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页潮声》 1. 离我远点 我记得见乌木的每一个日子,我与他的初遇始于2018年那个燥热的夏天。 那天是个倒霉日子。 * ---------------------------------------- 2018年8月11日星期六多云 ---------------------------------------- 天未见明,应和着砰砰作响的敲门声,房内的小破窗户吱呀呀地摇晃个不停。 我的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你个小丧门星,别给老娘装死,还不赶紧把老房子的钥匙交出来,从前那个老太婆护着你,现在可没人护着你了。” “克死你爹你妈和那老太婆还不够,你还想克死谁?” “你弟弟可就指着这老房子换了钱交学费呢,你再不开门,我砸了啊?” 门外喊话骂娘的人是我的三姨袁秋。 砸门声砰响,难听至极的话一句一句朝外蹦,威胁、辱骂不绝于耳,很难想象会是有着血脉亲缘关系的人说出的吧。我前一夜淋了雨,发烧得厉害,吃了药睡去,整个人昏昏沉沉的。门内门外的嘈响混杂在一起,像极了半吊子音乐家随手敲出的破烂和弦,我只觉不搭理嫌膈应,搭理了犯恶心。 不出意外的话,我大姑和二叔父还在来的路上。想到八点还要去三里远的平安超市打零工,我翻了个身,从枕头下摸索出放置着的耳塞,戴上,然后把头埋进被子里。 呼~ 世界安静。 她撒她的泼,我睡我的觉。 睡到自然醒,我在格外吓人的闹钟响起之前按下了关停键。离开温暖的床,我伸着懒腰把海蓝色窗帘拉开小半,阴郁的天光顿时顺着窗帘裂开的缝洒下来。 灰蒙蒙的,和没有一样。 完全不是昨夜天气预报说的天会放晴的模样。 三姨还真有力气,骂了半个钟头还在继续。老破小不隔音,听见屋子里的动静,她骂得就更起劲了:“丧门星,你别让我看见你……” 声音大得震天响。 洗漱好,我旋下耳塞细心收好,轻轻叹了口气,拉开陪我受累多年的门,迎接今日丑陋。 反正早晚都要面对的。 门一开,楼道里的灯随声亮起,照看过几张熟悉的脸。 果然,我的大姑和二叔父也来了。 有些习以为常,也可以说是麻木,我挨个和人打招呼:“嗨,三姨,大姑,二叔父。 “丧门星,那么爱睡,怎么不一觉睡过去。” 三姨一头自然卷,说话难听,没挨打大概全靠那张明艳的脸,费心费力骂了一个半钟头,见我出来,登时扭着她的水桶腰上前,唾沫横飞于门前。 被大姑瞪了一眼,她才不甘不愿地止了骂声。 我大姑叫沈佩佩,是一个市井风格很浓重的女人,一身红配绿,十分扎眼,站在我二叔父身旁虚情假意地冲我笑:“小娩啊,你三姨脾气不好你也是知道的,但她心直口快说得也都是实话,也不是我们要故意为难你,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以前大姑最照顾你和你爸了,这老房子你看……” 豺狼中的翘楚,所有亲戚中最擅说好话、做狠事的那一位。 自外婆去世后,这样的事长则每周、短则每天,在不同频率的周期里循环上演。 三姨袁秋来得最勤,嘴巴臭,总是打头阵的那位。其他的上至二叔,下至小叔,还有两个姑姑,受奶奶养育的六个孩子,分明是与外婆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偏因够着三姨,从一开始的试图瓜分赔偿金到现在的连同老房子都想吞吃下肚。惦记着外婆和父亲留下来的老房子和赔偿金,一个个日日来扰我清梦,他们口中那些陈词滥调听得我耳朵都快起茧。 “大姑,你总这样不累吗?”我实在犯困,懒懒地靠在门框边。 大姑似听不出我的暗讽,笑意盈盈伸手。 时间宝贵,要留给有价值的事物,避开她故作亲情伸来的手,我言简意赅:“关于老房子的事,我再说一遍,老房子是外婆留给我的,遗嘱已经公示过了,三姨若有意见应该去找律师。” 天没日头,但时钟从不会骗人,楼道里开始有人路过。 糊糊巷的住户不多,周末路过的大多是早起晨练的老人或是周末不得休息的上班族。大家都埋头于自己的生活与生计里,八九年的过下来,这经常重复上演的一幕已无多少人在意,但吵嚷下偶尔投过来的视线依旧会让我觉得难堪。 不管过了多少年,我都无法平静。 不想引人注意,所以我也没有说太难听的话,“至于大姑和二叔父,我爹的赔偿金与两位应是毫无关系,没必要总来我这。” “小娩啊,你这话二叔父就不爱听了,我们只是想着你是大哥唯一的女儿过来看看你,你怎么能这么想呢?” 略有些刺耳的声音是我的二叔父陈彦发出的。 他长着一张国字脸,和我爹有七分像,高我三个脑袋,半伸腿地坐在楼道口,听到我说遗嘱的事才起了身,“再说老房子的事,你一个人没父没母的,大不了像以前一样去孤儿院嘛,但你瞧瞧,你大姑、你三姨、我,哪一个不是拖家带口的?” “你这都快成年了,也该懂懂事了,总不好一直赖在老房子里叫大家为难,是不是?” 他话说得难听,我的礼貌克制就换来这么个东西,没了周旋的耐心,我连假笑的表情都维持得有些僵硬。 “不爱听别听,这里不欢迎你。” 我驱赶他们。 “我就说和这扫把星好好说话没用吧。”三姨见缝插针,在我言语的间隙中又捏起花腔骂嚷开来,“活该没人要,就那老太婆把你这个丧门星当宝贝收着,天天嚷着成绩好,以后出息了她老太婆会享福,享福享福,享棺材里了,这福……” “闭嘴。” 这些话纵是听了千百遍,还是刺得我耳朵疼,我转脸看向她。 “我说错了吗?她老太婆就是该死!” 她一张嘴恶毒得不像话,拳头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心中的火越烧越旺,我最后还是没忍住,给了她响亮的一耳光。 “啪!” 响亮过后楼道里静了一分钟,灯灭了又亮。 脸上火辣辣的,疼,头皮也被头发带着往前走炸开痛意。袁秋那个疯女人抓住了我的头发,她尖叫:“你个丧门星敢打我!” 出于生理本能,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冒出,我向上抹 了一把,反手抓住了她的头发。 力气不够大那又如何,除了和尚谁还没个头发了?既然动手,那就都别好过。我答应过我爹和外婆,绝不让人欺负了去,我重重挠了回去,谁都不能欺负我。 我们扭打在一块,口中说着最照顾我的大姑和特意来看望我的二叔父在近处冷眼旁观。 三姨摆扯过因扭打而凌乱的衣服,上前一步,狠狠拽着我的头发往下使劲。 “你个丧门星,长本事了呵?” “敢挠花老娘的脸,你看我怎么给你长记性!从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是这两年去镇里读书翅膀硬了,还是记不住疼了?不就是说了那死老太婆两句,你发什么疯?老房子的房本在哪?” “呸!” 我咬着牙用劲抬头,半点不肯服软,猛地朝她脸上啐了一口。 她被气得大叫,松了抓头发的手,反举高扬。 接二连三的巴掌落下,清脆的声带起发胀的痛感,我只觉耳膜嗡嗡作响。 脑袋被打得偏晃,她还不肯放过,用力掐上我的脸:“我最后再问你一遍,老房子的房本在哪里?” “你们做什么?” 楼道间,清亮辽阔的少年音为一切按下暂停键。 我有一瞬愣神,怀疑自己幻听,竟在糊糊巷这暗无天日的楼道里听到救赎。 “放手!你们是谁?再不放手,我报警了!” 脸上刺痛的地方沁出几滴血珠时,他的正义之声让袁秋那个死女人终于松了手,逃一般地跑走。 红配绿的笑面虎也踩着她的恨天高下楼,走前还不忘恶心我:“下次再来看你。” “那个,小娩,那二叔父也走了啊。” “滚!” 几乎是用全身的力气喊出这句话,我无力地瘫软下来倚在墙边,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点亮,时间停在7:41,距离上工还有十九分钟。 我在看时间,少年走近我:“没事吧,我送你去医院。” 他身上有淡淡的山茶花花香,声轻得温柔。楼道的光熄灭,我慌忙躲开他伸来的手。 “离我远点!” 我是一个自带厄运的人。 我的出生害死了母亲,六岁那年,父亲也走了,没有兄弟姐妹的我跟着外婆过活。 亲戚邻居都憎恶我,他们说我克死了父亲母亲。 除了外婆,所有人都那样认为。 包括我自己。 后来,外婆也走了,走在一个艳阳天里。 她让我好好活,我有听她的话,蛮横又恶毒地守着我仅有的东西。 父亲和外婆留下的老房子和积蓄养大了我,我去往镇上最好的高中求学,有了新朋友,是位长相秀气的小女生。 她无视与我一个地方的同学们的劝诫,仍然选择靠近我。我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有了朋友,她便出了车祸转学走了。 临走前,她给我寄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两个字——怪物。 我的厄运之名再度传开,同学们都开始害怕我,疏远我。最严重的时候,家委会甚至联名希望我转班或是转学。 好在我的成绩足够亮眼,留了下来。 此后,我接受命运的不甘。 不再让人靠近。 2. 我不需要同桌 ---------------------------------------- 2018年8月27日星期一小雨 ---------------------------------------- “大家好,我是乌木。” 迷人慵懒的声线短暂勾住我,我没忍住抬眸望了一眼。 少年立于讲台之上,被教师用桌遮挡住些许身形,瘦瘦高高,不起眼的蓝白校服被他衬得尤为好看,光影打在他身上,我有些看不清他的脸。 我对他的印象只停留在模糊的轮廓。 高三的新学年,注定是忙碌的,大家都抱着“学不死就往死里学”的信念,活在父母、老师、朋友甚至是陌生人的期待里。 课间没有吵嚷声,有人替换着写到没墨的笔芯,有人在装订新的错题集,也有人趴在桌上短暂休憩,书页纷飞,唾言相交。 埋头睡觉的我是唯一的异类。 “同学,我可以坐这里吗?” 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疑惑地抬起头。 是乌木。 有好心的同学提醒他。 “你最好离她远点,会倒霉的。” “新同学,你来和我坐吧,她不好惹。” “你别看她成绩好,她就是个怪物,别靠近她。” …… 对于他们如何劝诫新同学,我并不在意。 他们虽不愿亲近我,却也不会越过语言红线伤害我,我们默契地保持着安全距离。 对于乌木,第一眼我是厌恶的。 他太亮眼,和我这样的人截然相反。 我孤寂他热闹,我阴郁他阳光,我恶毒他良善,我看他一点儿也不顺眼。他脸上永远洋溢着我看不懂的笑容,身边环绕着我不会有的朋友。 没有人会不喜欢他,就像没有人会喜欢我一样。他像我的反面镜,看到他只会让我陷进更糟糕的迷障里。 迷障会把我困住,我会疯掉。 而我不想疯掉。 “我不需要同桌。”我选择拒绝。 我厌恶一切试图打破我平静生活的人,没有人可以拯救我,他们只会把我推向未知的深渊。 “很抱歉吵醒你。” 他向我道歉,在我身后空缺的位置坐下,开始在图纸上勾勒世界的雏形。 我有些诧异,没想到他在听完那些话后不仅同我道歉,还选了一个临近我的位置。真是怪人,我如此评价他。 “你学习很好?” 他又一次凑到我身旁,我懒得理会。 我是很强,在学习上可以称作天赋型选手。哪怕所有人都觉得我会给亲近的人带去灾厄,但没有人能否认我优异到过分的成绩,可这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们可以做朋友吗?” 乌木的话很多,只有这句让我顿住。 他没有出现之前,我一直都是一个人。 我没有朋友,关于他的一切我都写在日记本里。 ---------------------------------------- 2018年8月29日星期三小雨 ---------------------------------------- 由于学校检查,班级撤走了最后一排桌椅,乌木还是成为了我的新同桌。 背对着阳光,我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肤色白皙,五官优越,眉尾处有一颗小痣,看上去有点混血儿的感觉,是位极好看的少年。 他面上看上去不言苟笑,实则是个话唠,从他搬过来以后,我的耳朵就没有清净过,他一直絮絮叨叨与我说个没完。 “嘿,新同桌,你的名字谁给你取的啊,真好听。” “学校的食堂好吃吗?贵不贵啊?” “你喜欢看余华的书啊,有推荐的吗?” 他整理着书桌,一边朝桌洞里放置他的学习用品,一边对我发起十万个为什么。 我的身边一直都是两个极端。 极端的谩骂亦或是极端的漠视,吵嚷或是安静全是冷色调,如同他这般的温暖的热我很少拥有,我不大适应。 他蓦然侧过身来面向我,我感到莫名的局促,质问脱口而出:“你做什么?” “你别不说话,你理理我呀。” 他冲我笑,他笑起来,眸子亮亮的,好似眼睛深处藏了一弯明月。 他的目光太过灼热,我匆忙敛下眼睑。 “老师来了。” 不知是谁小声提醒了一句,他转过身去。眼看着他翻找出语文课本,正襟危坐着,我才暗自松了口气。 我鲜少与人近距离打交道,实在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应付这样的场景。 午后的两堂课是语文,来的是周信阳,一位年过半百的老教师,冬安中学的定海神针之一。 她上课的模式一直都是玩中学学中玩,别的班级还在照本宣科地对课文进行解读的时候,她会带着我们看电影、演话剧。她一直认为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她说只有我们真正喜欢上语文这门学科,才能领悟到文字其中蕴含的力量和美丽。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信阳,你们的语文老师,新学期新气象,我们班来了许多新面孔,我对新同学的了解有限。文字是很特别的,在每一个的笔下交织出的模样都不一样,我想通过文字更深一步地认识你们,所以今天的第一堂课大家就写个随笔,不限内容不限题材,开始吧。” 冬安中学,坐落于冬安镇南方一隅,周围全是居民楼,狭窄得除了一些简单设施就只能容下三五棵青松。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冬安中学校区不大,该有的却一样没少,只不过都缩着挤在一块。 四个超重班盛名在外,是整个冬安中学的扛把子,连年有人霸榜肃宁市文理科状元。 每年高三总有转学生想方设法朝里挤。 今年也不例外,班上涌入了许多新面孔。 当然了,这都与我无关,因为十六个新面孔里十五个都对我避恐不及。 与我有关的只有乌木。 [你怎么还不写?] 乌木把桌上平整延展开来的纸张往我的方向挪。 我瞟了一眼,他的问题可很多。 他来回盯我和纸张,眼里全是好奇。 我落笔回他,[慢慢写。] 周信阳走下台来,乌木借着写字顶肘的动作悄然盖住纸张。他的衣袖覆落在我的手腕处,有些痒。 [那你想写什么?] 人一走开,纸张重新裸露在我眼前,他又有新的问题。 「不知道,也许某种希冀吧。」 我落笔题写我的序章—— /一个人的光, 润湿的风, 沉浸的梦, 数不清星河耿耿, 和着惊诧温暖的盛夏晚笛吹走了吵嚷声。 琐碎里无人相争, 餐桌上热气腾腾。 我驻扎在自己小小的摄影棚, 看鸟儿推搡阳光轻尘, 听漫山遍野寂静地生, 没有执意要去攀越的山峰。 没有不知长短的苦等, 心正万物生, 骨子里折不断的傲骨铮铮, 我一个人把世界收拾得齐齐整整, 简单情绪肆意抛扔。 随着性子温柔又蛮横。 一个人的光驱逐所有寒冷 迎着风逆着梦 沸沸人声, 许自己余温。 时间不会慰平伤痛, 无需遗忘即是成长。 令人愉悦的事, 回头, 冬月的寒霜却用苍白回应描摹曾经荒唐。 寥寥落落的叹息夜里听来总是明晰, 人生的路多有迷惘, 或许有一天, 鸟儿背上缀满鲜嫩带株刺的玫瑰, 疼痛过后便会懂得爱惜散落的羽毛。 岁月颠倒山河,旧色光阴磅礴, 故事一一铺展, 掉进微光晨曦渐渐破碎, 我对岁月偶尔怨言, 不知温柔,或是残酷, 只是打捞着过往,梦呓光阴, 我的荒芜在成长,你是漫长。] …… ---------------------------------------- 2018年9月7日星期五大雨 ---------------------------------------- 都说人如其名,乌木不是的,他和他的名字一点也不像,他阳光、热闹而不安稳。 “你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他的声猝然坠入我耳畔。 风荡过,校园里没有一声雀鸣,我听见心跳的声音。 他离我很近很近。 那一霎那,我的心为他而动。 我再次选择避而不答。 “可以吗?” 面对他的追问,我别过头,僵硬着试图把话题转移:“余华的书很好看,我给你推荐几本。” 低而明晰的笑,是乌木。 他轻笑着,神情愉悦,令人费解,我不由得问他:“你笑什么?” “我高兴你记得。” “什么?” 我只觉无厘头,却在与他视线对上的瞬间恍然意识到,他说的是我记得他之前问过我的问题。 那下意识从我口中蹦出的话正好回应了他之前的问题,我后知后觉。 “做我朋友不亏的,陈同学。” 夏天的雨从不预警,说来就来,突兀又急躁,雨声如鼓点,混杂着乌木的一字一句敲在我心上,闷闷的。 我向来憎恶平静被打破的感觉,我理应远离他。 可…… 可我心中还是生出一抹希冀。 我并不习惯一个人生活,我想要一个朋友,一个能真正停留下来的朋友。 我奢望过的。 而乌木的出现让我产生一种奢望也可以是现实的错觉。 他的名字很特别,念着会让人安心。 那让我觉得永远难以感受到的轻快慵懒从一开始就吸引住了我。 我喜欢他的名字,也喜欢他的声音。 在他驻足我身旁,开口询问我时,我便想向靠近了,可我深知我会带来灾厄,我不愿他因我受伤,选择拒绝。 乌木和别人都不一样,他不会因为别人的话疏远我、恐惧我,他不向我谋求任何的东西,他的眼睛纯粹又干净,没有厌恶,也没有怜悯,更没有什么恶趣味。 眼神是不会骗人的,他是真的想与我交朋友。 也许我可以试一试,我想。 雨声嘈嘈,我应下声来。 我的人生中重新注入朋友两个字。 “新朋友。”乌木看向我,他说,“很高兴认识你。” 他的眼睛藏不住情绪,有着显而易见的欢欣,我为此感到愉悦。 小时候,我没有朋友,邻里邻居的孩子都不愿意靠近我。偶尔也有其他的人试图与我交朋友,可他们只是一时兴起。 再后来,我一眼就能看穿那些人的真心和假意,他们对我好奇居多,并非真心想与我有近距离的接触,他们眼里的好奇、怜悯、漠视、嫌恶、恐惧……我全都分辨得异常清楚,我不愿意与他们交朋友。 我上了高中,在新的环境里唯一有过的无比短暂的那位朋友叫何近近。因为她,我去网上学过如何与女孩子交朋友,但还没来得及贯彻,她就开始称呼我为怪物。 我没有真正拥有过朋友,也不太知道怎样和人交朋友,我想我需要学,但是没关系,我学得很快的。 “等等我。”我看向他。 乌木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他对我好像总有很多的疑惑。就像现在,我的话说完,他陷入了一种深层次的沉默状态,好在,我能读出来他眼睛里的东西,他不理解我的表达。 3. 你在家吗 “我说你等等我,我学着怎样和你做朋友。”重新组织过语言,我给出更直白的释意。 乌木听到了,但乌木依旧不理解,他有些呆。 呆愣住的乌木很可爱,他两掌在耳朵处来回叠合,像俄罗斯套娃里面的大眼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我不再解释。 果然这就是没有交朋友经验的坏处,早知道要遇见乌木,我就不拒绝以前那些讨人厌的家伙了,应该刷点经验值的。 不过没关系,现在也不晚。 我学一下,很快的。 …… 又是一节作文课。 “陈娩,老师要下来了。” 乌木小声提醒我,大致是觉得我在课堂上睡觉过于放肆。 我正欲同他解释,周信阳老菩萨一样的声音响起:“没事,让她睡吧。” 好困,头晕乎乎的,有些痛。 我继续睡。 睡醒的时候表盘已经游移了几转,我身上多出一件校服,逸散出山茶花的淡淡清香。 “谢谢。” 我把校服折叠好递还给乌木,在这个地方,不会有除他之外的第二个人给怕凉的我添衣服。 乌木伸手接过,露出修长白净的手指,校服被他随意地搭在腿上。 “你睡眠质量真不错。” 我睡觉向来不安稳,不免对乌木的话产生几分质疑,看了一眼钟表,九点四十二,我惊住,从时间上来看,我今天睡眠质量似乎确实不错。 “谢谢。”好朋友之间需要正向反馈的,我再次朝他道谢。 “你们班这制度很人性化呀,我家里人让我过来借读的时候我还想着冬安中学学生成绩那么优异,说不准多压抑呢,结果包容性那么强,难以想象,我以前过得都是什么苦日子啊。”乌木讲话很有趣。 我纠正他:“我们班。” “你睡觉没有一个同学或者老师提醒你,我可以知道是为什么吗?” 乌木问我,我就说。 毕竟好朋友之间是不能有秘密的。 不是冬安中学人性化,而是七班有一套自定的章程,并不会让人有过多的约束感。 约定俗成,每一科目成绩长期保持高而稳的人在这一科目的老师面前多多少少有些特权,并没有你课上睡觉不尊重我,语文课上刷数学卷不合理这样的说法。七班因材施教,只要不影响周围的人,确认能稳住你的优势科目,你在任何时间弥补你自身的短板科目都是没有问题的,七班要的是整体拔高。 我比较特殊。 身体素质一向比较差的我无比嗜睡,小镇的医院上查不出什么,只判定我是长睡眠者,叮嘱我多休息,再加上一些奇怪的症状,给我开了一个神经病的证明。 解释完,我从桌洞的最下方抽出我的日记本递给他。 他没接,反问我:“这是什么?” “日记。” “你把你的日记给我看?” “嗯。” “我不能看。” 乌木好奇怪,他不接受我的日记。 为什么? 我和他不是朋友吗? “日记是很私密的东西,藏满了你的心事和秘密,不要轻易给别人,你要学会保护你自己。”乌木的语速变了调,加快了许多,给我一种急促的错觉。 哪怕乌木的表情很生动,说的也有道理,但是有一点他说的不对,我并没有轻易地把日记本给别人,我给的是他。 他是我的朋友,我不会被伤害。 我把日记本递到乌木手中,朝他怀里推。 “我不能看你的日记。” 乌木蹙着眉,我的做法似乎让他很为难。但我不会收回我的日记本,乌木是我的好朋友,他有义务了解我,读完这本日记是他必须要做的事。 “看。” 我坚持。 上课铃响,乌木把日记本放置到我的书桌里,我生了一节课的闷气。 说了要和我做朋友,但是他都不愿意了解我,我生他的气。 晚自修结束,数学老师让我们回去好好准备明天的测验。 乌木没有主动和我说话,我固执地把日记本塞到他怀里,然后跑开。 他说了要和我做朋友,我答应了,他便不能反悔。 “骗子。” ---------------------------------------- 2018年9月9日星期天小雨 ---------------------------------------- 夏天是我喜欢不起来的季节,灼烧的烈阳,连绵的夜雨,沉闷的热息,无论是哪一种,我都厌恶。 好困。 雨声残响,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生气,想发疯。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 燥意临近顶端的时候,我接到了乌木的电话。 第一次。 “下雨了,你在家吗?” 乌木的声音我永远听不厌,清朗,如冬泉在松林间穿梭。 “在。”我很快回答他。 可能是受雷雨天气的影响,手机的信号不是很好,他的声中混杂着电流的音,有些卡断模糊,但我听到了,他说:“下楼。” 期待。 很新奇的体验,下楼是要求,是动词,唯独乌木出现的时候这个词变成了一种邀约,独属于我们之间的特别。 乌木对我发出了夏天的第一次邀请,我很高兴。 我从没把我哄睡的床上翻滚而起,跑向窗的位置,顾不上赤脚带来的冰凉,急促探出头,雨幕中人来人往,我一眼就看到了窗外驻足的乌木。 他站在那儿,背着一个包。 天空蓝的伞面替他把淅淅沥沥的小雨汇成一根根将断不断的弦,与人海碰撞,交织成夏天的前奏。 手机在他的耳畔里长明,他垂首等待我。 对于好朋友的邀约不要轻易拒绝,也不能让好朋友等待太久,可见好朋友之前是需要洗过头发的,我好像没办法同时满足这些条件。 苦恼! 我还在思考如何处理才是最优选的时候,乌木似乎感受到了我的情绪。 他轻声问我:“怎么了?” 就那一霎那,福至心灵,我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上楼!”我告诉他。 “你很开心。”乌木声音笃定。 奇怪,他好像有神奇魔力,总能察觉我情绪的变化。 是的,我很开心。 上楼能完美解决问题,乌木上楼的话,我们同处于一片空间,他能看到我,我能看到他,我们能清楚地感知到对方在做什么,那就不算等待。 挂断电话,我简单又迅速地换了一身自我感觉还不错的衣服,走出卧室,打开房门。 < p>我和我的家安静又兴奋地等待着好朋友的到来。 楼道里的光伴随着脚步声亮起,我在心里默数,1,2,3,4……23。 默数结束,乌木停在了门外。 我们四目相视,楼道里的灯光寂灭。 “喵呜~” 光重新亮起。 猫,是乌木带来的猫,在他的太空包里。 乌木把太空包取下来,我才看清楚包里装的是那只灰蓝色的小猫。 乌木蹲下身来,他挽起衣袖,很自然地打开太空包,小猫探出头左顾右盼了一会儿,窜出太空包。乌木同我介绍起这只小蓝猫:“七宝,我捡回来了,应该有四个月大,很乖。” 我觉得乌木有读心术,他总知道我想问什么。 我蹲下来看向小猫。 它小小一只,性子比初见时活泼了许多,它跃上乌木的肩,蹲在他的肩头朝着我龇牙。 乌木手掌半握拳,手心朝上,食指微折,在小蓝猫的下颚处轻轻挠了两下,他同小蓝猫介绍我:“七宝,这是姐姐。” 小蓝猫在乌木脖颈处蹭了蹭,喵呜一声,发出亲昵的音,不知认没认下我这个“姐姐”。 第一次见这只蓝猫是在上周的雨夜。 乌木不接受我的日记,我生气,晚自修结束后我决定暂时与他分道扬镳,好吧,我知道这个词不是这样用的,但能意会就成。 风裹着雨在这片天地肆意张扬,老师、学生、家长顶着不同花色的伞在细碎的雨声中摩肩接踵,我揣上我的黑色大伞出了校门。 “喵呜喵呜……” 行至中街,微弱的猫叫声吸引了我。 循声走过去,是一只毛发稀疏浑身脏兮兮的小猫,它蜷缩在一片杂乱低矮的灌木丛下无助叫唤,大致能从它的尾巴处分辨出它原本的毛色——灰蓝色。 听着它的叫唤声,我竟莫名地想要把手中的伞送出去,真是疯了,这样想着,我依旧鬼使神差地把伞搁置在低矮的灌木丛上。 雨滴倾落擦过我的脸,透着丝丝凉意。 “用我的吧,我的伞大,我们可以两个人一起躲。” 头顶的雨止住,凉意暂退,我听见熟悉的声音,他身上的山茶花花香我嗅得出,是乌木。 我没回头,我还生气呢!他不接受我的日记本,他拒绝我。 不理他,我朝家的方向迈步,试图回到我的正轨上,避开了他倾斜过来的伞。 我要回家了。 乌木追上了我,我没有故意慢半拍等他的,绝对没有。 “诶,等等我,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向我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 好朋友是要学会给台阶的,他都给我道歉,给我打伞了,那我就原谅他这一次吧。我是一个擅长反思的人,乌木给我道歉的瞬间我反思我自己,我都不了解乌木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不愿意了解我也很正常。 他不愿意了解我的话,那我先了解他。 夜色晕染过的蓝白伞幕下,我第一次唤出他的名:“乌木。” “嗯,我在。”他回我。 乌木浑身上下都充满神奇魔力,他的一句话,雨天给我带来的烦躁之意竞相消散,我整个人彻底平静下来。 “你好奇我?” “嗯。” 乌木变了,短短的时间里他变聪明了,现在的他总能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确确实实对他充满了好奇,我想了解他的全部。 4. 满月未满 “我叫乌木,乌鸦写字台的乌,木木林的木。我跟妈妈姓,爷爷给我取的名,他说希望我茁壮成长,长成参天大树,能撑起自己的一片天。” “我喜欢猫,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喜欢下雨天,喜欢打羽毛球,喜欢白色和蓝色,喜欢宫崎骏的动漫,喜欢听许嵩的歌,英语特别好,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 “……” 乌木絮絮叨叨地给我讲了许多关于他的事,他的家乡,他的爱好,他的朋友,他的日常。 他的生活精彩纷呈,充满了阳光的味道。 “喵~” 小蓝猫从乌木的肩头跳下,划着小短腿迈向我的家,半路被乌木抓住命运的脖颈提溜起来,进行爱的教育:“七宝,乖,要经过姐姐的允许才可以进屋。” “请进。”我不是好孩子,但我懂礼貌。 乌木和小猫先后落座在沙发上,我去拿茶具,乌木喜欢喝冰镇过的水,我这儿没有,只得勉强他陪我一块儿喝杯温热的茶。 我没什么泡茶的手艺,茶叶丢进去,热水灌进去,清了第一道,再灌一道热水,就成了我的茶,我不太确定乌木能否喝习惯。 “能喝?” 乌木端起杯子,凑近轻轻抿了一口,给出评价,“好喝。” 茶水入口的瞬间,乌木的眉不受控制地蹙了一下,轻微,但我注意到了,他喝不习惯我泡的茶。 我重新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递过去:“喝这个。” 没给他拒绝的时间,我把遥控器塞他手里,又指指浴室,示意他等会儿,我要先去洗头发。他点点头,和小猫在沙发上静坐。 十分钟,我洗好头发,吹风机响了一下我拔掉电源,简单地用干毛巾包裹起便出了浴室。 “它不怕。”乌木和我说话,小猫窝在他怀里。 我表示知道,转身回了浴室插上电源,毛巾散开,我对着镜子吹头发。 短发有一个有点,很好打理,打架也不吃亏,我喜欢。 暖风有种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炽热,冷风又没办法迅速让头发干透,为了节约时间,暖风把头发吹得半干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凑过去喝了杯热茶,我在乌木的身旁坐下,盯着生命力旺盛的小蓝猫看。小蓝猫的毛发比初遇时多了些,色泽灰亮,看得出来这段时间它被养得很好。 “喵~” 小蓝猫冲着乌木叫唤,乌木松开揉它的手:“七宝喜欢姐姐啊,那去姐姐怀里给姐姐抱抱,好不好?” “喵呜~” 不知巧合还是什么,它好像真的听懂了乌木的话,蹦跳到我身上,在我的腿上盘成一团躺了下来。 “七宝。”我尝试唤它的名。 它仰头,清澈的瞳孔倒映着我的模样,似是回应我。 逗弄着七宝,我问乌木为什么带着猫来找我。 乌木是这样回答的,“我喜欢蓝色,所以就养了,刚好做个伴,给你也做个伴。” 我没再问他为什么知道我想养猫,不是所有的问题都需要有答案的。 我说了很多骗人的话,我说我不在意别人如何言说,其实我很在意,我说我不需要朋友,其实没有人比我更想要拥有朋友。 靠近我亲近我的人都会受伤,这荒谬的言论从前的我并不相信,只觉着大人恶趣味地逗弄我,我一直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可母亲、父亲、外婆、我的第一个朋友,每一个与我亲近的人都向我验证事实就是如此。 既定的事实,我无力辩驳。 我很喜欢小猫,可哪怕看着它在雨夜里难捱,我也只敢递上一把伞为它短暂地遮挡风雨,我不能把它捡回家。 我没有朋友,外婆走后,我曾养过一只小猫,它只陪了我一个月。 没有人知道乌木把雨夜中的那只小猫带到我面前时,我内心盛放的欢喜有多热烈。 雨驻停,窗外的蝉鸣响彻整个盛夏。 --------------------------------------- 2018年9月18日星期二晴 --------------------------------------- 九一八,一个特殊的日子。 十点。 防空警报准时拉响。 烈阳灼烧着空气,爆炸的火热气息打在脸上,刺痛,嘴巴里沁入一丝咸,我知道是眼泪。 我不想哭,可我忍不住。 站在父亲的墓碑前,我抬头望天,他说过他会一直看着我。 陈安阳,淮西冬安人,1973—2012。 墓碑上镌刻的寥寥数笔陈述了父亲简单的一生。 我很想告诉他,我有好好生活,我的成绩一直都很好,我长大了,我还交了新朋友,可我没法张口说话,嘴巴一张开,嗓子里只能发出无用的呜咽。 “想哭就哭出来,没事的。”我的肩被轻轻拍了一下,我回头,是乌木,他抱着一束白菊,逆着光矗立在我身后。 又是他。 我不明白乌木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大概我脸上的疑惑很明显,他和我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班主任让我来看看你,说不放心你今天一个人在外面。” “谢谢。” 尽管知晓是因为班主任委托的原因,我还是很感谢他能来陪着我看望我的父亲。 至少,父亲会看到我不是一个人。 乌木的到来让我收敛起我原本的情绪,我还是很难过,但我不想在人前表现出我脆弱的一面,哪怕这个人是我的朋友也不行。 我静坐下来。 盯着父亲的墓碑,默数着父亲在我生命中留下的那些美好。 “幺儿长大了,有出息了,能帮爹爹干活了。” “这次又是第一名,我家幺儿果真最厉害,来,老爹抱抱。” “老爹一人顶俩,你不要自卑,你妈啊长得老美,你照照镜子就能看到你妈了,别难过啊,你老妈在天上看着你呢,幺儿。” “今天包工的说了发工资,幺儿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老爹给你买。” “别听外面那些人瞎说,幺儿是爹的小福星,来,笑一个。” “生日快乐,祝我们幺儿岁岁年年,平平安安。” “幺儿……” “好好活着,爸爸会在天上看着你的。” …… 乌木弯身把手中的白菊轻轻放下,朝着父亲的墓碑鞠了一个躬,他没有安慰我,只是朝外走去,停在了一个离我不远不近的位置上。 他给我留出一片空间。 盛夏的今日无雨,夕阳斜外,林立的墓碑前 我泣不成声。 “谢谢。” 这大概是我对乌木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了。 初见,我狼狈不堪,他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和大人打架。 再见,我遭同学厌弃,他没有因为流言蜚语避开我,甚至还说要和我做朋友。 他像太阳,在我沉于黑暗时他光热的芒会照耀我,在我不需要他时他又安静地陷落山的另一面,温暖柔软。 我同他道谢的每个瞬间,我都很想靠近他。 我想成为他的朋友。 我是一个很坏的人,明知我的存在会给他带来危险,可我依旧没有拒绝他的靠近,自私又贪心。 ----------------------------------------------- 2018年9月24日星期一多云转晴 ----------------------------------------------- 秋分过后是中秋。 中秋,满月,月圆且亮,我很喜欢。 我和乌木成为朋友将近一月,观察他是我每天的必修课,我唯恐他因我遇上一丁点儿不好的事,好在,他如初遇,依旧向阳。 七宝也没事,我渐渐放松下来。 [中秋快乐。] 十七岁的我发出第一条祝福简讯,给乌木。 [中秋快乐啊,吃月饼了吗?] [我给你送吧。] 十七岁的我收到的第一条祝福简讯,来自乌木。 [好。] 我没办法拒绝乌木,我也不想拒绝他,任何请求都是。 期待的情绪开始频繁地掉落在我平淡如水的生活中,激荡起一圈圈涟漪。 收整屋子,收整自己。 我看向镜子里的我,有些陌生,她的快乐满到溢出。 今天的头发不大听话,总扎不出想要的模样,节日里总要有些许特别的仪式感,挣扎无果,我放弃,只在短短的头发上卡了两枚向日葵的小卡子。 茶几上有一束小雏菊在瓶中伸展,我在它的下位放置了新鲜的果子和冰镇的水。 娃娃簇拥在沙发的一角,一切打理结束,我在娃娃身旁坐下,开始等待月饼的送达。 十分钟,二十分钟…… 一个小时过去了,我的月饼它没来。 期待落空,我和我的花都有些枯萎,看着突然间蔫了吧唧的小雏菊我顿觉无趣,我和它都有种白忙活的意味。 [抱歉啦,你得多等我一会儿,马上!] 十点零九分,手机振动,是乌木发来的信息。 [嗯嗯。] 我给小雏菊换了一次新水,希望它能从中汲取营养陪我多待一会儿。 窗外高悬的月在云层里若隐若现,晦暗不明。 枯坐到十一点四十三分,乌木为什么还没到呢。 我在手机上划来划去,没忍住敲下字问他,[来了吗?] 时针又提溜了一圈,十二点整,没人回复我。 月亮陷落在黑暗里,只露出圆的下弧,此时,街道上有刺耳的警鸣声传来,我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攀上心头。 惴惴不安的情绪于我心底蔓延,我抱着娃娃手心冒汗。 忽视颤抖的手,我拨响乌木的电话。 5. 为什么不吃药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Thesubscriberyoudialedotbeectedforthemoment,pleaseredialter。”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Sorry!Thesubscriberyoudialedotbeectedfor……”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 “对不起,您拨打……” “对不起,您……” …… 一遍又一遍,人工智能的机械回复让我无法平静。 未知的恐惧窜上心间,随意游走在我的四肢百骸,魇住我。 “小娩最乖了,爸爸带你去买冰激凌。” “我们阿娩啊,又要长大一岁了,外婆做好吃的等着你。” “陈娩,我叫何近近,很高兴和你做朋友,明天见!” 父亲倒在我面前,挨了十一刀,外婆在火中面目全非,朋友在车祸中留下残疾,还有那只短暂出现在我生命里的小猫,全都是因为我。 那么乌木呢? 气力耗尽,我放任自己被漆黑的世界包裹吞噬,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没有光,我是找不到出口的。 头好痛,我蜷在沙发的角落里咬牙,怀里的娃娃被我捆抱到变形。 受一分喜,经十分痛,凭什么呢! 凭什么? 凭什么靠近我的人就要倒霉,不是说我是厄运吗,让他们倒霉有什么用,他们有什么错?有本事冲我来!全都冲我来啊! 我陷入无尽的暗色中。 “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而入,我的世界照进光来。 捱着痛,我抬起头,看见乌木,他手里拎着一个圆盒。 一瞬间,我身体突然放松下来,分不清是因为痛还是因为他突然的出现,泪珠一颗一颗掉落,划过我的脸,下坠。 乌木没事,真是太好了。 “对不起啊,来晚了,我……”乌木的声携着小跑过后不够平稳的呼吸,无端轻抚我。 他的笑容在进门看见我的刹那转换为紧张,“你没事吧?我送你去医院!” 我大致知道现在乌木眼中的我是何种模样。 定是惨白着一张脸,细密的汗珠交汇在额间黏黏稠稠,似乎在告诉他我就快要死掉了,再混着点温热的泪,任谁看了都揪心。 我曾无数次在医院的镜子里这样看过自己。 “你别哭啊,哪里难受,你告诉我。”乌木小跑向我,手中的圆盒被他随意搁置到一旁,他向来镇定自若,如今却慌乱得不成样子,还真是罕见。 想笑,笑不出来,想说话也不行,神经被牵扯得一阵一阵的疼。 来不及有更多的反应,熟悉的目眩感抵达,我一头栽了下去。 麻蛋! 中秋,月圆,人至,我还是没能吃上月饼。 ------------------------------------------ 2018年9月27日星期四阵雨 ------------------------------------------ 我在医院醒来。 很安静,身边没有人。 我环绕一周后在病床上侧过身,望向灰白的墙面。 素色的蔚蓝渐渐被乌云侵吞,惊雷忽闪,风摇雨动,不一会儿的时间整个天地都在雨中滂沱。 雨随风飘散,落在窗外,树的枝桠在玻璃的倒映上婆娑。 白炽灯下,我看着窗上斑驳的水痕出神,认命地闭上眼。 “陈娩,医生不是让你按时到医院做检查吗?你在家有好好吃药,好好锻炼吗?你这样把医生的话当作耳旁风是对你自己的身体不负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身体有很多问题,你……”是半年前照看过我的小护士。 “姐姐好。” 我冲她露出甜甜的笑,打断施法,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 “你……”小护士大抵对我有些恨铁不成钢,看得出她想凶我两句,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凶我,只是板着脸把药递到我面前,督促我,“喝点粥,然后把药吃了。” 我乖巧点头,喝粥吃药,一气呵成。 小护士满意地走了,我把压在舌头底下的药片吐出,用温水漱了漱口。 “陈同学。” 不太熟悉,很少有人会这样唤我,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门口站着的人是乌木。 我正疑惑他为什么还没离开的时候,他大步跨进病房,三两步停在我面前,我和他同时开口。 他问我:“为什么不吃药?” 我问他:“你没走?” 各问各的。 “你为什么不吃药?”乌木似乎在生气,如果我没判断错的话。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是的,从我在医院醒来发现病房里没人的时候,我内心萌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乌木离开了。 乌木并非不守时的人,中秋的那一夜他一定遇上了什么才会迟来,他向来守约,能把承诺的月饼送到,还能出于礼貌把我送到医院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我又怎能过分贪图太多呢。 看过那样的我,除了爸爸和外婆谁会不离开呢?谁会愿意和一个怪物待在一起呢? 我的答案是——没有人。 至少在乌木出现的前一秒我都是这样认为的。 乌木盯着我,他的瞳孔里倒映着我,我看不清晰。 他又问我:“为什么?” “我以为你走了。” “我走了你就不吃药?”他困惑不已。 “嗯。”我梗着头回答,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要是走了,我变成什么样又有什么影响,为什么要吃药,反正我生来就不被人喜欢。 好像有哪里不对。 空气突然一阵安静。 诡异的平静后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他拉过看护椅在我身旁坐下。 “吃药。” “没了。”我摊摊手。 “再喝点儿,我去找医生拿药。”乌木认命地低下头,把南瓜粥端到我面前,他好像在哄我。 我伸手接过:“你买的?” 其实我不应该用问句,动动脑子也知道,医院怎么可能提供南瓜粥给病患,吃出一个好歹那可怎么办。 所以一开始他就在,小护士端给我的南瓜粥就是他买的。 乌木起身,他走到门外时蓦地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我熬的。” 他熬的? 他还有这手艺?

我慢慢喝完了粥,看着空空如也的碗盏神游,思考心里刚刚意外分泌出的一丝甜是什么。 从没有过的体验,奇妙。 雨势骤停,山水都经过洗礼,空气中有股咸腥潮湿的气息在蔓延,像是夏天的尾巴,秋的开始。 乌木去而往返,他的手中多了两盒药。 他问我:“要先吃颗糖吗?” 我摇摇头,我知道这两种药,它们的味道都比较难闻,一个很苦,另一个更苦,常人难以接受,我却早已习惯。 吃了那么多年的药,怎么还会觉得苦呢? 药被拆开,当着乌木的面,我把药咽下,这一次我没有把药片藏在舌底。 乌木还是喜欢穿白衬衫,在年少的青春里最具少年模样。 他的脖颈处有淤青。 我很想问他中秋那天晚上遇到了什么事,为什么来迟,也很想问他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不远离会让他倒霉的我。 “你那天……” 我刚开口,乌木装作不经意地出言打断了我:“多喝点水。” 我判断他是故意的。 他像个老妈子,伺候完我吃药,又伺候着我喝水。 “谢谢。” 无话可说或者是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我总是想同乌木道谢,谢谢他的出现,在每个瞬间。 我安静地喝水。 翻滚的乌云在雷声下汇聚,闪电疾,雷声响,雨又至。 乌木没问我为什么觉得他会离开,我也没再问他为何停留下来。 我依旧自私。 我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乌木在我面前挥挥手,收走我手中的空杯:“你不用总是和我说谢谢,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朋友之间不需要那么多谢谢。” “好朋友。”我对他的话进行修正。 他唇角扬起一抹弧度,重复我的话:“嗯,好朋友。” “嗯,好朋友。”我再次肯定这个事实。 “那我的好朋友,你如果实在想感谢我的话,帮我补补课吧。” “好。”他说什么我都应下。 只要我和他还是好朋友的一天,他的任何请求我都不会拒绝。 乌木作为借读生,能转到我们班证明他本身的实力就不差,作为好朋友,我是有全方位了解过他的,就学习成绩而言,他的其他科目都较为均衡,唯有语文拖后腿,是他的薄弱项。 我向他确认:“补语文吗?” “是的是的,我一看见文言文脑瓜子就疼,你那么厉害,可以教教我吗?”乌木一点也不避讳提起他语文差的事情,他大大方方地说出了自己科目上的薄弱点,顺带捧了捧我。 “当然可以。”我毫不犹豫冲他点头,对于好朋友的请求,我乐意之至。 雨幕渐微,秋已过半。 高三很忙碌,除去身体健康,学习是最最要紧之事,我自是不太在意,可总不能耽搁乌木。 在医院躺了半日,我顺利度过观察期,在我承诺会定期复查,再三保证过后,陈医生终于批准我回学校。 医院距离学校大概有两三公里的路,路面湿漉漉的,我们撑着伞在公交站等车。 “看到没就是那个怪物。” “她身边怎么还会有人啊,真是不怕倒霉。” “嘘!快别说了,她正在看着你,等会儿你也被她盯上。” 6. 两千三百一十七只羊 “看什么看啊?神经病。” 是两个陌生的面孔,他们站在我的不远处,他们看着我,压低声音议论我,在我一言不发的时候开始控诉我。 是的,我是神经病,我怎么否认呢?我是怪物,我也没法否认。 耳畔传来风声,温热的触感覆上我的耳,我的世界里只能看到雨下偶尔交错的车辆与行人,所有声音全都消失不见。 我抬头望向乌木,他的目光停留在议论我的路人身上。 他冷着一张脸,是我没见过的模样。他的唇瓣开合,不知说了什么,那两个路人看了我一眼,然后走远。 被捂热的耳朵又一次听见了风声,清透的凉意攀上我,乌木松了手。 “你很好,你不是怪物。”他靠近我。 雨滴落在伞面上,我握紧伞骨,听见滴答滴答的细响。 真好。 乌木是秋送给我的第一份礼。 --------------------------------------- 2018年10月6日星期六晴 --------------------------------------- 乌木的语文真的很糟糕,我说的不止文言文。 他的语文惨到什么程度呢,这么说吧,我第一次知道学习语文还需要记笔记,看看不就会了吗? 第一次给乌木补课,他抱着一堆资料来到我的家。 小七宝站在他的肩上一副趾高气昂的小模样,可爱极了。 乌木补课的态度是很认真的,但是,他的行为很奇怪。 第一次补课,我根据乌木的薄弱项量身定制了全新的授课内容,讲文言文的断句。 “文言文的断句主要分为五大法,名词断句法、动词断句法、虚词断句法、特殊句断句法、修辞方法断句。” “名词断句法主要从人名、地名、物名等入手,某人在某地做了什么或是某人借助某物做了什么。” “动词断句法……” …… 他的语文课本旁有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他翻开笔记本顿笔于空白的扉页上,我说一句他记一句。 “你在干什么?” “记笔记啊。” “嗯?” “怎么了吗?” “为什么要记笔记?”我表示困惑。 “不需要记笔记吗?大家都记啊。”乌木与我同款困惑。 我对他口中的大家都记持怀疑态度:“是吗?” 可能我这样问不礼貌,他的语气中有种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的颓,他回答我:“是的。” “哦哦。” 我表示知道,但我依旧无法理解语文记笔记这样奇怪的行为。 对于补课,我没什么经验。 虽然我成绩很好,但是因为那些原因没有人会想要沾我的边,一直以来,我都只需要顾好自己就够了。 看着乌木低头认真记笔记的样子,我想我可能不适合当一个好的老师。 “那些释义很快就会忘光光的,你不记笔记的话怎么记住?” 当我在思考要不要换种方式给乌木补课的时候,他开了口,确认了我的想法。 “不会忘啊。” “嗯?”乌木又愣住了,他停下手中的笔,“你是有什么技巧吗?” “没有,听老师说一遍就好了。” “好吧,可能我真的没什么天赋。” “多看书也行。” “我看不进去,甚至都不用看,光是想着脑瓜子就已经痛上了。” “可你最近不是总看玄幻吗?” “那也算?看书不是应该看些名著、文学作品什么的吗?” “都一样。” …… 说真的,给乌木补课有一种自我折磨的怪异感。 他的问题总是千奇百怪。 文言文的释义是最简单的部分,他总浪费很多时间在写,明明用脑子记住就能解决的事,我尊重他的个人习惯,不厌其烦地重复直至他停笔,直到他说他至少要花费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去记忆这些写下来的释义。 教科书上选录出来需要释义的文言文是古板的,这也意味着它们之间有着许多相似的、可以融会贯通的地方,有着五年文言文的基础,我很难想象乌木依然会为此耗费如此多的时间,完全的事倍功半,我没忍住问:“你高一高二不是已经背诵过一遍了吗?” “又忘了。”乌木回答得极度坦然,似乎并未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劲。 我换个方向继续追问:“你其他科目成绩都很不错,也是这样记忆的吗?” 乌木低头记笔记,思忖过后给出一个比较正常的回复:“英语没什么需要记的,读一遍就行,其他科目倒是有一些公式,我记不住,考试用到了现场推导就可以了,没有像语文这么麻烦的科目。” “语文不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它内容过于丰汇,我觉得困扰。” “好吧。”我选择妥协,在给乌木补课的过程中继续延用他的笨办法。 断句、释义、结构三部分,我们花了小半天,成功收尾属于彼此的第一课。 …… 学习了一上午,下午总需要适当放松一下。 乌木没出现之前我都习惯宅在家里看书,除去偶尔无聊的所谓亲戚,不会有人吵我。 但是乌木来了,一切都开始有了新的变化。 “走啊,你不是说没去过游乐园吗?” 他背起书包转过身来看向我,书包半挎在他的左肩上,他眼中盎然着明媚。他竟记下了我不经意间提及的话,试图让我的那些空洞的欲望成为现实。 “嗯。” 这一次,我没有再说谢谢。 游乐园藏在这座城市的角落里,乌木带着我寻到它。 “你很开心。” “嗯。” 乌木的话我没有否认。 幼稚的高低起伏的旋装木马,曲折蜿蜒的过山车,放慢心跳速度的摩天轮,享受推背的碰碰车,略显无聊的鬼屋,令胃翻滚的海盗船,令人头晕目眩的迷宫…… 每一个都带给我新的惊喜,我如孩童般于其中沉溺。 我自由地享受着所有。 从小到大,爸爸都很忙很忙,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带我出游,外婆节俭惯了,会心疼这样的花销,而我固执地认为这是无用的消费,一瞬的喜乐并不值得付出这样高昂的代价,它是浪费的。 可现在的我不得不承认,它值得,完全的值得。 枯萎的人生被这一瞬的快乐灌养出新的生机,我荒芜的青春里开出了一朵名唤童真的向日葵。 我再一次感谢乌木的出现,带给我新的际遇与体验。 “陈同学,渴不渴?” 我刚从迷宫里绕出来,他站在那等我,撬开带汽的可乐朝我递过来。 我伸手接过,冰冰凉凉,只一口便消解了游玩过后停留的燥热 。 高悬的太阳循着每日的轨道滑落,于晚间的天空勾勒出几片云霞,充满幻想,我们一同走出游乐园。 “今天的你很不一样。” 我说过乌木是个话唠,路没走两步,他又开始了,我抱以疑惑:“嗯?” “你很有活力。”他作出解释。 “嗯?”是更深的疑惑,第一次有人如此形容我。 乌木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棒棒糖,含进口中,在他脸上鼓鼓囊囊:“你平日里总扮演成熟,脸木木的,今天不是,看起来活力满满的。” “哦。” 原来在他的眼中,我并不死寂,我认识到新的自己。 “折耳根诶,你要尝试一下吗,陈同学?” “这个酥糖饼也很好吃,听说女生会比较喜欢吃甜食,你喜欢吗?” “这是哈尔的移动城堡,我最喜欢的动漫,超级治愈。” “哇哦,还有会吐金币的无脸男,我要是小千就好了,找无脸男拿金子去换钱。” “快快快,假装在等公交车,听一下,自然一点,别让人觉得你在偷听。” …… 一路走走停停,在他的带领下,我们穿行在大街小巷里,为当地的美食经济贡献薄弱力量,在各式各样的橱窗里窥探奇异次元,偷听着属于别人的故事对白。 “陈同学,你可以等我一下吗?我想剪个头发。” “好。” 云霞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只留下昏黄的灯影。 等待乌木剪头发是一件有趣的事,理发师在他的头上抹来抹去,绵密的泡沫在他的发间簇拥着,让我很轻易地联想到小七宝洗澡的样子。 洗完就开始吹啊吹,然后落刀,理发师的手法很是利落娴熟,明显对得起他挂牌的十八块钱洗剪吹。 “陈同学等久了吧,饿不饿,去吃点东西?” 剪发流程结束,乌木走了过来,崭新的寸发订正在他的脑袋上,看上去有些不大习惯。 我并不饿,但是看到乌木脸上明晃晃写着他对隔壁的烧烤摊有想法,我于是应和。 阳城的烧烤很好吃,我最爱吃土豆。 乌木更喜欢吃肉类,他的烤盘里都是荤食。 “谢谢你啊,陈同学,我感觉我下次语文考试一定会有新的进步。” “有机会的话,可以去我的家乡玩,那里很漂亮。” “你会不会觉得冷啊?” “学校的校服好丑,掩盖我帅气的一面。” …… 吃着烧烤,乌木的嘴还是老样子,碎碎叨叨,我默默听着。 天色完全的黑了下来,我们回到老房子的时候,小七宝在家中呼呼大睡,碗里放的粮只剩下浅浅一层。 “明天见,陈同学。” “嗯,明天见。” 乌木走后,我简单洗漱了一下准备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我习惯性地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两千三百一十七只羊……” 晚安,乌木。 ------------------------------------------------ 2018年10月7日星期天晴转多云 ------------------------------------------------ 这是我乌木相识的第五十九天,给他补课的第二天。 我依然觉得给他补语文是一种折磨。 7. 我没有家人了 他问我作文如何审题,议论文的标准模范,诗词的引用有什么考究…… 我完全无从回答。 作文多看两眼自然会明白它表达的中心思想是什么,照着拟题总不会错,想跑题是一件有难度的事情。可乌木轻而易举地就做到了,我给他的五道作文题全跑偏。 议论文的标准模范?那是什么? 诗词的引用,想用就用了,考究什么? 乌木很执着于照本宣科的古板的方式,也很适合,我只能临时给他总结:“议论文确定主旨和行文结构,分点论证……” “诗词常有意象,糅杂了独属于自己的标志性情感情绪……” 一节课下来,两人都累够呛,好在,乌木觉得学有所获。 “七宝,过来哥哥抱抱。”乌木呼唤正在猫爬架上自娱自乐的小蓝猫。 “喵呜~”一声,小蓝猫从猫爬架上溜下来直直奔进他怀里,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给它挠下巴,很快就听到一阵舒服的有节奏的小拖拉机音传来。 他们的吵闹让我觉得安心,我倚在窗边喝茶。 透过窗去,天边的云阴沉着,像人眼下的乌青。云下是连绵的小山,山峦起伏环抱整座城,城中街巷交错,道上熙熙攘攘,小贩的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 我恍然初觉,自己已经许久未曾这样宁静地观过景了。 “陈同学,走啊,下楼遛弯去。”乌木将小七宝拢在怀里,向我发出邀请。 “去哪?” 我是一个很有秩序感的人,确定好目标再出发是我的习惯,可乌木不是的,他抬头看向我:“随便,去哪都行,重要的是先出发。” 我第一次破坏我的秩序感跟上他,去一个未知的目的地,去做一件没有任何计划的事情。 出了门,我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别扭感,我急需知道我们即将去往的目的地:“我们去哪?” “漫无目的地游荡吧,像两只小精灵,你感觉怎么样?”乌木兴致勃勃。 “不太好。” 我有些无措,秩序感被破坏令我感到不适。 乌木看出了我的异样,把七宝给了我抱,他问我:“你有想去的地方吗?” 我摇着头表示没有。 他继续问:“你喜欢在熟悉的地方打转吗?” 我回答不喜欢,他说:“那就试着去接受这样一场漫无目的的出行吧,本来也没有人规定我们应该要做什么,不是吗?” 本来也没有人规定我们应该要做什么,不是吗? 不是吗? 是的,没有人会规定我要去哪里,也没有人会规定我应该要做什么,我可以试着去接受的。 偶尔地破坏秩序感好像是会生出莫名的烦躁情绪,但漫无目的似乎也挺好。我可以看到更多意料之外的风景,有更多新奇的体验。 比如抓娃娃。 “试试?”我在娃娃屋门口停下。 乌木直接走进娃娃屋买了游戏币与我对分,提出挑战:“要不要比赛看看谁抓得更多?” 娃娃机里摆放了许多精美的娃娃,勾得我心痒痒,我毫不犹豫接过属于我的那一盒游戏币:“可以。” “没想到你居然喜欢娃娃。” “毛茸茸的,很可爱,不是吗?” “你看起来像高冷女学霸。” “拒绝刻板印象。” 我投币甩勾,突然好奇乌木对我的看法:“乌木,在你眼中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乌木在隔壁的娃娃机里投下一枚游戏币,按下按钮:“陈同学,不要总活在别人的眼中。” 对他的答非所问,我感到困惑:“听不懂。” 他却没有为我解惑,只说:“我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结果他的问题和他对语文的学习一样令我费解。 “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顺境逆境,无论青春年老,你现在都会接受的人是谁?” “啊?” 我拍下手中的按钮,无限疑惑。 “无论富贵贫穷,无论健康疾病,无论顺境逆境,无论青春年老,你现在都会接受的人是谁?” “想一想,会是谁呢?” 乌木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对我作出提醒。 在脑中搜寻过认识的所有人后,我坚定地摇头。 “其实有的,那个人是你自己。” 乌木又成功抓到一个娃娃,玻璃橱窗上倒映着他那优越的五官,他朝我丢出话来,“所以,你在我眼中什么样不重要,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也不重要,你认为自己是什么样最重要。” 一个新奇的回答视角,他的言外之意我听懂了。 “你在安慰我?” “一点点。” 他的好意,我再一次选择接受:“谢谢。” 我没有向他解释,我仅是单纯地想要知道他对我的解读。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我早已习惯如何面对别人的恶意,学会了自我支撑。 我并没有他想得那么脆弱,也没有很在意别人的看法与评价。 游戏币“哗啦哗啦”往里塞,我开始认真。 一个接一个的娃娃掉落,乌木在一旁蹦跳起来,真诚地赞赏我:“你抓娃娃好厉害,陈同学,这么快就反超了。” “嗯,你快点追上来。” 最后,还是我赢下了这场挑战,32:23。小七宝有了超级多的新玩具。 国庆假期的尾巴就这样过去,我感知到快乐。 谢谢你出现,乌木。 ------------------------------------------ 2018年10月11日星期三大雨 ------------------------------------------ 时间在漏斗中游移,一晃眼就到了周三,月考来临。 钟声滴答滴答,雨声也滴答滴答,这闷热的天气终究是让雷公电母都觉得难忍,“轰隆隆”的把雨降了下来。这里的雨不知为何总喜欢下个不停,没完没了地扰得人心里一阵阵意乱,我从绵延的雨中回归嘈杂。 “我交了卷才想起来那句古诗词,啊,杀了我吧。” “暴风哭泣,我的作文没写完,光顾着睡觉了。” “干饭!干饭!吃饱了再考!” “我感觉我能考全校第一,哈哈哈。” “前三个选择题你选的是什么呀?” “CAD,你呢?” “我也是CAD,哈哈,那肯定都对了。” “你们烦不烦啊,要对答案回家对去!” …… 我在一考场,乌木因为语文偏科被发落到三考场,两个考场都在笃学楼五楼,这个点人多,下楼自然耗的时间也多。 逼仄的楼梯道里,一群刚考完语文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说着话,一片吵闹。 乌木出了考场,瘦高的身体在人群中穿梭,很快窜到了我的身旁。 “陈同学,吃饭去?” “好。” 我应下他,我们走向人流比较小的地方,一道闪电从天而降,轰隆得震响,刚才还拥挤的地方随着人流的疏散一下变得空旷。 “白昼也会发亮,你们这儿的夏天真恐怖,可怜我盼着吃饭盼到望穿秋水,陈同学,你知道吗,我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乌木将我往后带了一把,避开那亮光如灿的闪电,说着他的哀怨。 我看着连成片的雨幕,没把手挣脱。 这样大雨的天是夏秋交织里的标配,但雷不是,冬安镇槐树很多,雨季又长,若真雷霆日日万钧,早已传出不知多少劈死人的新闻热报。 “其实不常这样,我们走吧。” 乌木后知后觉放了手以后,我朝他开口。 “嗯。”乌木点头,有根呆毛翘动了一下。 巨雷轰响 不过几个瞬间,它结束它的威慑,模考结束的同学又渐渐聚拢,走在去食堂的路上。 乌木垂首不知在思考着什么,长久的不说话,只是不经意地抬头间以弱弱的微笑回应着同学偶尔间的招呼,在食堂坐下来以后,他囫囵地塞了几口米饭,夹了两筷子的小菜,突然问我:“你好像很不喜欢雨天?” 窗外的雨扰我心烦,我的确最不喜欢下雨天,泥泞潮湿。 “我喜欢夕阳。”我给他答案。 晚间的夕阳有一种独特的韵味,潮汐潮落,日升日暮,这样的宁静在任何小镇都显得格外适宜,踏着晚辉,一群人熙熙攘攘地各寻安处,大家在拐弯道上和朋友挥别,再回家去,会很好。 “那我下次陪你看夕阳。”乌木的回答总是让人觉得很意外。 我晚上回家刷了碗,爬上楼阁,吹了很久的冷风,待到月明星稀回房,躺上床,翻来覆去的却还是睡不着。 我摊开日记本,从抽屉里拿出那支唯一的钢笔,咬着笔盖拔开,回想着曾经在CD店里的老旧唱片听到过的歌词,思来想去,凝成笔下长久的墨点。 乌木为什么要陪我看夕阳? 我坐起来,把日记本摊开在膝盖上,上面堆满密密麻麻的小字,我试图从中找到答案。 没有人陪我看过夕阳。 ---------------------------------------- 2018年10月24日星期三大雨 ---------------------------------------- 霜降一过,天气愈发的冷了,同我的心一起。 乌木已经连续两周没来上课了。 虽然老师说他是因为家里有事才请的假,可我了解乌木,他每次有事不能来学校都会提前在QQ上给我发消息。 「陈同学,今天下午来不了学校了,你自己一个人也要加油哦。」 「陈同学,明天告假一天,回原学校弄档案,不要太想我。」 「陈同学,倒霉透了,挂点滴去了,帮我留试卷。」 「陈同学……」 …… 诸如此类,他总会告诉我的。 可这一次,没有,什么也没有,连同我给他发的消息也石沉大海。 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着急。 “周老师,您一定知道乌木在哪里,对不对?” “请您告诉我,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老师!” 可周老师只是对我摇了摇头,一句“他不希望被人知道”让我彻底绝望,是啊,靠近我的人都是会倒霉的,不希望我知道是对的。 后面的话我没有再听,就这样跑走。 雨声哼鸣,我淌进水里,无所谓它在我身上画写多少狼狈。 “恶心!” “恶心!” “恶心啊!” 我在雨幕中仰起头冲着天一遍遍地低吼,不知道骂的是它还是我。 我想上天对我还是不曾有过怜悯。 每一次,只要我开始对生活产生一丁点的希冀,它就要残忍地将其抹灭,可它又总会一次又一次地让我生出新的希望,然后摧毁,仿佛某种无端地恶趣味。 到底为什么还要有期待? 被作弄了那么多次,居然还会相信,呵,真蠢啊,陈娩。 我开始咒骂,痛恨这人世间,比以往更甚。 如果没有拥有过,没有切身地感知过那样的温馨快乐,我也许还可以像从前一样,用自私冷漠的外壳包裹住自己。 可是现在我要怎么样才能把自己从不受控的情绪中剥离出来?要怎么样才能再给自己塑造一个更坚硬的保护套呢?我要摧毁完全的我吗?我不知道。 我突然觉得很累,好想睡觉…… “陈娩!” 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唤我,是谁,我睁不开眼。 8. 生日快乐,陈同学 醒来时是熟悉的黄白天花板和熟悉的开场白。 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我没打断她的话,还是那个曾照看过我的小护士。 “陈娩,医生不是让你按时到医院做检查吗?你在家有好好吃药,好好锻炼吗?你这样把医生的话当作耳旁风是对你自己的身体不负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身体有很多问题,你老师把你送过来的时候你整个人都烫得和刚出锅的虾爬子一样,多大的人了还淋雨,你到底能不能对自己的身体上点心啊?” 小护士的脸有些涨红,不难猜出是被我这个不听话的病人气的。 被她这样凶着也挺好,我安静地点点头表示我知道了。 “你啊你,我说你什么好,吃药!” 我支起身来,很配合地拿杯子喝药。 看着我乖乖把药吃了,她的脸色才稍微好转一些,向我转达新消息,“这次没有你家里人过来,陈医生是不会批准你出院的。” 我告诉小护士:“我没有家人了。” 哪怕我很不愿意承认,可我不能一直待在医院里,我还要考大学呢,爸爸还等着我。 “你……” 小护士脸上的涨红消退,欲言又止,最后说,“对不起,我会和陈医生说的。” “谢谢。” 她离开病房,我躺回床上,陷落入世界的一角,重新规整我的思绪。 周老师看到我发病的样子了吗? 她会讨厌我吗? 同学们会知道我的这一面吗? 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在我心中来来回回,我其实很害怕,害怕被别人看到我的这一面,我从没在人前发过病,不想在厄运倒霉体的身上再背负一个病疯子的称号。 头疼,算了,知道了又如何呢,还能糟到哪里去,就这样吧,我倒头睡下。 又有人吵我,不对,是我听错了吗? 怎么会是乌木的声音,我在做梦吗? 没听错,就是乌木。 他的脸在我眼前放大,脸色有些白地冲我笑:“陈同学!” “你?你不是走了吗?”我的脑子开始混乱起来。 “啊?走哪去?”乌木疑惑脸。 盯着他的脸,我心里冒着奇怪的泡泡,酸涩苦闷:“那你这段时间去哪了?” “哎呀,怎么说呢,这事说起来也是有点好笑,我前两周回家路上莫名被狗追,跑着跑着正过桥呢,那桥一下就塌了,我人就掉里面了,手机被淹了,脑袋也被砸了一下,晕了一个多星期呢。” 乌木笑着,仿佛没当回事,我却完全不理解,那么倒霉的事情哪里好笑了,严重一点会没命的,我有些生气,他一点也不爱惜自己:“好笑?” “好吧,一点点好笑。”他用三个手指头并到一起向我表示。 看着他这样,我好气又无奈,想到周老师的话继续问他:“周老师为什么说你不希望我知道?” “哦,周老师是这么说的啊,那天周老师不是碰巧路过嘛,他把我给救上来的,我寻思着这事太糗了,就让周老师帮我保密。”他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保密?” “对啊,怎么了吗?” 我摇摇头,很快联想到我手机上一连串的得不到回应的消息,理直气壮发问:“那……那我给你发了那么多消息,你怎么一个也不回?” “手机被水泡了,报废了,我用不了。本来想用家里的手机登上去给你发消息的,但是我记不住密码了,到现在还没找回来呢。怎么了,一段时间不见,陈同学想我了,这才把自己折腾进医院来看我?” “滚啊。” 我偏过头去,没让乌木看见我的眼泪。 原来他并没有丢弃我这个朋友。 乌木就这么待在一旁陪着我,默不作声,直到我勉强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问他:“没有我你原本不会遇到这些事的,你不害怕吗?” “嗷!”我突然吃痛,乌木一计板栗精准地敲在我头上,搬了个凳子坐到我身旁。 “谁规定的我就不能倒霉?你都听谁说的瞎话?谁还没被喝水呛过啊,那难不成还要怪水吗?一天天的净瞎琢磨,有那时间还不如多给我补补课呢。”他咧着嘴笑,吊儿郎当中带着点温柔。 我向他陈述我认为的事实:“所有人都是那么说的,靠近我的人就会倒霉。” “我不是人吗?我可没说。” 听完他的话,我愣住,难道不是吗? “哎哟,高冷大学霸,你还是个唯心主义者啊?”我在思考的时候,乌木出言扰乱我的思绪,是调侃也是安抚。 “我……” “之前不是和你说过了嘛,不用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包括我。”他从他的小包里翻找出一颗棒棒糖递给我,精致的脸凑到我面前,“不过我觉得现在这句话可能稍微需要修改一下。” 我接过那被他褪去了外壳的棒棒糖,没有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修改什么?” “不用在意任何人的想法,包括你自己,毕竟自己偶尔也会抽风,对吧?” “也许。” 棒棒糖含在口里,甜味蔓上舌尖,很甜。 窗外的雨势并未见小,我第一次觉得这样的大雨天气也很不错。 “那你会一直是我的朋友吗?” “我不能向你保证。” “为什么?” “链接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纽带并不是固定的,你可能会变,我也可能会变,我们不一定会走上相同的道路,背道而驰的两个人很难做朋友,而且阶段性的友谊会更多,我不能仅凭着现在的相处就去定义未来,一切皆有可能。” “你这拿去写语文作文应该挺不错。” “好吧好吧,其实就是我自己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我不喜欢讨论以后的事情,我觉得珍惜当下就好。” “嗯,明白。” 乌木的表情变化是丰富的,但他确实没有骗我,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得出。 我想他说得也没错,过好当下就很好了。 棒棒糖的余味依旧很甜。 ------------------------------------------ 2018年12月5日星期一有雪 ------------------------------------------ 第一场雪下下来的时候,整个校园里都能听到欢呼声。 我竟也不觉得他们吵闹。 “下雪啦!” “快来看快来看,好漂亮。” “今年的雪来得可真早。” “下节体育课上不成咯,学校能让咱们打雪仗不?” “我的考试成绩和这雪倒是应景,都一样拔凉拔凉的,心寒。” …… 我坐在教室里默默给自己添了一件外套。 乌木把头凑过来:“你怕冷啊?” “不怕。” 听我嘴硬完,他又把头转了回去。 桌上有一堆语文试卷,他在梳理写文 言文错题,一边写着一边与我唠:“那你喜欢雪吗?” 雪吗? 应该是喜欢的吧,反正不讨厌,我不太确定地回了他:“喜欢吧。” “那周末我们一起去堆雪人怎么样,我还没堆过雪人呢。” “嗯,好。” 在二零一八年的第一场雪中,我与他又有了新的约定。 ------------------------------------------ 2018年12月22日星期六大雪 ------------------------------------------ 银装素裹,长街短巷安静着,探听屋檐落雪。我在小房子里自娱自乐,不算美妙的歌声来回晃荡。 “我有一头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它去赶集,我手里拿着小皮鞭,心里正得意,哗啦啦的哗啦啦的溅了一身泥……” 超级棒的我已经有近两月的时间不曾犯过病了,心情十分美丽。 我决定小小地奖励一下自己。 从抽屉里刨出一个旧盒子,里面是初中毕业时买的十二星座指甲油,我为自己挑了一个代表新生冒芽的浅绿色。 涂完色,我盖着厚厚的绒毯蜷在沙发里,看乌木最喜欢的哈尔的移动城堡。 哈尔和苏菲之间仿佛被某种奇怪的宿命链接,他们的世界充满了更多的奇异与冒险,而我,我喜欢看蹦蹦跳跳的稻草人王子,他被诅咒的流浪旅行让我想到我自己。 我偷偷地掉眼泪,为这部动漫,也为我。 说不出什么感觉,异次元像是会有神奇的治愈力,让我的心陷落。 被荒野女巫选中的倒霉蛋,在人世中沉寂,不停祝祷着期待着魔法咒语失效那一天的到来。 “我有一头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 我这人有一坏毛病,同一首歌喜欢单曲循环一百遍,唱歌也是。 嘿嘿。 没唱完呢,乌木来了消息:「生日快乐,陈同学。」 生日?他怎么知道? 我这样想便这样问了。 「秘密。」 乌木的回答我并不满意,我提出控诉:「好朋友间是不能有秘密的。」 他不赞同,他说任何人之间都是可以有秘密的。我下意识捞起垫脚的《交朋友大全》翻到第四十六页,好朋友的定义第五条:好朋友之间是没有秘密的。 我对好朋友的定义没有出问题,可我很苦恼,我不能告诉乌木是他的错,这不好。我换了一种表达,这是我对好朋友的诉求,他应该不会驳回。 「可我想知道。」 「想知道吗?」 「嗯。」我抱着手机点头,头顶的正在输入中很快被抹得平滑。 「下楼。」 对话框里弹了两个字,诱人心弦,诱我心弦。心里溢着一种很微妙的名唤惊喜的情绪,我飞奔下楼。 碎碎的雪花扬着,乌木撑了一把透明雨伞站在墙檐下,小七宝在他背后的猫包里上蹿下跳,它和他一样的萌。 “生日快乐,陈同学。” 乌木右手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盒递向我。 我接过,心底里又泛起奇怪的泡泡,是新的一种。 “你怎么来了?”我本想说谢谢,却囫囵着问了话。 乌木将雨伞收起,自然地把猫包塞到我手里回我:“当然是来补课啊,陈老师。” 嗯? 9. 喜欢吗 看着乌木上楼,我习惯性地跟上脚步。只是心中开始思考,这次语文测试给他的压力是不是太大了,不然明明上周补课都快被摧残得失了本相的一个人怎么会在这样的寒冬天里来找我讨语文的苦头吃。 “你先喝杯热茶,我去准备一下补课的东西。”我将手中刚刚泡好的茶推过去。 乌木也喝茶,只是不太能喝惯我泡的茶。为了好朋友的体验,我前阵子已经系统地学过泡茶。 “这是什么好茶?“ 乌木很给面子地灌了满满一大口。 “就是很普通的碧螺春。”鉴于从前的失败战绩,我有小心地偷看。看得出乌木是在不太想尝试中选择了尝试,热气鼓胀在他嘴里,从鼻尖溢散,随着他的话声跑过我眼前,”感谢招待,陈同学,我很喜欢。” 谢天谢地,是个好评。 “有进步啊,陈同学。”冬的天,没有晴光,乌木笑着。他夸我,夸得我有些脸热。我忙扭过头,寻了理由就逃离原地:“你看会儿电视,我去备课。” 临走前,我从猫包里把急得挠爪的小七宝解救出。 “喵呜~” 小七宝轻轻蹭过我,开始神气地巡视起领地。 天生萌物! 我实在抗拒不了这毛茸茸的诱惑,多看了两眼。就在这两眼间,乌木把小七宝薅进了怀里。 “陈老师,你备课前,要不先看看学生送的束脩合不合心意。”他的目光从我身上移走,手指点在那明显包装精致的礼盒上轻轻叩下。 “束脩?” “嗯,学生献给您的束脩。” 迷人的危险,是这一刻的乌木。 在冬日寒色里,他似阳光,毫无压力地顺过小七宝滑亮的毛,自然地分给我温的二十二度,此时让我体感最为舒适的二十二度。南方的小城里,雪下过,大家过冬都凭一身正气,他意外带给我温暖。 浑身都热烘烘的。 我可耻地为他口中敬词生出悸动。老师啊,高位的您啊,我心向往之,却又自觉不堪。我这样的人,如何与人亲近,如何站上那三尺讲台而不牵连他人。我不配的。 我不知回他什么,只能把老师的短暂头衔摘下:“我们是朋友。” “嗯,好朋友。”乌木并不在意我的刻意回避,他把粉色的小小礼盒推向我,似乎很是期待。 粉色的小盒子,圆形状,一根同色的蝴蝶结束扎在中央,与之相得益彰,十分高级的少女柔。 这还是外婆走后,我第一次收到礼物。 我盯着愣神。 “打开看看。”乌木提醒我。 我闭眼,揭开遮掩的圆帽,难免有些紧张。 蝴蝶结的丝带很柔顺,只经轻轻地牵扯就脱落,停在我手中,朝下延展它的美。 “陈同学,它应该不会丑到你的眼睛。”不知何时,乌木已经凑到我身前,我们之间只隔着一个小七宝的距离。他在我面前挥手,淡淡的山茶香飘来荡去,我无意识朝后退了一步,绊在老式的长条凳一角。 “陈同学!你……”乌木的四字伴随他伸来的手顿住,我一屁股将老式长条凳砸得翘起了头。 礼盒摇晃了一下,被我抓得更紧。 粉色的丝带垂摸到地。 时间短暂凝结,乌木从桌的一侧急急跳过来,他俯身向我。 “你没事吧?” “不……不完全没事。” 屁股与长凳亲密接触过后,也没忘记对大地彰显公平,结结实实二次顿坐。尾椎骨疼,背也有点。长条凳倒下的一瞬,我站不起身。 “需要帮忙吗?”乌木在我身旁蹲下,我还未来得回他。 他自问自答,将我从地上救助起,“我想你需要。” 双脚忽地悬空。 “学霸,会分析受力情况吗?” “嗯?”身体僵硬着,我人游离在状态之外,一时没反应过来。 “真想分析啊?”低低的笑爬上我的耳朵,乌木将我放置在沙发上。 一个公主抱的时间,我回过神来。 猛然脸烫。 感谢受伤的是屁股,让我有充分的理由名正言顺地把脸埋进沙发的娃娃堆里,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随我一起陷落,搁在我手边。我最终还是没选择捂死自己,悄悄侧头露出眼,盯向那块从礼盒中倾倒停于我手旁的表。 “陈同学,十八岁快乐。不止十八。”乌木的声。 我仰头。 他穿着蓝白卫衣,松垮着,脑袋搭在交叠的臂膀间,枕在沙发上,就在我眼前。少年独具特色的眉眼小痣正正扬起。好漂亮,好热烈。 “喜欢吗?” 喜欢。 目光落在精致小巧的表上,很难说出不喜欢的字样。 表我不认识,但表环内有字,VINOCE。我的记忆里,这样有着品牌名的手表,无论小众与否,都不算便宜。至少在南方的这座小县城里,各个小商小贩售卖的手表都普遍标价15-35元时,就它的精致程度,我知道它算得昂贵。 “不喜欢?”见我迟迟不语,乌木似乎对自己的挑选礼物的眼光产生了怀疑,问题变得有些不确定。 盯着表盘年轮一样的轨迹,我用答案抚平他微蹙起的眉。 “喜欢。” “戴上试试。我可挑了好久。”他脸上又漾起熟悉的笑。 我拿起表,冰冰凉凉的触感更明显了。我没有戴,只是困惑,乌木为什么送我表,还是这样精美巧制而成的表。 “你为什么送我表?”我问他。 “束脩诶,陈老师,束脩总要显得学生比较上心、有诚意吧。班里的老师不都戴表嘛,作为我的老师,哪能让你短了她们去。”他换了姿势,单手撑着下巴,挑眉看我,冲我眨眼,调侃。 “戴上看看,陈老师。”他又一次开口,我从他的眼里看到期待。 大几百甚至可能大几千的礼物,于我,于他,都超出了十八岁礼物的范畴。拒绝不出自我的本意,但……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啊,要被拒绝吗?”他又一次眨眼。 看着他晃亮的眼,我有些无措,不自觉摩擦起表盘。 “我……” “不要拒绝好朋友的心意,你看,27页上写着呢。”乌木抓过桌上我常看的另一本《社交速成,助你交到真正的朋友》,将书本在我眼前摊 开,一页、几页地翻着,停在如何正确对待朋友的心意那一页。 “陈同学,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吗?十八岁的成人礼,我独自霸占你的美好时光用来补课已经很过分了,这是礼物,也是补偿,陈同学可以勉为其难地收下吗?” “拜托~” 和乌木认识的第一百三十四天,我第一次见他耍赖。小七宝从他脖颈下钻出,也歪着脑袋看我。 两个萌物就这样在我眼前。 “嗯,好。” 我说服自己收下,大不了以后努努力,我攒点钱再还他一个同样盛大的礼好了。 屁股的痛缓走,想通一切,我从沙发上坐起。 “哇哦,真靓。” 表的腕带亮亮的,机械感很重,安静地贴合着我的手腕。不能简单调试的腕带竟出奇意外的合适,赢得乌木的赞美。 “陈同学,真不是我说,这表在货架上只是有一点好看,戴在你手上,那是真真的物有所值。” “谢谢。”我坦然接受他的赞美,因为真的很漂亮。 “你们待一会儿,我去备课。”我老生重谈,给乌木倒了一杯热茶,给小七宝端上属于它一碗水、半碟粮的补给,始终没忘记他们为什么到达这里。 “等等。” 乌木唤住我,我回头看他。 “陈同学,你的礼物还没有拆完。”他好张扬,手里握着一个浅紫色的小东西轻轻晃。我看不清。 我走近,对浅紫色的小东西有了清晰的认知——暖手宝。 “天冷,陈老师着凉了,我会很内疚的。”乌木将暖手宝放进我掌心。 “谢谢。” 我有一瞬闪过开心,乌木知道我怕冷。他对我的了解又多了一点点,他是很好的朋友。 “谢谢。”我又一次道谢。 对于他给予的一切,我万分感激。他的出现,他的降临,他说的话,他赠送的礼……在我生命之域的小小空隙,每一样,于我而言,都有着珍贵的殊色。 时间、礼物、心跳,都绑在一块。 冬至,十八岁,我以一百倍计算喜悦,比想象中好上无数。 我侧过身去,转向一旁,窗外雪还在下,窗花的缝影里有人剔落晶莹。 嘿嘿,是我,正哭着。 高兴地落泪。 ------------------------------------------ 2018年12月24日星期一小雪 ------------------------------------------ 平安夜,圣诞节的前一天,在枯燥无味的青春里多少沾染上热闹。 即使被晚上即将到来的模考压着,吵嚷的议论也没停过。要不要买苹果,苹果涨价多少,买吃的还是水晶的,买来送给谁,包多少层,自己包还是用现成的,什么时候送,今晚还是明早……大家考虑的、讨论的,关于这个话题上的新意层出不穷,甚至就连祝福词都不愿意重复。 “我才不过洋节。” “谁问你过不过了,图个气氛,上纲上线的,找骂啊?” …… 10. 一颗完整的苹果 一片祥和中,偶尔,也能听到两句崇洋媚外的讨伐。 “发什么呆?”乌木刚打完饭回来,右手挥动在我眼前,唤我回神。 “没什么。听他们吵架。”我诚实回答。 乌木坐下竖耳听了一会儿,用勺开始挖碗里为数不多的肉:“你怎么看?” 他吃饭慢条斯理,很有观赏性。吃饭总是十一元的花费,一元的米饭,两个两元的素菜,多是软烂的红豆和小瓜,六元两个的荤菜,完全取决于当天有什么。 “难吃。” 乌木对当天的饭菜做出评价,“我真不理解,这荤菜应另有新名,譬如青椒炒肉就应该改名叫青椒吞肉。大量的辣椒中存有少量的肉,打一个获得一点点,打两个,获得两点点。呵,和挂牌的“物有所值”、“所见即所得”不知有什么关系。” 看着他眉心短暂回缩了一下,被气笑,我没忍住又看了看他碗里的饭菜。 真有那么不好吃? 色香味,色香是俱全的,莫不是挑食? 我还在思考到底是饭菜的问题还是他的问题时,他追声问我:“小学霸,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乌木又给我取了新的称呼,我没问出那个不礼貌的问题。 没有朋友的人,不需要思考热闹,我从他的碗上移开视线:“没想法。你呢,你怎么想?” “按自己的心意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节奏,想法本就会各有不同。”乌木看着难以下咽,灌了一大口水才继续往下说,“老板想赚钱,宣传是无可厚非的事,至于大家嘛,不都是图个热闹,总不会有人为过个所谓的平安夜、圣诞节,还专门去研究一下外国文化,犯不着上升到人身或是价值的高度。” “总会有人不认同吧?” “那也没有错啊,他们不管是跟风,还是真心抗拒,确实坚持了自己。各有各的理嘛,又不是分发下来的试卷单选题A、B、C、D对错鲜明,公序良俗下,不要闹得太难看就好了。” 诶,乌木闲聊都会用成语了,有进步。 只是他说的话太像煎饼果子,朝哪面翻都是圆,不需要恪守方形的教条,而换做是我,跳脱事情本身看两面,我并不擅长,也没有那样良好的觉悟。在这样的问题上,定会如同辩论般,一旦选定论题就誓死为它的对错冲锋。 乌木不一样。 我忽然不懂,这样的乌木,为何语文总陷于低谷…… 没天赋,不应该啊。 我看他就很适合写议论文。 --------------------------------------- 2018年12月25日星期二晴 --------------------------------------- 我收到一个漂亮的水晶苹果,只有苹果。 多奇怪啊。 一颗苹果的重量竟有那么沉,沉在我心底捞不出来。 它让我想起了我在孤儿院的日子,在那,我也曾得到过一颗苹果,如同眼前这般完整。 没有兄弟姐妹的人就像漏气的皮球,没了父母以后总会被人踢来踢去,而我被踢进小镇边缘的孤儿院。 与其说是孤儿院,倒不如说是简易的收容所。 一栋三层的老式楼房,落地城郊,被常年上锁的大铁门框起就成了宿舍和小院。 宿舍在二楼,十岁以下的男女孩童混住,一间房六张床二十二个人,两个人睡一张,空的那边用来放脸盆和一些换洗的衣物。铁架制成的高低床只有一层统一的薄薄铺盖,凡是有人捐赠了被褥可以垫厚就会造成孩童的争抢。 没储物的柜子,只每人给了一个小铁盒,可以放一些自己珍视的东西,比如书信、发卡那些在被遗弃前,无家可归前承载了记忆的零散物件。 每日两餐,管饱,但营养配比什么的就全然不在考量之中。 聚集在这里的儿童懂事是座右铭。 懂事,护工才愿意在照顾的闲余讲一讲外面的世界,懂事,收养的家庭才愿意挑选。可在这里,只有懂事是不够的,懂事得不到有限资源的倾斜,不到五岁大的孩子也知道要争抢。 温情存在于孩子和护工之间,存在孩子和院长之间,但极少存在孩子与孩子之间。面对与自己相似的同源,所有孩子都活得没有情绪。 没有人探望,没有领养人的到来,没有年满十四,没有生病,这里便是只入不出的禁区。 到点起床,到点洗漱,到点跑步,到点吃饭,到点听讲,到点睡觉…… 我在狭暗的小院里长到十一岁。 十一岁,外公去世,外婆回了小县城,我才从孤儿院离开。我重新有了亲人,可亲戚邻居仍旧憎恶我,说我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是灾厄。 而我得到的那颗完整的苹果也来源于此。 那时的我还不足以理解恶意为什么到来,也不明白赤裸的情绪为什么会出现在大人身上,我明明有外婆,外婆说不是我的错,他们凭什么揪着我不放,我瞪着说话的他们,我说他们是坏人。 于是,一颗苹果砸向了我。 孤儿院的门前有棵苹果树,他们将我带到了那里,让我直面最恐惧的一面,我生命中拥有的第一颗完整苹果来自纯粹的恶意浇灌:“丧门星,这儿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就和这颗烂苹果一样,活该孤零零落在地上……” 后面的话我没在听,因为我看到那颗苹果完整的模样,青涩幼小,但绝不是他口中所说的烂苹果。 我藏起了那颗果子。 外婆没有骗我,真的是大人在说谎。 “喜欢吗,陈老师?” 少年的音柔软而清冽,落在我耳畔,叫醒了我。 我回头看乌木,他站在阳光里,闪闪亮,只是面庞有些模糊,一如我第一次遇见他时那样。 “怎么哭了?谁惹你了,我帮你出气。”他朝我走近,声的调往下降,好像有些不开心。 我眼前凑过来一包纸,在光影里被人拆开,它爬上我的脸,再爬上我的眼,我终于看清眼前的乌木。他脸上带着一点着急和生气,小小的眉毛 挤起,看我时很担心,我只在爸爸和外婆身上看到过这样清晰的因我而起的情绪。 我摇摇头,摇完才意识到他问了什么,哭了,我哭了吗? 纸巾在被他揉成团前被我拿过,我扒开他的掌心,皱巴巴的一张纸,上面是水痕晕染的潮湿空白。 乌木在我身旁坐下,他侧身看我,眉眼处的小痣很讨喜:“陈娩,我是你的朋友,你遇到难过的事要和我说,我可以帮你,你要相信我。” 他有些严肃,对我的摇头不解释感到沮丧。 我不知道怎么同乌木说,说他送的苹果让我掉眼泪,还是说我孤儿院寥落的一角,我看向了仍停留在桌上的那颗苹果。 “是你的苹果。” 你的苹果在祝我平安,让我想起了一颗果子,它停在我不见天光的日子,陪我腐烂,度过无知岁月。 “苹果?这苹果会咬人?”乌木听完,先是眉毛朝中间挤了一下弹开,忽义愤填膺起,“无良商家,我这就去换了它,广发英雄帖号召大家不去他家买东西。” 哈哈哈,我明白他在故意我逗我笑,而我也确实破涕而笑:“哈。” 我短暂笑了声,乌木给我拿了一本《哲思2.0》。 “其实不想笑可以不笑的。”他看起来仍有些沮丧。 我摇头,其实我是想笑的,只是没笑明白。我哈哈着从他手里接过属于精神的口粮,随意翻了几页。 边角的锋利让我有些不习惯,我下意识伸手摸进桌洞想要找出我封书专用的彩色胶带,意外碰到一阵冰冰凉凉,我弯腰低头,我那狗刨样式的桌洞变得整洁,里面躺满了书。 “Surprise.” 乌木总能让我一愣一愣的,他也弯腰下来,低着头和我凑在狭小的空间里,漂亮的眼睛冲我眨,“平安不够,我还想你快乐,陈同学。希望你会喜欢。” 鼻头好酸好酸,我闭上了眼睛,一天里没出息一次已经很了不得,不可以再这样落眼泪,我警告自己。 可那满满十二册的书在我脑中怎么都挥之不去,那是我期待的、心心念念的《浮生物语》和《百妖谱》,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喜欢。 我只在书店见过。 我喜欢看书,可书对更小一点的我来说是昂贵的,我的生活费不允许我过多的铺张,薄薄的杂志我买了不少,但厚厚的完本收藏我几乎没有。 所以,我格外爱惜每一本与我有缘的书,入手我就会给它封边,好让它陪得我更久些。 “陈同学,你每月都看书,一月一本,算我送你一年的欢心,多笑笑啊,人生还是很美好的。”乌木的声仍在继续。 若是从前,我定会说“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路走来,我半点没觉得人生有什么美好,只是活着都已经要用尽全力了,美好从不是留给我的。 但现在…… 命运好像真的眷顾我了。 乌木就是美好。 只是遇见就足以让我心花怒放的那种美好。 “哈哈哈哈……”我忽地笑起来,笑得好大好大声。 11. 我成为她 ——不是,她有病吧,突然笑那么大声,吓得我瞌睡都醒了。 ——她本来就挺那啥的,你第一天知道?别看了,再看小心她揍你! ——有病咋了,又不是吃你家米饭犯的病,造啥谣呢。 ——不是你先说她有病的吗?你神经吧? ——我那是被她吓的。 ——你…… …… 嗯,人开心了就是不一样,同学议论我的声音都比从前好听,即使都在说我有病。 同学看着我笑,乌木也看着我笑。 不一样的是—— 同学看,是我在笑,乌木看,是他在笑。我笑,他也笑,我想我会岁岁平安,因为他比药管用。 “陈同学,你笑起来真好看。”乌木一句话,我酣寝旦达。 是啊,我真好看。 -------------------------------------- 2018年12月31日星期一大雪 -------------------------------------- 上天的眷顾像是忽冷忽热的喜欢,它逗弄我,以我为乐。 我的家又一次被翻得满屋狼籍,那群贪心的豺狼光顾了它,他们倚在我的家门前,虎视眈眈地盯着我。 “小娩,还记得哥哥吗?” 清润带起磁性的音,一张脸如君子美玉,丹凤的眼看人温情,匀称的身量朝外探出一半,陈芥向我问好。 他笑着站在小叔身后露脸。我只看他一眼,便开始控制不住地心揪起。哪怕我狠狠掐着掌心,深深的印也没法替我冷静,发抖的身体向我发出快些远离的警报——远离童年的恶魔,远离他。 我沉默中,他挑眉。 “看来是很久没见,小娩忘记了啊。没关系,哥哥会帮你想起来的。” 陈芥整个人都走出来,高的阴影笼罩住我,似是完全不在意我态度的口吻,可我却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兴起的玩味,一如从前。 心里熊熊燃烧的恐惧火焰燎过,我慌慌避过他那双眼,下意识转身向楼下跑,却在踩了几个阶梯后被上楼的三姨堵住。 “丧门星,你又要去哪?” “老娘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你二哥找回来的,兄妹情深,你不好好陪他聊聊?”她明艳的脸扭曲起,咒骂声将我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找回来? 我还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又听见陈芥跟近:“是啊,小娩怎么一见哥哥就要走,想躲去哪儿?” 他说着话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身后清晰有力的脚步声落在我心底敲起剧烈的鼓声,轰隆轰隆。 紧紧抓着楼道间的扶杆,我一遍遍告诉自己,陈娩,你长大了,不要怕,不要怕……可心底的分割线捣乱,它将字词分截两半,一半不要一半怕,完全背离我初衷。 我害怕,我恐惧,我无法克制。 我紧张得闭上眼,完全压不住心里那股躁劲,迫切地想要另一个自己出来。 我祈祷,哀求,她视若不见,听而不闻。 她看着陈芥走向我,看着他拉起我的手,看着他将我带入房间,她看着我无助地生不起勇气懦弱地哭,她也抛弃我。 “小娩怎么哭了,哥哥帮你擦擦。” 魔音贯耳,我和陈芥在一片空间下,他伸手靠近我,仿佛幼时当牛做马的缰绳又牢牢勒紧我。 玫瑰花的荆棘扎在背上,他叫我不许哭,有一点点多余的声音就要砸碎父亲和外婆的老照片。蓝色墨水混着红色墨水倒进粉笔灰的盒子里,他给我做面膜;桌箱里破烂的习题册和脏污,挂进男厕所里的写着我名字的女式校服,没有老师的班级群里满天飞的大头照,永远湿哒哒的床棉和鞋垫…… 一个亲人亲口说出的谣言,零星几个人跟随以后就成了铺天盖地,愈演愈烈的“事实”,被不知多少人捧在手心里奉为攻击的武器。 不信厄难之名? 那小偷呢,精神病呢?一盆脏水不够,那就一盆再一盆,直至所有人都觉得腥臭。 小学和初中三年噩梦的来源冠以哥哥的名义给我擦眼泪。 好笑。 恶心。 “这是什么,同学送的吗?是谁?” 陈芥俯瞰我,以脚背勾着我,我被迫抬头看他,他手里随意把玩着我珍视无比的东西。 “不要……”我想求他。 他举高了手:“哥哥没问你想不想要。” “砰!” 一滴泪没有重量,直到它落在乌木送我的水晶苹果上,那颗不沾任何恶意的苹果碎裂在我眼前,倒映起五光十色,白的亮最多,我忽生出一点勇气推开陈芥。 “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你不是我哥哥……” 我疯了一样地冲他喊。 墙上的镜子变成玻璃碎片扎进我手心。 陈芥蹲下看我,他在平静地兴奋:“小娩又不乖了哦,小娩的新学校哥哥还没去过呢,你说哥哥去看看,好不好?” 新生的勇气并不顽强,很快压灭没了影,疼痛和血腥粘连在一块,我看着紧锁的家门,知道没有人会来,我颓唐的清醒,痛和无助是我。 “看来小娩最近交了新朋友,哥哥替你见见,怎么样?” “这落款上写得好像是乌木,对吧?” “你说你那新朋友知道你的过去会怎么想你啊,小娩?” …… 我煎熬着疼痛,根本听不清他后面说的话,可“乌木”“朋友”两个词重新连接起我快要溃散的思考力,我抓起了本该落在我身上的碎片—— “陈娩!” 有人能辨黑白,但无人与我同行。 陷入泥潭的时候,冷漠与偏见等平。 极恶者需要被讨伐。 我成为她。 切断陈芥最近我的那一边眉。 我们同归。 ------------------------------------ 2019年1月1日星期二晴 ------------------------------------ 又是熟悉的天花板开局,白茫茫的,空洞。 我愣愣看着自己的右手,摸上它。那天,是乌木出现拦下了她吗? 我知道她的存在却从没见过她,她存在我身体里,是一个极端任性的人,丝毫不讲理,只要能让感觉到爽和痛快,她什么都干得出来。我不太喜欢她,却也并非是讨厌,她在我祈求的时候总不出现。六岁那年她就该来见我,可她却迟了整整五年。 她来得太晚,我一直无法勇敢。因为太需要勇气的出现,也 为故意气她,我给她取了名,叫做陈勇。 她嫌难听,上一次出现的时候,在我日记本扉页上划了一个大大的字——纾。 “陈娩。” 还是那个小护士,她又来了,她笑着,我预感不太好。 三,二,一,我心中刚刚默数过三个数,她的耳提面命如约入耳。 “复诊复诊,你出院之前怎么说的,你是怎么跟我和陈医生保证的?保证了八百遍你也不来,你知不知道陈医生今天见到你差点没被气得背过去?” “你这身子打小就弱,营养不良还这样糟蹋,还要不要考大学了?你别老舍不得那点钱,又不是医院伸手去你钱包里扣,那是你外婆提前缴的费,你不来也是不退的,你要想病早日好或是让外婆花的钱值,你就要配合的呀,你说你……” 小护士一边很细心地给我换吊水,一边苦口婆心老生常谈着,我看着她的脸开始神游,思考起把人气笑和气背过去二者的轻重程度和区分。 万一高考考呢…… ??? 好像不对,我这个时候应该想要不要给乌木发消息,或是陈芥那个恶魔怎么样了,我记得我昏迷之前给他的左边眉毛划了一刀,或许用一玻璃来说更准确些? 乌木遇上他,乌木送我来医院,嗯,乌木没事。 我脑子敲定乌木没事拐了弯。 距离高考只有六个月了,我不想陈纾再出现。 我是学霸,她不是。 而且每次她来过以后,我的脑子都会有点乱,就好像现在这样,我有些糊涂,没太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 也许,是药效到了,我该睡一觉。 睡醒再想乌木。 不是,是想事。 * 我又醒了,还在医院,只是换了间病房。 六个钟头,睡得很不好,陈纾总在脑子里说话,以前她不这样。 她是我的第二人格,随我,也有点精神病的潜质。 她第一次出现撂倒了九个男生三个女生,在我上学的那条巷子口。 第二次替我去上课发现听得昏昏欲睡,翻墙去吃了大餐,给我欠了一屁股债,我打了十二天暑假工才还清。 第三次,陈芥拿美工刀割我,她在他左边眉毛上划了个?。 至于第四次,我给她取名陈勇,她买了十来个冰淇淋,一口气吃光,让我拉了三天肚子,以此换得改名权。 …… 上上一次,她自作主张给我剪了个短发,她自己剪,还把那个狗啃的锅盖头自拍设置成了我的屏保。 而这一次,我也说不清楚给陈芥右边眉毛划?的那个是她还是我,她有点强迫症,喜欢对称。 左和右没毛,?和?? 按照她的习惯应该是双?,可我也没有画?的理由,还是用碎玻璃。 嗯,不管,我是好学生,不能当反社会型人格的。 就是陈纾做的。 ——? 陈纾很高冷,她在我脑子里给我扣问号。 ——? 我也很高冷,一个问号问她怎么了? ——? 她又扣了一个问号。 ——。 这个我看懂,她在骂我有病,我承认。 ——??? 她又骂我。 真没礼貌。 12. 无尽夏和雪球 ——你看到他了吗? 不想和没礼貌的幼稚小学生吵架,我脑子回归正常,想起了晕过去前听到的那道属于乌木的声音,想问问她。 ——你说的谁?那个长得有点好看的倒霉蛋?嗯,他抢走了我们的玻璃,和陈芥打了一架,没打赢。 陈纾漫不经心的,窝在我脑子里的蓝白沙发上躺平,懒懒搓着她亮色的指甲。 ——他受伤了? ——我哪知道,不是你硬拖着我和你一起嗝屁的嘛? ——不要乱用词,那是昏睡。 我好心提醒。 ——…… 陈纾给我翻了个白眼,自己走了,没再理我。 脑子终于清静,我甩了甩没浆糊的它,盯上了医院门后崭新的挂历,一月一,元旦,那里画了一头猪,粉色趋于红,上一次来时看到的还是只同色狗。 猪狗不如,我脑子里忽来来回回地闪现这几个字,我试图驱赶,却始终挥之不去。 陈纾后遗症,我总觉两本挂历交错就是为了在这个时候骂我。 “吱呀”一声,白色小门自己朝我走来,它退开距离邀请了熟悉的人入镜,是乌木。 乌木脸上戴了小熊口罩,我隐隐约约在靠近他鼻梁的位置看到一点淤青,应该是和陈芥打架弄的。他今天穿了新衣服,藏蓝外套和同色夹灰裤,灰调的立领衬衫连接它们,整体看上去自带复古的褪色肌理,很有流浪知识分子的派头。 流浪知识分子跑两步跨过阻隔在我们之间的距离,他从身后拿出一束花,是鲜活高昂的无尽夏。 “元旦快乐,陈同学。” 乌木朝我笑,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那一刻,我想我猜错了花名,不是无尽夏,是温柔。 所有想问的问题停在嘴边,我看着斑斓着颜色的温柔,也同他说:“元旦快乐。” 冬天里的无尽夏被赋予奇迹,我接过这份独属我的温柔,轻轻将它抱进怀里。我整个头低下,我想我的眼里应该也会亮晶晶。 * “怎么了陈同学,这次不问问我会不会离开了?”熟悉的病床,熟悉的看护椅,不熟悉的乌木。 他学坏了,调侃我。 时间真是一个奇怪的东西,给我带来痛苦,也为我求得难得的缘分。只短短四个月过去,我对乌木的安心程度已经到了犯病都不再害怕的境地,初遇的狼狈不堪与躲藏似都消失在了那个阴云天,我不再自卑地恐惧被看见,反而开始渴望。 我渴望被看见,在他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留下一道影。 我想要他长长久久地记得我。 “你会离开我吗,乌木?”我抬起头,带着渴望看向那双温柔迷我的眼,他的答案我听过,可我就是还想再问一遍。 乌木抬眼向我。 “不会。”他说得斩钉截铁。 …… 我愣在原地,不是从前的答案。 是不会。 “链接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纽带并不是固定的,你可能会变,我也可能会变,我们不一定会走上相同的道路,背道而驰的两个人很难做朋友,而且阶段性的友谊会更多,我不能仅凭着现在的相处就去定义未来,一切皆有可能。” “不会。” 两个不同时间里同一个问题下的不同答案在脑子里滑来滑去,荡上荡下,拉扯出一个心的缺口位。 “不会?” “嗯,不会。” “不会什么?” “不会离开。” “谁不会离开?” “我,乌木,我不会离开陈同学。乌木不会离开陈娩。” 藏芽的草根埋进雪白里,小猫小狗窜溜着从中跑过留下最清晰的足印,应和着乌木的一遍遍肯定,暖阳带起炽芒照耀过大地,看着近处的高大雪松一点点融化,淅淅沥沥续成晶莹垂落敲窗台。 我想这个世界今日晴朗,值得开心。 “陈同学,想好这次用什么理由出院了吗?”无尽夏是冬日的奇迹与温柔,乌木是独属我一人的心事与浪漫,他在我面前挥手。 “你不问问我什么病,为什么总……” “问了的话,陈同学会告诉我吗?”我对乌木的不好奇感到好奇时,乌木往我嘴里塞了颗糖,青苹果味的。我短暂的沉默中,他眉眼的那颗小痣在我眼前跳起,再次开口,“每个人都有难以启齿的秘密,我并不觉得在这种事情上刨根问底的人心怀善意,陈同学不希望我善良吗?” 乌木两次把问题反抛给我,我给不出答案。 我希望他善良,可我也希望他关心我,好奇我发生的一切,只有这样,对我永远保持兴趣,他才会真的不离开。 如果可以的话,在两者之间,我宁愿他不善良。 “想什么呢,陈同学?”乌木又出言敲我。 不可以让好朋友等太久,我咀嚼下那份不停往上冒出的酸涩,选择对他说违心话:“希望。” 他也学我:“希望什么?” 我完整复述:“希望你善良。” 酸酸的,我的嘴巴里又多了一瓣橘子。 乌木勤劳勇敢,勤劳地给我剥橘子,勇敢地带我出院。 元旦里,我们带着无尽夏走过学校外墙,他食指一路划过落成灰面的白色墙,停在了尽头,那里有张大字报,标题很唬人——我带你看高考700。 再仔细一看,是去年的喜报宣传。 “你心仪的大学别人也梦寐以求,想拉开差距吗?想努力向上吗?来冬安,我们会为你的理想插上翅膀。” 喜报上的标语格外没新意,仿佛本身就不归属于这个互联网时代,有些脱节的老人味。唯能让人关注的是下面标明的去年学校果树产量,好果收成几何:刘师傅是种树高手,培植的那棵树产果108,100%好果。刘师傅所在的果园,产果2367,94.18%好果……典型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省城不让报成绩,镇上就另辟蹊径,以按大小果来示明。 乌木的关注点也在那里,他将手指从墙面收回,声音被小熊口罩闷起一截:“你说,我们班今年产果如何?” 我虽对其他同学的成绩并无多的关注,但七班清一色挑选的都是好苗子中的好苗子,而转班生再差也不至于达不到一本线,否则是进不到班上来的。譬如乌木,他语文稳定在105上下,是我还没到过的下限,已属偏科,但放在普通班这成绩也勉强算是可圈可点,不至于说成是拖后腿的存在。 我几乎是确信地给出答案:“若无意外,100%。” “真是恐怖,话说陈同学,你长年霸榜学年级前三,压力大吗?”乌木做了个吃惊的表情。 “还好。” 可能是习惯了,成绩是老师容忍、接纳我的一部分,否则我这样的精神学生上哪有个安稳地生活,为了留下来,为了以后能有个不吵嚷的屋子,亮眼是我必须要交出的答卷。 况且我的压力也从不来自于此,因为我抓得住它,我从不为能紧握在手中的东西焦虑,我将话说得谦虚了些。 “还好吗?” “嗯。” 我和乌木继续向前走,等红绿灯的间隙,有朵云飘了很远。 那朵云停下的时候,乌木捧起来一团还未化开的雪,雪在他手中被塑刻成两个球球,他分给我一个。 “陈同学,冒昧问一下,这个还好所蕴含的压力和给我补课的压力,哪个更大一点?” 好听的声音一时将我卡住。 我有些难以回答,这好像不管怎样说都显得十分没礼貌,我不想在乌木眼中做个不礼貌的存在:“呃……” “嗯,好吧,我知道了。”乌木看出我的欲言又止,眉眼跳了跳,温柔声萎靡。 红灯闪烁的最后一秒,他迈步上人行道,“其实你知道吗,陈同学,我很羡慕你。” 乌木分出来的小球球在我手心被捏紧。 羡慕? 我从来都想不到我会和他口中这个词沾边,成为被人艳羡的部分,甚至于还是在乌木眼中,他这样明媚的存在羡慕我什么? 我转头看向他,问得很直接:“哪一点?” “很多啊,人美心善,很照顾朋友的情绪,还会提醒我给喂食的流浪猫做绝育。成绩又极好,总能轻松碾压数多学霸将年纪第一的桂冠摘夺。不挑食,没大小姐脾气,待人真诚,宽容,秩序感强。 …… 遵守交规……” 四米不到的人行道遥而漫长,乌木的夸赞荡在耳朵旁,伴着冬日晴朗的风呼呼响,好像有什么在轻轻颤着,我想应又是那潭沉寂多年的死水,它在为他的话而感到沸腾。 “不是你的错,幺儿。” “外婆从来没有怪过你,小娩,是外婆的错,外婆来得太晚,才让你无端受了那么多苦。” “睡一会儿吧,不打紧的,老师在一旁帮你看着。” “陈娩,你记得按时来医院复查,陈医生很担心你。” “又不是吃你家米饭犯的病,造啥谣呢。” 生命中这样的声音好像忽然于这一瞬聚拢,爸爸的安抚,外婆的自责,老师的承诺,小护士的关心,甚至同学无意的帮腔,我能记下的所有美好都在他的夸赞声中奔我而来。 “你很好啊陈同学,特别厉害。”乌木的小熊朝我歪头,他为我竖起大拇指。 我笑起,手心的雪在温暖中抛出,落在他身的一侧,并不想真的打到他。 乌木将手中的另一个小球球递给我,朝前走了两步,他看向我,示意我丢出雪球:“不疼的,陈同学,再来!我还没和你打过雪仗呢。” 球球欢呼着掉进他的衣领,我对他说:“你也很厉害,乌木同学。” 他开口问我:“哪里厉害?” 眼中写满期待。 我故意着,没有躲开他朝我扔来的雪球:“因为你有个厉害的朋友。” 冬日晴,他的雪球是热的,我很喜欢。和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都很快乐,让我足以忘却那些发霉腐烂的过去,我想永远永远留住他。 13. 过去,过去 “陈同学,你可真是一点儿也不谦虚。”乌木朝我扔来一个雪球,雪球失了准头撞上一旁未发光的太阳能路灯灯杆,碎成两瓣,又重新回了它的老家。 乌木在旁蹦蹦跳跳,他对这个世界好像总是有很高的体验阈值,连带着我这样毫无生气的人也染上几分鲜活。 “不疼吗?” 十三个雪球绕过半条街,他的小熊并不完美,看着他鼻梁一侧显露的淤青,我终于还是问出口,“和陈芥那样的疯子打架不疼吗?” “原来他叫陈芥啊,名字倒是个好名字,可惜了人坏。”乌木偏了半个头回来,纤长而骨节分明的食指轻轻挑开口罩,又搭上中指一块并拢着压过青色连成红点的位置,“不疼的,陈同学,你睡着的时候我可没闲着,找医生处理过了,你看。” 他指着自己。 除了鼻梁,乌木的右半边脸靠近颧骨的地方也被碘伏颜色晕染得有些沉褐,贴了创可贴也依稀还能看出部分。 他伤得不轻,却总是笑闹着不当回事,看着他这样,我忽有些泄气,我这样自私地想要将他留在身边是不是太过褊狭,他明明可以有更好的生活。 我停了下来。 “乌木,这是你第二次因为我受伤了。” 乌木身形顿过,听清了我的话却故作未闻,重新戴上小熊口罩后谈起新的话题:“陈同学,你有想过以后要去哪个学校吗?” 他一句话挑开对未来憧憬,似所有腐而不堪的泥泞和所谓厄运都不需要纠结,“朝前看,朝前看,什么都会好的。” 关于学校,我很少有思考。 我12岁上的小学,半年时间学,半年时间休,跌跌撞撞跳进初中后才算开始跟着正常人的节奏走。而在那里,有着陈芥,我活得怎都不轻松,但成绩好,老师会给予我一些表面上的关照,所以大部分的为难也只会是暗处流言与蜚语,再怎样发酵也只会酿做一些异样的目光和充满嘲弄的恶趣味,除了陈芥和他的几个狐朋狗友,我的人身并无受到更多的威胁。 到了高中的升学考,我对花生过敏,陈芥偷偷在我的水杯里加了东西,虽只喝了一口我就察觉不对,但还是休克进了医院,错过了第一门考试。 即使后来的科目都发挥得不错,也只超线几十分去了普高,是高一联考,我的成绩被看见,才被挖到了众多学子认可的冬安中学,而更好的是它离我的家很近很近,为了报答那个老师,我答应过她以南城大学作为第一目标。 我每次走神时,乌木都喜欢在我面前晃晃手,左一下,右一下,他的食指停下,“陈同学,你又发呆。” “嗯。南城大学。” 我的回答总是跳跃,乌木微有些蹙了下眉,不过很快松下,和他头上翘了又翘的呆毛一样。 “南城大学吗?” “嗯。” 我原想问他是否有什么别的看法,但他在眉目缓和下后没给我再开口的机会:“陈同学你的眼光可真高,不过是你的话,一定没问题。” 他肯定我。 嗯,我知道那会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像那个老师说的一样,走到高处去,站到被人仰望的地方去,就可以不用再被拖进泥潭里打滚,就可以走上坡路。 我坚信那样好的一个老师为我指的定是一条明路,也足够信任自己的能力,我当然可以走到哪里。 我回他:“当然。” 乌木冲我笑笑,朝前走去。 穿过无叶的雪白梧桐,在新的十字路口,我跟在他身后转弯,他长长的影子将我罩住小半。我盯着他的背影,一步两步,三步,我停在他的第四步里:“那你呢,你想过你的未来吗?” 活得像太阳一样温暖肆意的你,又会想扎根在怎样的一片土地里呢? “我嘛,想过的,很早就想过,不过刚刚才想明白。” “哪?” “南城。” 乌木给了我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那地方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有些勉强。我的沉默声中,乌木也停了下来,他的影子正对我,我看清他眼里清澈的张扬:“陈老师不信我?” 虽然他是我的好朋友,但我终究没能捱过良心那关,诚实地朝他点点头。 乌木很好脾气,只挑了挑眉:“陈老师愿意和我打个赌吗?” “赌博是不好的。”我规劝他。 “哈哈哈哈……”少年温朗的笑声滑进我心底,隔着软萌的小熊口罩我仿佛也能看见他的脸,肆意张扬。他朝我伸出小指,在我面前轻轻弯起约定的勾,“陈老师,那我们做个约定怎么样?我考上南城大学的话,在我生日那天,你许我一个愿望如何?” 少年的眼睛太晃人,我一时迷了心智,不自觉应下:“好。” 待我回神,他的小指已更近我,他在等,等我履行好字下的约。我朝他伸手,也学他弯起尾指,指尖轻轻勾缠上他,我们的尾指紧紧相束,大拇指碰撞后,盖下属于少年的约。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你生日什么时候?” “七月十一。” “阳历?” “嗯。” 新的一年,我生命中又多了一个独特的数字,成为我日记本扉页的注脚。 --------------------------------------- 2019年1月5日星期六小寒 --------------------------------------- 今日小寒,不想记天气,磨了两本听力巩固耳朵,现在整个人困困乏乏的,只想睡觉。偏我心里忧虑起要如何给乌木补课,若以南城大学为目标,他的语文怎也得117打底,此事令我发愁无心安眠。 左脑指挥我闭眼,右脑命令我思考,两种想法在我脑子里打架,折磨。 好在是个周末,随我倒腾来倒腾去。 默数着时钟的读秒,我看向窗外,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褐色的枯枝上做花朵,落上发黄的玻璃窗倒映成眼底星,落进不清醒的梦里,飘啊飘…… “好冷。”路人掸开落下的雪,给小孩围上毛绒绒的小兔围巾。 一个小女孩站在那里看她们。 小女孩脸蛋脏兮兮的,和蛋糕店里售卖的脏脏包没什么区别,粉色的公主裙不再漂亮,精美的小皮鞋沾上不少污泥,她本 一个人抱着腿缩身在蛋糕店外的墙角避风,看见树下被人丢掉的半块面包才慢慢起身。 她小腿明显冻得青紫,脸颊也受冷风摧残有些暗痂在上,整个人瘦瘦的,没半点气色。 啃着捡来的半块吐司面包,她就那样呆呆地站在树下。 风簌簌拂面,树上的雪摇晃,她扶着树才勉强站稳。树上的雪团嫌弃她,稀稀落落地颤动着砸下,敲打她裸露的半截小臂放手,见她远离,这才转了方向,效仿着天空中碎碎片片的雪花回归大地。 眼泪哭得有些干,犹豫着要不要再竭尽全力地来上一场。 小女孩哭,我也哭。 盯着窗外飘来荡去的雪花,我心里极端的不痛快。我厌恶这样冷的冬天,无论是十年前,还是现在。 它总会让我想起爸爸,让我在混沌时回到过去。 * 「今天不补课了。」 情绪低迷而混乱的我实在是收整不好自己的情绪,捞过陪我多年的小破手机给乌木发去信息。 没等他回复,我揣上手机出了门,临了又从纸箱里随手拿了袋面包。双线的耳机挂过耳朵,舒缓的音乐一点一点沁入心脾,我走向八岁的我,站在同一棵树下,同一个位置,看着同一个学校,同一个蛋糕店,我试图想要用一袋完整的面包和厚厚的大衣补给她,她却低头看我身上的碎花裙:“姐姐,该过去了。” 过去,过去…… 过去真的过去了吗? 我摸着身上单薄的碎花裙并不觉得冷,我想她不接受我的面包是因为现在的我不饿。 那便在这里再等等吧,等到饿,等到愿意接受。路人怪异的眼光投向我,有小女孩雀跃地蹦跳起,拽住妈妈的手背:“妈妈,妈妈你看!那个姐姐,她冬天也漂亮,我也要穿裙子,穿爱莎公主最漂亮的魔法裙。” “哎呀,姐姐是大人,大人才可以在冬天穿裙子。” “不管不管,我就要穿,妈妈骗人!” “念念,听话。” 居家的妇女大概觉得我带坏孩子,说话的空闲间还扭头斜看了我一眼,我歉疚地朝她笑笑。这身碎花裙确实是我要穿的,我不想从前那个小小的她一个人,至少在冬天,在这里,有我陪着她。 气氛有些尴尬,人尴尬了就会不自觉找事做,我啃着面包看她哄小孩。 站在那儿,雪飘飘扬扬,我在她们的嘈杂中又听到新的麻烦。 “爸爸,那个姐姐吃的面包好香好香,你可不可以问问她在哪买的,我也想吃。”幼儿园的门口,许是刚刚开完家长会,大人和小孩三三两两的组合尤为多,圆墩墩的小屁孩腮帮微微鼓起,一双大眼乌溜溜地盯着我的吃食不肯挪,左边小手叉腰右边请求集合。 他口中的爸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来,视线在我的袋装面包上短暂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我,绕了回去:“妈妈在家做了你最喜欢的可乐鸡翅,我们回家吃。” “爸爸,你是不是没钱买面包才这么说的?宝宝有钱,宝宝可以借给你……” “嘘,给你买。”男人一把捂上小屁孩的嘴,脸色有些羞赧的赤红。 我当没看见转眼,又多啃了一口面包。 14. 心头撞鹿的温柔 幼儿园门口的家长小孩渐渐散去,地界又归于冷清,我停下啃面包的动作在原地罚站。 “姐姐,我不饿,没关系的。”小女孩找到我,她手冷得搓在一起都不会发热,却还是安慰我,似一点也不介意过去我让她受的苦,她就站在那个饥寒交迫、受人嫌弃的冬里,眼睛亮晶晶地看我。 “真的没关系吗?”我想拉拉她的手。 她朝后退一步,轻轻歪过脑袋:“没关系的,姐姐,去过你自己想要的人生吧,我们的未来会好的,不要困在这里。” 我想带她一起走出去,在下一个冬来临之前,我还可以和她一起去春天看花,去夏天赏荷,一起捡一捡秋天的落叶,我想给她一个她喜欢的季节。 “你也不要困这里,我们一起走出去,好不好?我会给你重新买漂亮的公主裙,我……” “我没有被困住,姐姐。”她打断了我,声音糯糯的很认真,“我本来就属于这个冬天,是姐姐不一样,姐姐属于每一个四季,是你要走出去。答应我,姐姐,这是你最后一次在冬天里穿裙子。” 我愣在原地,啃完了那袋面包,还是学不会说再见。 “没事的,姐姐,你跟着他学,总有一天你一定可以学会。”小女孩拍了拍她不干净的公主裙朝我走来,而我透过她的眼看到另一个人,一个永远笑着的少年,他为我辩解,为我忧虑,他站在我眼前气喘吁吁。 “陈同学,你吓死我了。”乌木呼着热气为我拂去发上的雪,将自己身上厚实的羽绒服脱下裹到了我身上。 “课不补就不补嘛,怎么消息不回,电话也不接,你这样会很让人担心的,你知不知道?” 他的余温贴近我,斥责声也变得动听。 我想小女孩说得没错,跟着他学,我总能学会的。 “还有还有,发烧了你没感觉吗?女生爱美很正常,但是零下十摄氏度的天你给我穿碎花裙出门是不是有点太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了?陈同学,我合理怀疑你想谋杀我的好朋友,现在请你配合,跟我去趟医院做检查。”伸来的手摸过我滚烫的额头后,乌木整个人狠狠从胸腔里缓了口气也还是有些紧张。 他的动作继续着,我没忍住将身上的白色羽绒服裹紧了一点,盯上他迷人的侧脸:“那么乌木同学,等你确认你的好朋友安全了,你会送我回家吗?” 额头被温热带过,他用掌心轻轻扫过我发尖的雪:“不送的话,我的好朋友出了医院还要去淋雪吗?” 乌木反问我,让我感觉他好像受我折磨,我不好意思地笑笑。 在我有些木的笑容里,他变戏法一样从卫衣帽子里给我捏了颗糖出来,糖衣被剥去黄白色的外壳,进到我的嘴里,他找纸巾给我擦脸:“陈同学,我希望你快乐,也希望你健康。” 褪去焦躁的神情格外认真,我竟意外从中听出一丝请求的意味 “健康?”我小声地咬了一下这个新的希望。 “嗯,平平安安,健健康康。”乌木给我戴上帽子,将他的蓝白围巾也借给了我,一点儿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摸着属于他的围巾,开始想平安和健康,他的要求好像有点多。 “好了,陈同学,糊涂的脑袋禁止思考,我们走吧。”乌木拉过我,他的羽绒服在我身上有些压身高,袖子也长出一截,耷拉下来的位置被他抓住,他带着我往前走。 踩过散落的雪团,我和乌木等在马路边。 “为什么找我?” “师不勤,生不可怠。” 窜行的车流里,乌木拦停一辆空载的芽绿Taxi,温柔地为我拉开车门,我跟着他第一次坐进小镇的出租车。 冬日里,他的额头有汗,坐上车好一会儿我才发现。 “怎么找到我的?” “运气好,出门就碰见了。” “只是这样?” “嗯。” 一路上,乌木总时不时用手背来回贴合我和他的额头,试图用这样笨拙的方式探查我发烧的程度。或许是脑子真的烧糊涂了吧,看着他转过来的脸,我想的竟是把他写进作文里,下雪天,我发烧,他送我去医院…… 哈哈哈,有被自己的想法蠢到,我傻笑了一下,乌木的手贴得更频繁了。 “你没事吧?”温柔的声,温柔的人,温柔的脸,就连看我的眼神也好温柔,温柔得想要让人束手就擒。 我摇头,看向了窗外飞速移后的白茫。 这个冬,好像没那么冷。 乌木,我会平安和健康。 --------------------------------------- 2019年1月7日星期天小雪 --------------------------------------- 小地方四季分明,春是春,夏是夏,秋是秋,冬是冬。迈过小寒,雪便呼呼呼地狂野走遍镇角,硬把糊糊巷里四五成群打麻将的老头、老太赶进了屋。 团扇被别插在门缝间细攒光阴流逝,不过两日到了三九天,更是不知怎么个冷法。 受乌木视频电话的监督,我自己打车去了医院。 小镇的医院其实就是卫生所,没那么正规,也没那么不正规,和昨夜一样,量体温、配药水、扎针,医生一个一个地处理过,我坐在休息椅上排着号等待,乌木的声经劣质耳机线消磨过传到耳边有些模糊,他说:“口罩。” 他方才不知道在忙什么,视频里半天不见他踪影,只窸窸窣窣的电流音证明他一直在耳机的另一边没走,这会儿整个人冒头,头发湿漉漉的。 “你洗……”你洗澡了?我从兜里翻找出他提前给的小熊口罩戴上,下意识问了半句,可又觉得自己的关注点不太对停了下来。 乌木的脑袋只出现一瞬又在狭小的框框里消失,只听得见有东西被捣鼓,滋滋啦啦的,人声完全被吞走。 我拽下耳机线理了理,重新把它戴上,这才听清了他的后半句:“想你。” 想我?

两个字震得我脑子懵,连医生什么时候过来扎上的针都忘了。 血液里有些冰凉的疼痛蔓进,细碎流淌起,我半仰头看药水一滴一滴落下,在嘴边碾了碾疑似幻听出来的两个字,乌木的脑袋像仓鼠一样钻了出来,他的脸在我眼前放大。 他的眼睛很亮。 雾霾蓝颜色的毛巾顶在他头上,他伸手挠了一把头发:“陈同学,你说什么?” 他问得自然,我囫囵着咬字:“我说你刚刚说的我没听清。” “嗷嗷,我说快些好起来,别让小七宝太想你。它这两天没见你,吃东西都比之前少了,成天叼着你给它抓的玩具来找我,我都要被它吵得耳朵失灵了。”乌木的手机固定住,他人在沙发上坐下。 他一边搓头发,一边勾手将窝在他脚边的七宝抱上身,小猫的耳朵萌萌眨巴起,懒洋洋的,乌木给它转了个身,它的小猫眼一瞬变得更圆,“喵呜~喵呜”地叫唤起。 “小没良心。”乌木在它鼻尖轻轻扣了一下,它转头朝他蹭蹭,又继续凑到屏幕前将尾巴开心地摇晃起。 “喵~” 命运的后脖颈被捏住,两颊的细长胡须停停摆摆,可爱的小脸朝后退走,少年的面庞挤进方框,占了屏幕的大半位置,乌木在我眼前发光:“我就说它很想你吧。” “嗯,我会快些好起来的。” 小猫龇牙,虚张声势,少年扬唇,开怀展笑,画面美好得闯进寒冬,成为发烧脑袋心头撞鹿的温柔。 * “陈同学,开饭了。”五瓶吊水晾过两个小时还剩一半,我眯着眼快要睡着的时候,肉香和乌木一起唤醒我。 卫生所的椅子在冬天的小镇里是抢手的存在,乌木左顾右盼寻到一个两人座,举高吊瓶小心翼翼地带着我挪了位置,离透气的窗远了些。 “冷不冷?” 饭被放到椅子旁,他往我手里塞了一个暖宝宝。 我看着手里的两个暖宝宝发呆,一个是热的,另一个也是热的,觉得自己可以改名周阿娩。不知道为什么,在乌木身旁,我越来越有做朋友的天分,一瞬都学会了和自己开玩笑,这和从前沉默木讷或是疯疯癫癫的我判若两人。 我向他摇头。 “既然不冷的话,那小学霸准备吃饭吧,看看今天的菜喜不喜欢,出自百年难遇的乌大厨之手哦,当当当当……”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乌木在我眼前打开蓝色保温袋,抬出了食盒,一共四层,四层都是满的。 食盒被一层一层抬开,我见到了诱人舌根的食物。 红烧牛肉、玉米排骨、青椒土豆泥,除此之外,粒粒分明的小米边上还有一个热气膨胀的被剥壳切为两半的水煮蛋,碳水、蛋白质、膳食纤维,谁也不缺,谁也不少,不仅完美符合营养学配比,还格外的甘旨肥浓。 “玎玎”声响起,是乌木,他有磨去筷子尖毛刺的习惯,对着保温盒里自带的不锈钢筷子也没改掉,习惯性地磨了两下,发现和以往的“挲挲”声不一样才停了下来。 15. 哪个她 乌木将筷子递给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抱歉,习惯了。” “没关系。” 我接过被他握得有些温热的筷,又一次对他说出曾说了不知多少遍的台词,“还有,谢谢。”我一筷子一筷子挑上米饭,在它的喷香中尝了一块玉米排骨里的排骨肉。 “怎么样,不赖吧,陈同学?” 乌木又换回了称呼,惹眼的皮囊上漾起几分笑意,一双桃花眼看人温柔,期待着我的夸奖。 何止是不错,很久很久,我都没再吃到过这样有着足够烟火气和带着家温暖味道的饭了,更别说生病。生病时,我总舍不得花更多的钱买药挂水,头疼发热什么的就窜往被子里捂一捂,实在烧得厉害熬不住了就磕上两片药。倒也不是我不爱惜自己身体,精神类的好多药物要求忒多,这个不能混着那个吃,那个不能混着这个吃,不想别人知道我有精神病,难免在小诊所拿药时有些支支吾吾,吃起来也需格外注意。 好在,几杯冬天特供的热水灌下肚,病毒看透我的吝啬,总是不愿与我同住一个屋,它会赶在天亮来临之前早早撤走,但也会折腾我一阵。每次与它交战,我都浑身没力气到觉得动弹都是麻烦,它走后的日子里,纸箱里的面包和不掺水的方便面捏碎摇一摇就成了我瘫软时的一日三餐。 “嗯,很好吃。”我慢慢咀嚼完口中食物,给出最真心实意的赞赏。 “好吃多吃点,陈同学,吃饱了才有力气撵走病魔。”乌木蹲在地上捏着他的呆毛碰了碰我挂吊瓶的杆,我还没来得及理解一个小小的发烧怎么能称之为病魔,他又掀起新的话题,“话说如果一个人想当大厨,你觉得怎么样?” 他言语中兴致勃勃,似是对厨师有着强烈的向往,我没忍住问他:“你的理想是当厨师吗?” “不是啊。”他摇头,在我第三瓶吊水临近吊完的时候去叫了医生,医生给我戳上第四瓶吊水后,他才继续着先前的话和我说理想,“我只是看陈同学吃我做得饭吃得香,心里有成就感,觉得自己有当大厨的潜质,随口问问。我的理想是当一名人民教师,嗯。” 人撒谎总是很明显的,尤其乌木这样很少会撒谎的人,他撒谎时总喜欢向外看,就像现在一样,右手扣搓着呆毛,眼神却飘忽不定地向外移。 今天的他不是一个诚实的好宝宝,我没揭穿他。 乌木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虽然我始终不认同好朋友之间需要存在秘密这一观点,但挖掘对方的难言之隐一定不符合好朋友职业道德准则,我选择尊重,就像第一次见面他尊重我那样。 乌木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和大人们打架,没有问我为什么不受同学们待见,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会被陈芥欺负,更没有问我为什么会在冬天里穿碎花裙子…… 所以,我也不想问他为什么会觉得把大厨当作理想会是一件羞于启齿的事。 “当老师也挺好啊。”我应和他。 “你也这样觉得吗?”在我说完之后,乌木神情忽黯淡下来,这明显不是一个理想得到赞同的人会露出的模样,看来他的心事确实藏在他说不出口的理想里。 我吞了最后半口水煮蛋,擦净嘴,放下了手中的饭盒:“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美誉遥传,是挺好啊。” 我继续往他心上戳,想看看他将心事埋到几尺深。 乌木扣搓呆毛的手停下,有些泄气:“陈同学,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聪明?”他看透我的试探,低下头,“好吧,我承认,当老师确实不是我的理想,我的理想是当一名大厨。可大家都说,当老师好,当老师体面又稳定,厨师呢,整天酱盐糖醋的熏在油烟里,会遭人看不起。我家里没一个赞同我的,他们给我的理想排了三六九等,我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我为此觉得痛苦,我错了吗?” 少年认命地捏紧掌心,好像不明白自己的理想是不是真的有错,他仰头看我,颓颓的,像只下雨天被淋湿的小狗。 我不知道安慰是否有力量,也很少学着安慰一个人。 我朝他摇头:“没有,不是你说的吗,不要太在意他人的眼光,这是你的理想,又不是他们的理想,你强迫他们做厨师了吗?” “没有。” “那你管他们做什么?” …… 沉默短暂,我的一句话好像问住了乌木,他眼里重新燃起星星:“陈同学,除了补课,你要不也给我当当人生导师吧?” 嗯? 我没太看懂,总感觉刚才所见的颓废好像诈骗一晃而过,转眼就摸不到边。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无论是按照还是现实来说,备受打击的人受到鼓舞不会活力回弹得这么快,乌木的表现总感觉太快了,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 “怎么样?”乌木轻轻扯过我的一点点衣服袖子,礼貌又不礼貌。 我重复了一遍他想要让我任职的工作岗位:“人生导师?” “嗯嗯。”乌木点头,头点得很快,一边点头还一边顺手收走餐盒给自己挪了块地坐下,继续发表宣言,“你看,众人皆醉你独醒,你不是人生导师是什么?” 他话痨属性大爆发,我想插嘴,但插不进去,话密得我只能听。 “我爸说他辛辛苦苦供我读书不是为了让我当个给人炒菜的破厨师的。我妈呢,说她养我是为了我让我站得高、看得远,希望我有点眼界,不要走回头路。爷爷奶奶也差不多是这样的意见和看法,同学嘛,我没问几个,但大多也都欲言又止,真心认为我可以当厨师的你是第一个,陈同学。” 他捏着我的输液调节器在那玩着,疑似倒苦水,至于为什么说是疑似,是因为他口中说的全是不被理解,脸上又偏是明媚笑容,他的表现像正负两极不该被同一个磁场吸引却凑头到了一块。 而且,我没认同,我只是没反对,任何人都有捡垃圾的权利,因为只要想弯弯腰就可以做到,但不是每个人都有做富翁的权利,这需要好大一 点运气。 乌木想当厨师,他不危害社会,他愿意做什么别人是管不着的,我只是从我理解的角度告诉他这件事本身没有问题,并没有赞成他。 所以我有些烧脑子,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你知道的,我只是宽慰你。” “没关系啊,只是这样和陈同学说说心里话,我已经觉得很开心了。”乌木还是在笑。 …… 嗯,很奇怪,比脑子烧糊涂时候的我还要怪,盯着他眉眼处跃跃欲跳的小痣,我忽思考起,为什么?为什么明知没有被赞同还可以那么开心,或者说为什么和我说说心里话苦楚的分量就可以被减轻? 难道我对他重要吗? “嘿,陈同学,在想什么?”少年的手晃过我的眼,阳光跟着他飘忽不定,光浮动着被路过的人遮挡过一半,他凑近我,我看清他脸上隐而透明的绒毛,清晰地在我眼前招摇。 我下意识往后靠,冰凉贴近,他却一点也没远离,将距离拉得更近。 “躲什么,小学霸?” 心噗通噗通地跳,乌木松开输液调节器,单手撑在我面前。 “太近……”太近了,我指指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整,他另一只手拦下了我:“陈同学,回血了。” 手被牵着轻轻朝下放平,我的视线无意识跟随着他的声看过,下方输液管的软管被几条白色医用胶带固定住位置,我手背的蜿蜒里倒流起浅红,蔓过了封黏的第二条胶。看着那缕浅红的线条,我忽觉得头有些眩晕,不自觉避过眼。 “你晕血?”乌木没再继续挤占我的空间,他好奇地看我一眼,在我的右手边坐了下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晕血的不是我,是陈纾。自陈芥来过以后,她最近这阵子在我脑子里都很活跃,每天有事没事就出来吵我一下,和我叙说她以前的光辉事迹,问我现在为什么不放她出来玩。 陈纾这个人傲娇得要死,脾气也臭,要不是吃了药,我还真管不住她。 现在倒是好了,她成功把自己哄睡着,我省心不少。 脑子清静,思量过后,我给出一个最标准化的答案:“偶尔。”她出现时,偶尔。 乌木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应该还是决定问个清楚:“偶尔?怎么个偶尔法?”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样精妙的回答后依旧选择打破砂锅问到底,我有些为难,看着他也是欲言又止。 他很聪明,眉峰跳了跳,眼睛看向我,准确来说是我的脑袋。 疯狂示意:“她?” …… 我不敢想,陈纾上次和他见面到底给他留下了什么印象,不然怎么会被一下子精准猜出。在他的目光长久注视下,我头皮有些紧痒,源于不想承认,我选择装傻:“哪个她?” “那个她。” 乌木并没有给我这个机会。 他明确知道我患有解离性身份障碍。 16. 对不起 乌木的眼神很温柔也很有侵略性,我不知是不是我剖开了他的理想心事,他现在很执着于了解陈纾。 对,不是我,是陈纾。 他问我:“那天的人不是你,对吧?如果不觉得冒昧,可以简单和我聊一下她吗,我对她很好奇。”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我,好奇的却是另一个我,真有意思。 “乌木同学,你对我是不是有些关心过甚了?”苹果糖在嘴里化开,是习惯的味道,但却没有从前甜,我并不明白好奇另一个我算不算是另类的了解,在他的贿赂下问出心里停留许久的问题。 回溯了一下我们的认识,初遇在多云天,是难堪和躲藏,他看我和大人打架,我躲他。 再见,他主动找上我,要与我做朋友,即使经同学提醒也执意如此,成为我的同桌以后,他对我很关照,养猫、送月饼、医院、生日、补课、礼物…… 世界上真的会有这样好的人吗? 一开始被他温柔的表相迷惑没有细细思考过,可一个人初见就知道我与大人打架,再见听我被同学那样议论评说,他有什么理由非要和一直给他冷脸的我做朋友?他现在问出关于陈纾的问题真的毫无目的吗?他会成为套出我的病大肆宣扬的那个人吗? 我做着最坏的猜想,却还是告诉他,“是个好人。” 乌木起身靠近我,他的围巾落进我空荡的怀里:“陈同学是开始不相信我了还是对自己不自信了?” 他其实是有些生气的,哪怕声音没有变调,脸上也还是温温柔柔的笑,可我就是能感觉到,他在生气,生我的气。可我的想法只藏在心底,他因为我的怀疑而生气并不成立,因为什么呢,因为我说他关心过甚吗?还是因为我说陈纾是个好人? “你在生我的气?”我对上乌木的眼,很想摸清里面那一点点深邃的黑从何处来。 “不该生气吗?”绕在脖子里的蓝白围巾被解下,乌木伸手揉了揉后脖颈,话说得有些无力,“你知道她有多危险吗?她往你身上划刀子!可她偏偏是你,藏在你的身体里,她伤害我的朋友,我无能为力,你还要说她是个好人,陈娩,你说我该不该生气?” 乌木第一次直呼我的大名,因为拿我没办法而显得头疼。 而我,我只思考一个问题,陈纾伤害我? 陈纾不会伤害我。 “她不会,她……”我抬头辩驳,却意外撞见被手拉开的衣领下藏着一道疤,是新伤。 乌木拽着衣领,表情有些强压的烦躁:“我亲眼所见,她要伤害你。” 口中的那句她是想保护我怎么也说不出口,我的目光定死在了他脖颈的那道新疤上,淡粉色的丑陋蜈蚣爬在那,我知道那是陈纾做的,她刺人时最喜欢划那样三厘米长的口,再补一个小十字。 “陈纾做的?”我有些不愿意相信。 “我不知道是不是她,但她在你身体里。她很危险。”乌木压低声音说了两句,他停下来,呼了口气才从兜里掏出手机,一气呵成地解锁,在屏幕上开始敲字。 敲完递到我面前,屏幕的亮度被他刻意调暗了许多。 「我送你去医院的路上,她突然醒了,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刀子,直直划向了我,但只那么一会儿,我甚至都来不及问一句,也用不上我阻挡,她自己又昏睡了过去。快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又给我来了一下,但刀被我提前收了,她用的指甲,同样的完成动作后就倒下了,每次都猝不及防。」乌木没有说话,他在QQ的聊天框里给我回溯了整个事情的经过。 难怪他后来总是戴着围巾,不戴围巾的日子里还穿了讨厌的高领毛衣。 恐慌蔓延上全身,心都在抖,我不知道说什么,前一秒我还信誓旦旦陈纾不会,后一秒铁证如山,一个连说话都要考虑我情绪,担心我病情隐私暴露于大众前的人,我没办法怀疑。 “对不起。”我朝他道歉。 为我的怀疑,为我对他造成的伤害。 陈纾已经很多年不曾那样疯过了,我不明白我昏迷后的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究竟是什么事能让她失去理智,敌我不分。她分明是知道乌木站在我这一边的,那天在脑子里对话,她都还笑话乌木是个倒霉蛋,她对他根本没有恶意,她怎么会…… 忽有一种极为不妙的念头在心头升起,我想确认。 “她冲你笑了吗?” 乌木轻轻摇摆的幅度证实所有,我捏紧了手心。 “乌木,可以帮我叫一下医生吗?”输液瓶里的药液快要见底,我寻了最好的理由没让他看见我的失态。 我有些想哭,我不是在一点一点变好了吗,为什么,怎么又回去了呢?药我也吃了,心理医生也偷偷看了,陈芥没出现之前,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老天爷为什么总喜欢揪着我不放,到底还要我怎样啊?我真的只想安稳度过高考,有底气离开这座小镇而已,只是这样而已…… 我怨恨脏污,祈求逃离命运的枷锁。 白大褂过来的半分钟里漫长无期,我抹去眼泪,静静坐着看他们走近。 最后一袋澄澈透明的维C液换上,乌木给了我一个帽子,超级无敌大的帽子。 “睡一会儿吧,我看着你。”第四袋时还有的闷气现在一点也找不见,他轻轻将不知从哪来的足以盖住我上半张脸的巨大绒帽在我头顶放下,神色温柔,声也温柔。 他好像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我安静着,他也静着,输液袋里的维C缓慢下沉,一滴一滴聚拢汇进管状的滴壶里,蓄积着向下游,输液调节器的滚轮滑到最紧,让时间变得悠长。 我靠躺在椅子间,犹豫着要不要躲开生命难得给予的这点美好,我好害怕。 害怕美好会像雪花一样轻轻一碰就碎掉。 丑陋的蜈蚣疤,丑陋的我…… --------------------------------------- 2019年1月13日星期天腊八 --------------------------------------- 学习是小镇里最最要紧的事,请假的每一天里都有老师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课程早已结束,最差的班级也是三年课程压进两年里,留一年的时间复习。七班这样群英荟萃的班级更不用多提,三年缩一年,剩下的时间都讲究精益求精,我被挖过来,能被老师在一群好学生中护着,为的就是从各路省城的精英手中挤出一个南城大学名额,让它冠上冬安中学的名字。 今天也是一样的,难得有机会睡到日上三竿,我给太阳晒到屁股也不愿脱离被窝半秒,因为化雪天实在是太冷了。 我缩在水蓝色棉被里刷手机,看一些人分析《三国演义》和《三国志》,说什么移花接木,虚构。 譬如草船借箭的是孙权,而成这一美谈实属机缘巧合。 火攻夏侯惇的指挥者是刘备,西城退司马懿也是参考的赵云,就连“既生瑜何生亮”也是无稽之谈,周瑜据史实记载雅量高致,心胸开阔,是行军途中病逝,与诸葛亮并无瓜葛。 等等,等等,不胜枚举。 看得我纠结高考时若是引经据典要不要筛去这四大名著中的一典,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免打扰模式里钻进来一个电话,是那个很好的老师。 “佟老师好。”我主动向她打招呼,开了扩音。 小镇里,冬天的信号总是不稳,滋滋啦啦响了一阵,佟老师温吞的关怀才落进房来:“陈娩同学,你好啊。老师知道你身体近来出了些状况,但你也不要着急,学校医务室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经学校商议,只要你顺利能考进南城大学或者北城大学,你大学未来四年的学费学校会全权包揽。若有其他需要,也可以找老师说,这最后的几个月时间还希望你不要懈怠。” “还有你先前你说的亲戚,我们也已经在这两日里约谈过,他们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上门去找你的麻烦,你在家可以安心休息,什么时候回学校,记得和老师说。” “谢谢您,佟老师,我会的。”佟老师一向很关照我,她将我从那个普高带进了冬安中学,我一直都很感激,对她态度也相对亲近。 她知道我不爱说太多话,只简单和我讲过几件有关于我的事,叮嘱了一下模考的时间,就挂断了电话。 我和她申请了半个月的时间在家,只下周二的第三轮模考需要去一下。 窗外的雪花飘啊飘,零零落落的,和太阳打个照面就不见,我直视太阳,顺着它的光看向拼凑得不算完整的水晶苹果,乌木的脸又浮现在我面前。 我这半周都没见他。 有些想他。 ——? 我在脑子里扣问号。 ——你干嘛? 陈纾有些受不了我,她在忙着休养,被我吵得烦。 ——你说我要不要去找他? 我拿不定主意,也没有可以问的人。 ——……滚。 陈纾沉默,陈纾冷漠。 ——哦。 我故意往墙上撞了一下脑子,看着她和我一起震荡。 ——陈小娩,你想死直说。 她捂着脑袋骂我,脸臭得要死,还是没有给我建议。 “笃笃”,门外传来敲门声,我看向门外。 17. 我想开个书店 敲门声很轻,门拉开后没有人。 再关上,敲门声又响起,“笃笃”,“笃笃”……很吵耳朵。 第六次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小姑娘,和我差不多高,模样长得还算俏,但我不认识。介于我心里觉得这样反复地敲门挑战我的耐性是件很没礼貌的事,我不想将礼貌分给她:“你谁?” 我一点笑没给,就差斜眼瞪她。 “你好,陈娩,我叫郁黎。”她知道我,很清脆的声念出我的名字,她自我介绍道,“我是你楼上的邻居,上次见,你揍了我一顿,而我,只是路过。” 嗯? 嗯。 很好,陈纾自己承认了。 事情发生在一个夜里,我枕着美梦睡去,陈纾夜猫子属性激活,顶了我的号上线开了六把老农民游戏,C麻了也一直在输,于是决定出门去散心。 据她描述,那一晚月色皎亮,衬着天有些朦胧美,她只是想出门赏月。 但——路遇不平,提脚相助。 糊糊巷是老房区,治安管理没那么严谨,时不时会有一些不学无术的人在附近溜达,不巧,被她出门的时候撞上了。一群人,男女都有,头发五颜六色的,看起来像是未成年,中间围了两个抱着脑袋原地蹲的学生,两帮人在那打架,争取两人的帮派归属权。她心情不好,听了两句,大概知道那两人左右不是自愿,登就健步冲近,一人给了一脚。 更不巧的是,染着粉头发的郁黎路过,口中咬着根棒棒糖,因看热闹凑得太近被自动被归属到强权一派,也挨了一脚。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但苦主找上门,罪魁祸首又不愿意出来,我能怎么说?说我其实不知情,另一个人格干的? 显然不能。 我收起了因反复敲门而生出的臭脸,抿嘴摆出歉意笑:“对不起,她踢你哪了?”话到嘴边开始拐弯,“呃……不是,我是说我踢你哪了?”陈纾那个不靠谱的家伙踢的人太多,一时没记住落脚位置,能记住确实踢了郁黎也是那根棒棒糖的功劳,我试图先弄清楚伤在哪。 “你是道歉还是挑衅我?”小姑娘看着我眼神很怪异,她拿她的棒棒糖指着我。 “不是,我……”我一时有些语塞,不知道怎么同她解释。 “你果然很拽。” ? ——哈哈哈(?>?<?) 我在这边焦头烂额,陈纾在我脑子里哈哈大笑,她最近真是越来越活跃,也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今天的药还没吃,她笑得我脑子有点炸开的疼。 “等我一下。”我和还站在门外怒气冲冲指着我的小女生打过招呼,转身进了屋,从掉色掉到认不出原色的抽屉里翻出一根细针朝手上刺去。 一滴血冒头,我直直盯上去,单方面拉黑了陈纾。 “我需要道歉。”清脆的声进了屋子,郁黎在沙发上坐下,比我还像这个家的主人。 “小朋友,礼貌。”我提醒她这样的行为并不礼貌。 “你踢我的时候你礼貌了吗?”小姑娘口中的棒棒糖绕了一圈,仍在沙发上老神在在,甚至还有闲情给自己温水泡了一杯热茶。 我搓过手指头不明显的血点,对眼下的状况有些头疼,坐到了她沙发的对面:“抱歉,或许你可以说说需要我做点什么?” 陈纾揍人那事过了一年不止,秋后算账也不是这样算的,难为两个当事人记得,小姑娘的态度恶趣味多,恶意却是不明显,我猜测小姑娘今日上门应另有说法,只希望能早点料理完这突然冒头的烂摊子,重新睡回我温暖的被窝。 “她们说得对,你确实有点聪明。”小姑娘顶着一头芭比粉,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转向我,不再好奇我的破烂屋子。 她口中的话明显还有后文。 “所以?” “所以聪明的女子,我需要你帮我出个主意。”小姑娘接话接得自然,像说童话故事般,“你会愿意帮我的,对吗?” 甚至不知道前因后果,我已在她口中站上贼船。 “郁,郁黎是吧,首先,关于无意误伤你一事我很抱歉。其次,我不会读心术,也不是阿拉丁神灯,实现不了你的愿望。”想了一会儿她的名字,我就着她温好的水重新冲了两杯茶,朝她推过去新的一杯,婉拒了她的麻烦。 不愿意说清问题就发出请求的帮助一定比想象中还要麻烦,马上就要面临高考,我宁愿拿出奖学金来赔偿终结,也不想沾染上新的麻烦。 “你先听听看,再做决定。”郁黎身上有种奇妙的松弛感,她一点儿也没有因为我的拒绝而表现任何的羞赧,很稳当也很随意。 面对这样的人,我通常都会愿意听一听他们自信的来源。 “你说。”我邀请她进入正式话题。 “认真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郁黎,今年十五岁。我准备在镇上开个书店,就在今年的六月,我需要学霸为我的店剪彩,而你是我选中的人。”小姑娘的认真和不认真之间只差了一个年龄,她口中咬着棒棒糖,说话却不含糊,而真正令我震惊的是十五岁和开书店间的关系。 未成年有合法经营权吗? 不过在此之前我更需要考虑的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选中我?” 她说是我楼上邻居,虽我对这话报以存疑的态度,但能了解到我姓谁名谁,家住何处,我不认为她没听过糊糊巷子里的四散流言,让一个满身厄运的人为新店开业剪彩,她在想什么? “只有状元配得上我的书店,而你,刚好有状元之姿。”小姑娘语气笃定,她看向我,眼睛里是势在必得,想法和她人一样奇妙。 “状元?”我囫囵着念过这两个字,“你知道小镇的第一和省城的第一之间有多大差距吗?”我问她。 “你可以的,不是吗?”小姑娘不知从哪来的消息,对我很是自信。 “好,就算我可以,你能合法经营?” 我放弃理论。 小姑娘用手撑着 下巴,慢悠悠地荡出理由:“所以是六月。” 明白了,六月的生日,十六岁确实可以合法经营,看来她有做过功课,只是开书店这样的事即使所有条件满足,对未成年来说还是有些勉强。 开书店也是我的理想,可在忙碌的高考季我应有更好更多的选择,而不是去一个新店里耗费用于赚钱的光阴。 “你为什么会想开书店?”我需要一个理由说服自己帮她。 “因为我不想读书。” 很好,一点儿也没打动我。 “我赔你钱……” “等等!”安静而活泼的小姑娘站起身,脸上多了一抹着急,“你先听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听完再拒绝也不迟。” 沙发陷得深深,小姑娘又坐了回去,拆了根新的棒棒糖,看样子是蓝莓味:“其实我不是冬安镇的人,也不是你邻居,我来自肃宁。” 肃宁,淮西的省会城市。 拿回话语主动权,我伸手示意她继续。 小姑娘牙齿硌了两下棒棒糖,说起她的故事,“我家很有钱,直观的那种很有钱,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爸爸妈妈从小就对我寄予厚望,可我实在不是一块读书的料。” “我就是有头悬梁锥刺股的精神,在眼睛皮间撑木棍,在它上面抹风油精,可老师的嘴巴开合过后,我就像睡佛陀上身一样,眼睛一睁一闭,这个老师过来了,再一睁一闭,下一堂课的老师也来了,眼底乌青一片,知识是一点也没入脑。” 小姑娘的声和脸都苦巴巴的,有一种她遨游在知识的海洋里,海洋只想淹死她的感觉。 “□□不总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吗,我寻思着我爸妈基因良好,我怎么也应该在某件事上有些天分,爸妈也实在惯着我。” “所以你想创业?”我给她递过去一本书。 “不是不是。”小姑娘接过《活着》抱在怀里,头摇摆起来,言之凿凿,“创业等于败家,我只是想给爸妈一点心理上的慰藉,没想散尽家财。我琢磨着,没读书的天分,开个书店的天分总能有吧,左右家里有钱,爸妈经商有道,我不可能一点儿遗传不到,我自己读不了书,我看别人读书也是可行的嘛。” 歪理一套一套,她还有点小骄傲。 “你说是吧,陈娩?” “如果这是你和家里人认真商议过后的决定的话,或许可行吧。”我不太轻易给别人关于重大决策之上的意见或是建议,冥冥之中,我总认为改变别人命运的那一环要从自己命运里给出馈赠,我的命运足够烂,不希望再影响到别人。 “你为什么这么不确定?”郁黎把脑袋歪在我给她的书上,棒棒糖鼓囊起她另一半的小圆脸,她疑惑地盯我。 我摇头,没有回答她。 “话说那一脚踢得你疼吗?” 小姑娘头一下从《活着》里拔起:“废话,谁被踢不疼,我是小姑娘又不是钢铁侠。你一脚飞踢,我人都差点栽进旁边垃圾桶里,你说疼不疼吧?” 18. 火锅店的愿望 小姑娘说话一点儿也不动听,和她初见我的开场白一样,哀怨起:“你看着瘦瘦弱弱,哪来那么大的力气?” 别问我,问陈纾。 脑子里打了个活结,我告诉她:“多练练就有了。” 她回我一个“哦”。 正事谈完,我和小姑娘相对无言,两个人静默地坐着喝茶,你瞅瞅我,我瞅瞅你的,谁也不知道下一句说什么,看着窗外的雪花在风中打转,日头正中就快到饭点,出于没有留人吃饭的习惯,我对她下了逐客令:“你可以走了。” “啊?” 小姑娘来去都磨磨蹭蹭,来的时候敲我六次门,去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你下次见面可不能再打我了嗷,真挺疼的。” “你要好好加油,务必给我抱个状元回来,我给你加钱的。” “天冷,你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 …… “知道了。” “知道了。” “我知道了。” 挺自来熟的热情让我有些无法招架,和来时欲要找茬时完全两幅模样,她走后,我卸下笑脸。 想来学习确实是很有用的,在一定程度上保护我很多。 如果我没有学习的这一点天分,没牢牢把握住,别说学校里源源不断的恶意,就陈纾时不时惹的祸我都没办法填补。郁黎并不是一个好说话的小姑娘,她很清楚每个人的价值,她用心中一杆秤衡量,我有用,所以我得到她的笑脸和可以被表现出来的懵懂真诚。她不是我看到的那样,富人家的孩子,纵然稚气未脱,有很多东西也完全碾压我。 她想开书店,她有计划,明确以名打头。旁人的言论她不在意,她遵守学习法则,她在意状元的名头,不在意我厄运之身的部分。 她能读懂书名背后的深意,她说她不会像福贵一样败光百亩良田,她有着独一无二的自信。 她说有人会为她兜底。 我羡慕她。 * 那道门合上后,屋子迎来安静,伴着楼道间偶尔响起的脚步,我迷迷糊糊又进入梦乡。 梦里,我遇见一个人,她说她会保护我。 我在她靠近的时候醒来。 腊八在小镇的傍晚里泛着热闹,窗沿的边边角角框进来好多人,各色各样的花伞擦过,楼下贩卖的腊八粥冒着热气往上翻卷,在印着老旧窗花玻璃的另一面上氤氲起一层朦胧的白雾。 我透过那层空白向外看远,蜿蜒的小道七拐八拐,不知怎样就接到白雪压顶的连绵小山。所有小山都与我互相远眺,我依然对着它们说:“腊八快乐。” 从前是,现在也是。 “叮咚——” 短促、清透,屋檐上挂着的冰棱融化成水珠坠落雪地,熟悉的甘露声往我心里钻,带着胸腔共鸣鼓起,平静的死水横生波澜,我想见的那个人在我对岸。 他说:“腊八快乐小学霸,别躲我了,好不好?” --------------------------------------- 2019年1月14日星期一小雪 --------------------------------------- 小雪熙熙攘攘,落尽人群里,我在我的故事线里回归正常。 “小学霸,你终于不躲我了,腊八饭我不会做,也不知道你喜欢吃甜的咸的,都给你带了一小块,如果你都不喜欢,那放学后我请你吃火锅好不好?”我回学校的第一日,耳边又绕起乌木吵闹而温热的声,他趴在书桌的另一侧看我,他的眉毛很漂亮。 “你不生气?”我自问我的躲避在他眼中应是来得毫无缘由,好朋友的疏离,他可以生气。 漂亮的人摇摇头:“不生气,陈同学躲我一定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只是可不可以下一次躲我的时候别完全不理我,我会担心你。” 他的眼睛好亮,闪闪的在我眼前发光,像暴风眼中心,随时有吸引的强力,我看着他有些挪不开眼。 怎么会有这样好的人? 又怎么会被我遇上? 乌木,你知道吗,你的到来对我来说格外与众不同,你救了我,我想这样说,最后被窗帘没隔断住的风吹醒,往外落出的字句是:“我们放学一起去吃火锅吧。” 我不知道我以怎样的形象面对着他,只知道这张小小的木桌承载了他和我,我们就这样趴在小小的木桌上默默看着彼此笑,笑破冰的关系,笑有些坏了味道的食堂早饭,笑着说:“好啊。” 学校里一天忙忙碌碌,不知道是受乌木还是高考压力的影响,有零星的几位同学凑上来和我说对不起,问她们可不可以请教我一些科目上的疑难,我记忆中长存的指点议论湮灭在那一瞬。 我抬起头,也学乌木笑着说:“好啊。” “谢谢谢谢!”站在前排的同学双手合十朝我倒来,我记得她,黄鸢琉,我来这个学校的第一天她帮我搬过书,不过后面因为流言跑去洗手闹了个笑话,每次见我都会偷偷瞪我。 很可爱的一个女同学。 “我……我也可以吗,陈同学?对不起啊,之前,之前我……”常联,总喜欢在头上扎两个小辫的后桌,做过最坏的事就是把我水杯碰倒,在我睡觉时时不时踢我凳子。 “没关系。”我和好朋友的关系重归旧日,我心情好,我愿意抹去一些小小的不愉快,即使她们此刻的靠近带着一些利用和讨好也没关系。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你陈同学!” 常联激动得把英语本紧紧搂在怀里,我或许知道她的期待,我见过她和她妈妈推着小小的地瓜摊路过糊糊巷。 窗外呼呼的冷风灌进来,我前面三五人围成一道人墙,一向怕冷的我好像没那么冷了。 当乌木的校服递过来后,我只觉得这个冬天暖洋洋的。 * 小镇的高三总是有两节额外多加的晚自习,等到我和乌木背着书包跑出校门,拐过深巷,进到火锅店时已经十一点多了。 “新店,二十四小时不打烊。”乌木习惯单肩背包,我问过 他为什么,回答我耍帅的人现在正得意地指着麻香火锅店里的大红幅,温柔声热烈。 “嗯,很棒。”我给予他夸奖。 少年轻轻扯了一下我的书包背带,拉着我一起兴冲冲地坐进四人小桌,“陈同学看看想吃什么,今日消费乌少爷买单。”他将火锅店的纸质点菜单推到我面前。 我有些想笑,见过少年得志,没见过少爷得志。 “是,乌木少爷。”我悄悄转过一圈手上有些油滑的铅笔,应和调侃着扫过菜单上的菜,第一眼却没看到熟悉盯看的价格,这是一份没标价的菜单。 我忍不住用秃秃的笔头隔着菜单敲了敲桌吸引乌木注意:“你不怕被宰吗?” 乌木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开,偷瞄了一眼菜单又转回来:“不怕,这是陈同学的小镇。” 我又轻轻敲了敲桌:“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陈同学。” 少年笑意藏不住,我总觉这个不怕和认真里除了打趣还有其他深意。 “真的?” “真的。” “要不我们还是换一家店吧?”我对价格敏感习惯了,对没有明码标价的东西总会有些莫名的抗拒。 “这个点开门的火锅店在小镇上没几家,去到下一家还不知道要多久,我会饿扁的。陈同学,我饿。”少年歪着脑袋看我,声软绵绵的。 一想到为了晚上这一顿火锅,他晚上都没吃饭,就啃了半块面包垫肚子,我有些于心不忍:“好吧。”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那个……” 我一答应下来,看我犹犹豫豫不知道点什么餐,乌木手在桌上转了一圈,纸质菜单也跟着他转,三下五除二点上了菜,他重新将菜单递给我,“陈同学再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毛肚、土豆、小瓜、娃娃菜、香酥肉、黄油小面包、半斤牛肉半斤牛杂……乌木点的全是我爱吃的,两人份量里,这简直多得不像话。 “够了够了。”看着我犹豫的几秒间隙,他又准备在菜单上再度指点江山,我忙拦下来他。 服务员确认了我们的点餐意愿,开始布水上油碟。 鸳鸯锅和小菜一起被抬上来。 等待煮熟的这个过程中我认真环视了一圈火锅店,装修新,有些九零年代的风格,就是不知道甲醛含量怎么样。火锅店新店开业,其实还挺热闹的,我们来了之后陆陆续续又进来好几波人,没多一会儿店里就满员了,再后面慕名而来的人都只能原地等待或是遗憾而归。 我脑子劈叉和感慨乌木选地方有一手的时候,他给我递了张便利贴,上面是小熊和白云。 “陈同学,写过吗?试一下。”他邀请我参与他内心活动,“我们一起猜猜对方的愿望,写下来,谁都不看,一年后回来看怎么样?” 少年总是格外吸引人,笑与不笑都是。 我很难拒绝他。 见我点头,他将早早从桌上备的笔筒里挑出两支0.38的笔分给我一支,“来吧,陈同学,让我猜猜你在想什么。” 19. 还能再见这样的雪吗 愿望吗? 乌木的愿望,我想会很难猜。他温柔时同镇上里的大槐树一样稳当,笑起来像夏天昂扬于烈日下的花儿夺目,就连生气也似春雨的前奏轻缓,这样一个多样而美好的少年,他的愿望会更像什么时候的他呢,吵闹还是安静? “不许偷看哦,陈同学。”少年忽地抬头,四目相对时,我恍惚得分不清是不许偷看他还是不许偷看他写下的愿望。 我重新把头埋下,我想他的愿望会是…… “陈同学,我写好了,等你写好,我们就去粘贴起,怎么样?”笔尖悬停的时间里,少年声温热。 我透过火锅热气向上卷起的模糊屏障看他,他冲我笑,照亮腾腾兀兀人间里的我。 那一刻,我好像知道我应该写什么了,我一边应着他一边落下笔,漂亮的小楷滑来滑去,滑出短短一行字:“如果可以,我希望我们永远有明天。” 我猜不到乌木的愿望,于是我写下自己愿望,希冀着在未来某一天被他看见。 给他要一个永远有下次见的明天。 “我看看,我看看。” 少年身凑过来,我慌乱着紧紧将薄薄的小熊便利贴捂在手下,一点缝隙也不留地牢牢盖起护住,心脏反复跳出声的时候,少年的头低下来靠近我,我才发现他的眼睛一直紧闭。 乌木吓唬我,他压根没准备偷看。 “乌木!”我带着几分恼羞成怒的慌张唤他的名字,借此隐藏我心底怕被人觉察的秘密。 “对不起,下次一定不会这样啦。”璀璨又明亮的眼睛像星星,一下闪过我,停靠在火锅对岸,乌木温温柔柔地做出小熊睡觉的可爱姿势向我求饶。 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小熊的道歉是睡觉,但我想我永远都忘不掉这一秒快要停止的心跳。 --------------------------------------- 2019年1月18日星期五大雪 --------------------------------------- 四九天,天冷冰冰的,像一坨冻硬的铁片。它覆盖整座小镇,整座小镇都飞着大雪。 校园里的梧桐树斑驳的痕上堆堆叠叠,雪花顺着曲折蜿蜒成白条,高一、高二学弟学妹们将它当做豆腐块兜售,晶莹下是热烈的欢声,夹杂起独属于高三的追忆羡慕。 “可惜了没带拍立得,应该拍一张的。”冬安年年下雪,可这样大的雪也属少见,有人轻声惋惜。 “瑞雪兆丰年,也会保佑我考个好成绩的吧。”有人咬着笔杆子许下愿望。 “还能再见这样的雪吗?”有人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感慨。 “下一个冬再看这样大的雪或许就在另一个城市了。”有人接上他的话。 …… 大课间的二十五分钟,安静的教学楼被-操场雪地里透墙的笑语渲染,也渐渐多了关于这场雪的议论,而我听到的就那么多,我不自觉看向身旁陷于睡熟的人。下个冬天我还能再见他吗? 乌木学习总是刻苦用功的,每周的语文,我留下多少练习他都会按时按量地完成,可足够努力只能说明态度认真,不能保证一定可以和想要的结果做置换。 如果他去不了南城,我和他是不是就会慢慢变得陌生? 少年漂亮的脸犯困,我看他朝上的半边一眼又一眼,我不太想赌和他分离的可能。 我不知道他的愿望里有没有我,可我的愿望里有他,我想为这个愿望牺牲一点什么。 ——你想清楚,不去南城你以后的路会很难走。 陈纾和我一样怕冷,她在我脑子里拔毛铺地,取暖的小太阳环在中央,小女孩抱着膝盖蹲在她身旁,她给小女孩讲恶魔版的童话故事。 ——我没说我不去。 ——可你就是这样想的,我们共用一个大脑,你骗不了我。 陈纾真的很讨厌,做事任性,说话也随心所欲,非逼着我承认我那不可窥见天光的心思,我对我的朋友生出了强烈的依赖感,我不想离开他,我想留在他身边。 ——姐姐,他不会同意的,他会希望你走得更高更远。 小女孩抬头看着头顶那个大灯,就像看我一样,她脸上的冻伤红红的,长长的睫毛上是一层薄薄的雪,她松了抱膝盖的手指了指我眼前的人。 我又看向那个总能左右我想法的少年,他揉着惺忪的睡眼,声音懒洋洋的:“怎么了陈同学,你最近好像很喜欢这样盯着我,我脸上开小花了?” “嗯,开了两朵。”我趴回桌上,看着他右脸上被羽绒服烙下的两个小小印子,故意回得慢吞吞。 他信以为真地摸过去,我将头埋进臂弯。 “陈同学,你……” 他话还没说完,我问出小女孩的问题:“如果我说我不去南城了,你会觉得有点蠢吗?那样一条康庄大道摆在我面前,我却想要与它背道而驰。” 耳边不间断的风声和教室混起的杂响穿堂而过,我想听的那道声始终没响起。 他沉默着等我抬头。 “不蠢,但太冒险了,不值得。”乌木很郑重地告诉我答案,他眼睛里又一次多出我看不懂的东西,“陈同学,为任何人、任何事放弃向上的生命力都太冒险了,或许你深思熟虑过,可不值得。我不值得。” “不值得吗?” “嗯,不值得。” 乌木的最后四个字让我清楚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拒绝了我,而我是习惯了被拒绝就逃跑的人。 “好,我知道了,不值得。” 脑子里像放电影切片一样自动配上乐,我为我的这场荒唐表演谢幕,谢幕的名单里没有人叫乌木,沉默的舞台剧是陈娩一人的独角戏。 我再一次将头贴近课桌的平面,我需要一场睡眠抚平内心汹涌躁动起的闷涩。 大课间结束的铃声响起,整个世界在雪中安静下来,我身上多了一件沾染了山茶花花香味道的衣服,而我沉浸在自己谱写的不快中反反复复折磨。 我不明白我的朋友,好朋友,他为什么要拒绝我。我没有牺牲 关于他的任何。 ——可你也是他的一部分。 ——是的,姐姐。 陈纾在我脑子里来来回回,小女孩也跟着她荡来荡去,她们不认同我,她们与乌木站进同一个阵营里。统统都很讨厌,乌木是,她们也是,我只是想要留住一点好不容易靠近我的温暖,为什么不可以?有什么不可以?而且我为什么会是他的一部分? ——你在讨厌你自己。 陈纾在我脑子里乱翻我的书,一边翻一边还要给我找不痛快。 ——我是讨厌你,最讨厌你。 我能给出的抗议就那么多。 ——可是姐姐,我们就是你啊。 小女孩从书架上抱下小熊娃娃,她的轻声提醒一遍遍。 “我们就是你啊,姐姐。” 陈纾露出夸张的笑脸应和她:“对啊,对啊,我们就是你,你最讨厌我,你就是最讨厌你自己。” 气得我脑仁疼,早晚吃药将她们都送进小黑屋!!! * 睡得天昏地暗时,小虫子在耳边爬,痒酥酥的。 “陈同学,陈同学?嗷~”我从睡梦中拔头,与尝试唤醒我的乌木撞了个满头包,好痛,我捂着后脑勺看蒙着额头的他,两人各有各的头角峥嵘。 “陈同学,你醒了。老师叫我们去开会,嘶——四点。”乌木想说明不是故意打扰我,手刚放下,嘴巴朝代替额首先学了蛇信子吐声,他巴掌重新盖回瞬间鼓起的包上,背过身去,难得不好意思,“其实不是很疼,是膝盖磕到桌角了。”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我低头去看,两只鞋离课桌距离安全。 或许是因为太尴尬,乌木说完硬撑的话一溜烟窜出教室门去,我反手戳了戳后脑勺上和他对应的那个包,好像不觉得疼。或许我头比较铁吧,我又奇怪地挠了一下。 我还没来得及坐下,怎样冲着出去的乌木就怎样冲着回来了,他手上多了一节毛巾和一根冰棍。 我好奇他为什么买冰棍,更好奇冬天卖冰棍的老板怎么想的,就在我好奇的那一点点时间里,乌木回了座位,将我也按了下来,冰棍隔着毛巾落到了我的后脑勺。 “可能有些痛,你忍忍。” 在哄小孩的声音下,我看着乌木小臂带起的弧度慢慢放缓,他就这样在高出我一个脑袋的位置给我冰敷我头顶那个并不怎么鼓的包。 看着他额尖那个圆而凸起的包,我有些愧疚。 “你不痛吗?”我问他。 “男孩子耐造一点,没事的,我等一会儿给冰镇一下就好了。没出血,起了个小包,你不要怕。”乌木在冬天也像太阳,明明是冰凉在我脑袋,我却总觉他手掌的温度隔着毛巾和冰棍传给了我,我浑身上下都热热的。 “我没怎么处理过这个。我这样弄,你会疼吗?”他担心地看着我,害怕弄疼,可冰棍根本没有压实,只是轻轻贴着毛巾,隔几秒就会被挪开。 这样细心轻柔的动作,不该会疼吧? 可不会的话,现在感觉到的疼痛从哪来? 20. 好像是更痛了 为什么有人关心的时候会觉得疼?这样的苦不是一路吃过来的吗?有什么不习惯? 眼睛热热的,我感觉有水痕划过。 “对不起,对不起,陈同学,我是不是弄疼你了?你别哭啊,我,我再轻点儿。”面前的脑袋变得毛茸茸,我看不清乌木的脸,只能听到他很焦急的声,他给我冰敷的动作也开始变得手忙脚乱。 纸巾沾去眼里潮湿,世界变得更亮更清晰。教室窗明几净,眼前少年的慌乱无措全都划写在玻璃面上,从一边倒映到另一边,我看着雪飘,又一点点模糊了我的小宇宙。 “乌木,你努力考上南城大学好不好?”我不想离开你。 一样的两句话,一句说给乌木,一句在心底,我拉住他的手将毛巾和冰棍一起转了方向,“我不疼了,你敷敷自己。” 慌乱敛起,乌木又变回了那个爱笑无羁像暖阳般的少年,他温柔地撤回手,轻轻地绕过我,选择递给我一颗糖。毛巾和冰棍还继续揉在我头顶,他拒绝我的提议。 “陈同学,我没忘记过我们的约定,我还要找你讨要一个愿望呢。” 他温温柔柔地笑起,像秋天风吹麦穗两歧,我和我的心都安稳。 “真的不疼,我……我很早的时候就习惯了。” 午间的最后一节是音乐课,同学们一下课就都奔着多媒体教室去了,其他被叫到去开会的同学也陆续走光,整个教室只有我和等我的乌木。在他面前,过去的狼狈变得没那么难以启齿,不需要过多的吞吞吐吐就能示人。 我轻轻推开他落在我头顶的小臂。 “陈同学,你心疼我啊?”少年的手停在原地没有被推动,他弯腰低头看我,灵动的小痣晃晃悠悠叩问我心事。 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好像怎么说都显得暧昧,而我和他之间距离这个词有着遥远的距离。 “不怕疼是好事,可身体没觉得疼不代表身体没问题。还记得吗,之前说过希望你不止快乐,还要平安健康?陈老师,你的智慧不允许被破坏,我的语文还要靠你呢,你总不能这样对学生不负责,我交了束脩的,不可以哦。”乌木随口惯了,他并不在意问题的答案,一条一条向我列举冰敷的重要性。 我从中得出一个结论,好像我的好朋友对我也有好大一点在意。 “乌木同学,你在意我。” 乌木冰敷的动作有停顿,我的角度里他连着神情也愣了一瞬,眼中又是我看不懂的情绪。“当然在意。”他说,“你还欠我一个愿望呢。” 他的眉眼自信,我很小声回了一句:“你还没考上南城大学呢。” “我一定会考上的陈同学,不用担心。”毛巾上润着冬天里不会化开的冰棍,懵懂的光里有什么湿漉漉的,在乌木许下诺言的那个瞬间,我脑子里炸开一句毫不相关的话——同学,我还没看清你单眼皮还是双眼皮。 认识那么久,我偷偷看过乌木无数次,可除了知道他好看,他的眼睛闪亮亮,感受过他的温柔和活泼,我对他好像什么都不了解,就连那双眼,我也从未好好停下来看过。 我知道他是双眼皮,可每次对视上,我都会下意识避开。 好朋友准则里没有这一条。 避开他眼睛的我不对。 “乌木,你有没有觉得我哪里不对?”我擅长反思,也习惯如此,冰凉的感觉一点点蔓上来,我确定我奇怪,我想听听我好朋友的看法。 “怎么,哪里更疼了吗?”毛巾落到桌上,我感觉我的发端被人拨开,小包的位置冷风和呼吸的热气一起到达。乌木有些紧张,他以为是我被碰撞过的后脑勺不舒服。 诶,我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我慢悠悠地晃过脑袋趴倒到桌上:“好像是更痛了。” 乌木整个人紧绷起来。我看着他手上青筋动了一下,凌凌乱乱的。他甚至还嫌教室里的日光太暗特意去开了灯,灯恍然间亮起,我看着他忙忙碌碌以我为中心转来转去,各个角度视察起我头上那个其实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的意外。 我没办法看到自己的后脑勺,我就盯着他,视线随他转来转去,直到猝不及防对上他弯腰落下的璀璨星眸:“小学霸,逗我好玩吗?” 在我不知为何暴露的疑惑脸里,他轻声问我。 “陈同学,笑得收敛一点好不好,你这样笑,我再假装不知道真的很过分。” 乌木的手指头软软地戳到我脸蛋,热热凉凉,有些无奈。 我尴尬地眨眨眼,给脸转开一个自然的弧度埋进桌洞与手的空隙间。啊!怎么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傻笑?我在脑子里小小地斥责了一下太快暴露的自己。 ——陈小娩,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很像一个傻子? 陈纾讲完了第四五六七八个恶魔版童话故事,她听见我的斥责声将手里假装照本宣科的破本子丢向我。 ——??? 关她屁事,她好烦! 不过傻子现在也很烦,我看见小女孩习以为常地捡起本子塞回她手里,也好笑地看着我。她们两个都认为这一刻的我是个傻子。 我忽然幻想电影故事里的小皮鞭。 “陈同学?”乌木的漂亮手指和脸在我眼前像可爱的小熊摆钟慢悠悠左右摇晃起,我放弃有些阴暗的想法,犹犹豫豫将沸点不停上涨的脸转向他。 现在的少年额角尖尖,一元一支的北京老冰棍覆盖在他手的边缘,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些细碎的零响。 “陈同学,你总发呆。” 少年随意的一句话都比情话动听。 我想我要完蛋。 --------------------------------------- 2019年1月20日星期天晴 --------------------------------------- 人生需要一些小而意外的撞击,我与乌木撞过以后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对他的在意不仅仅限在好朋友的维度里。所有小镇里关于朋友关系的书籍注解里没有我 这样的,友谊的浓度可以很高很高,但不是我这样。 乌木于我,是什么呢? 我想不明白。 “笃笃笃,笃笃”,冷嗖嗖的冬天里,窗台多了一点动听的摇晃,它随着乌木的敲门声提醒我不要胡思乱想。 自从上次和乌木无意提过有小姑娘敲我家门的事以后,乌木就和我定了一个简单的暗号——笃笃笃,笃笃。 我喜欢循序渐进,问他为什么不是“笃笃,笃笃笃”,他和我说因为陈同学要在前,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直到他解释“笃笃笃,笃笃”的意思是“陈同学,你好”。 你好,陈同学。 陈同学,你好。 好像是下面听起来更熟稔,更贴近好朋友一些。 老式木门的门把手在乌木来补过课后的冬天多了一个毛茸茸的装饰,摸上去柔柔软软,一点也不会冷冰冰。我照着门后新装的小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开心地旋开门,准备好做今天的老师。 “喵呜~” 门打开,比冷风先灌进来的是小猫的脑袋。小七宝趴在乌木头上,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萌萌盯着我,同我打招呼。 乌木应该是一边收伞一边上的楼,他还在整理伞的最后一步。 “陈老师,早上好。”他也同我打招呼,和小蓝猫不一样,他的眼睛笑眯眯的做了两条弯缝,像QQ颜文字里倒过来的月亮上弦。 “喵~”我冲着想要下地的小蓝猫歪了一下头,按照顺序回问他一个“早”,熟悉地向后撤出距离,给他们留出进门的空间。 乌木将伞收进背包,看我一眼后自然地进屋。他来得频繁,补课又总是风雨无阻,于是家里多了他的拖鞋,我和他一起在十元小摊上挑选的两双小熊毛拖,一双归我,另一双成了他的专属。蓝色毛配着白色小熊,我们都相信踩过一个冬不成问题。 他蹲下换鞋。 看着他和小猫,我记忆往回跑,跑到耳机线模糊留下的那句尾音。 想你。 晃晃脑将奇怪冒出的东西抛丢走,我重新看向乌木。 不知是不是水平线下降,小七宝在他身上左顾右盼猫了几眼,就像确认过安全那样,它鼓着小脸跳下,果断放弃继续窝在帽子里,骄傲地一圈圈巡逻起属于自己的地盘。 知道它要来,我提前给它备好了粮和水,还在地上铺了一层小绒毯。小七宝巡视到地方,满意地叫唤过几声,赏赐给我一个萌萌眼。 “陈老师,我准备好了!”乌木在我面前眨眼,他比小猫还兴奋,高高兴兴地举着手,就像小学生一样,鉴于他长得比较帅,也可以说他像饭卡背面的奥特曼。 三模过去,他的语文分向上提了6分。 古诗填空和文言文的释义他现在很少丢分,而其他的得分点太过分散,我理不清。 收集他过往还留存着的语文试卷,以各学期期中、期末的试卷为主,我们找老师一起分析了主要问题——理解没问题,但语感总会造成偏差。 这很难办。 21. 秀色可餐 难办怎么办? 好办!我们跳过,挑不难办的地方办。 乌木的语文从前总稳定在一百零五,现在就像个数字独裁者钉死在一一一上,提了六分还差六分。其他位置的短板如同老师下的定义那样难以捉摸,但总是以四十二的及格线飘过的作文在其中的表现可以说是较为突出,我想破局的方法可以藏在这。 乌木提分的文言文办法是不理解也会一遍遍重复到每一个释义都于心滚瓜烂熟。 作文呢?大家称呼的小八股文,背过两本议论文大全一切都不算为难。 学着取对仗有情绪的标题,擅用总分总或是总分的结构排列,分论点中融入一些名人名言,活用刻进脑中的诗词文言,再在结尾的地方不经意结合社会将主题升华,以正能量点睛。这样一套全乎的安排下来,我想搭上四十八的得分线是完全能够实现的。 而乌木需要记住的就是这个得分配比,我朝他递过去两本提前为他加购到家的议论文高分大全。 “真的要这样吗,陈同学?”乌木苦着脸,嘴巴成O字形,不情愿地抱过两本未拆封的书,试图商量,他每次不想学习的时候就会改变称呼,将我从老师降级至同学。 我点头,没给他拒绝和思考的时间:“嗯,开始吧。” …… 乌木沉默,乌木接受,乌木默读。 “不行,你这样效果不好,大声读!读进去,直到可以顺着嘴巴溜出来。”给他当老师的一段时间里,我也也没闲着,听说老师要有威严,我从b站看了很多视频,学习一个老师应有的专业素养,反复观摩各类师范生的表演课堂和名师高徒下的区别,现在已经很会一板一眼盯他。 乌木有些生无可恋的表情配着我的声出现,他开始朗读:“鹰击长空,鱼翔浅底,虎啸深山,驼走大漠,各有千秋,似河流长东,更新换代……” “看!武则天的盛世传说。 ……” “听!小施特劳斯的叛逆乐章。 ……” “赏!入木雅思的幽物。 ……” 冬日晴朗,少年书声亦朗朗,我故意将自己的文章夹带私货给了他,他单独抽出那一页一遍遍诵读时,我心里从前出现过的奇怪泡泡又往上跑。 “陈老师,这是你写的?”朗读声停在末尾,乌木说起课堂的题外话。 我没回答,戒尺不轻不重地拍下。 小小书桌前少了说话声,多了一个认真遵守课堂纪律的好学生。 * 好奇怪,每次和乌木待在一起都觉时间过得好快,哪怕是我觉得给他补课这样自我折磨的时刻,上午还没跑完,下午跟着就准备摸上来。 “陈老师,饿。”乌木越来越习惯向我表达需求,太阳刚从窗前轮转过几道影,他就麻木地撑了撑脸,一副被议论文背诵折腾得体无完肤的感觉。 他翻页时总会偷偷瞄看墙上面挂着的摆钟,时钟摇摇晃晃走到一点整,他趴倒到桌上,求我放他一马,也放自己一马。 “真饿?”我朝他走近。 乌木瞬时如大鹅过水“扑腾”一下直起了身,议论文大全被他倒着拿在手中。“错了,陈老师,不饿了不饿了,我继续背。”他眼睛在我和书上来回跑,我低头看了一眼习惯性被我掂量在手中的戒尺。 这样的误会令我生出一点点不愉,但挤压过心里那点指甲盖大小的坏情绪后,一种满满当当的成就感充实我。大数据诚不欺我,学习有用,我真的可以当好一名老师,乌木的老师。 我很高兴地将戒尺平平放上桌,结束了这堂课。 “乌木,我们出去吃饭吧。”我低下头去,想拿过乌木手里的书,他眸子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看我。 他在发呆。 “乌木?” 我又小声地叫了一下,乌木没理我。我开始学他在眼前晃起食指,左右摆来摆去:“乌木,乌木?”见他还是没动静,我脑中突然窜出孙悟空唤猪八戒呆子,莫名其妙也跟着喊了一声,“呆子。” “陈老师说谁书呆子?”少年音清脆温柔,轻轻灌入耳来,乌木终于回神,他揪我的小辫子。 “说的是呆子,不是书呆子。”知道这样称呼人不好的我弱弱纠正。 我抽出他手里的书,朝淘来的小书架移动。 “有区别吗,陈老师?”少年跟上我,一张脸好看得不讲理,他凑近我,眼睛像吸附力极强的漩涡深深抓牢我,星星一样的眸,细腻的长睫盖在上,好似铺开的银河。他笑,眼睛也笑,笑起来有种说不出感觉的迷人耀眼。 “走开。”我小小抨击他。 “走不开。”流星闪闪,我看着小宇宙转圈圈,他在我的书架前停下,歪头看我。 “想吃什么?我做的还是外面的?” 小宇宙诱惑我。 我指指他,没说话。 ——花痴。 陈纾在我脑子里翻白眼,这大概是第一百零九个,我见乌木的每天她都这样表现。她不是不喜欢乌木,她是不喜欢我。而我也刚好讨厌她! ——这叫秀色可餐,文盲。 我俩吵得不可开交时,小女孩在旁不乖巧地睡觉,枕头往外拖,上面写着“图书馆请保持安静”。她们趁我不注意将我的脑子挂牌做了图书馆。可恶! ——姐姐不生气,下次改成乌木馆,我邀请你啊。 小女孩头皮痒,挠挠头,说话气人。 架没吵完,乌木已经起身进了厨房,我的围巾围在他身上有些缩水,格格不入间只有人显得协调,他拿着铲子。 “陈老师,想学做菜吗,怎么一直盯着我?” 陈纾和小女孩非要看乌木,她们合谋控制我的脑子,驱使我的肢干,而面对一切尴尬的是我。 “没有啊,我只是好奇你第一次下我家的厨房会不会有不习惯。”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好借口,合适而不奇怪。 “是吗,那陈老师进来帮帮我好不好?”少年笑着朝我走近,他倚在门口明媚看向我,可我却不自觉感到氛围陷入奇怪的粉色泡泡。泡泡的 温度很贴近他前两次不小心擦过我耳边时空气里呼出的热气。 友谊的关系是绿色泡泡,这些粉红色泡泡不知从哪来,我下意识想避开。 脚步不听话地绊到小木凳险些摔倒时,乌木伸手拉住我。 “陈老师,躲什么?” 少年手上稍稍用力,我身体被带起,以一个半靠不靠的姿势贴过他胸膛。胸腔里的共鸣声全来自这一刻的心跳,我在他怀里数变速的呼吸频率。隔着厘米半径,我仰眸看他的一瞬,他也低头看我。 乌木松开我的手,我们面对面地站定在彼此面前。我脑子里回旋的一直都是同一句“陈老师,躲什么”,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我也想知道。 我在躲什么?那些粉红色泡泡? 可我为什么要躲开它们,它们是什么? “乌木,你在心里见过粉红色的泡泡吗?”小臂的位置还留存着温热的印记,我轻轻碰了碰,或许它们就是问题呢,我朝后退开两步的距离,在能更好看清乌木的地方问他。 锅铲在乌木手中转过一圈:“粉色泡泡?肥皂泡吗?” 他习惯了我这样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跟着我一起将话题扯向泡泡,添加了更多颜色,“肥皂泡吹起来没有桔子味洗洁精混水吹着好看,但是是彩色的,你要喜欢粉色泡泡,我做好饭后可以给你研究一个独门配方,网上很火的。” “那是起泡胶。”虽然说的和我想的不是一个东西,但我还是顺着接了下去。 网上很火的起泡胶教程,上到三旬大人,下至两岁小孩,大家都莫名的对它有些上心,就连我无聊时听都要选拿它当配料的up主,不然显得太干巴。一个玩的,一个吹的,我不太清楚乌木怎么合理地将两者混为一谈。 “诶,起泡胶吗?没关系,听名字应该都差不多,差不多。”乌木开始摸向冰箱。冰箱很小,还没我个半高,上层管冻,下层固凉。 乌木第一次对我家的冰箱动手动脚,明显不熟悉,开错了门。 冷气朝外逸散时被他眼疾手快关了回去,他蹲下敞开另一道门。我在家不爱做饭,我的厨艺赶不及我泡泡面手艺的三分之一,所以就出现乌木皱眉看着两个台面的诡异场景。 其实也并不诡异,只是我自己那样觉得,谁家冰箱里菜是只有寥寥几株的? 乌木看看两个台面上蔫了吧唧的小白菜,又看了看对格里我特意塞进去的几瓶夏天冷饮,神色有些莫名:“陈同学,你在家平时不吃东西吗?” “吃啊。不过是……”我不太好意思理直气壮地说出口,所以闭眼指了指厨房角落的一堆泡面和面包。嗯,对,那还有一袋子土豆。 乌木没说话,但他在动,他的脚步带起衣裤轻摩浅擦的声,一点一点靠近我指的方向,最后就停在了那。他的声音往下走,应该是蹲了下去:“陈同学,这个土豆发芽了。” 我再睁眼时,乌木蹲在墙角边缘,手里拎着一个土豆。他揪着土豆悄然生长出的紫色长芽看向我。 “有毒,不能吃。” 22. 陈同学,我喜欢木头 乌木的评价简短,他顺手将手中长芽的土豆放进垃圾桶。我看得有些心疼,赶忙从他手中救下其他的土豆:“其实可以吃,我和外婆从小吃到大,没事的。”未免它们步了第一颗土豆的后尘,我试图解释。 乌木抱以怀疑的态度:“陈同学,这有毒……” “可以吃!”我坚定。 “好吧,那我们就将有毒的龙葵青剜掉。”当我以为乌木会像以前一样和我科普身体是自己、安全第一的时候,他却将被放逐到垃圾桶里的那颗土豆捡了回来,水龙头朝右推过,开始清洗它。 他向我妥协。 家里还有零星的几个鸡蛋,我泡面的时候总习惯煎一个放进去补充营养。确保土豆的安全后,我跑去床底下摸索出两个鸡蛋拿进厨房。 “陈同学,你的家真的很像百宝箱。”乌木一边夸我一边给土豆削皮打趣,“小魔法师的家里总会开出隐藏菜,陈同学家里有没有?” 我有些无助地回头盯他,见我不语,他收了玩笑话,正经起来,“陈同学有什么想吃的菜吗?我去买。” “没有。”我朝他摇头,不愿过多麻烦。 而且对吃食我一向不挑,冬天更不愿意出门,吃什么都行。 乌木给土豆切片刨成丝,砧板开始有小幅度的震响,他眼神专注地落在上,听我这么说也不强求,脑子一转,三言两语就定下了我们今天的晚饭,还预约了下一次的厨房:“那今天将就一下,弄个番茄炒鸡蛋和一个干煸洋芋丝,我再用小白菜给你煮个汤,下次再给你做好吃的。” 而我给出的意见是:“好。” 一切配菜处理结束,乌木开始往锅里浇油。 这是老房子,没有什么时尚的油烟机作配,只有一个每年固定检查过不会堵塞的红砖烟囱,它长长的延伸向外,把锅里烧热起的呛人白烟送出去。 热锅凉油过后,电磁炉的火候被调控到800,乌木开始下入土豆丝。土豆丝和锅铲纠缠一番铺平在锅底,像个圆圆的大饼。乌木给它撒了点盐和酱油浸味,然后就转过身刷手机,那个??平台,他真的很喜欢,一直在给我弹小猫视频。 萌萌站立的。 后空翻的。 龇牙的。 还有傻的。 …… “乌木,糊了。”我试图提醒乌木时间的变化。 乌木很有自信,又给我弹了一个小猫技术流:“不会。”他乐呵呵地沉浸式看了两遍后才开始给大饼翻面,结果也正如他所说的那样,金黄出脆,和我以为的糊没有半分关系。 看来做厨师的天分我不如他。 “乌木,你当时捡小七宝回家完全是因为喜欢毛茸茸吧?”小七宝在猫爬架上窜来窜去,我看它干什么都活泼得紧,很像乌木。 “不是啊,我是因为喜……”乌木在拿盘子,话在盘子入手的一瞬间卡了壳,他慢慢侧过身来,将盘子放上桌。 他这样说话说半截的,我心里痒。但我习惯遵守好朋友礼仪,没有催促,也没有表现得很想知道,只时不时瞄他两眼。乌木捕捉到了我的视线,与我对上,他说,“对啊,我喜欢毛茸茸。” 他接的话有些奇怪—— 不是啊,我是因为喜…… 对啊,我喜欢毛茸茸。 这两句话怎么接在一起都不对吧? “你刚才不是这样说的。”我表示我有认真听好朋友讲话,我质疑他明显的改口。 “嘴瓢了。”乌木淡定地给出解释。他视线转来转去,从客厅的小猫绕路到桌台的手机,落进锅中的黄金大饼,就是没有直视我。从飘飞的眼神里,我又一次读懂他撒谎。 而这一次,我没有放过他。我走近,对上星星一样的眸,决定要在这个话题上好好和他沟通。 “欺骗好朋友是不对的,乌木同学。你可以说‘我不想’,但不能选择欺骗,好朋友知道你对她撒谎会很伤心的。没有人会喜欢不诚实的人。” 乌木的空间里多了一个我,我站定在他面前,正视他,也要求他和我一样正视不诚实的自己。 “我让你伤心了吗,陈同学?” “你要讨厌我吗?” 乌木按下了电磁炉的开关键,烟火的噪声响了一阵彻底哑去,他垂头看我,眼神很是认真。两个问题下,他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蔫巴。 我试图从中读懂什么,可乌木的眼睛像星星,此刻藏进云端的雾气里,我看不清。 他的神色黯淡,我只知道他在为我说出口的那句话难过。心里有一种毛毛刮蹭过的不舒服感,我迫切地想要知道为什么。 “你为什么难过?” “我不想要被陈同学不喜欢。”乌木扭过头,驽钝的锅铲在手中用得像刀一样,三下五除二给黄金大饼切割成六瓣。他很喜欢六这个数字,说六六大顺寓意好,他希望一切都能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我并不讨厌他。 我不知道怎样说我不讨厌乌木,于是决定吃一块他做的大饼。我指着厨房第四象限里的热腾腾告诉他:“我想吃。” 乌木侧过身来,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又看回来,眼睛比刚才亮过一点,他说:“好。” “手套。”我从冰箱顶的小盒子里摸出送外卖小哥送我的很多一次性手套,挑了一个最好看的分给他。 我给他带手套,他给我喂饼。 我发现他的眼睛比刚才还要亮。 我想乌木应该会喜欢我的夸奖,像是试探点亮星星的进度走到哪,我夸一句盯他一眼。“美味!乌木同学,你做的干煸洋芋丝超级美味!考虑开个店吗?我去捧场。” “真的吗?”少年腼腆笑,眼中星星又亮。 乌木好像很高兴我的喜欢,我也高兴。我一点儿也不讨厌他,如果喜欢他的菜能让他感到开心的话,那样好吃的饭菜我可以吃很久很久,久到一辈子也可以。 “乌木,我喜欢你。” 星星变得璀璨,在小七宝的“喵呜~”声中,我向少年靠近,我听着自己的 心跳一遍遍重复喜欢。 “你是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好朋友,我喜欢和你做朋友。” “你会听老师的安排陪我一起看望父亲,你人好。每次过节,你都给我发节日祝福,中秋送月饼,腊八准备饭。我生病你也会陪我,你会煮好喝的南瓜粥,会帮着我拿药,会给我送礼物,会逗我开心,还会做那么好吃的饭菜。你很好很好,我想永远永远和你做朋友。”我掰着自己的手指头一件一件数过去,我想看到少年眼里有更多星星出现,我想看他一直温温柔柔的笑。 乌木闭了一下眼:“所以陈同学是想跟我做一辈子好朋友?” 我很少很少在他面前敞开心扉地说那么多话,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一顺溜的将心里话说穿,我感觉浑身都冒热气,头顶像是被开颅那样火烧火烧的刺激。听到他理解的宣判我格外欢喜,带着声音都有些颤:“嗯嗯。” 我重重点头。 生怕慢一秒就没了肯定的勇气。 “陈同学,我喜欢木头。”乌木睁眼看我,很认真。 我完整复述我对他的第一次了解,颇为满意:“我知道你喜欢木头,你和我说过的。你叫乌木,乌鸦写字台的乌,木木林的木。你跟妈妈姓,爷爷给你取的名,他说希望我茁壮成长,长成参天大树,能撑起自己的一片天。你喜欢猫,喜欢毛茸茸的东西,喜欢下雨天,喜欢打羽毛球,喜欢白色和蓝色,喜欢宫崎骏的动漫,喜欢听许嵩的歌,英语特别好,喜欢一切美好的事物……” 乌木的眼睛清澈,他拉开厨房的门闸放小七宝近身。他蹲下撸小七宝:“七宝,我喜欢木头。” 他又说一遍。 一点点奇怪,但不重要,乌木在笑,他是开心的。 “如果我也喜欢木头的话,你愿意和我做一辈子好朋友吗?”打铁要趁热,聚起的勇气离烟消云散还差一点,我融汇看到过的所有朋友知识点,试图以爱屋及乌这样的方式换得关系的定格。 乌木在医院说过不会离开,但有一点不一样,他没说永远都会是我的好朋友,我想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停留在最高点不降级。 我怀揣着期待惴惴不安地等待答案。 “陈同学啊,再不吃饭,菜都凉了。”乌木背过身去洗手,他将新鲜出炉的番茄炒鸡蛋端放上桌,低头去看小七宝。小七宝围在桌角尾巴绕圈圈,与他像有默契般,他低头,它就抬头。 “喵~” 乌木收回了视线,又是一人一猫看着我。 “哦。”我反应总是慢半拍,在乌木盛好饭的时候坐上了桌。他回避我,我明白他也不确定。爱屋及乌换不来确定的诺言,上了好朋友的课,他不会再对我撒谎,所以他学会了不想说的话不说。 “乌木……”我最后还有一点勇气,想要问最后一次。 “多吃点鸡蛋,可以补充蛋白质。”乌木打断我,又习惯性地开始磨筷子,其实并不需要处理。 “嗯。” 我点头,放弃追问,看向安静的饭桌。 23. 零 饭桌小小的,旧旧的,却是外婆走后第一次有了热闹的温度。普普通通的两菜一汤,我和少年,还有一只小猫。 这个家我很满意。 心中的那点小失落很快压进米饭里,伴着两筷子不怎么爱吃的番茄炒鸡蛋下了肚,虽然在胃里鼓鼓涨涨,但还好,没有到吞咽消化不了的程度。 “乌木,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饭桌上有些冷清,平日里总话不停的少年沉默埋头,我代替他成为那个挑开话匣的人。 乌木将一块鸡蛋吹凉喂给小猫,听到我的话顿了一下,他神色有些莫名的紧张,但还是向我点头。盯着他的眼,我看奇怪的情绪起起伏伏,我想他或许是害怕我问出不合时宜的问题不知如何回答。 算了,不问了。我没那么不聪明。 筷子拌鸡蛋,又味同嚼蜡地咽下去两口,我低下头吃饭,少年声沉闷:“不问了吗?” 我脑袋向上扬,看着他对我笑。明亮的眸紧盯我,笑容一点一点将疑惑抬明。 难道他想我问吗? 可他饭桌前的表现……我看不懂乌木,也搞不明白问是不问,一个好难好难的题摆在我面前。 我头疼。我看着乌木,乌木也看着我,他说,“想问的话可以问。” “可以问?”我放下筷子,又确认一遍。 “嗯,问什么都可以。”乌木总会为我的时间按下暂停键,就像现在一样,见我放下筷子,他顺手将吃美了想睡觉的毛茸茸递过给我,自己一个人很熟稔地收拣起碗筷。细碎的叮哩哐啷奏响和弦,水流声为它支支吾吾伴奏,它们的交织声中,温柔的长音刮蹭痒我的耳,我想问的人明确表达我可以。 “如果是关于先前的话题呢?”我还是有些谨慎,我不希望我的朋友因为我的问题而不愉快,有些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 “也可以。” 乌木蹲在地上,两个小盆里的水用来洗碗。 “你为什么喜欢木头?”其实我想问的是到底可不可以和我做一辈子好朋友,可那很叫他为难,所以我选择温和一点的方式从旁敲问。 “喵~” 小七宝绕起尾巴盘作小小一团缩进我怀里,反复调整到觉得舒适才安静地窝下来。它萌萌的大眼睛像开壳子到一半的开心果,半眯着盯看我,一副“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喵听不懂”的迷糊派头。 我揉揉它的小脑袋,助它关上开心果狭眯的小门。 待它呼噜呼噜进入梦乡,只剩歪趴的毛茸茸温暖我手心,乌木才给了我回答。 他说:“枯木逢春。很有希望,不是吗?” 希望。 又是一个不太属于我生命中的陌生名词。 “或许是吧。”我总不太希望扫朋友的兴,我学着用了一下这个名词。上一次用,还是在写下与他的愿望时。 好像我的希望总是与他有关。 --------------------------------------- 2019年1月21日星期一尾牙 --------------------------------------- 二月初二做头牙,腊月十六自尾牙,其实这些我也不太懂,是从外婆那里听来的。 日渐模糊的记忆不停往回拉,胶卷的撕拉片不停向外扯。 温柔的小老太从闽边嫁到小镇,又一步一步走出了小镇,我参与的后半生里,她对什么都淡淡的,唯独提到外公时会沉默的一阵一阵不说话。 她会和我过正常的节日,在那些我鲜少体会的热闹中给予我向外的认知。不同于地理书上那样,她给我带回过钟乳石,还有大西洋的眼泪。那些都是她与外公一起经历的美好。 外公年轻时很爱动,兜里有子,喜欢带着外婆山南海北的走。两人不同于过旧年代里的人一样对后代有过多的寄望,他们没有反对妈妈回到小镇,也乐于支持妈妈去做想做的一切。所有糟糕的不可预知的部分,他们都愿意去承担,唯独没想到的是生育时的疾病会困牢妈妈,也困牢他们。 妈妈葬在了小镇里,成了昆山上一座小小的坟。外公带着外婆看过我,两人离开阴云笼罩的冬安,很久很久没回来。 自那以后,爸爸在巷子尾开的那个不大不小的便利店也拉上卷帘,那道门再没开过。 而我,记忆里只有胡子拉碴的爸爸和旧相片里的妈妈。 外婆回来的第一日,我不认识她,只隐隐觉得又是一个从哪冒出来的没安好心的坏家伙,打着亲戚的名义要带走我,折腾我。初次见面,她的一句“小娩,我是外婆”将我从被人领养的欢喜里割出,我恐惧、憎恶,什么所谓的亲戚,在我眼中都是饿狼猛虎。 恐慌着,零从我的身体里挤出,他咬了她,松手后拼命地跑。 他想带着我跑回孤儿院,跑回那个起码内心觉得还算安全的地方。 可孤儿院不接收收养人还在二次打回的孤儿,也不对外开放。 零没有地方可去,他躲到了小镇的桥洞下过夜,占到别人的位置换挨一顿打。 外婆又一次找到他,找到我。 零是一个暴躁因子,在外婆去世之前我从未觉察他的出现。小女孩的出现源于懦弱卑怯,陈纾是我构想中的自己,为心中不断滋生的愤怒和反抗化形。而零,他是恐慌与逃避共同养育大的孩子,他对所有人都是防备的姿态,诞生在我差点溺毙河中接近窒息的那一瞬。 他是一个狼孩,划分安全的领地才会让他平静,选择栖息。 他对危险的嗅觉敏锐,任何恐慌都会让他想要逃离,在逃离之前,他会对危险的东西做上记号。无论庞然大物还是芝麻小粒,他都习惯咬上一口,而人类的记号在虎口掌的位置。 零不会说话,他的所有行动都出自逃跑本能,就像那个月亮渐满的夜,他趴在外婆前,小小的一个,龇牙狂吠。直到沾着山茶香气的风衣落到疼痛青紫的身上制止了他,陌生的暖意会让人发颤,他终于抬眼看一看站在身前面目慈祥的老人。 老人笑着,温柔,她对零咬伤她没有丝毫芥蒂。 她口中唤着我名字:“小娩,跟外婆回家好吗?” 彼时的零为那份轻柔动容,他以为的石头落到身上不痛 还带起棉花般软的触感,他收起了动物界里用于威慑的獠牙。而后来知道事情全貌的我却只想,那样一个混乱的地方,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太太,她怎么敢…… 又为什么愿意。我咬伤了她,在她的虎口掌留下一个岁月洗不净的痕,她应该厌恶我这样的小鬼。 我害死了她精心呵护的独女,她没理由接纳这样一个我,更不应为了这样的一个我回到小镇。我是令人恶心、满身厄运的脏污,没有我,她的人生不会拮据。 可那时的她只是用纸巾混着路边的泥巴灰随意地遮掩伤口,一路问过,一路找来,从正午的高阳到暗黑低悬的月夜,她一刻也不曾歇。 汗珠嘲笑人老的年迈,蜂蛹着挤上她的衣襟,在她脸上扯出更多虚软的褶皱。而她,只是笑,对着我笑,对着零,温温和和地递出话:“外婆以后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她说,“对不起。” 零的世界里第一次听到关于对不起的字眼,他怔愣地皱起眉,试图理解人类的对不起是什么?又为何要和他说? “啊啊,呜呜。”零缩着身子,却向上张望,他仍防备她,只是没那么想要逃离,也没有逃离的力气。 瘦弱的他被抢了位置的流浪汉狠狠训过,流浪汉的恶意里没有收手这种说法,他疼得每一块骨头都在嘶吼。狼是群居动物,零的诞生与这样天真的想法有关,可生活告诉他,不是,他不会拥有同伴。 他和我一样渴望着被人豢养,做一匹没骨气的狼。 而外婆是我们共同的主人。 外婆有安全的领地,有获得食物的力量,她不打骂零,零喜欢她。 零排挤我,他不愿意与我共享他的空间,我从不知道他的存在。有小女孩和陈纾,我也没有怀疑过不同,陈纾那样的任性鬼,她做了什么事都有可能偷摸藏着掖着不告诉我。 我对出现的空白记忆从一开始的茫然无措慢慢已成很快的调整接受,不需要过问,所有多余的缺失空白都被扣头到陈纾身上。 她一人背了好大的锅。 零讨厌我,就像小猫小狗想主人身上只有自己的味道一样。 他像个幼稚鬼,总喜欢趁着我受到惊吓时挤进来,所以外婆时时会见到昨天还正常的我变得只会“啊啊呜呜”,她不好与我明说我身体的不对劲,害怕刺激到我。为此悄摸在医院给我缴了一大比钱,差不多能管我未来二十年的医疗费用,说是为了我的身体发育不受影响,把我当小孩哄。 十一岁的我,长期营养不良,发育总是落后同龄人一大截。 再加上我读书,找一个愿意接受我的学校也是麻烦事,各种人情世故走一走,动一动,我们的家里开始变穷。 外面流言蜚语漫天,我的事在小巷里翻来滚去,几乎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存在。 别人不理解我这样的人为什么要被送进学校,他们觉得我是污染源,而外婆,成了他们口中打开潘多拉魔盒,释放灾难的那个坏人。 外婆受我牵连,慢慢的也不受人待见。 大人闲言碎语地接上两句,尚且会背着人,小孩不一样。 善恶都纯真。 24. 我想恨小狼 “多大的人了和我们一起上一年级,不知羞,略略略。” “你个倒大霉的家伙,不要挨着我们!” “你哥陈芥都说了,你就是个害人精,还偷人东西。说!我昨天丢的那支水笔是不是你拿的,赔给我。” “和你外婆一样,一个臭老人,一个臭小孩。” …… 这是我在学校的第一天,学校是小镇的学校,也是我进入的第一所学校。和我的童年一样没有道理可言,我只是出现就成了错误本身,我只是站在那里就必须要承接所有的恶意奔来。 无论老师提前打了多少口头上的预防针,她一走开,孩子心中的明灯一关,全世界的黑暗便一窝蜂地压下,我的世界立刻被嫌恶和恐惧填满,密不透风。 窒息的感觉一出来,零就会迫不及待地接管我的身体。 外婆不在,陌生的环境和赤裸裸的恶意砸进眼里,他又红了眼,冲着靠得最近的人龇牙。 它还没学会像大狼那样低吼,但已经凶得不像一只幼崽该有的模样。 同学被短暂吓退,可他的习惯里只是退走是不够的,上课时那些人又聚拢到一处,他发了疯似地嚎叫起,连同老师都觉得他是一个怪物。 零的频繁出现造成了很严重的问题,学校想要劝退我。 永远骄傲的小老太进了校长办公室,对人低三下四起。那以后,我骂了陈纾不止一顿,零也安静地没再出现过。世界线又恢复平和,一切节奏渐渐慢了下来,我和外婆守着小房子和爸爸旧旧的店铺生活。 那个便利店改成了洗衣铺,直到又一次失去它的主人,彻底关停。 也是那天,我见到了零。 耳鸣来来回回勾着我脑子里的神经打转,比牙疼时一整夜的翻来覆去时还要难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织网,世界忽然变成一场哑剧,漆黑的舞台上缩着一个茧。 以舞台为清晰的分界线,一场潮湿的雨落进舞台中央,一点点淋透茧子里那团模糊的影。侵蚀的痛在我身体的边边角角蔓延开,白色的茧子随着月光的出现生出一个豁口,零以狼孩模样钻出。 他蹲在月光的豁口处,脊椎弯成一道圆满的弧,灰绒尾巴耷拉在涟漪圈圈的黑潭里。 零是一个狼崽子,也是人类,却一点也不像人类。他的头毛五颜六色的,看着是调色剂丢进锅里随意渲出来的。他从我脑子的角落走出来,安静地蹲坐在那个黑漆漆的空房间里,他给我的脑子关了灯,或者说只要他一出现,脑子里就只有他。他极度排外,如果不是外婆,他不会愿意让我看见。 我知道我自己有病,但零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格,我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因为外婆去世我太难过而幻分出的他,可身体的预警程度告诉我,他不是第一次出现。 陈纾告诉过我,第一次诞生的人格与我不会意识共存。 “你是谁?” 我问的时候,心里慌乱得奔跑起来,跳跃成鼓点。我不想成为别人口中的怪物,他不是人,至少那时的我这样认为。 零很笨拙,他的一切行为都出自本能,他不会说话。他啊啊呜呜。我听不懂。 “你是谁?”我又问一遍。 零的表情藏在碎碎的毛毛里,他尝试张嘴,眉毛却挤到一块。我想他或许是想告诉我什么。左右我都是孤家寡人一个,除了陈纾和小女孩,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脑子被弄得一团糟,我在他身旁蹲了下来,给他取了名字,问他新的问题。 “零,你有外婆吗?” “啊,啊,啊,呜呜。” “我听不懂。” “呜呜,嗷,啊呜……” 算了,我放弃和一个只会嗷嗷呜呜的小狼进行语言沟通。我沉默下来,继续听他啊啊过来呜呜过去,直到我和他都变得沉默。 零还是那样什么也听不懂,什么也不会说,他将它的大尾巴甩进我怀里:“嗷呜~” 我抱着那根湿哒哒的毛绒尾埋头哭。 其实我知道的,零就是我,和小女孩和陈纾一样。只不过他是他,我是我。 “零,我想外婆,可是我害死的外婆,我不敢想。” 心里闷闷的,难受。我又想看星星。 痛。 零咬上了我,呜咽的声变成哀沉的狼嚎。他暴躁起来,他想撕碎我。因为我说是我害死的外婆,他憎恨我。他喜欢外婆,我害死了她,没了主人的小狼不愿意原谅我。 随便吧,身体痛,心里就没那么痛了,我仍抱着他给我的尾巴湿哒哒地陷进漆黑的寒潭里。如果他能咬死我的话,那最好了。 ——陈娩! ——陈小娩。 在我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我听到“哐哐”的砸墙声,比洗衣店隔壁装修时还要吵。小狼松了他的利爪,防备的姿态猫着腰,眼睛冒着绿光地盯向外。寒潭水色荡来荡去,黑一会儿白一会儿,随着显形的墙漾起波澜,小圈转成大圈,一圈套一圈。 而圈的中心里一滴一滴的酒红往下落,转出特别的颜色。 我低头看了看虎口掌清晰见骨的驳乱痕迹,我想小狼是外婆留给我的遗物,因为我有和外婆一样再也褪不掉的伤疤。 “原来是你吗,小狼。是你咬伤的外婆,是你让外婆几次欲言又止,是你让家里变穷,让骄傲的小老太低声下气求人。原来都是你啊……” 我想恨小狼,像他怪罪我那样怪罪他。 可我舍不得。 他是外婆的遗物。 我们共存后,我或许会从他那里知道更多不知道的属于外婆的风景。我想要抓住和外婆有关的一切,哪怕是不停惹祸的我给她留下的那部分。 “嗷呜~”小狼叫,和我提到没有外婆时一样叫。嗷呜是他的难过。 “咚——” 朝南的那一堵墙轰然倒塌,领着大铁锤的小女孩和开着巨型挖掘机的陈纾在尘土飞扬中露脸。 ——啧,不许回忆这个。 陈纾一向说话火药味重,今天是外婆的祭日,她难得说了句还像好人点的话。虽然常常臭着个脸,但她没有难过的情绪,她是我想象中乐观向上的那一面,习惯了我烦我就创死你。 她不懂我为什么掉眼泪。只觉得我没用。 ——啊啊呜呜! 小狼不喜欢有人在这一天打扰我,他咬陈纾。 愤怒的小狼抵不过力大无穷的钢铁少女,陈纾一脚给他踹了起码有八米远,她最烦每天不说人话的怪家伙 。 我也烦,他们见面就在我的脑子里吵。动不动打架,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是纸糊的。只有小女孩贴心,给破洞的墙贴了一个创可贴,虽然看着像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但好歹是顾及这个家的形象,对我的脑子有点关心。 小狼从地上爬起来,又把脑子弄得一片漆黑。陈纾有假装看书的习惯,看他格外不顺眼,从小女孩凑到的破烂工具箱里刨出一根尼龙绳给他捆了个结实:“下次再嗷嗷呜呜,啊啊喔喔的,我把你尾巴拿去炭烤!” “……”小狼想说话,“……” ——还有你,陈小娩!不许帮他说话! 我脑子里刚有点想法,陈纾就扼杀了这种冲动的出现。其实她讨厌小狼还有一个原因,我给小狼取的名字好听,她一直记着陈大勇这个特殊的曾用名。 但她不知道的是,我给他们取名都是一样的用心。勇,小勇不够,大勇才能支撑我向上再向上,她根本不知道我对她寄予的厚望有多高。零,月亮接近满月的时候像圆,白色的虫茧偏椭,小狼什么都不懂,我希望他从零开始,日渐圆满。 明明都是很好的名字,她总不理解。 所以零和她同时出现的时候,我都习惯在脑子里暂时剔除零的名字使用权,以小狼称呼。免得她连我也踹,虽然这个几率很小。 ——不小。 ——哦。 完全没有争辩的必要。 天又亮了。 心里不舒服的时候我总喜欢睡大觉,今天也是。陈纾不喜欢看我伤春悲秋的样,临走前瞪我,又踢了小狼一脚:“下次再关我的灯,我给你那泡澡的寒潭水填了。” 她试图填满一个空洞的世界,她不知道那是小狼的眼泪。 陈纾走后,小女孩从地上捡起那些被随手乱扔的童话故事,放回书架整理好,继续蹲在角落里。 不一样的是,她喜欢贴着小狼。她喜欢小狼的毛茸茸,很暖和,一直活在冬天里的她最大的梦想就是给脑子里的家添个厚毛毯。 小狼的出现解决了这个困扰她的麻烦。 她帮零解开身上的绳子,还好心提醒:“下次不要在纾姐姐看书的时候关灯,她不喜欢在看书的时候被打扰。” 瘦弱、破碎的小女孩是不具备威胁性的,零认可她。 ——啊,啊呜呜,嗷。 「你真棒!」很神奇,小女孩见了零两次就能听得懂他说话。她提起裙摆跑到冬天,从冬天的雪地里扣出一块小黑板。 ——啊啊。 小女孩在小黑板上画字,求生的日子里,她习惯了收集、捣鼓一些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她在小黑板上帮零做翻译。 “二宝,你也想外婆吗?” 零的认知里,我和他都是外婆的宠物,他是大宝,外婆离世后,他勉强认下我,但排名永远要在他之后。他用大尾巴环着小女孩,小女孩不写字的时间里就用手帮他拧湿哒哒的绒毛,被允许后甚至还搬来烘烤的小太阳。 冬天和毛茸茸就那么和谐地待在一块儿。 “怎么不说话。二宝,你不想哭吗?”零龇牙。他的脑袋垂到小女孩怀里,小女孩举高了手写字。 ——嗯,想。 我想外婆。 25. 你不开心吗 --------------------------------------- 2019年1月22日星期二小雪 --------------------------------------- 窗外的冰棱挂上房檐,乌木在家门口等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和我总是一起上学,一起放学。 “陈同学,早上好啊。”他递给我两个热烘烘的包子,防噎的豆浆被勾在小指中间。 “谢谢。”我从他手中接过,还是熟悉的台词。 “不用谢。”他也是一样。 下了楼,肉包子也一去不回,我瞪着老旧的三轮车和他一块去上学。乌木有张漂亮的自行车,很崭新,但由于我不愿与他同坐,他就没再骑过,蹭上了我这张上年纪的三轮。 这是外婆留给我的三轮,我很爱护,乌木骑车总是有种少年如风来如风去的肆意,我严肃拒绝他作为主驾。为了答谢我每天载他上学,他都会给我带糊糊巷里的热门早餐,我拒绝过,无果。 他说:“陈师傅,你忍心把我这个可怜的乘客撵下车吗?” 朋友关系,师生关系,现在又多了一个司机与乘客的雇佣关系。 我和他的关系好像越来越复杂。 雪天路滑,三轮车得慢悠悠的,不然遇上一点什么坎坷就会侧翻。小镇的路还算好走,但从糊糊巷绕出去的这一段委实磕磕绊绊,是石子路,夏天大家搓来碾去的,面被打磨得光,偶尔有凸起或者空出缺口都是再正常不过,经冬天湿漉漉的雪往上一盖,车从上面走时需格外注意。 小雪呼呼地旋着风打进来,狭管效应让它多了些凌厉,刮过脸上,冰冰刺刺的。 路到了拐弯处,乌木在三轮车的开放式车厢里随我摇摇晃晃,雷霆大伞举得稳稳当当,黑乎乎的。如果不起风,下雨天容易出现收集小人人的现象,就像遇见乌木的那个雷雨季,我亲眼瞧见他和几个同学顶着食堂用的那种遮阳蔽雨的四方红色伞棚来来回回接人。 “陈师傅,有没有挡到眼睛?” 我们的黑色大伞在风里往前倒下一截,我听见乌木的声音伴着风噪从身后卷入我耳中。 “没有!” 怕他听不清,我刻意喊得大声了些。 家到学校的距离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三公里出外,四公里靠内。就是弯弯绕绕的小道太多,前期得攒着出去。 路到巷子口就豁然开朗起来,双车行的大道被雪白铺开,受红绿灯管辖着,不必忧心随时可能发生的碰撞,我蹬着三轮车转弯的速度加快。铰链一受力就吱扭吱扭地响,声音拖得很长,落进白茫茫的雪地里生涩寒颤。 风雪掩埋了大部分的声,我听着乌木在身后背议论文。一道路下来,我将三轮车停靠在学校附近,他已经背完了两篇。 学校内部路不让骑行,我们一起推着三轮车往里走。 我仍然是同学眼中的怪人,但因为我身旁一直有乌木,乌木也保持了几个季节的安全,加上对学校近来宣讲的“语言也是霸凌”,他们对我的态度倒是比从前好得多。 至少议论声少了很多。 “陈同学,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三轮车赶得早,在学校提供给学生停车的地方占到一个还算宽敞的位置,乌木一边帮我拍肩头的落雪一边问我。 少年的脸在倾斜的视线里微微朝下,他的小山峰之间拧过几条弯弯竖线,立成川字,他毫不遮掩地表明担心。 我摇头。 头被一个手指头顶住,乌木的食指戳上我的脸,软软凉凉:“陈同学,你要不要找个地方看看眼底的乌青再继续……” 乌青吗?我凑头到三轮车的手捆后视镜附近。白白瘦瘦的小脸,两只眼憔悴,确实青色连绵,怎么看都不像是得到好睡眠青睐的样子,哈—— “所以,陈同学有心事吗?” 乌木走近我,他温柔的眉眼落进小镜子里。他的脸和我同框,在冬季的这一刻有了合照。而我偷偷看着两色围巾上沾上少年的笑,好看,好看。 “陈同学,你又发呆。”少年轻轻动了一下他的指头。 脸上泛起的痒意拉回我:“我……”我想解释点什么,可……可关于零,关于外婆,那些心里也只适合留在心底的事,我要怎么说?除了心理医生,还没有人问过我这些。我不知道怎么说,在乌木面前更有一种犹豫感。我想告诉他,他见过陈纾,他没觉得我奇怪,可小狼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人,他接纳的部分或许不够覆盖我的全部。 我不想拿唯一拥有的稳定去换或许没那么确定的结果。 “我不喜欢下雨天,昨夜的雨太大了,我接受不了。”我选择对我的好朋友撒谎。 “陈同学,我们去吃火锅吧。” “嗯?”话题转得猝不及防,他什么时候也和我一样跳跃了。 冰冰凉凉的软撤离,乌木走上学校的百步坡。一片白白的雪间朝里延伸的阶梯曲折,门卫大叔在上撒了盐,化开半米多宽的道路供人走。少年的蓝白围巾不停向上,我看着他背对楼梯一步一步往后退,站得越来越高。 “我发现吃火锅的时候你心情特别好,所以,我们去吃火锅吧。”少年站进百步坡的第二段弯折里,眼睛亮晶晶地融着雪色,清澈透亮。 “乌木,逃课是要记大过的。”心里的欺骗涌胀出名为愧疚的酸涩情绪,一点一点缩进心脏的位置,看着少年温温柔柔的笑,我不自觉握紧停留手心的黑色伞柄。 不停向上的少年顿住,本该再后退一步的地方,他严严实实踩了回去。 乌木沉默下来,神色中又多了很多让我不明的情绪,我只能看出他不开心。 “你不开心吗?” “难过到现在就想逃吗?” 漫天风雪中,时间在那一瞬凝结,乌木朝我走下来,一步两步,三步,他站定在我面前,补齐我们之间差的那点距离,他的看破擦着我的声一同响起。隔着伞沿,我能看到他向下的半张脸,面面相对的时间里,我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是啊,我就是难过得想要逃离,立刻马上的那种,我根本一点也不坚强。 我又在哭,在风雪中,在一道道毫不关切的视线中,我蹲在小小的台阶上听一声又一声“借过”。全世界的人都要从我眼前路过。 我 谁也留不住。 我连自己都快要留不住…… “陈同学,我们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视线里模糊的大人脸一张张路过,停在外婆最后的痛苦里,她走的那个艳阳天丑得不得了。我不想哭,可我忍不住,除了哭,我的世界好像寻不到任何办法帮助我。乌木蹲进来,他也和我一样难过,他说,“没关系,陈同学,就这样已经很好了。”他好像懂我。 眼泪哗哗的,它们蔓过我,我站不起身,哪哪都在发抖,我手颤得厉害……“乌木。我站不起来。”好痛好难过,有什么湿湿的东西塞满身体,撑得我膨胀。脑子里的水一直在左摇右晃,连他们也欺负我,头疼得想爆炸,没有出口,没有出口—— “没事的,放轻松,放轻松陈同学。”身子完全不受控的时候,我感觉到晃荡,温的声一直悬在耳边,是乌木在说话,他反反复复,“没关系,没关系,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不要想,陈同学,不要想……再撑一会儿,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好了。” 好奇怪,冬天也有热的雪吗?怎么化在我脸上是烫的? “乌木,雪是热的。” “嗯,是热的是热的,你先别动。”乌木的声慌慌的,我想我吓到他了。我真讨厌这些乱七八糟的病,吓到我的好朋友又折腾我。什么时候能好就好了。 ——别让他出来啊!你能不能帮忙?不能帮一边待着去,麻烦。 ——啊,呜! 陈纾和小狼的声在脑子里乱窜,冬啊,潭啊,还有什么房屋、教室,那个小小的空间变得混乱而不稳定。 眩晕在长长的耳鸣后抵达,世界又是一片漆黑。 “陈娩!” “陈娩!” “陈娩!” …… * 这是很狼狈的一天,我又滚进了医院,没迎来小护士的耳提面命,是较之从前温和了许多的陈医生。 他一身白大褂站在我面前,我转进了独立病房,整个房间里只有我和他。他面色凝得很重:“从这次评估来看,相比之前,你的病情出现了明显的反复。原本各方面已经渐渐稳定,但从上次,你这个阶段的解离发作还有身份之间多增的冲突都在不断加重放大,整体情况很糟糕。我能看到,之前你很努力调整自己,病情也慢慢稳定下来,这次是为什么?” 陈医生人很好,是外婆将我送进这家医院我的主治医师,他很关注我的病情,每一次复诊都是很缓和很理解地与我交流,不会刻意去挖掘我的创伤,慢慢引导我学着怎样和其他人格共存,减少自伤、冲突的可能。 但这次,他明显有些急。 “零想外婆,陈纾讲的童话故事里有个狼外婆,两个人闹起来,我没有控制住。”我没什么好隐瞒的,我需要帮助。 听到外婆,他叹了口气:“那阿芥呢?” “被压了回去,但他上次出现伤害了我最好的朋友。” “嗯,我知道了。现阶段我们最重要的是要重新回到稳定上,你没几个月就要高考,我知道这对你很重要,为了不影响到它,你需要住一段时间的院。这一次,你要学着和阿芥沟通。” “好。” 26. 你不是陈芥 我会和阿芥沟通,如果他愿意见我的话。 “你上次见阿芥是什么时候?”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陈纾也在脑子里,我以为是她,可直到后来乌木脖颈前的那个疤,我知道,见过他的人不是陈纾,是阿芥。阿芥是我所有人格中第二危险的一个,他是陈芥,又不是。他长得和初中欺负、霸凌我的陈芥一模一样,可他不是他,他是以暴制暴,以欺凌发泄内心所有不满的少年,他只会哭不会笑。所以乌木的那一次摇头让我清楚他的出现。 陈纾总是默默背锅,她知道我不喜欢看到她和小女孩以外的人格出现,或者说她知道我连同她们也一起讨厌。所以,她总是在我察觉不到的时候将一切默认,仿佛这样我就可以当没发生过。 她很笨,就像现在安静地睡在我脑子里,她其实最心疼我。 “那天发生了什么,你知道阿芥出现后都做了什么?” “不知道。”我没有他的记忆,从来都没有过,“让他出现的那个人出现,我过了许久才知道是他,我一直以为那天出来的人是陈纾,不是他。” …… 陈医生沉默了好一阵,我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想我第一次回忆阿芥。那时我很疯,对谁都是一副不信任的态度,连同他也是,我觉得医生和人没有什么不同,他只是多加了一个职业的代名词,我并不信任医者仁心这样的话,见到医院我就烦。 或许是外婆给了我一点勇气,也让我有想要变好的压力,我和他坐到了一个小屋。他的第一个问题也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该死,见鬼的我哪里记得,每次都头疼难受得要死,偏偏醒了一点记忆也没有,好像梦游去了未知地一样,我很没礼貌地防御他:“你自己去查啊,你不是医生吗?” 他很温和:“你想变好吗?” 很有诱惑,不是吗?我答应他,如果他能猜对我的身体里有什么,我就告诉他。 他说:“五个。” 倒真让他猜对了,我自己都不知道,他说,“你自己也不清楚不是吗?我说的五个是五个你应该接受治疗的原因。你外婆很担心你,你还是个孩子,你需要成长,你可以变好,我也可以帮你变好。” 他的理由胡咧咧的,和他这个人一样,温吞的性格,到底怎么做医生,我想了很久,准备让这个温吞的好好先生受点折磨。我答应了他,而我也总在逃跑。 那时的医院关不住我,它不像小小的孤儿院,哪里也跑不走,在这里,我想去哪都可以,我可以说饿了,说想尿尿,说头疼,说……什么都可以,我只是病人,医院收纳我而不管束我,哪怕我是个并不怎么听话的病人。 “陈娩。” “嗯?”医生又在叫我。 “看到他了吗?” “没有。”我很诚实,我坦白,“我没有想他,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那样想。”为我,为一个没礼貌的小孩犹豫,明明作为医生,你知道怎么引出他,引出那个坏家伙。 “我想什么?” “你想要不要刺激我。” “那你呢?你想不想?” “嗯,我想见见他。”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要伤害我的好朋友,他真的要像陈芥那样坏吗,他的理由是什么。我想叫他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我不欢迎他那样的怪物。 “想,想你第一次受伤。”医生的话落下来,掉进我脑子里,耳朵开始不受控地痒,有小虫子在爬,像溺水—— “砰”,脑袋好痛,身上被木桶淋湿,缺的一角有刺,扎进我的脑子里,我摸到血。好多好多声音灌进耳朵里,我听到拉长的音,从滋啦滋啦的模糊变得清晰:“起来啊,趴在那里做什么,你不会忘了今天是你做小狗的日子吧?” 陈芥站在那儿,他的小指长长地戳近我,“陈娩,学习好有什么用?你克死你爸妈,现在又捡了个老太婆当宝贝,你说说,你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算了。” “就是啊,芥哥说得对,一个倒霉透顶的家伙成天转悠在学校里,哪天害得我们倒霉了怎么办?赶紧滚!” 陈芥的好朋友,阿金,我总听他这样叫。 头好痛,我晃悠过短暂地看一眼,几个人并肩站在那儿,小酒窝一样闷闷可爱的脸,嘴巴张合,全是咒人去死的话:“我操你妈,一天天的,就喜欢上学是吧?要不要我也上上你啊,也算上学了。该死不死,成天待学校做什么?看什么看!要不明天出门挨车撞了算了,傻逼东西。” 刘汊,好学生,和我一个班。陈芥最铁的哥们,两个人打小就一起穿的开裆裤,也从来都看我不顺眼,我才刚学会走路就和两个人打过架,我记得他,他没有爸爸。 “怎么不说话?脑子坏掉了?” “切,就她那脑子,坏就坏了吧,左右活着也是个祸害。” “坏人。”这是我唯一能给出的评价,外婆说坏人会遭报应,我这样诅咒他们。 “呵,坏人?”陈芥笑起来,他冷漠得用练习弹吉他用的长指钻在我肩头,“你这样千年不遇的扫把星也好意思骂别人是坏人,你想变成我们这样坏吗?你可以吗,扫把星!” 那一瞬间,时间定格得像放电影那么慢,脑子里一帧一帧的画面全是同一个,“你想变成我们这些坏吗?你可以吗”,“你想变成我们这样坏吗?你可以吗”,一遍一遍,无数遍。我又失去了关于他们的记忆。 “还有呢,继续想,想你喝过的粉笔灰。” 粉笔灰,是了,他们会在老师面前当乖乖小孩,做好好学生,主动替老师收集掉在地方没用的粉笔头。 而那些五颜六色的粉笔总在被格子板隔下的地方送进我的水杯,我从来都喝不到一杯正常的水。 只要我接水,只要他们中有一个人在,水杯就会变了颜色。他们根本不在意我喝不喝,他们要的就是我喝不了或者喝下去,无论是哪一种,对于他们来说,戏耍的目的就已达到。而那个从众的时代,我,我成为所有人不开心时的发泄桶。 “没有啊老师,我们看着的,是陈娩自己放进去的,她诬陷她哥和刘汊。” “对啊对啊,我昨天还看见她偷东西,她翻李元的背包。” “齐老师,你就别管这个谎话精了吧,她要真遇到那些怎么可能还完好无损地待在学校,也没见她身上有伤啊 。就算有,指定也是她自己倒霉的原因。刘汊学习那么好,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欺负她?” …… 面对老师从一开始的同情生气到后来的麻木厌烦,我也学会了闭嘴。 我考试永远不能超过刘汊,过了他定的那条线,我的每个礼拜天都会变得很糟糕。他们会威胁我,把外婆骂作死老太婆,还提醒我要是让大人知道,大人只会更讨厌我。 我说:“外婆不会。” 他们说:“她早晚会跟你爹妈一样被你克死,她会讨厌你。” “外婆不会。” “你又不是陈芥,你是女孩,家里的女孩哪有男孩子宝贝,你外婆肯定不喜欢你,她带着你这个小拖油瓶指不定多难受呢。” 陈芥,陈芥,陈芥……无数个陈芥在我脑子里,我是他的话,是不是一切就会变好?真的会吗? 脑子又是一阵轰鸣,“滴——”的长响不停打转,平高。 “还有呢?”医生的话又落进来,我的四肢开始有些不听使唤。 是蛇,陈芥放蛇咬我。 我最怕蛇,软腻滑条,没有四肢。我对它的恐惧是生理性的,只要视线撞上,大脑就会开始出现空白的一片,紧张变成直立的寒毛,我不停不停想往后缩,可除了心脏嘭嘭跳动,身体一点也不听我的指挥。 —— “啧,阿娩,你乖乖听点话不好吗?” 好冷,好熟悉的声。 —— 我知道,小女孩绘画板上的陈芥出现了。 ——不,我叫阿芥。 阿芥一出现就纠正了我,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在我所有人格都能共存的意识格子里,谁出现,谁主导,这片空间就会变成谁的领地。他站在那儿,一片草地青绿,阳光翻卷起树叶的沙沙声,风贴着我的脸飘过,是温的抚摸。他的世界竟那样好。 ——我看你很想见我,所以我过来见见你。 白云飘着,和麻雀的风筝飞得一样高,小花小草中有窸窸窣窣的虫音,恬淡。和着他的声竟不违和。 我觉得奇怪。 ——你不是陈芥。 ——我自我介绍过了,我是阿芥。你的一部分。 不对,非常不对,他长着和陈芥一模一样的脸,和小女孩绘画板上的形象完全一致。粉白的格子衫,褪色的藏蓝牛仔裤,清清爽爽,脸还是那样的优越,超出同龄人一大截,却因年龄缩着很多,显得青涩。他和陈芥唯一的区别就在环境,眼神一样地喜欢半眯着,让人看不透,但周遭的一切衬得他一点也没有欺凌者的模样。 ——你在想什么,为什么我读不到? 他困惑着看向我,好像我背弃了他那般脸上生出不安。 他在表演,表演一个对我友好的人格。 ——她们和我说过你,你上次没有控制住。她们见到了你真实的一面,我不会相信你。 ——哦,是吗?那可真是遗憾。 ——看来你很防备我。 美好的天地开始变幻,颜色也跟着深下来,就像墨汁浸上白纸,黑暗一点一点浓郁,他主宰的世界散发着恶臭。 27. Nonono Right 陈医生和我说过,一个会伪装的人格是极度危险的。阿芥就是。他危险。他朝前一步,世界崩溃的速度就进一程,看着共存空间意识里的世界从恬静美好崩塌成废墟,我就更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这是他主导的空间,不是我。 他将我困在这里,他想取代我。 ——不,阿娩,是你,你想取代我。我才是你。 极简风格的黑色卧室,阿芥将我捆绑在床上,与他世界彻底亲密接触的那一刻,我不用再从共存意识里加载读取他的想法,他的声沉溺入耳:“你想毁掉我?阿娩,你知道我是谁吧,你要毁了我吗?我是你啊,我就是你啊,你瞧瞧,你多懦弱多胆小,见着这样一张脸就开始发抖,没了我,你可怎么办,你独自一人可以面对这个世界吗?” 他在攻陷我,用他最擅长的言语,肮脏又恶心地诋毁贬低我。他挑拨我对这个世界存有的不安,他说,“是你想变成我的,是你主动让我融入你的意识,你永远都躲不掉我。阿娩,你就是我,我们是一体,你不该抗拒我,更不该想毁掉我,我是来帮你的。” 他试图诱惑我,可他顶着那样一张脸,除了让我心里的恐惧滋生没有起到一点用。 恶心。 “不可以说自己恶心。” 他说教我。 “放轻松,他不是陈芥,他是你脑海意识的一部分,只要你想,你永远都是主导者。不要和他吵,和他好好地聊一聊,听他说说他的故事。”医生制止我,我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我看向那张属于陈芥的脸。我知道他为什么出现,是我,是我的卑劣让他诞生,我会想变成陈芥,想着我成了他那样,那么受欺负的会不会就不是我。是我主动欢迎了他的到来,他的斥责其实并没有错。那时的他如果不出现,我会永远恐惧陈芥,那样快要刻进灵魂的惧怕会让我没办法继续上学。 “可上学很重要,所以你离不开我。现在你想驱赶我,是你不对,我是你的一部分,你凭什么不接纳我?”他掐上了我的脖,那张每次出现都不会笑的脸落下眼泪来,湿哒哒的,黏腻恶心,和咬我的那条蛇一样。 “我说了,我不是他,不是他!我是阿芥,不是陈芥。” 果然很危险,阿芥有自己的意识,好像并不完全归属于我。小女孩从初见就接纳我,陈纾也是在她口中听得有一个喜欢讲故事的姐姐时我才知道,陈纾对我的接纳也不算难,只要我掉眼泪,她就总会见我。而阿芥,我需要不停让自己受刺激,不停将相关的创伤挖掘出,我疯狂地找他,才能在意识世界的角落里发现。 他好像很不满我将他认作陈芥,一遍遍纠正我。 可他就是陈芥,我就是那么想的,不然他不会拥有和陈芥那个恶魔一样的脸。 “阿娩,看着我,我是你,不是陈芥。” ——你是。 阿芥松了手,我猛呼一口气,我的反复肯定让他生气,他将我从他的世界踢出去,共存的空间意识平静,又化作了青草绿地。 “发生了什么?” “他可以将我排挤出他的世界,我主导不了。” “他是谁?” “他是阿芥,我最害怕的那个人的化身。” “下次见他,你要学着不害怕。这是你的意识世界,只有你才会是主导,不是他要驱赶你,是你害怕他害怕得待不下去,你要学会控制。” “怎么控制?” “直视他,一次又一次,直到脱敏。” “好。” 世界又重新安静下来,身体被束缚在床上,是很软的绳子。陈医生出去,而我允许的那个人推门进入,乌木,他又一次找到看护椅在我身旁坐下。他的神色很难过,他看着我褪过外套身上的伤痕:“陈娩,痛吗?” 他问我痛不痛,我看向他,他视线垂落在我的手上。“伤口捂在手套里过冬会发炎的。”他声音好静好静,仿佛初遇那天的那句“你们做什么”,安静地在我的世界里哗然。 他双眉紧紧地锁在一处,在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连着那颗爱跳动的小痣都变得难过,它指挥着嘴角向下扬,弯曲的弧度在少年脸上拉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容。他的笑是苦的。乌木在为我难过,我的好朋友为我难过。 六块钱的碘伏被棉签转过,小护士当着难过的人给我上药。她难得没说我,她的眼睛也有些红,她说:“陈娩,好好活着。” 嗯,好好活着。 宏大的希望,好好活着。 睫毛湿漉漉的,在这,他们都为我难过。 碘伏色黄褐黄褐地铺开,从浓郁到浅淡,从聚拢到分散。乌木在小护士走后接替了她的工作,开始照料我。他在哄一个病人开心。 “陈娩,什么会让你开心,我都可以去做。” 好温柔的声,可是乌木,我不是小孩子,我没办法假装开心,在这样疲累的时候,我只想好好睡一觉:“对不起。” 我能说的好像只有那么多,我高兴他的不远离,可我…… “没关系,会好起来的。” 乌木解下了围巾,那个丑陋的疤痕印在他脖颈前,他右手摸上去,很轻,“你看,它也变淡了很多。什么东西都是这样的,时间久了,慢慢就会好得多。陈同学,等你好一点,我们出院,我带你去看极光怎么样,听说在那个地方许的愿望都很灵,你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我的手心接到一滴热泪,偏过头看乌木的一瞬,我明白那天的雪为什么热,是乌木的眼泪,它融化了雪。 “乌木,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嗯。”乌木点头。 “我想听故事,从外婆走后,再也没有人给我讲过故事了,我想听一听。” “好。” …… --------------------------------------- 2019年1月29日星期一小年 --------------------------------------- 时间是一种很琐碎的东西,尤其在那天,我听乌木讲完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直到今天我也记得。属于高三的假期总是短短,寒假更不能例外,从二十八号晚放到春节过后第八天,一共十五天,这是乌木带来的好消息。我 仍然在医院。 倒也不是头一次在医院过小年了,冬天我总会想起小女孩,想起爸爸,外婆的祭日里零又总出来捣乱,每年的冬天我自己一个人都过得格外糟。 “想什么呢,陈同学?” 乌木晃荡到我身边,他身上的衣服厚,每次进了医院都像吃粽子一样要扒开外皮才轻松些,今天黑色羽绒服下藏的是蓝色卫衣。 我很好奇。在乌木身上,我很少看到过重复的衣服,学校对校服的管制并不多,入了深秋想怎么穿都可以,他身上总是各式各样的服装,每次见面都像电影落幕后的彩蛋一样引起我的关注。这次也是一样,我盯看了好久。思维发散时,他又唤我,“嘿,看看今天的菜喜不喜欢?” 见过阿芥两次以后,他每次都把我踢出来,陈医生说我可以暂缓一段时间,他研究研究。不用担心见阿芥的时候身体失控,我也不用再被平平束缚在床上,不需要小护士看护,我也可以在这个小房间里拥有自由,即使它是病房,我也开心。 我半坐在床边,心情有些好,见着乌木手指左右摇摆地晃来晃去,我脚为他轻轻打节拍,但没理他。 我想多听他说一会儿话。 “陈同学?小学霸?睡美人?”乌木看出了我的故意,他嘴角轻轻溢出笑,一个称呼一个称呼地逗我,上次讲童话故事的时候我和他说我喜欢睡美人,他记住了,他用它称呼我。 食盒在他另一只手里也微微晃荡,我想说:“饭……” “饭不会撒。”乌木打断我,或者说他猜到我要说什么提前给我说完了,“洗漱过了吗,睡美人?洗漱过的话,我们要开饭了。”他弯折一点腰拉出病床侧边收纳下的餐桌,轻轻带着滑轨走到尽头,放饭菜的餐桌摊平,他将它稳稳卡在两端凹槽,我的饭桌成型。 我习惯在医院里睡懒觉,乌木习惯了这样的我,所以他总是在十点过后才会来给我送饭,早餐和午餐一起吃。 “洗漱过了。”我点头,早上还刷了两套试卷。今天的我并没有偷懒。 “那好,我们开饭。” 乌木很高兴,他喜欢我吃他做的饭。回锅炒肉,老奶洋芋,白灼大虾,还有一碗皮蛋瘦肉粥和苦菜汤,我很怀疑,乌木是不是去哪里抄了人家的食谱,他做饭居然可以一周不重复。 饭菜被一个一个抬上桌,旋开盖子,香味一下就扑上来。馋虫被勾起,我感觉有些饿:“好香啊,乌木。” “Nonono.”乌木摇头,“现在是乌大厨。” 他一本正经逗得我想笑。 “乌大厨,我饿了。”我接上他的话,端正坐在了小桌板前,随时准备开动。但筷子在乌木手中,我需要完成一个交接仪式。 “没问题,但是我们需要先洗手。”乌木很讲究,他会觉得医院里病菌多,饭前洗手是必备的,只有洗过手他才会将筷子分发给我。他做事有自己的一套小标准,这是我以前没发现的,是这一周他总给我送饭,我总结出来的。 Rightaway,sir. 我在脑子里喊过一句,从端坐的地方挪位。 我喜欢被他这样指挥,很有趣。 28. 我要一个最大最大的烤地瓜 “你今天心情好像不错,要出去走走吗?”乌木给我泡了茶,他知道我的习惯,我回来时一绺一绺向上攀升的茶香侵入我,是他手中那个超可爱的猪猪杯。圆滚滚的粉色小猪趴在上,模样憨憨萌萌,小猪的脸蛋鼓鼓,还有晕染的腮红,是立体的。 他向我发出午后散步的邀请,我没有拒绝。 “好呀。” 饭菜是热的,茶气是香的,少年是温柔的,整个世界都美好。我喜欢。 每次乌木做的饭菜,量都很大,我的胃其实接纳不了太多。肚子满载而归的时候,我就会刻意放慢速度,等到乌木察觉,然后提醒我:“吃不下就不吃了,陈同学,我们出去消消食吧。” 乌木很勤快,也擅于发现,我磨蹭起来不到半分钟他就发现了端倪:“好啦陈同学,准备收摊。” 对,他把他做的饭菜这样形容。而我会说:“好的,乌老板。” 在医院的日子总是要吃药的,虽然我一直认为那些白色药片的作用不大,但压一压随时会漂浮来漂浮去的情绪还是没有什么问题。 它们总能帮助我捕捉坏掉的情绪关起来,让我睡个好觉。药片的味道只有苦和涩,我在乌木的注视下吃了今天的第一次药。 医院不大不小,住院部藏在居民楼的空白里,我和乌木一起下楼,出房门之前,他把他的羽绒服给了我:“还记得那天我说我带你去个地方吗?” 他转移注意力的方式真的很笨,那天我的情绪涌上来得太快,我自己根本控制不住,进了医院又是连进夜里的折腾处理,我没时间回家拿衣服,他的衣服就总是这样给到我。 “想试试男孩子的衣服和女孩子的有什么不同吗?” “这个大帽子,你一定会喜欢。” “好热,这衣服怎么办,丢了吧?” …… 他总有各种奇奇怪怪的理由把厚衣服盖到我身上,只是比在学校的时候聪明了许多,现在他会说,他要带我去一个好地方。 “陈医生不允许我外出。我答应过他。”暖意从一个人的身上过渡到另一个人身上,我把难题抛出,看着好看的少年皱眉想主意。 思考问题时人最容易沉默,医院的长廊里更是如此,我们停靠在一个能看雪的位置。这个冬天冷,从很远的地方都能看到人瑟缩发抖,卖烤红薯的阿嬢都要围坐近火炉堂子,她旁边卖果篮的几位散农也笑着挤过来。几个人嘴巴里时不时吐出团朦胧的白气向上飘,飘不了多远多高就会散开,融入细雪里不见。 细雪被高棚遮挡,落不到我和少年的身上,他在我的右手边与陈医生沟通。 “陈医生,你好,我是乌木,陈娩的同学。我们今天有事需要短暂外出,会在您下次出诊前回房,可以……” “病人目前情况还不稳定,不适合外出,建议先安心住院,暂时不予办理外出手续。” 少年的请求和医生的考量,一个温和,一个沉稳,碰撞在一块儿,并没有得到一个好的结果。陈医生拒绝了乌木,就像从前拒绝我那样,公事公办的口吻,带着点严肃。他很认真地对待我的病情,一个好的医生是这样的。 “我……” “我知道了陈医生,我不会乱跑出去的。”在少年二次开口时,我凑到了他耳边,他细碎的头发贴近我,我和他手机另一头的那个人说话。 “嗯,好好休养,身体有什么问题随时让小楼找我。” “好的,陈医生。”我答得轻快,小楼是那个爱对我耳提面命进行春风教育的护士姐姐。电话挂断,乌木看向我,他的眼神里我读出不理解,他知道我想往外去,而我,主动回绝了这份渴望。他在讶异。 “怎么了?”我歪头错开他的肩膀,看着他身后的行人来来往往。 “没事。”他轻轻摇头,收回了眼底那一分淡淡的情绪,凑近棚子下留白的玻璃窗,“想吃烤红薯吗,我去给你买。”他在安慰我,用他习惯的方式,送花,买好吃的,挑漂亮礼物,讲故事……而今天,又轮到了买好吃的。 “我要一个最大最大的烤地瓜。” “好。” 我有一个PVC的蓝色手环,它约束我,从理智和道德上。没有医生的批准,没有逃跑的想法,我目送乌木远去,一步两步三步地消失在长廊尽头,他身上的蓝色一点点变淡,直至不见,我要看好多地方才能在楼下的弯角里再度找到他。 他又打起了电话,嘴巴张张合合的不知道说什么,只在将手机揣进兜里时笑了一下。 清晰的人再度进入拐角,我又开始了新的搜寻。在乌木不知道的地方,我一直同他做游戏,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他,奖励自己一句“真棒”。 小雪打着旋不停地往棚子顶上钻,它根本不知道等待它的只有融化和凝结,它鼓着劲,还捎带着同伴,很热闹。 而我站在热闹下看风景。 乌木消失了四分钟,我猜测他应该堵在了电梯口,我从玻璃窗望过去,只有一些攒动的人影。他出现以后,小雪已经堆起了薄薄一层。 好像知道我在看他一样,他忽然回头,兴高采烈地同我招手。 那一瞬脑子里在想什么呢,我在想语文诗词中最惊动我的那一笔——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青玉案·元夕》里的一笔收尾,每次读到时都会给我一种奇异的微妙,好似这句话与我有着千万种缘分,我总会在不同的地方读到它,又想起它。就像现在少年粲然温柔的笑模糊映在我眼前一样,我脑海中回旋的亦是它。 从脑子中把这句话拍开时,乌木已经到了围炉烤火的阿孃身旁,我看着他从烤炉中给我挑选我要的那个最大最大的红薯。 少年和阿孃闲说了几句,还给我挑了一个果篮,我看他递出去一张百元大钞,很难想,这样的年代,他的现金是那样多。 上次见面,我从他兜里也掏出过这样的几百大元,没有零碎。 风呼呼地转起,吹歪了少年的帽子,他将买好的烤红薯连薯带袋一块丢进帽子里。绑着喜庆大红花的果篮随着他返程,我又一路看回来,再次玩起了寻找的游戏。直到少年站进长廊,他身上的蓝色朝我走来:“猜猜烤红薯在哪里?” 乌木很得意。 嗯,我喜欢 少年得意。 “在兜里。”我指了指他的蓝色卫衣,那个兜里总会有糖,我猜东西藏在那里一定不会被发现。 “嗯~”少年摇头。 “在果篮里。”果篮可以放水果,再放点其他的东西也可以,我好奇地看向满框水果缤纷。 “不。”少年再次摇头。 “那一定在你的肚子里。”我假装不满,斜斜扭过头去,和我第一次生他气时一模一样。 “哈哈哈……怎么会,陈同学,它在我的帽子里。”少年转圈圈,他的小熊帽子落到我身上。他背对我,喜洋洋的。嗯,很好,我骗到他了。他的得意和澄清是一样的昂扬,“你看看是不是你要的最大最大的那种?” 我闭上眼睛,摸索向我的希望,摸到的却是少年的眼睛。 不一样的触感让我睁眼,我的手落在他的嘴巴和鼻梁处,温,热,还有些痒:“乌木!你怎么转过身来了?” 我发脾气总是那样的理直气壮,明明是我没有好好看他,是我非要把这一切当做礼物一样看待,想闭着眼睛拆封惊喜。而现在,拆到了另一种。 隐藏的秘密。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的手如同触电那般匆匆忙忙卸下的时候,少年的声也变形,他低着头有些局促,像我一样。 “我不是怪你,我……”我也同他一样说不出口,说我把他当成礼物,还是说我所谓的责怪与质问都是为了掩盖心底的那一点慌乱,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雪又下,下得急,我们互看着彼此憋红了脸,最后是果篮落地的声解救了我们。 篮子的手柄质量不是很好,谁也没想到它会在这种时候崩断。 但好在,它的崩断,我们不用变得那么尴尬。 “篮子质量不好。”我蹲下身去捡地上的水果,东一个西一个,其实拢共加起来也没几个,只是因为堆得高,一掉就乱跑。我一蹲身,乌木也跟着蹲身,他捡东西的速度比我快:“嗯,我也不知道,想着今天是小年,随手买的。” 他的解释有些刻意,但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僵局。 “啊,是吗,今天是小年啊。”我后知后觉,时间这种东西真的是快的时候觉得好快,慢的时候又有种度日如年的数秒感觉,一晃眼,竟到了新的小年。 上个小年…… “对了,还有一个好消息想要告诉你。”地上的苹果和梨重新摞回了篮子里,齐齐整整地放在地方,乌木朝我伸手。 他比刚才还得意。我好奇,是什么。有什么样的好消息值得他这样高兴,在医院这样的地方,在他短暂离开我的这一会儿,出现了什么,他从手机的另一边听到了什么。 “好消息?”我抱着疑惑,等待他的分享。 “嗯,好消息。”乌木拉着我起身,我听到最好最好的话,他说,“陈同学,我们可以出院了。” “陈医生批准了?” “嗯,批准了。” 明明是属于我的好消息,乌木却比我还兴奋。 “为什么不偷偷带着我逃跑出院,在紧张和刺激的那一瞬再告诉我?” 29. 走吧,陈同学 “因为陈同学不会喜欢那样的不安稳。我也不觉得让人被迫承受一段没必要的紧张和恐慌,再带来反转这样操控情绪的方法可以被成为惊喜。哪怕那件事是被人所期待的,是你所期待的。” 这样赤裸的坦白我在里从未见过,更未在现实里有过重逢,想到少年楼道的拐角里那一笑是为我可以出院,再听到他这样了解我的解释,我的心里生出热烈。 “对,我喜欢安稳。”带着反转的惊喜叙事并不适合我。 我开始寻找我的烤红薯。 乌木将卫衣帽兜里躺了许久的蜜薯递给我。 “走吧,睡美人,我们换个地方。” 接过他手里的滚烫,我的脸随着红薯热烘烘,这个睡美人说的是蜜薯还是我?我有些分不清,蜜薯在他衣帽兜里待了很久呢。 “小心烫。”他又提醒我。 “谢谢。” 熟悉的词句后,我开始扒拉烤红薯,阿孃给它配了一个勺,我不用吃得不文雅。我努力保持形象的时候,少年拎过被纸巾反复裹缠过的果篮,最后还是选择抱进怀里。我跟在他屁股后面,一直盯着他的小熊帽。我的朋友那样好,他成为别人的朋友也会那样好吗?我不太想乌木有新的朋友。 “乌木,你会有新的朋友吗?” “肯定会有啊,怎么了?” “噢,没事。” 少年回看了我一眼:“陈同学,不要胡思乱想,我们会是最好最好的,谁也无法替代。” “哦,好。” 哄小孩呢。那个主谓后面都没有宾语。 护士站台绕绕路,小楼护士做了记录,收拾了一下病房里要带回去的东西,我们决定先回家。我需要换一身衣裳,还需要打理一下我的头发。 虽然整齐,但在医院清洗比较麻烦,每次都潦草搞定,我需要一次认真的大清洗。 “陈同学,你一点儿也不好奇我会带你去哪里吗?”乌木手中的果篮在告知详情后送给了护士站台的几位姐姐,他现在一身轻,就只小指勾着保温盒饭的饭袋子。 “不好奇。”其实在生气,生闷气。 那是我的果篮。那是我的朋友。 “你生气了?” “为什么,因为果篮?还是我给你挑的红薯不够大?” 现在的乌木有点聪明,他得不到回答就会往下猜,觉得猜对了就会停下来,“我再给你买一个好不好?” 不好,当然不好,我的朋友买不到。我还是气,可我不知道怎么说,这很别扭,对好朋友生出占有欲是可以的,但有这么强烈的占有欲是不对的,《人际交往的重要性》里面有写,我这样的友情常常是病态的,需要注意。否则会吓到好朋友,我不想吓到乌木。 “两个?” “三个?” 乌木一点一点试探我的不开心到底有多深,他脾气很好,即使是我这样很无理的生气,他也会优先从自身身上找原因。 “乌木,你不觉得我很怪吗?” “有吗?陈同学分明是天下最好的人。” 你看,他根本没意识到和我这样奇怪的人交朋友是一件很累人的事,也不觉得我的无理取闹有什么问题,他甚至还觉得我好。真的,遇见他以后,我常常觉得自己幸运,不然我怎么会有这样好的朋友,比书上和网上说得都还要更好更好。 算了,我不想为难他了。“其实,我是觉得那个果篮……”话到一半又说不下去,果篮怎么了,果篮没问题,我…… “果篮怎么了?”果然,乌木聪明以后的脑回路都和我差不多,想的问题也和我一样,我更难以启齿了。 “果篮是我的。”我闭着眼睛喊出了这句话,甚至蜜薯的勺子重新回到我嘴巴,我还呆呆的。 “陈同学,你会不会太可爱了?”乌木挖了一勺蜜薯递给我,他笑得很开怀。他根本就没有正视我的问题,可爱什么可爱,他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在说什么,我可没勇气再说第二遍那样蹩脚的理由。 “你……” “我带你去买。” “哦,好。” …… * 我突然都不知道怎么生气,他买的蜜薯实在很甜,又格外与这个冬天适配,暖融融的,丝丝腻腻,吃着吃着不自觉就到了家,想着想着就跟着他出了门,跟着跟着就走到了小镇最热闹的地方——靠北的一条街,晚间灯火通红的,和网上说的大城市很像。 乌木带着我往里走,却没有长停。他给我买了一串糖葫芦。 他真的在哄小孩。 “乌木,我们要去哪儿?”无序带给我的烦躁又在慢慢攀升,即使有酸酸甜甜的冰糖葫芦压在口中也不行,穿梭在人流里,那种隐隐的不安又在勾扯我。我站停在一家卖棉花娃娃的摊子前。 “怎么了,陈同学,又开始不习惯了吗?”乌木是知道我的,我们外出时我很少这样,他在摊子面前开始挑选娃娃,这样可以让我的呆站显得不那么奇怪,至少卖娃娃的老板不会以异样的目光打量我。她只会笑着说:“哎哟,小妹妹、小弟弟,这可全都是手工织的,看看有没有喜欢的,价格不贵。”热情又好客。 而乌木,他总是配合的:“老板,这个小兔怎么卖?” “十五。”老板用手卡了一个十字,又用话补充完整,还怕我们犹豫继续道,“这条街可就我家有卖,喜欢就买一个吧。” “那这个小熊呢?” “也是十五。”见乌木把小熊拿在手中,购买意愿强烈,老板脸上笑出花来,一脸喜滋滋的,“小妹妹也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这过小年了,给自己买点喜气,来年红红火火,好生活。”同时还不忘招揽我,给我介绍起店里卖得最好的几款娃娃,什么垂耳兔子、小熊、小羊、狐狸和王子,应有尽有。 “这个小狼呢?”摊子的边缘放着一只小狼,灰青色的线钩的主体,毛绒绒的,很可爱,我指向了它。 “十五十五,都是十五。”老板娘笑得更热情了。 “嗯。”我收回了手。 “那就要这三个吧。”乌木凑过去帮我拿了那只我看中的小狼,他甚至都没问我想不想要就确定了我的想法,他好像知道我喜欢。 “诶,好好好!”老板娘就要接过他手中的小兔和小熊,我忙喊了暂 停:“等一下!” “老板,买三个便宜一点,我们住在小镇上会常来的。”在孤儿院里教的很多东西都实用,再加上我和外婆后来的生活拮据,出门买菜、坐车她总是习惯这样的砍价,我也学会了不少话术,在她走后的很多个日子里频繁用起,我想她会放心这样独自生活的我。 “哎呀,成本价了,小妹妹,喜欢就带着嘛。”老板也是应对自如地用出成本牌。 “便宜点嘛,老板,这客都是一回生二回熟的,我们下次带同学来你家买,你就一个少点。”还没等我说,乌木靠了过来,他脸上有种很“你看我表演”的得意生动,一点也不觉得我这样做有什么奇怪,毕竟他买东西从来不砍价。 而我在他说话的前一秒其实有些犹豫,我在想这样会不会很丢面。现在看来,并不,一点也不。我的朋友和我是一路人。 “好吧好吧,今天过小年讨个吉利,一个让你们三块钱,就收你们三十六吧。下次再来记得帮我在学校里多宣传宣传,这是我家的电话,可以送上门。”没有走到经典的砍价步骤,老板就已经同意,她找个精美的礼品袋把三个棉花娃娃细心装起来,还不忘兜揽起后续不知有没有的生意。 “一定一定。”乌木笑着数过手里买红薯用的零钞,也是分外上道地应下。 “走吧,陈同学。” 一桩生意,两方都高兴满意。 有了这一茬的插入,我心中爬摸出的那点不自在又偷偷消失不见,我跟上乌木,我们走出这条长而拥堵的街。 走出长街后,我低头看了看缠在我和乌木手上的红绳,他说这样的话,我和他不会走丢。红绳到了空荡处飘飘荡荡,距离一点点崩塌,也一点点拉近,乌木停在了我面前,他温温柔柔地看向我:“怎么了,陈同学,还是不习惯吗?” 又是那个问题。 “我……” “放轻松,享受它,你就当这是一场特殊的旅行,我们的任务就是收集见过的所有美好。” “好。” 少年将他的小熊娃娃给了我抱,而我的小狼被他牵在手里,和那只垂耳小兔。我记得他不喜欢兔子,兔子脾气臭,养不好一整个家都会臭,他喜欢香香的东西。 那只小兔是他要给谁的礼物吗? 红绳由近伸长,乌木朝前走去,再往前走就是小镇一个比较不热闹的地方——冬安河。冬天的长河,在小镇里被万里冰封,或许是有些夸张,但月色倒下来,透亮的冰膜一泻千里,看起来就是这样的景象,美得讶异。 “好看吗,陈同学?”乌木在河的一岸坐下来,他仰头望向邃蓝空中倒挂着的那弯月,月相亏眉,却实在皎色。 好看。 “嗯。” 我与他并排坐着,一米多长的红绳拉扯,透过亭子的几个角面,我与他看向同一个方向。 那面有山,山的轮廓并不清晰,像是素描时铅笔勾勒下被橡皮模糊留下的失误,擦着山的边缘再往下应该是个空旷的广场,我小时候去过。一个在冬天几乎无人光临的地方,乌木总盯着。 “你在看什么?” “烟火。” 30. 小房子和雪花瓣 烟火? 在我凝神想的那一刻,乌木的话音刚刚收尾,“砰”。 “砰。” “砰。” …… 河对岸炸起璀璨的烟火,一朵一朵散开碎金铺满天地,它夺去月光的辉色,成为冬安河上最耀目的存在。流光跃影,喧闹和绚烂都隔着一湾水,凝固着,直视着,安静。 从没有灯光的八角亭里看风景,其实有些冷,但这一刻,我觉得很暖,暖到心窝都在发热发烫,灼人得紧。 “这是你为我放的烟火。” “嗯,是为你放的烟火。” “小年快乐,陈同学。”少年最后的两尾声成了我心底最难忘的记号:“嗯,小年快乐。” --------------------------------------- 2019年2月1日星期五大雪 --------------------------------------- 过去的三天里,我知道了一件事,乌木很有钱。 第一天他给我放了一整晚的烟花。第二天他带我坐上大巴出了小镇,我第一次去到省城,在中央广场,一个老人给我们画了自画像,价值三十五元。第三天,我和他坐在淮西的电影院,我们看关于一只小狗的故事。 嗯,三天。所有的东西都很新奇,我从前只在手机上了解它们,小镇里没有电影院,也没有金碧辉煌的商场,省城除了到处乱窜的小黄小绿,整体看起来很有秩序。 我喜欢这样的秩序。 在这里,大家都很有礼貌,撞到我会和我说对不起,还会夸我长得漂亮,没有人会用怪异的眼光瞧我,我唯一听到的一句难听话是出自鱼塘旁一位空军的钓鱼佬。 乌木带着我从那里路过,他的声被风打进我耳朵:“哪个孙子教的拿棒棒糖钓鱼,艹,我真服了。” “哈哈哈,道心破碎了吧,还不如去街上买两条。” “不知道,反正今天的钓鱼费用你包。” 他旁边一群人都在嘲笑他,是温热的那种笑,并不冷。 小电驴嗖嗖地绕过他们,他们的声很快淹没在连续的风噪里。乌木说要带我环海,淮西有海吗?我的印象里是没有,他说:“泉海也是海。” 泉海,淮西的一个旅游景点,其实就是一个大水库,但胜在蓝天白云,吸引了很多度假的人来玩。不够漂亮,这是本地人的评价,但对这个被初次宴请而来的宾客,它是值得浪费一点生命的,靠坐在泉海边,我的心感到无与伦比的宁静。 唯一的缺点就是雪断断续续地飘着,不大,但一茬一茬地冒出来,就像太阳与树荫的交错那样,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又什么时候躲藏,全都取决云的兴趣。 淮西真美好。 我在那时对世界多出一点想要探索的欲望,或许外婆说得对,活下去很重要,像老师说得那样,走出去,向上,向上,不停地向上,走到自己想看的风景上去,会是我的理想。 我忽然明白他的那句话。陈同学,为任何人、任何事放弃向上的生命力都太冒险了,或许你深思熟虑过,可不值得。 是啊,美好是会使人向上的,而去放弃这些的我绝对不理智。 “乌木,你好像从来没有和我讲过你的故事。”我坐在租来的小电驴上,乌木掌舵,我目光扫过侧边的风景线。 “我以为你不会想听。”声断断续续地朝后飘成一句话,我给出否决:“嗯~不,我想。”我想听少年的故事很久很久,只是从前不管怎样期盼,好像都没真正奢望他会留下来,慢慢的,慢慢的,很多事都藏进了心底。可这一秒,我想问,我想听少年亲口说他的故事与我,我会一直记着。哪怕…… 哪怕有一天他会真的不见。 “我的故事嘛,其实很老套,典型的中式家庭教育。” 乌木用一句话拉开了故事的序。十八年前,一个小孩在父母的期待中降生,带着过高的期待。 “学钢琴,学轮滑啊,你不能在起跑线上输给别人。” “书本知识也很重要,两手抓,你的特长和学习谁都不能放。周一周五去学校,周末去兴趣班,晚上回来我和你爸爸会辅导你,你要认真,要努力,我们老乌家就你这么一个男丁,你不好好学,以后的家业交给谁?” “阿宝,爸爸妈妈这是为你好。” “等你长大你就知道了,你现在还小。” “我和你爸忙得脚不沾地,还要管你,你能不能懂点事?” “怎么又是第二,你都学到哪里去了?给你请的老师哪一个不是有名高校里出来的,你什么时候才能把心都扑在学习上,成天就炒菜炒菜,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算了,随便你吧,我们不管你了。” …… 所有的窒息戛然而止在一个春天,他们孕育了新的生命,而枯枝可以被随意裁剪,不明白自己一直在用心,一直在努力,错在哪里的那个孩子,他终于可以呼吸。 可他的呼吸里开始蔓上涩味,弟弟的到来抹去了他的存在。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不打扰到弟弟。 即使弟弟比他还不聪明。 可他们爱他,他们认为一开始的教育出了问题,太过揠苗助长,而给出这份实验数据的载体成了失败品,他们全部的爱灌注到另一个新的生命体。 “你恨你弟弟吗?” “不恨。” “那你会爱他吗?” “讲真的,爱不起来。” …… 车停在了一个崭新的游乐园,很庞大,是小镇的十个大。少年和我站在那儿,他指着最弯曲的那个过山车告诉我:“我每次想不通为什么的时候都会来这儿,坐上一圈,再下来,脑子就清醒了很多。我知道弟弟没有错,可我也没错,我不知道怪谁。” “怪父母吗?可他们生我养我,我的生活除了精神方面,其他上都过得挺好的。可不怪他们吗?我又会觉得没有一个出口,我会很难受。” “家根本就不是别人口中的夹生饭,夹生饭可以吐掉,家不可以。” 他的神情很落寞,我从未见到这样的他,很冷很静,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股丧劲。 我不知道他的家,也不太理解,从前只言片语拼凑的也只有家里觉得他当厨师并不体面。除此之外,好像一切是于零的认知。直到小年,放了寒假也不回家,就在小镇的出租房待,我 直觉他对家是抗拒的,像我抗拒热闹的地方一样,无意识想要逃离。 “坐摩天轮吗?”我不知道怎样安慰一个人,我能想到的唯一方式就是带他去更高的地方看看,或许看过不一样的风景,有些烦恼会烟消云散。 少年沉默着没说话。 我和他像是身份调转般,那一分钟,我成为他的依赖。 “没事,走吧,世界总会好的。” 那天,我也给他讲了一个故事,在摩天轮上。我不知道他是第几次坐,但这是我和他第一次坐。上一次,他在下面看着我,这一次,我们面对面坐着。省城的摩天轮很大,有着世界第二大之星的称号,价格却比小镇里便宜许多。 我和他说了一个小女孩的故事。而世界也总是衬景,它给我们下了一场雪,在那个本是晴天的二十九号。 “小女孩后来怎么样了?”乌木很奇怪,只要离开那辆租来的小车,他总喜欢将我和他绑在一块,一开始的理由是怕走丢,现在的理由是他恐高。 我顺延是那条红线看过他,他脸色确实有些发白。 “小女孩还好,你还好吗?” “还行,就是不能往下看。”乌木左手牢牢抓紧封闭座舱里的把手,他回答我的问题时连我也不敢看,因为我的背后是透明窗,可以推开一部分让风灌进来的那种。 “现在呢?”我坐到了他身旁,红线垂落到地上,我让他盯着那根红线,有些后悔提出这个糟糕的想法。 我从来都不知道他恐高,我一点儿也不了解我的朋友。 “陈同学,其实……” “其实什么?” 摩天轮缓慢的升降中,三圈,第二圈达到顶点时,我听到乌木依旧温和的声:“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恐高,我一直以为,我只是害怕小房子。” 我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点:“小房子?” “嗯。爸妈有一阵子很忙,他们不管我,我在老师家里,老师一次出门出得急,忘记了我,我在关了灯的小房子里被关了很久。后来就总会害怕,偶尔也对一些比较密闭的环境应激,我不知道摩天轮也会。” “对不起。” “没关系,或许本来就是因为小房子呢。”看着少年寡白的脸和一点点虚色的唇,我起身走到了另一边,轻轻推开那限制人呼吸的横面小窗,想让风透进来。 “你都习惯坐过山车,过山车高度起起伏伏也没影响到你,应该不是恐高,现在再睁眼看看。”我鼓励他睁开眼。 少年抖动的星眸一点一点张开,里面带着小心翼翼的喜意:“你不觉得这样的我很胆小吗?” “怎么会,我的病可比你严重得多,你会觉得我奇怪吗?” “不会。” “怎么样?” “好像真的不是因为恐高。” 风的涌动并不热烈,只和着零碎的雪花撞进来,我伸手接过一片晶莹,递送到少年面前:“你看,它有雪花瓣。” “嗯?你喜欢这样的雪花?”少年的脸渐渐红润,不知从哪看出来我的喜欢,他给出判断,朝着我的手心轻轻吹了一口气。热的温吞打断风的寒凉,我看着雪花融化,而他重新抓取一片晶莹递给我,“你看,它也有。” 31. 大声一点 嗯,它也有。 在那一天,我偷偷将自己的故事掺杂在安慰的表演中讲给了少年,而我也知道了关于他的故事更不好的收尾。 “后来,我弟弟死了。也是一个春天。” “爸爸妈妈很爱他,很爱很爱,我成了替代品。我和弟弟长得像,他阳光温柔,而我只有还算温和的脾气,距离温柔远远沾不上边。我第一次见那样的妈妈,她和我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对不起在哪里。” “直到后来……” “她和爸爸在我脸上点了这颗小痣。” 少年笑着,有种意外的悲伤蔓延,“那颗弟弟出生就带着的小痣落到我脸上,我常常听到他们唤我小齐,那是弟弟的名字,不是我。我是阿宝,那个还渴望得到爸爸妈妈认可的阿宝。” 不知道为什么,我开始讨厌那颗曾明媚的痣,它点在少年的眉边,有种不合时宜的闯入感。它不属于这个少年,它不是他的一部分。 “痛吗?” “或许吧,不记得了。”少年摇头,他的声变得轻。 我想他是痛的。 我记得第一次小狼咬我时的触觉,一个不深的印,牙齿落进去其实也很难以忍受。那样被点在边缘被当做替代品的痣,我想只会更痛吧。“乌木,他们不是好父母。”我想安慰少年,可话到嘴边能吐出来的只有这样一句更伤人的话。 “嗯,我知道。” “在很久之前我就知道。”少年在我面前苦笑。 “他们不爱我,爱对于大人来说太稀缺了,他们认为的爱病态、窒息,连同逃离和拒绝的可能都不给。他们想要我变好就一股脑地给我塞他们以为好的东西,他们放弃我也是一样,不需要什么理由,只要他们觉得我该被放弃就可以了。我不恨弟弟,但我讨厌他。他的存在一直提醒我,爸爸妈妈不是不会爱,他打破我仅存的幻想欺骗。” “爸爸妈妈很爱他。他的每个周岁都会有精心准备的礼物。” “他上的课外辅导班是他喜欢的,他的兴趣所在,而不是跟随别人脚步被迫学会的特长。” “他累了可以停下来休息,考个十几二十名也可以拥有鲜花。我羡慕他,所以也一直尝试扮演他,我过了一段时间属于他的生活,我接受那一声声剔除阿宝的称呼。我得到爱。可我又不想要了。” “它好奇怪,它好膈应,我为这样得到的爱难受。” …… 那一天不太好,太阳出没后下起小雪,傍晚的时候又开始下雨。我们没有离开那个狭小的空间。在雨里,在反复升降的高度里,我们买了两个小时的时间用来呼吸。 “乌木,朝这里喊吧,没有人会听见我们哭。” 那是我唯一能给少年的安慰,我紧紧牵住了命运递来的那根绳。我想,在摩天轮的顶点别人听不到秘密的话,那是不是我的祷告更容易被上天听见。命运如果宽宏大度,那就给我们一点快乐的容忍吧,我轻轻默念,又一次用上希望。 “嗯,好。” “大声一点!” “我说好——” 少年的呼声长长远远。 希望我们的祷告都能被听见,希望我们的希望成真,这样的话,我和少年可以轻松一点。 在这一天,我对失去朋友的恐惧少了一点。 因为他有和我一样的命运,他会珍惜留住我。没有人可以拒绝上天送来的相似的同伴。而我和他就是,我相信他也舍不得,我终于明白吸引他靠近我是命运的残忍,也是命运的馈赠。 “乌木,我们一起去南城吧!” 我冲着天喊。而少年站在我的身边,他说:“我们一定可以一起去南城。” “陈娩和乌木都要幸福——” 那个福字的尾声响了很久很久,站在摩天轮的最高点,我和少年高举手中的红线相视而笑。我们都会幸福。 那天的故事就那么多,在摩天轮降落回地面的时候,我们收起了所有坏情绪,做回世间的笨小孩。笨小孩饿了要吃饭,笨小孩困了要睡觉,而那个夜晚,两间房收留了我们,在乌木成年后拥有的第一套房里。 那是个小公寓,在二楼阁楼,我们一起看星星。我说:“乌木,你好有钱啊。我好羡慕你。” “陈娩同学,你天天考第一,我也好羡慕你啊。” “你做饭好好吃,我什么时候也能做出那样的香香饭就好了。” “你总是很坚强,我要能学到你的一半就好了。” “你好温柔啊……” “你认真的时候好漂亮……” …… 那个数星星的夜,星星没数明白,倒是听见了很多很多的夸奖。我离少年近,离他的心也近,听懂了那心脏跳动时彼此说出的隐喻。 无论世界如何,我们都要好好生活。 “睡觉吧,陈同学。” “嗯,晚安。” --------------------------------------- 2019年2月2日星期六大雪 --------------------------------------- 今时是昨日的续约,我依旧停在医院,停在属于我的小房子里。 解离性精神障碍对我不仅仅是疾病的存在,它曾拯救我,它的出现在我总是逃避这个世界的时刻。无论对我友好的小女孩、陈纾,或者是不讲人语的小狼和总想着破坏的阿芥,他们都是因我而存在,为了让那时的我活下去,他们的出现总要代替我去抵挡些什么。而他们所抵挡的那些,是我疯狂不愿意接受的部分。 那是痛苦。 “感觉怎么样?”负责的陈医生乌青着他的黑眼圈,而我有些不知道怎样说清:“好像更恍惚了,我有时都记不住我什么时候见过阿芥,什么时候又是我自己。” “停下来。不要继续回想了。”陈医生的口罩遮去他半截表情,我能看到他为此愁眉,却看不到他的苦脸。 “还记得吗,初次见面时,我教了你一种简易的方法应对这种分不清现实还是幻觉的状况。” “嗯,记得。” 解离性发作时,不一定是顺畅的某一人格取代我,他们会争抢掌控我的身体,而有时我也足够清醒,与他们一同 争夺身体的控制权。而在那样的时候,不真实感会一阵阵涌上来,就好像灵魂被剥离,漂浮的情绪会冲断思考,频繁的空白记忆就会出现在我醒来时。为了让自己快速找回意识,他教过我怎样与真实的世界建立锚点,一种称为“5-4-3-2-1”的着陆法—— 说出眼前能看到的五样东西,摸到四个近距离的物体,三样能被听见的声音,两种可以闻到的气味,一个嘴巴能尝到的味道。 就这样,按照顺序在心里说出来,在意识还未彻底飘离前,刚刚察觉到属于身体的麻木那一瞬就要立刻马上抓紧,让五感调动起。 “重复。” “我能看到你,医生。我能看到门,白色。我能……” …… 稳定真是一个略显奢靡的词,至少此刻我这样认为,和阿芥的较量里,他总是占上风。从那夜里他伤害我的朋友就是,我和他在,我永远打不过他,就像我无法正面对抗陈芥一样,身体是,意识也是。 “阿娩,让我成为你不好吗?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抗拒我?听话,将身体给我。”阿芥在我安静地想要再看一看星星时排挤我,视线朦胧,脑子发空的一瞬我抓住了他。 我没有被他侵占,可他总是那样的强大,他又一次将我困住,困在我们共存的意识领地里。 他不将我踢出去,不允许我有二次清醒的机会。 而这一切下,我见到的不是醒来时遍体鳞伤甚至濒死的我,我看见的是一个少年,他握着手心的刀,心疼地看向我,声很轻,人很温柔:“你醒了,陈……” 他的陈同学还来不及出口,苍白的脸带着他昏睡。他卸力的刹那,我也松手。那沾染他一人血迹的刀顿在地上弹了又弹,清脆的撞上灰岩瓷砖,颤抖起不知名的心,阿芥,不,我又一次伤害他,伤害我的朋友。那样好的一个人,那样经历不欢也永远温柔的人,怎么认识了我就一直陷在这样的危险里,我果然还是太自私,明明断桥那一次就知道我给他带去的不安,如今又…… 乌木,过完这个年,我们就道别吧。 擦拭少年身上的青紫,我在星星闪耀的夜拨通陈医生的私人电话:“陈医生,帮帮我,帮帮我……” 三百块钱召唤了120的到来,我随着呼嚎的急救灯一路疾驰停在医院门诊部,他们说这不算紧急。各项指标下,乌木的身体状况正常,只是失血和高度紧张造成的虚弱,只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就好。 而在那个门外,我踱步了许久,踏进去的时候手依然在颤抖,可我要控制,我害怕在这样情绪波动大的边缘再度失控。 “对不起。”这是我静坐在少年病床身旁唯一能说出口的话。 “对不起。” 我试图安慰那颗因为自责而感受到疼痛的心。 “对不起。” 小小的病床上,我第三次见到熟悉的人苍寡着一张脸,我曾在这里等待过父亲,握紧过外婆的手,我求他们不要走,不要离开我。而命运就是那样不公,它总带走我想要留住的部分,哪怕如今医生亲口告诉我没事,我还是没办法控制地感到惶恐害怕,太熟悉,这样的前奏太熟悉。 32. 笃笃笃,笃笃 “姐姐,你怎么一直在哭?你的爷爷也生病了吗?”隔断视线的帘子那边探过来一个脑袋,两个小揪揪朝天看,她好奇地问我。 我抹了一把眼泪,水珠浸上拇指时,那边又挤出一个大人脑袋,大人脸笑得有些僵:“诶,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小朋友不懂事。” 她一把拉回了那个我来没来得及回答问题的小朋友。 “柳柳,说多少次了,在医院不可以这么乱掀帘子。” “知道了知道了,没礼貌嘛。” …… 她们的声细碎,两句过后就隐匿在了帘子另一边,而我看着风雪。窗外大雪窸窸窣窣地冲撞林叶,阔大的雪松与风摇曳,在窗的倒影里,少年安静地躺着,他美好的眼睑柔软平和,睡时眉眼那颗小痣嘲弄看我。 我低头拨开手上用于遮挡的橡皮筋,热烈的繁花下是伤疤,每一次我责怪陈纾惹祸时,她沉默着不说话,到忍无可忍地时候也只会屏蔽我。 而今,少年的手上也横生这样不必要的疤,和脖颈那一道一样。唯一的不同是它藏着,藏在医护处理过的白纱下。 我数了数手上的六道疤,不受抑制地掐上它。 如果不是我的朋友,这里应该有新的一道。 生气竟是我唯一能给出的情绪,对自己。 …… “停下来,不要再想了。” “陈娩,快停下来!” 陈医生的话又闯进来,在我觉得眩晕感越来越重想要一头歪下去的时候,他凶厉,他阻止。 他好像很着急。 可我也很着急。我要见阿芥,我要除掉他,我不允许他藏在我的身体里,一遍又一遍地欺负我,连同着我的朋友一起。 呼吸带起海水里沉溺的涩感,肺泡有种被灌洗的痛,我清醒着主导我的世界。 “停下!” …… 头痛,我安静躺在病床上,大口大口呼吸,断裂的控制和空白的记忆告诉我,我又一次失败。我还是见不到阿芥,在他不准备见我的时间里,我没办法做到强行介入。 “陈娩,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有多危险?”陈医生急切。 “知道。”我瘫软着身子躺在病床上,盯着又白又黄的天花板发呆。 “知道你还这样做?” 陈医生暴跳如雷,为我这个不听话的病人。 “精神与神经巨大消耗,你身体经不住这样折腾几次,之前刺激自己已经很高危了,再继续这样下去,药物的控制对你恐怕会变得没用。混乱会使你再也分不清你和其他人格的区别,你不能再刺激他,持续施压,想要突破那层屏障必须变得温和,你可以尝试接纳他,平稳沟通,而不是这样强行诱发。你刚才都没办法着陆、终止,你这样的状态很危险。” “可是我需要见他。” 我的固执换来语重心长:“强行逼迫见面很大概率会破坏内部信任,加重解离,最坏情况,你受他引导,触发自毁风险。” 陈医生严肃脸,小护士在他身旁看我,也恨铁不成钢:“为什么要着急,你上次才好一点,急什么?你这……” “小楼。”许是她的情绪太外露,不符合医护准则,被陈医生冷肃叫停。 小护士瞪了我一眼,我知道她在气什么。气我不听话,也气陈医生教条主义严重。 我卸力靠躺,那会儿的难受让我肌肉紧张,一直绷着。绕过他们的脸,我继续盯向顶上的黄白天花板,我又想到了乌木。每一次,他都会在我无助的时候闯进来,带来一束花或是一碗饭,他总有他的礼物给我。 “陈医生,他还好吗?” 陈医生帮我们转的病房,从省城到小镇,回来后我就一直没离开过这个小房子,只有他知道乌木的情况。 “休息个一两天就好了,不是什么大事。” 陈医生反应了一会儿,他还是没舍得责怪我,他对我总是念着与父亲之间的一段关系,把我当晚辈看。 “陈医生,你说我爸爸会恨我吗?” 我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忽然就很想问一问,问问了解爸爸的人,爸爸怎么看我。如果我不要那个冰激凌,爸爸或许就不会出事,如果我不是他的女儿,他本该有很好的一生。 “唉~” 我听到一声好大好大的叹气声。 陈医生没给我答案,他背着手走出了病房,小楼护士在他离开后给我又上了一次药,也离开了。 病房安静下来,只剩我。 我听不懂那声叹息里带着怎样的情绪,可我恨。我恨我,伤害了一个又一个在乎我的人,连同道歉都变得毫无意义。 --------------------------------------- 2019年2月3日星期天有雪 --------------------------------------- 又睡了一天,除了点滴静静蔓延留下的一点点微凉,我在这个冬天没有感觉到冰冷。用不了两天就是春节,热闹总会是这个冬的基准调,它也不允许我难过。 “笃笃笃,笃笃”,敲门声熟悉,我看向微微颤动的门。 心也颤动。 “陈同学,有没有想我?我来找你补课。” 嗯,乌木就站在那儿,他轻轻推开门,手里抱着一摞本子。他一点也不介意我对他做了什么,仍和以前一样,轻飘飘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甚至提都不提那个夜晚。 少年的漂亮我无法形容,我只看着他左手包裹的蹄子。 白花花的,厚实。 “不疼吗?”我被束缚在小床上,也就视线有点自由,软绵绵的布条封锁我对身体的掌控,只是能按到升降的开关,可以帮助我平直或是靠躺。我侧脸看他。 “唔~也不能说完全不疼吧。毕竟又不是什么铁做的人,但对比陈同学你瘦瘦弱弱的身子,明显我要恢复得快一点。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去南城吗,总不能少了谁。”少年声温热,就在我身旁坐下来,吵闹我。 他把一切都说得轻松。 “怎么了,陈同学不会又要像上次一样躲着我吧?”乌木把手中书本放置在一旁的置物柜上,给我倒水。 “不害怕吗?”我的头跟着他的动作偏歪。 乌木明显顿了一下,我看到那个猪猪杯身子回正, 他好用的那只手轻微蜷紧,继续往杯子里倒水:“陈老师是不满意我吗?”他又唤我老师,我不明白他的话。 脸上的疑惑代我问出心中的问题,乌木回答了我,“学生就是会保护老师的。” ? “不应该是老师保护学生吗?”我疑问。 他说:“你看,你也会想保护我,不是说爱人者人恒爱之,这不人恒爱之嘛。” “好了,陈同学,开饭啦。”乌木给我解开了病床上的束缚,背过身去拆解食盒。这次的食盒比较大,是崭新的一个,里面的菜多了变换,很难想象,在这样的冰雪天,他身体虚弱的时候,他还亲自折腾,又做了好吃的饭菜给我。 我慢吞吞地坐起身,捏了捏有些发酸的手腕,捏到伤疤的聚集处时,刻意将长衣袖子向下扯了扯。我不想再让这样的狼狈和不自控出现。 “看看今天的菜喜不喜欢,新研究的菜系,应该会更符合你的口味。”乌木照例拉开小桌板推到我面前,一个又一个的烹香川菜抬上来,他一脸期待地瞧着我。 他真的对我毫无芥蒂,一次两次,三次都是。 断桥,陈芥,我…… 他哪有不温柔,我想他一定是不知道自己在外人眼中的形象。他那叫乌齐的弟弟,一点儿也比不过他。 “尝尝看。”乌木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香辣肉丝,我尝过一口,满齿留香,忍不住为他摆手称赞:“真好吃。” “喜欢的话,那我下次还给你做。”他收回筷子,亮晶晶的眼落回香辣肉丝旁的酱爆茄子,不停地给我布菜。我不得不叫停他。 “够了够了。” 乌木笑笑,停下筷子,终于舍得端起自己的碗,一个草莓色的小盏,看着和我手中的葡萄色是一炉里烧出来的。他吃得慢,比在学校面对没肉的饭菜时还要慢上许多,额头有细碎的小汗滴拥挤着出现,我看他接了第二杯温水,终于确定,“乌木,你不能吃辣?” 我是疑惑的,不能吃辣还要迁就我的口味,何况他和我原本就是两个病人的情况下,他将饮食做得清淡一点,完全没有人能挑他的理。甚至不做也是可以的,他这是…… “陈同学不是说吃辣可以缓解焦虑吗,我听陈医生说你今天心情不大好,所以想讨你欢心。”他将话说完,舌头却是带着呼吸的急促。 “你开心一点好不好?” “好。”乌木看着我,他的神色温和,淡淡笑着,我很难拒绝,或者说我拒绝不了。温柔的人总是让人心软。 好吃的饭菜和漂亮的朋友一起陪我在安静的病房里度日,我看着摆钟来来回回,过了很久,食盒被消灭干净,它的油水被卫生间的旋风吸走,乌木在那清洗了碗筷。而我知道,他回到家里总是还要再清洗过一遍,他有一些轻微而小的洁癖。 “很抱歉,给你造成了麻烦。”乌木收拾好一切,坐到我的身边,他给我剥橘子,橘子皮长长地搭落看护椅侧边,他向我道歉,眼神里是认真的歉意。 我不明白。 我害得他出游没玩好,还躺进了医院,他不怪我,他还同我道歉。为什么?造成麻烦的人明明是我,他却把这些脏污往身上揽。 33. 新年快乐,乌木同学 “乌木,我们从前认识吗?”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解。 “没有。”乌木摇头,他将橘子上的白色丝络一点一点清理干净递给我,“怎么会这样问,我看起来很眼熟吗?”他的手停顿在我面前,他笑起,“我应该不是大众脸吧,陈同学?”疑惑又好奇。 “嗯,不是。”我跟着他摇头,心却缩着。如果我们从前不认识,他为何对我这样好,好朋友不需要做到这个份上。 “乌木,我们是好朋友吗?” 乌木看向我,又看向窗外:“当然是啊,你想的话,会一直是。”他塞给我一个橘子瓣,自己也尝了一瓣,我想他的那瓣橘子有些酸,因为我看到他的表情有些奇怪,约莫是受了橘子汽水的挤压。 可一个橘子真的会有两种不同的味道吗?我对口中的甜味产生怀疑。 “乌木……” “陈老师,一点了,该开课了。”在我开始说话的时候,乌木将完整的一个橘子分成两半,一半堵我嘴,一半落到我手心,他搬着书坐到我面前,一副积极向上的三好学生样。乖巧,懂事。 嗯,好吧,一个病人给另外一个病人讲课,怎么不算医院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我安静吞吃酸酸甜甜的橘子,将它们消耗殆尽起身做今天的老师。 只是教什么呢? 议论文大全他每天都有在背,哪怕我们一起出去游玩,半夜三更听见他的梦话都在背文。我落后的老手机虽然一卡一卡,但省城信号好,我们连着那根并不存在的电话线睡觉,他的呼吸声总会在我安静后到来,而我也习惯假装这样的动静守到他入睡,然后静静听他缠绵的呼吸声入睡。 他的勤奋,换得卷面分的上涨,而我这个老师在这个时候好像并不能起到太大的作用。 “题海战术?”我略微不自信地朝他提出建议,实在是想不出别的办法。 一百一十七已经是语文的一道分水岭,再往上,它需要的东西我也不清楚,或许是语感,或许是天赋,又或许是某种理解。而要找到这些东西,最好的办法就是大海捞针,捞到一切就迎刃而解。 “一切都听陈老师的。”乌木很擅长做乖乖学生,尤其在戒尺教育后,他坐得很板正,把医院当教室来看。 “嗯,好,那你先刷两道题。”我从他带来的一摞书里翻出两张还算适宜的纸张,给了他我的手机,让他对照着白屏幕上的习题誊抄。 我们纠语病,训练语感。 凭感觉找逻辑,试探天赋和理解。 而最后,很遗憾,乌木都没有。我第一次见他全错。 我杵着下巴脸,他抱着耷拉的脑袋,各有各的惆怅。师生和谐,但是师生无法共鸣,他的试卷给我一种无力感,光是看着就脑子发蒙,到底要怎样才能拐到他所思考的方向上去。我试图让他讲给我:“要不你说说,你怎么想的?” 我有些折磨,他也是:“就是这样想的啊,用周老师和你说的方法。”他一点儿也不觉得他有错,而我,我在思考,我和周老师教给他的方法真的能营造出这样奇异的脑回路吗? 我们的教学有种越来越回去的感觉,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大概如此。 “再来!”我不信邪地又翻出一堆同类题。 “再来!”乌木也同样慷概激昂。或许我们真的能赢得胜利吧,毕竟皇天不负有心人,我们很有心啊。 …… “陈同学,我不行了,放过我吧。”乌木开始求饶,他趴在桌上,有种欲死不死的感觉,眼睛和睫毛打架,谁也不愿挨着谁,却又不受控制地挤到一处。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样丰富的神情,三分想死,两分绝望,还有五分天要亡我的悲伤。 我们都倍受折磨。我坐在病床旁,忍不住向床上倒去,我的努力像是滑铁卢,除了重创我,一点用处也没有:“乌木,要不我们放弃吧,一百一十七也很好了,试试其他科目呢。”我躺在病床上抬头看天,天花板给我沉闷地铺开,我也很沉闷。 “不,不行,正所谓天道酬勤,我们要坚持。”乌木在我一侧倒下,他趴在病床上,面朝地,明明前一秒还撑不住给我降级,这一秒又开始给自己打气。真毅力顽强。 “真的吗?” “真的。” 我们都半死不活,越来越像个病人。 最后,两个病人搀扶而起,又度过了日艰且难的半天。待到天荒降下明月,爆竹声疯响时,我们终于歇下来,而作用就是精疲力尽,脑子昏昏沉沉,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傻笑。 “陈同学,我好累。” “乌木同学,我也快要死了。” 春节的前一夜,除夕里,我们背靠背地坐在病床上,一起看窗外的月亮发呆。 小镇的烟火时上时下,窜天猴遍地跑,而我和乌木安静地坐在小房子里彼此为伴。我们是两个不会互相过问孤独缘由的人,他有不想回去的家,我有拼凑不齐的家,我们静静坐着看热闹,听着人世间祝迎新一年的到来。 爆炸响岁,我与少年同频。 我们成为彼此的依偎。 --------------------------------------- 2019年2月4日星期一除夕 --------------------------------------- 小镇的医院人情味很浓,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将我驱逐出院。陈医生需要一个节日休息,他勤勤工作一年,在这个新岁里换来三天长假,他不允许我骚扰他。 他是这样警告我的—— “陈娩,你想清楚,要么和我回村里过年。要么就老老实实,安安静静地待在医院。出了医院,我可不管你。” 嗯,一个温吞的老好人试图严厉,我礼貌地朝他笑:“知道了,陈医生,新年快乐。”每年我都是这样和他说的,如果我在医院的话。 但…… 他总是板着脸:“你不要只是说啊,你要真的听话,我知道你总是不愿意和我回家的。但是你一个人,近日情况又不稳定,你真的不能再像之前一样乱跑出去了。” 我前几年也总是这样应承他,但是没一次听话,也就外婆在的时候比较乖巧。我的脸很有欺骗性。 “我和你 认真说话呢,你有没有好好听?”陈医生看我不说话,以为我又走神,一脸的痛心疾首。 “我知道了,陈医生。” “我可以带一个人和你回家吗?” 站在医院灯火不怎么通明的长廊上,我看着陈医生面上泛着沧桑的脸,忽就想让这个老叔叔安心点,也想让另一个少年有些温软的热闹。陈医生无儿无女,两夫妻不知是谁的问题,总归是从未有过孩子,他对孩子的渴望度很高。我从前不愿亲近,也不愿打扰,但如今心境通明很多,我想在离开冬安这座小镇前,和熟悉的对我好的人一一道个别。 而和陈医生道别的方式,我选择同他一起过个春节。 “真的?你愿意和叔叔回去过年,不勉强?”陈医生的严肃脸淡下去,缓和过几分怔愣后,半蹲下来问我,这是父亲走后的第十一年,也是我第一次接纳外人的介入。他会觉得有些震惊也是正常。 “嗯,不勉强。”我冲他点头,很认真地笑。 “好,那你带他来,我们坐今晚的车走。”陈医生的家不在小镇上,在小镇下属的乡里,云华乡,那里有个很出名的寺庙,云龙。他脸上笑容也热切,轻轻拍了拍我的肩。他很高兴。 “可我还没问过他愿不愿意去。”我莽撞的思绪出现,但并未得到落实,我不知道那个好看的少年愿不愿意与我一起去偏乡僻壤。 “他会愿意的,去问吧。” 陈医生给了我鼓励。 我朝前,一步两步,我在清晨拨通了第一个电话。 “冷清的房间一个人翻着相片,片段的画面停格在你的笑脸……”乌木的手机铃声截断在他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怎么了,陈同学,今天准备点菜嘛?” 温柔声热烈,而我,停顿,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乌木,我想邀请你,邀请你和我一起过春节。”身体都在抖,我握着长廊边的铁栏,断续又一鼓作气。 等待朋友的审判。 “好啊,我也想和陈同学一起呢。”少年音清脆,答应得毫不犹豫。乌木同意了我。 “在陈医生家,一个乡里。”我犹犹豫豫着补充,不知道他对外人的距离多远,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接受省城到村里的落差。在小村里,入夜关了灯,很多东西都买不到。 “陈同学在紧张什么?”我的呼吸沉重,乌木在手机一旁笑话我,他听出我的颤抖。 “没有。”我习惯嘴硬。 “那就说定了,我和陈同学一起回家过年。” 明明是陈医生的家,但经乌木这么一说,微弱的悸动进到我心里,一起回家过年嘛,好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让心塌陷的话了。 “嗯,好,一起回家过年。”我悄悄重复着,压着心底止不住往上冒的喜意,“乌木同学,你搞快一点,我们半小时后出发,要坐很久很久的车哦,收身份证的那种。”我故意吓唬他。 “陈同学,你这样会不会太幼稚了。”电话那边传来清透的笑声,我恍然看到少年仰眸朝我笑,温温柔柔的好看。 “新年快乐,乌木同学。” 这一次,是我先说出祝福…… 34. 小猪快跑 “新年快乐,陈同学。”少年并不知道我的自得,他轻轻回送出他的祝福。 * 小镇时光随着风雪刮蹭过玻璃一去不返,我和乌木抱着部分行李坐在后排。陈医生给家里带了很多年货,为显礼貌,我和乌木也备了一些。它们填充满后备箱,车里再容纳不下多的位置放置书本。 车与车交错,风雪漫天,陈医生放着车载音箱里的歌,很有冬天的味道。 从簇拥在一块儿建筑里搬出,我们一点点滑进嶙峋的山脉,云华藏在那里,车头摆正的时候,我们找到它。 “到了。”陈医生给车熄火。 两个小时,我们的路程抵达终点。我们大包小包地将东西搬下车,又赶紧赶慢地往家里搬。因为天地又飘起小雪。 陈医生的家在村落的中心位置,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到路边。小村里零零散散加一起有四十多户人家,我根据我能看到的铁门算的。一户一扇,高的低的,铁的木的,红的褐的,一律向外敞开,夹道欢迎着我们。 好吧,其实是因为除夕夜快要到来,回村的人多抓在这个时间段回来,一时显得热闹。 “哎哟,陈老大家的,回来了。” 路过的人给陈医生打招呼,称呼他的方式有些新颖。 这么算的话,我应该叫陈老三家的。爸爸在家排行第三,我是他唯一的女儿。 “杨叔早啊,那么早就买年货回来了。阿杨他们有没有回来?”陈医生抱着两箱香梨停在长胡子老人前,也寒暄起。 “我家那两小子,心都不知野到哪里去了,哪里会想得起我这老人家。”老人胡子颤颤,说话时不时定一下拄杖,朝雪里按进去些许。 “没事的,可能忙,赚够钱就会回来了,到时候你老人家就享福咯。” …… 话着家里长短,村里人乡音夹杂间,我们走入陈医生的家。 漆红大门张扬,一个温婉的女子碎着长发迎上前来:“小娩和小木是吧,快进来快进来。”她热情地招呼我们,帮着我们卸下手里的东西,是陈医生的温柔乡。 第一趟的货物落地,她的眼神落向胡子拉碴的陈医生,眸光中是遥久不见的思念与喜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个风雪摇曳的午时,在来来回回折转中,我听到了属于陈医生的,那个爸爸和我提了两句,未说完的故事。 陈医生出生在乡里,他的妻子也是,两个人年轻出去打拼的时候看对眼,有了感情。郎才女貌,两家村落也挨得近,父母坐在庄稼地里一合计,两人就在一个秋天里成了婚。婚后也照旧,只陈医生运气好些,能力也强些,从乡里换了工作进到还算繁华的小镇,两人异地分居。分居的第三年,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却因早夭去世。林椛,陈医生的妻子悲痛过度,再加身子折损,再也没要过孩子。 无后的女子在乡里,总是要面对更多苛责。 议论声听得多了,陈医生带着妻子搬离了云华,在小镇租房,一过就是二十五年。直至父亲过世,回来料理,才发现那些还记得旧事的人大多已成蹒跚的老人,不知是没有精力还是不愿意临老时再破口戒,村里没再有过什么难听的议论。 思及母亲和家中老人,林椛和陈医生又重新扎根回故土。只是陈医生工作性质,时间受限,多时只能住在小镇,逢得休闲的节假才能回来。 这是他们的第三十七年。 无父无母,也无儿无女。 “怎么这幅表情,你在同情我和你阿姨吗?”最后一趟没有多少东西,我手里只拎了一个小口袋,里面装的果糖。乌木抱着烟火,陈医生和林阿姨走在他旁边,看我一路默然垂低着头,陈医生绕到我身旁,他手里的花盆摇摇曳曳,沾染着风雪往下坠,停放在大门前。他问我。 “嗯~不是。”我只是在想好像我的不快乐也没有夸张到那样的程度,“我好像太脆弱了。” “不一样,我和你阿姨生活中的苦难出现在我们刚好能承受的年纪。你还小,小孩子的肩膀本来就担不下太多东西,不用为那时候的眼泪责怪现在的自己。” 不愧是心理医生,说的话真的好有道理。我只用了一秒就接受:“是啊,我还是很棒的。” “对啊,陈同学一直都很棒。”乌木也跟着挤到我身旁,完全看不出他对这个小乡村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他鼓励我,还夸捧陈医生,“医者仁心。” 陈医生笑笑看他,回屋放置年货去了。 走亲访友的那部分交给他,家里的小东西就交给了留剩在家的我们。 在不熟悉的热闹里,乌木拉着我去贴对联,他说:“陈同学,陪陪我,我一个人初来乍到,实在是不好意思。” 我虽完全没看出来,但还是同意了他。有他陪着,我在这个家里也没那么不知所措,只需要跟在他身后,抹起那些浆糊对正门联。 “歪了歪了,陈同学,再往左边偏一点。” “对对对,就是这样,压下去,陈同学。” 我在他欢呼的指挥声中疑惑抬头,贴个对联,他怎么兴奋得不像话。 “乌木,你没贴过对联吗?” “没有啊,第一次。” 少年承认得很坦然,拎着装浆糊的小桶到处跑。陈医生家里的小院一共有八道门,按照习俗,每一处都需要抹上黏糊的面浆,贴上贺岁迎新的大红联,而正门还需配上镇煞辟邪的门神。我忙制止了他:“等一等,这里还没弄完。” 疾驰的少年如风倒回来,他的帽子随主人动作歪过,上上下下打量过刚刚见过的高门大户。 戌年渐送风霜去 亥岁徐携暖意来 春和景明 “贴好了呀,哪里不正吗,陈同学?”少年的脸上泛上疑惑。 好吧,可以确认,乌木真的没有贴过对联,这是他的第一次初体验。 “乌木同学,在我们村里和小镇,过年的正大门需要两尊神镇门,你知道是哪两尊吗?”我洋洋得意科普,其实提醒到这里,我相信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秦叔宝,尉迟恭。” 诶?“不是尉迟敬德吗?” “对仗啊。” “你这是强行对。” “那也是对仗,哈哈哈……”乌木高举着他的小刷子耍无赖,名对名,字对字,他非要名对字,神一般的对仗。 “难怪你语文老是 学不好。” “陈老师,禁止人身攻击。” 踩在人字梯上的我无奈摊摊手:“乌木,你这是耍赖。” “注意安全,陈同学。”乌木急急放下手中装浆糊的小桶,将小刷子插在里,神情紧张地看着我,他眼睛里倒映着一个高高站立的少女。少女轻轻“哦”了一声,将手扶回人字梯上,心里暖暖热热,这应该是她过过最与众不同,第二热闹的春节。 “小娩,小木,外面冷,先回来吃点东西。”两人的热闹紧张中穿插进软的和煦,我们一同转脸看向在屋里忙活刚得空的林阿姨。 “林姨,我喜欢贴对联!”乌木的声高高扬扬,飘进雪里。 “那好吧,贴好了进来烤火。” 论谁也招架不住少年的热情,得到林姨的同意,我们继续在风雪中扑过来、扑过去,一连找着不同的小门贴上属于它们的新衣。 林姨家的小院里有个废弃的旧猪圈,不知道是不是养猪养的,但我们都习惯这么叫唤。我和乌木蹲在那里,都有些兴致勃勃。 “这也贴吗?” “贴!” 两人一拍即合,干了一点点亏心事。陈医生没有买专属小圈的对联,但是买了很多大红纸,我们…… 我们拿来了裁剪干净的大红纸,还取来了笔墨,金亮金亮的。 重新蹲在小圈的门口,我很有耐心地给灰尘落旧的铁门刷了又刷,除去没办法处理的铁锈,整体也算噌亮噌亮的。乌木在里面进行清扫,灰尘噗噗地溅起,扫把有些放飞自我。 好一顿忙活,小圈变得崭新,我们又一次犯难。 “写什么?” 乌木看向我,咬着笔头想了好一会儿,格外神气地想出一句话:“小猪小猪快快长,新年会咬你屁股。” “嗯?”我望向出主意出得一本正经的人,有些目瞪口呆。 “嗯,就写这个。” “行。” 说干就干,少年写左边,我写右边,我们在除夕这一天亲自题写了一个“小猪快跑”的门联。这是属于我们的秘密。 * 太阳在冬天下山总是悄咪咪的,生怕人发现一样,待到夜色落下来,我们已经围炉坐到了一块儿。林姨教我们如何烤茶,陈叔叔在厨房里忙碌。 习惯了雨露均沾,总会照料到每一个人的乌木和林姨打过招呼后,走进了厨房,我听见他说:“陈叔叔,第一次来作客,让我帮忙打打下手,不然我会觉得拘束的。” 他前置了因果,陈叔叔没有拒绝他。 热心的少年和沉稳的医生会抬出怎样的年夜饭,我很期待。林姨也很期待,她看着他们,脸上的酒窝一点点凹陷,她和我说:“小娩,我很开心你们到来。我从前总盼着有个一儿半女,一家人坐在一起,围着火炉嗑嗑瓜子、说说话,你和小木的到来帮我圆满了这个梦。” 是啊,怎么不像呢。 温柔的妈妈,沉稳的爸爸,还有一个活泼阳光永远挡在面前的哥哥,怎么不算一个美满的家。 “林阿姨,谢谢你和叔叔,我也很开心。” 九点半的除夕,我以意外的方式看到一个圆满的家庭是什么模样。 35. 我摸摸 年夜饭的热闹里,烟花爆竹岁岁响,我仰眸看天上五彩的星星,温热的泪替我诉说满足。 “陈同学,我们出去逛逛?”时间朝着夜出发,一疾驰过,看着许久未曾团聚的陈叔叔和林阿姨,乌木向我发出邀请。 而我也不想过分打扰他们。 “好。” 我们悄咪咪在饭桌下达成协议,他率先出击,给出合情的报备:“陈叔、林姨,我们出去走走,晚一点会回来。” “去吧去吧,别玩太晚。”陈医生挥挥手,倒也没太在意。 林姨跟在后面呼了一句:“注意安全。” “知道了,林姨。”乌木应着,和我开溜。我们一路溜到半里外的小孩聚居地,乡上有乡上的热闹,小孩不似大人爱凑热闹,他们本身就是热闹。一群小娃娃簇拥在一块,分割着不同的小土坡,用来放烟花或是做游戏。独属于他们更高的分贝伴着窜天猴窜响:“快看!那边有人放烟花。” 小孩口中的烟花彻底入了夜很漂亮,五彩斑斓的,照耀寻寻觅觅的大人。 我和乌木在一个山坡坐了下来。 像河对岸的那个夜,安静而谧。 “乌木,你说未来我们会去哪儿?” “南城啊。”少年毫不犹豫,他的眉毛好看,脸也好看,眼睛看着我,亮闪闪的,刚好倒映着烟火,璀璨明媚。 “你喜欢陈叔叔和林阿姨吗?”我又问。 “当然喜欢啊,如果我的爸爸妈妈能像他们一样就好了。你不喜欢吗?”少年反问我。 我没回答,只是提醒他:“可是这样的话你会过得很拮据。”至少对于那个成年就拥有了车房,从小兴趣班无数,花钱从不计较的那个他来说,乡村和小镇的生活没了经济支撑,是很难过得滋润的。我在教他辩证地看待好与坏。 “可我不在乎啊。有时候精神上的满足比物质上带来的快乐更让人鲜活,起码心脏跳动的那一刻,它不麻木。”少年有些悲秋伤春。 他仍旧温温柔柔的,只是眺望远方时,视线里的落寞挡也挡不住。 他说,“陈同学,其实我也不确定我这算不算站着说话不腰疼。但是现在的我来选的话,我宁愿要一个和谐的小家,没那么多钱,可有真实的爱存在,我想有爱在的话,人总不会受太多磨难。” 也是,陈叔叔和林阿姨会鼓励他,夸他做的饭好吃,会给他发红包,祝他平平安安,快乐长大。 或许这就是乌木想要的吧,那个一直活在弟弟逝世阴影下的男孩,他想要的就那么多,只那么多。 “乌木,走,我带你去个地方。”想到少年淡淡的苦笑,我想我应该为他做点什么,就像他曾经为我做的那样。我在小土坡上站起身,微微弯着腰朝乌木伸手。 乌木搭上我的手,有些意外,我看到他的瞳孔闪动。 “陈同学,你越来越开心了。” 乌木不说活泼,他说开心,让我不由得凝在水边,以冰封的河镜看我的脸,好像确实如此,和乌木在一起以后,我的生活添了很多精彩,越来越有了阳光的味道。 “谢谢你,乌木。”我开心地朝他笑。 “又说谢谢,陈同学,你这一生到底要和我说多少谢谢啊?”少年的脸上挑起同样开怀的笑,他握紧我的手。 我顺势将他带起,看着天边绚烂的色彩,我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不知道,或许就是这辈子都注定要多和你说谢谢吧。毕竟每一次谢谢过后,我的生活都越来越好了。” “这么说的话,我是你的幸运星吗?” “嗯,乌木是陈娩的幸运星。所以,乌木要一直幸运,带着不幸的陈娩也一起幸运。” “好。” …… 少年和我嘀嘀咕咕间,我带着他穿过陌生的村落,一直顺延着泥巴路往上走,走到乡里夜间小阶段的繁华。 “喏,你看,就是那里。”我指着红透的半边天,指着晕染开新色的街道。 乌木顺着我手引的方向看过去,五六排杂乱的摊子挤在一块,多是卖烟花爆竹和红灯对联的,也掺杂一些趣味性的娱乐,比如套圈圈、打气球和钓电子小鱼。 “好热闹啊,陈同学。”乌木对我挑选的地方给予正向评价,却带着我往后退了两步。 他低下一点头,与我对视的瞬间,他眼睛里上演喜忧掺半的舞台剧,“不会不适应吗?” “乌木同学,托你的福,我慢慢喜欢热闹了。” “真的吗?” “真的。” “真好。那我们走吧。” 少年笑,我也笑,我们一前一后挤进卖声喧哗的街道,我默默在心里描摹少年此时的神态。漂亮,阳光。 “诶,小姑娘,往上攒攒。”一位上了年纪的奶奶轻轻用手戳了戳我的背,提醒我让路,故意落后看乌木的那一会儿,我发了呆。 “对不起。” 我急忙往边上错开位置让老人家过去。 “怎么了,陈同学,你没事吧?”乌木听到我的声又折返过来,他将我拉到身后护起,有些防备地看着老太太。 我拉了拉他随肌肉紧张起的衣袖,有些羞赧:“没事,是我挡到路了。”路边窄又窄,这种不正经的村道多是乡里人集资建的,一路铺着,小方砖至今都还没铺到云龙,只在云龙上的五公里路上有。 加上之前故意吓唬乌木,也是友情提醒,我和他说,乡里有的地方人坏,讲不通理。 本质是害怕他遇上我三姨、二叔父那样的人,但如今想来是拉高了心理防线,给他造成了不必要的误会。 我站在乌木身后,看他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松下来,赢得老人家一句:“哎哟,现在的小年轻哦。”老人家摇摇头,杵着和她一样看上去有些岁月痕迹的拐杖朝前走去,留下我和乌木红透脸。 煮熟的虾爬子一路凉快到五十米开外的小摊上也没能凉下来,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还在热热地发烫,乌木也是,他的耳根红得像能滴血。 ——我摸摸,我摸摸! 陈纾出来捣乱。 我短暂失去记忆,再恢复过来时,我和脸更红的乌木面面相觑。 “陈同学,你……”乌木欲言又止。 “我……”我忙撤下还摸在他耳朵上的手,收回来后仍控制不住地不停搓捻,想碾去那反复泛起的热量,刺在我的指心,痒而难消。死手,死手,怎么就不听使唤! < p>——陈纾!!! 我在心里咆哮,吓得小姑娘从零的尾巴里钻出脑袋,她和零同步歪着脑袋看我。 ——姐姐?——啊呜。 在医院的那阵时日,受药片的管束,除了自毁倾向眼中随时想着要取代我的危险阿芥,他们已经很少出来了。今天却在陈纾那个闯祸精的带领下齐齐往我脑子里钻,小女孩还很贴心地给一人颁发了一个木制小板凳。 讨厌。 “陈同学,你又发呆。”乌木的食指像小熊摆钟坏掉的秒针,又开始在我眼前荡来荡去,我气狠狠地闯进意识空间,团吧团吧将不礼貌的三人组丢进小黑屋。 彻底收回对身体的控制权,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陈纾在捣乱。” “哦~” 乌木显然没信,太短暂了,就那么一瞬间,但真是陈纾胡来。我第一次尝到陈纾背锅的滋味。 ——对不起。 ——哦。 她学乌木,我不想理她,甚至觉得想要道歉的我脑子有病。 我进去又出来。我和乌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两个红脸人一起朝前走,又走了十来米,我在一个卖对联的摊子前蹲下。乌木跟着我一起蹲下。 这个老板睡在摇椅上,半点没做生意的像,鼾声荡起一阵一阵的风刮过挂起的一幅幅长对联。 我没好意思打扰,正准备离开,旁边挤过来一个带小娃的婶子。左手挎篮,右手抱小孩,她扫了一眼睡觉的老板,径直叫唤起:“刘老汉,起来卖东西了。” 显然是认识。 “新年好啊,侯寡妇。”刘老汉一脚踢开身上的绒毯,迷糊着挤起眼睛,差不多辨认清人,摇摇摆摆地同那位婶子打招呼。他的称呼里没有恶意。 鳏夫和寡妇在这乡里并不少见,早年务工,离离散散的,小镇里没了音讯的人也同样多。煤矿事故和石场塌陷,爸爸和我讲过很多。 他都是在一次事故中才认识的陈医生。 “新年好啊两位小朋友,买点什么?”那位被称为刘老汉的小摊老板招呼完婶子,又开始招呼我和乌木。他笑眯眯的,对谁第一句都是新年祝福。 “新年好,老板。”乌木很上道地回应,然后偷偷看向我。 因为是我拉着他在小摊上停下来的,他也不知道我要买什么,毕竟这个摊卖的灯笼红联陈叔叔都已经买过了,家里不缺。 我冲他笑笑,然后转向老板:“我要一副对联。” “今年的对联都在这,你们挑挑。如果不喜欢,往年的也有,什么小鸡小狗小兔都有。”老板诚实得紧,从他脚下的箱子里又抱出一堆对联供我们挑选,真像他说的那样,哪年的都有。不知道是投其所好,还是往年没卖掉的东西也凑一块了。 陈医生建议的果然没错。 低头扒拉了一阵,我找到我想要的对联。乌木漫无目的地看过,也假装挑选,实在可爱。 “我要这个蛇年的,老板。”小蛇盘旋着向上转,我尽量忍住不去将它联想现实,飞快地抽出递给老板。 “好嘞,给您装好,十七块。”老板用红色袋子装好递给我。 我正要银货两讫,乌木拦了下来。 36. 除夕快乐 “等一下。” 他说,“便宜一点。” 我哑然失笑,忙将钱扫给了老板,拉着他向外跑。乌木不明所以,但还是放松身体跟着我跑,只是跑时多了一句疑问,“陈同学,你这次怎么不讲价?我好不容易学会的,让我施展一下。” “哈哈哈……”我笑着,一手拎着红袋子,一手拽着少年耷拉在手上的围巾跑向无人的小土坡,“这次不用。” “为什么不用?”少年在围巾的另一端,面上有些学不到东西的茫然。 “因为这是礼物。”我给朋友的礼物。 …… “乌木同学,除夕快乐。” 烟火最盛的时候,我与少年一同站在无人问津的小土坡上,我终于可以对他说,“除夕夜快乐,岁岁年年,我们永远快乐。”我将并不精致的红袋子举高到他面前,这是我第一次送人礼物,我希望他会喜欢。 “陈同学,送我的?”乌木用手轻轻扒开了红袋子挡住的脸,他凑近我,脸上有好多种情绪,我能读到的一种是开心。他喜欢,他喜欢我送他的礼物。 “嗯,送你的。” “我很喜欢,陈同学。除夕快乐。”乌木的快乐后还有后文,他从羽绒服帽子里摸出一个小盒子。 精美的粉盒子与精致的漂亮脸一同在我面前,我听到轻声的蛊惑,“愿意为我闭上一会儿眼睛吗?” 我默默闭上眼,带着疯狂蹦跳的心脏。 绵长细碎的沙沙声过境,我听到轻微的吧嗒声,是礼盒卡扣被撬起的礼节,它总会向亲自打开它的那个人问好。乌木在开盒子。面上好像有些朦胧而模糊的痒,带着紧缩的呼吸声。乌木在靠近我。我的眼触到温软的冰凉,一缕薄薄的风贴上来,像是绸缎,它萦绕过我。乌木想蒙住我的眼。 我不停猜测着,从风雪的吵嚷里捕捉属于乌木的动静。 “乌木,你要去哪里?”空白的等待时间里,乌木脚步声朝后退,我有些紧张。我不喜欢听他后退的声音。 窸窸窣窣里的我急忙睁开了眼,在我违背朋友准则的那一刻,乌木的声刚好响起:“可以睁开了,陈同学。” 我看到,五光十色。 少年举着手中的细碎星光一步一步向我靠近,镁条棒燃烧的滋滋声在空中画出心的形状。握紧的拳头慢慢张开,紫色人鱼手链掉落在乌木掌心,他又一次凑近我。 “除夕快乐,陈同学。”紫色的水晶妥帖盛在手心,缓缓向我贴来,它轻轻晃悠着,静待我。 心脏于那一瞬漏掉节拍,我抬头看乌木。乌木笑着,镁条棒最后迸发的热量照亮他的眼,我在里面看到星星。 属于我的星星。 * 朦朦胧胧,却又能看清周围的所有,我想睡在这里一梦不醒。 ——哟,不给我关小黑屋了? 陈纾翻白眼瞪我,只不过没有再乱发脾气地砸那些我喜欢的童话书。 我没理她,看着她和零争夺小女孩的归属。 听到我脑子里的想法,陈纾跃跃欲试抬起了脚,她对我唤零的名字感到不满,哪怕我和她反复解释过来源,她也依旧如此。 ——啊,呜! 零对世界上的恶意很敏感,他朝陈纾起鼻龇牙。 对陈纾的厌恶,对她同他抢夺小女孩温暖的恶趣味,零给出的反击就是如此,咬她。 在直白的攻击被踹飞前,我说了一句话:“除夕快乐,零。” 零歪歪脑袋思索了一下,神情变得萎靡,他收回獠牙独自坐到了一旁。陈纾虽然瞪我,不甘不愿的,但还是收回了抬到一半的脚。小女孩为他们中间树立起一个隔板,左右两边来回跑。 ——除夕快乐。 那个嘴硬又臭的人最后还是选在烟花闪烁时呓语出声。 嗯,除夕快乐。 --------------------------------------- 2019年2月5日星期二春节 --------------------------------------- “岁岁平安。” 林阿姨走进小圈,给了我和乌木一人一个红包,上面有小猪的刻印,它的小猪屁股对着我。 我和乌木学着守岁,但怕打搅到久别重逢的陈医生和林阿姨。在小土坡冻到好晚才回来会制造没必要的担忧,pass. 睡在小院里,电灯泡还是有些明晃晃,pass. “要不我们入住小猪快跑吧,怎么样?”乌木好像疯了,兴冲冲地提出天花板般的想法。撤去我的苦瓜脸,我无比赞同他天才般的勇士计划,但是,山里的毒蚊子…… “乌木,你怕蚊子吗?” “你不该问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吗?” “好吧,你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小猪快跑!哈哈哈……”少年脸上的笑意浅浅漫上眼尾,不张扬,却因唇角轻轻朝上弯曲起一度的位置,眸光软浸过光,照耀我,有些晃眼。 …… 傻乎乎的,透着一种憨憨劲。 “乌木。”我认真唤他。 他倒过头来:“怎么了,陈同学?”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笑得很傻?”我弯下眼尾也随他笑。 “有吗?”少年浅浅一笑,目光定格向我,揉了揉自己的脸,鲜活而明朗。 “嗯。”我点头,学着他笑,“我好看吗?”学着他笑完,我问一问他的意见,目光盯向他,不准备接受他的糊弄。 少年抬眼望过来,或许是上空仍未停歇的璀璨烟火迷了眼,他静置了两秒,唇角漫开淡淡的笑,带着蛊惑一起偏向我:“好看。陈同学一直都很好看,像花儿一样。” ——哇哦! ——嗷呜~ ——姐姐,他说你像花儿一样诶。 耳根隐隐泛热,脑子里还在吵,我有些心慌。 “怎么了,陈同学觉得自己不好看吗?”长长翘翘的睫毛晃在我眼前,我脑子里的小人捂着怦怦跳的心脏有些呼吸不过来。 “乌木,你离我远点。”我控制着呼吸完整,轻轻推开少年。手指点在他的心上,灼烫的却是我的手。有种莫名的荒唐感,我好像…… 有些不对劲。奇怪的感觉窜遍全身,火燎火燎的,又麻又痒还有点滚烫。说不清的苏意。 “乌木,你有没有觉得我哪里不对劲。” “陈同学,这是你第二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哦。” …… 那个晚上,我们像两个性格顽劣的孩子,磨着大人求住猪圈。大人被磨得没脾气,也乐于满足两个天真小孩的新年愿望,帮着我们一起在小院偏一点的角落里铺上了地毯。一个不会熄灭的小火炉,我们一起向火。 “岁岁平安。”我又回到林阿姨漾开的笑意里,她朝我和乌木递过来小猪。 看着小猪屁股,我伸手的时候有些发抖。 “谢谢林姨。”乌木很自然地接过红包,他浅浅地回抱了一下林阿姨。林阿姨眼底盛起温软笑意,摸了摸他的头:“好孩子。”他怎么会有那样的勇气,可以坦然地笑着接过红包,可以…… 如果不是乌木在这里,我想我根本不敢提出这样无礼的要求:“阿姨,你也可以摸摸我吗?” 我期待地看向林阿姨。 她好像妈妈。我好想妈妈。 林阿姨身体僵了一下,很快松下来,她抬手抚上来,掌心轻轻贴近我,动作柔软而舒缓,她包容地接纳一个小孩的不完整。她在我脸上慢慢划上一个小圆:“小娩慢点长大,快快乐乐。” 她给我祝福。 “谢谢阿姨。”我抹去脸上漂浮的泪花,紧紧拥抱她。 美好的一夜,我得到一个吻。 一个属于妈妈的吻。 “乌木,我好开心。” “我知道。” 废弃的小圈收容两颗越靠越近的心,在我和乌木套来的一堆水晶熊里,我们躺在不同的两张床上,分隔在顶上压了焰火却不减温热的小火炉两侧,一起看天上人间闪烁不停的烟花。 “乌木,我有话想和你说。” “说什么?”少年侧过头,语调温软,带着几分静待的笑意。 “明天再告诉你。”我轻轻敛下眼,朝他卖关子。 “陈同学,你……”乌木的话还未尽,我用指尖抵上唇边,像他第一次在医院讲故事哄我睡觉那样轻轻地:“嘘,小熊要睡觉了。”我含着笑看他,尽量让自己睡觉的形象变得好一些。 “那……小熊晚安。”少年声也轻轻。 嗯,晚安,小熊。我枕着人鱼手链睡去,梦里寻到紫水晶。 --------------------------------------- 2019年2月6日星期三大雪 --------------------------------------- 雪是厚重的,防滑链不停地向上铰,铰到位了,车才愿意安稳地朝前动一动、挪一挪。 陈医生的短暂假期在一顿顿充满欢笑和烟火气的晚饭中走到尾声,我们朝小镇返程。出了云龙村向外的三十公里地,那儿地势更高,坡陡,连日的大雪盖下来,就算得了一两日的解冻也还是很难走。 我们停在这里反复磨,轮胎也反复磨。挪了半个小时一共走出两里路,再向外爬出三里,应该就能摆脱了。陈医生像是习惯了,只不停安抚我和乌木,让我们睡一觉,一觉醒来就能过去了。 乌木看起来很少熬大夜,困得断断续续揉眼睛问我走到哪。 “还早,到了小镇我叫你们。”陈医生一句话,他又准备倒回去。 “刺啦——” 37. 妈妈 尖锐刺耳的摩擦声带起防滑链咯吱挣响的音,车厢翻滚起,身体不受控制地歪斜倾倒。 大脑一片空白。 “滴——”的长音断过我最后一分恐慌。 --------------------------------------- 2019年2月19日星期二元宵节?.? --------------------------------------- 再次醒来,别说陈医生的假期,我的假期也结束了。不止结束,还倒欠回几天,我数了数,应该是六天。真惨啊。乌木禁止我说倒霉后,我学了新的名词。 车祸挺严重,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都还活着。安全气囊保护了陈医生,他的清醒拨出了电话,急救车拖着浑身血淋淋的乌木和我进了手术室。 嗯,陈纾那个别扭的家伙替我承受了那段时间的痛。 不仅如此,她还替我狠狠打了一顿出来捣乱的阿芥。 ——你又哭什么? 陈纾快烦死我了,我从醒来就在哭,都快哭了一个整点了,她听得不耐烦,但是介于我每次哭她都舍不得骂我,她忍了好久。现在终于爆发。 ——就是想哭。 出车祸还不让哭,她未免太严肃。我觉得她有欺负小孩的性质。 ——有没有可能我比你小。 陈纾无语。 ——哦。 我继续哭。 ——吵死了!有什么好哭的,我不是护着你了吗? 陈纾头疼,有点想发疯的前兆。 ——可我就是想哭啊,我的好朋友很快就不是我的好朋友了。 ——你有病啊? …… 算了,陈纾根本就不懂我。我继续躺在病床上哭。 ☆☆☆ 划掉,上半截日记是陈纾的自导自演,看得我忍不住黑脸。但有一点,她胡乱猜得对,我的好朋友也许很快就不是我的好朋友了。 乌木,我的厄运又一次殃及他。连同陈医生一起。 窗外风雪淡去,属于元宵的热闹喧哗起,老松下方的小车人声叫唤吆喝起:“卖汤圆咯,卖汤圆咯,六元一碗的热乎汤圆。”热气腾腾里再没有了少年,乌木仍在重症监护室。 我不被允许探望。 时间的拉片往前走十来个日头—— 防滑链咯吱挣响,身体茫然倾斜,不受控制地倒向一边,下一秒,剧烈的冲击狠狠撞上来,金属链条发出崩断的锐鸣,车厢里所有的东西左摇右晃起,一阵腾空乱翻。我重重往前扑,玻璃的碎响也在那一刻炸开,车身失控横滑,直直坠向路边,一路顺着往下翻滚。 失重感最明显的那一瞬,我被人抱入怀里。 来不及思考,我听见乌木焦急的声,他说:“闭上眼!”再下一瞬,我脑子阵阵昏沉,好像与什么坚硬东西来了场不聪明的比拼,头痛欲裂,像是炸开一样疼。我手扶着脑袋左右晃,希望可以清醒一点,想知道车里的情况。 可只有不停滞的撞击袭来,我感到越护越紧的拥抱,乌木的呼吸很重,他将羽绒服一把扯过盖过我。 “路面结冰,有三人受伤,位置在小镇向外的盘山公路……”陈医生抬高着声,却总有一种呼吸不过来的感觉,电话那头说什么,根本一点儿也听不见。 风雪灌进来,呼啦呼啦的,破损的车窗被白茫茫的一片遮避,车身狠狠震颤,倾斜着卡在雪坡。又在一阵阵猛烈风的灌注下向下倒,迎来第二次难以忍受的碰撞。 我听不见再多的声音,全是闷哼和呼啸而过的风,连同陈医生的声也被吞没。 紧张!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颤抖的慌张覆盖我。我紧紧环抱住乌木,直到他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我手中摸到湿润,一片接一片。我慌乱地张开眼,挤着从乌木怀中抬起头。 血腥的味道在我睁眼那一刻往眼睛里拼命地钻,钻得我眼睛疼。 眼泪疯狂模糊一切,我看到气囊包裹已经昏厥的陈医生,他的脸上青紫,歪过去的脸上,嘴角沾着血。乌木,乌木…… “乌木!” “乖,闭眼。”浑身是血的少年温柔地安抚我,闷哼声中,他还是冲我笑。寡白的一张脸,一点阳光的味道也没有。 “乌木……”我哭着,不知道要怎么做,只能一遍遍重复他的名字,寄希望于他可以一直听见,“乌木,乌木,乌木……” “没事的,陈……呃,陈医生打过电话了。没事的,陈娩,没事,不要哭。” “嗯,我不哭我不哭。” “陈同学,我……” 车身重重撞到底的那一瞬,少年音和我一起停滞。生命等待救援。 * 醒醒,醒醒。 脑子里有人叫我,可我醒不来。 “醒醒。”声音渐渐凝成实质,我缓缓睁开眼,刺眼的灯光晃得我忙用手盖上了眯起的眼。眼睛难受得缓了许久才再次睁开,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的医生,他身上的白大褂很熟悉,属于冬安小镇的医院,全小镇独一无二的医院。 “你是谁?” “陈娩。” 他也是精神科医生,只有精神科的医生会这样询问我,以此确认出现的人格是谁。 “你还记得你入院前发生的一切吗?” “不记得,只记得车轮打滑,发生了车祸……” “好,停止。”白大褂的声音冷冰冰的,一股公事公办的强烈意味,他看我的眼神并不友好。但出于医德,并没有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提醒我,“他们都因为你进了手术室,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好重的一句话,只是落下来就快要让人喘不过气来。我紧紧攒紧了手心:“是吗,医生?那我呢,我要不要死?” 我可以被允许被陪葬吗? 医生的眼神冷漠、厌恶,还有一丝不想沾染的疏离。我当然看得出,没有人会比我更熟悉这样的眼睛了,明明我什么也没对他做,可他就是讨厌我。因为我是灾厄。 命运又一次向我映证,我连辩驳的想法都没有。 灾厄吗?那很好了,灾厄就应该下地狱。 我不屑地勾起脸,对表演出来的近距离表示憎恶,“医生靠我那么近,不害怕吗?” 我看着他一步步退离我,他说:“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喜欢。” 呵呵,呵呵呵……发自内心地想笑,是啊,我这样的人,怎么会人喜欢。每一个靠近我的人, 我都只会给他们带去厄运,我该死。我该死! ——对,好孩子,你该死。 温柔的一张脸漫上来,白的肌肤,柔纱裙,还顶着一顶向阳的帽子,是妈妈。妈妈叫我去死。我就应该去死。 ——我知道了,妈妈。我该死。 无意识的疼痛也跟上爬上来,在原有的一道道蜈蚣疤痕上进行翻新,湿润是最好的回报,我要妈妈看见我听话,我是她口中的好孩子。我抓着,疯狂地,用刀,用指甲,用我所能看到的一切可利用之物。只要我毁了自己,妈妈就会爱上我。 ——乖,继续,还不够。 细腻的裙摆抚在了地上,她在阳光下等我,她微笑着朝我招手:“好孩子,过来,妈妈教你怎么让血流得更快,过来。” 我第一次见到妈妈的世界,好漂亮。阳光青草地,还有一只小狗,爸爸送妈妈的小狗,一只长不大的牧羊犬。她靠背坐在树下,槐叶沙沙响,柔和的光晕打过她,小狗咬着飞碟奔向她。阳光和月亮一起为她倾倒,而她只是笑着揉我的头:“小娩想妈妈吗?” “想。” “想的话来找妈妈,妈妈会保护你。” “好。”我会找到妈妈的。我低下头,一点点刻印手腕上的痕迹,我想让妈妈记住,我有在努力找到她。 ——停下!陈娩,停下! 谁在吵?陈纾吗? 她总喜欢这样闯进来,真没礼貌,她这样会打扰到妈妈的,我屏蔽她。晕血的她还在吵,真奇怪,今天的屏蔽好像有些失败,为什么?为什么偏要在我找到妈妈的这一刻,她们都是讨厌鬼。 “滚!” 我在脑子里勒令她,滚出我的世界,越远越好。 “怎么了小娩?发生了什么?”妈妈的怀中好温暖,她抚慰着我,一点点圈紧我,一张旧相片上的脸美丽,我想不停看不停看,看到完完全全记住,再不能模糊为止。 “妈妈,你会一直喜欢我吗?”我挖着手心里的肉,看着帽纱下的妈妈笑。她笑得很好看,和爸爸描述得一样,恬淡又温雅,一点也不像小镇里的人。 “当然会喜欢啦,傻孩子。”我又一次得到爱抚。 ——陈娩!陈小娩! ——停下来,你听到没有? “妈妈,有人在吵我。”我想要拉住妈妈的袖子学小孩子告状,可我满手脏污,我在身上擦了又擦,始终擦不干净。我没资格和妈妈撒娇,我收回手站在原地,只能仰头看她。 “没事的,小娩不理她好不好?” “好的,妈妈。” 妈妈好温柔,和乌木一样…… 不对,不对,头好痛。好痛! “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好好活着,好好活着……”一遍又一遍,谁在吵?不是陈纾,是谁?谁在说话,阿芥? 天地旋又旋,我找不到妈妈。我找不到妈妈了!妈妈将小狗抱入怀,她逗弄它,而我找不到她了。她和小狗一起消失不见,在同一片青草地,纸鸢飞着,阿芥那个脏东西站在树下,他停在阴影里,他和我说话。 “阿娩,回去。” 他算什么东西,他凭什么拦着不让我见妈妈。 “医生!医生,快来,六十九号病床……割腕自杀了。” 38. 开门见山 护士惊慌地捏紧手,靠近我。她神色好像很慌乱,我看到她胸前别扣着的实习徽章。 “你,你先冷静……”她试图和我说着什么,可我听不清。 “把刀放下。” 刀?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用来削水果的刀,它被握在我手中,沾满了血。我的血。心脏又开始跳,狂跳的砰砰声下是水果刀从我手中滑落坠地的脆响和意识开始留白的无数个空隙。 我在不清醒中坠入昏暗。 * “砰——” “砰——” “砰——” …… 最后一声厚实的砰砰声落地,灵魂好像飘空,我有一瞬看到了乌木,他躺在病床上,CPR像落在我身上一样落在他的心口。他也是这样过来的吗?他好了吗? 身体一点动不了,在狭小的缝隙里,重重按压拉紧我的脉搏,我重新感受它的跳动。 “医生,她的情况怎么样,还好吗?”佟老师,是佟老师的声音,声线干净平缓,像浸泡在温水里,一点也不尖锐、安静地漫开。 原来,看着濒死的我,她也是这样的不疾不徐。是她的本色,不是我的殊色,我还自以为是地揣度世人对我有多余的耐心,真是,真是有些可笑。 “嗯……短暂来看没什么大问题,只是需要好好静养,不能再受刺激。”不认识的声音,沉稳有力。 “好好好。那,乌木同学呢,他怎么样?他家里人正从省城赶过来,可不能出事啊。”声音又切换回佟老师,她的情绪有了起伏,带着三两分急切。 我钻尖了脑袋,仿佛这份区别并无意义,只想再多听一点。关于那个少年,他有事没事。 “我们会尽力。”一句很负责又撇清一切责任的话。 —— 脑子又被拉平,什么也听不见,全世界都安静下来。 * 2月11,我醒来,在病床上,在我熟悉的地方。却很无措。 门口熟悉又丑陋的嘴脸中多了两个陌生面孔,只看打扮,有种高知人士的体面。他们混杂在那堆喜欢吞吃利益的人群里,我看着有些讨厌。 可很快,我就知道不是我该讨厌他们,而是他们该讨厌我了。 “她,她醒了。”一句话拉开闸门,再不会有人像乌木那样礼貌敲我的房门,好的坏的,所有人拥挤进来。他们是我的亲戚,不撞上护士查房不会有人阻止。 “哎哟,丧门星,你可终于舍得醒了。这次又害死了两个人,怎么说,那老房子还舍不得交出来吗?非要等到房子和你人一样晦气你才肯罢休吗?”三姨横眉冷对,不停地向我瞥眼,嫌恶又厌烦。我看她也是一样。可从她一贯糟我的心的话语里,我提取到另外的东西:“什么害死?” 我嗓子黏糊地张开都有些费劲,断续的颤抖中压着数不尽的心慌。乌木和陈医生,被我害死了吗? 眼泪不受控涌现的那个瞬间,门外那个完全没见过的脸孔转向她:“胡说八道些什么,乡里人真没素质。再咒我儿子,我要你好看!” 她的眼堆着怒,骂人也一样凶狠。 三姨血盆大口张开,刚吐出一个“你”就被一旁笑面虎的大姑明着踩了一脚。大姑笑意盈盈的:“对不住对不住,实在是家中事闹得心烦,我这妹妹才说话着急了些,您见谅您见谅。”她好声好气地同那个美却被凶色淡了容颜的女子道歉。 女子眼角眉梢往下撇过,有些不屑,没再理会追究。 “你拉我干嘛,大姐?”三姨明显还有些不服气,但她向来听大姑的话,只有些闷闷不快地拽了一下大姑的衣袖。 “这两位是省城的企业家,就是给你家小承捐资助金上学的那个。”大姑的声音低,但她靠离床近,我听了个一清二楚。 从她们的话中,我弄明白两件事。我以为的第一眼讨厌的两位陌生人是乌木的父亲母亲,他们资助了小镇上的穷学生,包括我。我没见过,可学校公布的名单里只有一个企业,明城企业,言承接受了资助的话,那就意味着我也是一样。第二件,乌木和陈医生仍处在危险期中,生死得不到个明朗说法。 心中闷鼓起一种难受又庆幸的感觉,生死不明就代表着还有一半生的幸运,我哭着祈求它出现。 “丧门星!我们老陈家出了你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你什么时候能出院去办理老房子转让协议……” 叽叽咕咕的,一阵乱码声,我听不进去,他们丑恶的嘴脸我见得多,可在外人面前总有一种难言的难堪,何况是两位苦主面前。他们的儿子因为我躺在重症监护室,从乌木的描述里,我讨厌他们,可我明确知道我没有资格。得到捐助的我没资格,害了人更是。 “对不起。”我力所能及的,居然只是一句道歉。 夫妻俩看向我,皱巴的眉里写着不满,清晰明见。却没有对我说话,只冷冷问出一句:“你们的家事吵完了吗?” “吵完了吵完了。”大姑低低头,三姨和二姑父紧跟着弱弱地收起讨价还价的咒骂声,他们走出病房将位置留空给这有着言外之意的富贵人家。 “你们不怪我?”我并不理解他们对我这一瞬的宽容。 “怪?怪你有什么用,厄难就要有厄难的自觉,不要向人靠近。而不是听从一点点安慰,就真的相信自己幸运。” 西装笔挺光亮的男子朝女子使了使眼色,女子一身质感足好的休闲冬装,她朝我走近。 “陈娩是吧?” “嗯,是。” 她开门见山,我全盘接受。 “我们知道你,冬安中学的三好学生,小镇的厄难。我这个人向来不信什么传言,但,今日受伤的是我的儿子。我相信你也能理解作为一位母亲,我心中有多担心,对你又积压了多少怒火。如果可以,以后你都不要再见他了。” “你们要给他转学吗?”我和乌木是同学,想要不见,这很难。除非,我们不在同一个屋檐下。我做出假想,手心捏得板紧,却一点情绪也不敢露,害怕刺激到他们。 “不,是你转学或者休学。”男子跟着插话进来,他整个人都很冷漠,声也冷冰冰的,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我儿子既然来了这所学校,那肯定是相信这所学校的。据我们了解,你和他是同学,这个时 候,高三最要紧的时候,你也不想影响到他吧?” 他的口吻并没有贬低我,可其中的意味很明显。 当事人就要有当事人的觉悟,犯了错就应该赎罪。我认同,可…… 可他们这样说,都是担心乌木的成绩。可是对于乌木本人,至少从进门到现在,我没看到一点额外地关爱,唯一听到的两句。一句是“再咒我儿子,我要你好看”,另一句是“小齐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他们眼中,躺在重症监护室的那位是他们宝贝的儿子乌齐,而不是心心念念想要寻得父母爱和认同的少年乌木。 “我认识的那个人叫乌木。”我只有这样一句话。 狼狈的眼泪和我一同掉下,情绪到达低谷,我终于意识到少年不愿回的家是真的足够冷漠、扭曲。我还说羡慕他,羡慕他有爸爸妈妈。 男子脸上显得不快:“陈娩同学,我习惯和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 “可他就是乌木。” “你再这样,我们会依法追究你此次事故的责任。” “那他也是乌木。”我擦去疼痛流下的泪,为少年做最后的正名。 …… * 2月14,我听到最好的两个消息,一个是陈医生苏醒,一个是陈医生亲口说的乌木性命无危。 心中悬挂的高锤落下,激荡得整颗心都回暖。 我静坐在病床上,倚靠背板长舒了一口气,抹去眼眶不停向外冒的情绪眼泪,继续埋头抄写笔记。这还是我第一次对语文那么头疼,原来都写一遍真的需要花费好多好多时间,我平日里还催促乌木,嫌他慢,现在想来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乌氏夫妇留给我的时间并不多,我现在并不满足出院要求,乌木也刚刚脱离危险,暂时不宜转到省城治疗,他们没有硬性驱赶我。在走之前,我要让乌木顺利地完成心愿,我一定要将他送入南城。手下的这本总结摘抄过半的笔记就是我给他的最后礼物。 作为离别的礼物,我还想再努力一点,让它变得足够完美。 可惜,伤的手腕还没好。 但也还好,伤都在左手上。 “笃笃”,两声轻叩,来着乌木的爸爸妈妈,他们虽然真的对我足够冷漠,却因为自身教养一直保持良好的习惯。除了第一天,后来的每一次出现都会礼貌敲门。 “请进。”我将写到一半的笔记收到枕头下铺好,尽量让声音不颤抖。 憔悴变色的两人,少了些许初见时的光鲜亮丽,日日在重症监护室外等待煎熬,他们也扛不住。我能下床的第一日在那撞见过他们,受到驱赶。 他们说:“只是车祸还不够吗?” 一句话,我默默退回病房,独自对着白墙祈祷。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换回少年,只要他平安健康,我愿意背负一辈子厄运。也在那一刻懂得,少年口中的希望我平安是多么宏大的愿望,和好好活着一样,我也想他好好活着。我感谢上天听到我的呼救,我闭上眼,重新看进屋的夫妻。 “陈娩,小齐醒了。我们说的事,希望你说到做到。” “做到什么?” 39. 好好活着 他们冷漠的声中,少年的温热闯入。他杵着医用拐杖,爱笑的脸上冷冰冰,倒是和眼前一身西装的男人眉眼渐合,“你们要让她做什么?” 我从没在少年脸上看过如此严肃又足够拉远距离的防备,他防备他们,保护我。 “没事。”我轻轻冲他摇头,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样做可以安抚他。 抿紧唇的乌木目光疏离而冷静,他向我靠近。 “说,你们到底要她做什么?”他的态度依旧冷漠,站在我身前,紧紧盯着父母。他似乎并不相信我口中的没事,选择向更有可能开口的父母询问事实。 “你爸爸说不追究她的责任,我们是来和她说一声你要转院的事。”漂亮的女人柔和了两分,语气有种哄孩子的不轻松。 “你们会有那么好心?”少年半边脸冷彻,我看到他眉眼向上挑。 “哎,小齐,你……”女人面上有些苦恼,却仍是宠溺神色。 “我不叫小齐。还有,陈先生,或许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车祸发生的一切都是意外,你要追究谁?你凭什么代我追究?”乌木朝前挪了一步,正正好好挡住窥探而来的视线,他面对他的父亲毫不怯场,“我不允许你们对她做什么,任何事都不可以。是我自己不要回家过年的,我一向都不喜欢你们,我不是乌齐的替身,永远也不会是。” “逆子!”对面的人俨然气得不轻,怒音压着颤。 “逆子?陈先生认得清我是谁吗?” 少年声落地铿锵,医用拐在两侧,支撑起他对抗的勇气。我听出他的难过,那个在摩天轮上说起父母亲还会强颜欢笑的人,现在浑身倒立起尖刺,像刺猬一样。他根本对眼前的父母不抱希望,他早早放弃了那份不该有的期待。 “你……”中年男人抬起了手,我能窥见一点。 “我怎么?”少年不闪不躲,身挺得更直。他在紧张。 在父子剑拔弩张的时刻,我叫了乌木的名字,不想他因为我变得难堪。完全没有必要的事,为我,不值得。他说过的,为任何人放弃向上的生命力都不值得,这句话无论放置在我身上,还是他身上,都是一句箴言。 他说过父母亲从前也会温软地呵哄他,在他考第一的时候,在他没学炒菜、没有弟弟的时候。我不想在分离的前一刻还要将他的关系搅得一团糟。 “乌木,叔叔阿姨很好,是我,我有事。我请他们过来的。” 我包揽下责任,一点点看着少年的怒焰消涨。 “真的?” “嗯,真的。”为防他不信,我又多补充了一些,“叔叔阿姨资助过我,我见过他们的照片,那天见面的时候看到,想当面感激。但时机不巧,今天听到陈医生说你身体好多了,我才……” “陈同学,你又骗我。”少年松下身子,脸上有些苦,他面向我,“陈同学,没必要把不属于你的错误包揽在身。他们就是欺负你心善、好说话,你不要委屈自己。” 我不知哪里犯了错被他抓到把柄,我的话有一半是事实。 “我……” “好了陈同学,交给我吧。”乌木轻声打断我,他冲我温柔一笑转过身去,“爸,我知道你和妈担心,但我永远都会是乌木,不会是乌齐。陈同学是我的好朋友,此次意外,她也被吓到了,我们的家事你们确定真要牵连外人吗?” 温暖的声变冷,却克制着礼节。 “你怎么冥顽不灵,你弟弟就不会像你这样。”漂亮的女子胸膛起伏着,呼吸变急促,她训斥起乌木。 乌木冷着:“我本来就不是弟弟,为什么会像?” “你……” “走吧。”中年男子拉了她一把,女子有些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他们相拥着朝门外走去。一场见面结束得无厘头,过程带些荒唐。我痴痴地看乌木:“乌木,你不走吗?” 乌木在我身旁坐下:“陈同学想我走哪去?”他笑得淡淡的,方才所有杂七杂八出现过的情绪都糅杂打包消失,只盯着我。 “你在难过?”他的眼神落过我,我感受到闷的氛围。 “不难过。”乌木的回答不诚实,我看见了他的眼泪,他说,“陈同学,你能不能好好活着,就算是答应我?”他的视线停在我手上,那里有着裸露的疤。新的一种。他放任温热的泪打落冰凉的手,触感是痒痛的一种,我想抹去他的泪。“乌木,不哭。”我抬手触碰上少年,颤着摸上那一滴为我悬垂的泪,有些心酸。 我一直都是知道我自己的。一个懦弱而没什么勇气的人,遇到了被抛弃就乖乖认命,听多了厄难就往自己身上捆,生命重要的每一部分都会在我努力变好的瞬间消泯。我坏,可我又觉得他们是想我好的,爸爸,外婆,还有乌木…… 可,很多事都不一样,只是仗着那一点点摸不准的鼓励,我活不下去。 生活中的糟糕太多了。 至少消极情绪涌上来的时候我是这样想的,可看着少年的泪,看着他哭得不能自抑、不停地颤抖,我发现所有安慰都是无力的。他要的不是我的安慰,他要的是我好好活着,是我生的勇气和承诺。 “乌木,不是我。我没想……”我想说我没想着去死,可寻死的人确实是我,那个属于妈妈的人格,她是为我诞生的,我……我连下一句要说什么也不知道,我慢慢牵上少年的手,交握着,获得一点平静,“我……” “没事的,没事的,陈同学,我相信你一定会好的。”少年紧紧回握我,他的头埋在病床上,隔着一床单薄的被子压在我身上,我明显能感觉到他的悲伤。他在为我悲伤。 明明,明明刚结束了那样不美好的一面,他不为自己难过,而为我埋头痛哭。 失去我会让他如此难受吗?我想我又找到一条活着的理由。 “乌木,我会好好活着的。”我用尽全力说出这句话,却很轻。轻飘飘地落下来,少年甚至没听见。他说:“好好活着,好吗?” “嗯。” 好好活着。 * 乌木在我病床前趴了一夜,从晴空蓝兮到月上柳梢,我看着他,听他说了很多话。 “陈娩,你好好活着好吗?”“陈娩,我们一起去南城,我永远都不会放弃,你也不要放弃自己,好吗?”“陈娩,我喜欢你。”“陈娩,你可不可以不要伤害自己?”……好多好多话,我听了一夜,也一遍遍跟自己重 复。 我决定找到妈妈。 —— 2月15,天空开始下雨,断续成线,接连在一起要诉说对白。我喜欢我的朋友,我不能让他受伤。陈医生出事后,再来看我的医生就换成了先前那位,他对我的态度属于常人。 乌木需要疗养,他的腿骨折,昨日下了地折腾,今天又躺回了病床上。病床自然不在一起,这里没有人会聆听小孩子的愿望,我们不可以一起住在小圈。 他和我不属同科,不在同一楼层,我在十五,他在十九。 而没有了乌木的我也要好好吃饭,今天是那个医生来给我送饭的第四天,他说:“对不起。” 我也不知道他有什么好对不起的。 “没关系。”我接过了他手中饭盒。 白色泡沫的餐,医院门诊一楼十元一份的套餐,和孤儿院里相反,营养配比均衡,只是量不管饱。好在,我吃得也不多。 我吃饭的时候总不喜欢看人,因为爸爸说食不言寝不语,而我一旦看了人就想说话,像我和乌木那样。我垂着头吃饭,只偶尔看白大褂来来回回。 他很忙,实习护士还有各病房的人都要找他。医院过年放假最少的就是他们,护士可以轮值,医生不太行,这个小镇的运行离不开本来就为数不多的医生。他们需要二十四小时待命。所以,我也理解他。 理解他觉得我烦,毕竟我这样不听话的病人要是出了大事,他们一个也逃不过追究。这是那天他闲着无聊与我科普的,因为我怎么也不吃药,或者说阿芥,他怎么都不肯吃药。 但阿芥始终是孩子,最后还是乖乖吃了那片药安静地睡去,换成我。 我醒来的时候,医生擦了一把汗,问出那个多年不变的问题:“你是谁?” “陈娩。”我也一样回答他。 “坐下。”他拿了点滴过来,护士在他旁边,手里有我熟悉的绑带。 “我可以躺着吗?”这是我唯一的要求,总是坐着并不好受。 医生冷冰冰地没说话,只是点头。他确认了我的意愿和身体情况,开始往我身体里注射一些东西。而在我彻底冷静过后,他叫我躺了下来。我躺在那里,视线并不能完全看到他们的忙碌,只隐约感觉身体在陷入沉睡的那一瞬获得安全的纽带,我被彻底绑住。 * “醒醒。” 又是熟悉的声音,医生坐在了我的病床旁,看护椅上多了一人。陈医生。 “感觉怎么样?我听全医生讲,你身体里又多出一个人格。”他脖子上还卡着白色的东西,应该是叫做颈托,硬质的泡沫,我从前也见过,只是不太了解。他看向我,没有责怪的意思,“可以和我说说最近心理的变化吗?发生了什么?”他引导我,师长般的沉稳。 “我……”我看向了全医生,我并不适应陌生人的在场。 我心里对他有些戒备。 陈医生看懂,他看了一眼还在翻书的全医生,两人眼神交换过,全医生有些不耐烦地看过一眼,拎着他的记录本走出房门。 “现在呢,还紧张吗?” “不紧张了。” “好,那我们开始吧。” 40. 奇妙 “嗯。” 平缓过后,开始是冲击,我安静下来,“这次出现的是妈妈,她很危险,比阿芥远要危险得多。和她在一起,我会不由自主选择听她的话,抗拒所有人格的出现。陈纾想要帮我,被我赶了出去。后来,是阿芥,他唤醒的我。” “阿芥?他帮你?”略微有些疑惑的声,是为确认。陈医生紧紧盯着我的眼。 我又仔细回想了一下那天发生的事,但断裂太严重,很多记忆都空白,只有零星的碎片还能组装。“我也不清楚,但大概是。或许他害怕妈妈彻底主导了我的意识,那样的话,他就再也出不来了。” “和我形容一下你口中的妈妈。”陈医生不再看我,他开始用圆珠笔记录。 “真的是我的妈妈,我在旧相片上见过她。”我清醒地记得妈妈的样子,爸爸带着我不止一遍描摹过那张木框里的旧相片。 “和阿芥一样的吗?” “是……”脑子好像有针在扎,混乱带起实质的痛,我忍不住想要抱头,可手脚都不能动,有人在控制我,“不是!她不是我臆想出来的人格,她就是我的妈妈……” 我……谁在说话? 我进到一间空房子,房间里的门全推开也见不到一个人,可一直有声音在响,我在内时她在外,我在外时她在内。那道声音一直在重复。 ——过来,来。来妈妈怀里。 铺天盖地的声音盖过来,我猛然推开门,向外的那一道。阳光青草地,“噗噗”的气流声断续,还有“谁在那儿”,我,我好像明白这个世界的出现。是花园宝宝,贯穿我童年的花园宝宝。唯一不同的是,那座桥上站的不是爱拖着红色小毯子到处跑的蓝色小熊依古·比古,也不是扎彩色长辫的唔西·迪西,而是,我的妈妈。 妈妈站在那儿。那座小桥上,她怀里抱着小狗。 音乐的律动带起圆球灯光闪烁,飞飞鱼从上空缓慢再缓慢地飘过,桥下有玛卡·巴卡……我摇摇头,视线清明的那一瞬,飞飞鱼和爱洗脸的玛卡·巴卡消失不见,又只有了妈妈和小狗。 ——妈妈。 我朝她走近。 ——过来,宝贝,妈妈抱。 我跑过去,看着小狗冲她摇尾巴。妈妈没有在对我说话,可我听见的全部声音都属于她,至少在这一刻,我确信我不是第一次见她。她是一个比小女孩还要诞生得更早的人格。 是我十多年前的一个错判,我误以为那只是梦,而不是真实。 ——妈妈,你记得我们是第几次见吗? 我尝试在我还算清醒的时刻选择问话。陈医生说过,在主人格和副人格的共存意识里,副人格只要没表现出攻击性,通常不会欺骗主人格。我想确认我与她的见面是第几次。第三还是更多。 “陈娩,醒醒。” “醒醒。” 我意识没有失控,在推开小房子的门后就一直能听到陈医生的声音,他试图唤醒我。可我看着眼前对我笑的妈妈,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虽然都是笑,都显得柔和,但这个笑偏透着一种暖意,和我初见她时一样,并不同于上次见的疏淡。 ——妈妈,你还记得我们这是第几次见吗?可以和我说说吗? 我又一次问,仰眸看着她,想看透她眼底那层蒙蒙的雾下藏的情,她朝我蹲下,平视我。 ——很多次了,小娩。你想妈妈很多次了。 她这样提醒我。 周遭静悄悄的,音乐桥停止闪动,她蹲下看我,眼睛里那层雾散去,我看到怜惜还有一份爱,“回去吧,外面的世界也很好啊。” 沉溺于其中的我得到一个期盼已久的拥抱,和我们的初见一样。她也是这样说的:“小娩长大以后,世界会变好的。妈妈爱你。不要太想妈妈。” 那个时候,我窝在她怀里哭,哪也不肯去。心里憋着一股属于小孩子的劲,我说:“我早晚会让世界见识到我的厉害,没有人可以打垮我。”我借用童话书里看到的公主提剑斩龙意气风发,诉说小小孩子的愿望。我想长大,我想不被任何人打垮,我想快乐。 “妈妈,你为什么要伤害我?”我问出最不想问的一个问题,打破温馨的氛围,把头抬起来,从她的怀里退出来。 ——妈妈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你呀,小娩。 她温和着看我,小狗在我脚边蹭蹭。 ——从来没有吗? ——嗯,从来没有。 ——我知道了,妈妈。谢谢你。 “再见,妈妈。”我退出并不晃荡的意识空间,看着头顶永不变色的天花板发呆。陈医生站在我旁边,目色算不得紧张,却也时刻关注着我的状态:“你醒了?” “嗯,我是陈娩。”在他问出新的问题前,我习惯性答到,思绪却乱乱的。 “医生,你说有没有一种人格会随我的情绪改变?” “你真的是陈娩?”陈医生并不信任我,或者说他并不信任完全主导我割腕自杀的妈妈人格,妈妈的危险程度到了陈医生觉得可能会存在撒谎情况出现,他谨慎。 “是。我和陈医生一起回家过过年,我住在小圈,我知道林姨和你的约定,我……”我知道怎样应对这一切,将近况如数家珍。副人格总是没办法全权了解主人格发生的一切,就像我无法完全知道他们何时出现一样。 “好。陈娩,我现在回答你的问题。” 陈医生确认过我的意识清醒且无奇怪状态,他和我说,“但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你确认。” 我仰头。 “你知道这个人格伴随你的时间吗?长或短?” “长。很长,十多年。” “好。通常来说,一个成熟、长期存在的人格,一般都拥有稳定的内核,不会轻易跟随主人格的情绪摇摆。但存在一种特殊的临床现象……”陈医生和我科普分析,我明白妈妈为什么存在。 她自我创伤早期诞生,存续的意义完全是为我,她本身没有独立的欲望,更没长久的自我追求,比如说取代我一类的想法。她的存在就是为承载我无法承受的一切情绪。好的坏的都是。 所以,我积极向上,她就温暖关怀。我消极向死,她就送我去死。她的自我边界极度薄弱,和我的意识缠结在一起,因为出现的时间最久,状态受我无限侵染,最接近我。 最安全也最危险。 < p>是我最好容纳的一部分,也是最容易毁掉我的那部分。 “你尽量试着和她多交流交流,在你状态好的时候,如果可以的话,尽量融合。你对她的影响和她对你的影响都很明显,她不像阿芥,如果你再出现之前那样低迷的状态,她会很危险。” “我知道了。” * 2月16,乌木转院。我是从全医生口中得知的消息。 很奇怪,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和缘分竟然都那么奇妙,奇妙到让我难堪,却又不得不直面那份难堪。林阿姨来了小镇照顾陈医生,而我在她的口中也成为十恶不赦的人。那个从前会笑着和我说注意安全、会给我发红包祝福我快乐的大人,她站在墙的另一面,我站在外面。我听着她说:“人间都说了她倒霉厄运,你还要把人往家里领?你看看这下子好了吧?” “行了,你少说两句吧,哪有那么玄乎。” …… 嗯,争执声变得模糊,我的世界也模糊处理,医院长廊的光线折射成明亮烟花,我站在那儿,连哭出声的勇气都没有。 是这样的,所有人都憎恶我。 我也是。 “对不起。”很小声地落下这句话,我又成为不听话的小孩。在十九楼的卫生间里蹲了许久,我努力再努力,让眼泪乖乖褪去,我去寻了乌木,却意外在同一个病房里听到属于自己罪责递过来的尖刀。退守原地很久,我除了紧紧抱紧怀里的语文笔记,一点用也没有。 镜子里闯进新的人。 “陈娩,你怎么在这里,这个点病房是要巡查的。” “我……”看着眼前还算熟悉的人,我犹豫要不要发出请求,会不会不礼貌,会不会…… “怎么了?”小楼护士靠近我,她的神情比从前更有耐心,“遇到什么伤心事了吗?”她看着我,脸上的关心是真的,只还是多出一点严厉,“我送你回房好不好?” 时间在暂停,我用力记住她的脸:“对不起,小楼姐姐。”我想我从前的逃跑总是会给她们带来很多困扰。我又一次在心底默默道歉,一句给从前的她听,一句留给以后的自己。 “小楼姐姐,你可以帮我把这本书给乌木吗?就说是你从书店买来送他的,希望他高考顺利。” “他要转院了?” “嗯。” …… 我和小楼姐姐站在那儿站了许久,她给我讲故事,她说:“陈娩,你知道什么是勇气吗?” “勇气就是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你想,你就敢为自己的想法付诸行动,去做,勇敢一点。我在护士站听了你回来这段时间的事,活着很多时候远比什么事都重要,还记得你外婆说的话嘛?活着,只要你想活,灵魂就会滋生出向上的力量。不要等待别人救,能自救的时候一定要学会自救。” 她的话有些难懂,勇气和我的请求有什么关系呢。 自救?我吗? 我这样的人也可以选择自救吗?我真的有属于自己的救命稻草吗?我要自己迈出勇敢的那一步吗?外婆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又是什么时候? “我没听过。” “没关系,你现在听过了。” 41. 郁黎和乌木 小楼护士拉着我起身,她说,“走吧,我陪你一起。 我摇头,将本子留在了原地。我想赌一赌她的心,心软的小楼姐姐会为我送达我给乌木的最后一份礼的吧。我不知道,但我想会是这样,我和乌木,我和陈医生,我和这个医院的一切,就应该停留在此。 跑走前,我很大声地喊了一句“对不起”。 对这个世界,对我自己。 对所有认识我的人。 * 2月17,我接受最后一次诊疗,自定义的那种。全医生和陈医生一起,我没再排斥任何人。 “全医生好,陈医生好。”我微笑着给出礼貌。 两位老好人或严肃过稳重地向我点点头,只陈医生的颈托限制他的动作幅度,显得有些奇怪:“开始吧。”他朝全医生示意,全医生打开了我脑颅神经的拍片。 根据他们所说的话,我大概知道,他们明确我的脑子全然健康。我所有的问题都是心理症结,情绪或是精神上的起伏和混乱严重影响我,他们试图教我重新建立一套独特的安稳治疗机制。 第一件就是融合妈妈。 可妈妈一点也不配合,她知道大家讨厌她,她不愿意。或者说是我,我不愿意。 能抱到妈妈,我觉得很幸福。我不想再激起那些不快乐的瞬间,我要出院。 我不被允许出院。 我又一次逃跑。 * 2月18,乌木没来得及转院,他的情况又一次恶化,进了重症监护室。我扒在医院的外墙上看着她们将他推进手术室,重新回了病房。 * 2月19,我不被允许探望。大家欢度的元宵里,受我所累,乌木和陈医生一个也没过上,连同他们的家人一起。他们簇拥在一处紧张着,为难。 那个晚上,我收到一封道歉信—— 对不起,是叔叔的过错。 我笑了笑,躺在病床上想和陈纾说说话,可她和小女孩谁也不在,只有小狼,嗷呜嗷呜地吵耳朵,我一整晚都睡不着。 --------------------------------------- 2019年3月6日星期三晴 --------------------------------------- 我被允许出院,办理了长假休在家里,学校和医院都没了难听话萦绕入耳。家里却不少,家里又被翻得底朝天,我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破碎的水晶苹果看着她们。 也有些热闹。 “这样吧大姑,你和三姨谁能给我出十万块钱,这老房子我就给谁。你们看怎么样?”我实在是看不习惯她们总骂我,尤其在这个心情分外不好的时候。 我不是不想去学校,而是不能。 乌木脱离危险出了院后,也一样不被允许来到我的住处。我收到他唯一的一条消息是——以后都别见面了,我不需要你的补课。 嗯,一看就不出自他的手下,可那一行短短的字还是刺激到了我,让陈纾那个奇怪的家伙又跑出来。我丢了两天的记忆。盘问不出,只身上多了些打架留下的青紫。我胡乱瞎猜,她总不能是揍了过路人一顿,那也实在倒霉。 和郁黎一样。 之所以会提到郁黎,是因为她最近很不对劲。 从前,她加了联系方式后每天就是冒泡弹个表情包,近来两周却每天“陈同学,陈同学”的嚷着。若不是确实能辨认出她的声音,我几乎就要怀疑另一头的人到底是谁。 “陈同学,你吃饭了吗?” “陈同学,手还疼吗?” “陈同学,最近睡眠怎么样?” …… 她的问题多而密,除乌木外,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吵嚷的人。不过也好在她在,我还怀揣着她的期待,答应了要替她夺得桂冠。还记得那天我问她:“我很倒霉的,最近又害了两个人受伤。你真的要我给你的书店剪彩吗?” “要啊。” 简洁明了的两个字,让我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我和她说:“郁黎,你愿意听我说说话吗?” 她说:“好。” 隔着那条电话线,我们聊了很多很多,或者说我一个人单方面说了很多很多,而她并不安静地听着,一直在手机上戳戳点点地破防:“我真服,我经济第一,战绩最正,结果我,我一个牌子都没有。” “吐血。” “这什么打野?也太超标了吧,永远也打不死。” “陈娩陈娩,你知道冰心是哪一个吗?” …… 诸如此类,我听她在那边气炸的怒音,只觉得小学生真可爱,虽然她并不是小学生。 “为什么叫我陈娩?” “你不就是陈娩吗?” “可之前你都叫我陈同学。” “哦,陈同学。” 好吧,还是没有什么不对。我从脑子里甩掉那些复杂而不太切实际的想法,收回乌木和郁黎认识的猜测,陈同学这样的称呼并不是谁的专属,每个人都可以这样称呼。他是,她也是。 “怎么,你很不开心吗?不开心的话就去买糖吃啊,草莓味的棒棒糖可好吃了,除了坏牙齿,一点缺点也没有。你要不试试?” 郁黎在游戏的间隙短暂认真回应了我一会儿,说完话不到一分钟,我又开始听到她在手机上按键疯狂。 嗯,很郁黎。 很有个性。 “知道了。”我知道不开心的时候应该怎么做,乌木教过我。 “陈娩!” 我微微回神,重新目视坏掉的家:“怎么了,三姨?”我自认为还算有礼貌,劈头盖脸迎来一顿骂:“丧门星,你发什么呆?老娘和你说话说半天,合着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三姨气得就要跳脚,分明刚才还能假装假装叫唤我的名字,一瞬间就又变回了丧门星,真是虚伪。 “你可以再说一遍啊。”我无所谓地抬眼看她,一点也不在乎她到底说了什么。 总归我知道她们舍不得出那十万,却又会真的担心对方掏出十万提前从我手中获得老房子。外婆在世的时候常和我说“恶人自有恶人磨”,而我今天就想看看恶人到底是怎样互相磋磨的。 恶毒浮于表面的三姨,伪善虚情的大姑,在面对真正的利益时,她们会怎么样呢?还会和之前一样同气连枝吗? “你三姨的意思是这老房子平分还是?”大姑老狐狸,脑子转得快,她不想在这样的 时刻与三姨撕破脸,试图迂回。 可我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 “房契上倒是能写两个人的名字。可大姑和三姨家里人都不少吧,一起住进来,这房间可不够分,为免麻烦,还是十万写一个人的名字吧。”我敲下拍门砖,等着她们商议、吵骂。 …… 两人不再打砸我的家,庆幸着有机会得到老房子,连同后一步到来的小叔和二叔父一起隐瞒。 二叔父踏进门的一瞬,两人吵骂的声噤下。 “找到了老房子房契了吗?” “没有。”两人摇头很快,一致地默契我头一次见。 二叔父皱皱眉,问她们:“那你们吵什么?” 三姨骂人嘴上厉害,平时说话却笨,眼见着就要露馅,大姑挤开她,迎到了二叔父眼前:“还不是拦着让她不要动手,小娩现在生着病,要真再被她打惨了,找到房契又如何,她万一因为记恨不在上面签字怎么办?” 她笑着,笑面虎一样的,还顺带在我面前刷一波好感值。可我最清楚,如果打惨了我,他们也只会硬压着我在上面签字,哪里需要我的自愿呢。 所以从一开始,我就将老房子的房契藏到了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地方。 它跟着外婆下葬,不会再有人见到它。 老房子是外婆的,我是她的遗物,老房子也是,谁都不可能夺走它。等舍不得钱的人凑齐十万,我早已离开冬安,不会再有人打它的主意,也不会有办法。 --------------------------------------- 2019年3月19日星期二有雨 --------------------------------------- 有着学校的警告和我给出的十万筹款计划,我终于彻底得到一阵清静,最近两个周末都没收到侵扰。那些烦人的亲戚蜷缩到一起,而我,可以专心冲击更高的分数。 我一定要去到南城,在那里,重新建立起属于我自己的秩序。 火锅店里写下的约定,我要实现。我会再见乌木,藏在郁黎背后的乌木,夺魁的那一天,我想我会见到他。 他瞒得实在太糟糕。 --------------------------------------- 2019年6月1日星期六晴 --------------------------------------- 整整三个月,我拼了命地学,只在偶尔的空隙中与郁黎或是乌木聊聊天。我不知道郁黎和他是怎样的关系,可关系是足够亲密的,亲密到可以共用同一个手机。 我为此心中酸涩过,大概读懂它代表的情绪。 可我又庆幸,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很好的人,至少对于我来说是的,所以无论是不是我想的那样,我都会坦然接受,虽然这需要一点努力,但我想应该不难。 直到乌木的再次出现,我放弃欺骗自己,很难很难,劝自己接受他的世界里会有另一个人,很难。 “笃笃笃,笃笃。” 他礼貌而代表性的敲门声出现,我恍惚,盯着那扇门看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