只是朋友,看到对方受伤,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总之,无论是哪一种身份,他只知道他现在看着苏瑜受伤还要逞强,心情很不好。 一边的袁常也顾不上苏瑜那奇奇怪怪的习惯了,赶紧帮腔:“就是啊苏瑜,你就跟你哥 走吧。我去帮你给老师请假。” 苏瑜盯着面前宽厚的肩膀,犹豫了片刻,还是慢慢趴了上去,小声道:“谢谢迟哥。” 苏瑾应了一声,手臂从他腿弯处穿过,将人稳稳托住。起身的瞬间,苏瑜下意识地收紧手臂,然后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太近了。 他的胸口贴着对方的后背,尽管隔着衣服,却还是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肩膀、手臂、还有贴在他腿上的手掌,每一处接触都存在感极强,尤其是腿弯那里。 苏瑾的手臂托着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裤料渗进来,传到大腿上,一时竟有些分不清是自己的皮肤敏感,还是对方的掌心太烫。 苏瑜怕胸前的玉坠硌到人,想往后退一点。苏瑾察觉到他的动作,忽然故意逗他似的把人往上掂了一下。 “别乱动。” 苏瑜一惊,强迫自己慢慢放松下来,又重新贴回去:“……嗯。” 很奇怪。他明明一直不喜欢不别人靠近自己,更不喜欢和别人有这样的接触。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面对迟哥的触碰,他再也没有生出过逃开的念头。 现在被对方稳稳地背在背上,居然还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安心感。这种安心感既熟悉又陌生,他本能地想要抓住,又在反应过来后感到不安。 苏瑜想起前两天发给对方的那两条消息,心生愧疚。其实他根本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不过是找借口减少和对方的见面罢了。 他想离迟哥远一点。 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习惯了每天晚上去隔壁吃饭,习惯有人会问他今天上课累不累,有时候只是想起隔壁住着这样一个人,他都会觉得安心。 可习惯是一件很令人害怕的东西。 不期待,就不会失望,不拥有,就不会害怕失去。这么多年,他对所有人、所以事都是这样的态度。 唯独迟哥是个意外。 苏瑜不知道自己对他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也不敢去想。最后只能给这种越来越无法忽视的感觉找了个最安全的解释——依赖。 只是依赖而已。就像长久生活在黑夜里的人,忽然遇见了一盏灯。 他当然会觉得温暖,也会忍不住想要靠近。可他更害怕自己习惯了这束光以后,会忘记没有灯的时候,自己也曾一个人走过漫漫长夜。 所以他想退回去,趁还来得及,把这盏灯放回原来的位置。这样以后哪怕灯灭了,他也还能像过去一样,一个人重新走下去。 这不是苏瑜第一次有这样的想法,但真正让他决定后退的,是前几天收到苏瑾说回家一趟的消息。 那天他自己解决了晚饭,与此同时,他也意识到,自己对迟哥的依赖已经超过了他以为的程度。 于是他开始刻意减少见面,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就可以把这份依赖慢慢淡下去。 可现在趴在苏瑾背上,闻着对方身上好闻的味道,那些他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的道理,忽然全都变得没有意义。 苏瑜偷偷看向苏瑾的侧脸。从刚才开始,迟哥对方的脸色一直都不太好,苏瑜想他大概是生气了。 是因为自己这两天一直躲着他吗? 可是苏瑜自己也有点委屈。昨天那条消息发出去以后,对方也没有回他,他盯着手机等了很久,一晚上都没睡好觉,上午上课的时候还在想着。 委屈归委屈,归根到底是他先躲人的,是他先惹迟哥生气的,他有什么资格怪迟哥呢? 苏瑜趴在苏瑾的背上,心脏一下又一下撞着胸腔,像是在提醒他,他其实一点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不在意。 苏瑾背着他走得很稳,背上的人几乎没什么重量,手臂搭在他的肩上,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着。太瘦了。 操场到校医院有一段距离。他又走了一会儿,背后的人始终没说话。搞得他又忍不住反思,刚刚自己是不是太凶了? 这小孩本来就敏感,别真是被自己吓着了。 思及此,苏瑾偏了偏头,温和道:“小鱼儿,在想什么?” 听到那个称呼,苏瑜愣了一下,花了两天时间在心里筑起来的防线几乎瞬间崩塌。 尽管他刚刚已经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但此刻听到对方问起,心脏还是砰砰直跳。 他怕主动开口,但他更怕迟哥生气。 犹豫许久,苏瑜终于鼓起勇气,俯身凑近一些,贴着对方的耳朵,小声道:“对不起,迟哥。” 43.答案 温热的气息轻抚过耳畔,苏瑾耳朵一痒,停下脚步。 他偏过脸,只能看见苏瑜埋在自己颈侧的脑袋,露一点毛茸茸的发顶。 苏瑾忍不住笑了:“没人教过你,不要贴着别人的耳朵说话吗?” “……” 苏瑜像只鸵鸟似的,把脑袋埋得更深。苏瑾看着他的耳朵一点一点红起来,前两天堵在心里的那口气突然就顺了。 又走出去几步,苏瑜恍惚闻到一缕很淡的香味,不像是他之前在迟哥身上的闻到的中药味,像是……紫藤花? 苏瑜一怔神,以为自己闻错了,又悄悄靠近了一点,确实是紫藤花的味道。混在衣服干净的气息里,若有若无的,但熟悉得让他心里一惊。 梦里的哥哥,身上也是这个味道,不过要比现在更浓一点。 苏瑾觉得自己颈侧有温热的吐息,偏了偏头问他:“又干什么呢?” 苏瑜回过神,重新低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没什么。” 苏瑾也没在意,只是随口问他:“刚刚为什么道歉?” “因为前两天……” 苏瑜话说一半又开始纠结措辞。 苏瑾等了片刻还没等到下文,便顺着问:“前两天怎么了?” 苏瑜斟酌了半天才开口:“让你生气了?”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疑问的试探。 苏瑾挑了挑眉,没料到他能说得这么直白。看来这小孩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只是全把想法藏在心里。 “你说的不对。” 苏瑜又是一愣,又想了想:“那是……让你伤心了?” 苏瑾笑了笑:“我确实伤心了。不过还是不对。” 他微微偏了一下脸,含着笑看了看背上的人:“往你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说着,苏瑾手臂一用劲,故意使坏一样,将人往上颠了一下。苏瑜猝不及防,吓得立刻收紧手臂,抱住苏瑾的脖子,两具身体骤然贴紧,胸口处的玉坠随之硌在两人中间。 “迟哥!” 苏瑾眼里笑意更深:“想到了吗?” 苏瑜没说话。其实他心里有个答案,但他不敢说,他怕是自己自作多情。 因为自己受伤,所以迟哥才会生气。 仅仅是想到这种可能,苏瑜心里就会生出一种既隐秘又恶劣的满足和窃喜。 说到底,真正让他开心的,并不是迟哥在关心他,而是迟哥生气了。 他从小生活在一个充斥暴力与黑暗的家里,没人教过他什么是爱,也没人告诉他,爱一个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如果自己能牵动某个人的情绪,那就说明自己在他心里是有分量的。 而那种情绪越极端越强烈,苏瑜就越开心。 苏瑜知道这样的想法不正常,可他也不知道怎么办,耳濡目染养成的习性和观点是很难改的。 在苏家生活的这几年,养父母处处对他好,可他始终觉得,自己和这个家之间隔着什么。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如果爸爸妈妈也能因为他生一次气就好了。骂他也好、打他也好,他都可以受着,说不定那样他就能和他们更亲近一点。 现在他又忍不住想,如果因为受伤,迟哥就会生气。那如果自己一直受伤呢?是不是能让他一直生气? 苏瑜被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极端念头吓到,垂下眼睛,试图将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藏起来。 苏瑾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说话,又问:“答案呢,小鱼同学?” 苏瑜抿了抿唇,小声道:“……没有。” “撒谎。”苏瑾直接拆穿他,而后又笑着哄他,“说说看?万一你就说对了呢,说对有奖励。” “什么奖励?” “说出来再告诉你。” 苏瑜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飞快,上课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都没这么紧张。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问:“因为……我吗?” 说完又觉得有点奇怪,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因为我受伤吗?” 好像更奇怪了。 苏瑾没再给他纠正的机会,直接肯定道:“对,就是因为你。” 闻言,苏瑜微微睁大眼睛,胸口像是忽然有什么东西散开了。刚才还藏在心里的窃喜,顿时转变成一种更深的喜悦,连唇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 原来是真的,不是他自作多情。 苏瑾察觉到背上的人放松下来,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苏瑾背着他一路往校医院走。虽然这个时间大多数学生都在上课,路上人不算多,但还是偶尔有路人从旁边经过,视线在两人身上停留几秒。 苏瑜本来脸皮就薄,被人这么一看更不自在,没一会儿就主动开口:“迟哥要不你还是把我放下来吧。” “想下来?” “我可以自己走的。” “行啊。”苏瑾放慢脚步。 苏瑜刚松了一口气,又听苏瑾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叫声好听的。” 苏瑜一愣,磕磕巴巴道:“叫、叫什么?” “嗯——”苏瑾拖长音调,故作思考地想了想,“叫声哥哥听听。” 苏瑜瞬间不说话了。 哥哥这个称呼,对他来说有特别的意义,是只属于梦里那个人的称呼。 他可以管林天佑叫林哥,也可以管迟家树叫迟哥,但是要让他开口叫“哥哥”,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 苏瑾故意问:“怎么不叫?” 苏瑜憋了半天,最终开口:“家树哥。” 苏瑾没想到他会叫这个,不满道:“这可不算。” “…… 苏瑜干脆把脸埋在他的肩膀处,装聋作哑。 苏瑾还在逗他:“怎么害羞成这样?” “算起来,我比你大好几岁呢,叫我声哥哥不是应该的吗?怎么好像我在占你便宜一样?” 苏瑜趴在对方背上,脸越来越烫,此刻都开始偷偷怨苏瑾,为什么没穿件带帽子的衣服。 要是有帽子就好了,那样他就可把脸整个藏进去躲起来了。 苏瑾不用回头都知道苏瑜现在肯定已经害羞得不行,他故意又叫了一声:“小鱼儿?” 苏瑜闷声开口:“迟哥,你别逗我了。” “好好好。” 苏瑾嘴上答应得痛快,实则脸上笑意一点没收住。 走了一会儿,他又开始诓人:“其实我啊,一直挺想要个弟弟的。” 苏瑜埋在他肩上的脑袋微微动了动,露出一双水润的眼睛,仔细听着。 苏瑾察觉到了,忍着笑,一本正经道:“我是独生子嘛,从小一个人长大,也没人陪我玩。小时候看见别人家的小孩都有弟弟妹妹,我可羡慕了。” 苏瑜眨了眨眼:“真的吗?” “真的啊。”苏瑾这话说的半真半假的,他自己都要信了,“可惜我妈妈身体不好,没办法再生一个孩子。” 苏瑜忽然想起何惊绾。她也是因为哥哥去世之后,身体没办法再生育,所以后来才去福利院领养了他。 念头一闪而过,苏瑜顺着话题问:“你很想要弟弟吗?” “当然。” 苏瑾话锋一转,笑吟吟地诱哄他,“所以,叫一声?” 苏瑜刚抬起来的脑袋瞬间又重新埋了回去。 “不叫。” 苏瑾笑出声:“你这小鱼。” 又走了几分钟后,两个人终于到达校医院。医生先检查了一下苏瑜的脚踝,又让他去拍了片子。 片子出来的很快,医生拿着看了一会儿:“骨头没什么问题,就是踝关节扭伤,肿得有点明显。最近几天尽量少走动,回去冰敷一下。” 苏瑾点头:“需要请假吗?” “能休息当然最好。”医生看了眼苏瑜,叮嘱道,“这几天能少下地还是少下地,等肿消下去再慢慢恢复。” “好的。”苏瑜乖乖点头应声:“谢谢医生。” 从诊室出来,苏瑾便接过了后面的事。开假条证明、拿药、临走前还不忘问清楚冰敷的时间和注意事项,事无巨细,一样没落下。 苏瑜坐在一旁,看着他忙前忙后,几次想要开口,都被苏瑾一句“坐着”堵了回去。 一切安排妥当,苏 瑾重新将人背上往家走。 “这两天别去学校了。”苏瑾道,“在家休息。” 苏瑜趴在他背上,弱弱反驳:“其实可以不用请假的,我可以慢慢走的。而且刚才医生也说了,如果非要走路的话,可以拄拐。” “还是在家休息几天吧。”苏瑾劝道,“你又不喜欢别人碰,拄着拐上下课,万一被别人撞一下,再摔着怎么办?” 对方的担心也不无道理,苏瑜妥协:“好吧。” 但是迟哥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被别人碰的?他不记得自己和他说过这个习惯。 回到小区后,苏瑾直接把人带回了自己家。他把苏瑜放到沙发上,又去拿了冰袋,用毛巾仔细裹好。 “你来还是我来?” “我自己来就好。”苏瑜接过来,“谢谢迟哥。” 苏瑾在他旁边坐下,随口道:“别老对我说谢谢。” 苏瑜把冰袋压在脚踝上,下意识说了一句:“对不起。” 苏瑾直接被气笑了:“除了道谢就是道歉,你就没有别的话对我说吗?” 苏瑜抿着唇不言语。 “算了。”苏瑾也不为难他,伸手碰了碰他肿起的脚踝边缘,“疼不疼?” 苏瑜低头看了一眼,语气淡然:“不疼。” “骗鬼呢?”苏瑾道,“崴脚哪有不疼的。” “那……”苏瑜观察着他的神情,试探着改口,“还好?” 苏瑾看着对方那双清澈又无辜的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受伤的到底是谁啊? 他问:“你是不是不太怕疼?” 苏瑜点头解释:“小时候经常受伤,习惯了就不疼了。” 经常? 苏瑾皱了皱眉:“你小时候过得不好?” 苏瑜点点头。 苏瑾只知道苏瑜是十四岁被苏家领养的,便下意识地以为他小时候在福利院的日子过的不好。 苏瑜一抬眼,对上的便是那双漂亮的狐狸眼,他依稀从对方眼里读出了些复杂的情绪,不过他不敢多看,那情绪具体是什么,他没有分辨出来。 但还是开口安慰道:“其实不疼的。” 苏瑾眸光一动,忍不住想:苏瑜到底是怎么长大的?明明受伤的是他,疼的也是他,最先在意的却是别人的情绪吗? 苏瑾想说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缓缓抬起手,掌心落在苏瑜头顶,轻轻揉了两下。 他轻叹一口气:“真的不疼吗?” 话音落下,苏瑜猛地怔住。 刚刚还没觉得多疼的脚踝,好像因为这一句话,突然泛起了细细麻麻的疼痛。 不止是脚踝。 额头那道藏在发际线里的旧疤,后背那些早就淡得看不清的痕迹,还有手臂上、肩膀处那些他都快分不清来历的疤痕……好像也在这一刻,一寸一寸地疼了起来。从外到内,直疼进他的心里。 从来没人这样问过他。 苏瑾看见他眼眶渐渐发红,又看见他搭在膝盖上的手一点一点蜷紧。 他虽然不知道苏瑜以前经历过什么,但让一个人习惯疼痛和忍耐,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苏瑾放轻声音:“小鱼。” 苏瑜的视线渐渐模糊,没有应声。 “告诉我。”苏瑾语气更温和了些,“疼不疼?” 苏瑜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越想开口,越发不出声音。他低下头,死死咬着牙,试了好几次,仍然没有成功。 眼前越来越模糊。 下一秒,眼眶终于承受不住泪水的重量,一颗泪顺着脸颊滑落,又在快要落到膝头时,被一只手接住。 苏瑾温热的掌心贴上他的脸侧,稳稳托住那颗眼泪。 苏瑜怔怔抬头,苏瑾的手顺着脸颊而上一点点擦过,最后覆上他的眼睛,用指腹轻轻拭去那层遮挡视线的湿润。 苏瑜一动不动地任他碰着,睫毛在轻轻颤了两下,有些不知所措。 过了很久,他终于松开齿关,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尽浑身力气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疼。” 疼了十几年了。 44.认知之外 在苏瑾的认知里,有情绪就该发泄出来。难过了就哭,生气了就说,高兴了就笑。 人既然生出了七情六欲,便也拥有了远比单纯活着更加复杂的生命体验。 生命本身就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他当初选择生物科学专业,多少也是因为这一点。 不论是人还是动物植物,他喜欢观察生命如何诞生、成长,又如何在漫长的过程中一点一点变成独一无二的模样。 喜怒哀乐每一种情绪,酸甜苦辣每一种感受,都是活着的一部分,也不需要刻意压抑隐藏。 但苏瑜好像不懂这个道理。 上次停电的时候,他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明明已经情绪激动到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程度,但就是学不会哭出声音,只一个人缩在那里,一声不吭地掉眼泪。 苏瑾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看着苏瑜哭得安安静静的模样,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些不太光明的念头。 这小孩连哭都这么乖,搞得人想忍不住再欺负他一点。 他不动声色地压下心里那点不道德,抽了两张纸巾,轻轻擦了擦苏瑜湿漉漉的眼尾,又掰开他紧紧攥着的手,把纸巾塞进去。 “拿着。” 苏瑜茫然抬头看着他。 苏瑾指了指他手里的纸巾:“小鱼儿掉的小珍珠,自己收好了。” 苏瑜愣了一下,眼睛还泛着水光,听见这句话,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情绪还没缓过来。 苏瑾看着他这幅模样,眼底笑意淡了些,又伸手在他发顶揉了一把。 “疼了要说。”他缓缓哄着人,声音依旧温和,“不知道说给谁,就说给我。” “如果有时候实在不知道怎么说,”苏瑾看着他,“那就由我来问。” 苏瑜眼睫轻轻一颤。 苏瑾抬手碰了碰他的脸侧,继续道:“以后我问你,你要告诉我。好不好?” 他知道,要让苏瑜主动开口怕是还早着呢。 既然暂时学不会主动说,那就自己来问。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多问几次,总归先要让他学会表达,别再压抑自己。 苏瑜怔怔地看着他,眼里刚止住的水光又晃了一下。 “……好。” 晚上,苏瑜又留在苏瑾家吃了晚饭。 情绪缓过来后,苏瑜后知后觉又觉得有点丢人,但好在迟哥什么都没问,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苏瑾收拾完桌子上的东西,随口问他:“一个人回去行吗?” “可以的。”苏瑜扶着沙发站起身。 脚踝还肿着,不能落地,他就扶着墙,一只脚慢慢往门口蹦,动作小心翼翼的,有点滑稽。 苏瑾倚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笑了一声:“这么厉害啊。真的可以吗?” 苏瑜耳朵一热:“真的可以。” “行了。”苏瑾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我送你。” “真的不用了。就几步路,我自己走就行了。” 苏瑜坚持推脱,苏瑾拗不过他,最后还是松开手,让他自己蹦着挪到门口。 苏瑜扶着门框停下,单脚借力,回头道:“今天谢谢迟哥。” 苏瑾冲他摆摆手,笑道:“明天记得蹦过来吃饭。” “……” 说是让苏瑜过来,其实第二天一早,苏瑾就主动跑到了隔壁照顾人。 苏瑜脚伤未愈不能出门,暂时也没什么事情可做。苏瑾过来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桌前看书。 苏瑾凑过去看了一眼,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字眼。 “有机化学?脚都这样了,还惦记着学习呢?” “这两天的课总要看一下。” “这么爱学习啊?” “还行。” 主要是苏瑜在家也有些无聊。 以前不知道做什么时候,他就随手找本书打发时间。书里的东西不会主动和他说话,也不会因为他不理人就不高兴。 他看累了就放下,想看了再拿起来,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过去了。 如今看课本也是一样的。 只不过除了打发时间,又多了个理由。他请了一周的假,有些专业课的内容还是需要自学一下的。 苏瑾没再打扰他,转身在屋里走了走。 苏瑜家里东西不多,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客厅靠墙的位置摆着一个书架,上面整整齐齐放了不少书,从大到小排列,瞧着就很规矩。 苏瑾一排一排看过去,心生疑惑。这些书……怎么一本比一本眼熟? 他随手抽出其中一本名叫《平面国》的书,翻开其中一页,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翻书的动作骤然顿住。 【对于平面国而言,三维是认知以外。那对于我们呢?】 这是自己之前亲手写下的字。 而这句话下面还有一行截然不同的字迹。 【也许只是还没见过。】 苏瑾怔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句是苏瑜写的。 《平面国》讲的是一个只有长和宽没有高的二维世界,生活在其中的人都是平面的几何图形,他们一辈子都无法理解“高”是什么。 而试图向他们证明三维世界存在的正方形,最后的结局是被当成疯子关进了监狱。 苏瑾当年看到相关情节时,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这个问题,随手在书页上留了一句。 他从没认真想过答案,更没想到隔了这多么年,竟然真的有人在下面替他答了一句。 【也许只是还没见过。】 苏瑾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想笑——他已经见到了。 如果有人在上辈子告诉他,人死了还能重新活过来,他大概也只会觉得对方疯了。 可谁能想到,兜兜转转,现在他自己就是那个“认知以外”的存在。 苏瑾又往后翻了几页,发现自己当年留下的批注旁边,几乎都有苏瑜留下的字迹。 “这书不是你的吧?” 苏瑜闻声看过来,诚实道:“是哥哥的。” 苏瑾将书放回原处,转身问:“这些书你都看完了?” 苏瑜点点头:“嗯。” “就那么想了解你哥哥?”苏瑾敲了敲书架,语气听不出喜怒,“连他看过的书都要拿来看看?” 苏瑜垂下眼睛没说话。 “你学生科,也是因为他?” 虽然是疑问句,但苏瑾用的是陈述句的语气。 苏瑜还是没回答。 苏瑾看着他的样子,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不由地微微皱起眉。 他以前不觉得苏瑜喜欢自己有什么错。小孩子心性,一时因好奇而对自己生出一些特别的情感,本来也没什么,等新鲜感过去自然就淡了。 但现在看来,这份喜欢似乎比他想象中更深,也更执着。 这可不行。 或许苏瑜现在可以追着自己的脚步走,学自己学过的专业、看自己看过的书,但这些总会有走到尽头的那一天。 他的生命止步于二十二岁,苏瑜却还很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苏瑾不希望自己成为苏瑜往后人生里唯一的方向。 他不能一直活在自己的阴影里,他应该有也必须有自己的喜欢、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目标,去走一条和哥哥无关的道路。 苏瑾很想让他知道,人生有许多与哥哥无关的东西值得去喜欢,但他又不能明说。 于是他想了想,问:“小鱼儿,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 “对。”苏瑾坐到他旁边,“除了有关你哥哥的,有没有什么是你自己想做的事?” 苏瑜沉默了。 小时候他想过很多事情。想要睡个好觉,想要不再挨打,想要有一个幸福的家。 后来被苏家收养以后,这些奢望好像也慢慢都实现了。 但再往后呢?他不知道。 他是一个很无聊的人,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爱好。一个人的时候他只会 看书,名著经典,散文,报纸周刊……什么都可以。 但本身也算不上他的喜好,他只是用书来填补那些无所事事的时间。 养父母曾经不止一次问他,要不要培养点什么兴趣,琴棋书画或者其他什么都好。 可苏瑜总是摇头,他好像对什么都没有特别的兴趣,更不会想主动去做什么。 直到高考结束后,他知道了哥哥的存在,然后又有了想要做的事情。 可仔细想想,那些事情似乎又全都和哥哥有关。 于是他摇摇头:“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这下轮到苏瑾犯难沉默了。 他能照顾他,也能在他迷茫的时候替他指一指路,可一个人真正想要什么,又该怎么帮他找呢? 苏瑾想了想,突然灵机一动:“你知道你哥以前上大学的时候喜欢做什么吗?” 苏瑜眼睛一亮:“什么?” 平时瞧着安安静静一小孩,现在一听见“哥哥”,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 苏瑾看着他期待的眼神,反而不急了,往沙发上一靠,慢条斯理地问:“想知道?” 苏瑜点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心里好像有小猫在挠。 苏瑾忍着笑,故意卖关子不解释,继续问:“有多想?” 苏瑜立刻反应过来对方又在逗他,忍不住小声叫他:“迟哥……” 苏瑾笑了一声,慢悠悠道:“你哥上大学的时候喜欢打比赛。” “比赛?”苏瑜疑惑,“什么比赛。” “那可多了。”苏瑾回想了一下,有些感慨道,“挑战杯、大英赛、生科赛、国创赛,上大学的时候能参加的学科比赛,他基本都参加过。” 他偏过头问苏瑜:“你哥还拿过不少奖呢,你不知道?” “我……不太知道。” 苏瑜只在哥哥的房间看到过很多奖杯和荣誉证书,但他没具体翻过,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现在听苏瑾提起,他忍不住想,哥哥的大学生活好像很精彩的样子。 “你下半年就大二了吧,”苏瑾继续道,“不打算试试?” “我……没想过。” 苏瑜是真的没有想过。 他知道参加学科竞赛需要专业知识,也需要投入时间和精力。可这些都不是让他最为难的,真正让他退缩的,是要和别人一起合作完成一件事情。 苏瑾看他沉默,倒也没有继续劝。 他知道这对苏瑜来说不容易。让一个习惯独处的人走进人群,和陌生人组成团队,本身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可苏瑾对他有信心。 他见过苏瑜的笔记,也知道他上学期满绩点的成绩。这小孩总是习惯把自己藏起来,但并不代表他真的没能力。 如果愿意去试,他未必不能做得很好。而且以苏瑜的性格,认真投入进去,反而可能会比很多人更加出色。 对于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来说,一次靠自己努力取得的成绩,其实是一件很重要的事。 尤其是苏瑜。苏瑾能感觉到,苏瑜其实很需要一些来自外界的认可。 他当然可以主动对苏瑜说,“你很好”,“你很厉害”。 但对于苏瑜这样的人来说,过多的肯定有时候反而会变成一种压力。 他会下意识地想要证明自己不会让别人失望,却未必真的相信自己有多好。 所以比起一次次告诉他答案,苏瑾更希望他能够亲自获得答案。让他自己发现,他值得被看见。 参加学科竞赛就是一个很好的渠道。 苏瑾并不想因此让苏瑜改变性格。内向也好、安静也好,这些都不是缺点。 他只是希望苏瑜能明白,自己其实拥有比想象中更多的可能。 苏瑾暗自思忖,既然苏瑜现在还习惯跟着哥哥留下的脚印,那就先由自己带着他往前走。 直到有一天,苏瑜需要的不再只是一个哥哥。 45.真乖 苏瑜脚伤在家的这几天,几乎天天晚上做梦。梦里的卧室还是从前的样子。 苏瑾坐在单人沙发上,苏瑜则坐在地毯上,脑袋枕着他的膝盖。 苏瑾一只手搭在他的脑袋上,时不时揉两下他的头发,碰到耳朵时,又会顺手捏一捏那柔软的耳垂。 苏瑜耳朵敏感,第一次被碰到的时候浑身打了个激灵,然后才慢慢适应。实在被撩拨的受不住时,他就会拽一拽苏瑾的衣服,轻轻叫一声“哥哥”,苏瑾便会松手。 可没过一会儿手又会落下来,依然故意往他耳朵上碰。 两个人已经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相处,同时也都察觉到梦里似乎存在某些规矩。 比如虽然一直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碰到五官,又比如有关于现实的话,只要一说出口,就会被什么东西悄无声息的吞掉,根本传不到对方耳朵里。 两个人互相试过几次后,便不再费力气,大多数时候就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很少开口说话。 不过苏瑜觉得这样也很好,只要哥哥还在,他就觉得很安心。 苏瑾低头看着苏瑜,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的一缕头发。 他最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这里是苏瑜的梦,那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梦里的? 看苏瑜熟稔的样子,恐怕早就习惯了有这么一个“哥哥”在身边。 苏瑾松开手里的发丝,又慢慢替他捋顺。 他倒是可以一直像现在这样在梦里陪着苏瑜,可从苏瑜视角看,梦里的自己终究是虚幻的。 偶尔做做梦也就算了,一直念着个死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之前在墓园,苏瑜问他“哥哥是什么样的人”,他不过就说了一句“是个普通人”,苏瑜便明显有些不高兴。 苏瑾想起对方那副失落又带点愠然的表情,很是无奈。 他猜自己在苏瑜心里的人设大概是什么都好,什么都会,一点缺点都没有。但这哪里是喜欢他这个哥哥,分明是把人供起来了。 他想让苏瑜往前看,就必须让苏瑜认识到,真正的自己和他以前想象中梦里的自己,并不完全一样。 而最直接的办法,就是由自己亲手拆掉苏瑜对他设的那层完美滤镜。 思及此,苏瑾忽然起了点坏心思,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朵:“小鱼。” 苏瑜轻轻应了一声。 苏瑾揉搓着他的耳垂,故意用了些力道,问:“什么感觉?” 苏瑜只觉得自己的耳朵被玩得有点发麻,什么话都说不出,忍了好一会儿,终于抬手去挡。 “哥哥,不要捏了。” 苏瑾笑了一声,偏偏没听他的,握住他的手腕轻轻推开,指腹顺着耳垂一路往下,又沿着耳后的皮肤轻轻滑过,最后覆上脆弱的后颈,其间还不忘用大拇指轻挑了一下喉结。 苏瑜哪里受得住这个,肩膀骤然缩了一下,一种过电般的感觉直从后颈沿着脊椎一路蔓延,遍至全身各处。 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又被苏瑾压着后颈不紧不慢地按了回来。 苏瑾又问了一遍:“小鱼,什么感觉?” 苏瑜只觉得自己全身的皮肤都在发烫,软着身子坐在地毯上,退无可退,躲无可躲,只能紧紧攥着苏瑾的衣角。 苏瑾原本只是想逗逗他,可现在看苏瑜这副模样,那点试探的心思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他记得从前苏瑜在梦里见到他,总是喜欢靠过来,牵他的手或着抱他。但除此之外,没有过更进一步的举动。 不是喜欢自己吗,为什么连一点私心都不敢有? 就好像在苏瑜心里,他只能是那个“完美哥哥”。亲近可以,依赖可以,却不能真正冒犯,更不敢生出半点逾矩的念头。 苏瑜不敢对他做什么,是因为把他想的太好,反过来,也同样觉得他不会做出格的事。 可苏瑾没那么好,他有私心有欲望,苏瑜不敢做的事情,他敢做。 反正这里是梦。苏瑾心念一动,从沙发上起身,挨着苏瑜坐到地毯上。 他原本还想再试探一下,可等他伸手握住苏瑜的手腕时,突然就脑子一热,手上稍一用力,直接把苏瑜拉进了自己的怀里。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贴近,苏瑜明显怔了一瞬:“哥哥……” 声音又轻又紧,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提醒。 “在呢。” 苏瑾低声应他。 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腰,一只手重新覆上他的后颈,将人牢牢揽在怀里。苏瑜骨架小,他几乎一只手就能把住那窄窄的腰身,掌心下的腰背微微紧绷着,碰一下就抖一下。 苏瑜前胸贴着苏瑾的身子,身后又覆着两只温热的手,隔着薄薄的衣料,热意一点一点传过来,引得他的皮肤也开始发烫。 他完全不知道哥哥为什么忽然这么对他,明明梦里的哥哥还是哥哥,可这些陌生的动作又让他无所适从。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好像已经不受控制了。 苏瑾同样没想到苏瑜反应这么大。 他本来只是想故意做些苏瑜意料之外的举动,好改变一下他对自己的认识。 可怀里的人一次又一次因为他的触碰而轻轻发颤,抱着他的胳膊也越收越紧。苏瑾忽然就想知道,苏瑜究竟能接受自己做到什么程度。 他垂眸看了一眼怀里的人,眼底渐渐翻涌起一些不合时宜的情绪。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人,对苏瑜的感情早就不明不白的。如今两个人的身子贴得这样近,不可避免地被撩拨起了些欲望,身体某处传来不容忽视的变化。 “小鱼儿。”苏瑾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也比刚才更低,“喜欢我吗?” 苏瑜的呼吸早就乱了,此刻被苏瑾面对面抱在怀里,脑袋几乎埋进对方的肩颈处,鼻尖尽是熟悉的紫藤花香,闻得晕晕乎乎的。 耳边传来的吐息更是让他无法思考,神志不清地就回了一句:“……喜欢。” 苏瑾听见满意的答案,唇角轻轻勾了一下,捏了捏苏瑜的后腰上的软肉作为奖励,又惹得对方一阵战栗。 “别……” 苏瑜隐隐约约感觉身下传来异样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硌着自己。起初他还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那是什么,脸上热意顿时烧得更厉害,下意识地就抱紧了苏瑾。 可这一抱,两个人贴得更近,那点存在感也变得更加明显。 猝不及防地被碰到,苏瑾呼吸一顿,喉结轻轻滚动,又蛊惑问:“喜欢谁?” “喜、喜欢……”苏瑜声音都在抖,后两个字被他咬得很轻,“哥哥……” 苏瑾听见这回答,再也克制不住自己,落在他后颈的手轻轻捏了捏,然后慢慢移开。 他握住苏瑜紧紧攥着自己衣服的手,随后一根一根掰开手指,强硬地挤进去,与他十指相扣。 他继续诱哄道:“那小鱼帮帮哥哥好不好?” 苏瑜的脑子早就乱成一团,根本没能分辨苏瑾说这句话的意思,只知道哥哥说的话,他很难拒绝。 他茫然点头,小声应:“……好。” “ 真乖。” 于是苏瑾带着他的手,一寸一寸往下移,直到探进衣服里…… 指尖猝不及防触碰到一片滚烫,苏瑜像是终于从混乱中清醒过来,猛地抽回手—— 苏瑾骤然睁开眼,天还没亮,窗外一片昏暗。 他本想找手机看看时间,结果稍一动作,身下传来的异样让他动作一顿。 “……” 短暂的沉默后,苏瑾抬手揉了揉眉心——真是疯了。 他从床上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干脆开灯下床,走进卫生间。 花洒里的冷水倾泻下来,顺着皮肤一路淌到地上,脑子里还在不受控制地回想梦里的场景。 苏瑜被他抱在怀里,小小一团,又软又烫,像一块热乎乎的年糕,总让人想忍不住咬上一口。 苏瑾闭了闭眼,缓缓呼出一口气,在心里暗骂了句脏话。 太冲动了,下次得收敛点。 但—— 想到最后苏瑜猛然抽手,又慌又急的模样,苏瑾的唇角又悄悄扬了起来。 也不知道隔壁的小孩现在是什么样子,大概也被吓得不轻吧。 苏瑾想,这招虽然有点不太道德,但至少目的达到了。从今天开始,苏瑜大概会慢慢意识到,哥哥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关掉花洒,又躺回床上眯了一会儿。 临睡着前还在思忖,这招偶尔用一次就够了,真要把小鱼吓跑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隔壁。苏瑜睁着眼睛躺在床上不敢再睡,只要一闭上眼睛,刚才梦里的画面就会重新浮现。 他从前做过那么多次关于哥哥的梦,梦里的人从来都是顺着他的心意。他想靠近,哥哥就会陪着他,他想说话,哥哥就会回答他。 那本来就是自己的梦,里面的一切也该由自己的意识决定。但好像从过完年开始,梦里的哥哥似乎不再完全像那个哥哥了。 尤其是今晚,他根本没想到他会那样抱着他,还,还…… 苏瑜越想越不对劲,耳朵又一点一点热起来,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愿意再回想。 天蒙蒙亮的时候,困意终于压过羞耻。 苏瑜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猛地睁开眼——怎么会想到迟哥? 苏瑜盯着天花板,心跳莫名有些快。 仔细想想,好像从认识迟哥的第一天起,他就总能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而且最近一段时间,梦里的哥哥好像也越来越喜欢逗他。偶尔说话的语气和亲近的小动作,都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迟哥。 苏瑜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把念头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不可以。 哥哥就是哥哥,迟哥就是迟哥。无论是谁像谁,都不公平。 他不能因为自己做了那么多关于哥哥的梦,就把现实里的迟哥也牵扯进来,更不能拿迟哥去和哥哥比较。 迟哥说他们是朋友。两个人志趣相投,身上难免有些相似的地方,一定就是这样的。 苏瑜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可今天是他请假结束、回学校上课的日子。昨天迟哥还说不放心他的脚伤,今天要陪他一起去学校,他答应了。 苏瑜闭了闭眼睛,脑海里刚刚压下去那张总带着笑意的脸又浮了出来,连带着还有昨晚那个荒唐的梦,顿时心脏跳得更快了。 他都不知道今天该怎么面对迟哥了。 46.骗子 两个人在门口碰面时,苏瑾一眼就发现苏瑜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整个人都有点恹恹的。 他看着这人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眼里就不自觉就带了点笑,顺手拿走苏瑜手里的书包,先行一步按下电梯 “脚怎么样了?” “好多了,”苏瑜心不在焉地回,“谢谢迟哥。”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视线落在地上,始终没敢抬起来。 苏瑜平时总是一副乖巧安静的样子,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块温润的玉。但这会儿大概是真的困得厉害,一张小脸面无表情的,像是给玉覆上了层薄薄的冰。 苏瑾看了他一眼,忽然问:“昨晚没睡好?” 昨晚的梦瞬间从脑海里冒出来,苏瑜一下清醒了,闷闷地“嗯”了一声,生怕苏瑾再问下去。 电梯门恰好在这时打开,苏瑾侧过身让他先进。 苏瑜特意在最里面的角落站定,恨不得和旁边的人隔出一道银河。 苏瑾跟着走进去,抬手按下一楼,余光扫过苏瑜又有些变粉的耳尖,眼里笑意更深。 冰化了。 电梯缓缓下行到一楼,门刚开一条缝,一个湿漉漉的鼻尖就拱了进来,紧接着露出圆乎乎的脑袋,一只大阿拉斯加正迫不及待地往里钻。 狗主人呵道:“富贵!” 电梯位置不大,狗直接把门堵住,苏瑾出不去,直被它挤得往后退了两步,正好挡在苏瑜身前。 狗主人牵着狗绳走进来,额头上全是汗:“不好意思啊,它有点闹腾。” 闹腾的大狗进了电梯也不安分,低头在地上嗅来嗅去的,尾巴摇得正欢。 “没事,”苏瑾随口道,“这是刚遛完?” 狗主人抱怨:“可不是,天天早上都得遛,不然在家能把我折腾死。” 他把富贵往旁边拽了拽,让开电梯口的位置。富贵显然没意识到主人在说自己坏话,只顾着在空气里辨认熟悉的味道。 下一秒,毛茸茸的狗脑袋忽然从苏瑾腿边探过去,颠颠地凑到苏瑜身边。 苏瑜被他蹭了一下裤腿,低头一看,语调轻扬:“富贵。” 见到熟人的大狗立刻扬起脑袋,撒娇似的“呜呜”叫了两声,然后吐着舌头看他。 苏瑾看苏瑜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卡着电梯门关的时间抬手又按了一下开门键。 狗主人这才注意到苏瑾身后还有个人:“诶?又是你啊。” 苏瑜没注意到苏瑾的动作,轻轻应了一声。他微微俯下身子伸出手,掌心向下,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落,富贵也十分主动地把脑袋往前凑了一截。 然而还没碰到一根狗毛,苏瑜的手突然被人握住。 “走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苏瑾就牵着他的手,直接将人从电梯里带了出来。 “改天来玩。”狗主人按下自己的楼层,朝他们挥了挥手,热情道,“我住204。” 苏瑾替他应道:“好嘞。” 电梯门重新关上,苏瑜的视线落到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上,昨晚梦里的画面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苏瑾捏了捏苏瑜的小手,比梦里的感觉要真实一些,软乎乎的。他故意用指腹捻了一下苏瑜的手背,才缓缓松开。 “认识?” 苏瑜回神:“不算吧。之前上早课在小区里碰见过几次。” “想养吗?” “啊?” 没睡好觉的苏瑜脑子有点迟钝,一时没跟上苏瑾的思路,茫然地看着他:“养什么?” 苏瑾有些好笑道:“狗啊。” 苏瑜眨了眨眼,终于反应过来,认真想了一小会儿:“我养不了。” “为什么?” “没时间,而且……”苏瑜垂下眼,轻声道,“我养不好的。” 苏瑾有些意外:“怎么这么说?” 没时间倒是好理解,毕竟苏瑜每天都要上课,可明明还没养,怎么就先说自己养不好了? 苏瑾对小动物倒没什么特别的兴趣,只是觉得苏瑜性子太孤,平时也没见他和谁走得近,除了“哥哥”,好像没有什么人和事能牵动他的情绪。 要是能养个宠物,家里多个活泼的小东西,多少能让他分些心思过去。 之前给他推荐学科竞赛,也是出于这个考虑。 如果把苏瑜的心分成一百份,那么现在,这一百份里装的全是哥哥。 苏瑾没想过要让他把这份喜欢从一百份减到八十份。一个人心里已经装满了另一个人,再强行挪出一块地方,未免太难也太残忍。 他要做的是让这颗心慢慢变大。从一百份变成一百一、一百二,甚至更多。 多出来的那些位置,可以装进新的兴趣、新认识的人,还有许多值得他去期待、去牵挂的事情。 最后,哥哥依旧可以占据最初的那一百份,却不会再占满他的全部。 只是苏瑜给出的理由实在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苏瑜说:“养了就要对它负责。” “要给它喂饭、洗澡,要照顾它。”苏瑜垂着眼睛,轻轻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如果没时间陪它,它会难过,如果生病了还要带它去看医生。而且——” 苏瑜其实挺喜欢小动物。猫猫狗狗什么的,偶尔能碰到,看见它们活泼的样子,他就很开心,要是能摸一摸抱一抱就更好了。 可是如果要让他把一个生命真的带回家,他就忍不住会考虑更多。 就算他刚刚说的这些事情都可以想办法解决,但也改变不了它们的寿命只有十几年的事实。 苏瑜顿了顿,继续道:“以后有一天,它会死的。” 他说得平静,但苏瑾听完彻底怔住了。 他看着对方垂下去的眼睛,终于明白了那句“我养不好”究竟是什么意思。 苏瑾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半晌,才低声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为什么明明一切还没有发生,就已经想到了结局。 苏瑜抿了抿唇,没说话。 苏瑾偏头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问:“因为怕它以后会离开你,所以现在就不敢养?” 苏瑜还是没说话,算是默认。 苏瑾神色微微沉了下来。他其实想开导苏瑜,告诉他人不能因为害怕最后会失去,就连开始都不敢开始。 可话到了嘴边,又突然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说到底,这其实就是个老生常谈的问题——过程重要还是结果重要? 显然,苏瑾在意的是过程,苏瑜在意的是结果,而这两种视角没有谁对谁错之分。 何况苏瑜走到今天已经花了很大力气,那些刻在骨子的东 西,也不是听两句道理话就能改变的。 “行吧。”苏瑾最后笑了笑,“不养就不养吧。” 苏瑜抬眼,看向他的眼神微微有些讶异,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放弃了劝说。 苏瑾察觉到他的视线,但没再解释。他暗自想,如果有一天苏瑜愿意往前走一步,他就陪着。如果还不愿意,那就再等等。如果一直不愿意,那也没关系。 他只是希望自己的弟弟以后能活得轻松一点,别总把自己困得这么紧。 两个人边走边聊,十几分钟后到达学校。 一进校门,发现路边立着一块宣传牌,上面写着“澜京大学x知川大学——高校创新实践交流周”,下面还画着一只指向前方箭头。 苏瑾扫了一眼:“今天有活动?” 苏瑜想了想:“好像上周听同学提过。” “有你们的事吗?” “没有。”苏瑜说,“应该是高年级的参加。” 苏瑾点点头,他当初在澜大上学的时候,也参加过几次类似的高校交流活动。不过那都是大二大三之后的事了,和现在大一的苏瑜没什么关系。 他没再放在心上,陪着苏瑜一路往教学楼走。 上午的课有点无聊。苏瑜本来就没休息好,坐在教室里没多久,眼皮便开始一点一点往下坠。 他努力撑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脑袋慢慢垂下去,越来越低,最后又猛地惊醒抬眼。 苏瑾就坐在他旁边,单手撑着脸,嘴角带着笑,已经饶有兴致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眼看着苏瑜又要睡着,苏瑾看准时机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胳膊。 苏瑜被吓得一激灵,下意识坐直身体,眼神迷茫了两秒,才慢吞吞的转过头,目光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 “……”苏瑜幽幽看了他一眼。 苏瑾若无其事地从兜里摸出一颗颗糖递过去。苏瑜接过来一看,是上次自己给出去的那种柠檬糖,但不知道是酸的还是甜的。 于是他又看向苏瑾,对方用口型对他道:“甜的。” 苏瑜将信将疑,又翻来覆去看了看。可惜商家做的酸甜两个版本的柠檬糖包装是一样的,看外表根本分辨不出来。 苏瑾见他一直不吃,便又从衣兜里摸出一颗,顾自拆开放进嘴里,面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好像确实是甜的。 苏瑜选择相信他,扫了一眼讲台上的老师,低头拆开包装。 然而下一秒,酸意在嘴里炸开,苏瑜倒吸一口气,眉头一下紧皱,瞬间精神不少。 再看苏瑾,早已经趴在桌子上,肩膀轻轻颤着,明显是在憋笑。 苏瑜:“……” 骗子。 他没好气地转过头,不再搭理苏瑾,老老实实听自己的课。 苏瑾嘴里含着同样酸的柠檬糖,趴在桌子上偷偷笑了一会儿,抬头时换了个姿势,枕着自己的胳膊,侧过脸去看旁边的人。 这个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苏瑜微微鼓起的脸颊肉,真像个小金鱼似的。 许是柠檬糖实在是酸,苏瑜含了没几分钟,便忍不住在嘴里来回倒腾。 一会儿把糖顶到左边,一会儿又换到右边,两边的脸颊肉也跟着轻轻鼓起、落下。 苏瑾看着他,嘴角又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怎么这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