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引无情道宿敌》 1. 天渊 这是顾子安进入天渊的第六天,他身处天渊最外层大尘境,功法全失,沦为一介凡人之躯。 这里满是高墙暗巷,弯弯曲曲,九曲回环,像是一个永远也走不出的巨大迷宫。 这里没有水源,没有食物,在瓦缝石板的缝隙里长着一簇簇野草,向着天空的方向抽条,在风中摇摆。 高墙是永远也无法逾越的,无论你爬得再高,跳得再高,它总是会比你的高度再高上一点。 就是那一点点的差距,让你觉得下一次就有希望,可是下一次它依旧会比你的高度高上一点点,或许只是一根头发丝的差距,但是,差了一点就是差了一点。 顾子安不信邪地试了三天,累得口吐白沫,彻底老实了。 他心道:要是我有灵力在身,御剑飞行轻而易举就出去了。哪里会被困在这种小地方?夜长梦多,时刻防备警惕,不敢掉以轻心。 修真界顶级宗门·怀宁顾氏·少宗主·顾子安在江湖纵横多年,仇家遍布修真界,他现在真担心哪里随便冒出一个仇敌就轻轻松松要了他的小命。 他封闭自身灵力,沦为肉体凡胎,肉体凡胎要吃饭,而他已经六天没进食了,凡人七天不吃饭就会饿死,他现在已经在飞升的边缘了。 成仙是飞升,蹬腿翘辫也是飞升。 顾子安饿得两眼一黑,全身无力,用神武长剑支撑着身体,才勉强维持身形,不至于倒在地上。 等等,为什么不能倒在地上呢? 顾子安顿悟,松开剑柄,“砰”,屁股落地,而后全身着地,大字型张开,舒舒服服地躺在地上,整个身体呈咸鱼仰望星空状。 星空浩瀚无垠,繁星璀璨,斗转星移,斗柄指向正北,已是午夜。 第七天了。 顾子安告诉自己:只需要再坚持一天,今天过去,明月果就能彻底被他吸收消化,他从此就万毒不侵了,特别是对催/情/媚/药一类的毒物。 * 天渊是远古大能留下的秘境,凶险万分,但也隐藏着无数机缘,引得众多野心家前赴后继,趋之若鹜。 据说它的地下蕴藏着不计其数的灵脉,修真界第三大宗门定元关氏就是挖天渊的灵矿发迹的。 明月树在天渊迷雾境深处,每百年结一次果,一次只结一颗。 明月果,顾子安势在必得。 顾子安为了得到明月果,提前了整整一年守在明月树下。 功夫不负有心人。明月树比预测的提前了三个月结果,顾子安就蹲在靠近明月果的树枝上,死死地盯着,严防死守,绝不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明月果是好东西,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想要的人很多。陆陆续续地来了几拨人,不过这些人很没有水平,顾子安甚至没有拔剑就把那些修士赶跑了。 顾子安的心并没有因此松懈下来,因为他等的人还没有来。 那个人是他的宿敌——萧承平。 萧承平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七天前萧承平踩着点翩翩然来了。 萧承平这个贱人,早不来晚不来,挑着明月果成熟那天来!这不要那不要,就爱抢他顾子安看上的东西! 顾子安蹲在树枝上,老牛护犊子一般护着即将成熟的明月果,把手放在剑柄上,怒目而视:“萧承平,先来后到懂不懂,明月果是我的。” 神武辟罗即将出鞘。 萧承平白衣翩翩,端的是超凡脱俗、渊清玉絜,只见他微微一笑,道:“顾子安,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看来我们很有缘分呢。” 顾子安暗骂:缘分你大爷! “唰”地一声,神武明熠拔剑出鞘,萧承平道:“我们各凭本事吧。” 谁要和你各凭本事?这本来就是他顾子安的! 废话没说,二人缠斗在一起,难舍难分,期间顾子安因为挂碍枝头上的明月果,略有分心,胳膊险些便被明熠砍掉。 萧承平是个不好对付的敌人,顾子安只好全身心投入战斗。 鏖战良久,两人势均力敌,未分能分出胜负,两人分开,四目相对。 就在这时! 枝头的明月果慢慢地散发出莹白的光芒,果子成熟后香甜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不远处传来陌生修士兴奋的声音。 “你们闻到了吗?是明月果的味道!” “明月果就在前面,已经成熟了,我们快点去!” 凌乱的脚步踩在厚厚的枯枝落叶上,他们拨开比人还高的草丛,已经从顾子安对面探出了头。 那群修士身着明黄色玄阳服,身后带着一个若隐若现的金黄色光环,正是定元关氏的弟子。 顾子安眸光一暗,他辛辛苦苦守这么久可不是为了便宜外人! 顾子安不欲与萧承平缠斗,他迫切地想要脱身,周身灵力暴涨,神武辟罗的剑意杀气更甚。 萧承平自然看穿了顾子安的企图,当然不会如他所愿,咬得很紧,不肯让顾子安如此轻易地就脱身。 他此行目的就是阻止顾子安获取明月果。 那群定元关氏弟子已经开始攀爬高大壮硕的明月树,一点一点逼近明月果。 顾子安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哈,顾子安,我猜你现在一定很着急。”萧承平漫不经心地说,手上却一点也不敢掉以轻心。 某人唯恐天下不乱,还在火上浇油,“你一定恨不得杀了我吧,可惜……你杀不死。是舍不得吗?” “啊!”顾子安急红了眼,他手中蓄满灵力,大喝一声“辟罗!” 辟罗是神武,神武有灵,无需主人操控也可独自对敌。 辟罗挡在萧承平身前,顾子安终于得以脱身,飞身前往明月果所在之处,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红线,好像流星划过天际一般,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身影。 关湘爬上树枝,一点一点靠近明月果,他的指尖就要勾到明月果了,成败在此一举。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生怕惊扰到明月果,然而明月果的另一侧,一只手以飞快地速度悄然靠近。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静止了,关湘眼前凭空冒出一模张扬红色身影,对方修长的手指已经触碰到明月果。 两人隔着明月果和零星树叶四目相对,关湘甚至能从对方漆黑清澈的瞳孔里看到自己因为惊愕而双唇微开、瞳孔紧缩。 关湘喉咙干涩,艰难咽下口水,喉结滚动。 就是这须臾之间,明月果已经落入对方掌心,被蛮力狠狠拽下。 而后时间恢复正常,“咻!”那道红光蹿了出去,没有回头,瞬间化作一个越来越小的点直奔天际。 对方发尾飘扬似乎拂过关湘耳鼻,关湘看着眼前空荡荡的枝头,怀疑自己眼睛花了,难以置信道:“刚才飞过去了个什么?” 是人吗?在放大招吗?疯了吗? 迷雾境里放大招不是会遭到反噬吗? 辟罗单独对上萧承平,并不是对手,它只拖住了三息。 不过也正是这三息,给了顾子安脱身夺果的机会,辟罗功成身退,化雾离去。 萧承平缓缓吐息,身体归于平静,他锐利如鹰的眼睛像盯住猎物一般盯着顾子安仓皇逃窜的方向。 脸颊似有温热缓缓流淌,萧承平伸手擦拭,一抹猩红映入眼帘,他洁白如玉的脸上,不知何时被划了一道伤口。 萧承平捻去血迹,眸光不定,心道:顾子安,你逃不掉的。 顾子安摘取明月果的过程中催动了强劲灵力,甚至使得迷雾境出现短暂波动,必然会遭到灵力反噬的惩罚。 顾子安唯一能够选择的就是主动封闭自己的灵力,当一段时间没有灵力的凡人,在天渊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犹如在案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而萧承平要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里面找到顾子安,然后…… 杀掉他! < p>* 顾子安瘫在地上,侧头看向自己的神武辟罗,辟罗和他并排躺在地上,乖觉地侧着剑身,一点也不碰着顾子安,生怕着了顾子安的霉头。 顾子安曾经很喜欢这柄神武,现在却只想把它换掉,不愿意看到它,人在变,情在变,旧物不变,每每看到辟罗,顾子安都有一种在时光中刻舟求剑之感。 因为……辟罗是萧承平送给他的。 顾子安很担心因着萧承平转了一道手的缘故,而不忍用辟罗取对方狗命。 他闭上眼睛:必须要杀掉萧承平,萧承平一日不死,就一日不得安宁。 高墙外围,在顾子安的视线盲区,数丛野草发光发亮,从中飞出星星点点的光,在夜色中格外朦胧梦幻。 一点蓝色光亮扑腾翅膀,凭空穿透高墙,轻盈无比停在顾子安身旁的杂草上。 它此刻两只前爪在口器旁边沾湿,越过两只突出的眼睛,往头顶划拉,透明的翅膀停在身后,腹部发出淡蓝色的萤光。 如果这时候,顾子安有灵力,他一定会在野草发光发热时就感知到悄然来临的危险,就蛰伏在他身边。 这种虫子叫做照夜萤,像蚊子一样吸人血,像狐妖一样吃人心。 它不会立刻要了你的命,它会在你的心上产卵,幼虫一点一点吞噬你的心,你的心会逐渐发烂腐臭变黑流脓。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它肚子上的那点萤光具有致幻作用,它会察觉到你的一切弱点,你的欲望,你的恐惧……会为你搭建一个你心目当中最最理想的世界,最最想要的生活,让你心甘情愿的流血挖心。 只要你有弱点,没有人能够抵抗它的袭击。 不一会儿,它调转身子,头朝向顾子安所在的方向,后爪刨动,蓄势待发。 它的翅膀剧烈扇动,掀起的风使草片摇晃不止,它向顾子安撞过去。 与此同时,无数只照夜萤齐齐扇动翅膀,汇聚成一片光海,一起向顾子安撞过去。 “砰!”那只照夜萤眼冒金星,仿佛撞上了铜墙铁壁。 “啪!”它的身体失去控制,直直坠地。 目睹这一幕的人可能会与这些照夜萤共情,产生幻痛。 这声音爆发在虚空之中,顾子安没有听到,他闭上眼睛,呼吸均匀。 照夜萤们摔在地上,残胳膊断腿,爪子揉着大大的脑袋,瞳孔缩成一个极小的点。 又忘了! 第几次了? 这个人是无情道剑修,拥有一颗坚不可摧的无情道心,没有弱点,没有弱点! 大佬来了,好磅礴的灵力,属于强者的威压无声覆盖。 照夜萤们老实关闭腹部的萤光,识相地缩回草丛里,生怕引起大佬的注意。 惹不起惹不起。 冰冷的松香披星戴月而来,随着寒冷的夜风萦绕在顾子安的身侧。 来人容貌俊美,一席白衣,金线若游龙翻滚,负剑于背,剑身修长,光泽温润,面容平静,沉静如海。 不是萧承平又是谁? 顾子安维持着“大”字型,表情放松且安详。 顾子安道:“你来了呀……啧来得好慢。” 顾子安没有跑,没有一点挣扎的趋势,他灵力尚未解封,在萧承平面前就是废物,就是蝼蚁,一切的挣扎都是徒劳。 萧承平长身而立,夜风掀起他的袖袍,出鞘的明熠剑身在深夜里闪耀着森冷的光。 神武明熠同神武辟罗一样,都是一柄长剑。 说起来,明熠还是他送给萧承平的,难道今日他就要成为剑下亡魂了吗?那还真是阴差阳错、天意弄人啊。 萧承平没有言语亦没有犹豫,扬起明熠径直降落,直取顾子安项上人头。 “等等!”顾子安伸手制止。 “这柄剑还是我送给你的。”顾子安突然出声,语气有些滞涩,“……杀我的话,换一柄剑。” 2. 吃醋 锋利无比的剑刃擦过顾子安的额发,在即将抵达脖子处紧急止住,若是再进分毫,顾子安的脖子就见血了,一剑封喉,血如雨注。 明熠剑下从不留生魂,因为明熠剑锋所到之处皆是除暴安良、匡扶正义。 唯独这一次,明熠停下来了。 顾子安暗觑一眼颈边利器,生怕萧承平突然打一个喷嚏自己就一命呜呼归西了。 不过,既然萧承平停下来了,那他就是犹豫了,只要他犹豫了,自己就有机会了。 寻常修士一般只配一柄剑,一方面是买不起,一方面是没必要。 剑对于剑修而言就像道侣,有一个已经够用了,多了就养不起了。除非你想装个大的,牛气冲天地使用双剑。 不过萧承平显然不是寻常剑修,他是修真界顶级宗门商云萧氏现任宗主,两个字:有钱。 萧承平释放灵力锁住顾子安,生怕他跑了似的,随后解下腰间乾坤袋,从中寻找合适的武器。 灵石、黄金,砸死他吗?可是顾子安怎么看上去很期待的样子,不行,不能便宜了他。 铁锤……一锤下去都变成肉泥了,太不雅观,毕竟死者为大,不行不行。 斧头……怎么生锈了,不行不行,换一个。 怎么又是灵石、黄金? 绳子……勒死的人舌头会露出来,好恶心,换一个。 辣椒粉……我什么时候放了辣椒粉在里面,不行不行,这对于顾子安而言是奖励。 顾子安望着小山一般的黄金、灵石和武器、符篆傻眼了,干巴巴道:“不是……萧承平,我非死不可吗?有体面一点的选择吗?” 萧承平的动作还在继续,闻言头也没抬,道:“是,非死不可。” 真是疯了,想我顾子安叱咤风云这么多年,到头来这么一个猥琐的死法,传出去贻笑大方啊,活着的时候没留下污点,死了反倒沦为笑柄。 萧承平,你好歹毒的心呐。 萧承平从乾坤袋的角落里找到一罐黑乎乎的液体,掀开盖子闻了闻,险些恶心吐了。 只见萧承平满意地笑了下,然后,将头缓缓转向顾子安,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 顾子安对上萧承平不怀好意的视线,瞳孔紧缩,挣扎扭动身体往后退,但是他早就被萧承平下了定身术,动弹不得。 “你……你你别过来!”顾子安感到害怕。 明月果要七天才能见效! 萧承平现在给我吃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怎么办?这是毒药吗?我好害怕!还是催/情/媚/药,我现在的身体无法抵抗催/情/媚/药,他把我□了我该怎么办? 萧承平犹如地下阎罗鬼魅,缓缓逼近,双手如铁,捏着顾子安的下巴,强迫顾子安张看嘴,然后把整罐黑乎乎的液体尽数倒入顾子安的嘴里,随即捏诀封住顾子安的嘴巴。 顾子安吐不出来,又不愿咽下去,一时气急,周身气血上涌,他的脸涨得通红,双目冲血,如果目光可以杀死人,萧承平现在已经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了。 顾子安知道萧承平肚子里没憋好屁,入口的液体肯定不是好东西,寻常毒药奈何不了他,而最坏的结果就是…… 同时这也是他为什么如此迫切地想要得到明月果的原因。 顾子安的目光忽然一冷,他看向下身,管不住的玩意儿,不听我话的玩意儿,不要也罢! 身可残,道不可毁! 那黑色液体像一条黑色摇摆滑入喉咙,不可一世地直捣肠胃,一路掀起腥风血雨。 顾子安快要呛死了,萧承平终于解开了顾子安嘴上的封印。 “咳咳咳。”顾子安双腿跪地,手臂撑在地上,捶胸大咳,好像要把肺片咳出来。 他张大嘴巴,将手指伸进喉咙搅动,企图把不明液体强行逼出来。 “呕~”顾子安干呕一声,眼里充满着生理性泪水,眼尾发红。 满嘴被酸涩充斥,顾子安咋舌,终于品味出了嘴里的东西是何物。 这他喵的是醋! 不知道放了几百年的老陈醋! 顾子安的额头鼻尖迅速冒冷汗,他怨恨地看向萧承平,眼里满是无声的指责与忿忿。 顾子安的肠胃揪在一起,腹部本能蜷缩、弓起,手死死按住胃,整个人缩成一团。 且不说酸甜苦辣咸里面他最避讳的就是酸,就连吃饺子也不沾醋而是沾辣椒,酸辣粉里面也从不加酸只加辣。 顾子安的眉头紧紧皱起,眼睛半睁半闭,眼神发直,嘴角向下扯,面部肌肉紧绷,带着痛苦又无力的抽搐。 给一个濒临饿死的人喝醋吗?黄泉恶鬼也不至于如此歹毒! 他的喉咙发紧,不断干呕,却吐不出东西,只有酸水往上涌。四肢控制不住地颤抖,手脚冰凉,整个人摇摇欲坠。 我要死了吗?我顾敛顾子安美妙居士怀宁顾氏少宗主仙盟剑道首席无情道第一人举世无双的天才就要死了吗? 还是死在此生唯一的劲敌手中——还是如此猥琐扭捏的死法——我特么的不甘心! 萧承平这个贱人,居然还真的下得了如此毒手,该死的明月果为什么不能一吃下去就见效,该死的定元关氏为什么要来抢我的明月果,该死的天渊为什么不准放大招——老子早晚有一天把你砍成两截! 顾子安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气若游丝的字:“上次,我就不该留你狗命。” 我还以为我高抬贵手,你会投桃报李。 萧承平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眼里满是凉薄:“上次你还不如杀了我。” 呵呵,我要死了,那就都别活! 顾子安已经出现了耳鸣,他头晕眼花,已是强弩之末。 辟罗! 顾子安嘴唇嗫嚅,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的手颤抖着在地上摩挲,像是失明又跌倒地无助老人,抓空了几次,抓住了辟罗剑柄。 萧承平眼里有一闪而过的钦佩,随即是浓浓的嘲讽,道:“你都这个样子了,还想和我打?” 别不自量力了。 顾子安耳鸣得厉害,根本听不到他说话,提剑狂狂一顿乱砍。 他是一个剑修,他不能如此屈辱的死去! 萧承平犹如老僧入定,不动如山,他负手而立,面容平静。 因为顾子安砍的是与萧承平相反的方向。 顾子安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轻。终于……就要结束了吗? 顶级宗门怀宁顾氏少宗主顾子安,惊才绝艳、明光晓映的剑道天才就此陨落了吗? 萧承平微眯眼睛,唇线猛地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嘴角纹丝不动,半点上扬的弧度都无。下颌线绷紧,牙关轻扣,藏住所有翻涌的情绪。 出乎意料,他并不感到快意和喜悦,反而生出一股不舍与留恋。 此后……他萧承平就再也没有敌人了,只剩下听话的人……以及死人。 萧承平面色漠然,唯有眼尾微沉,不经意间泄出一丝疲惫与空茫。 此后世间再无顾子安—— “隆隆!” 地动山摇,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土里钻出来。 天边发出惊天巨响,惊起一群飞鸟。 萧承平:“?” 什么声音?什么东西在那里? 萧承平神色突然紧绷,天渊乃是上古天神留下的秘境,其中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会身陷囹圄,萧承平无声放出神识前去探查。 “吼吼!”好像某种大型妖兽在低吼怒号,声音响彻夜空,连地面也被这声音震得发抖。 可想而知这妖兽的体型是多么庞大。 顾子安四肢凌乱地瘫在地上,他的脸贴着地面,这个姿势非常没有属于剑修的风度与格调,但是他已经没有气力整理自己的姿势了。 终于听到这个声响,顾子安缓缓勾起一个笑容,将目光挪到自己腰间的黑色铃铛上。 这串黑色的铃铛名唤摄心铃,共五个,正在剧烈地细微颤动,若要溯源 远方妖兽发疯发狂的原因,就在这个摄心铃上。 方才顾子安胡乱舞剑看似发泄愤怒,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撞乱砍,实则在破开铃铛的结界,将铃铛之音精准传送出去。 想到这里,顾子安不得不佩服自己的高瞻远瞩,他提前一年来到天渊,花了大半年时间踩点,对这里面有点道行的妖兽门儿清,他没有暗自造访,不礼貌地打上别人家门,抢走对方的宝物,而是偷偷地在妖兽洞穴贴了隐形的符纸。 这符纸是顾微给他的,顾微是一个经验丰富、手法老道、常有奇思的符修,同时也是顾子安的师妹。 符纸上面画的符篆就是加强版传音术,无论有没有灵力,顾子安都可以将摄心铃的声音传递到妖兽洞穴附近。 倘若此行顺利,那这些东西永远都用不上,若是此行不顺,若是他遇到意外几乎丧命,死前憋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把妖兽吸引过来,让萧承平给他陪葬。 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无数快要被摄心铃逼疯了的妖兽成群结队,爪牙舞爪,怒不可遏,浩浩荡荡往这边袭来,迫不及待想要结束耳边烦人的声音。 萧承平收回神识,用头发丝想就知道始作俑者是谁。 除了顾子安还能有谁? 这些妖兽大多具有千年道行,对寻常修士而言千年妖丹十分可贵,可是对于萧承平而言,就好像大米饭白开水。 上天有好生之德,加之没有必要逞匹夫之勇。 萧承平抓起蜷缩在地上、已经失去了意识的顾子安,“明熠!” 神武明熠焕发出蓝白色的光芒,威风凛凛地载着萧承平——萧承平抓着顾子安,越过一直在拔高的高墙。 这墙有猫腻,萧承平空闲的手掌蓄满灵光,砸向高墙,只听“嘭”的一声,高墙瘫软下去,好似一摊烂泥。 原来高墙也是欺软怕硬之辈,面对萧承平,它不敢作妖,老老实实放萧承平离开。 黑暗中“咻”地划过一道蓝白色的剑光,朝着天渊出口的方向驶去。 恼人的怪叫转移了方向! 带头的几只妖兽紧急转弯,后方的妖兽没来得及停下脚步,险些造成妖兽集体踩踏,妖兽们丢盔弃甲,手中的石头、武器哐哐当当掉了一地,一个个骂骂咧咧,不过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站起身,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武器,体现出空前的团结,继续追着摄心铃走,誓要将这个怪叫赶出天渊! 萧承平拎着顾子安匆忙逃窜,御剑越过一道无形的结界,踏入大尘境的中心。 身处迷雾境与大尘境的妖兽们脑海中的鬼哭狼嚎的怪叫终于远去,它们安静下来,不痛不痒地臭骂两声,抓挠着硕大的脑袋,打了个哈欠,重新回归洞穴睡觉。 * 御剑行驶了一夜,东方既白,眼前出现了人间的村庄,阡陌纵横,少许的农人在田间地头埋头劳作。 萧承平轻踮脚尖,飘然落地。 怎的还没有出天渊,萧承平心中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垂眸看了一眼手里提溜着的人,对方四肢瘫软,脑袋无力地自然耷拉着。 每次遇到顾子安,他都会特别的倒霉。 他伸手去探顾子安的鼻息,竟然还有气! 真是命大啊,那我救不救你呢? 你呀你,这么可恶这么讨厌,我巴不得你这次一定要死掉。 你别以为我把你带走是想救你吗?真是可笑!你小子向来鬼话连篇,谁知道你会不会在我离开之后忽然就醒了,然后忽悠那些妖兽自剖妖丹自割血肉救你? 我才不会救你。 萧承平冷脸抿唇,像拎小鸡仔一般,将顾子安带到一个医馆。 坐诊的老医师是个两鬓斑白的眯眯眼,一手捏着下巴那撮胡须,一手给顾子安把脉,神色凝重。 把了一会儿脉,老医师略显急促地问道:“气血亏虚、脾胃大虚。他经历了什么?” 萧承平面无表情,道:“我让他吃醋了。” 3. 断袖 老医师用力地睁大了眯成一条缝似的眼睛:“???” 老医师眉头紧锁,眉尾上扬,眉头凝聚在中间,呈现“川”字形。 人命关天,他现在没空给这对苦命鸳鸯开玩笑,纠结小年轻们的那点情情爱爱。 不过在这个时候,对方还心大得开起玩笑,还真是遇人不淑啊。 老医师看向床榻上躺着的顾子安憔悴沧桑的病容,眼里充满无限悲悯。 看着萧承平,却没了好脸色。老医师板着脸,严肃道:“我没给你开玩笑。” 萧承平:“?” 我也没和你开玩笑。 不是,谁开玩笑了? 这么大一股酸臭味你是闻不到吗? “年轻人还是不要仗着年轻就纨绔混账、吊儿郎当,否则……日后追悔莫及啊。” 老医师微微抬头,苍老的目光望向窗外的田野,眼角的细纹微微颤抖,似是在追忆什么,突然收回目光,冷冷扫视萧承平道:“浪子回头金不换是假的,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萧承平:“……” 他和顾子安哪里有什么深情,真是笑话!他们都巴不得对方立刻去死——天雷滚滚原地飞升。 顾子安真是厉害呀,不省人事了躺在那里都要倒打一耙。 萧承平眼神阴沉,凉凉扫了顾子安一眼,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气得磨牙。 顾子安,遇到这么一个废物医师,天要亡你,你怨不得他人。 萧承平双手环胸,倚靠在门框上,视线半步不离顾子安,他一定要看着顾子安断气才放心。 老医师端了一碗看着脏兮兮的白汤过来,递给萧承平,道:“他这是饿得狠了,你把米汤喂给他。” 萧承平慢吞吞地接过,走过去,抓起顾子安的头发将人的头抬起来就把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的米汤往顾子安嘴里灌。 顾子安没有意识,米汤灌不进去,鼻子嘴巴糊了一脸,沿着下巴、喉结流向胸膛。 老医师见状,气不打一处来,平日里自认黄土埋到脖子里的人,居然矫健地跳了起来,一个健步冲到萧承平旁边,狠狠地给了萧承平一拳:“会不会喂药?!” 这个老医师还是个练家子,被他拍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老医师喋喋不休道:“你知道之前流落到我这里的小情侣都是怎么喂药的吗?说出来哎哟我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萧承平闻言秒懂,立刻张口解释他与顾子安绝非对方所想的那种关系,老医师止住了他的嘴,将手指竖起放在嘴边,给了一个“我都懂”的眼神。 “你不要这么苦大仇深地看着我,他吃了明月果,又是身强力壮的修士,放心有我在他死不了。”说完洋洋得意,自以为自己又做了一件好事,但是深藏功与名,事了拂衣去。 萧承平:“……………………” 死不了? 萧承平的面部有些扭曲。 又是这样,第几次了? * 在过往的三百年,作为一个合格的宿敌,萧承平两次差点杀死顾子安。 之所以总是差一点,不是因为萧承平仁慈善良,不忍心下死手。 而是因为……顾子安这人实在是太阴了。 第一次一剑封喉,血溅了老高,几滴温热猩红的血飞溅在萧承平冷静的右脸上。 目睹顾子安彻底断了气,萧承平眸光微敛,长叹一口气,沉声道:“故人飘零,一路好走。” 感慨完御剑迅速逃离案发现场,然后蹲在家里,洋洋洒洒挥毫泼墨给顾子安写墓志铭,暗戳戳地期待顾子安的死讯在修真界掀起轩然大波。 顾子安一死,门风散漫的怀宁顾氏群龙无首,必然发生动乱,商云萧氏正好扶危济困、挺身而出! 在某个风和日丽的早晨,萧承平再次见到顾子安时吓了一跳,还以为顾子安诈尸了。 然后萧承平一言不发提剑就砍,活人能被他杀一次,死鬼也跑不了。 顾子安早有预料,抬剑阻挡,二人很快缠斗在一起。 围观群众对两人没有任何预兆的打斗习以为常,身体像触发了某个某个开关,动作出奇地团结,拉起桌子拼在一起,一群人围在桌旁,热火朝天的开一把。 “一百个灵石,我压美妙居士顾敛胜!” “一套极品蛟衣,我压明熠尊者萧愈胜!” “……” “……” “老规矩,平手不算输赢,所有东西物归原主!” 萧承平在交手的过程中遭到了“死鬼”的反击,他怒不可遏:“还敢还手?” 死了就去投胎入黄泉,当什么孤魂野鬼凶神恶煞! 顾子安:“?” 不是,你每一招都是直逼命门,你都要我命了,我连还个手都不行? 你好霸道喔~ 阴风怒号,磅礴的两股力量对冲,一阵无形的冲击波在天地之间爆开,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圆圈散开。 余波漾过这个简陋的露天赌场,狂风掀飞桌凳,“砰!”赌桌瞬间炸开,碎尸万段。 狂风在此处留连辗转,将合抱之木连根拔起,带起一大块地皮草,飞沙走石、树木野草在风中旋转。 哎哟喂!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围观群众急忙催动灵力,免得被罡风卷走,伸出手挤进赌桌下方堆放筹码的地方,胡乱地一通乱抓,也来不及检查这玩意儿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了,推推搡搡,仓皇逃窜。 这一架一打就是七天七夜。 风声浩静,两人相继停止了动作,呈现僵持对峙之势,明熠搭在顾子安的肩上,辟罗剑指萧承平的眉心,剑锋相指,两人无声对峙,身上都带了大大小小的伤痕。 萧承平不满道:“你为什么还活着?” 按照我的计划,今天该是你的头七。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连你的悼词都写好了,虽然你我生前并不和睦,但是你的最后一程,我肯定不远万里来相送。 顾子安反唇相讥:“祸害遗千年,你都没死,我怎么能死呢?” 说完顾子安从喉咙里忒出一口并不存在的浓痰,言简意赅道:“贱人。” 顾子安道:“这次又是平手,老规矩三二一一起收手。” 三。 二。 一。 两人一起收手,然后背道而行,跑得飞快,御剑一头扎进云层,生怕对方在背后给自己捅刀子。 …… 萧承平想不通为什么顾敛杀不死,泡在藏书室,足足翻阅了一年的书籍,终于弄清楚了顾子安杀不死的原因。 还是要多读书啊,萧承平端坐在纤尘不染的书桌旁,摊开的泛黄书页上被圈起来一个段落。 【身殒道消,若道心坚若磐石,则道反哺于身,道不灭,则身亦不亡。】 顾子安有一颗举世无双的至精至纯无情道心,永不动摇。只要顾子安的无情道心不灭,他就永远也死不了。 既然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那就可以付诸行动了,只要破了顾子安的无情道心就好了。 商云萧氏人杰地灵,美人如云,萧承平自认总有一款能够牵动顾子安的心弦,虽然……萧承平觉得这样很便宜顾子安。 萧承平为了动摇顾子安的无情道心,专门成立了合欢门,广招天下英杰。 先后派出了十二名风格各异的绝色美女,不过半旬,全都铩羽而归。 萧承平还没来得及惩罚责备她们,她们自己就受不了了,居然有人能够抵抗住她们的美貌和诱惑。 这对她们来说简直是对她们专业血淋淋的羞辱!奇耻大辱! “我们给合欢门丢脸了呜呜呜呜。” 萧承平:“……” 萧承平面容平静,好言安慰道:“没关系。” “?” 什么时候宗主口吐人言,会安慰人了? 萧承平的话果然还没有结束:“既知不足,便多加练习。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说实话这次我对你们很失望,今年合欢门的灵石减半。” 一片哀鸿遍野—— “不过,”萧承平话锋一转,似乎还有转机。 “你们十二个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们不减。” “啊——” 听取蛙声一片。 这怎么使得,她们不是成为了整个合欢门的公敌了吗?她们不想混了吗? 萧承平可不管手下怎么想,他的心里只有顾子安。 哦,可别误会,他是想弄死顾子安。 顾敛这个人,向来有病,没准他就没有正常的审美,就喜欢超凡脱俗的,就喜欢其貌不扬的外表下的那颗有趣的灵魂。 于是萧承平又派 过去了十二个长相别具一格、各有千秋的合欢门弟子过去。 三天后,这些弟子鼻青脸肿缺胳膊断腿,惨兮兮地回到了商云叫苦。 萧承平:“……” 萧承平大手一挥,豪掷灵石,郑重地抚慰了她们受到重创的身心。 萧承平没招了,于是发布了一个宗主令,广开言路,集思广益,商云人才济济,定能想出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一时间,无数的方法如潮水般涌入商云凤栖台,劈头盖脸砸向萧承平。 萧承平被巨大的欣喜与势在必得所笼罩,修长的食指随意一勾,从堆积如山的五颜六色的信封中立即飞来一个粉红色的信封。 这个人的文笔很好,想法独特,创意满满,唯一的缺点就是废话太多,整整十页纸,其中九页半都是对他的恭维与赞美,剩下半页有一半是对顾敛犀利地批判。 【……单刀直入太过刻意,徐徐图之方为上计。美妙居士道心坚定,只能另辟蹊径,分析他的性格喜好,设计场景,为其量身定制一个道侣,余少时读书,曾听闻危难之中或患难与共或惊鸿一瞥,会使人心如擂鼓,心动不已。爱情只是一种感觉,妙不可言!此处附上一个话本,乃是余妙手偶得!惟愿此信能为宗主排忧解难。】 落款是【喻明月】 在商云凤栖台,萧承平还没听说过这号人物,说明对方只是无名小卒,但是……萧承平亦不通情爱之事,乍见此信,深觉喻明月言之有理。 萧承平把信封翻到背后,没发现有什么附上的话本,于是开口道:“长白。” 一个白袍少年闻声出现,低眉颔首,恭敬道:“宗主。” 萧承平指了指落款处“喻明月”三个字,道:“我要见这个人。” 喻明月来了,他面容白净,身形瘦削,活脱脱一个羸弱的的病秧子,手无缚鸡之力。 萧承平直击主题,道:“话本呢?” 喻明月跪在地上,瞳孔一缩,藏在袖袍里的双手紧紧攥在一起。 喻明月道:“此事恐怕还得问宗主您的手下们。” “问什么?” 喻明月道:“我为将这个信封送到您的面前,称得上是过五关斩六将,这些信封都经过了层层筛选才转到您的手中。您猜这个筛选的标准是什么?” 萧承平面容冷峻,喜怒不辨,“说下去。” 喻明月道:“说起来您可能会觉得匪夷所思,他们要求这里面至少有一半篇幅是用来歌颂商云歌颂尊主您。这也就罢了,自从我花钱买了这个宗主令的专属信纸,之后就没玩没了了,要用专门的格式,专属的笔墨,不能出现错别字,一旦出错就要打回重来。” “我终于写好了,交了上去,他们就开始收费了,这封信从我手中到您手中,一共转了十八次手,您猜我为什么这么清楚,因为每转一次手就要收十个灵石,这一回,我一共花费了三百颗灵石。我是告状无门呐。” 萧承平周遭的空气无端冷了三分,他嘴里缓缓吐出几个字,“竟有此事?” 喻明月瘦弱的身体里爆发出雄浑的声音,道:“此事千真万确!愿以凰鸟天灯为证!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几乎是吼出这一席话。 此人竟敢以凰鸟天灯为证,看来是确有此事了。 萧承平雷厉风行地查探整治,连根拔起一大片尸位素餐、中饱私囊之人,落马的人里面,最位高权重的那位竟是萧承平的叔父萧越,商云局部掀起腥风血雨。 这个时候,喻明月听从萧承平的安排,带上整个团队,浩浩荡荡前往怀宁,给顾子安设偷心局,犹如一颗石头掉进湖里,从此杳无信讯,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死了。 萧承平新下了一道宗主令,良莠不齐的信息铺天盖地地袭来,萧承平不眠不休三日,终于看完了所有的信封。 整治的效果可谓立竿见影,放在以前,三天只够萧承平看一百封信。 大家减少了恭维的谄媚话,减少了占据篇幅的口水话,言简意赅,开门见山。 有一个叫萧柚的人提出了萧承平此前从未想过的观点。 可谓是一句惊醒梦中人啊,这就不难解释为什么所有派到怀宁的女子,顾子安一个都没爱上,敢情是这里出了问题。 只见萧柚斩钉截铁地写道:【美妙居士或许是断袖。】 4. 良机 老医师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嘴里哼着听不出调子的小曲,临走前关上了小院的木门。 竹竿树枝稀稀拉拉插在地上的泥土里,将这个小院围了一圈栅栏,老医师还煞费苦心地做了一道小木门。 这圈栅栏和木门都非常矮小,萧承平抬腿迈步就能毫不费力地跨过去,所以当看到这个老医师还弯腰小心谨慎地把木门关上的时候,萧承平很不礼貌地笑了。 多此一举。 萧承平没有再把目光放到无关痛痒的人身上,他抬腿,走进房间里面。 顾子安面色苍白,虚弱无比地躺在小木床上,被子盖在他身上,但是他看起来也只有薄薄的一片。 萧承平一时之间很难将这个一脸病态、满是愁容的人与记忆中那个气焰嚣张、桀骜不驯的宿敌联系在一起。 不过……萧承平眸光一暗,把手放在剑柄上,顾子安你这次是在劫难逃了,神仙来了都救不了你。 明熠出鞘,焕发出清润无比的熠熠灵光,蓄满灵力的剑锋直取顾子安的命门。 昏迷的人不会动弹,所以这次顾子安必死无疑。 萧承平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人固有一死,顾子安,下辈子你不要姓顾了,姓什么都好,或者……你向来喜欢和我唱反调,随便你姓什么,只要你不当怀宁顾氏宗门的少宗主就好…… 神武明熠插在顾子安的胸口,那个位置的下面,是一颗流血跳动的心脏。 一个心脏爆裂的人,还能活吗? ……饶是你有坚定不移的无情道心又如何,没有人救你了,你一样活不了。 萧承平没有想到,在明熠剑锋触碰到顾子安的那一刻,顾子安的身体如同湖面一般泛起圈圈涟漪,明熠没有受到丝毫阻碍,长驱直入,就好像是进入了水里。 萧承平难以置信地拔出明熠,剑锋清润干净,不见血色,顾子安竟然毫发未损! 这不可能。 萧承平面色黑沉得能滴出墨水。 他发疯似的抓住剑柄连捅几十下,他每一下都用尽全力,累得气喘吁吁,到头来却连顾子安的衣服都没有破开。 反而……他的手正在被一股极寒之气反噬。 明熠剑身瞬间被一层冰霜覆盖,而这冰霜还在继续延伸,从他握住明熠的手心开始,迅速从四肢百骸蔓延。 萧承平的眉心隐隐出现了淡蓝色的冰霜,他再也难以忍受这份痛楚,失手将明熠掉落在地。 这个地方有脏东西! 萧承平当机立断,破开门就要冲出去,天渊是待不得了。 每次只要遇上顾子安,准没有好事发生。 小院里原本一脚就能迈过去的栅栏像野草春笋一样疯狂拔节生长,势不可挡,直/插云天,天空变得无比沉闷压抑,阻断了萧承平的去路。 萧承平:“……” 萧承平毅然缩回了腿,重新退回小木屋里面。 他面容冷峻,彻底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地方真的有脏东西在作祟。 试问天下还有比他更惨的人吗?灵力全失,神武也罢工,和宿敌被迫处在一个屋檐下,所在之处危机四伏。他完全没有招架还手之力。 另外算算日子,宿敌马上就要满血复活了。 何以破局? 脑子是个好东西。 萧承平这人,头脑向来聪明,最喜欢动脑筋,不过是灵机一动,所有的困难就会迎刃而解。 * 顾子安醒来,映入眼帘的是木头搭建而成的天花板,从房梁上碗大的缺口处漏下一束光柱,细小的尘埃像蜉蝣一样在里面游动。 顾子安黑白分明的眼珠左右移动,扫视周遭环境,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古朴典雅的木屋,自己躺在木床上,旁边有一个木桌,上面放着一个灰白色的瓷碗。 万籁俱寂,听不见一点声响。 顾子安的思绪慢慢回笼,我记得,我吃了明月果……我中了萧愈那个贱人的奸计,他给老子灌了万年老陈醋,我差点死了。 诶,我又活了,你说这气人不! 顾子安可以想象,下一次萧承平看见自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如遭雷击的惊愕表情。 房间的门正对着顾子安的脚,房门半开,顾子安躺着无法窥见门后全貌。 不知道这次又是哪路高人救了他呀,他顾子安有恩必报,必定重谢,如果能以厚礼将高人请回怀宁长住就更好了。 顾子安腰腹微微用力,想要起身道谢。 咦…… ——我怎么不能动了?! 顾子安眼睛蓦然睁大,他的心跳加速,鼓跳如雷,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在他心头。 顾子安再次发力,这次发力的同时催动灵力。 天渊灵力反噬的时长是七天七夜,只要过了这个时段,灵力就能尽数恢复。 顾子安感觉到他的双手双脚都被绳索牢牢捆住,动弹不得。这绳索上面打上了密密麻麻的定身符,在他挣扎想要冲破它们的桎梏时,定身符发出忽隐忽现的淡蓝色光芒。 他在挣扎的过程中,年老失修的松散木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成功吸引了屋外的人的注意。 沉稳的脚步声响起,带着一股不容忤逆的强者气息慢慢逼近,来者不善啊。 顾子安微眯起桃花眼,将眼神聚焦于门背后。 他倒要看看这是何方神圣。 视线中出现了一双白色的长靴与半截白色衣袍,上面勾勒金边,金线翻滚,依稀可见得祥云的纹路和凰鸟的图案。 顾子安心底咯噔一下,悬着的心终于沉到了谷底。 商云萧氏崇拜凰鸟,认为凰鸟象征着美、力量与对世俗的超越,门生皆穿白色天凰服。 随后“吱呀”一声,门开了,露出了萧承平那张俊美沉静的脸。 两人一站一躺,隔着从房梁上漏下的一握天光相望。 两两相望,皆是无言。 萧承平的一双狐狸眼中满是心思深沉的算计。 顾子安的桃花眼里也是藏不住的提防与戒备。 火光石电中,顾子安产生了一个疑问,如果我都已经手无缚鸡之力,被他五花大绑起来,那他的剑为什么没有插在我身上,我居然还四肢健全,没有被大卸八块?萧承平什么时候成了如此心慈手软的人? 见顾子安还没死,萧承平的表情很臭,他的眉微微皱起,眼中的焦虑和浮躁一闪而过。 顾子安扬眉道:“萧承平,别白费力气了,我的灵力已经恢复了,明月果也发力了,你奈何不了我了。你这样趁人之危把人绑起来算什么英雄好汉?你把我放开,我们重新打过。” 萧承平摇头,道:“我不和你打,你这个蠢货,在天渊斗殴是要遭受反噬的。” “啊,不是放大招才会遭到反噬吗?什么时候加了这条规矩?” 萧承平道:“……我们哪一次比试不放大招。” 顾子安一听,沉默了,他和萧承平每次比试都要放大招,不仅如此,他们两个半斤对上八两,十分不讲武德,不约而同一上来就放大招偷袭。 顾子安道:“……既然如此,那我们不打架……你把我的救命恩人怎么了?” 这里一看就是凡间农人的住所,他以他的飞升气运担保,救他的人不可能是萧承平。然而到现在为止,他被绑了这么久,除了萧承平,他还没有见到第二个人。 顾子安严重怀疑,他那善良无比的救命恩人已经惨遭不测了,而萧承平就是杀人凶手。 顾子安生气地说:“萧承平,我们两个人的恩怨你不要牵扯凡人!你这样是很没有风度的!你这样是要减损功德的!” 萧承平闻言,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他凉凉道:“是么。” “?” 萧承平手握结了一层冰霜的明熠,屋内寒气森森,萧承平握剑一步一步缓缓逼近顾子安。 顾子安见状,罕见地说了软话:“不是,你看你还当真了不是,明熠尊者……” 明熠尊者是萧承平的号,萧承平把剑名融入号里,本意是人剑合一,剑道追求永无止境。 顾子安取其糟粕,一般直呼萧承平“贱人”。 人在江湖中,该低头时需低头,虽然他觉得自己低头也不会起到任何作用。 顾子安深知萧承平有多想弄死他,就像他自己有多想弄死萧承平一样。 有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怎么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错过? 时机稍纵即逝—— 萧承平一把掀开顾子安身上的被子! 咻咻几道剑光过后…… 顾子安身上的绳索尽数斩断。 顾子安:“?” “!” 顾子安重获自由,丝毫没有犹豫,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床,大喝一声“辟罗!” 顾子安的手中爆发出耀亮红光,瞬间凝结成一柄长剑,神武辟罗,伴随烈焰而生,不可一世,所向披靡。 随后这间小木屋内噼里啪啦爆出数百道杀意满满的剑光,磅礴的灵力一泻千里直击要害! 顾子安心道:萧承平,你还真敢把我放出来,你他喵的还真敢把我放出来! 我要让你知道轻敌的下场! 虽然你要等到下辈子才有机会再次实践了。人生太苦,我不计前嫌,大义凛然,提前送你安睡百年。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你不用感谢我哈哈哈哈。 顾子安一顿输出,半点没有收力,他微微一笑,桃花眼里露出期待与愉悦。 待到尘埃落定,萧承平必定已经灰飞烟灭。 什么天渊不能放大招,没这说法。 别人因为畏惧担忧而不敢放大招时,就是放大招最好的机会。 大招就是拿来用的,藏着憋着不出手,有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呢? 顾子安眼里没有对即将遭到反噬的后悔与担心,全是多年夙愿一朝达成的快意与舒畅。 灵光散去,露出萧承平波澜不惊的脸,萧承平身姿挺拔,衣角未脏,他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意料之中。 三。 二。 一。 萧承平在心中默念。 “哐当!”辟罗重重跌落。 “烫烫烫!”顾子安烫得跳起来。 顾子安手心被缠绕在辟罗剑身的火焰灼烧,于是失手掉落辟罗。 他双目充血,目光在萧承平和辟罗身上来回扫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萧承平送我的剑有问题,我就知道几百年前我还是个单纯无辜的孩子的时候,萧承平这个阴险小人就包藏祸心! 现在好了,我放了大招却没杀到人,别说杀了,老子的灵力好像泥牛入海,一点波澜都没有掀起。 老子用了几百年的剑还敢伤我。 顾子安越想越气,看了一眼地上躺尸的辟罗,抬腿一脚踹在…… 他的脚陡然转弯,往萧承平腰腹上踹—— 萧承平这厮好像腰腹上长了眼睛似的,像一条灵活的鱼一样,一个侧身躲开了。 “哐当。” 与此同时,萧承平也把神武明熠掉在地上。 他垂眸,看向自己被霜雪二次冻伤的红肿手心,此刻由于入骨的寒冷还在微微颤抖,红得发紫。 真成冰肌玉骨了。 萧承平心道。 他现在完全可以理解顾子安的愤怒,因为不久之前他也如此愤怒。 他看向虚空中瑟瑟发抖抱团取暖的两个剑灵,但是……根源不在神武。 在天渊,在这个处处充满诡异的小院子里。 视线里,顾子安还在抱头怀疑人生,猜忌这一切都是因为辟罗的不忍,甚至在顾子安心里,那个救他的老头是什么大善人。呵呵。 看着眼前的光景,萧承平上扬的嘴角根本压不下来。 ——看来,这个头脑简单的宿敌并不能威胁到他了。 因为顾子安也面临着和他一样的困局,而他会比顾子安先一步恢复灵力。 他将会占据主动权,绝不辜负这天赐良机。 顾子安必须死。 萧承平握紧拳头,暗戳戳地想。 5. 囹圄 “啊辟罗!我万万没想到你会背叛我啊你跟着我出生入死多少年了,你在萧承平手中的日子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你怎么就放不下他你怎么就下不去手呢?甚至你还不惜叛主自封,我想不通我想不通啊……” “你当初若是真的如此喜欢萧承平,你为何要选我作为你的主人,你明明可以选萧承平的呀,还是说,你在怨我把明熠赠予萧承平,你就算回到萧承平身边,也不再是他唯一的神武,所以你退而求其次选择了我!” 萧承平面无表情看着某人浮夸的表演。 “——你在报复我。你报复我阴差阳错让你成为不了萧承平唯一的神武,于是你忍辱负重潜伏在我身边,随时给萧承平通风报信,在萧承平命悬一线的时候强行违背我的意愿,饶他一命。你好深情……你好绝情!辟罗……你还真是一柄绝世好剑啊。” “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多废话。”萧承平面无表情地想。 顾子安此人脑子有坑,满嘴跑火车,在他嘴里,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勾勒出两个人两柄剑狗血无比扭曲至极的爱恨情仇。 吵得萧承平脑仁疼,萧承平只能避其锋芒,撩起袖袍出了门。 过了一会儿,顾子安的咆哮终于结束,萧承平以为此人就此彻底打住。 哪知空气中突然传出空灵无比的瘆人怪叫,叫人汗毛直立,萧承平警惕着四处打量声音的来源。 脏东西来得这也不是时候了! 萧承平弯腰捡起地上的明熠,明熠虽然结冰了,但好歹是一件武器,他现在没有强行催动灵力,因此冰霜也没有伤害他。 寒冰让他的心沉静下来,萧承平往屋外探查,走了一圈,发现声音不在屋外,而是来自室内! 萧承平瞬间头皮发麻,这个声音尖利阴森,像是死了几百年的野鬼作祟。 这可如何是好? 如果野鬼要吃人,可不可以先吃顾子安,顾子安一个顶俩,吃饱了就不能再吃我了。 * 屋内。 顾子安的手指摩挲着喉咙,在喉结处揉了揉,清了清嗓子,这个声音很不对劲,疑似自己的美妙歌喉受到了重创。 顾子安深吸一口气,继续大展歌喉,抑扬顿挫,沉郁悠扬,呕哑嘲哳。 顾子安自我感觉良好。 冰冷的文字已经不足以表达他的情绪了,他要用曼妙的歌声征服辟罗。 辟罗剑灵跪坐在地上,紧紧捂住自己的耳朵,将都埋在手臂里。 辟罗剑灵气若游丝:“别唱了……别唱了……大人我真的求你了,这个黑锅我不背,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萧承平降低重心,慢慢踱回屋子里面。 声音越来越近。 他觅声寻去,慢慢停在了顾子安面前。 四目相对,顾子安尴尬无比的摸了摸鼻子。 话说我还没有遇见过如此捧场的听众哈,不过你这也凑得太近了,影响到我发挥了。 顾子安不自在地咳嗽一下,声音停了。 萧承平:“……” 顾子安:“?” 意识到这个声音是从顾子安那里发出来的,萧承平一点不感到奇怪。 他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道:“闭嘴!” 说完撩起衣袍,背靠墙壁,面朝顾子安开始打坐。 “君子对青天而惧,闻雷霆不惊,履平地不恐,涉风波不疑。”师长的谆谆教诲犹在耳畔。 萧承平内心自责反思,他不该如此,他不该心绪不定。 萧承平这一吼险些给顾子安吼懵了,顾子安乖乖闭嘴,回过味来之后憋屈不已。 顾子安腹诽道:你凶什么凶啊,当上宗主了就是不一样,好大的威风啊。 顾子安觑了一眼装死的剑灵,喉结滚动,喉咙十分不舒服,算了,今天不宜高歌。 顾子安索性起身,绕着屋子打量一番。 此处布局相当简陋,一间客屋,客屋里面陈设着一个黑色四方桌,旁边不太整齐地摆放着四五条长凳子。 一间里屋,就是刚才顾子安躺着养病的屋子。 院子比较大,草草围了一圈栅栏算是确定了自己的地盘,院子支起架子有一个简陋的锅炉,地面是惺忪的泥土,上面覆盖着青苔浅草,上面平铺着三五处干枯的草药。 目光越过矮小的栅栏,依稀可见的远处缭绕的炊烟和牧童归家的背影。 这是一个医馆。 在天渊,哪里会出现医馆炊烟和人家呢?顾子安能想到的只有大尘境。 顾子安疑惑地绕着屋子走了几圈,他没有看到救命恩人的尸体,也没见着一点血。 这个医馆的主人呢? 看萧承平这憋屈样,他应该也是捅了我,所以灵力才分毫不剩。 啧啧,堂堂明熠尊者也有今天这般惨境呐,真是天道好轮回。 只是,萧承平先捅了我,先失去灵力,也会比我先一步恢复灵力,等到萧承平恢复灵力我就完蛋了。 我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想清楚了这一点,顾子安迫不及待想要出去,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诚然,出去并不一定能活,但留在这里一定是死。 萧承平这次一路追杀,是铁了心的想要弄死他。 顾子安来到院子,伸手用力地推门,门一点缝隙都没打开。 顾子安疑心是自己用的力气太小了,于是一腿弯曲一腿伸直,身体倾斜着用尽全身力气推门。 顾子安脚底下都要蹬冒烟了,这个潦草无比的门依旧不动如山。 顾子安不信邪了。 顾子安退后几步冲刺撞门,一骨碌蹲下/身体从泥土里拔门,把滋滋冒火的辟罗扔在这里烧门。 一阵折腾下来,简陋的木门纹丝不动。 顾子安:“……” 他回头,越过客屋前长满苔痕的石阶,对上萧承平的视线,萧承平轻蔑一笑。 萧承平道:“要恢复了灵力才能出去。” 顾子安:“是吗?那我还有一线生机吗?”你恢复了灵力,首当其冲的不是我吗? 萧承平皮笑肉不笑:“不好说,看你表现。” 顾子安:“……” 他们二人划定地界,一人盘坐在客屋的地板上,一人躺在里屋的木床上。 顾子安根本不敢睡觉,但他的眼皮十分沉重,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一下了,一直紧绷的神经疯狂叫嚣着想要休息放松。 于是顾子安双眼轮流站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寐。 顾子安睁着的那只眼睛一直盯着木门,生怕木门突然破开,刀剑随之袭来。 顾子安心道:萧承平在干什么呢?他会不会也这样防备着我呢? 顾子安还真猜对了。 白日里萧承平见顾子安用了诸多方法依旧没能成功打开木门,为他排除了很多不必要的尝试。 萧承平敏锐地发觉到,顾子安所用的一切方法都是对外用力。 莫非,这门是拉开的? 倘若这个门的外表具有迷惑性,其实它需要向内拉才能打开呢。 萧承平被自己的这个假设惊住了,然后他再也无法忍耐,悄悄起身,鬼鬼祟祟地往屋外的栅栏门处走。 他伸手抓住门上稀稀拉拉的树枝,卯足了劲往里拉。 ……良久。 门既拉不动,也推不开。 或许真的需要等到灵力恢复才能打开吧。 萧承平做贼心虚似的猛回头,扫视一圈,没有人。 他下意识松了一口气,还好没被顾子安看见,否则顾子安又要吠了。 看来,还是要老老实实等灵力恢复。 七天七夜后,萧承平打坐,一缕缕细微蜿蜒的淡蓝色灵力缭绕包裹在他身侧,随后周身灵气大盛。 顾子安缩在墙角,十分眼红。 萧承平怎么能先恢复了灵力呢?不过……算算日子,怕是快了吧。 萧承平恢复灵力之后,淡蓝色的传音符如同炮仗一般渐次亮起。 萧承平:“?” 谁有这么多话要说? 他不动声色地点开一个。 雄浑的尖叫从传音符里面传来,萧承平下意识绷直身体往后仰,耳膜都快被这声音震破了。 “不好啦!宗主!御兽门的灵兽全都暴动伤人了!”这个声音来源于他的手下今黑。 灵兽暴动伤人? 萧承平身躯踉跄了一下,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空气仿佛凝固。 萧承平强忍怒意瞥了一眼角落里眨着一双黑白分明无辜大眼睛的顾子安。 随后回头,破罐子破摔似的唰唰点开所有传音符,下一刻,铺天盖地的怒吼与混乱从传音符中涌出来,仿若大河决堤,滚滚袭来。 “宗主,我们在元西镇的灵矿被怀宁顾氏炸了!”这个声音来自萧承平的手下长白。 “宗主,灵姝小姐又逃走了!” “宗主不好了……” “宗主不好了……” “宗主……” …… “……宗主你还好吗?” “宗主,收到请回复。” “宗主!” 萧承平的脸终于完全垮下去,没有人在这种时候笑得出来,除非他是幕后黑手,除非他在幸灾乐祸。 萧承平顺移到顾子安身前,伸手钳住顾子安下颚,向下抓住顾子安的脖子,慢慢收紧抬起。 顾子安的胸口剧烈起伏,肺部里的空气被极速挤压,额头青筋暴起,脸上的笑容却根本止不住。 “哈、哈哈、哈萧、承平……你以为……我、为……什么、敢一个人来天渊?”顾子安眉梢上扬,桃花眼中闪烁着计谋得逞的快感,“如何?焦、焦头烂额……了吧。想杀了我吧。” 且不说杀不杀得了,你一但杀我,又要等七天七夜才能恢复灵力了。可是下一次,我会比你先恢复灵力。 我有无情道心,可你没有哈哈哈哈,你觉得这次我会“心慈手软”放你一马吗? 萧承平面色黑沉,他眼皮完全绷紧,眼神死死盯住顾子安,瞳孔放大,目光凶狠发直、杀气腾腾。 顾子安喉咙里逐渐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嗬”气音。 萧承平蓦然松开手,顾子安重重跌落在地,他整个人先砸在冰冷地面上,随即蜷缩起来,剧烈地呛咳着,每一下都牵扯着被掐得发疼的喉咙,发出破碎又粗重的气音。 脖颈上一圈清晰的红痕迅速浮起,青筋还在隐隐跳动,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撑着地面的手微微发颤,指节泛白,却一时撑不起身体,只能半伏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刚才没吸进去的空气全都拼命吞进肺里。 萧承平发出千里传音安抚宗门人心,“已阅,在归,勿躁。” 萧承平从顾子安身上淡淡收回目光,负手而立,俊逸非凡,身姿清绝,化雾离去。 他停在小院中由竹片编成的小木门前。 他心里盘算着回到商云之后,一地的鸡毛,从哪件事情开始着手处理。 修长莹白的指尖漫不经心的凝聚灵力,缓缓往前推……往后拉……往上提。 萧承平:“……?!” 萧承平猛猛拉门,用剑砸门,拿出乾坤袋里面攒了几百年的各种武器……一番操作下来,该死的破门依旧纹丝不动。 “哈哈哈。”顾子安好了伤疤忘了疼,魔性笑声一阵一阵地传来。 他还以为萧承平这么端这么装,铺垫这么久,是确信自己可以开门呢。 顾子安捧腹大笑,笑得肚子痛,笑得弯了腰,全身失力,趴在地上笑得匡匡捶地,肩膀上下松动身体微微颤抖。 他要笑岔气了。 这种死法是他意料之外的。 萧承平:“……” 好了,这下坏了。 萧承平扯了扯唇角,似笑非笑地看向顾子安,眼底压着点火气,一副“懒得计较”的模样。 不久,顾子安也恢复了灵力。 多少年了,两人罕见地共处一室却没有刀剑相向,盘腿席地而坐,双双陷入了沉思。 这个破门,究竟要如何才能出去? 6. 偷袭 顾子安一手托腮,一手百无聊赖地扣地板,看向萧承平,问道:“怎么办?” 他和萧承平这几天已经把这个地方来来回回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既没有找到别的出口,也没有发现阵法之流。 他们也曾决定强攻,强行突破必定要放大招,可是他们都担心自己竭尽全力而对方留了一手,这样会导致自己放了大招灵力全失,落在对方手里任由对方搓揉拿捏、为所欲为。 他们对彼此心存戒心,虽然身处未知的危险之中,但是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坚信最大的危险必然来自对方。 所以直到现在为止,两人对于怎么走出这间院子完全没有一点头绪。 这里就像是人间一处平凡的农家小院,只因这院主人是个悬壶济世的医者,所以这里有淡淡的草药之香,雅致非常。 怎么看都是一个好人,这样子的好人怎么可能作妖把他们关在这里呢?图什么呢? 据目击证人萧承平描述,那个医者乃是六旬老人,须发尽白,面容苍老,满是皱纹黑斑,但是步履矫健,精力旺盛,气色不显老态,是某位避世不出的大宗师隐居在此处也说不定。 顾子安道:“那他去哪里了?” 萧承平睨了他一眼,道:“我如何得知。” 顾子安道:“那他有说过什么话吗?你别这么一副看不起所有人的死样子,要不是你我那时候也不至于昏迷,我俩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说出去都要叫人贻笑大方。” 说完顾子安将头扭到另一边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但是担心萧承平搞偷袭,没过多久顾子安又不着痕迹地把头扭过来,直到萧承平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才让顾子安感到放心。 萧承平回忆了一番,他与老医师说话并不多,因为这个医师是个老不正经的,误会了他和顾子安的关系,说了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废话,之后就背上背篓带上镰刀离开了。 “年轻人还是不要仗着年轻就纨绔混账、吊儿郎当,否则……日后追悔莫及啊。” “浪子回头金不换是假的,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 “他这是饿得狠了,你把米汤喂给他。” “会不会喂药?!” “你知道之前流落到我这里的小情侣都是怎么喂药的吗?说出来哎哟我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你不要这么苦大仇深地看着我,他吃了明月果,又是身强力壮的修士,放心有我在他死不了。” 老医师临行前关门的时候正好对上萧承平的视线,在模糊的记忆之中,那个老医师似乎笑了一下,带着一种与他周身沉稳老练气质截然相反的狡黠与戏谑。 想到这里,萧承平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他心中出现了一个不好的猜想。 萧承平打好腹稿,犹豫再三,在顾子安殷切期盼的注视中缓缓开口。 萧承平听到自己毫无起伏的声音:“也许……那个老医师误会了我们的关系。” 顾子安:“?” 萧承平顿了顿,眼睛飞快地扫视一下顾子安的脸,见对方似乎没有什么反应,继续说道:“他以为我们……关系很好。” 顾子安:“……”所以呢,这和我们被关在这里有什么联系? “可是之后,我们两个刀兵相见,相互对捅,誓要置对方于死地,天渊的惩罚使我们丧失灵力,小院的惩罚使我们神武自封。”萧承平缓缓说出自己心中的猜测,“如果我说,我们需要相亲相爱才能走出去,你信吗?” 顾子安一脸狐疑,道:“是么,那你说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说完,顾子安勾唇轻笑。 萧承平你终于还是图穷匕见了,老子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你想破我无情道心,于是自导自演了这一出闹剧,你以为和我患难与共,我就会不可自拔地爱上你吗? 我美妙居士也算是博览群书、久经考验,你觉得你如此幼稚的剧本、如此拙劣的演技,如此潦草的选角,我会看不出来吗? 其实这一切都只是一个骗局,一个假象。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 萧承平一听顾子安这么说,心中一喜,有戏! 萧承平面容平静,声音沉稳,道:“我们一起把神武收了吧,刀剑无眼,有损感情。” 两人身旁的神武,一柄寒冰覆盖,一柄烈火灼烧,剑如其主,一冰一水,冰火不相容,必然要拼个你死我活。 顾子安道:“好。” 我到要看看你玩得出什么新意,能不能叫我眼前一亮。 两人同时收了剑。 空气突然陷入了诡异的安静,这个气氛真是太奇怪了。 顾子安心道:掐指一算,我怕是有三百年没有和萧承平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说过话了。 他们二人之间少了神武交锋对峙,不再酣畅淋漓不死不休地打斗,静下心来彼此相对而视,一时无语,他们似乎也没什么话好说了。 顾子安问道:“然后呢?我们做什么?要是我们‘相亲相爱’依旧不能出去怎么办?” 虽然顾子安自认已经看穿了萧承平毫无新意的戏码,但是现在除了陪他演下去顾子安也别无他法。 顾子安蹦到窗边,身体像没骨头一样倚靠在窗户,一腿弯曲,一腿伸直,悬挂在窗台外面,有一搭没一搭地甩。 他指尖蓄起一点灵力,冲着窗外角落里的一团杂草指了指,一根长条的狗尾巴草出现在他手中,他将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纨绔至极。 萧承平像顾子安那样,放松而惬意地坐在相邻的窗台上,就差嘴里没叼根草了。 因为明熠尊者嫌弃野草脏兮兮的。 此时此地,只有他和顾子安两个人,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扛起整个宗门的不苟言笑的宗主,也不再是千人敬仰万人追捧的标杆表率明熠尊者,他不需要纤尘不染,不必端着一身清辉。 平日里压在肩头的宗门兴衰、世人期盼,在此刻都化作了轻雾,在山风稻香中散了个干净。 他微微垂眸,平日里总是覆着寒霜的眼底,终于漫开几分浅淡的暖意,所有疏离与清冷尽数散去,只余下满室温和。 萧承平道:“顾子安。” “怎么?” 萧承平一顿,眼睛越过室内的木门,来到床边的柜台,视线最终停留在那个瓷碗上。 “他这是饿得狠了,你把米汤喂给他。” “会不会喂药?!” “你知道之前流落到我这里的小情侣都是怎么喂药的吗?说出来哎哟我都不好意思说出来——” 萧承平道:“你饿不饿?” 顾子安:“?” 萧承平捏诀,那个瓷碗凭空出现在手中,里面还有小半碗灰扑扑的“米汤”。 萧承平举起手中的碗,冲顾子安说道:“我猜,你要把这米汤喝下去。” 顾子安从善如流:“好说好说。”说完腰腹微微用力,脚尖点地,走向萧承平。 他消化了明月果,现在是万毒不侵之身,尤其是他视作洪水猛兽的催/情/媚/药之流。 因此也不害怕萧承平在入口之物大做文章。 顾子安向来痛快果决,做起事来雷厉风行。 喝就喝。 顾子安欲从萧承平手中接过瓷碗,在指尖快要触碰到瓷碗的一刹那,瓷碗猛地向后一缩,故意不让顾子安拿到,成心找不痛快似的。 顾子安睁大眼睛怒视萧承平,吼道:“你干嘛!” 顾子安天生桃花眼,多情目,潋滟缱绻,看狗都深情。可是这么深情的眼睛却修了无情道,可是这么缱绻的眼睛对着萧承平总是充满恶意与忌惮。 萧承平冷静地说:“我来喂你。” 顾子安:“!” 顾子安心中警铃大作,周身毛骨悚然,他双手抱胸,道:“我又不是断手断脚了,何须你来喂?” 萧承平道:“因为老医师暗示过我,他说没有情侣是这样喂药的?” 暗示?这样喂药是哪样喂药?可是我们不是情侣啊!你丫别乱说,说多了老天误判了毁我无情道怎么办? 萧承平举着瓷碗,下了窗台,缓缓向顾子安逼近,他道:“我没成婚,不知道道侣之间是如何喂药的,不过想来十分亲昵……顾敛,你不要逃,我们喂了药就可以走了。” 顾子安连连后退,后背抵上了坚硬的墙壁,他似乎没有退路了呢。 顾子安冷冷凝视眼前的白衣修士,眼里是藏不住的狠戾与杀意。 灵光一现,辟罗长剑搭在萧承平肩颈,锐利无比的剑锋与喉咙皮肉亲密触碰,隐隐渗出了血丝。 萧承平对此置之不理,继续不急不慢地靠近顾子安,两人越来越近,呼吸近乎交缠在一起。 顾子安手上青筋暴起,厉声喝道:“你站住!” 萧承平轻笑道:“没用的,在这里,我们永远也杀不了彼此。顾子安,这里是天渊,规则不是由你设置,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顾子安眯起眼睛,瞳孔紧缩成一个小点,手中暗自发力,这个力量足以把萧承平脑袋割下来。 他从不相信什么规则,他从不相信萧承平,他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力量。 长剑再次划过萧承平的颈脖,像是抽刀断水一般,自空气中劈过去,“嚓”一声—— 顾子安瞳孔骤然放大,手中脱力,整个剑身没入地板,剑柄细密震颤,良久不停。 ——因为萧承平吻了上来。 顾子安整个人都怔住了,他的呼吸都要停止了,他两眼一黑,对这一幕感到玄幻。 这一定是在做梦吧。 这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一点冰凉停留,浸润在他嘴唇。 顾子安身体后倾,靠在墙壁上,他眼中出现罕见的无措与迷茫。 这…… 顾子安无意识地抓挠自己的头发,高马尾被蹂躏得凌乱不堪,他一边抓挠头发一边框框撞墙暴走,声势阵仗犹如猛虎下山蛟龙入海。 顾子安反应过来之后双眼气得发红,目呲欲裂,随即伸手用力地擦去他嘴唇的液体。 他动了动揉得发红发麻的嘴唇,竟然发不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顾子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开始恶龙咆哮。 “啊啊啊啊啊啊!” “你你你你你疯了吗萧承平!” “你是神经病吗!” “萧承平你卑鄙无耻下流无耻……无耻混蛋!” “你竟敢偷袭我!!!” 顾子安气极,竟有些语塞、语无伦次。 顾子安与萧承平是多年宿敌,他自认了解萧承平的秉性。 此人虽贱,但行事也颇有原则,也难怪世人用“高风亮节”“渊清玉絜”这样的好词评价明熠尊者,足以见得此人勉强算得真君子之流。 顾子安知道萧承平会绞尽脑汁、想方设法、不遗余力杀了自己,杀不了也会给自己找不痛快,可他从来没有想到,萧承平会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 实在是有些不堪入目,令人大跌眼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寂静的屋室中传出一阵高亢响亮的狂笑,惊起远处山林的一群飞鸟。 顾子安好像彻底疯了。 他伸手拔出嵌入地板的辟罗,腾空而起,挥舞长剑,招招致命,犹如飓风过境。 木屋顷刻之间分崩离析,小院中晾晒的草药被一把掀飞,野草被连根拔起,凌厉无比的剑光似乎要将周遭一切摧毁殆尽。 神武辟罗剑身红光大涨,顾子安掌心蓄满灵力—— “萧承平,受死吧!” 7. 拳脚 “萧承平,受死吧!” 宿敌突然暴怒发疯怎么办? 当然是你打你的,我跑我的,饶是强悍如我也要避其锋芒,顾子安,你还真是有本事。 萧承平如同一道旋风刮到木门前停下,灼灼的目光看向木门,木门看上去如此的轻盈,如此的容易打开,好像只需要轻轻一推…… 萧承平舔舔干涩的嘴唇,视线沾在木门上,木门由稀疏枝条组成,透过那些巨大的裂缝,萧承平可以看见不远处奔跑着放纸鸢的肆意欢笑的孩童,更远处牧牛的少年盘坐在巨大的青石上,嘴边泄出悠扬渺远的竹笛声在一片稻香青绿中飘荡。 人间已逢盛夏。 木门兄,给我个面子呗,我这辈子没求过什么。 萧承平伸手轻轻一推……重重一推一拉! 但老实巴交、朴实无华的木门似乎并不愿意给明熠尊者这个面子,这一切只是可怜的明熠尊者一个人的狂欢与遐想,自作多情。 萧承平:“……”预料之中,习以为常。 萧承平反身背靠木门,一双狐狸眼骤然睁大! 瞳孔剧烈扩张,在浅色瞳仁深处清晰地倒映出这样的光景。 火光冲天,屋室坍圮,一片狼藉,在一片烈焰与狂风之中,天地为之变色,烈火缠绕的黑红长剑裹挟着滔天的灵力与愤怒杀意,凭空闪现,有排山倒海之势,长剑剑柄上的那双青筋暴起的手将其高高扬起。 那双覆着戾气的眼眸早已被血色染红,眼底再无半分温情,只剩毁天灭地的怒意与决绝。随着他臂间猛地发力,黑红长剑带着划破苍穹的剑鸣,裹挟着焚尽一切的烈焰与威压,朝着前方轰然劈落! 顾子安一剑划来,萧承平:“?!” 没人知道明熠尊者此刻内心想的是什么,这一切发生在火光石电之间,没有人可以躲开。 萧承平也没想躲。 他赌,他赌在这间小院里顾子安伤不了他,这一切看似来势汹汹不死也残的攻击,只能发挥视觉冲击。 只是……他的手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柄缠着火红烈焰的黑红长剑已然悬至头顶,滚烫的气浪灼烧着他的脸颊,顾子安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废话!谁能在这样的场景里淡然自若,要是赌错了怎么办?赌错了我就死定了…… 最后的关头萧承平突然无比后悔。 ……要是我当年选的是无情道就好了,我也可以练就坚定不移的无情道心…… 好吧,萧承平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他不似顾子安那般放浪形骸玩世不恭,他的一生早已被规划好,只能按部就班墨守成规,他终有一天要成婚生子。 而萧承平的家教与品性不允许他娶不爱的女子为妻,双修生子。 加之……娶妻生子的无情道算什么无情道?挂羊头卖狗肉。 萧承平永远也修不了无情道。 萧承平这次赌对了。 他的身形在剑刃触碰的瞬间,骤然泛起层层叠叠的水波纹路,周身光影扭曲荡漾,整个人如同虚幻的倒影,任由那柄杀气腾腾的黑红长剑径直穿身而过。 巨大的惯性裹挟着汹涌灵力狠狠砸在木门上。 厚重剑势轰然撞击木门,整扇木门剧烈震颤摇晃,表皮腐朽木茬簌簌剥落,干涩刺耳的吱呀声响连绵不断,扭曲磨刮,听得人牙根发酸、头皮发麻。 门框不断晃动倾斜,木屑纷飞,整扇门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轰然碎裂坍塌。 难道…… 二人剑拔虏张的气氛顿时消散,瞪大眼睛直视木门,只见木门颤颤巍巍了半天,依旧坚/挺。 萧承平:“……” 顾子安:“…………” 这都不倒?你丫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要是我把这个木门搬回怀宁,岂不是可以制造出能够挡下所有攻击的无敌盾牌? 此处怪哉怪哉,灵力攻击仿佛泥牛入海,神武袭击犹如抽刀断水。 唯独……顾子安忍着恶心,想到了那个蜻蜓点水的吻,唯独身体可以触碰到对方。 不等萧承平回过神,顾子安已然欺身而上,率先出手! 他右拳攥紧,骨节泛着青白,裹挟着未散的怒火与灵力,径直朝着萧承平面门狠狠砸去,拳风凌厉,破风袭去。 萧承平仓促偏头,拳风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痛感,他下意识抬手格挡,双臂死死抵住顾子安袭来的力道,两人瞬间贴身扭打在一处。 顾子安膝头顺势上顶,专攻对方软肋,萧承平侧身闪躲,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发力想要将人甩开,可顾子安死死黏着不放,另一只手已然攥拳砸向他的腰侧。 两人赤手空拳扭打在一处。 “叮——”脑中似有这么一声轻响,毫无预兆,尖锐剧痛猛地席卷天灵盖,像是有针锥扎进神魂。 两人抱头蜷缩,瞬间失去力道,纠缠着双双滚落在地,狼狈不堪地在碎木残屑里来回翻滚。 头痛欲裂。 炸裂般的痛楚顺着神经蔓延全身,眼前阵阵发黑,眩晕反胃接踵而至。 可即便神魂剧痛难忍,缠斗的本能却没停歇,混乱之中,两人依旧下意识挥拳踢腿,拳脚毫不留情地落在对方身上。 每一次碰撞发力,脑海里的刺痛便成倍加剧。 头更痛了。 像是神魂要被生生撕裂,昏沉麻木又尖锐难熬。 不行了不行了……再这样下去,真的要死了。 剧痛之中,两人同时反应过来。 这根本不是寻常伤势,是这片小院,对他们大打出手、凶狠相斗降下的惩罚。 一个荒唐又绝望的念头,不约而同浮上两人心头。 难道……以后非要他们相亲相爱,和睦相处才行? 两人隔着凌乱狼狈的姿势对视一眼,同时脸色发白,控制不住地干呕反胃,齐刷刷对着彼此翻了个白眼,满心抗拒。 两人都是犟种,头痛也要打。 顾子安使出一记断子绝孙腿。 顾子安腿力异于常人,早年仅凭“断子绝孙腿”这一招,就在江湖中算是打出了名堂。 商云萧氏向来重视血脉传承,倘若萧承平从此不举,不能人道,萧承平不知道会有多难受,不知道会遭受多少非议。 哈哈,仅仅是想象一番,就令人心情大好啊。 顾子安承认自己有些阴险,因为萧承平罪不至此。 从始至终,他想要的只是商云萧氏的臣服而已。 不肯臣服,就只有死路一条! 在“断子绝孙腿”降落的前一瞬,萧承平在一片混乱之中大脑却依旧清明,他飞快地思考,一把抓住顾子安的手放在嘴边碰了一下。 轻薄又突兀的触碰,瞬间让顾子安如同浑身触电,浑身紧绷一颤,浑身戾气骤然溃散。 他几乎是狼狈不堪地急速后退,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眼底满是错愕、震惊与无措。 眼前这个肆意轻佻、一反常态的萧承平,陌生得让他心慌。 与此同时,脑海中的剧痛疯狂加剧,尖锐炸裂般的头痛翻涌不休,几乎要将两人神魂碾碎。 冷汗顺着额角、脖颈不断滑落,浸透衣衫,两人蜷缩在地,痛苦抱头不停翻滚挣扎,狼狈不堪。 再也无力出手,再也无心争斗。 两人终于在一片狼藉的小院里休战。 * 难耐的头痛终于过去,他们在一片狼藉地小院里面躺尸。 两人再次灵力全失。 萧承平:“………………” 顾子安:“………………” 狗日的,没完没了了是吧? 天渊凶险异常,这是所有修士的共识。可是多少年了,他们从来没有听说过在大尘境——天渊的最外围、凡人居住的地方——有这么邪门的地方。 像是有人刻意找他 们的不痛快似的,真是岂有此理。 顾子安四肢乱飞,仰望星空状,天空一望无际,万里无云,风和日丽。 人的悲喜总不相通,人与天更是隔着鸿沟,不知道自己生气了,惹得老天也跟着变脸的究竟是何等神圣。 顾子安真是羡慕无比。如果他可以随意,呼风唤雨,心情变化牵动周遭环境,他一定要降下滚滚天雷,将萧承平劈个外焦里嫩、滋滋冒油。 该死的小院不希望他和萧承平打架,结合什么“相亲相爱”,顾子安有了新的猜测。 他们必须握手言和,必须合作,出去的关键就在于合作,合作什么呢? 他们没什么好合作的,自从三百年前在离康山下他们大打出手之后,二人就此分道扬镳,他们从此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他们没有什么好说的。 顾子安扭头瞥了一眼萧承平,萧承平毫无形象地躺在地上,以天为被以地为席。 一身衣袍在扭打过程中微微敞开,露出白色里衣,半点看不出往日世家公子的规整模样。 他微微偏着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懒怠又欠揍的散漫,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平日里总是端着的矜贵与冷傲此刻荡然无存。 鼻梁挺直,唇缝微张,唇色眼红,慢慢吐息,倒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松弛。 顾子安:“?” 哟嚯,你不是最爱干净吗?有一点灰尘就一脸死样,怎么如今也躺在地上,自甘堕落了。 只是……顾子安不悦地斜了萧承平一眼,他们同时这样毫无阻隔地躺在同一片地面,让他心里生出一种一场诡异的仿佛他们在同床共枕的感觉。 咦~呕~~ 顾子安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惊得毛骨悚然。 * 顾子安少年时风流浪荡,流连与市井之中,他天生一双深情桃花眼,很容易让人放下芥蒂,加之他交友没有禁忌,三教九流的人物都在接触。 因此也得知了很多像萧承平这种老实巴交的正人君子式的人物永远不会知道的消息。 比如,有些避世大拿有着不为人知的恶趣味,他们对世俗爱情、禁断传说有着近乎疯狂的痴迷。 因而见缝插针的在自己的势力范围之内留下很多自以为绝妙的设计,搓手期待所有路过这里的人都能配对成功,甚至连苍蝇蟋蟀都要成双成对。 ……成双成对? “双修?” 双修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顾子安便脸颊发烫,心底翻涌起滔天的羞耻与抗拒。 两人势同水火,都不想和对方共处一室,迫切地想要离开天渊,可是离开天渊他们必须合作,如果合作的内容是关于双修的细节的话,那他们合作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用凡间一句十分粗糙的话来形容,为了拉屎而吃屎吗? 用文雅一点的话来形容,那不是一根筋成两头堵吗? 更恐怖的是,如果……如果二人真的双修,还是不能出去,又该如何自处? 不不不——双修是不可能的! 顾子安心中警铃大作,连连甩头。 双修之后,我的无情道毁了怎么办? 我来天渊就是为了明月果,吃明月果就是为了不受催/情/媚/药的魅惑,不受催/情/媚/药的魅惑就是为了不会出现被动双修的局面。 可是为何我吃了明月果,如今却还是陷入了被动双修的局面,陷入了这个古往今来无数无情道前辈们面临的难关? 我不甘心! 萧承平将顾子安的所有表情动作尽收眼底,良久,他淡淡收回目光,坐起身来,看向与顾子安所在相反的方向。 萧愈,能不能破顾敛的无情道心在此一举,就看你了。 ——顾子安是如此地沉浸在自己的疑问当中,以至于他全然没有意识到有一道犹疑飘忽却充满侵略性的冰冷视线落到了他的身上。 双修么? 8. 夜雨 不知从何时开始,世人一提无情道,脑子里浮现出的不是道义剑诀,而是如潮水般涌入的风流韵事,然后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猥琐微笑。 众所周知,多少年了,络绎不绝的人怀着一腔热血与野心,一头扎进无情道,幻想着从此一举成名、登上巅峰、顺利飞升、名震天下。 此后千百年,纵然己身不在凡尘,但凡尘依旧流传着自己的传说。 不过,白日梦在现实的铁锤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纵览古今,无数人被无情地踹出无情道,历经波折,疲于奔命,终于抱得道侣归,拖家带口,一脚踏进柴米油盐的世俗生活。 只是……有些人呐,不知道是为了求偶才选择无情道,还是情怀使然。 有些人呐,不知道是不是就喜欢高岭之花下神坛,所以啊绞尽脑汁拉良家修士入樊笼。 善于观察和总结的人们睁大眼睛,惊讶地发现,无情道……竟然沦为一种寻觅道侣的金字招牌,竟然沦为了一种情趣。 坊间留言:虽然修无情道的人很无聊,但是勾引无情道的人这件事很好玩啊。 ——人心不古,如今的无情道已经面目全非了。 更有甚者,世间不知何时还流露出一股歪风邪气,毕竟杀妻/夫证道这个谣言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 连至亲至爱都敢杀,心中何谈大爱大义天下? ——世风日下,如今的无情道已经大不如前了。 虽然……无情道还是那个无情道。 * 萧承平犹豫良久,看向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顾子安,眸光晦暗不明。 萧承平道:“顾子安,你为什么要选择无情道?” 顾子安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因为心无旁骛,一日千里,飞升在望啊。” “可是那么多修无情道的前辈都前功尽弃了。你不害怕——” 顾子安一听到这个就来气,他瞥了一眼萧承平,恶狠狠打断道:“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无情道现在一片乌烟瘴气,早该拨乱反正了。” 萧承平追问:“可是无情道不是应该心怀万物博爱众生吗?你为何总想杀我?” 顾子安翻了个白眼:“我有那个境界我早就飞升了,再说——” 顾子安话锋一转,认真地说:“萧愈你知道吗你真的很欠揍,装什么清高啊,你以为自己很厉害吗?装得人模狗样,背地里的那些下流的勾当手段我都不好意思拿到台面上说,哼你自己的事情都没有解决,不是我说你这么关注我屋里那点事不是咸吃豆腐淡操心吗?” 总想坏我无情道心,真是十分可恶。 这样吗?原来我在你心里竟是如此不堪。 既然如此,那我也没有什么好纠结犹豫的了。 萧承平收回目光,他惆怅地仰望天空,沉默良久,声音绷直道:“顾子安,我们试试吧。” 顾子安:“?” 顾子安:“试什么?”他心中警铃大作,身体肌肉紧绷,随时能够弹跳起身,应对一切突发状况。 萧承平清冷的脸庞微红,略有些不自在地说:“双修。” 顾子安垂死病中惊坐起,双手抱胸,张口讽刺道:“光天化日,无/媒/野/合,萧承平,商云《仁义集》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萧承平一听,自觉理亏,抬眸诚恳道:“我可以与你结契。” 顾子安:“……” 我图什么呢?我需要吗?不儿你是不是有病? 萧承平道:“你难道不想快点回到怀宁吗?” 顾子安摇头,摊手道:“无所谓啊,在哪里不是修行呢?真正着急的人是你吧。” 萧承平:“我不着急,我以为,你不会愿意和我长期共处一室之内的,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顾子安看向坍圮的房屋,幽幽道:“你想多了,已经没有室了,何谈室内。” 萧承平:“……” 顾子安摩挲下巴思考:“只是……我依旧觉得这件事情十分诡异,我竟不知,天渊大尘境有如此存在,就算是个秘境阵法,它也应该给人以提示,结果到现在为止,它屁都没有放一个,让我不禁怀疑,这是有些人有意而为之。” 说完,顾子安怀疑的目光缓缓移到萧承平脸上。 一双桃花眼凝视白衣修士不动声色的脸,企图从中看出一点端倪和破绽。 萧承平凉凉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是你孤陋寡闻了。” 顾子安:“呵呵→_→” 空气再次陷入了死寂,两人就这样枯坐到天黑。 萧承平道:“顾子安,天黑了。” 顾子安:“?”天黑了怎么了你怕黑啊,早知你怕黑老子就应该把你关进小黑屋,吓死你。 萧承平浑身难受,这样的事情为什么要他来做? 手下实在是太不靠谱太过无能了,否则这种小事哪里还需他亲自动手? 手下们:………… 所以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情,需要修真界顶级宗门商云萧氏现任宗主萧承平来做呢? 萧承平不自在地说:“天黑了……”就不算光天化日了。 “我们试试吧。” 虽然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顾子安没想到萧承平还惦记着这点破事,内心唏嘘不已。 顾子安觑了他一眼,张口就来:“那还不是无/媒/野/合,有伤风化,想不到正人君子如明熠尊者,脑子里也会有如此肮脏恶心的念头,真是人不可貌相,真是、衣冠禽兽呐~” 萧承平一听这席话,心中又羞又气。 如果不是派出去勾引顾子安的人要么道行不够深要么心智不够坚,要么皮开肉绽、铩羽而归,要么临阵倒戈、反戈一击。 如果不是顾子安无孔不入的宣传怀宁顾氏引得商云门生人心浮躁,不敢再派宗门精英前往怀宁,以免给怀宁输送人杰。 如果不是不灭顾子安的无情道心顾子安就不能死。 如果不是顾子安不能在某一天突然就死了。 谁犯得着在这里虚与委蛇、浪费时间? 何况……勾引这档子事,明熠尊者也没学过,内心不屑身体不能,连自己心里头那关都没过去何谈……唉。 何谈成功勾引宿敌,将其拖入情网,使其无情道心破碎,功法全失,沦为废人,沦为鱼肉。 难道就没有更体面一点的方法了吗? 萧承平内心产生退却之感。 他望向那个看上去松松垮垮、不堪一击的木门。 他知道,这次只需要轻轻给木门一个力,木门就能毫无阻碍地打开。 算了,出去吧。 我不至于。 萧承平站起身,余光瞥见衣袍上的泥点,指尖想要凝聚灵力清洁衣袍,忽而想起自己再一次灵力全失了。 萧承平倏然一笑,走到木门前,指腹甫一触碰到木门。 只见天空中乌云滚滚,遮天蔽月,阴风怒号,风雨欲来。 要下雨了。 天这么黑沉,要下雨了。 可是,萧承平环视一周,满目狼藉,寻不到一个避雨之处。 萧承平最讨厌下雨,一下雨整个世界就湿答答的,雨水会溅在衣袍上,脏兮兮的。 有时雨水还会偷袭,趁人不备滑入后脑脊背,那股冰凉粘腻让人惊起一身鸡皮疙瘩。 该死,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失去了灵力,连一个避水决都施不出来。 顾子安还躺在地上,大有“任你风起云涌,我自岿然不动”的定力。 萧承平居高临下地看着顾子安,道:“顾敛,下雨了。” 顾子安:“所以?” 萧承平冷静无比地陈述道:“都怪你摧毁了房屋,我们连个避雨之处都没有了。” “喔,这样让你不高兴了吗?” 萧承平点头,顾子安突如其来的关心让他以为顾子安会想出什么好的方法。 从前在离康山时就是如此,顾子安总有无数的奇妙点子解决问题。 哪知顾子安哈哈大笑:“那我可真是干得漂亮!” 笑声里满是开怀,那张灿烂的笑脸实在太过刺眼,让人想要剜去。 萧承平:“……” 大意了,我们太久没有如此心平气和的讲话,以至于我险些忘记,我们已不再是朋友。 你我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你我的家族争霸,结下累世仇恨,一直势不两立。 你杀死了我的父亲萧卓,你教唆我的堂姐萧灵姝叛逃商云萧氏,你炸毁了商云的灵矿,掠夺商云的灵石、人杰与风水宝地……出于道义,我必须杀掉你。 纵然我的手段卑劣,但是……我不得不这样做。 还好,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让我的愧疚凭空少了几分。 还好,你也如此的厌恶来自我身体的触碰,你不开心了我就开心了。 虽然这样的方式一定不能破碎你的无情道心,反而会使你的杀心达到顶峰。 但是,好歹也可以让你晦气一段时间,我也算是不枉此行。 萧承平最后说了一遍:“顾敛,我们试试吧。” 顾子安没应他,他甚至没认真听清萧承平在讲什么。 顾子安知道,在这一方天地,他们永远也无法杀死对方。 既然死不了,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但是顾子安还是习惯性地回了一个挑衅意味十足的哼笑。 顾子安翻了个身,凶巴巴地警告说:“莫挨老子。” 淅淅沥沥的雨水伴随电闪雷鸣落下,不远处农田里听得阵阵聒噪蛙鸣,间或鱼儿在水中摆尾之声,蜻蜓沾湿翅膀,长久停留在雨中摇曳的叶片。 萧承平抬手,衣袖湿答答滴水,连缀成一条直线,眼睫毛上粘上雨滴,整个世界潮湿无比,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黑到了极致。 旁观顾子安仰躺在雨中悠哉悠哉,还翘起了二郎腿,吹起了轻快的流氓哨。 顾子安为什么永远如此气定神闲,为什么他永远这么快乐? 顾子安双手枕在脑后,还有闲情雅致吟诗两句。 “雨洗娟娟净,风吹细细香。喔哈哈哈妙哉妙哉!此番我也是身临其境地感受到了其中的美妙之处,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呐~” 这句话无疑刺激了萧承平敏感的神经,他的耐心终于告罄,品德也摇摇欲坠,在倾颓的边缘疯狂颤抖晃动。 “萧愈,你怎么不笑啊?”顾子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哦,你还想着把这个破门打开?没用的,这个门能受我一击,定非凡品,你现在……” 顾子安喋喋不休,自顾自地说,他也不指望萧承平能有所回应。 顾子安深知,有时候当你厌恶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的呼吸都是错的,更遑论对方一直吸引注意、惹人生气。 只可惜在这里,你弄不死我。 萧承平深吸一口气,把心一横! 他毫无预兆地转身向顾子安扑过去,趴在顾子安身上,抓住顾子安的胳膊,紧紧箍住,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无比生猛,蛮横地欺身而上! 顾子安:“?!!!” 危—— 9. 贪心 顾子安猛地瞪大了双眼,澄澈的眸子里瞬间覆上一层惊惶,瞳孔深处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窜上头顶,头皮霎时麻得发紧,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战栗。 顾子安下意识地绷紧身体,想要挣扎抽身,可腰间却骤然被一股不容挣脱的力道牢牢箍紧,动弹不得。 顾子安厉声大喝:“你大爷的干嘛?!下去!” 萧承平俯身将他圈在怀中,整个人顺势轻轻趴伏在他身上,动作顿在原地,再无半分推进,但也不允许顾子安挣脱桎梏。 “你给老子下去!莫挨老子!” 萧承平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滚烫的红晕,神情渐渐染上几分难掩的羞涩,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顺着耳廓蔓延至脖颈,连带着呼吸都变得轻浅而急促。 顾子安暴躁无比,道:“你下去!” “我不,今天你已经拒绝我很多次了。” “所以呢?这不是你应该反思的问题吗?你为什么会遭到拒绝你心里没点数吗?松开——” “我说了,我要和你双修。” 萧承平说完,紧紧抱着他,维持着趴伏的姿态,将脑袋埋到顾子安上下起伏的胸膛。 萧承平心道:我和他……贴在一起了,这是……开始双修了? 双修有四不可:不可强修,不可群修,不可修他人道侣,不可贪多。否则轻则减损功德,重则走火入魔。 趴了一会儿,萧承平心道:贪多嚼不烂,一口吃不成胖子,今天就先修到这里吧。 顾子安看着萧承平就这样下去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就这?算哪门子双修? 顾子安眼珠子一转,瞬间恍然大悟! ……这人根本就不懂得如何双修。 这不是是瞎胡闹嘛这不是,切,雷声大没雨点,白白吓老子一跳。 这般想着,顾子安眼底的惊怒与紧绷尽数散去,反倒涌上几分戏谑的笑意,眉眼微微挑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地逗弄。 他斜睨着眼前依旧满脸局促的萧承平,慢悠悠开口,语气里满是刻薄的挑衅: “你不是要试吗?我给你个机会。” 萧承平闻言,抬起泛红的脸,有点茫然,带着一丝尚未褪去的羞涩与红潮。 他板着脸色,斜了一眼顾子安,淡淡道:“你不要太贪心了。求满几时满,知止方为止。” 顾子安:“?” 你还敢教训我? 这话一出,顾子安先是一怔,随即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畅快又尖锐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气中长久回荡。 “想不到大名鼎鼎纵横九州的明熠尊者四百岁了还是个雏!!!” 顾子安迫不及待地高声向全世界宣告他最新的发现。 萧承平恼羞成怒,一手拽住顾子安的衣领,一手掐上顾子安的脖子,威胁道:“你闭嘴!” 顾子安怎么可能闭嘴,他只嫌自己声音不够大。 等我恢复灵力了,我一定要在传音符里面客观公正的诉说这个事实,然后满世界撒传音符。 “萧承平,我说你怎么大几百岁了都没有成婚,我原本猜测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没想到……你是真的有难言之隐啊哈哈哈。” “不是我说,你这种情况才适合修无情道啊,不论发生什么,你自岿然不动哈哈哈。” 说句公道话,顾子安这席话语确实有些伤人。 现在人家只是不会,并非不能。这样反而能彰显出人家的洁身自好与守身如玉。 可惜,顾子安现在全心全意把萧承平当敌人,便不会有那么多细思。 俗话说得好:“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俗话又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 萧承平成功被激怒,他掐在顾子安颈间的手指骤然收紧。 萧承平眼底翻涌着滔天怒火,那张素来沉稳淡漠的脸,彻底染上暴怒的绯红。 萧承平一贯是清冷自持,面容平静,沉寂如海,可在顾子安面前,他总是感到愤怒,总是被情绪操控,做出一些可怕的事情。 萧承平:“你找死——你若不想死,就趁早闭嘴。” 顾子安却半点不惧,反倒笑得更肆意,脖颈被掐着,依旧梗着脖子挑衅:“哎哟喂~~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想杀人灭口?” 啊—— 萧承平气得抓狂,想要原地爆炸。 福至心灵,萧承平想到不久前顾子安也是如此的暴躁愤怒,他当时做了什么呢? 哦,他想起来了…… 萧承平的狐狸眼弯弯,缓缓露出一个迷人的笑脸。 顾子安因为萧承平的动作而猛地瞪大双眼,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瞳孔剧烈震颤。 飘荡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的嘲讽与戏谑,全都堵在了唇齿间。 萧承平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将人牢牢固定在怀中,吻得偏执又慌乱。 顾子安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先前的暴躁、戏谑、挑衅,全都烟消云散,只剩浑身滚烫的温度,疯狂跳动的心脏,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的嘴唇仿佛在被野狗生吞,火辣辣地疼,口水牙印乱七八糟糊了一脸。 顾子安绝望地想:“他在做什么?他他他大爷的到底在干嘛?疯了吗……” 顾子安甫一用力,推开对方炽热的身躯,他扬手便是凌厉的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骤然划破凝滞的空气,震得他自己指尖发麻。 “啪!”一声脆响。 萧承平的头被打得偏过一侧,脸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指印。 顾子安手腕翻转,又是狠狠一记反手耳光,重重落在萧承平另一侧脸颊。 “啪!” 顾子安张口喘气,目光能杀人,道:“你冷静一点……” “我们不是这种关系,我们不是这种关系!” 萧承平目光阴鸷沉郁,顾子安与之直视,对峙良久,谁也不肯后退服软。 过了很久,萧承平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句道:“是不是……由不得你说了算。” “关系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萧承平凑近,两人鼻尖对着鼻尖,彼此温热的呼吸尽数交织在一起,缠缠绕绕,分不清谁是谁的气息。 “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萧承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沙哑的磁性和装出来的缱绻,轻缓地拂在顾子安耳畔。 顾子安的头皮发麻,扭过头,冷酷地说:“你在做梦,我怎么可能告诉你?” 萧承平采用激将法:“哦,不说还是不会?” 清透的雨水浸透了萧承平素白的衣袍,衣料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肩背与腰线,水珠顺着脖颈、下颌线缓缓滑落,没入微敞的衣领,平添几分惑人的旖旎。 顾子安嗤笑:“呵呵。” 顾子安紧闭双眼,静心凝神,对他拙劣而笨拙的动作不予理会。 萧承平磨蹭了半天,还是不知道应该怎么下手。 萧承平清浅的瞳孔里盛着细碎的柔光,又裹着直白的试探与诱哄,目光黏在顾子安身上,一寸不离。 他微微倾身,手臂悄无声息地环过顾子安的腰侧。 温热又带着一丝凉意的呼吸,细细密密喷洒在顾子安颈侧,顺着脖颈往衣领里钻,像蛇信子轻轻扫过肌肤,带来一阵酥麻 的战栗。 他诱惑道:“顾子安,你来吧,你既然不肯教我,我让你来。” 不等顾子安回应,他又微微偏头,脸颊轻轻蹭过顾子安的耳畔,动作柔滑缠腻,鼻尖蹭着他的耳尖,拖长了字音,细细呢喃: “师兄~” 这一招名为“以退为进”,对顾子安这样的人来说屡试不爽。 那一声“师兄”,尾音轻轻往上挑,带着彻骨的蛊惑,缠得人心神俱颤。 顾子安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心悸裹挟,一阵来势汹汹地爽利顺着血液传至四肢百骸。 这个称呼顾子安肖想了近乎百年,谁曾想在这样的场景中实现夙愿。 世事当真是无常。 夜色正深,雨霁云收,明月高悬枝头。 “师兄~~你来嘛。” 这样矫揉造作的话语竟然是出自自己之口,萧承平快被自己恶心吐了。 顾子安紧皱的眉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没想到有找死的人还在不断作妖点火。 * 斜风细雨刮起一片飘飞的树叶,伴随着款款轻香,隐约听得附近山头流水潺潺,漫山不败桂花飘香。 树叶从窗台翩然坠地,落入怀宁桂雨殿的大殿案台之上,落到一侧一侧的卷轴堆成的小山顶峰。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柔的拿走这片落叶,取下一侧卷轴,翻开细看。 大殿之中传来脚步声,比脚步声先到的是少年们嘻嘻哈哈的笑声。 “大师兄大师兄,顾子安去哪里了?” “就是就是,我们已经学习了新的招数,这次一定能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少年们左顾右盼,寻觅顾子安的身影。 “顾子安顾子安,你莫不是怕了我们,不敢应战!” “没想到堂堂美妙居士也要避我锋芒喔哈哈哈。” 涂明白无奈地笑了笑:“子安去天渊了,还没回来呢。要不你们再练习一下?” 省得子安还没出手你们就被唬得哇哇大叫。 “天渊?”少年们惊呼,“就是那个藏满机缘和宝物的天神遗址?哼顾子安好不仗义,去这种好地方都不带我们。” 涂明白被吵得脑仁疼,“算算日子,他该回来了,届时你们可以问他其中是否有奇遇。” 少年们挤眉弄眼:“奇遇?大师兄,我看是艳/遇吧,我们都有大半年没见他了,他在天渊里乐不思蜀,不会孩子都有了吧?” 大家都知道顾子安修的无情道,是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画面,所以会不遗余力地揶揄打趣,乐此不疲。 涂明白:“等他回来了你们不就知道了吗?不过我相信子安的为人与品性,应该是不会出现这样的画面的。” “如果出现了这样的画面怎么办?” “他可不可以快点回来啊,我等得花都谢了。” 涂明白道:“出现了就出现了呗,这样你们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未来的宗主夫人,也算是大饱眼福了。” “嗷嗷嗷!”一群少年哇哇乱叫,吵吵闹闹又离开了桂雨殿,不知道又寻觅到了何等好去处。 涂明白放下书卷,透过窗户,看向绵连起伏的苍翠群山,一群飞鸟展翅长啸,惊落主峰一朵淡黄桂花,桂花旋落溪流,泛起圈圈涟漪,引得水中游鱼追逐。 子安,约定期限已至,你为何迟迟未归,可是在天渊遇到什么难处了。 我最近听闻,明熠尊者也入了天渊,似是找你寻仇。 我已按照计划,给商云灵兽下泻药,劫走萧灵姝,炸毁元西镇灵矿山……给商云萧氏添了不少堵,可是出了这么多事,明熠尊者亦是迟迟没有现身。 再等七天,你若不归,我将来寻你。 10. 喟叹 开玩笑,顾子安怎么可能会自己来,他不要大道了吗,他怎么可能背道而驰。 顾子安紧紧闭眼,刻意忽略五感,脑海里浮现那些高远幽深的道义剑诀,他每次一打开那些书,就感觉灵魂蒸腾,进入空虚寂寞的玄妙境界,对世俗不再有一点渴望。 顾子安,这就是对你的考验,其实……这一切只是一个梦,上天看你是个可塑之才,破有飞升之潜质,但是上天担心自己看走了眼,所以前来考察,你一定不要让它失望。 否则,老天对你的印象一落千丈,得罪了老天,你也就别想着飞升了。 “你来~”一声轻响,带着几分刻意的诱哄,轻飘飘落进耳中,像一根细毛,在心尖上轻轻一挠。 哟呵,新的诱惑袭来,顾子安,稳住! 哼老子怎么以前没有发现,萧承平你呀的还有这种好本事! 萧承平看着眼前这人闭目凝神、油盐不进的模样,眉头微蹙,心底渐渐生出一丝不耐。 顾子安对他的一切言语和行为置之不理,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何以破局? 萧承平开始思考。 他这一生,自幼便被教养得清冷自持、端方守礼,一言一行皆合礼法。 让他来做这勾引人的事,本就是强人所难,更遑论霸王硬上弓这种充满技术与挑战的事情。 萧承平这个时候才发现,有些事,你不会就是不会,全然不知如何下手。 萧承平善于动脑筋,他搜索脑海当中的记忆。 下一刻,浩瀚如烟海的记忆在他脑海中飞速翻涌,无数典籍、功法、经卷的书名在识海中极速飞转,一卷卷掠过,快得只剩下残影。 他一本一本看过那些书的名字。 《仁义集第一册》 《仁义集第二册》 …… 《仁义集第九十九册》 …… 《长恨水》 …… 《长剑诀》 《商云秘法》 …… 萧承平:“?” 什么东西划过去了? 《长恨水》 我什么时候看过这种东西,这个知识储备真是令我……感到意外惊喜啊。 果然,人就是要多读书啊,好读书不求甚解,未来的你一定会感谢之前博览群书的你。 萧承平天资卓绝,有过目不忘之能。 他强压下心头的异样,在脑海中重新翻开那本书卷。 起初几页,一片空白。 也正常,这般不堪入目的东西,以他往日的心性,定然是扫过便弃,连一眼都不肯多留,更不会细细,记在脑中。 萧承平指尖微顿,以为终究是一场空,准备合上,却在随意又翻了两页之后,骤然顿住。 翻开的书卷有两页,画的是举止亲密的小人,嗯……怎么说呢……有图有细节。 萧承平本就悟性极高,触类旁通,不过片刻便看懂了其中要义。 萧承平松了一口气,再次睁眼,眼底的羞涩褪去,只剩一片沉静,随即抬手,指尖轻轻探了进去。 “顾敛,是你自己不来的。”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顾子安浑身一僵,骤然睁眼,瞳孔地震,眸子里翻涌起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原本稳住的心神再次彻底失控,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思绪都变得一片混沌。 顾子安脱口而出:“我昊!” 这一句怒骂让萧承平有一瞬间的恍惚,从前……在离康山的时候,顾子安在激动的时候就会非常大声地说“我昊”“昊”。 …… 萧承平在种树,他第一次种树没有经验,不知道挖坑深浅需匹配苗株长势,切忌坑穴挖得过深过浅。 他第一次把坑挖得太浅,导致根系裸露无法深入抓牢土层,第二次又把坑太深地底深处渗出了地下水,易淤埋枝干闷烂根系。 地是顾子安的,本来顾子安对种树的决定就表达了强烈的拒绝,耐不住某人一直软磨硬泡最后霸王硬上弓。 某人种树技术是在太生涩太差劲,引来了顾子安的强烈不满,好在萧承平的认错态度良好,用“师兄师兄”的甜言蜜语不断加以安抚,才终于把种树的坑挖好。 挖好坑之后就要把树根埋进去。 萧承平他将苗木放入坑内后土壁坍塌缩进,完完全全裹紧整个树根,萧承平忍不住就急冲冲地反复晃动拉扯。 顾子安发现摆放角度和方位不合心意,一直骂骂咧咧,“萧承平你真的很差劲!” 然后萧承平只好顺着坑壁小心取出树苗,修正姿态后再重新放入坑穴。 回填土壤时分层填埋轻压,细苗根部务必保留原生土球不可打散,枝干粗壮的苗木,要将缠绕的根系适当舒展铺开再覆土。 表层泥土逐层按压夯实,最后轻浇定根水稳住土层,有效防止树苗歪斜倒伏、根系悬空扎根不稳。 如此,便成功种下了一棵树。 萧承平没有经过主人家同意就擅自在别人地盘上种树,他的内心被浓浓的歉疚淹没,他看着种树的结合处,道:“顾敛,抱歉,失礼了。” 他刻意连名带姓地唤顾子安,想要与他拉开距离。 “……昊!你倒是拔出去啊!” “……抱歉,做不到。这并非我本意……”萧承平知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可以与你结契……子安。” “忒……子安也是你可以叫的——啊哟喂!” * 事后,顾子安坐在房屋的废墟顶端,一手摸着屁股,一手杵着剑,顶着满脸牙印,面无表情地望着天空,长长叹息。 面如死灰,心如死水不过于此。 清风徐来,吹来他并未合拢的衣襟,露出里面令人浮想联翩的红痕。 顾子安的耳边是蟋蟋蟀蟀的穿衣之声,萧承平红着脸,面容羞涩,薄嘴紧抿,用泛红的指尖整理好自己的衣襟。 萧承平属实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这么轻易地就成功了。 在那个漫长的过程当中,他一直密切关注着顾子安的状态,只待顾子安无情道心破碎,他即刻抽身离去。 只是……顾子安的无情道心直到结束都没有破碎的痕迹,波澜不惊。 萧承平心底渐渐升起一股荒谬感。 事情,好像朝着一个极为诡异、完全超出预料的方向走偏了。 他和顾子安怎么可以是这样的关系呢? 他在轻/贱自己的敌人,同时也在轻/贱自己。 顾子安纵然可恶,是他毕生之敌,可对方一生向道,心无旁骛,也不该被他用这般阴私小人的行径折辱。 顾子安虽然那么可恶,但是……他也不该被如此折辱。 更可笑的是,做这一切的时候,两个人都心不甘、情不愿,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恶心与抗拒,这般光景,真是世间罕见,荒唐至极。 事后,萧承平一直等着顾子安发作,可是顾子安一直一言不发。 你倒是打我啊!你倒是揍我啊!我倒是提剑砍我啊! 偏偏顾子安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予,自始至终,只留给他一个僵硬而沉默的背影,不愿看他,不愿理他,仿佛他是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 顾子安的怒火与报复迟迟没有落下,萧承平的心,却长久地陷在一种煎熬与不安里。 尤其是萧承平看到顾子安沧桑又佝偻的背影时,萧承平深深地唾弃自己的为人。 自从萧承平认识顾子安的那天起,几百年来,顾子安从来没有如此沉默寡言、沧桑老态的时候。 萧承平想: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我就应该光明正大地杀掉他,而不是采取这样的小人行径。 萧承平想:我要迷途知返,拨乱反正。中间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误会,我要让一切回到正轨—— < p>……还回得去吗? 萧承平不安地看向顾子安。 双修之后,顾子安无情道心没有破碎,我反而是铸成大错……我忙活半天,我图什么呢? 萧承平欲哭无泪。 与此同时,萧承平内心深处生出一股隐秘的油腻腻的难受,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穿好衣服,双手抱胸,一直默默注视着顾子安,狐狸眼里藏着自己难以觉察的类似于……幽怨的情绪。 * 二人的灵力恢复了,顾子安依旧维持着一动不动的状态,似乎就要这样枯坐到地老天荒。 萧承平伸手,“吱呀”一声,木门发出一声悠长而干涩的颤响,颤颤巍巍地向外敞开。 二人终于重获自由。 这本来是两人期待已久的画面,可是如今没有人能够笑得出来。 萧承平喉结微微滚动,尴尬又无措地看向顾子安,声音干涩,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那个……门开了。” 说完,萧承平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顾子安,更不敢有片刻分身,他警惕而防备——因为顾子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提剑砍过来了。 毕竟对方积攒了怎么久的怒火,还迟迟没有发作。 要么在沉默中爆发,要么在沉默中灭亡。 顾子安是随心所欲之人,心思非常人能够揣测。 他有时锱铢必较、睚眦必报,有时又会得饶人处且饶人。 萧承平拿不准这次顾子安会是前者还是后者。 顾子安仰天冷笑,道:“明熠尊者此番行径实在叫人大跌眼镜。” 天渊邪门,顾子安知道弄不死萧承平,所以他不会再做无用的功夫。 他也不会说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给老子等着”“有你好果子吃”“没你好果子吃”之流的狠话。 顾子安属于平日里插科打诨吊儿郎当,叫你分辨不清他哪句真情哪句假意,但实则内心十分能藏事,人狠话不多。 顾子安说完起身,擦着萧承平的身体走出门,力道之大险些要把萧承平撞飞。 顾子安出门走了几步,忽然脚步停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又突然折返回来,在萧承平的注视下一把拆掉木门。 “咔嚓——” 木榫断裂之声清脆刺耳。 整扇木门被他泄愤似的硬生生拆了下来,横扛在肩上。 这破门,当真邪门,老子倒要看看你是什么何方神圣! 顾子安扛着木门,陡然转身。 长短不一的木条带着凌厉破风之声,横扫而来,几乎是擦着萧承平的鼻尖掠过,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萧承平脸色不变,来不及多想,连连急退,身形掠起,才堪堪躲过这一记突如其来的狠厉横扫。 “辟罗!”黑红长剑呼啸而至,顾子安扛着木门,轻盈地跳上剑身。 尘埃落定,顾子安扛着那扇破门,只留给萧承平一个冷硬决绝的背影。 日暮西山,三五农人扛着锄具,一路说笑,在池塘水田清洗手脚,溅起水花。 远方传来老牛的长哞,鸡犬相闻,孩童嬉闹追逐,飞鸟归林,农家响起锅碗瓢盆碰撞之声,烟囱里缓缓冒出淡淡的炊烟。 萧承平看着顾子安远去的背影,心中充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痛楚。 那道背影,一点点没入远处的云雾风色里,直到彻底看不见。 萧承平依旧僵在原地,一动未动。 良久,他握紧拳头,把自己这些情绪尽数胡乱地镇压,可那些情绪却像生了根的藤蔓,越是压制,越是疯长,缠得他心头发紧,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的指尖轻抚手中的长剑明熠。 落日余晖中划过一到蓝白剑光,与方才黑红剑光划过的方向截然相反。 天渊大尘境中徒留一声喟叹,飘荡绵长。 思也悠悠,恨也悠悠。 11. 怀宁 怀宁桂雨殿。 十万天阶巍巍,群山连绵起伏,桂子飘香,漫山遍野皆是金黄桂花,恢宏殿宇半隐于烟云之中,俯瞰众生。 殿宇的图案建筑大都具有一种神秘而瑰玮的气质。 它们想象奇特、张扬恣肆,惊才绝艳、恢诡谲怪,表现出一种惊人的浪漫、狂放,交织着不凡的气度和喷薄的活力。 山脚下的小枕溪时而蜿蜒盘旋幽幽流淌,时而一泻千里仿若脱缰野马,其岸花木葳蕤,流溢生香。 辟罗呼啸而至,擦过桂树林,狂风猎猎作响,树叶簌簌,桂花纷纷扬扬,洒下一地松软明黄。 路过的修士衣袍鼓风,不由自主伸出臂弯抵挡,脚下八字登开,艰难稳住身形。 待到风平浪静。 大家抬头,惊讶地发现,顾子安回来了! 怀宁“恶霸”顾子安他他他回来了!!! * 顾子安带着一身吻痕扛着一个破门回到怀宁的消息像是热辣的油锅里泼入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沸腾了!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们争先恐后涌入桂雨殿前方的巨大广场,摩肩擦踵,万人空巷。 不会飞的踮起脚尖,伸长颈脖往前看,眼睛睁大,生怕错过了什么。 会飞的翩然立于剑锋或端坐于剑上,绕着广场像无头苍蝇一般乱飞,在无数耸动的人头中寻找目标。 人声如鼎沸。 而广场偏僻一角,平放着一个其貌不扬的木门,它看上去十分的普通老旧,不知道有什么特别之处。 木门的桂花树上旁边,倚靠着一个红衣青年。 他身姿颀长,高马尾,发尾齐腰,桃花眼,多情目,双目含笑,潋滟缱绻,看狗都深情,路过的狗都要被他迷死。 他衣衫不整,衣襟微敞开,从脸庞、颈脖到胸膛,一路都是纵横交错的斑驳吻痕。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众人的目光难以自抑地被那些痕迹吸引,互相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八卦之魂在熊熊燃烧。 “咦~好激烈啊。” “害——年轻就是好啊。” “你说什么呢?美妙居士也算是老辈子了,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过不了多久即将迎来他四百岁生辰。” “嘶——”有人冒出一身冷汗,“那他怎么半点不显老?妖怪吗?” 有人给了他一记重拳:“怎么说话的,这就是修士,这就是境界。” 顾子安清清嗓子:“诸位——”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头苍蝇们终于顺着人头的朝向找到了目标,火急火燎地冲过去,誓要掌握所有一手八卦。 顾子安笑道:“哈哈哈我美妙居士又回来了!” 整个广场飘荡着他魔性的笑声。 众人:“……”一群乌鸦齐齐飞过。 谁不知道你回来了,瞧你神气得嘞。 有人揶揄问道:“顾子安,你不是去天渊了吗?咿呀呀怎么这副样子了?” 顾子安得意道:“这副样子怎么了?” “你道心不坚呢,你修无情道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错!这不过是一场考验,正好能够证明我道心的坚定,你们看,哪怕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的道心依旧坚如磐石,所以啊~”顾子安瞥了一眼人群,“不多说,自行品味。” 有人笑骂道:“巧舌如簧!” “你显摆个什么劲,小声些快把衣服穿好这是什么很光彩的事情吗?” 顾子安反击:“这就是阅历,你懂个屁。人生就是一场修行~” 有人挤眉弄眼道:“咿呀呀,那个人是谁啊?这个力道还有点大哟!” 终于有人问出了这个问题,顾子安欣慰的目光落到问问题的人身上。 那人肤色雪白,剔透玲珑,冲淡了星眉剑目的锐利,冷若冰霜,生人勿近。 在这种人挤人的盛况之下,他愣是开辟出一小块空地,不让任何人靠近他的白色衣服。 顾子安心道:还真是人不可貌相,每次我看着顾泽霜都觉得此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高处不胜寒,一副马上就要羽化升仙的模样,怎么嘴巴里吐出这等虎狼之词。啧啧啧。 顾子安挤眉弄眼道:“当然是你喜欢的明熠尊者啊~” 顾泽霜一听像被踩着尾巴的猫,怒目圆睁,道:“忒,你喜欢的明熠尊者!” “哈哈哈哈哈。”众人笑作一团。 顾子安腹诽道:这不是你自己要问的吗?真告诉你了,你又不乐意了。 “吹牛!” “哼,你们不信自去问明熠尊者。”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整天无所事事,为老不尊?人家明熠尊者可忙了——” 有人结过话头,贼笑道:“就是就是,估计忙得焦头烂额了,我们带着彪哥,夜袭商云御兽门,本来没有惊动任何人,也避开了所有的阵法机关,可是——顾兼美放了个韵味十足的屁!” 顾子安:“然后呢?” 有人抢着说:“然后我们就被巡逻的修士发现了。” “还好彪哥给力。” “彪哥收敛灵气,缩小身体,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在角落里哼哼唧唧,装作断了腿。” 众人口中的彪哥,全名黑彪。彪哥是一只通体雪白,四爪漆黑,唯独心口一撮黑毛的大型灵犬,毛色油亮顺滑,外形呆萌可爱,已通人性,机警非常。 “不过我说,那个修士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能看到彪哥这般蠢萌示弱的模样,结果对方根本不领情,拎起彪哥的脖子就忘外面扔。” “可怜我那一世英名威武雄壮的彪哥从此就这样有了一段不堪入目不可回首的过往。” “也多亏了彪哥争取的这段时间,我们成功潜入灵兽的草料场,下了致死量的巴豆和顾放最新调制出来到泻药。” “哈哈哈哈哈——” 在大家七嘴八舌的言语中和藏匿不住的得意奸笑中,顾子安已经猜到了结局,但是他依旧配合地询问:“然后呢?” “然后——商云的天空就此变得阴翳,空气里是挥之不去的臭屁味儿,商云的兽修们追在暴走的灵兽身后捡屎!” “灵兽撂腿子的时候不乏一脚踹在兽修脸上的,商云的灵兽们一个个肥头大耳,油光水滑,力道也是出奇的给力。不少追求纤瘦、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修士直接被踹飞天了哈哈哈。” “顾子安,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顾子安看半天,缓缓吐出两个字:“老了。” “滚啊!” “你没发现我们灵气充沛缭绕吗?” 顾子安:“哦,与我相比还是略逊一筹啊。” “滚呐!” “我可去你的吧!” “你比我们老辣这么大几百岁,灵力修为高深一点,那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顾子安:“唉。” “你叹什么气啊?” 顾子安一脸高深莫测:“嘿嘿,和你们一群小屁孩说不清。” 顾子安道:“行了,不卖关子了,快快告诉我!” “我们去炸灵矿山了!” 顾子安:“哇~” 顾子安心道:此事早在我的计划之中,你们得意个什么劲啊? “全部都炸掉多可惜,我们其实把所有的灵石都搬走了再炸的,撒了写灵石粉末混在泥土里,混淆视听,让商云以为地下还有灵石,需要花费千百倍的气力才能重新挖开灵矿。” 顾子安赞赏地点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们长大了,我也就放心了。” 顾子安就喜欢占这种口舌上的便宜,少年们一听又炸毛了。 虽然顾子安的修为辈分道行都远胜于他们,但是顾子安丝毫没有架子,能和所有人打成一片,以至于让少年们产生一个错觉,那就是顾子安与他们是同辈的。 少年们气呼呼地一拥而上,玩心大起,纷纷上手扯顾子安本就勉强糊在身上的衣服。 “顾子安,谁欺负你了,告诉我们,我们去收拾他!” 顾子安任凭大家扯衣服,没个正形 ,苦恼道:“告诉你们是萧承平,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你们不是宿敌吗?” “哪有你们这样的宿敌?” “他为什么会便宜你?” 顾子安一听“便宜你”这三个字,气不打一处来,内心无端生出一点淡淡的委屈与哀伤。 他什么时候风评如此之差了?这群小崽崽们铁定是皮痒了。 就在这时,涂明白从天而降,苦无没有落脚之处,只好降到树上,哪知树叉子上也挤满了人。 涂明白:“……” 涂明白道:“子安,你可算回来了……你带这木门是为何?”涂明白的目光缓缓落到木门上。 咦,大师兄怎么也来了?大家纷纷松开手,顾子安也悻悻地摸摸鼻子,收拢衣服。 大师兄不凶,为人温和,乃是闻名遐迩的老好人,声名远扬的老妈子,毕生心愿便是将温暖送达每个怀宁人身边。 这种人,在天才集聚、怪杰扎堆的怀宁,反而是更为罕见的存在。 涂明白修行并不出色,他真正叫人惧怕的是他的唠叨,喋喋不休,叫人抱头鼠窜,泪流满面,大呼“别念了别念了”。也因此,大师兄有一个外号“喋喋”。 顾子安一本正经道:“这是个邪门,能吃我一击而屹立不倒。” “啊!”众人惊呼,众人终于注意到这个木门。 “怎可能,这就是个小木门。” 有人不信邪,手中蓄满灵力微微发力,木门瞬间崩开,就这样裂开了…… 空气安静了,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子安蓦然睁大了眼睛:“……” 发力的人:“……” 围观群众:“……” 顾子安拱手离去:“实不相瞒,我在天渊真的遇到脏东西了,这邪门,我和明熠尊者都没有解开。”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人群突然爆发一阵惊呼与欢腾,“明堂,还真叫你闯出名堂来了!” 薛明堂在众人的簇拥与欢呼之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眼里有一半不解一半喜悦。 他居然把美妙居士和明熠尊者联手都不能破开的邪门给破了,难道?难道……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那是不是说明他现在已经……足够厉害了? 薛明堂猛地握紧手心,五指成拳,眼中闪过狠戾,他很快做出了一个决定。 * 萧承平一回到商云,积攒已久的公务案牍堆满了整个桌台,诸事烦身,他一头扎进去,好不容易处理好了所有的事情,终于寻得片刻安宁。 不过萧承平是一个闲不下来的人,哪怕他闲庭信步走在梧桐大道,脑海中亦在思考事情。 此处梧桐参天,枝叶硕大且繁茂,人行此间,仿若蜉蝣。 他想不明白,为何双修事毕,顾子安无情道心不毁。 萧承平那时并不知晓:道心破碎道心不稳,那是心境,身体的遭遇可以影响心境,但却不能决定心境。 ……前面的修士为何看他的眼神有几分奇怪,他们为何躲躲藏藏? 萧承平起了疑心,莫不是怀宁派来的奸细? 萧承平轻轻挥手,两个小修士面如死灰,被无形的威压震得抬不起头,匍匐在地,身躯颤抖。 两个修士突然发作,将手中的符篆猛地塞入口中,企图销毁证据! 萧承平显然比他们更快一步夺过了那个符篆! 那是一个传音符。 上面张牙舞爪的画着怀宁桂鱼图案,萧承平凝视良久,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两人,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萧承平预感:这绝对不会是什么能让他展露好脸色的内容。 萧承平注入一丝灵力,然后清脆的话语响在一片死寂的地方。 “诸位道友,在下美妙居士是也……”顾子安的不疾不徐的声音从传音符传出。 “此番传音,是为了宣告一桩事情——鄙人不才,和明熠尊者上床啦!此事绝非凭空捏造,地点在天渊大尘境某个缺了木门一片狼藉的小院,自可查证……” 12. 宵夜 顾子安的话还没完,萧承平便将这传音符撕了个粉碎。 他强忍着,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严厉地教育了这两个不懂事的小修士,周身的冷气与寒意险些将这两个可怜的小修士冻成冰棍。 两个小修士在风中凌乱,泪流满面。 他们太倒霉了,一直踏实本分老实做人,只有这一次有了出格的举动,找了个乐子,绕了大老远跑到这犄角旮旯的地界,小心翼翼地听这传得沸沸扬扬的八卦。 别看这只是一张小小的传音符,它背后的事三言两语一时半会儿根本说不清。 这张传音符从怀宁传出来,倒了千八百手,绕过万水千山,辗转一路才落到他二人手中,就这么张破纸还敢收两个灵石。 他们是穷困潦倒的剑修,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两人难得放纵,咬牙一人拿出一颗灵石,才换来了这么个符篆。 他们决定一定要听个百八十遍,然后再低价出售。哪知一遍都没听完…… 刚听到“美妙居士”四个字,宗主他他他就凭空出现了! 两人吓得魂飞天外,谁人不知宗主大人此生最最最厌恶之人便是这个美妙居士,而今他们居然在听美妙居士说宗主大人的坏话。 他们不想要命了吗?被宗主发现就完蛋了,必须要毁尸灭迹……毁尸灭迹失败了……宗主还是听到了。 天知道他们当时是多么的惊恐和绝望,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是说不出话的,小小的身躯只能颤颤发抖,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好消息,命保住了。 坏消息,宗主命他们去御兽门领活儿。 真是服了,如今御兽门灵兽暴躁、臭气熏天,人人掩鼻避之大吉,他们两个倒好,就要挺身而出、逆流而上喽。 * 在回到凤栖台的路途中,萧承平急火攻心,呕出一口血,从剑上滚落下来。 萧承平以手撑地,粗鲁地擦去嘴角的血。 他还是小看了顾子安,不!他永远也看不穿顾子安。 他本以为天渊大尘境中发生的事情,二人会心照不宣的守口如瓶,谁料……他顾子安非但不保守秘密,反而唯恐天下不乱,大肆宣扬,生怕谁人不知道。 萧承平算是领教到了“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滋味。 萧承平的拳头砸向地面,以拳头为中心,迅速成蛛网状裂开,力道之大,让整个商云为之一震! 顾、子、安。 * 萧承平吐血坠剑的消息不胫而走,有心之人蠢蠢欲动。 消息传到怀宁的时候已是深夜,彼时美妙居士顾子安正在和皮蛋真人顾微……漫山遍野地追逐彪哥嘴里衔着的最后一串烤肉。 彪哥像一道白色的旋风,仓皇逃窜,身影闪烁在山间,它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希求着两人已经放弃追逐。 它只是一条大馋狗而已,它做错什么了,它刚为宗门立了功,吃串烤肉怎么了,为什么要这么追它? 彪哥眼前已经无路可走,彪哥心一横四腿朝前,越到另一座山头,身体悬空时猛回头,大大狗眼里蓄满委屈和愤怒。 顾子安和顾微的身影紧随其后。 阴魂不散,这两人真是阴魂不散!馋狗遇上馋鬼了! 黑彪真的很想叫两嗓子,但是它不能,它一张嘴烤串就掉了,一切就白忙活了。 顾微道:“顾子安,你好不要脸。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彪哥,彪哥都要哭了。” 彪哥一听终于有人肯为自己说句良心话了,疯狂点头摇尾巴,热泪盈眶。 顾微说完,见彪哥速度慢下来了,一道定身符给黑彪拍过去,黑彪险些就被定住了。 黑彪:大意了,忘记了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顾子安道:“我可是怀宁顾氏少宗主,整个宗门都是我的,我吃一串烤肉怎么了,更何况……”顾子安胸膛夸张地剧烈起伏两下,“更何况,老子真没想到,顾微你个死丫头还想吃独食!” 顾微道:“那咋了?人家正在长身体,多吃点怎么了?而且陆鸣是我发现的,你不准把他带走。” 顾子安微眯桃花眼:“啊哟哟,这就护上了~” 顾微像被猜中尾巴的猫、掐住脖子的鸡,厉声道:“你放屁!” * 时间回到顾子安从桂雨殿广场脱身,脱身后顾子安脚底快要跑出火星,他去找师妹顾微拿传音符。 这次顾子安带到天渊的传音符是顾微新设计出来的,效果很好,顾子安很满意。 商云萧氏推崇仁义,爱惜名声,萧承平更是沽名钓誉的翘楚。 顾子安在杀不死萧承平、搞不垮商云萧氏的岁月里,就不遗余力地败坏商云萧氏和萧承平的名声,号召怀宁上下在外混账流氓的时候都说自己是商云萧氏门生。 在天渊出了这样的事,顾子安没有为萧承平保密的必要,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萧承平的真面目,他要让萧承平身败名裂。 顾子安里里外外寻遍了这个山头,没有看到顾微的身影,顾子安正疑心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山头。 突然听到了凌乱的脚步声,顾子安觅声望去,原来是一男一女在那里勾勾搭搭。 顾子安当机立断,火速藏身到旁边的草丛里,睁着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的目光片刻不离两人。 真是妙哉爽哉,我随便走走还有好戏看。 那个一身布衣的男子居然推开了那个女孩,然后仓促地小声说了几句话,拱手道歉就要离去。 顾子安眼尖地发现,那个男子的整个耳朵全红了。 女孩生气地跺脚,随后依依不舍地和男子告别。 “陆鸣——我知道我此番行为委实有些冒昧了,你今天晚上还可以给我开小灶吗?”女孩的声音里满是懊悔与惋惜。 顾子安一听这个声音,寻思着怎么如此熟悉——顾子安一拍脑门,这不就是顾微那死丫头的声音嘛?装得这么娇滴滴的,顾子安“咦”了一声,耸耸肩,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陆鸣闻言脚步一顿,有些不自在地攥紧袖口,结结巴巴地小声道:“好,可可以的。” 顾微手指搅着头发,扭捏地问道:“那我可以吃青椒皮蛋辣子鸡麻婆豆腐红烧排骨过瘾肉片凉拌猪蹄吗?” 顾微语速飞快,陆鸣在心里一一记下,点头道:“可,可以的。”还好我都会做。 顾子安心里恨恨:死丫头吃得可真好。 不说这事还好,一说顾子安突然感到十分饥饿,在天渊他间断地当了许久的凡人,还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纵然灵力现在已经恢复,可是他腹中空空,隐有“牵肠挂肚”之感。 顾微得到了对方的许诺,十分开心,二人告别后,顾微还摇头晃脑、蹦蹦跳跳走在路上。 顾微完全沉浸在晚上又会吃到可口的饭菜的喜悦当中,不知危险悄然降临。 “嘿!”旁边的树丛里突然冒出一个翻着白眼的人头,顾微吓了一跳,下意识从怀里摸出一打符纸就往人头上扔。 顾子安把白眼翻回来时,四面八方全是呼啸而至的霹雳符,他险些以为自己活到头了。 “喂!”顾子安大呼,脚尖轻点,手中蓄满灵力,凌空飞速旋转,所有霹雳符仿若万千游鱼,直上天霄。 “砰!”噼啦啪啦放了一场白日烟花。 顾子安面带微笑,翩然坠地,衣襟不脏。 顾子安悠悠道:“顾微你这么隆重欢迎,让我一时有些受宠若惊啊!” 顾微定睛一看,看清是骚包的顾子安,嘴角抽搐了两下,一时之间有些无语:“谁欢迎你了,真是自作多情。” 顾子安道:“刚才你可不是这样子说话的……你今天晚上可以给我开小灶吗?”顾子安夹着嗓子学顾微说话。 顾微闻言眉毛竖起,一拳招呼在顾子安身上,道:“贱人,别学我说话。” 顾子安受了着一拳,正色道:“不和你开玩笑了。我来找你是有正事的。” 顾微挑眉:“哦?” 顾子安道:“那啥,传音符,最新的,多多的。” “你做梦!”顾微转身就走。 顾子安连忙追上去,“别啊,别啊。” 顾微道:“上次老子好不容易研制出来的传音符,你他大爷的拿去狗叫,就这样白白的浪费了,我半年的心血啊!” 顾子安纠正道:“并非狗叫。” “哦,那是什么?” 顾子安道:“曼妙的歌喉,你不懂我,我不怪你,因为知音本就难寻……” 顾微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那你只好和聋子做知音。” 顾子安道:“说到知音,我曾经还真有一个。” 顾微狐疑道:“哦?是谁?” 顾子安:“先告诉我陆鸣是谁?” 顾微:“我走了。” 顾子安:“你走可以,传音符留下。” 顾微谨慎道:“拿来做甚?” 顾子安:“我和萧承平上床了。” 顾微波澜不惊:“哦。多少年了,萧承平终于喜欢人了。” 顾子安一向讨厌萧承平派人勾引他企图坏他无情道心,他也要让萧承平付出代价。 只是萧承平没有修无情道,商云萧氏重血脉传承,人家本来就是要娶妻生子的。 顾子安是个坏人,是不会给萧承平送夫人的。 因为萧承平可能真的会笑纳了。 萧承平沽名钓誉、爱惜名声,于是早年顾子安挥毫泼墨,写了不少以萧承平为主角的禁断狂野之作,以其炸裂吸睛,商云屡禁不止,时至今日亦广泛流于市井坊间。 现在已经轮不到顾子安亲自动手了,因为萧承平送来了喻明月。 顾子安道:“我说真的,我要昭告天下。” 顾子安大有你不把传音符拿给我我就不走的事态。 这可不行,我等会儿还要去找陆鸣吃宵夜呢。 顾微想着拿符消灾了事,以为顾子安得了符就利落地走了。 顾子安把传音符搞定之后,注入灵力,传向四面八方。 顾微以为顾子安终于要走了。 然后……顾子安一直缠着顾微回忆往昔。 谁要和你忆往昔? 眼看着天都黑了,陆鸣肯定都已经开始炒菜了,要是等会儿炒好了菜我没有到,陆鸣以为我放他鸽子,为此生气,以后不给我开小灶了怎么办?顾微焦急得不行。 顾微几度给顾子安端上“闭门羹”,顾子安这人脸皮实在太厚,根本不加理会,就在这里死缠烂打。 顾子安害怕玩过了火,终于放顾微走了。 顾微走得急,也没留意身后一直跟着一个鬼鬼祟祟的人。 顾微走在路上,就闻到了飘扬的肉香。 陆鸣这人厨艺实在太好,顾微的胃已经彻底沦陷了,她咽咽口水。 陆鸣被顾微安排在一座小山头,门没关,桂花树下有一个石桌,三五木凳,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碟青椒皮蛋。 溏心的松花蛋切开,每块都裹着匀匀的青红辣椒圈,淋上的红油浸得皮蛋油亮。 倘若用筷子戳开,溏心缓缓流出来,混着切碎的青椒丁送进嘴里,先是皮蛋的咸香带着淡淡碱味,紧接着辣椒的鲜辣炸开,青椒的清甜又中和了腻感,连姜蒜的辛香都藏得恰到好处。 顾微此生最爱的就是皮蛋,甚至她的道号叫“皮蛋真人”。 顾微走进厨房,陆鸣还在忙前忙后。 麻婆豆腐还在锅里咕嘟冒泡,红亮的汤汁裹着嫩白的豆腐块,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细碎的牛肉末。 顾微跟着帮忙,陆鸣想到前车之鉴,把这个只会帮倒忙的人客气地请出厨房。 菜全部都上桌了,全是顾微爱吃的,甚至陆鸣还多准备了一道烤肉串。 顾微拿起筷子,端起盛满米饭的碗,诚心实意地说了句:“陆鸣,你人真好。” 顾微身后传来一个男声:“陆鸣,你人真好,我也想吃……” 顾微的笑容陡然僵在脸上,转头看见顾子安那张笑脸,顾微眼珠子险些掉下来,脱口而出:“贱人你怎么在这?!” 顾子安觑了她一眼,道:“死丫头你休想吃独食!” 13. 试探 吃独食是吃不成了,顾微很难受。 顾微更难受的还在后面,顾子安居然和她抢,多大的人了,还做出这么幼稚的行为,真是为老不尊叫人不齿。 陆鸣是个凡人,和他们俩同一个桌子吃饭,很是吃亏,两人恨铁不成钢,不约而同哼哧哼哧给陆鸣夹了许多菜,菜在碗里垒得很高,摇摇欲坠。 陆鸣捧着碗哭笑不得,道:“别夹了别夹了,你们吃吧。” 两人一听,也没有再客气,筷子快出了残影,鲸吞蚕食般一点一点清空了盘子。 只剩下最后一串烤肉了。 两人的筷子几乎同时抵达。 顾微道:“师兄,你不是最喜欢和萧承平攀比吗?我告诉你你输在哪里。如果是明熠尊者那种温文尔雅知进退有礼貌的人,一定会把最后一串烤肉留给他最最可爱的小师妹的。” 顾子安摇头道:“非也非也,如果是你在商云,小师妹啊你是没有资格和明熠尊者同桌吃饭的,更别提和他争抢。” 顾微道:“可是我们的筷子同时碰了这块肉,你不觉得这很暧昧吗?你怎么还吃得下去?” 顾子安道:“我们坐在这小庭院,没准我吐出来的气就会被你吸进去,多暧昧啊你怎么还要呼吸?” 陆鸣坐在一旁,一边咀嚼嘴里的饭菜,一边看两人斗嘴。 他惊叹于世间竟有这样的氛围,无论对谁都可直呼其名,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发泄在言语和拳脚之间,没大没小,伦理纲常崩坏,不成体统。 连他这样的无名小卒都可以与少宗主长老之流同桌吃饭,对方还给他夹菜。 ……却也有几分率性自然。 两人吵着吵着打了起来,那串外焦里嫩滋滋冒油的烤肉被掀飞在空中。 “嗷呜呜呜——”从天际飞来一只雪白灵犬,唯有心口一点黑,庞大的身躯瞬间使得这个小院更加逼仄。 黑彪许久未见顾子安,兴奋得很,耳朵向两侧展开,后腿蹬地,前爪抬起,上下蹦跶,尾巴疯狂左右摇摆,眼睛亮晶晶的,瞳孔放大,专注地盯着顾子安和他即将接在手中的烤肉。 顾子安嘿嘿一笑:“耶狗子,你来了?你还晓得来找我哎呀别挤我——” 下一刻,顾子安的瞳孔陡然放大。 因为黑彪前腿用力后腿猛蹬,整个身体成流线型凝滞在半空中,周身毛发飘扬,黑彪张开大嘴巴,伸长颈脖,将烤肉轻轻衔在嘴中。 “嗷呜”一声轻快的欢呼,随后整个身体随着惯性飞出小院。 大胆!众目睽睽之下,黑彪竟敢公然挟持烤肉,仓皇逃窜于山林。 顾子安和顾微对视一眼,双双怒不可遏,猝然暴起,一路紧追。 黑彪从来没有这么委屈过,这两个人吃独食不叫它就算了,它不哭不闹自己找上门,吃一口就够了。 哪知道,人心难测,欲壑难填,竟是连一口都不愿意给它,它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取得这块烤肉,这两个人还不肯放过他。 深夜,山林,追逐,狂奔,风声在耳边呼啸,耳朵起伏飞扬,黑彪发出重重的喘息。 它好累啊。 黑彪悄然停下脚步,躲进深草丛中,屏息凝神,幽深的目光直视烤肉串。 “咦,狗呢?” “这蠢狗,有点心眼子全使自己人身上了。” 还骂我。 黑彪愤怒地咬了一口烤肉,虽然烤肉已经冷了,但是依旧十分美味。 唯有美食可以慰藉心灵,让黑彪再生出一点勇气对抗这个世界。 顾子安和顾微也跑累了,正好蹲在旁边的石头上休息一番,他们当然不会和一只臭狗计较。 只是……顾子安本就没有这么畅快地奔跑过了。 在天渊守明月果那一年,将顾子安毕生的耐心与快乐都消耗殆尽了。 顾子安四处打量,使坏恐吓黑彪:“彪子,我都看见你了,你现在乖乖出来,我饶你一条狗命。” 黑彪迈出的脚步僵在半空,不久,它默默收回了爪子,躺在松软的草地上,四周竹树围绕,它十分安全。 黑彪成功吃到了肉,对某人的威胁置之不理,开心地睡死过去。 顾微道:“你别和狗一般见识了。” 顾子安:“哦……话说这个陆鸣确实好手艺。你在哪里寻到这等妙人?” 顾微道:“我都说了你别打他主意。” 顾子安道:“我没有,现在正值多事之秋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他是商云派来的怎么办?” 顾微解释道:“他是个凡人,我检查过很多遍了。他之前确实在商云当厨子,但是商云人饮食清淡,他这重口味的厨子开的店关门大吉了。一无所有,来怀宁碰碰运气。他要真有坏心思,他应该会隐瞒在商云的经历,这样不是更容易获得我们的信任吗?” 顾子安道:“是吗?我才懒得管你这么多,只是人是你带回来的,你要对他负责,以后若是他生出了异心……” 顾微眼神微冷,道:“我知道,老子第一个砍了他祭旗。” 顾子安:“你最好是。” 过了一会儿,顾微伸出手指碰了碰顾子安的胳膊,试探地问:“话说,你真的和明熠尊者那啥啥了?” 顾子安睨了她一眼:“我不知道我要说几次你才信。” 顾微有些担心,道:“那你的无情道心不会受影响吗?商云这些宵小鼠辈,竟敢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顾子安摇头:“无事啊。” 顾微得了这句话,放了心,挤挤眉毛道:“那你啥时候嫁给萧承平,打入商云内部,搅动风云、搬空商云?” 顾子安:“?” “你疑惑个什么劲啊?难道萧承平他吃抹干净,不想对你负责?”顾微猜测道,“毕竟谁人不知商云宗法观念深厚,他们那个《仁义集》累起来有十个我那么高。” 顾子安:“…………” 顾子安:“不儿为什么不是他嫁到怀宁?” 顾微震惊得变了声:“你你你你想……居然想娶他?你难道想把睡了几百年的柔软舒适的大床分他一半?你难道想让他在怀宁打着你的旗号招摇过市?你难道愿意看他一路闯祸然后追在他后面给他擦屁股……不得了不得了顾子安,你真是色令智昏。” 顾微气得跺脚,道:“这些待遇我作为你最最可爱的小师妹都没有,你连一串烤肉都不肯分给我,他一个外人,凭什么!” 顾子安:“……” 顾子安真诚发问:“你是不是有病?” “好啊你,你现在还骂我有病。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呜呜呜。” 顾微把手放在眼角擦拭并不存在的眼泪。 顾子安跳起,道:“我看你是皮子痒,老子不仅骂你,老子还要打你。” 顾微脸色一变,在顾子安辣手摧花之前审时度势,果断选择伏地做小,道:“老大,我 错了。” “喔~”顾子安淡淡瞥了她一眼,收回了手。 顾子安缓缓吐息,稍后语气凝重道:“顾微。” “怎么了?” 顾子安道:“你是我最最可爱最最信任的小师妹,有些事我不便问别人,只好来问你。” 顾微严肃回答:“你问。”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怀宁可曾发生什么比较异常或者让你印象深刻的事情?” 顾微摇头:“没有吧,所有人都挺老实的——对了!”顾微忽然想到了什么。 “什么?” “顾放,顾放他加入了这次去商云‘投毒’的行动,虽然他没有亲自到商云,但是那个强力泻药是他配的。” 顾子安:“他主动拿出来的?” 顾微道:“不是……是大师兄找他拿的。” “你确定吗?” “他们是这样说的,我没有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 顾子安单名一个敛字,这个顾放单名一个放字,一敛一放,便可猜测二人的关系。 商云萧氏实行嫡长子继承制,任人唯亲,所以萧承平的老爹萧卓被顾子安杀掉后,他的嫡子兼独子萧承平众望所归,毫无疑问地继承了他的衣钵,成为了商云萧氏现任宗主。 顾子安杀了萧承平的老爹,萧承平继任宗主之位后非但没有以牙还牙,反而以德报怨,还了顾子安一个亲弟弟。 每每想到此事,顾子安都不禁感慨萧承平手段了得,面子里子都要了。 是的,顾放是顾子安流落在外的同父异母的亲弟弟,是萧承平热心“帮”顾子安找回来的亲弟弟。 顾放甫一踏上怀宁的土地,顾子安就闭关了,他向来不喜欢花费时间精力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 萧承平煞费苦心,把顾放送回怀宁,摆明就是给他找不痛快,他偏不能让萧承平如愿。 怀宁山头这么多,加之顾子安闭关百年,所以顾子安至今没有见过顾放。 当然,他也不想见到顾放。 * 不同于商云萧氏森严礼乐,怀宁门风散漫,关于这个宗主继任的问题纷争不断,枝节横生。 怀宁顾氏现任宗主顾真,也就是顾子安的老爹早就当了甩手掌柜,他迟迟没有退位让贤,是因为他在思考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是,他屁股下面的位置,究竟传给弟子还是儿子。 这个名震天下的大宗师,座下有三个嫡传弟子,分别是大弟子涂明白,二弟子顾泽霜,三弟子顾微。 其中涂明白能够周旋于怀宁各方势力之中,维持平衡状态,片叶不沾身,深得他心。 而且涂明白秉性纯良,为人中正和善、不偏不倚,他若继任宗主之位,也不会给他的儿子们找麻烦。 只可惜……涂明白的修为道行不足以服众。 怀宁唯才是举,天才遍地,个个心高气傲、眼高于顶,你若是不能从实力的角度出发碾压他们,他们是不会听话的。 传给儿子的话……长子顾敛霸道强势心狠手辣,次子顾放懦弱无能扶不上墙……两个儿子他都不满意。 于是顾子安虽然占着怀宁顾氏少宗主的名头,但是真正主事的人却是涂明白。 不过近年来,顾放的威望渐升,因为这小子太毒了。 据说顾放此人阴翳孤僻,终日与毒虫为伍,不见天光,不近人情,不通人事。 尤擅蛊毒。 14. 军师 顾子安与顾微分道扬镳后,晃晃悠悠地走在回“陋室”的路上。 明月高悬天幕,小枕溪流水潺潺,凉风轻抚,花叶簌簌。虫鸣、蛙叫、风声、流水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远处偶尔传来怀宁弟子爆发的大吼大笑。 顾子安的心突然获得了安宁,世俗的一切纷争、过往的所有爱恨尽数远去,他一个人,置身于如此安静纯澈的一方天地,顿感无比喜悦。 夜空中出现星星点点的浮光,飘荡在桂雨殿上空,如万千游鱼过江海,无声却壮美。 这些是怀宁桂鱼天灯,每一处光亮,都代表一个心愿。 修士领取天灯,助其完成心愿,便可以积攒一份功德。 修士追求飞升,道心坚定、修为够格、功德封顶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 陋室名为陋室,可谓名副其实。 苔痕上阶,草色入帘,大门上挂了一个牌子,写着歪歪扭扭的“陋室”二字,里面有一间草屋,篱笆筑起院墙,葱郁的薜荔女萝缠绕覆盖于其上,院子中有一汪浅塘,一笼青竹。 环境清雅,景色宜人。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顾子安进屋,屋内陈设简单,只有一方木床,以及一块巨大的镜子。 顾子安对镜而坐,叩问内心。 在叩问之余,他时常会感慨世界上怎会有他这般无与伦比的美貌。 是的。顾子安独处之时,除了练剑修心,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对镜子抛媚眼。 来勾搭顾子安的人很多,除了商云派来的,还有自发来的民间敢死队。 有些人的生活作风极其无聊,就喜欢拉高岭之花下神坛,劝浪子回头,救风尘从良。 顾子安作为当今无情道的第一人,自然成功地引起了这些人的注意。 不过好在多年的美色考验让他早就心性坚毅如铁,但是他时常担心自己有一天不慎失足,所以才会选择冒着重重风险孤身前往天渊迷雾境摘明月果。 不过吧,有时候心不由己,他必须要提高自己的眼光,等闲之辈决不能轻易入眼,更别说入心。 顾子安自负这世间容貌胜过他的人还没有出生。 不过,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有些不同,下颌淡紫泛红,鼻青脸肿,像是被谁暴揍了一顿。 顾子安定睛一看,居然是咬痕。 这么多天了,竟还未消散! 原来他今天就是这么一副姿态招摇过市。 旁人能够看到的地方还算好的,顾子安将衣衫尽数褪去,不只是脸上、颈侧那几处格外扎眼的印记,顺着下颌线蔓延至锁骨,深浅交错的红痕便再也藏不住,有的已经泛成浅紫,边缘晕着淡淡的粉,分明是用力啃咬过后,迟迟未曾消退的痕迹。 顾子安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原本舒展的眉眼渐渐拧起,先前强压下去的恼怒,此刻一股脑地翻涌上来,顺着血液窜遍四肢百骸。 他缓缓抬手,外衫顺着肩头缓缓滑落,堆在臂弯,紧接着是里衣的系带,他动作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 直到衣衫尽数褪去,滑落在脚边的软毯上,镜中才完完整整地映出他全身的模样。 顾子安五官皱在一起,霎时杀心大起! 原来从颈侧、锁骨,一路向下,胸侧、腰腹,乃至平日里被衣物严严实实遮挡住的腰臀、侧肋,竟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那些印记深浅不一,错落分布,全然没有章法。 有的是浅浅的齿印,边缘还留着淡淡的牙痕轮廓,像是克制着力道,却又忍不住贪恋地轻咬;有的是重重的咬痕,密密麻麻。 值得一提的是,在心口没有咬痕,对方好似刻意避开。 顾子安的心口有一道突出狰狞的伤疤,似为剑所伤,狠戾决绝,冲着要人性命去的。像顾子安这般修为高深的修士不会轻易留疤,而这道陈年旧伤经年累月不曾痊愈消散。 顾子安一直以为那些调笑的话就是同门的玩笑之语,并没有放在心上。 顾子安知道自己身体上有痕迹,他也丝毫不避讳,大大方方地亮出来。 也本来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人之常情罢了。 不论别人知道或者不知道,不论别人如何评价,都不会改变这件事已经发生的事实。 加之他的道心没有为此受到任何影响,萧承平没有占到任何好处,虽然自己觉得有点恶心,但是更加感到恶心的应该是萧承平。 毕竟萧承平是要娶妻生子的。他无所谓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可是他没想到这个痕迹这么夸张,几乎遍布了他的全身。 ……我去了。 你是狗吗?这么会咬人! 萧、承、平。 顾子安迫不及待想要砍死萧承平,五马分尸大卸八块,还要掘坟反复鞭尸,以泄心头之愤。 商云萧氏不是最为隆礼重法吗?不是把贞洁名声看得比性命都重要吗? 萧承平……你怎敢如此?怎敢辱我至此! * 商云凤栖台。 仙气缭绕,灵气丰沛,宫室林立,富丽堂皇。 传说,上古凰鸟曾在此处梧桐栖居,百鸟朝凤,彩云漫天。因而得名“凤栖台”。 萧承平坐定寂寥,周身灵力汹涌澎湃,隐有失控之态。 顾子安将天渊发生的事情大肆宣扬,几乎人尽皆知,众人对此议论纷纷,看他的目光也意味深长。 那些眼神和目光似乎在说:明熠尊者,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你这种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不配做商云萧氏的宗主。 族中旁系叔伯亦对此事有所耳闻,旁敲侧击地来询问真伪。 因为言论并不是第一次发生在他身上,在此之前,顾子安已经泼了好几次脏水了。 在那些空穴来风的谣言里,萧承平曾和一只蠢猪爱恨百生百世,纠缠不清;萧承平曾有过一个心尖尖上的野人,恨不得为其诞下一子;萧承平曾经忍辱负重,与黑龙结契,企图和离后分走黑龙一半修为……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总之都十分的夸张与炸裂,让人不敢轻信,这回是第一次和人传出这种绯闻,虽然是个男人,但似乎远比之前的合理。 加之谣言的另一位主角亲自下场指认,这种伤敌半斤自损八两的行为非常人所能为,于是商云这些老古板们十分忧心。 忧心这是真的。 不巧,这还真是真的。 面对长辈的询问,萧承平第一次哑口无言。 他的教养不允许他撒谎,可笑的是他的教养更不允许他真的与顾子安发生这样的事。 不过萧承平毕竟久居高位,好歹当了三百年的顶级宗门宗主,他随机应变,处变不惊道:“此事尽在我的掌握之中,尽可放心,诸位勿要再问。” 得了这么句含糊却又肯定的回答,长老们也不好再问什么,宗主的心思不是他们可以妄加揣测的,于是这些人乌泱泱地来,轻飘飘地去。 怀宁顾氏与商云萧氏斗争日益激烈,他们分得清是非轻重缓急,不会在此时内讧,怀疑猜忌自己人。 萧承平死活想不通为什么顾子安无情道心没有破,还在这里活蹦乱跳碍人眼招人烦。 究竟是为什么呢? 一念及此,满腹疑窦与郁气骤然翻涌,萧承平蓦然抬眸,双目豁然睁开。 睫羽骤扬,眸光乍现,先前阖目时压下的万千心绪尽皆翻涌而上。 眼底凝着化不开的困惑与沉郁,眸光锐利如锋,再无半分平素的沉静,只余满心难解的执念。 萧承平缓缓起身,撩起袖袍,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 青山野人在天渊守着那个不□□就出不去的小木屋,在顾子安强行摧毁木屋时遭到重创 后,元气大伤,重伤未愈,离开天渊回到商云后,再也提不起一点气力,无奈闭关休养生息。 而现在布置的结界忽然异动,他警戒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金线翻滚的雪白衣袍。 青山野人抬头,嘴角抽了抽,看着来人,道:“何事?我不是告诉你我遭到重伤闭关养伤了吗?” 萧承平面容平静,声线冷酷道:“在天渊,我本有机会结果了顾子安的性命,你为何要下那个限制,不允许我们伤害彼此。” 青山野人咆哮:“我都告诉过你了,顾敛的无情道心不破,你就杀不了他,你怎么不信?”你以为我在保护顾敛吗?我他喵的是在保护你!你又没有无情道心,对上顾敛你一不小心死了怎么办? 萧承平沉默不语。 青山野人继续输出:“好你个萧承平,你居然不信任我,亏我们当时还一同在离康山求仙问道,我以为我们有几十年的同门之谊。” 听到“同门之谊”,萧承平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不过他很快恢复如常。 萧承平道:“我并非不信任你,我……我与顾敛双修了。” 青山野人一下子安静下来,眨巴着眼睛好奇地问道,“结果如何?” 话一出口,青山野人就知道完蛋了。若是一切按照计划进行,没有出差错的话,萧承平是不会贸然来访的。 “出……出什么事了?” 萧承平语气平淡道:“顾敛一切如常,无情道心未曾有过一丝波动。” “怎、怎会如此?”青山野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萧承平徐徐道:“这正是我来问你的问题。” 青山野人的父亲就是无情剑修,小时候青山野人问及父母爱情,父亲总是会莞尔一笑,看向母亲,自语:“你母亲当年诱我双修,我一朝失足,沦陷红尘,甘之若饴。” 青山野人的母亲在一旁笑,对还是孩子的青山野人说道:“你父亲木愣无趣,纯粹老实剑修,唯幸皮囊尚可,故得本人青睐。否则他现在还守着他的剑呢。” 父母的经验告诉青山野人,双修可以使人无情道心破碎,一朝修为散尽。 他不知道为什么放在顾子安身上就出现问题了。 脑子灵光乍现,我母亲之所以在双修后成功坏了父亲的无情道心,将他拉入红尘,是因为母亲喜欢父亲,父亲被母亲的痴心所打动,投桃报李,一颗真心换一颗真心。 青山野人一拍脑门,问道:“萧愈,你是不是不喜欢顾敛?当初在离康山你俩就不对付。” 萧承平额头上的青筋猛跳,道:“你疯了吗?开始胡言乱语了。” 我为什么会喜欢顾敛?我想要杀了他。 青山野人故作高深地摇头晃脑,道:“悲哉悲哉,这就是症结之所在。毕竟顾敛又不是瞎子蠢蛋,你蓄意接近,不怀好意,他又不是不知道。你若是想要得到对方的一颗心,你需先奉上自己的一颗心。你什么表情?我知道这很难,你先别急——” “你只要骗过自己,就能骗过别人。你假装自己非君不可,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感情这事儿,是相互的。” “你向来聪慧,只要你肯努力,一定会有好结果的。” 青山野人为自己的新发现沾沾自喜。 我可真是个天才。 萧承平:“…………” 听了青山野人的一席话,萧承平的脸黑得吓人,险些又要呕出一口血来。 萧承平拱手离去,道:“打扰了。”随即化雾离去。 多留一瞬都不肯。 青山野人:“……” 青山野人凝望着萧承平消失的地方,末了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上哪里有什么不□□就出不去的小房间?事在人为,人定胜天罢了。 萧承平和顾子安这昔日的同门挚友不对付了那么多年,青山野人比谁都希望他们好好的。 15. 蔚白 萧承平御剑回到凤栖台,掠过空中时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笼罩着整个商云。 底下的那些弟子们用眼神嘀咕。 “怀宁那位又是怎么惹到宗主了。” “咱也不知道,咱啥也不敢说。” 弟子们不敢多加揣测宗主的心思,生怕引火烧身。 萧承平停在凤栖台大殿,身形凭空消散,化雾进入大殿。 萧承平刚一进入大殿,大殿外就慢吞吞来了一个人。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难堪,十分为难地绕着大殿左走三圈右走三圈,还是没有下定决心进入大殿像萧承平汇报灵兽们的近况。 萧橙他只是个小喽啰,面见宗主亲自汇报这种事情本来是几辈子都轮不到他的。 只怪他倒霉,怀宁夜袭御兽门那天,是他当值巡逻。 他正面撞上了怀宁那群宵小。 事后他曾无数次回忆那晚的细节,他其实也不算正面撞上,因为那晚唯一的可疑之处就是一条瘸腿的小奶狗。 一条没断奶的断腿小狗能做什么坏事呢? 但是他那天还是非常谨慎地抱起小狗,将那狗的尊臀挪出商云境外。 怎么就成他正面撞上怀宁作恶之人了呢?怎么就成他守卫不利了呢?怎么后续的一切事项他就成了替罪羔羊全权负责了呢? 灵兽们近日腹泻不止,面黄肌瘦,整个商云臭气熏天,药修医修兽修们齐齐上阵—— 然而没有丝毫作用。 因为这些灵兽中的是蛊毒。 而蛊修在修真界风评不好,商云没有蛊修。 他到底要怎么样给宗主汇报才能全身而退呢? 萧橙这几天打了无数个草稿,但是都被自己一一推翻了,根本就是无解。 他命不久矣。 萧橙急得团团转。 “这位道友。”萧橙觅声回头,是一个身体修长匀称的年轻男子。 他的眉宇覆盖冰霜,嘴唇有些病态的苍白,睫毛十分浓密,笑起来有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与他苍白冷峻的面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商云人杰地灵多美人,可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这款美人在商云是见不到的。 “劳烦你通报萧宗主,就说是蔚白谢遇泽……求见。” “求见”二字,略带有隐忍屈辱之意味。 蔚白谢氏,难怪呢…… 蔚白谢氏,寒冬凛冽,终年风雪,门生眉宇皆附着冰霜。 谢遇泽……这个人的名字怎么有一点耳熟。 萧橙常年在御兽门和灵兽们打交道,经常闭户不出,对修真世家也不太熟悉。 他之所以对这个谢遇泽有印象,是因为谢遇泽与灵姝小姐定下了婚约。 萧灵姝是商云嫡系里面唯一的女孩。谢遇泽算是商云的姑爷。 萧橙张开嘴想要解释他并非在凤栖台大殿当值传话的弟子。 谁料对方又补充了一句:“多谢了。”谢遇泽的心绪并非他装出来的那么淡定,他的手指掐在手心,渗出红色的液体。 萧橙心说:你去找宗主也好,你找了宗主,我今天就不找宗主了,我还可以多苟一天。 谢遇泽是蔚白谢氏现任宗主谢遇泽的三弟子,蔚白谢氏轻易不回来访,此番必有要事。 萧橙隐隐期盼谢遇泽这次说的事情能够完全吸引萧承平的注意力,让萧承平再也没有心思放在御兽门上。 萧橙点头:“好,稍等。” 萧橙颔首低眉走进大殿里面。 居然有人来了。萧承平的身体似乎猛地一抖,不着痕迹地飞快用一本书卷挡住自己正在看的东西,面上带着的可疑红晕迅速消退。 萧承平抬眸,正色道:“何事?” 来人并非长白与今黑,萧承平起了疑心,他疑心这又是顾子安的奸计。 萧橙行礼道:“宗主,蔚白谢氏谢遇泽求见。” 谢遇泽?他来干什么。 萧承平指尖蓄满灵力,面不改色将修真界颇负盛名的恋爱指南《长恨水》收进乾坤袋。 萧承平淡声道:“请。” * 谢遇泽走进大殿,明熠尊者端坐上方高台,他站在大殿下方俯首行礼称臣。 他感到无比屈辱。 在他看来,他的能力野心毫不逊色于萧承平,萧承平获得的这一切只不过是对方投了一个好胎。 他不仅成为不了明熠尊者,连攀附明熠尊者也是困难重重。 是的,他与萧承平的堂姐萧灵姝有婚约,萧灵姝是萧承平活着的亲人中血缘最近的人。 萧灵姝的父亲萧越与萧承平的父亲萧卓乃是亲兄弟。 偏生萧灵姝那个女人也不安分,隔三差五就逃婚,他真想弄死那个不守妇道的死女人。 就是因为这个女人逃婚,他与商云的联姻搁置到了现在,萧灵姝陪嫁的那片灵矿山也迟迟没有交接到蔚白谢氏的手中。 现在好了,那片灵矿山被炸了。 ——萧灵姝陪嫁的那块灵矿正是前不久被怀宁炸毁的元西镇灵矿。 照理说,无论是萧灵姝逃婚还是陪嫁灵矿被炸,都是商云理亏,商云本应主动前往蔚白请罪。 但是……为何来的确是蔚白谢氏的人呢,还理直气不壮的。 原因无他,商云萧氏顶级宗门的底蕴放在那里,小宗门没有选择权,要么选择怀宁,要么选择商云,还不能当惹人厌烦的墙头草,买定离手,落子无悔。 萧承平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谢遇泽的道号:“溪塘散人,请坐,此番不辞万里来到商云,有何贵干?” 谢遇泽没想到对方竟然记得自己的道号,有些受宠若惊,道:“萧宗主,我蔚白谢氏已经准备好了金屋,就等灵姝小姐前来居住了,定不会叫灵姝小姐在蔚白吃苦。” 言下之意是:我们准备好迎接这位祖宗了,你们啥时候把她嫁过来,尤其是带上丰厚的陪嫁嫁过来。 说好的陪嫁元西镇灵矿已经被炸了,你商云要更换嫁妆算是言而无信,必须给蔚白补偿。 萧承平道:“萧灵姝目前不在商云。” 谢遇泽追问:“那在何处?” 萧承平道:“她是你的未婚妻,我怎么知道。” 此话一出,谢遇泽的拳头更紧了些,粘腻的液体渗出,染红了手中的雪白手绢。 谢遇泽抬头,眼中满是“你在开玩笑?我却没空给你开玩笑。” 萧承平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对方竟绝口不提元西镇灵矿炸毁之事,世上怎会有如此无耻之人? 谢遇泽道:“明熠尊者,在下听闻元西镇灵矿为怀宁奸人所炸毁。” 萧承平点头:“是的,这是一个非常悲痛的消息。不过你放心,我商云会为你们讨回公道的。昨日我已传音你大师兄谢相城,与他商议夺过怀宁长水镇的事项。” 言下之意是:你还没资格指责我,你和你蔚白真正的主事人对话了,怀宁炸了陪嫁,你们去找怀宁抢过来,抢得过来就抢,抢不过来谁也没办法。 谢遇泽被这番流氓的说辞气笑了,黑着脸挤出两颗小虎牙,憋着一肚子火气,行礼告辞。 *怀宁铸剑阁。 院内置有巨型铁香炉,铸工奇古,铭文清晰。北竖五丈多铁杆,风铃叮咚,发人幽思。 顾子安下定决心要把神武辟罗换掉,他去找顾飞星打一把新的神武。 顾子安:“龙首尊者,你啥么时候有空,给小的铸一把神武呗。” 顾飞星闻言,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琉璃镜,镜片折射出严谨锐利而略带鄙夷的光。 顾飞星对机械有着近乎痴迷的喜爱,带琉璃镜是因为他长期画精密图纸,眼睛近视了。 顾飞星自号“龙首尊者”,人送外号“半瞎子”。 顾飞星道:“你当神武是什么呀,想要就要,说要就要?” 从前顾飞星在商云的时候,不会想到自己未来有一天可以在修真界顶级宗门怀宁顾氏少宗主顾子安面前恃才傲物,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 顾子安摸摸鼻子,他知道有真本事的人很多都比较傲慢,尤其是像顾飞星这样的顶级铸剑师……确实有傲慢的资本。 铸剑不难,寻常器修都会铸,铸好剑难,最好的剑是神武,铸神武难上加难。 神武有灵,是唯一可以破碎修士金丹的武器,修士没了金丹,就沦为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了,在实力为尊的修真界几乎是任人宰割。 顾子安道:“我也不是立刻就要,只是先排队。” 顾飞星道:“你不是有辟罗了吗?宝贝得跟个什么似的,从前我借来参考一下都不肯。” 顾子安大呼冤枉:“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不借给你参考?” 顾飞星冷哼一声:“你看,你都承认宝贝它了。” 顾子安道:“唉,我们剑修是这样的,就这么一把剑,可不宝贝吗?” “那你怎么又变心了,要新的剑?” 顾子安道:“此剑乃是故人所赠,已与故人生龃龉,不好再用,不然显得我放不下旧情似的。” 最后一句话顾子安说得很小声。 顾飞星没空搭理他,因为他最新铸的神武成了。 这亦是一柄锋芒凛然的长剑,剑身通体莹白似雪,澄澈凝炼如寒霜,凛冽的寒光流转往复,清冷锋锐的剑气隐隐萦绕周身,一眼望去便透着拒人千里的凛冽孤意。 整柄素白长剑浑然素雅,不染半分杂色,唯有古朴温润的剑柄末端,缀着一点朱砂般明艳的赤红,艳若凝固的鲜血,在一片清冷素白的映衬下,分外醒目夺目。 一白一红冷暖相撞,清冽中藏着一抹妖冶,孤寒里裹挟着一缕烈意,平添了说不清的凌厉与诡艳。 顾子安情不自禁道:“好剑啊。这是给谁打的?” “顾泽霜。” 顾子安凑上前细细端详,道:“你还真别说,这柄剑确实很符合顾泽霜的气质。” 顾飞星道:“起开。” “做甚?” 顾飞星道:“还有两道工序没完,你出去,别耽误我干活。明堂,来,帮我。” 从角落里走出来一个怯生生的青年。 顾子安站在这里碍眼得紧,顾飞星道:“闲杂人等速速离开,别耽误我干活。” 顾子安“嗷嗷”两声离去,“你清高。” 顾飞星将神武放置寒潭静置,吩咐道:“明堂,你守好这里,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尤其是顾子安。我好几天没睡觉了,去打个盹。” 薛明堂点头,恭恭敬敬地守在神武旁边。 他盯着神武,逐渐出了神。 ……这可是能够摧毁修士金丹的神武。 ——要是我也有一柄神武就好了。 16. 玲珑 顾子安本本分分老老实实在“陋室”修炼打坐。 修为的进步非一日之功,而是经年累月的积累,一日不可松懈。 顾子安虽然是如今剑道数一数二的大佬,但是宿敌在侧虎视眈眈,他不敢掉以轻心。 哼——总有一天,他会把萧承平踹下去,踩在脚下,绝对碾压。 顾子安盘腿端坐在镜面前,逐渐进入无我的状态,元神慢慢升腾,时而闲庭信步,时而狂奔惊掠,随意纵情世间山海。 把他拉回来的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急促的敲门声。 “砰砰砰!” “砰砰砰!” 庭院的门被重力击打,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摇摇欲坠,让人疑心下一瞬这门就要赫然倒塌在地,掀起满地尘埃。 “砰、砰、砰!” 顾子安眼睛半睁半闭,元神慢慢归位,终于与身体重合。 究竟是谁,敢扰我清修!你最好是有天大的事情,不然…… 顾子安翛然睁眼,拿起辟罗,冷笑起身。 门毫无征兆地开了,出现顾子安面无表情的脸,顾飞星敲门的动作僵在半空。 顾子安看向顾飞星还有顾飞星身后脸色焦灼的顾泽霜,活动颈脖和手腕,冷酷道:“你们最好有天大的事。” 顾飞星的表情很难看,歪斜琉璃镜后的眼睛睁大,他喉咙干涩紧缩,咽了下口水喉结随之滚动,张开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顾子安等得不耐烦了,准备转身回到陋室,只听顾泽霜涩声道:“神武玲珑不翼而飞,疑似被盗。” ?!! 顾子安脸色一变。 顾子安低骂道:“我只是开个玩笑,还真出了天大的事……” 神武是修真界最珍贵的武器之一,神武有灵,有移山填海之能,能摧毁修士金丹,将修士打回凡人之躯,几乎是无往不利的存在。 像顾子安这种修真世家顶级大佬也有且只有一柄神武。 一柄神武的得来实在是来之不易,使用的天材地宝像流水一般每一柄神武都是出自顶级器修之手,砸进去,工序极其复杂繁琐,每一柄神武都是出自顶级器修之手,可以说是“可遇而不可求”。 怀宁等了半百年,才等到了这柄神武——他板上钉钉的主人顾泽霜给它取名“玲珑”。 前段时间顾子安去铸剑阁视察时,玲珑还有最后两道工序,一是寒潭静置,二是神武认主。 顾子安了解顾飞星的为人,这个铸剑师是出了名的严谨,会毫不心慈手软地将一切不确定因素扼杀在摇篮之中。 更别提铸剑阁为怀宁重地,层层叠叠的结界阵法笼罩此方天地。 然而现在,这柄神武竟然在如此严防死守之下,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就这么被偷了! * 顾子安一行来到铸剑阁。 顾飞星指了指那个冒着森冷白气的寒潭,扶了一下琉璃镜,道:“我把玲珑放在里面静置。我当时熬了半个月的大夜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然后我叫薛明堂守着。” 顾子安:“你为毛不叫我守?” 顾飞星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意思不言而喻,直言不讳道:“我当时防你还来不及。” 顾子安被气了个半死。 顾子安道:“薛明堂是谁?能得你的信任,想必是个好孩子吧……” 顾飞星像是被哽了一下,道:“我不好说,因为他也不见了。我很看重他,他身怀麒麟臂,打铁的一把好手。” 顾飞星道:“不知道他是遭遇不测还是他就是盗走玲珑之人。” 顾泽霜看着这个空空如也的寒潭,望眼欲穿,他的神武,他马上到手的神武就这么飞了。 顾泽霜也是气极,开始口不择言道:“究竟是哪个王八蛋?!” 顾泽霜很少表露出如此强烈的情绪,他一心向道,单从性格而言,看上去比顾子安这个混不吝的更像是修无情道的。 很多时候他都是沉默寡言的,他不与人交好,也不与人交恶。君子之交淡如水说的就是这种人。 顾子安:“你能感应到它在哪里吗?” 顾泽霜摇头,担忧道:“玲珑还没有认主呢,你说会不会有人截我的胡?” 对于顾泽霜这种纯种剑修而言,剑就像是他亲密无间的爱侣。 迄今为止,顾泽霜已经断了两把剑了。 于是呢,他现在的心情就像是死了两次道侣的鳏夫某一天走了大运,得了一个家世显赫且能力出众的深闺小姐的青睐,拜完堂,眼看着就要送入洞房了,在这节骨眼上小姐她她她被人抢走了! 顾泽霜现在的怨气能创死一头牛。 顾子安道:“我用脚猜,此事与商云有关。” 顾泽霜没好气地说:“废话。” 顾飞星扶了扶眼镜,苦恼道:“商云这么大,我们去哪里找这柄神武?” 顾子安知道这个时候必须发挥他的聪明才智了,他思忖片刻道:“最近顾微身边来了只眼睛,我们去会一会?看能不能诈出点什么东西。” “好。”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顾子安看向顾飞星,问道:“对了,那个薛明堂是什么来头?” 顾飞星回忆道:“他是一介散修,天资一般,但是勤奋吃苦。别人打骂他都照单全收,我有一次路过,心生不忍,将他带入铸剑阁,让他做一些死板简单的事情,他也没有让我失望过。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了这孩子乃是天生的麒麟臂,打铁的一把好手,如获至宝。” 顾飞星说起来十分惋惜:“麒麟臂啊!你知道有多难得吗?” 顾子安略微沉思道:“照你这么一说,那薛明堂是凶多吉少了。” 顾飞星:“是的。” 顾子安抬眸,对上顾泽霜的视线。 两人心照不宣地传音。 顾子安道:“顾飞星就是个脑袋缺根筋的,他说没问题,那多半就是有问题了,没准这个薛明堂就是个心思深沉的,骗取顾飞星信任,就等着来这么一下。” 顾泽霜道:“我对这个薛明堂有印象。” 顾子安诧异:“什么?!” 顾泽霜道:“你从天渊回来带回来的木门就是被这个薛明堂破开的。当时有很多人为他欢呼。他当时握紧拳头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顾子安咋舌:“……你的意思是,他以为破开那个木门,自己就很有实力了?” 顾泽霜瞥了他一眼:“是你造势说那木门你和萧承平联手也未能破开的。” 顾子安气得跳脚:“所以他就铤而走险,偷走神武做什么?开山立宗?!就这么屁大点个修真界,他真以为自己能够瞒天过海?!” 顾子安犯贱:“话说你为什么把人家的小表情小动作看得那么清楚?难道你喜欢人家?” 顾泽霜闻言抬手毫不客气给了他一拳,顾子安犯贱后如愿以偿地被揍,心满意足地溜走。 顾飞星斜了顾子安一眼,眼神在说:你在搞什么? 顾子安握拳放在鼻尖咳嗽一声,给了对方一个微妙地眼神。 顾飞星抬手指着顾子安难以置信:“你你你不要对我抛媚眼!” 顾子安:“……” 顾泽霜:“……” 顾泽霜笑得前仰后合,然后顾子安将刚才记在账上的那一拳还给了对方。 * 上次离开蔚白 时,薛明堂十分狼狈。 薛明堂疯狂地奔跑,风放肆地拍打着脸,脚下的路崎岖,他的身体因此跌撞趔趄,身后火光冲天,高大彪悍的修士举着火把带着鬣狗追在身后。 天上划过一道道剑光,从四面八方包抄围堵,拦住他的前路。 肺部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喉咙干涩无比。 好累,好想停下来…… 眼前模糊一片,由于极度的疲惫,薛明堂的眼睛看不见了,闪过白光一片之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一脚踩空了,薛明堂的身体在坠落,衣袍猎猎。 “他不见了……” “怎么可能!” “溪塘长老说了,我们要是没有那他找回去,就提头来见……再找找……” 溪塘长老指的正是谢遇泽。 七嘴八舌的声音打破了寂静的夜晚。 “等等——”悬崖边上的人大叫一声,他的声音由于极端的恐惧而变得尖锐。 那人的脚往后推了一步,就在那一瞬间,他刚才所站之地凹陷下来,岩石沿着崖壁摩擦出火星,过了很久,没有传来落地的声音。 借着微弱的月光,众人小心翼翼地站在悬崖边上,伸长脖子探出头,那是比黑夜更为未知的可怕存在。 不知名大鸟闻人声惊起,磔磔云霄间。 * 这次重回蔚白,薛明堂也没好到哪里去。 薛明堂冒着风雪,瘦弱的身体走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他面色乌青,嘴唇煞白,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厚雪之中。 手中杵着的结满冰霜的长剑正是怀宁找翻了天的神武玲珑。 上次我逃走是迫不得已,这次我回来却是复仇。 我现在拥有了不输美妙居士和明熠尊者的爆发力,还获得了神武助力。 谢遇泽,我就是那来自地狱索命的恶鬼,你的一切行为都将遭到报应。 想到这里,薛徽又在寒冷中燃起一点热血。寒风带着夜露,刮得脸生疼,走得久了,眼睫毛和眉毛上结了层薄薄的冰。 路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他终于再也坚持不住了,倒在雪地里。 意识模糊朦胧,似乎有人将他从积雪中捡起来。 “嘿,道友。”那人拍掉他脸上的积雪,“还有气,道友你别睡。” “想想你的家人爱人……千万别睡。” 我没有家人了,也从没有爱人。 “想想你的梦想,我看你的剑,你肯定想成为美妙居士那样的大剑修。” 那是我偷来的。 “想想你未竟的事业,你的雄心壮志,你的野心勃勃。你还有使命没有完成,你甘心就这么死掉吗?” 我还有没亲手弄死谢遇泽,我不甘心! “咦,道友,我怎么观你有些面熟呢?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我想想奥……” 薛明堂感觉那人身体僵硬了很久,随后薛明堂被五花大绑在他背上,那人步伐加快,欢欣雀跃起来。 “道友,你真是个好人。” “你怎么就掉到我的手里了?” “我记得你,你是溪塘长老那个妖艳的情人!虽然你不如传闻中那么美艳妖冶……” 那人絮絮叨叨好多话,薛明堂听着听着,陷入了柔软无边的黑暗。 “我算算昂,二十年了,溪塘长老一直在找你。” “这般痴情的男子不多见了,虽然溪塘长老与商云萧氏灵姝小姐有婚约,这件事还挺不道德的,但是……” “但是哪个男人没有一段风流的过往呢?听说洁身自好守身如玉的无情道剑修美妙居士年轻时也有过不少风流债呢!” 17. 缘分 被造谣年少时风流无比的美妙居士正忙着找薛明堂的命牌。 怀宁顾氏门风散漫,率性自然,没有校服没有门规,只有顾子安提出的两字真言“从心”,这人偏生还要竖着写连成一个“怂”字,由此便可窥探这个宗门上下美妙的精神状态。 但是,好歹也是顶级宗门,每个怀宁门生自纳入怀宁顾氏宗门的那一刻起,就有一块命牌。 命牌上写着某某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祖籍何地是否婚配等等繁琐但必要的问题。 英雄不问来处,怀宁宗门任人唯贤,没人在意你的过往,甚至哪怕你私德有亏,但是只要有能力,你依旧可以在怀宁发光发热。 只看才能不看品德,这也是怀宁顾氏被商云萧氏为代表的宗门骂得最狗血淋头的地方。 这个命牌写了也没有人看,它最大的作用是判断这个弟子死了没有。 人活着的时候,命牌就是温亮的。人死了,命牌就冰冷无光。 顾子安找到了薛明堂的命牌,不过奇怪的是,这个命牌发光且冰冷。 顾子安:…… 所以这个人是死了还是活着? 顾子安看向命牌上的文字。 【姓:薛】 【名:徽】 【字:明堂】 【号:无】 【特长:吃苦吃亏】 顾子安疑惑:不是,谁写自己特长是吃苦吃亏啊,你写个吃饭也比这个好。 【籍贯:蔚白(划去)玖乌(划去)怀宁?】 一个人怎会对自己的籍贯这么纠结,从哪里来就填哪里呗,再说你瞎填一个都可以,你这写了又删,删了又写,还打个问号,显得形迹可疑。 【职业:杂役】 【道侣:(空白)】 【理想:杀谢。】 看到“杀谢”这两个字的时候,顾子安眉头稍微皱起,他内心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个傻小子不会偷了剑去复仇吧。 再联系上面出现的“蔚白”,蔚白谢氏宗门在当地颇有名望。 你的复仇对象需要拿神武才敢出发,证明在你心中,对方很强。如你所说你一个杂役,你怎么去复仇。 顾飞星和顾泽霜去找陆鸣了,顾子安有了新发现,急忙与他俩传音。 顾子安:“薛徽偷了神武,可能是前往蔚白复仇。” 顾飞星:“薛徽是谁?” 顾子安:“你的得力手下。” 顾飞星:“……”我怎么感觉你在阴阳我。 顾子安:“霜霜,你们那里有什么发现没有?” 顾泽霜那边过了一会儿才传音过来:“没有,我们见到了陆鸣,但是没有发现。” 隐隐约约传来顾飞星的声音:“……也不能说没有发现吧,陆大厨厨艺确实挺好的。” 顾子安:“?!!” 顾子安竖起眉毛:“我在这边累死累活给你们找这个死命牌,你们却在那边大吃大喝!” 顾子安气得转圈:“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你们太可恶了。” 顾泽霜说了一个地点:“小枕溪垂垂山。” 顾子安一身毛躁瞬间被抚平,严肃道:“我来了。” * 顾子安还在半路,就闻到了空气中漂浮的烧烤味儿。 他攥紧拳头,愤恨不已,心道这次一定要吃个够。 顾子安落地之后,飞快地寻找香味的来源。 “哎哟,你别和我抢。顾微师姐,我第一次吃,你让让我呗。”这是顾飞星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废物就知道吃,连把剑都看不好!还有心思在这吃吃吃。” 顾泽霜看似吃得慢条斯理,衣服上脸上手上没有粘上丝毫油渍,但是就属他桌前的竹签堆得最多。 顾微调侃道:“霜霜,你怎么还吃得下去?你的新婚夫人不是不见了吗?你还不去找回来?” 顾泽霜微笑道:“不急不急,我想开了,想走的人你是留不住的。玲珑幸福就好。” 顾子安到达时正好听见这一幕。 顾子安闪现到顾泽霜跟前,伸手一把夺过顾泽霜刚拿起的烤肉串,咬在嘴里。 顾泽霜饶是早有准备,也是被吓了一跳。 顾子安在顾泽霜的注视下慢条斯理吃完这串烤肉,拍拍手缓缓道:“有些事情还是要强求一下,薛徽在蔚白。” 顾子安说着将命牌腾空一扔,命牌悬在半空,朝向蔚白方向。 顾泽霜拿出手绢,一根根擦拭自己的食指,优雅道:“那我们走吧。” 顾微:“走吧走吧。” 顾飞星起身,手里抓了一把烤肉,擦擦嘴,意犹未尽道:“走吧。我今天可算是知道我以前过的是什么苦日子了?” 顾子安克制地白了他一眼:“你以前不是灭人欲吗?辟谷之前吃草维持生命,辟谷之后就坚决不进食了。怎么劝你都不听,好像我们害你似的。” 陆鸣拿着刚烤好的一大把时蔬走出来,看见不速之客顾子安,打了个招呼道:“少宗主。” 陆鸣目光在几人身上逡巡一周,又落到堆成山的竹签上,高兴道:“你们要走了吗?刚烤好的时蔬,要尝尝吗?” 三个人异口同声道:“不了不了。”不能再吃了,再吃就要误事了。 三个人互相拉着另外两个人走,生怕谁回去吃到了。 * 众所周知,商云萧氏门规森严,臃肿冗长的纲常伦理集大成者《仁义集》无时无刻不约束着商云门生的行为。 据说萧灵姝从小体弱多病,弱不禁风,她也没正经拜师求道,活这么些年岁全靠着天材地宝吊着。 于是谢遇泽很难相信从小在这种环境生存的孱弱小姐有那样的魄力和能力逃婚,还逃了那么多次。 何况她也没有逃婚的动机啊,萧灵姝在商云过的什么祖宗日子,到了蔚白,一样被人伺候着过这种祖宗日子。 谢遇泽想不通,他在凤栖台厚着脸皮强留了几天,想要查清这背后的原因。 谢遇泽找不到萧灵姝不履行婚姻的理由,所以他只好从商云大家长萧承平身上下手,如果是萧承平不满意这桩婚事,那这一切就好理解了。 蔚白苦寒,比不得商云的温和宜居,也许是萧承平害怕他姐姐嫁到蔚白吃苦,于是迟迟没有下定决心。 又或者……萧承平对蔚白的发展预期不高,不肯提携蔚白。 谢遇泽想到临行前他在师门立下的军令状,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这个婚约是他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他绝对不能功亏一篑,否则他在蔚白的地位将会急转直下,他将会失去竞争蔚白宗主的唯一优势……他将失去一切、万劫不复。 * 谢遇泽邀请萧承平去往蔚白谢氏揽春阁例行视察。 被怀宁炸毁的元西镇在蔚白谢氏与商云萧氏接壤处,恰巧萧承平近期决定去察看一番。 谢遇泽垂眸等待着萧承平的回复,此时殿内走进一个娃娃脸,靠近萧承平附耳说话。 长白说:“宗主,怀宁来信,顾子安、顾泽霜、顾飞星三人结伴前往蔚白寻觅失踪的神武玲珑。已经出发。” 萧承平的目光不定,他沉默片刻漫不经心摆手,长白躬身退下。 萧承平看向谢遇泽,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盛情难却,如此便叨扰了。” 谢遇泽:“多谢宗主。” 谢遇泽的内心隐隐得意,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有机会和明熠尊者同行的,连他大师兄谢相城也没有过。 * 元西镇漫山遍野地长着一种不起眼的植物,每到秋天,它就会开出一串串牙刷一样粉红色的小花。 这种花说不上多漂亮,但是在寻矿人的眼里,它却是世界上最美丽的花朵。

它的大名叫做灵草花。它只生长在灵气旺盛的地方,它生长在哪里,就证明哪片土地下有珍贵的灵矿资源。 谢遇泽御剑经过元西镇时,心痛无比地向下看去,这里曾经即将属于他,曾经灵矿富足,现在却什么也没有了。 他的脸上闪过狠戾与狠意,眼睛猩红疯狂,他阴翳的眼神聚焦在前方萧承平高高在上的背影上。 他恨,他平等地痛恨这个世界上所有比他过得好的人,痛恨这个世界上所有阻他成事的人。 无论是商云、怀宁还是蔚白,他恨所有人。 途径元西镇,萧承平没有停留,直奔蔚白。 萧承平的内心其实很忐忑,天渊事后,他已经半个月没见到顾子安。 顾子安把他们的事情满世界宣传,也不知道顾子安脑子是怎么想的。 既然可以付之于口、宣之于众,是不是证明顾子安已经释怀接受了? 既然有了第一次那是不是也可以有第二次第三次呢? 《长恨水》里面记述的事迹表明,多多双修有利于增进感情。 《长恨水》还说,爱侣之间万万不可刀剑相向,那样会大大地减损感情。 萧承平细细一想,还真是如此,他和顾子安最喜欢动刀动剑了,还很没有武德,经常一声不吭就偷袭。 像他这样发疯发狂地想要杀死顾子安,顾子安愿意对他动心才是奇了怪了。 《长恨水》果真是一本奇书,萧承平困扰已久的问题在这本书里一一得到了答案。 《长恨水》里面还收录了很多能够增进感情的甜言蜜语,据说在合适的场合说出来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这段时间萧承平一刻不停的揣摩、学习、记忆,知识变得更加渊博起来,也信心满满,就等着一个大展拳脚的机会。 机会也不会主动送上门来,顾子安一直龟缩在怀宁,也不会主动送上门来。 所以他是空有抱负而无法落实,于是顾子安一出门他得了消息就追来了。 这一次,他定要让顾子安怦然心动、坠入爱河、神魂颠倒。 顾子安,你爱定了。 * 顾子安打了个喷嚏,“我啧,这个不毛之地怎么如此寒冷?” 顾子安一刻不停地搓手心哈气取暖,“我算是知道薛徽为什么不远万里来到怀宁了,这个地方他怕是连件有效的御寒衣物都没有。” “就他身上穿的那两块破布,早就被冻成人棍了。” 周遭是漫无边际的白,这一片死寂的雪原,只剩狂风呼啸。 “不是,你们怎么都不理我?” 顾子安下意识回头看,哟嚯,一阵雪风挂过,覆盖了他来时的脚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除了他,这冰天雪地里面有零个人。 顾子安默默转回脑袋,吐槽道:“废物啊,又走丢了。我怀宁门生,个个都是单兵作战的虎狼,一到团体配合,那是一个不堪入目啊……” “顾敛。” 漫天狂舞的风雪忽然顿了一瞬。 耳边传来一个他化成灰都记得的声音。 朔风卷着碎雪,顾子安在淹没膝盖的雪地里抬头,白衣修士沐着日光,将他周身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看不清眉眼轮廓。 他足尖轻点在漂浮的雪片之上,从天而降。 脚下的积雪便自动向两旁退开,白衣修士身姿挺拔,步履轻缓从容。 顾子安翻白眼:“……” 白衣修士广袖飘飘,衣袂边缘绣着的金纹在阳光下泛着鎏光,随风轻扬。 白衣修士不经意对上顾子安的视线,状似惊讶道:“好巧。” 顾子安白眼翻上了天:“。” 白衣修士浅色狐狸眼中溢满温润与深情:“看样子我们很有缘分。” “……………………”顾子安不忍直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18. 风雪 谢遇泽突然没找见萧承平了。 “明熠尊者?”他小心唤道,声音被风雪破开,无人回应。“宗主?” 他急促地环顾四周,目光相继扫过近处的石阶花木,远处与天同色的风雪,寻觅无果。 谢遇泽想给萧承平传音,结果发现他没有萧承平的传音符,无法传音。 萧承平那么大个人了,肯定也走不丢,多半是…… 谢遇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多半是不想与他同行,没准偷溜去找谢相城了。 这个猜测使谢遇泽周身的气压更低了些,他原本就面无表情的脸更加黑沉。 谢遇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又抬手理了理吹乱的发丝,仪态无可挑剔。 谢遇泽时常已继任宗主之位为己任,用超高标准要求自己。 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谢遇泽决意守株待兔,回到揽春阁随时恭候明熠尊者的大驾。 刚进揽春阁,他的仆从神秘兮兮地绕路过来,只说了三个字。 “找到了。”语气中是难以掩饰的兴奋。 他先是一怔,眉峰微蹙,显然没立刻反应过来仆从所言何意。 找到了?什么找到了?明熠尊者?可是我没有告知任何人我把明熠尊者请来了?我也没有叫任何人去寻找明熠尊者。 !!! 薛徽!薛徽找到了! 谢遇泽理解话中之意后神魂为之一震,几乎是跌撞着冲了出去,疯跑向溪塘居。 哈哈哈薛徽没死,薛徽又回到我身边了!老天不薄我!老天唯一一次不薄! 长发被疾风吹得散乱,衣袂翻飞,他甚至忘记使用灵力,只凭着一股近乎本能的执念狂奔,恨不得下一刻就冲到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眼前。 * 溪塘居近在眼前。 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个距离这么遥远过,从来没有觉得他的居所这么具有吸引力。 还有三五步,他就可以推开那道门,见到那个人。 想到这个,谢遇泽的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膛跳出来,滚烫的期盼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烧穿。 不知道明堂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好不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恨我? 想到这里,谢遇泽的心脏抽痛起来。 谢遇泽飞跳起来,颤抖的指尖即将触碰房门—— 一只手臂拦住前路。 ! 谁敢阻我?找死吗! 下一刻,低沉恭谨却带着不容置喙威严的声音,在耳畔缓缓响起:“溪塘长老。” 谢遇泽的瞳孔骤然放大,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倒流,直冲头顶又骤然沉至脚底。 谢遇泽有些僵硬地顺着来人的手臂看向对方的脸。 “拦路虎”是枫情长老身边的狗腿,谢遇泽目光与对方古水无波的视线对视。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个时候?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老师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枫情长老有请。”六个字如一瓢刺骨冰水,兜头浇下,浇了个透心凉。 谢遇泽冷静下来,他缓缓抬起眼,长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眼底的猩红还未褪去,却已经被一片镇定的清明取代。 为什么?为什么要阻止我见明堂,这是对我的惩罚吗?就算是宗主来了,也阻止不了我。老师,为什么偏偏是你。 谢遇泽动了动苍白的嘴唇,道:“那我们走吧。” 谢遇泽甚至不敢回头,害怕被旁人看出端倪,他控制住自己的目光,抑制平复不该有的心绪。 他任凭自己千疮百孔,他全副武装,又成了那个从来都无懈可击的溪塘长老。 * 与此同时,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悄然落在溪塘居。 顾飞星仰头看了一眼花团锦簇的条条大路,忒了一声:“这蔚白还真他大爷的会享受啊。” 蔚白风雪不断,气温很低,不适合栽花种树,但是,在这个揽春阁,居然处处繁花盛开。 这种情况是逆天而为,需要消耗大量灵石维持。 顾飞星捶胸顿足:“我现在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顾泽霜:“……哦。” 顾飞星其实是个很纯粹的人,铸剑本来就是他的心之所向。 在他那漏洞百出、令人笑掉大牙的拙劣勾引失败后,顾子安以德报怨,顾子安赏识他的才能。 怀宁给了他一座山头,给了他长老的尊崇地位。 怀宁收留了他,给了他一个栖居之所,给了他足够的尊重。 所以他立志要为怀宁当牛做马,这么多年,他兢兢业业打铁铸剑,从来没有一点私心。 他的物欲不高,这么多年,积攒下来了三百颗灵石,他一直觉得自己非常富有。 但是,从怀宁到蔚白,一路上他的三观不断被打破重塑。 蔚白风雪漫天,他们直接御剑飞行,容易迷失方向。 通往蔚白有好路,但是好路掌握在一群“强盗”手中。 强盗张牙舞爪,狮子大开口,一张嘴就要“五百灵石。” 顾子安当时就怒了,但还是维持涵养,礼貌道:“你怎么不去抢?你明明可以抢,你还做生意呢!” 商家微笑道:“爱买买不买滚。” 顾子安就真的滚了。 顾子安确实有那个冒风雪前行的能力,于是顾泽霜就只买了他和顾飞星两人的顺行符。 顾飞星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顾泽霜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拿出一千颗灵石。 顾飞星:“你你你怎么这么有钱?” 顾泽霜:“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这是我的全部身家了。” 顾飞星:“……我全部身家也没有这么多!” 思绪回笼。 顾飞星无比痛心:“我给你铸剑,居然没有狠狠宰你一顿,让肥水流了外人田。” 顾泽霜:“……其实,你原来也挺好的。淡泊方能宁静,宁静才能致远。” 顾飞星想起这个事情就扼腕痛惜:“不说了,顾子安怎么还没来?” 顾泽霜摇头:“我也不知,我给他传音,他也没有回应。” “那个命牌在他身上,他不来,我们怎么找?” 顾泽霜揭瓦看向屋内:“来都来了,先随便找找吧,万一有意外之喜呢?毕竟……蔚白可是商云的头号小弟。” * 话说,面对无良商家的挑衅,顾子安头也不回,利落地滚了。 他以为顾泽霜顾飞星立马就会追上来,因为五百个灵石,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拿出来的小数目。 顾子安只当是他们在雪地里走散了,又或者是他走得实在是太快了,那两个人没有追上。 于是顾子安刻意放慢脚步,边走边等。 不过可惜,顾子安想等的同门没有等到。 反而等来了一个装货。 顾子安磨了磨后槽牙,看萧承平这副高风亮节、仙风道骨的死样子极其不爽。 他知道自己的样子很狼狈,所以也就更见不得萧承平这么高洁不染尘埃的模样。 顾子安咬牙切齿,突然发难,生扑过去。 萧承平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微微一愣的瞬间,已经被他扑了个满怀。 两人失去平衡,重重倒在厚厚的积雪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雪沫子瞬间溅开,沾了两人满身满脸。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呼啸的风声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交缠在冰冷的空气里。 四目相对,萧承平道:“顾敛,我听说见面要带礼物,我给你带了礼物。” 顾子安挑眉,把手压在辟罗剑柄上:“哦?什么礼物?” 萧承平肚子里准没憋好屁。 萧承平深情道:“我听闻你最近需要神武,我给你带了一柄神武。” “呵呵。”顾子安冷笑。 萧承平还真当神武是什么烂大街的东西吗?说送就送。 顾子安想也不想,道:“我不需要。” 他之所以想换神武,不是因为不满意辟罗,而是因为辟罗是萧承平所赠。如果他换了一柄萧承平新赠的神武,这不是换了个寂寞吗? 萧承平琉璃般的瞳孔中展露不解:“你不需要?那你要什么?” 萧承平飞快地回忆《长恨水》的内容,眼睛一亮。 “我知道了。” 顾子安:???你又知道什么了? 萧承平的脸不断放大,他他他凑了上来! 萧承平的唇很凉,带着冰雪的温度,轻轻印在顾子安的唇上。 那是一个极其轻柔的触碰,如同初雪翩然轻盈飞落花枝。 !!! 顾子安呼吸呆滞了。 两人再次四目相对,萧承平眼里露出一点扭捏,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还带着一点诡异的娇羞。 顾子安:“???” 顾子安把手搭在萧承平脖子上,顾子安的掌心贴着颈侧滚烫的皮肤,能清晰触到对方骤然加快的脉搏。 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岂料萧承平丝毫不在意,目不转睛凝视顾子安的桃花眼,甜甜地说:“你的眼睛真好看。” 顾子安傻眼了。 ……我算是知道了,这是萧承平的新招数。 萧承平,我是真的想要在战场,用刀剑战胜你,这是我能想到的我们之间最体面的结局。 想必你也意识到了,神武已经伤害不了我们彼此了,所以……你选择了……唇枪舌战? 真正打败对方必须要用对方认可的方式。 是你先挑衅我的…… 顾子安掐住萧承平的脖子,狠狠吻了上去。 唇齿相触的瞬间,萧承平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唇齿粗暴地碾磨相贴,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感,舌尖蛮横地撬开对方的齿关,强势深入纠缠厮磨。 两人的呼吸尽数交缠,冰冷的雪沫落在两人鬓角、脸颊,却丝毫压不住唇齿间滚烫的灼烧感。 顾子安扣着萧承平脖颈的手微微收紧,吻得又狠又凶。 《长恨水》诚不欺我,我只需要略微出手,顾子安就把持不住,化身为狼了,哈哈哈。 早知如此,我当初何必费那老大劲,匹夫之勇啊真是匹夫之勇。 萧承平原本清亮的眼眸瞬间蒙上一层氤氲的水汽,非但没有挣扎,反倒抬手扣住顾子安的后腰,将人往自己怀里带,纵容又挑衅,任由对方在自己唇齿间横冲直撞。 风雪簌簌落下,天地间一片纯白,唯有相拥相吻的两人。 一吻方毕,顾子安微微退开,便撞进萧承平亮得惊人的眼眸里。 那双素来淡漠冷静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细碎的光,像是落满了漫天星辰,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与贪恋。 “我还要。”萧承平微微仰头,声音带着情动后的沙哑,却又透着得寸进尺的无辜。 “是我秀色可餐,所以你忍不住要扑倒我了吗?” 19. 赌约 “是我秀色可餐,所以你忍不住要扑倒我了吗?” 顾子安乍听这话,差点没反应过来,这种下流风骚的虎狼之词,居然是出自萧承平之口。 顾子安回味过来之后霍然起身,连退八步,表情如同吃屎一般,面色难看至极。 顾子安狼狈地擦去嘴角不可明说的湿润,杀气腾腾的目光凝视萧承平,大拇指不住地在辟罗剑柄摩挲。 萧承平慢腾腾地从厚雪里站起身来脸上还带着未消散的红晕。 萧承平将目光放在灵光大涨的辟罗上,无奈道:“你又要拔剑了吗?” “你明知我们拔剑只会两败俱伤。” 顾子安悍然拔剑:“那又如何?” 萧承平一边招架,一边说道:“你明知在刀剑方面,我们谁也占不了上风。” “废话少说。” 萧承平循循善诱道:“其实我们也不一定不死不休,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的。” “没什么好谈的,免谈。” “我真的建议你听听呢。”萧承平道,“不如我们来打个赌。” “不赌,十赌十输。” “如果我输了,商云的宗主你来当。” “哦?”顾子安扬起一端眉梢,“看来你很自信?” 萧承平一见有戏,再接再励道:“收手吧,听听赌注的内容。” “有屁快放。”顾子安收手,但是没有收剑,随时准备再次发动进攻。 萧承平自信地说道:“我赌你会爱上我。” 顾子安从容自得、斩钉截铁道:“这不可能,你已经输了。” 萧承平:“……这不是还没开始吗?”我怎么就输了? 顾子安道:“你这个不合理,应该给一个期限,不然在我输之前,你岂不是永远不会输。虽然我确定我不会输。” 萧承平:“一百年。” 顾子安冷笑道:“你想得倒美,一天。” 萧承平咬咬牙:“五十年。” 顾子安面不改色的对半砍:“十二时辰。” 萧承平没见过这样臭不要脸地砍价方法,底线一降再降:“七年。” 七年是一个神奇的数字,《长恨水》经常出现这样一句话。 【七年,是块石头都捂热了。七年,是条狗都养熟了。】 顾子安:“你自己减。” “三年……”萧承平觑顾子安的表情。 顾子安面无表情,看上去不近人情,十分可怕,于是萧承平犹豫着又退了一步,“一年。” 可怜的明熠尊者这辈子就没有体验过市井生活,于是也不知道砍价是一门多么博大精深的学问。 顾子安冷酷无情地说道:“七天,要干就干不干就滚。” 顾子安脱口而出,终于感受到了那个黑心商家说这句话时的滔天爽感。 萧承平一咬牙,答应了:“成交。” 随你的便吧,定立誓约之后,我随便把你拉入商云合欢门的一个秘境,里面的时间较之外界几乎是静止不动的,什么时候你爱上我了,什么时候秘境才能自己打开。 顾子安,我稳赢不输。 萧承平道:“如果我输了,你来当商云宗主,那倘若你输了呢……” 顾子安深深地看了一眼萧承平,坚定道:“我不会输。” 我怎么会输呢?订好誓约我就随便躲进一个犄角旮旯的地方,七天之后,我就是商云宗主了,真是妙哉妙哉,真是……天上怎么会掉这种馅饼呢? 萧承平,你包输不赢。 萧承平固执道:“如果你输了……” 顾子安:“如何?” 萧承平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如果顾子安输了,届时顾子安道心破碎,修为尽失,沦为废人,那他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他要什么得不到? 他已经别无所求了。 萧承平随口道:“如果你输了,你要一直爱我。” 顾子安:“……”我当是什么惩罚呢?就这?? 顾子安:“好,成交。什么作证?” 萧承平看着顾子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天灯功德为证。” 顾子安心里咯噔一下,心道:“不是你认真的呀,玩儿这么大?” 修士飞升有三个要素,其一道心坚定,其二修为够格,其三功德封顶。 功德的来源需要满足别人的愿望,商云萧氏有凰鸟天灯,怀宁顾氏有桂鱼天灯。 以天灯功德为证就意味着如果你违约了,你过往积累的一切功德将会清零,甚至还可能出现倒欠功德的情况。 一般而言,功德越多修士会越幸运,功德越少越倒霉,严重的时候,倒霉会动摇道心、降低修为。 所以没有修士会随意地以天灯功德为证妄立誓言。 * “我萧愈,今日与顾敛立下誓约,七日期限之内,倘若不能得顾敛倾心相爱,我甘愿将商云萧氏宗主之位,拱手让于顾敛。以此商云凰鸟天灯为证,天地共鉴。” “我顾敛……倘若在七日期限内对萧愈动心动情,惩罚是余生寸心皆系此人。怀宁桂鱼天灯为证。” 誓约建立成功之后,顾子安随口说道:“萧承平,旁人都道你是恭敬谦和,端方有礼,将你列为修真界的道德典范与楷模。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你会……不计前嫌和我这个杀父仇人搞到一起吧。” “何况我还是个男的,分桃断袖,呵也不嫌恶心,明熠尊者还真是有大人物的风范,海涵雅量,十分的拿得起放得下呀哈哈哈。” 萧承平眸光里出现一丝隐痛,半晌,他才缓缓说道:“商云规矩,没有任何一条禁止分桃断袖之举。” 何况我又不喜欢你……此番与你纠缠不清,虽是无奈之举,可到底是我德行有亏,我会受到惩罚的。 只是可惜,那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 蔚白揽春阁枫情居。 谢遇泽语气平淡疏朗:“老师,此番唤我来有何要事?” 枫情长老枫情长老斜倚在铺着软绒的坐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朵刚摘的暖春芍药,闻言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道:“怎么,没有要事就不能唤你来?” 谢遇泽强忍下不耐烦,一针见血道:“你又想要什么?” 方才还满脸不悦的枫情长老,瞬间像是得了意的孩童,眉眼瞬间舒展开,眉开眼笑地凑上前几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笃定,一字一句道:“我要一柄神武。” 谢遇泽闻言脸色铁青,他低吼道:“我上哪里给你找神武,你不要太贪得无厌!” 枫情长老却半点不怕他的怒意,不屑地撇了撇嘴,慢悠悠坐回榻上,抬手理了理衣袖,阴阳怪气道:“你瞧瞧,这宗主的弟子就是不一样 ,如今翅膀硬了,脾气还见长呢?” 枫情长老撇撇嘴:“你还记得当年是我从你父母手里把你救下来的吗?” “当时你又小又瘦,只有一双睁得大大的眼睛,你的父母也是狠得下心来,要吃掉你——是我,是我把你救下来的!” 谢遇泽不想听这些耳朵听出茧子的过往,“我知道。老师,我一直很感谢您,您嫌弃揽春台终年苦寒无花,我逆天改序,耗损自身灵力,又倾尽灵石,为你在这冰寒之地种满四季繁花,从无间断。这份心意,您该知足了。” 枫情长老却像是听了什么笑话,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连声地否定,脸上的笑意尽数敛去:“不,不不不,谢池,你早就忘了我们当初的约定了吗?” “你还记得那个赌约吗?你若有朝一日拥有泼天权力滔天富贵,我要与你平分。什么是平分?” 谢遇泽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胸口堵着一团郁气,耐着性子低声劝道:“老师,我现在还没有当上蔚白宗主,现在行事过于张扬是会引起宗门心生不满的,您再忍耐一下吧。” 枫情长老一副地痞无赖的嘴脸,道:“我不,我已经很忍耐了。” 你忍耐个屁!整个蔚白偌大个蔚白有且仅有两把神武,你算是个什么东西,你还想要神武!我都没有神武,我上哪里给你弄去!你要害死我吗? 谢遇泽思考怎么打消枫情长老的疯狂念头,岂料枫情长老说:“给你三天时间,你如果没有给我一柄神武,我就把那件事公之于众。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要休息了。老何,送客。” 话音落,他直接偏过头去,再也不看谢遇泽一眼,摆明了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谢遇泽在气愤之余,悄悄松了一口气,看来老师并不知晓明堂已经回来的消息。 “溪塘长老,请吧。” 那条遒劲有力的手臂再一次出现在眼底。 谢遇泽仇恨的目光看向这个狗腿。 枫情长老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这个万能护卫,听话乖觉,指哪打哪,不知道拿捏了这个人什么要命的把柄。 罢了,他比任何人都不希望把事情闹大。 他惯常地忍气吞声,怀抱着满腔怒意与怨气,如同行尸走肉般走在回溪塘居的路上。 一路上花树缤纷,随风摇曳晃荡,花枝乱颤。 他的瞳孔注视一朵淡蓝色的花朵良久,那朵淡蓝色的花,枝干笔直,高出周围的寂寂无名野花很大一头,蓝色花朵怒放,吸引了很多蜜蜂,周围的其它花卉都无蜂问津。 谢遇泽走了,那朵淡蓝色花朵凭空炸开,死相凄惨,吓了周围的蜜蜂一大跳。 老师你总说当年救了我如何如何,我有时在幻想,要是当年你没有救我,我死了,是不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没准重新投胎来世我会很好地度过一声,总也好过在这红尘炼狱苦苦煎熬,我好累啊。 要不是心中牵挂明堂,我是真不想活了。 想到薛明堂,谢遇泽内心恢复了一点温暖的颜色。 长久无人问我粥可温,长久无人与我立黄昏。 好在,明堂你可算回来了。 想到薛明堂此刻就在溪塘居等他回去,谢遇泽千疮百孔的内心泛起一点苦涩的愉悦。 谢遇泽压下心中所有事情,故作轻快,一把推开溪塘居的房门,眼前的景象,瞬间攫住了他的视线—— 20. 血肉 薛徽还记得那个人温暖的后背。 他在风雪中没耐住难捱的寒冷,晕倒过去了,有人救了他。 这个事实让他感到害怕与担忧,他早已孑然一身,救命之恩,无法相报。 救他的人似乎很健谈,曾几何时,他也是一个很健谈的人。 救他的人和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声音裹在风雪里,模糊又温和。 不过很遗憾他没有好好听完,只觉得眼皮重如千斤,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了意识。 恍恍惚惚间,他感觉到一种禁锢。救他的人拿绳子把他绑住了。 薛徽混沌的心极速沉入谷底,原来这个人也是有所图谋才救了他吗? 薛徽的身体变得很沉重,魂魄似乎就要直坠地底。 我要死了吗?我怎么就要死了呢?我还没有报仇雪恨,我不甘心! 凭什么!凭什么受害者孤苦无依凄惨死去,而加害者却人人追捧功成名就! 那原本应该是我的人生啊!他谢池他谢遇泽偷走了我的人生啊! 薛徽跌入一片黑暗。 * “这是?”一道带着审视的男声响起,带着身居上位者的慵懒与漠然。 “大人,这是溪塘长老寻觅了很久的情人,我把他找到了。” “真的?!”腾地站起来,“我看看!” “真的是他!小子,你可是立了大功了。” “嘿嘿,运气罢了。” “太好了!”大人大手一挥,当即吩咐,“来人,立刻把人给我送到溪塘长老府上去,不得有误。” “那个……大人,小人在哪里领奖赏呢?” “哦哦,你瞧我这记性,这边看。” 大人抬手一挥,一柄裹着剑鞘的长剑被递了过来,剑身朴素无华。 这是一把很普通的剑。 “……大人,这是何意?” “你小子高兴疯了吧,这是龙首尊者所铸之剑,千金难求呢!被你小子得了这个好事!” “……不是不是,溪塘长老不是这样说的,他不是说说找到了薛徽可得灵石十万吗?灵石呢?” “你小子不要给脸不要脸,见好就收才是正道。”大人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喙的威压。 “你还年轻,未来会有很多机会的,你要明白一件事,谦逊比能力更重要。你不要太看重这些身外之物了。” “……怎么能是身外之物呢?我有了灵石可以提升修为啊!再说我要怎么谦逊,这本来就是我应得的!” “哈哈,不服是吧?” “是!我不服!我死都不服!!” “哈哈,那你就去死吧。” * 好热。 他们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薛徽迷迷糊糊被人带走,又是沐浴又是更衣。 烟气袅袅从三足兽首香炉里漫出来,浓艳靡丽的熏香,丝丝缕缕缠满了整个房间。 数名仆从,个个身着轻软如烟的纱衣,眉眼温婉,动作轻柔,翩然退出房间。 暖香缠人,水汽迷蒙,暖香绕梁不散,周身是熨帖入骨的暖意。 只是那暖香太过缠人,暖意太过了。 热,好热。 薛徽无意识地扯开自己的衣服。 像是有一簇无名野火,从四肢百骸里悄无声息地烧起来,顺着血脉蔓延至全身。 薛徽的嘴唇被体内的燥热蒸得泛着湿润的绯色,微微张着,溢出几声细碎又无意识的轻喘。 长发还带着未干透的潮气,半湿半干地散落在肩头、后背,墨色发丝与雪白肌肤、绯色潮红缠在一起。 谢遇泽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啪!”谢遇泽猛地合上门,张开嘴大口呼吸胸膛剧烈起伏,背靠着门竭力平复自己的呼吸,他的心脏快要爆炸了。 谢遇泽眸光一暗,他知道肯定有人自作聪明地揣度他的意思了,可是他是人不是禽兽。 明堂本来就对我有误会有偏见,我们还不容易久别重逢,我们不该如此。 明堂脸上的潮红不对劲,不知道吃了什么东西。 我还是去找医师吧。 谢遇泽脑海中突然浮现那片香艳的场景,即将伸出的脚步顿住了。 他心里一紧,他不想要任何人看到薛明堂的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哪怕是医师。 其实一眼就可以看出薛徽着了就是那种不可明说的事物的道,而他谢遇泽可以帮他,他非常乐意帮助他。 谢遇泽深吸一口气,转身冲进房间。 谢遇泽踏入房间,脚步忽然放慢了,呼吸也清浅起来,他小心地靠近这个他日思夜想的人,用那种粘腻到近乎痴狂的眼神盯着对方。 薛徽却浑然不觉自己这副模样有多动人,只皱着眉,难耐地轻轻蹭了蹭身下柔软的锦褥,想要褪去这股焚身的燥热,无意识的一举一动,都尽是不加掩饰的、浑然天成的风情。 谢遇泽热得要爆炸了。 这是他最爱的人,他最爱的人在多年后这个样子与他重逢,他很难不心动。 他凑近薛徽,挑起对方一缕黑长湿润的头发,放在鼻尖细嗅,陶醉不已。 他的目光向下,怔怔地欣赏这个美得不能再美的人。 这个人,是他的爱人,他想要相守一生的人。 他轻车熟路地进入,薛徽发出一点细碎的声响,眉头紧缩。 谢遇泽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薛徽皱眉的样子,那样显得薛徽很不舒服,他的服务很不到位。 谢遇泽用力地亲吻薛徽的眉心,想要把那块褶皱的皮肤亲开。 二十年前,谢遇泽想要放弃一切,不顾一切地与薛徽结为道侣。 虽然在蔚白看来薛徽只是一个地位低贱的炉鼎,而谢遇泽是前途无量的宗主亲传弟子,两人的身份是具有天壤之别的,低贱的炉鼎是高攀不起的。 谢遇泽没有告诉薛徽,他坚信言胜于行,只是偷偷准备好了这一切,想要给薛徽一个惊喜。 薛徽先给了他一个惊吓,薛徽跑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薛徽你为什么要跑呢?我对你难道不够好吗? 这条条大路的似锦繁花本来是我给你准备的啊! 薛明堂你为什么要抛弃我呢? 谢遇泽的动作凶狠起来。 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你也被别人这样亲吻过吗?你的身体也被别人这样侵/犯过吗? 你…… 谢遇泽心尖抽疼。 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你究竟去哪里了?你为什么抛弃我!我为什么死活找不到你! 那股异香带来 的莫名躁动逐渐消退,薛徽的意识开始回笼。 好痛。 他睁开湿漉漉的眼睛,看到了他最恨的人。 薛徽的手四处摩挲寻找。 我的剑呢? 薛徽的手被抓住,对方将十指嵌入他的十指。 你他妈干嘛?我的剑呢?那柄神武去哪里了? 薛徽原本红润的嘴唇唰地变得惨白,身体的温度极速流失。 没有了那把神武,我拿什么杀你,拿什么复仇? 薛徽的泪水难以自抑地流淌。 “乖乖,你怎么哭了?”午夜梦回的那道恶魔低语再次重现在耳畔。 我杀不了他了…… 我死定了…… 薛徽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你们把我的剑放在哪里去了?!我不问自拿视为偷,我还没有还回去!我要死了还多欠了一个人情!你们这些恶魔禽兽,你们凭什么?! 薛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气力,他用力地推开了谢遇泽。 薛徽扫视一周,抓起桌上的那把刀,回身扎进血肉,发出闷墩的声音。 谢遇泽的头缓缓向下垂,一把大刀贯穿他的胸膛,刀尖缓缓凝结下坠一滴粘稠的血液,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像一团哭泣的眼泪。 谢遇泽缓缓看向已经快被吓疯了的薛徽,他脸上带着邪性的笑容,将大刀拔了出来。 谢遇泽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他伸出被血液染红的右手,轻柔地抚摸薛徽已经没有血色的脸。 “乖乖,不是告诉过你吗?金丹期修士寻常武器杀不死,需用神武。” “……你从来记不住我说的话。” 薛徽颤抖着嘴唇大吼:“你不要过来!你不要叫我乖乖!你恶心你混账!你装什么深情款款!!!” 谢遇泽道:“可当初是我救了你啊,我那日没有想到你会如此恨我的。” 薛徽声音嘶哑:“我宁愿你从来没有救过我。我本来就不需要你来救我,你做什么好人?” 谢遇泽:“没办法了,一切都回不去了,不管你是多么的不愿意,我就是救了你,*了你。” 薛徽用力地捂住耳朵,不住地后退摇头,他的身体撞上桌案的一角,发出一声闷哼。 “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谢遇泽:“我那么爱你,你却要逃走,却要杀我。你说,你又爬上了谁的床,这些年你又依附着谁来生活?” “你生来就是极阴命格,天生炉鼎的命,是我把你从群狼环伺的地方救出来,是我给了你一个容身之处,我给了你爱,还想要给你一个家。” “是你自己不知好歹。” “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 “一切都是你自找的。” 薛徽气得哆嗦,怒骂:“放你妈的狗屁!” “你不会又回到了那个肮脏污秽的地方了吧,瞧瞧你,满嘴喷粪的样子。” “哈,你活不下去了所以回来找我的吧?可惜今时不同往日,我已经有了未婚妻了。对方是你这辈子都见不到的金贵小姐,你和她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我当初真是被你迷惑了,才生出了想要和你相守一生的念头。” “薛明堂,你好手段啊。” 谢遇泽脸上溅着拔刀的血,笑了起来,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21. 嫁妆 顾子安和萧承平订好誓约之后,两人一同被困于雪地之中。 萧承平拿着个罗盘旋转着找方向。 要说蔚白宗门能在修真界屹立多年,始终未被怀宁、商云两大宗门吞并,除却紧紧抱住商云的大腿之外,其极为特殊的地理位置,亦是关键缘由。 蔚白终年风雪肆虐,气候酷寒苦寒,土地贫瘠寸草难生,门下修士日子素来清苦。尚未修成辟谷之境的弟子,日常吃食皆需从商云宗门远道运送而来,路途迢迢、辗转多番,食材抵达之时早已失了原本的风味与口感。 严寒与冻土,使得蔚白境内灵矿开采极为艰难。灵石乃是天地幻化而生,同真金白银一样,都是修真界通用硬通货。 加之灵石内蕴精纯天地灵力,是修士修行悟道、突破境界不可或缺之物,修行之人可断五谷,却万万离不得灵石相助。 也正因灵石匮乏,蔚白才决意与商云宗门联姻,萧灵姝陪嫁的元西镇灵矿,对灵石稀缺的蔚白而言,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正所谓福祸相依,凡事皆有两面。蔚白地处偏远、风雪阻隔,反倒令外界之人难以寻至揽春阁驻地,常年远离修真界各方纷争纠葛,无形中避却了无数祸事争端。 话说回来,顾子安瞅准时机就要溜之大吉。 这破地方他是一点也不想待了,顾泽霜和顾飞星已经传音告知他们已经成功潜入蔚白揽春阁。 顾子安不担心怀疑二人的能耐,于是准备打道回府,坐等七日之后将商云收入囊中。 “顾子安,你想去哪儿?” 萧承平这厮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真是怪哉怪哉。 顾子安面不改色,随口胡诌:“我去探路。” “是么,我还以为你要偷偷溜走呢。”萧承平阴测测地说道。 顾子安摸摸鼻尖,道:“哈哈,哪有哪有?” 萧承平转身,目光沉沉,道:“你知道你一说谎就会摸鼻子吗?” 谎言就这样轻而易举被拆穿了,顾子安也丝毫不尴尬窘迫,只挑衅道:“老子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你能奈我何?” 萧承平闻言淡淡道:“你为何要走,是害怕与我相处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吗?” 顾子安从来不吃激将法这套,咧嘴一笑:“是啊,人家害怕你像上次那样禽兽流氓,霸王硬上弓。” 顾子安说着裹紧自己的衣服,觑了一眼萧承平。 萧承平不自在地眨眨眼睛,道:“你不喜欢?” “喜欢个蛋!你他大爷的那个技术,老子叹为观止笑掉大牙!滚吧滚吧,回家吧。别出来嚯嚯我这种老实人了。”顾子安气得跳脚,语无伦次,暴躁无比。 萧承平看上去有些受伤,闷闷道:“那你来吧。我也好学习借鉴一番,争取下次给你更好的体验。” “你还想有下一次!你做梦!!萧承平你怎么突然性情大变,如此无耻了?!”顾子安破口大骂。 顾子安咬牙切齿道:“我真想让你的长辈门生看看你这副臭不要脸的流氓样子,就你这样,大家还觉得你是高风亮节,用‘渊清玉絜’这样的好词称赞你,你还真是不配啊。” “凭什么呢,就因为你喜欢穿白衣服,然后平日里端着高高在上?世人都被你迷惑了呀。” 萧承平道:“那在你心里,我是一个怎么样子的人?” 顾子安言简意赅地啐道:“贱人。” 萧承平:“……” 萧承平:“那你想知道在我心里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顾子安摇头,一点都不配合:“不想。” 萧承平:“……” 顾子安说完埋头就走,萧承平握住了他的手。 顾子安用力甩开。 萧承平的手跟个狗皮膏药似的,又贴了上来。 顾子安脸一黑,心累道:“你这又是在做甚呐?” 萧承平道:“我害怕你走了。” 顾子安叹了一口气,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萧承平的手,道:“我们都要四百岁了,已经老得掉牙了。你别给我整小年轻那套腻腻歪歪的,你恶心不恶心?为老不尊。” 萧承平沉默了很久。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呀,他和顾子安的初见似乎还在昨天呢。 从离康山出师之后,顾子安闭关了两百年,接下来的一百年,顾子安断断续续闭关,没有闭关的时候就见缝插针给他找麻烦。 顾子安已经是大乘境了,容颜不老,看上去和几百年前一模一样。桃花眼多情目,看狗都深情,只有看向他的时候充满恶意。 顾子安和所有人都能打成一片,关系亲密无间。只有对他,看见一次打一次。 萧承平内心生出一种不可名状的委屈:凭什么呢? 萧承平完全忽略了他们两个人之间坚不可摧的宿敌关系,选择性忽视了自己靠近顾子安总是不怀好意,间歇性忘记了顾子安早年按照排行榜挨着打,打遍天下无敌手。 萧承平不知道抽了哪根筋,居然抹了抹眼睛,哭得梨花带雨,红着眼睛泪眼婆娑地看着顾子安。 哎哟喂,哭得那叫一个我见犹怜啊,叫人肝肠寸断啊。 顾子安:“…………”萧承平你知道吗,你不去唱戏真是屈才了。 然后……顾子安很不厚道地捧腹大笑。 活久见啊,萧承平竟然哭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笑煞我也! 他在和我示弱吗?他以为我会心疼吗?然后照着话本里的伎俩,把他一把搂住,舔干他的泪水。 啊呀呀——咦—— 顾子安想到那一幕,被雷得龇牙咧嘴。 顾子安在雪地里四仰八叉地笑着打滚,偌大的天地飘荡着他恣肆的大笑。 萧承平:“?” 不应该啊。 《长恨水》有言:“眼泪是男人最好的嫁妆……心疼是爱慕的开端。” 怎么顾子安非但不怜惜心疼我,反而嘲笑我呢? 萧承平现在无比难受,北风应景的哗哗直吹,脸上的泪水很快结成了薄薄一层冰,横七竖八糊了一脸。 萧承平:“……”更难受了。 萧承平使了个清洁术,回神一望。 萧承平:“!” 顾子安滚着滚着不见了! 萧承平沉声道:“明熠!” 明熠骤然出鞘,一道灼亮白光破开沉沉风雪,凛冽剑气轰然炸开。 萧承平五指紧攥剑柄,周身翻涌的灵力凝成浩荡劲气,以他为中心骤然席卷四方。 刹那间,狂风倒卷,飞雪崩散。 漫天横冲直撞的凛冽风雪尽数被这股磅礴力量涤荡、掀飞,原本遮天蔽日的雪幕瞬间四分五裂。 厚重积雪被劲风横扫一空,地面冻土尽数显露,天地间呼啸不止的寒风须臾散尽,方才冰封苍茫的天地,顷刻间澄 澈清明,再不见半分风雪。 “你大爷,哪里来的妖风把雪吹飞了?”顾子安踩空了一脚,险些摔倒。“还好我身手敏捷。” 与此同时,蔚白揽春阁。 亲眼目睹这番异象的人无不感到惊愕。半晌,才有人颤巍巍吐出字句,嗓音哆嗦破碎,带着极致的惶恐与不可思议:“天、天地风雪……竟被一扫而空了?” 另一人牙关打颤,死死攥紧颤抖的双拳,眼底满是骇然:“这便是高阶修士的力量吗?竟可至此……简直堪比神迹!” 寻常修士穷尽一生,都只能被动受天地风雪桎梏,可有人,竟能以一己之力,撼动天地气象,斩断万里风雪。 谢遇泽把薛徽收拾一顿关起来之后,刚出门正好看见这一幕。 这么大的阵仗,除了那两位也是没谁了。难道萧承平撇下我不是去找谢相城而是去找顾子安了? 也是,和美妙居士顾子安相比,谢相城又算得了什么呢? 想到这里,谢遇泽内心生出一种扭曲的快感。 谢相城仗着自己是宗主大弟子,大权独揽,包揽宗门各项事务,一天天耀武扬威得很。 谢遇泽早就看谢相城不顺眼了,只是苦于现在没有机会与之一较高下。 * 萧承平目光冷冽扫过四野,视线精准落于顾子安身影之上。 他心念微动,低声道:“明熠。” 方才被剑气驱散的风雪便骤然折返。 狂风自天际呼啸卷来,碎雪漫天翻涌,转瞬便再度遮蔽长空,寒雾重凝四野。 方才清空的天地顷刻覆满白茫,落雪簌簌铺洒而下,厚重积雪层层堆叠。 “你大爷……咳咳,忒忒。”顾子安伸手抵挡风雪,刚骂一句便被灌了一嗓子的冰棱雪粒。 萧承平:“你果然要跑。” 顾子安:“……”说得我像你的东西一样,什么玩意儿啊。 萧承平伸手,把顾子安往前一拽,霸道无比的与顾子安十指相扣,大步流星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顾子安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跌跌撞撞。 “不儿,你停一下,停一下,老子要摔倒了。” 萧承平充耳未闻,他方才散尽风雪,寻觅到了回到商云的方向,他现在耽搁不起时间,不把顾子安送进商云秘境,他这心里就一直不踏实。 顾子安一个趔趄,一头扎进雪地里,被萧承平拖了几步。 顾子安真的要生气了。 萧承平终于停下脚步,把顾子安从雪地里挖出来,冰凉的手捧着顾子安的脸诚心实意地感慨一句:“怎么感觉你变蠢了呢?” “我知道你是为了拖延时间,没有用的,你越是逃避某些东西,它越会以另外一种方式反弹,堵不如疏,顾子安,爱我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吗?” 顾子安不想说话,萧承平这人舌灿莲花,说话很有水平,惯会偷换概念。 爱你明熠尊者当然不丢脸,但会没命。 顾子安装作没听到,他一把坐在雪地里,慢条斯理道:“你这让人怎么走?我的腿摔断了,都怪你,像是老房子着火了一样,拼命往前冲。须知欲速则不达啊。” 顾子安屁股骤然离地,双脚悬空,胸膛贴上一个温热坚实的后背。 我去……萧承平竟然把我背起来了! 顾子安的手突然很痒,他不做点什么真的对不起这个送上门的机会诶。 22. 怨气 顾子安趴在萧承平后背上,在萧承平肩膀上重重锤了一下,然后亲昵地用手臂环住萧承平的脖子,夹着嗓子恶心道:“承平~你怎么这么贴心呢~” 萧承平闻言从腹腔中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声。 下一刻,他顿住了,瞳孔紧缩。 他的前胸后背被两股透心凉夹击! ——天杀的顾子安给他衣服里塞了两把雪! “哈哈哈。”顾子安奸计得逞,发出得意的笑声。 萧承平动心忍性,不理会顾子安的挑衅,他箍紧顾子安的两条大长腿,步履从容,走得飞快。 顾子安笑了一会儿,觉得没劲,笑声慢慢淡去。 顾子安的嘴唇凑近萧承平的耳朵,几乎是咬着对方的耳尖说道:“道长~你要带我去哪里呀~” 萧承平依旧没有理会,萧承平的脸色平静如常,丝毫看不出一样。 耳朵却红得滴血。 这下轮到顾子安有点不自在了,这萧承平本来就是一个闷骚老男人,本来就对我不怀好意有不可告人的非分之想。 我这样撩拨逗弄他,完全是在奖励他啊。不值不值。 顾子安垂眸,看着近在咫尺脆弱喉咙和跳动心脏,慢慢眯起了眼睛。 杀掉他吧,这样没有人可以再动摇你的无情道心,没有人再无时不刻不威胁你的性命。 你在修真界将纵横捭阖,再无敌手,商云顷刻将会收入囊中,修真一统易如反掌。 你将满足父辈对你的殷切期望。顾子安,顾家子,安天下。 顾子安放缓呼吸,手背在萧承平看不到的地方,凝结辟罗。 老子不给你玩儿虚的了,谁捅你心脏脖子啊,先把你金丹捅个对穿。 毕竟我们之间还算有点交情,我也不要你命了,你成为一个废人就挺好,后半辈子赖上我了我也认了。 顾子安还在做心里建设,就听到萧承平幽幽道:“你可能不知道吧,订立天灯誓约后,在了结之前,我们不能攻击彼此。” “你不信可以试试。” 顾子安还就试了,在天渊大尘境小院中的灵异事件再次发生了。 顾子安失望地垂下了头。 萧承平:“顾子安,我们一定要不死不休吗?” “那不然呢?除非你对我俯首称臣,这样我们就能和睦相处了。” 萧承平拆穿道:“何止是俯首称臣,你想要完全吞并商云,怀宁的野心商云一直看在眼里。” 顾子安冷笑道:“你少来这一套,装个屁。你还不是想完全吞并怀宁。” 萧承平:“绝无此意。” 萧承平道:“算起来我们两个宗门已经不对付很多年了,门生们大多无心修行,专注于给对方添堵,这样不好,我们已经多少年没有人飞升了。” 顾子安:“你愿意和我们冰释前嫌?” 萧承平坚定点头:“是的。” 顾子安:“可是我杀了你父亲,你不想为他报仇吗?” 萧承平的声音带着落寞:“我想听听你杀他的理由,据我所知你不是滥杀无辜之人,但是我父亲和你素无往来,应该也没有机会得罪你。” 顾子安:“因为他生了你,你得罪了我,这就是他最大的错处。” 萧承平叹了一口气,道:“你不想说就算了吧。” 过了很久,顾子安道:“萧承平,我们两家的积怨太深了,我没有资格替先人去原谅。” 萧承平道:“可是我们应该向前看。” 顾子安:“你的言行并不相符,你现在口口声声说要放下过往恩怨,化干戈为玉帛,可是你这样说的目的不过是使我放松警惕,我没忘记我们刚刚订下天灯誓约,你是冲着要我的命来的。我平生最厌恶你这种虚伪至极的人。” “厌恶吗?”萧承平轻轻重复。 “顾子安,其实……我在离康山求仙问道的时候就……很喜欢你。” 萧承平的声音很轻柔,像是穿过时光罅隙而来。 顾子安假假道:“我也是喔。” 萧承平:“……”没听出来。 顾子安挣扎:“我不要你背了,放我下来!” 萧承平:“你不是腿断了吗?” 顾子安:“你个不长嘴的,可别诅咒我,我好着呢。” 顾子安:“你把我拐到哪个穷乡僻壤来了?” 路面不知何时开始,出现了野花小草,此地不管是在何处,肯定不是蔚白。蔚白那地长不出草来。 顾子安疑心这是商云,所以才如此出言不逊。 “那真是抱歉,不知美妙居士与明熠尊者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一道温润清和的男声传来。 从院墙深深处一前一后走来两个男子。 两人身材高大挺拔,皆是冰霜结满眉毛睫毛。 前者身穿蓝色服饰,温润谦和。 后者一身黑衣却显得可爱憨厚,因为他笑起来有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前者行礼道:“在下蔚白谢相城。” 后者行礼道:“在下蔚白谢遇泽。” 萧承平颔首道:“我走的并不是通往揽春阁的路。” 谢相城坦然一笑,道:“尊者有所不知,蔚白风雪地里蕴含天地大阵法,过往许多行人冻毙其中,于是揽春阁修改了阵法,无论里面行人如何行走,都会到达最近的蔚白揽春阁,以求觅得一线生机。” 顾子安脸黑得吓人,他与萧承平传音道:“你大爷的!叫你放我下来你偏不,你个死犟种,现在好了,遇上人了,丢人丢大发了。萧承平,你要是想藏住你是个臭断袖的事实,就立刻马上体面地放我下来。” 萧承平非但不放,反而呢,把他的腿勒得更紧了。 萧承平道:“二位,贸然来访,叨扰了,子安腿受伤了,不知是否方便为他安排一个宿处稍作修整?” “子安”这个称呼其实是相当冒昧的。 谢相城目不斜视,道:“当然当然,这边请。”他倒是乖觉懂事,一点没多嘴。 倒是谢遇泽的视线在萧承平和顾子安身上来回扫视几下,眼里充满暧昧与玩味。 甚至前段时间,美妙居士还四海传音,说他和萧承平上床一事。起初,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空穴来风的谣言。 传闻明熠尊者与美妙居士不死不休,传闻有误啊,这二人分明关系匪浅,看上去私交甚笃。 顾子安对上谢遇泽意味深长的眼神,毫不客气道:“你这小伙子,看什么呢?” 此话一出,谢相城充满压力的目光瞬间落到谢遇泽身上。

随即谢相城歉意道:“抱歉,师弟不懂事了,还请居士尊者见谅。” 顾子安不再多说,自有人会收拾这管不好自己眼珠子的臭小子。 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谢遇泽就受到了此生最重的惩罚。 这就是权力的魅力吗? 谢遇泽被抽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浑身瘫软,趴在地上只剩一口气。 难怪大家都要争权夺势。 地宫里响起稳重的脚步声,谢相城一身华服依旧纤尘不染,他用手帕细细擦去谢遇泽嘴角的血。 用看蝼蚁一样的眼神看谢遇泽,道:“师弟啊,你千不该万不该,惹了贵人。常言道请神容易送神难,谁叫你自作聪明请神来呢?一请还来了两位。” “师弟,你好大的面子,好大的本事啊。” “师弟,若干年前,你和枫情勾搭在一起,换人根骨,强夺炉鼎的事,还没有翻页呢,你猜宗主知道了,你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谢遇泽道:“啊?什么换人根骨,什么强夺炉鼎?我不知道啊。” 谢遇泽内心纠正:不是强夺,我和明堂是两情相悦的。 谢相城轻嗤,没管谢遇泽装疯卖傻,继续道:“师弟,你知道你的炉鼎这二十年去了哪里吗?人家去了怀宁,得了龙首尊者青睐,和美妙居士也是关系匪浅。” 谢遇泽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这怎么可能?薛徽就是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废物炉鼎,什么都不会。” 谢相城道:“谁知道呢?” 谢相城往谢遇泽嘴里塞了一颗丹药,谢遇泽身上的所有疤痕极速愈合,好像这酷刑只是一场梦。 像过往无数次。 蔚白谢氏现任宗主首席弟子谢相城就是这么一个人,手握重权,在蔚白一手遮天,却叫人永远也抓不到把柄。 谢相城将染血的手帕扔在谢遇泽脸上,一字一句道:“你怎么把人请来的,就怎么把人送走。我只给你七天时间。” “……大师兄,明熠尊者和美妙居士的行程岂是我这种小角色可以左右的?你太看得起我了。” 谢相城微笑道:“我知道,你那炉鼎又回来找你了,你把他藏起来了。你觉得你能藏多久?” 谢遇泽闻言脸色大变,面色惨白,全身冷汗淋漓。 * 夜风吹过,楼阁六角宫灯摇摇晃晃,洒下的橙黄灯火摇曳,影影绰绰。 两道黑影悄然翻越高耸围墙,如入无人之境,朝向整个蔚白灵力最为充沛丰裕的所在一路飞跃狂奔。 正是顾泽霜与顾飞星。 难得来蔚白一趟,不说大吃大喝,好歹要把路费赚回来嘛。 加之蔚白商云即将联姻,虽然怀宁再三阻挠,多次帮助萧灵姝逃婚,但是,这也只是缓兵之计,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商云蔚白穿着一条裤衩,商云找怀宁麻烦的时候,蔚白没少帮腔,所以蔚白也算不得无辜。 没有谁是无辜的。 空气中一丝若有似无的味道使两人的步伐紧急停止。 这个味道像一阵渺远辽夐的微弱歌声,飘浮在蔚白上空,笼罩着整个揽春阁。 这是怨气…… 顾泽霜和顾飞星对视一眼。 这蔚白藏着不少事呢。 23. 喜欢 萧承平顺着仆从一路指引的方向,来到了某个房间,将顾子安放了下来。 顾子安甫一落地,便轻快地跳了跳,活动筋骨。 他还是不能接受自己一个大男人被人背,叽叽歪歪,很不像话。 顾子安不想让自己一直想着刚才的事情,于是转移注意力,问道:“方才那两个人是谁?” 顾子安早年在离康山求仙问道,出师下山后又闭关了两百多年,修真世家的很多面孔他都不认识。 萧承平喝了一口茶水,道:“蔚白谢氏现任宗主谢鹤来座下大弟子谢相城,三弟子谢遇泽。” 大弟子和三弟子。 顾子安疑惑道:“那二弟子呢?” 萧承平摇头,道:“二弟子谢迟安,深居简出,不理俗事。我也不知道他在哪儿。” 顾子安伸腿踢了萧承平一脚,道:“哦~话说,我此番来蔚白,是有正事在身,不能与你胡闹。” 萧承平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说:你能有什么正事?谁与你胡闹了? 顾子安心道:有顾泽霜和顾飞星忙活,我也就不用去找神武了。我必须找点什么事情做,不然和萧承平孤男寡男共处一室,十分尴尬。也不知道蔚白这地界有什么好玩儿的。 见顾子安迟迟不说话,萧承平道:“你想做什么正事?我陪你。” 顾子安把头摇得跟个泼浪鼓似的,道:“不不不,这事只能一个人做,你陪不了我。” 萧承平来了兴趣,问道:“何事?” 顾子安盘腿而坐,闭上眼睛,语不惊人死不休,道:“闭目,养神。” 萧承平:“……” 萧承平半晌道:“顾子安,你是不是感觉很无聊?” 在他的记忆里,顾子安一向欢快跳脱,不像是能沉下心静坐的人。 顾子安警觉万分,道:“不无聊啊,养神可有意思了。你说奇怪不奇怪,我等肉体凡胎,连仙都没有修成呢,却已经到达了养神的境地,其中的美妙之处那是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萧承平道:“是吗?” “是呀是呀。” 《长恨水》记载:一切顺其自然,切勿矫枉过正,适得其反。 萧承平从善如流,道:“那趁此良机,我也来养养神吧。” 于是两人就这样盘腿闭目养神,一派岁月静好。 顾子安经历过漫长的百年闭关,对光阴的流逝已经十分迂钝。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飞旋于九天遨游于深海的魂魄缓缓回归身体。 顾子安慢慢睁开眼睛,偷偷瞄一眼萧承平,这厮依旧一副入定的样子。 顾子安心头一喜。 好机会!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顾子安起身,冲破无形结界,萧承平骤然睁眼。 “你要去哪儿?” 顾子安:“……” 顾子安知道,萧承平是打定主意缠上自己了,无奈道:“萧承平,其实我觉得你说的两家化干戈为玉帛十分有道理,不如这次你就高抬贵手,让我看到商云的诚意,为我们的握手言和、和睦共处奠定基础,如何?” 顾子安说完看向萧承平,萧承平的瞳孔颜色很浅,看上去特别清澈纯粹,但在顾子安看来他更多时候像个瞎子。 萧承平抬眸,定定地望着顾子安,摇头道:“不好。” 顾子安道:“为什么啊?” 萧承平目光坚定而执拗:“我还缺一个道侣。” 顾子安一拍大腿,顿悟道:“我懂了,你小子四百岁了,想来段黄昏恋是不是?” 顾子安哥俩好似的揽住萧承平肩膀,与他称兄道弟:“我怀宁遍地美人,你是不是看上哪个姑娘了?依你这闷骚的个性,你怕是不好意思说,就藏在心里。” “你不说别人怎么知道?你告诉我,我帮你追。不是我吹,我追姑娘颇有心得,早年也生出过著书立说的念头。找上我你算是找对人了哈哈哈。” 萧承平道:“你怎知对方是个姑娘?” 顾子安挑眉,腹诽道:“丫的,这萧承平还真是个断袖,还真有心上人了。真是细思极恐啊,我之前在离康山的时候还和他住一屋呢,好险……差点没保住屁股……” 顾子安突然想到了什么,像吃了苍蝇一般,顾子安叹了一口气,“……确实没保住。不过好在我已不是当年的我了,我现在的无情道心坚如磐石,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没有任何人。” 顾子安道:“是不是姑娘不重要,人生嘛就是如此,人生苦短,你开心就好。” 萧承平突然走进一步,顾子安提防着后退一步,伸出手阻挡:“说话就说话,我不瞎不聋,听得见。” 萧承平皱眉,似有苦恼:“顾子安我有时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我喜欢你。” 萧承平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碎钻,像星星,盛满爱意与期盼。 顾子安心中为萧承平鼓掌:“不愧是明熠尊者啊,做什么都触类旁通,不过短短几天时间,这张嘴说瞎话睁眼说情话的功夫那叫一个突飞猛进,佩服佩服。” 顾子安当然不会相信,萧承平口头上说有多爱他,心里就有多想让他死,心口不一的人最可怕了。 而且,顾子安和萧承平认识快四百年了,萧承平早不喜欢他晚不喜欢他,偏偏在订立了天灯誓约后再说喜欢他。 除非我是个蠢货傻蛋,否则我永远也不会相信他。 你喜欢……你的喜欢有什么价值呢? 顾子安道:“你真喜欢我啊?” 萧承平道:“喜欢。” 顾子安道:“有多喜欢?” 萧承平郑重道:“非君不可。” 顾子安哼哧一声笑了,他在嘴里品味出些许苦涩。 顾子安道:“可是你明知我修的无情剑道,你的喜欢对我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顾子安淡淡道:“我不稀罕你的喜欢。再见。” 说完他拍了一张顺行符,逃之夭夭。 这顺行符还是他刚才说话时从口袋里无意间摸到的,符文笔走龙蛇,一看就是出自顾微的手笔。 话说他离开怀宁那天,顾微在锤锤山从头到尾埋头在烤肉堆里,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把符纸塞到他口袋里的。 还叫人怪感动得嘞。 顾子安前脚刚走,后脚门就被敲响了。 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 萧承平并不急着去追。 萧承平打开门,谢遇泽行礼道:“尊者,灵姝小姐现身了。” 萧承平道:“在哪里?” 谢遇泽一边小心地自以为不着痕迹往屋内寻找顾子安的身影,一边说道:“长白镇。” 长白镇是怀宁顾氏的地盘。 要是顾子安在此处,听到这个名字,一定会过来说两句话的。 萧承平问:“你在看什么?” 谢遇泽如坠冰窟,强行保持镇静,道:“没没看什么。” 萧承平颔首道:“我知道了,你派人去找吧。” ?! 谢遇泽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是没有想到萧承平会这样说。 谢遇泽这番说辞,本来是冲着一石二鸟、调虎离山去的。他以为萧承平会亲自去找萧灵姝,而萧灵姝现身于怀宁重镇,顾子安得知消息肯定不放心,会追过去。 如此一来,这两尊大神便齐齐离开了蔚白。 谁曾想,顾子安不在房间,萧承平也不去找萧灵姝。害得他白白忙活了一通。 究竟要怎么 做呢? 这二位大佬行事作风非常人所能揣测,我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把他们引出蔚白呢? 如果其他地方出了很大的事,大到他们不得不去到那个地方查看,是否就可以了呢? 谢遇泽把心一横,决定铤而走险。 左右他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了,枫情欲壑难填讨要神武,明堂要死不活想要杀我,谢相城也对我刑罚加身。 我算是看出来了,虽然我现在已经是蔚白长老,宗主弟子,但是在这些天之骄子面前,我依旧是蝼蚁草芥,在那些流氓无赖眼里,我依旧任人揉搓拿捏。 我汲汲营营这么些年,什么都没有改变,我图什么呢? 想到这里,谢遇泽心里升腾起一股来势汹汹的诡异快感,他抬头对上萧承平的眼睛,目光犹疑着向下,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夹杂着睥睨和自卑。 他在挑衅萧承平。 他在等待萧承平做出回应。 下一刻,萧承平关上了门。 谢遇泽难以置信——他平生难得鼓起勇气……结果就是被无视了吗? 谢遇泽黑着脸离开了。 * 顾子安兴奋地在揽春阁里溜达,路过的仆从们一片一片此起彼伏地向他问好,十分有礼貌。 但这种流于形式的机械问好,让他感到很不自在。 修真界不似凡间,没有帝王,不讲规矩。怀宁更是没大没小,无法无天。 而蔚白却完全不同,它照搬的就是凡间那一套,讲究尊卑贵贱。 顾子安觉得奇怪:都修仙了,还放不下那一套,和凡人又有什么区别呢?修士就是活得长一点,破坏力强一点吗? 于是顾子安就不再大摇大摆地走了,他像个贼似的,贴着墙躲着人。 顾子安胡乱地大走特走一通,然后成功地迷路了。 顾子安生气拍脑门:“……蠢货!” 顾子安就近钻进一间屋子,想着随便找个犄角旮旯的地方闭目养神打坐修炼,坐等七日。 这间屋子宽敞干净,陈设繁复有序,地面还铺了厚厚的毛毯,踩在上面特别柔软,顾子安忍不住多踩了几脚。 这种触感,难道这块毯子是什么宝物不成,顾子安蹲下伸手抚摸探查。 这一摸可不得了,这不是什么宝物,这是灵兽的皮毛。 顾子安当即收回手,眉心狠狠蹙起,心底忍不住暗自吐槽,暗道屋主人的品味简直诡异。 空气里细嗅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顾子安冲着房屋里的摆设挨个扫视一周,好悬没吓死。 灵雀飞羽骨打磨而成的玉色骨簪,玄水龟的背甲制成的镇纸,青岚狼的指骨拼接而成笔架。 四面墙壁也未错落挂着数幅鞣制平整的兽皮挂画,有斑纹绚丽的彩翼豹皮,有肌理细腻的云纹兔皮,还有带着细密鳞纹的水蛟软皮…… 一屋子全是灵兽的尸骸残肢,这人怕是真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好好的清修居所弄得这般腥野粗鄙。 说话声脚步声近了。 顾子安连忙躲闪到角落的柜子里。 透过柜子的缝隙,顾子安看到一男一女搂搂抱抱进入房间,然后就开始亲吻,空气中弥漫着粗重呼吸、暧昧水声。 顾子安有些无语,大哥大姐,现在青天白日的,你们这样真的合适吗? 这么多门,我怎么就偏偏进了这个屋?真是…… 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顾子安闭紧柜子,扭头侧身。 冷气森森自脚底窜上,这个地方邪性。 柜子逼/仄矮小,顾子安一个动作待久了脖子疼,他扭扭脖子,陡然对上了萧承平幽深的眼睛。 “!!!”顾子安表情空白,吓得魂飞天外。 24. 根骨 顾子安骤然瞥见萧承平的刹那,惊悸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整个人都狠狠一颤,后背直直抵在柜壁上,发出了刺耳的声响,心脏狂乱不止。 我的天,萧承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愿意屈尊降贵钻柜门了?不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被吓了一大跳!真是大胆! 细碎的动静已然传入屋内,女子敏锐捕捉到了,低喝一声:“谁?” 顾子安屏息凝神不做反应,下一瞬,身侧之人动作极快,长臂骤然探来,温热宽厚的手掌死死覆住顾子安的嘴唇乃至整个下巴,力道沉稳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禁锢。 掌心带着清冽冷淡的松香,紧紧贴覆,指腹用力按压着两颊,不让顾子安发出半分声响。 顾子安猝不及防被制住,肩头挣扎颤动,鼻腔间满是对方身上清冽的冷香。 萧承平压低了声线,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警告与急切,贴着顾子安的耳畔轻斥:“别出声,屏住气息,若是被发现,你我二人都脱不了干系。”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惊得顾子安浑身一阵轻颤。 男子道:“还能有谁啊?宝贝你好香。”二人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顾子安抬腿一脚踩在萧承平脚背上,传音道:“要你教?老子本来没说话。” 顾子安腿力惊人,这一脚更是没有收力,萧承平发出一声闷哼,手上松开了顾子安。 顾子安传音道:“你怎么阴魂不散,像个跟屁虫,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萧承平只听自己想听的,欢快道:“你喜欢我!” 顾子安:“……” 萧承平问道:“你知道那人是谁吗?” “不知。” 萧承平道:“他是谢鹤来的亲儿子谢琅。于修行一事八窍通七窍,做事优柔寡断,好逸恶劳,贪财好色。蔚白也同怀宁一般,宗主有儿子有弟子,但是他的儿子可不像你这般强悍果决。” 萧承平道:“顾子安,我们再来打一个赌吧,你猜最后宗主之位花落谁家。” 顾子安道:“呵呵,不赌。没想到你就这样在背后编排别人,真的很不礼貌。任凭你如何挑拨离间,我和师兄弟妹们的关系都一如往昔地好。” 萧承平:“可是你和谢琅的情况有一点不同,你还有个弟弟啊。” 萧承平幽幽道:“你弟弟焉儿坏,比你还要阴险狡诈,他给灵兽们下蛊毒,也不要灵兽的性命,纯折磨人。” “过誉过誉,我听说了,你们跟在灵兽后面捡屎呢哈哈哈哈。如此说来,我还要感谢你为我找回这一得力干将,使我怀宁如虎添翼。” 萧承平:“我和他做了一个交易,现在灵兽的蛊毒已经解了,你猜我们交易的内容是什么?” 顾子安:“我不猜。” 猜忌疑心是很可怕的东西,一但扎根萌芽,便一发不可收拾,它会让彼此之间不再信任,相互试探,自相残杀,怀宁内部分崩离析,商云坐收渔翁之利。 顾子安又不蠢。 萧承平:“顾子安,我没有同你开玩笑,人心隔肚皮,怀宁是你的来处是你的故乡,却不一定是你的归宿。” 顾子安乐呵呵:“已阅。” 萧承平:“顾敛,你身边的人,无论是涂愚、顾敏、顾放还是顾微,哪一个是吃素的,我不否认你确实有能耐,可是顾宗主优柔寡断,那个位置只有一个,谁人不想?顾敛,我在离康山下承诺依旧作数,你要你愿意,商云……” 顾子安:“你别说了。其实,我很意外你和我说这些话,萧承平,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萧承平微微有些得意:“是吗?” 顾子安:“是的。听君一席话,我又领悟到了语言的艺术。你说我要提防他们,你说他们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以为又是什么好东西吗?” 萧承平见顾子安根本没有听进去,有些失落。 萧承平:“我发现你这人什么都好。” 顾子安:“你才发现?” 萧承平:“……商云景色优美,环境宁静恬淡,底蕴丰厚,人文关怀备至,你一定会喜欢的。当偏见先入为主时,你会丧失很多美好体验。” 顾子安深以为然,直言不讳道:“唯一可惜的是,它现在是你的地盘,等它成为了我的地盘,我会常去视察探访的。” 顾子安嗅到了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灵气,疑惑道:“不是,哪里冒出来的灵气?” 萧承平的脸有点红:“那人是谢琅的炉鼎,双修提升修为。” 顾子安震惊:合着这灵气是这样来的。他不想再呼吸了。 顾子安浑身难受:“我们一定要这样说悄悄话吗?你不觉得很尴尬吗?我们偷听人家小年轻的墙角干嘛啊!也不害躁!” 萧承平一脸无辜:“也不知道是谁先来的。” 完事后,谢琅啧了一声,不满意道:“你还是差点意思。二十年前,我曾见过一个绝顶炉鼎,可惜被人抢先了一步。” 女人道:“我不信有这样的炉鼎,除非你告诉我他的名字。” 谢琅:“我还真就知道他的名字,不过说了你也不知道。” “你说嘛。”女人缠着他,他不说就一直烦他。 谢琅不耐烦道:“薛徽。他叫薛徽。” 顾子安的耳朵被这句话袭击了,他的神色瞬间凝滞,双眼骤然圆睁,瞳孔微微扩张,目光定在原处,屏息倾听。 “不认识,我怎么不知道还有这号人?” “你不知道的事情海了去了,你只需要知道怎么讨公子欢心就好。” 两人打情骂俏,抱着笑作一团。 薛徽在蔚白竟是炉鼎?可他在怀宁做的是打铁的营生啊! 炉鼎大多灵力低微,美貌惊为天人,清冷孤傲者有之,端庄优雅者有之,不过最多样式的还是柔媚无骨者。 无论是什么款式的外貌气质,本质上都是吸引,勾起人的那点*欲。 炉鼎唯一擅长的是以色侍人。这玩意不能加以世俗道德评判,因为这本就是他们的求生之道。 瞧瞧怀宁干的都是些什么事啊?真是该死啊 !顾飞星你大爷的叫薛徽抡铁锤哐里哐啷打铁,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你还真是心狠手辣啊!你真的是下得去手啊! 顾子安双手按在太阳穴,感到不可思议。 萧承平险些被他的手肘戳爆脑袋,这柜子容纳两个大男人还是太勉强了。 萧承平瞅准时机握住顾子安的手,口中捏诀带顾子安化雾离开。 顾子安环顾四周,“你带我来了哪里?” 这里繁花肆意盛放,漫山遍野铺展得无边无际,艳色层层叠叠,几乎要将天地都尽数浸染。 这般盛景早已超出寻常烂漫,反倒如潮水般泛滥横溢,处处皆是浓烈到灼眼的花色,不见半分清雅生机。 鲜花盛开,泛滥成灾,反而显得萧瑟凄哀。 萧承平道:“我刚才遭遇了多处力量的阻隔,沿着缝隙来到了此处。” 顾子安奇道:“这天底下竟还有能阻挡明熠尊者的力量?” 萧承平脑子一抽:“有的,天渊不就是吗?” 顾子安冷笑,心说:你再装,不是你搞得鬼我倒立爬天阶。 怀宁桂雨殿前有十万天阶,普通修士正常走上去都累得够呛。 顾子安双手抱胸,道:“说到这件事,你还欠我一个道歉。” 顾子安纵使历经天渊风波,道心依旧稳固澄澈,未曾因萧承平的刻意刁难生出半分动摇迷惘,修行根基分毫未损。 可每每静心思及萧承平所作所为,心中便翻涌着难以平复的郁结。萧承平一心要将自己压过一头,竟能毫无顾忌地一再放低自身底线,摒弃君子风骨与道义准则,行事不择手段、阴狠至极,已然到了令人不齿的地步。 反观自身,素来恪守本心规矩,行事坦荡磊落,处处留有余地,相较之下,反倒显得太过拘谨心软,远不及对方那般肆无忌惮、豁得出去。念及此处,顾子安心底便生出几分自嘲与不甘。 无端蒙受的难堪折辱、满心愤懑与憋屈,尚且分毫未曾讨回公道,所受的欺辱与膈应也全然没有得到半点弥补。 顾子安从来不吃哑巴亏,所以他不顾自身名声,大肆宣扬。 但是,由于顾子安不是第一次编排萧承平,加上内容实在炸裂不堪,叫人不敢相信。 所以世人也只是当个茶余饭后的笑料来看,没有谁当真,萧承平也没有受到任何谴责与惩罚。 反而呢,叫萧承平找到了顾子安的七寸似的,用这种方式继续恶心拿捏顾子安,一发不可收拾。 顾子安一定要止住这股歪风邪气。 萧承平自知理亏,乖觉道歉:“抱歉,此事确实是我不对,对不起。我不该趁人之危,我不该强人所难,顾子安,我愿意对你负责,我愿意与你结为道侣,请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吧。” 顾子安心道:在离康山的时候,萧承平远没有什么无耻,岁月真是让人面目全非。赎罪?好啊—— 顾子安狭长锐利的桃花眼中充斥着睥睨与蔑视,他居高临下看向萧承平,嘴里冷冷吐出两个字: “跪下。” 25. 火辣 萧承平:“?” 静谧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滞。 萧承平身形微顿,立在原地,心头一滞。他清浅的瞳孔微微放大,侧耳疑惑,疑心自己听错了。 几分茫然、几分诧异,还有一丝显而易见的冷意,悄然爬上他清冷沉稳的眉眼。 不等他回过神来,身前之人已然再度开口。 顾子安一身黑色劲装贴身利落,衬得他身形挺拔峭拔,脊背绷得笔直。墨发高束,仅几缕碎发垂落在白皙凌厉的下颌侧,周身漫出彻骨的桀骜与张扬。 顾子安扬起下巴嚣张傲慢重复道:“跪下,给我擦鞋!” 他竟敢辱我至此! 跪?除了皇天后土、祖先牌位,天下谁人能得我跪? 萧承平眼中蕴含滔天怒意,一声不吭,悍然拔剑。 下一瞬,萧承平腕间运力! “锵——” 清越凌厉的剑鸣骤然炸响在方寸之间,清脆刺耳,铮铮震耳。 寒光骤然乍亮,如雪似霜的剑锋脱鞘而出,裹挟着萧承平积压的怒火与戾气,划破沉闷的空气,带出一道凛冽的弧光。 剑身凛冽,剑气四溢,周遭风势微起,吹动他鬓边发丝。 面对这悍然凌厉的一剑,顾子安却半点不见慌乱,身姿轻捷一晃,足尖轻点地面,身形旋即后撤闪避,动作从容散漫。 顾子安的唇角反而勾起一抹顽劣又欠揍的笑,眉眼弯弯,满是轻佻戏谑,一边抬手严肃格挡接招,衣袂在交锋的劲风里翻飞猎猎,一边慢悠悠开口,嗓音清亮。 “我说——萧承平,”他侧身旋身,避开凛冽剑风,“你不是喜欢我追求我吗?” 剑锋再逼,寒光擦着他的衣料掠过,他神色不改:“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吗?” 话音轻佻落地,他抬起辟罗,精准格开袭来的剑势,清脆的兵刃碰撞声短促炸开。 “而且你的气度好小哦,这你就受不了了。” 刀光剑影交错之间,萧承平剑势凌厉逼人,招招狠戾,满眼皆是被挑衅燃起的盛怒,心神尽数凝在缠斗之上。 趁着萧承平一剑劈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瞬息空隙,顾子安动作快如闪电。 他单手倏然探入口袋,指尖精准攥住一包细碎的粉末,指腹微微用力一捻,袋口瞬时松开。 紧接着骤然扬起修长的手臂,手腕利落一扬,漫天细密的粉末瞬间脱离掌心,顺着扬起的风势,铺天盖地朝着萧承平的脸面狠狠撒去! 漫天绯红细碎粉末洋洋洒洒,在光影下轻飘飘飞舞,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直直笼罩住萧承平整张面容。 萧承平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躲闪。 辛辣滚烫的气息瞬间直冲鼻腔、灌入喉咙,细碎的粉末黏上他的眼睫、鼻尖与唇间。 刹那间,极致灼热的辛辣感骤然炸开,顺着呼吸浸透五脏六腑。 “咳咳咳——!!” 剧烈的呛咳猛地从喉间迸出,再也压制不住。 萧承平持剑的手臂骤然一顿,凌厉的剑势瞬间溃散,身形猛地僵住。 他下意识蹙紧眉头,双眼被辣椒粉灼得酸涩刺痛,瞬间氤氲起水雾,根本睁不开眼。 滚烫的辣意疯狂灼烧着眼眶、鼻腔与咽喉,一阵阵窒息般的呛痒感席卷全身。 他挺拔的身形微微佝偻,克制不住地低头,一声接一声剧烈咳嗽,胸膛剧烈起伏,方才满身杀伐戾气、盛怒凌厉的模样尽数破碎,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狼狈。 顾子安望着萧承平的狼狈模样,眉眼愈发明亮恶劣,笑得肆意又狡黠,眼底满是恶作剧得逞的雀跃。 这是辣椒粉。 萧承平很快意识到顾子安这是在报天渊陈醋之仇。 顾子安眼底狡黠的笑意很快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利落的狠劲,眸光一厉,腰身微沉,攥紧的拳头蓄力已久,带着十足的力道,径直朝着萧承平那张俊美无俦的面庞狠狠抡砸而去! “砰”的一声闷响,力道沉猛粗暴,结结实实落在了萧承平的脸颊上。 剧痛瞬间炸开,顺着颧骨蔓延至整个下颌。萧承平闷哼一声,头颅被这一拳砸得偏侧过去,齿龈骤然被震破,一股浓郁腥甜的血腥味瞬间充斥满口,顺着舌尖缓缓漫开。 他闭着眼睛,伸手乱捞,侥幸捞到顾子安的腰带,几乎是本能驱使,萧承平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住腰带,沉重的身躯带着冲力直直向后栽倒! 顾子安猝不及防被他猛力拽扯,重心瞬间彻底失控。 两道挺拔的身影齐齐失重,轰然向后跌去。 身后是一片盛放的花丛,繁茂的花枝层层叠叠。 两人重重滚落花丛之中,枝桠摇曳,落英纷飞,层层花瓣被撞得簌簌零落,漫天扬扬洒洒飘落。 顾子安被摔得眼冒金星,抬手便反扣住萧承平的手腕,两人扭打成一团。 什么打人不打脸,都是假的,两人专门往对方脸上招呼。 贴身纠缠翻滚间,身形几番颠倒错位,最终顾子安率先压住上风。 他双腿屈膝卡在萧承平腰侧,稳稳跨坐在男人紧实的腰身之上,未等身下之人挣扎挣脱,顾子安扬手便落,掌心带着凌厉的风声,一下接一下,毫不手软地朝着萧承平的脸庞狠狠扇去。 “啪!啪!啪!” 清脆又沉重的巴掌声接连炸响在花间,声声利落,力道十足。 顾子安欠欠地说:“这才是道歉该有的姿态,不过……你为什么要用脸袭击我的掌心,我的掌心都红肿了。” 萧承平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这番说辞他是怎么说得出口的?还敢倒打一耙——脸袭击掌心? 神了。 在眩晕混沌的意识里,萧承平猛地抬臂,五指张开,带着雷霆之势狠狠扣住顾子安的脖颈! 掌心死死抵住温热的肌肤,指节骤然收紧,力道凶狠。 顾子安脖颈骤然被锁,呼吸一滞,喉咙涌上一阵窒息的闷痛。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手反扼住萧承平的脖颈,修长的五指同样用力收紧,寸步不让,以同样狠戾的姿态,与对方死死僵持对峙。 两人两两相扼,彼此掐着对方的脖颈,力道越来越重,窒息的痛感席卷周身。 两人相继两眼一黑。 又是天旋地转,萧承平在上方,双手禁锢住顾子安的双手,鬼迷心窍一般,附身吻在顾子安唇上。 顾子安含糊骂道:“疯狗又出来咬人了。” 顾子安张嘴就咬,腿脚收缩发力,往萧承平两腿之间猛踹。 萧承平瞳孔骤缩,将身一闪,顾子安趁机解除身体桎梏,扯住萧承平的头发,一把拍掉萧承平的发冠,撤下萧承平的发带,缠绕在手心。 萧承平头发凌乱,道:“还给我。” 顾子安含笑道:“就不。除非……你跪下!给我擦鞋!” 两人剑拔虏张,空气仿佛在滋滋作响,大战一 触即发。 “我的天!”花园一角传来一个崩溃的声音,他带着哭腔,“究竟是谁?毁了群芳园,啊呀呀,小贼,不要让我抓到你。” 他牙齿颤抖,围着花园急得团团转,“完蛋了,被溪塘长老知道我就死定了。完了完了。” 两人默不作声,在一片狼藉的花园深处面面相觑。 顾子安传音:“看你做的好事?” 萧承平沉默半晌,道:“顾子安,借我点灵力。” “你没有灵力啊?” 萧承平:“你敢说你没有责任吗?” 顾子安一时语塞,听着那边传来的呜咽哭声,知道这事自己做得不厚道,心烦地给萧承平传灵力。 顾子安还是没忍住噎了萧承平一句:“谁叫你先动手的?” 萧承平道:“我这不是在补吗?” 萧承平口中催诀,起初只是萦绕在他身周的淡淡莹光,细碎、柔和。 不过瞬息,微光骤然盛放,一抹近乎剔透的纯白霞光冲天而起,温柔却磅礴,浩荡却静谧,顺着四面八方铺展蔓延,顷刻间将整座凌乱的花园尽数笼罩其中。 耀眼却不刺眼的白光漫过草地、覆过花枝、淌过满地狼藉,在朦胧流转的白光之中,方才缠斗留下的所有痕迹都开始缓缓回溯、悄然消融。 被两人翻滚压折、轰然倒伏的花枝枝桠,不再颓靡垂落。断裂的枝干缓缓震颤,顺着原本的轨迹挺直、伸展,弯折受压的枝梢重新向上,朝着辽阔的天际舒展蔓延。 零落花瓣悬空轻扬,顺着轻柔的灵力气流缓缓升腾、回转,一片片、一簇簇,归回原本的枝丫。 被碾压踩踏的松软泥土缓缓平复凸起、抚平凹陷,凌乱的草叶尽数归位。 待白光缓缓敛去,庭院花木葳蕤,繁花满枝,一切尽数恢复如初,仿若从未有过方才的缠斗纷乱。 那人的哭声暂停,转为惊呼:“我的天!我刚才是眼睛坏了吗?这个花园什么都没有发生,好的不得了!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顾子安心道:“当然不是。” 这是补天之术,当初在离康山,只有萧承平一个人得了麒麟尊者的真传。 顾子安恶狠狠地剜了萧承平一眼,口袋里的命牌突然烫得吓人。 ! 这证明薛徽没死,甚至薛徽就在附近,顾子安不着痕迹地探查一番,找准方向后,抬腿向不远处的高墙楼阁走去。 萧承平拂去衣袖的尘埃,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飘飘然跟在后面,如影随形。 顾子安依旧骂骂咧咧:“萧承平,你怎么还好意思跟着我。” 萧承平照单全收但死不悔改:“哦,道友谬赞。” 萧承平腹诽:啧,顾子安翻来覆去只有这些话,一点新意都没有。 顾子安认真道:“你不能无缘无故亲我?” 萧承平:“为什么?” 他还敢问为什么! 顾子安握紧拳头,道:“因为我会狠狠揍你。” “我喜欢你……”萧承平顿了顿,有点发怵地飞快瞅了一眼顾子安,“所以你打我我也喜欢。” 顾子安:贱人,你也忒不要脸了。 “哼!”顾子安泄愤似的把脚重重地踩在地上,“那有本事我打你你不要躲闪不要还手呢。” 萧承平摇头:“不要,痛都痛死了。” 打又打不死,甩又甩不掉,还学得臭不要脸油嘴滑舌,烦都烦死了。 26. 符纸 薛徽睁开眼睛,房屋非常昏暗,从高处天窗漏近一点天光,这点光亮中有无数细碎尘埃在里面浮动扑朔。 他起身,动作牵动着链条,在安静无比的房间里发出刺耳尖锐的声音。 薛徽环视四周,他在一张无比宽大的床上,手脚被四条锁链捆住,头发散乱,衣衫不整,脸上带着干涸凝固的泪痕。 他被关起来了。 他复仇失败了。 薛徽无比痛恨自己的冲动,内心被巨大的痛苦与歉疚裹挟,怀宁收留他,赏识他,发现他的才干。 上天给了他绝佳的修行根骨,但是他没有守住,他以为上天会就此厌弃他。没想到上天还给了他麒麟臂,他天生手臂力大无比。 但是在蔚白,从来没有人发现。到了怀宁,龙首尊者让他进入铸剑阁打铁,有事可做,在擅长的领域发光发热。 他却辜负了龙首尊者,他监守自盗,偷走了神武玲珑,他原本安慰自己只是借用一下,很快就还回去,不会被发现的。 他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脸上霎时出现掌印,他脑袋偏向一侧,他维持这个姿势苦笑。 是他咎由自取,又回到了这个魔鬼横行的地界。 链条又冷又硬,他的手腕脚踝红肿冰冷,他尽可能的把自己的身体蜷缩在一起,减少体温的流失。 他这样睡过去了。 薛徽从寒冷疼痛中醒来,谢遇泽坐在床边,饶有趣味的欣赏薛徽的睡颜。 “啊!”薛徽的身体比他先做出反应,他的手撑在床榻上,连连后退。 谢遇泽道:“你怕我?” 谢遇泽的表情变得疯狂而可怕:“你为什么要怕我?我对你这么好,我这么爱你!” 薛徽眼中的泪水夺眶而出,他摇头:“滚!你不要过来!我恨你!” “你为什么要恨我?我把你从吃人坑里捡回来的。我给你一个温暖的家,我想要娶你的啊!你这次回来看到一路的繁花了吗?它们都在为你绽放,它们本来是为我们的新婚祝福道贺的。是你不告而别,是你负了我你还想要杀我!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薛徽凄然道:“我猜我为什么会出现在死人堆?你挖走了我的根骨,你害我成为废人,奄奄一息。我的苦难全都是你造成的,你装什么纯良菩萨?” 谢遇泽难以置信地后退两步,“这,这怎么可能?你不是炉鼎吗?怎么可能有这么绝佳的根骨?你怎么知道换骨一事?” 这件事是枫情一手操办的,枫情当时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万无一失,谢遇泽自然没有怀疑,他和枫情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薛徽啐他:“你让我觉得恶心。” 当年的那些事像碎片一样划过脑海,那段时间他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他只记得枫情告诉他根骨找到的那个下午,蔚白久违的放了晴。 他忍受剥皮抽筋之痛,换了一副绝佳的根骨,在蔚白谢氏宗门招收门生的时候报名,经过层层选拔,成功拜入蔚白谢氏宗门,甚至博得了谢鹤来的青睐,在后来成为了宗主门生。 枫情用他自己的渠道找来的根骨,谢遇泽不愿多问,知道得越多对他也没有更多好处。 谢遇泽不知道被抽去根骨的那个人命运如何,应该不太好。 但是他已经无暇顾及了,他忙着各种比试课业,忙着争名逐利。 偶尔午夜梦回,他会在脑海中看到一个模糊的背影,他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是本能知道对方就是这副根骨的主人。 那又怎样? 谢遇泽不觉得自己有多么过分与恶毒,上天未曾青睐他,没有给他优渥的家世、显赫的地位、无边的财富、绝佳的根骨,上天什么都没有给他,他也没有怨天尤人。 上天不给他就算了,他凭自己本事争取。 至于这副根骨原本的主人,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他自己没有本事保住自己的根骨,就算不是自己得了,也会是别人的。 但是,谢遇泽也会担心害怕。 修士飞升三个标准,其中一个是功德。 夺人根骨无疑会大损功德,他发了疯似的弥补了很多年,什么苦活脏活累活,他争着抢着去做。 他的身体日益劳累,内心却逐渐轻松。 不过他依旧感到心虚。 他害了一个人,他必须要救一个人。 他去了吃人坑。 命运对他的唯一一次馈赠就是指引他把薛徽从吃人坑中解救出来。 谢遇泽走了,走之前他用力地关紧了地宫的门。 * 顾子安和萧承平穿过隧道,进入地宫,躲过暗器,解开阵法,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紧闭的石门。 门上盘旋闪耀着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符篆,每一道符文都迸发滋滋炸响的青紫色电流,电光缠绕盘旋,横竖交错,噼啪的雷鸣细响不绝于耳,细碎的电光火星四处炸裂弹跳。 顾子安丝毫不惧,抬腿就要踢。 只是萧承平这厮也忒没有眼力见了。 萧承平慢悠悠踱到石门近前,抬眼细细打量着门上交错盘绕的符文与乱窜的电光。 萧承平惊叹之余疑惑不已:“蔚白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厉害的符修?” 顾子安皱眉,凶巴巴道:“你闪开。” 萧承平一边走开一边说道:“你在关心我吗?” 顾子安冷笑,微用力一踹。 门上的万千符篆瞬间剧烈震颤、扭曲变形。 符文骤然龟裂,细密的金光裂痕飞速蔓延整片门体。刺耳的噼啪爆裂声此起彼伏,凌厉的雷光寸寸崩碎、四散溅射,漫天青紫电光如同碎星炸裂,原本固若天堑的封禁法阵,顷刻间土崩瓦解。 萧承平惊叹赞道:“道友好腿好踢。” 顾子安面不改色,负手而立,飘然入门,淡淡瞥了一眼萧承平,云淡风轻道:“真是少见多怪。” 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巨大的床,散发着糜烂血腥的气味,大床四角焊铸着四枚厚重的黑铁铸座,四根粗如成人手腕的精铁长链笔直垂落,环环相扣的链节死死绷紧,锁向床榻正中。 不过在末端,四条的锁链不规则地断开了。 中间是一摊半凝固的血迹。 顾子安将血迹滴在命牌上,命牌发出金光,证明这就是薛徽的血。 薛徽被人关起来囚禁了。 “禽兽啊!究竟是哪个王八蛋敢这么对薛徽,薛徽可是顾飞星那么清高孤傲的人都欣赏赞赏的人。”顾子安抓头发,“我怀宁还没倒,谁敢这么对我怀宁门生,老子要打死他!” 顾子安怒气冲冲,出去随便抓了一个人。 那人颤颤巍巍,刘林多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强悍的人,尤其是他在看到那道倒塌的符门之后,他的脸色铁青,毫无血色。 他记得,奇善长老说过,这是整个蔚白乃至整个修真界最安全的地方。 顾子安道:“我问你答。” 刘林多艰难吞咽口水:“好,好……” 顾子安:“这是什么地方?” 刘林多答:“这是奇善长老的密室。” 奇善道人,是谢相城的道号。 顾子安猜测:“难道薛徽是谢相城的炉鼎?” 刘林多闻言两颊抽搐,轻嗤:“薛徽?他也配?” 顾子安皱眉,问道:“你什么意思?” “他就是一条烂命贱命,用狐媚子手段讨得溪塘长老为他寻死觅活,为他冰雪生花。他怎么配再招惹奇善长老那么好的人呢?” 顾子安:“什么冰雪生花?” 刘林多苦笑:“尊者,你一路走来,看到这满路似锦繁花了吗,蔚白苦寒,哪里是能开鲜花的地方?这都是溪塘长老耗费自身灵力修为强行逆转乾坤而为,为的就是薛徽。” 如此厚爱加诸一人身,薛徽不过一介炉鼎,能遇见溪塘长老这样真心待他的人,非但不好好珍惜,反而肆意践踏。 大婚当日,公然逃婚,坠落悬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么些年,溪塘长老身边也没有贴心人,甚至还忍辱负重,答应与商云灵姝小姐的联姻。 那位灵姝小姐可真是金枝玉叶的娇滴滴的人,一直被商云捧在手心,娇纵蛮横强势无礼,娶了灵姝小姐,溪塘长老这辈子都有福了,不愁没有祖宗伺候。 想到这里,刘林多就愈发怨恨薛徽,他要是听话,当年嫁与了溪塘长老,联姻之事万万落不到溪塘长老身上。 加之奇善长老已经婚配,迟安长老离开宗门。 如此谢琅那个酒囊饭袋将会成为联姻众望所归的不二人选。如此这个废物点心也算是终于发挥了一点作用。 整个蔚白从头到尾都烂透了,只有奇善长老犹如高悬的明月,充满怜悯与慈悲;只有溪塘长老犹如静穆的花木,给人以宁静与安心。 顾子安:“你和薛徽有仇?” 刘林多:“没有。”刘林多拥有最朴素的爱恨。 顾子安道:“……这里可曾有其他人出没?” 薛徽既然曾经是谢遇泽的炉鼎,为何会被锁在谢相城的密室? 萧承平这些天看的书终于在不该发挥作用的时候大放异彩了。不禁猜测:难道这其实是一个俗套狗血的三角虐恋,他爱他,他爱他,他不爱他? 刘林多道:“此处戒备森严无比,阵法机关重重,除、除了奇善长老,没有人能够安然无恙地进入。” 顾子安和萧承平对视一眼,“没看出森严在哪里,完全是如入无人之境啊。” 就在这时,沾了血的命牌好似活过来了一般,在空中飞了起来,疯狂指引方向。 顾子安眯眼舔唇,一脸邪恶地看向刘林多,道:“你不会去告密吧?” 刘林多摇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要奇善长老不问,我就不说?” “真的?” “真的。”顾子安手中蓄力待发。 还未发,只见刘林多两眼翻白,身体软绵绵地倒下,露出萧承平冷峻平静的脸。 萧承平道:“你和他废话这么多干嘛?” 顾子安:“你把他打死了?” “没有,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对大家都好。” 顾子安点头,深以为然。 * 床帷深深处,芙蓉暖帐,两尾鱼在水中咬尾游动。 谢琅亲吻身边的男人,沉醉而迷恋地呢喃:“殷殷你好香。” 他的手在男人身上流连,“他碰过你这处吗?” “……没,没有。”男人隐忍地喘息。 “这里呢?” 27. 天平 “也没有,你……你放过我吧。”男人颤抖着求饶。 谢琅趴在他的耳边:“你是我的炉鼎,你怎么能嫁给别人?” “嫁的还是我最惹不起的……”谢琅顿了顿,拉长声音道,“大、师、兄~” 这段时间谢鹤来闭关了,谢鹤来闭关之前耳提命面,叫谢琅老实一点。 谢琅确实有所收敛,但似乎并不多,不然也不会和这个男人搞到一起。 “大师兄很无趣吧,他有和你双修过吗?有我**吗?他****吗?” 男人颤声道:“时间到了,我,我该走了。” 谢琅为他穿好衣服,亲吻他的眉眼,道:“好的殷殷,你走吧,下次……我想在大师兄的床上**可以吗?” 男人闻言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他摇头拒绝:“不行。” “你为了他拒绝我,你不乖。” 男人双目含泪,“你你分明是你……” “你知道吗?你一紧张,就咬得很紧。”谢琅拍拍他的脸,“我很喜欢。” “你……”男人羞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背过身去,不想看他。 谢琅舔干净男人的泪,道:“好吧,既然殷殷不喜欢,我不这样做,可好?” 男人声音温和,问道:“你答应给我的东西呢?” 谢琅愣了,什么东西? 谢琅随口答应的事情可多了,他并不记得,从不兑现。 可见他的承诺并不值钱。 谢琅低声哄骗道:“下次,下次给你好不好?” 男人一把推开他:“你上次也说下次给我!我讨厌你!” 谢琅惹人生气,免不得要哄一番:“给你给你,告诉公子是何物?” 男人道:“千里传音符。” 谢琅松了口气,“嗨,我还当是什么东西呢?” 金贵的草包少爷再怎么废物纨绔,宗门里供应的吃穿用度一直都是顶配。 谢琅随手掏出一打符纸,扔在男人脸上,在男人胸前摸了一把之后,潇洒提裤子走人。 男人瘫坐在床上,红肿的眼睛看着轻飘飘的千里传音符散得满屋都是,他捏紧了拳头。 他不甘心。 他求而不得的千里传音符,他千金难买的千里传音符,有人就这样弃之如破鞋。 * 徐殷拖着一身酸痛的身体,鬼鬼祟祟地回奇善居,身后某处异常疼痛红肿,他每走一步都牵动着全身的肌肉,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剑上。 徐殷是谢相城明媒正娶的夫人。 徐殷慢慢吞吞地扶墙走,他叫停一个从屋内出来的仆从,一脸严肃地问道:“长老可在屋内?” “禀夫人,长老刚才出去了。” 听了这话,徐殷下意识送了一口气,他拍拍胸脯,对仆从笑道:“多谢你了。” 徐殷是谢相城的夫人,但谢相城不爱他。 在漫长的岁月里,他似乎没有耐住寂寞,与谢琅搅和在了一起。 他深知谢琅是个滥情的人,绝非良配,但是,谢琅是他唯一能够亲近的位高权重之人。 他别无选择了。 这件事他们做得并不高明,很多人对此心知肚明。 徐殷不知道谢相城知不知道这件事。在偌大的蔚白,谢相城到处都安插了眼线,怎么会有谢相城不知道的事情呢? 可是倘若谢相城知道的话,为何他从来都默不作声,真的有男人能够忍受自己的妻子和别人……吗? 谢相城是一个城府极深手段狠辣的人,连谢琅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混蛋纨绔都畏惧他。 徐殷害怕自己有一天突然就从这个世界不正常消失了,甚至那时候没有一个人对他的消失感到怀疑。 徐殷抿紧唇,将所有的心思装在腹中,面上半点不显。 徐殷扶着墙,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是的,他和谢相城成婚这么久,两人从未同榻而眠过。 他有一步迈得稍微大了些,扯得全身生疼,他倒吸一口凉气,谢琅这个莽夫,向来不懂何为怜香惜玉。 不过,徐殷握住袖口里的一打符纸,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薛徽是炉鼎,徐殷也是炉鼎。曾经他们二人在吃人坑相依为命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薛徽在吃人坑里被谢遇泽捡起来,徐殷在吃人坑里被谢相城捡起来。 薛徽是徐殷此生唯一的朋友。 薛徽曾经告诉过徐殷,这世上有一种高阶符纸叫做传音符,无论两人相隔多远,都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徐殷想知道,薛徽究竟死没死,死了就算是解脱了,也好。没死的话,薛徽就算是逃出深渊了。 徐殷这些年圈了很多钱,他也想逃出去,和薛徽一起过他们在吃人坑里畅想的那种潇洒快活日子。 徐殷抬起虚弱莹白的指尖,慢慢凝聚起一点光亮,在黑夜里几不可察。 唉,他叹了一口气,炉鼎就是这样,脆弱无能,点个火都费劲。 凭什么呢?凭什么我生来就是低贱无能的炉鼎,人善可欺? 徐殷废了老大劲,终于点亮了灯,整个房间“啵”的被光亮填满。 徐殷擦擦额头的虚汗,缓慢转身,想立刻趴到自己的小床上睡死过去。 不,不行,我还是先联系薛徽吧,多等一刻风险就大一分。 他一转身,袖中符纸半出半隐,对上了谢相城阴森可怖的脸。 屋内烛火摇摇欲坠,明明灭灭的橘色火光穿破沉沉暗影,落在他的面容上,光影交错翻涌,将他那张清俊的脸切割得忽明忽暗。 亮处眉眼轮廓冷峭深邃,暗处则沉埋着化不开的阴翳,只剩一片沉沉的幽寒可怖。 徐殷脑中轰然一空,浑身血液瞬间像是被骤然冻结,整个人僵硬了,如坠冰窟。 空气死寂得可怕,烛火噼啪的细微爆响,在此刻格外刺耳。 谢相城幽幽道:“你刚才去哪了?” 嗓音低沉幽缓,形同鬼魅盘旋缠绕在身体上,挥之不去:“你藏在袖子里的东西是什么?” 徐殷瞳孔骤然紧缩:“!” 徐殷心里害怕,但他天生冷脸,喜怒不形于色。 徐殷甚至还哆哆嗦嗦反客为主:“关你什么事?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 谢相城轻嗤一声,抬手勾勾手指,徐殷的身体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直直扑向谢相城。 “啊——” 徐殷色厉内荏道:“你做什么?” 谢相城环抱着徐殷的身体,炽热的身躯烤炙着徐殷脆弱敏感的身体。 谢相城的手指骨节慢慢划过徐殷的耳后、下巴,辗转流连。 谢相城这是怎么了?他以前从未亲近过我。怎么感觉……他很迷恋很喜欢这副身躯? 谢相城撩起眼皮,凉薄道:“你是我的夫人,你觉得,我要对你做什么?” 徐殷:“不,不行。”他一紧张,身后的粘腻更加明显。 要是他脱掉衣服,谢相城立刻就会发现他与别人偷情了。他怎么解释,他永远也无法自圆其说,他会死掉的。 谢相城看出了徐殷的恐惧与抗拒,谢相城轻笑道:“你以为我会对你做什么?我还不至于没品到这个地步,巧取豪夺只有谢遇泽那个下边比上边反应很快的蠢货会做。” 徐殷讶异万分:谢相城在说什么?这些话怎么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谢相城那是整个蔚白乃至整个修真界公认的翩翩公子,向来温和有礼,绝不做任何出格之举,绝不说任何轻浮言语。 但是谢相城也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严于律己也严以待人,任何犯错的人落到他的手里都会遭受应有的惩罚。 整个蔚白对他又敬又畏。 谢相城将头埋在徐殷的腹部,闷闷道:“你嫁给我是不是受委屈了。” 徐殷心中警铃大作,他不知道谢相城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不是准备开始下一步动作了。 徐殷眼睛睁得滚圆,仓皇摇头,“长老何出此言?” “啊!” 徐殷惊呼,因为谢相城把手伸进了他的衣服。 谢相城面无表情道:“你知道吗?你的至交好友,薛徽回来了。” 徐殷:“!!!” 徐殷心情达到顶峰,一阵狂喜,太好了,薛徽没死,他还活着! 随即徐殷的心绪一路下降,薛徽回来干嘛?还叫谢相城知道了,薛徽是主动回来的吗?还是说——薛徽是回来救我了? 徐殷被自己的想法震惊了,随即他感受到了一点不可名状的感动和歉疚。 更多的还是疑惑。 薛徽回来了,然后呢? 徐殷期盼的目光投射到谢相城的脸上,谢相城却长久默不作声。 空气稀缺凝固,流动缓慢,徐殷甚至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而亡了。 谢相城的目光终于与徐殷对上,谢相城道:“他被谢遇泽发现了。” 徐殷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完了。 在如此短暂的时间,他的情绪经历大起大落,他的脑袋晕乎,像一团浆糊。 他脑袋“嗡”地一声耳 鸣过后,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徐殷凝视谢相城的嘴唇,竭尽全力想辨别出谢相城到底在说什么。 ——徐殷昏迷了。 他这一天本来就劳累过度,加之心神忧思不宁,夜间又遭逢如此恐吓,情绪急上急下,急火攻心,就这样直直倒下了。 谢相城:“……” 谢相城长久凝视徐殷的脸庞,陷入了沉思。 徐殷呼吸清浅,睡觉姿势一如既往地乖觉,一动不动。 在徐殷所不知道的无数个夜晚,他的床边一直有一个人,用那种大胆又放浪的目光,用那种宁静又温和的目光,默默注视着他。 谢相城轻声说:“本来,想带你去看看薛徽的。看来你和他不是很有缘分。” 谢相城为徐殷掖好被角,良久,起身关门离去。 * 谢相城孤身来到了地宫。 谢遇泽这个自作聪明的蠢货,自以为这招灯下黑做得精彩绝伦。 谢遇泽以为把人放到他的眼皮子底下,他就不能发现吗? 大意、疏狂、自负,这三个词语哪一个与他谢相城沾边? 不过谢遇泽这个决定确实还是动了些脑子的,除了吃人坑,地宫是整个蔚白最安全隐蔽的地方。 薛徽被他发现了又能怎么样呢?看在徐殷的面子上他也不可能一巴掌把薛徽拍死。 谢相城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在谢相城得知薛徽这些年在怀宁被龙首尊者当做手下后,就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顾子安从来没有踏足过蔚白这片土地,他突然就来了,很难说不是为了薛徽。 所以,反而呢,谢相城还要帮助谢遇泽隐藏薛徽。 薛徽这个人背后牵扯的事情太多了,随便挖出来一件,都足以令整个修真界为之一震。而这个后果是整个蔚白都难以承受的。 谢相城就这样被谢遇泽摆了一道,他内心有几分憋屈。 但是,当他进入地宫,在看到倒塌的石门、零碎的符篆、断裂的铁链后,他那点憋屈顿时烟消云散。 薛徽不见了! 这个地宫是谢相城一手打造的,除了经常来这里接受惩罚的谢遇泽和谢琅之外,没有第四个人知晓。 谢相城是个疑心很重的人,他不放心任何人踏足他的私密领地,因此这个地宫没有守卫,而是由无数的符篆阵法层层护卫,说句固若金汤也不为过。 薛徽在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就这样不见了! 谢相城仿佛被人捏住了喉咙,简直不能呼吸,他感到后怕,难以想象这个硬闯进来的人是何等的强悍勇武,这样的人来到蔚白,闯入地宫,究竟是何居心。 不过他很快平静下来。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自己首先要做到的是冷静。 谢相城不确定事态究竟发展到了哪个地步,有没有危急到需要立刻告诉谢鹤来。 此处谢鹤来闭关,名为闭关,实为放权,就是想看看他的儿子和弟子们究竟谁更胜一筹。 当然,毫无意外,他的儿子确实逊色。 谢鹤来还想看看,在没有他的威严与调和情况下,他的儿子和弟子们能否试着学会和睦相处。 不,不能一有事情就去找宗主,这会显得我很无能。我是宗主首席大弟子,我必须学会独立的处理一些棘手的事情。 谢相城选择按兵不动。 谢相城拍醒了刘林多,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刘林多迷茫地摇头:“奇善长老,什么看到了什么?我怎么在这里!呀——石门怎么倒塌了!” 吵得谢相城脑门疼,谢相城径直进入石门内部。 好家伙,四条玄铁打造的铁链就这样断掉了。 谢相城要给谢遇泽传音,传了老半天,没有半点响应。 谢相城忽然记起来,在很久之前,谢遇泽就把他的传音给屏蔽了。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普天之下,能有这番能耐的人,恰好又现身蔚白的人,除了那两位,谢相城找不出别人。 想到这里,谢相城又是一顿心塞,说谢遇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真没抬举他。 顾子安和萧承平这两尊大佛,谁见了不绕道走,谢遇泽倒好,直接把人请到了家。 谢遇泽难道觉得自己很清白无辜吗?还是说他为了扳倒我已经开始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最终受益的人是谁呢? ——谢琅。谢鹤来的宝贝儿子。 蔚白宗主心中的天平早已偏向了血脉一侧。 28. 茶水 暮色四合,夜雪纷飞,庭阶寂寂。 萧承平表情凝重,这么快就过去一天了,而他和顾子安的感情毫无进展。 不对,感情这事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虽然坊间也有传闻,说什么“打是亲骂是爱,爱极了用脚踹”。但是萧承平无比后悔,他就不该和顾子安打那一架。 “男儿膝下有黄金”的言论已经深入人心,随意下跪被看作是低人一等之举,辱没门楣,有失气节。 可是他为了打败顾子安已经不惜以身诱敌,膝盖不过是身体的一部分,有什么豁不出去的呢?再说……我也不缺黄金。 而修真界之所以也认同不能随意给他人下跪的传统,是因为有些人担不起对方的下跪大礼,会因此减损功德、折损寿命。 等等,损德折寿? 这不就是我所期待的吗?把他跪死了又不用我埋! ——倘若时空可以逆转,这一次萧承平将毫不犹豫地跪下。 跪下之后任由顾子安折辱。反正顾子安翻来覆去骂人也就那么几句话。 而且,万一顾子安就是吃软不吃硬的那种人呢? 萧承平坚毅的目光看向顾子安,如果顾子安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将竭尽所能满足顾子安的所有要求。 顾子安说的话确实有道理,追求追求,是他在求人,他不能再端着架子了,他要放低姿态。 爱情的开端可以是怜惜。 萧承平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大坨,而顾子安对他三百六十度大转弯的扭曲坎坷心路历程一无所知。 萧承平是一个立志把言胜于行当做墓志铭的人,他当机立断,开始行动。 “顾子安。”萧承平轻声呼唤。 夜风呼啸,他的呼唤飘散凌乱,似乎没有传到顾子安耳朵里。 萧承平放大了音量:“顾子安。” 顾子安扭头瞪了他一眼,“喊喊喊,你叫魂啊?有屁就放赶紧的。” 猝然被这么一吼,萧承平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下去,这个人脾气太暴躁了,他不想跪,就这样跪死了也太便宜对方了。 萧承平被噎了一下,随后问道:“你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吗?” 顾子安戒备地扫视他的脸:“干嘛?” 萧承平道:“我在追求你,我想投其所好。” 顾子安闻言粲然一笑:“商云对我俯首称臣,我要做修真界说一不二的老大。” 顾子安笑起来恰如春日花开,明光晓映。 萧承平被顾子安的笑容迷住了,半晌缓过来,道:“这个不行,虽说我是商云宗主,但是我不能擅自决定。姑且放着,你先换一个吧。” 顾子安的笑容消失了,他道:“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真的?”萧承平怀疑。 顾子安没好气道:“那不然呢,我叫你去死你去吗?我要飞升你能帮我飞吗?” 萧承平:“……”他现在和顾子安沟通好困难啊。 萧承平嘟囔道:“你现在对我总是凶巴巴的。你变了,你以前在离康山——” “你不要给我提离康山!”顾子安赫然打断了萧承平的话,“我们回不去了。” 两人沉默了很久。 萧承平按捺不住,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承平道:“蔚白要乱了。” 顾子安惜字如金:“讲。” 萧承平道:“谢鹤来此次名为闭关,实则是他时日无多了,在儿子和弟子之间,他纠结了太多年,导致宗门派系林立,争斗激烈,他有一个儿子三个弟子,最先败下阵来的是二弟子谢迟安,他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放弃了在蔚白的一切,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在剩下的三个人当中,萧承平最看好的是谢相城,因为谢相城积威已久,颇得人心,加之谢相城行事沉稳老练,倘若他继任宗主之位,蔚白会一如既往的和商云保持友好关系。 谢遇泽是这些年才声名鹊起的后起之秀,根基不足,且他太过年轻,属于年轻人的冲动暴躁易怒还没收敛干净。 谢琅,此人放浪形骸,公心不足,私德有亏,萧承平看不起谢琅的为人,不屑与这种人为伍。 顾子安听完思考了一会儿,问道:“所以你选择谢相城?” 萧承平点头:“是的。” “哦。” 萧承平:“你呢?你选谁?” 顾子安道:“我选谢琅。” 萧承平闻言皱起眉头,“谢琅?” 顾子安自嘲道:“是啊,我们都是宗主之子,天生处在同一个阵营,萧宗主,我不帮他我帮谁?” 他这一声“萧宗主”喊得生分,因为按照辈分,萧承平确实高了他一头,顾子安还只是个少宗主。 萧承平不知道顾子安的话是真是假,他们之间的对话向来真假参半真假难辨。 萧承平道:“你不要意气用事。” 顾子安道:“你不要瞧不起人。” 顾子安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他暗自祈祷:薛徽,你可千万不要死掉啊。 * 在常年凛冽寒冬的蔚白,有这样一个地方,它避开千山寒雪,草木葳蕤长青,暖意融融自成一方春境。 就是这样一个温暖美丽的地方,却有一个骇人听闻的名字——吃人坑。 命牌将顾子安和萧承平引到此处过后,像被抽去所有气力一般,砰然坠地。 顾子安和萧承平在看到眼前这副奇异的景象之后,不约而同地颦起眉头。 怨气,他们感受到了自地底升腾的浓重怨气。 怨者,心之郁也;气者,恨之凝也。怨气,即怨恨郁积之气,它积累到了一定程度会滋生怨妖,毁天灭地。 修士主要通过度化怨气积累功德,当然,修士完成天灯心愿也可以积累功德。 完成天灯心愿是一种防患于未然的举动,为的是提前将人心中的结节解开,将怨气扼杀在摇篮里。 这个蔚白这么小的地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怨气? 顾子安甚至担忧怨妖已经成型了。 萧承平五指张开,掌心朝地,聆听地脉的搏动,过了一会儿,吐出两个字:“不妙。” 顾子安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闭上你的臭嘴。” 顾子安扬起眉梢,取下腰间的摄心铃,有节奏地摇晃震动,声音似水波一般向四周波动荡开。 顾子安奇道:“天呐,这个地方还有很多活物。” 行人散落在这个地方,个个垂肩塌背,步履迟缓拖沓,每走一步,腰间吊的那一圈木牌就噼里啪啦叮当响。 天上飞鸟机械地飞,水中鱼儿机械地游,林中走兽机械地走。 他们漫无目的地徘徊游荡,不言不笑,亦无争无求。 和这个生机盎然的地方格格不入。 有个少年目光呆滞阴郁,缓缓向他逼近,顾子安微眯双眼,掌心凝结灵力—— 这个人的腰间木牌上的字撞入眼帘——顾子安猛地停下,杀机四伏的掌风化为一道轻盈柔和的清风。 【薛徽】 【薛明堂】 薛徽的眼神与周遭众人比起来还算明亮,那份明亮里闪烁的是仇恨。 顾子安冲他友好地挥挥手,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正想说些什么话和他打招呼。 萧承平突然把顾子安拉倒一边。 顾子安脚步踉跄:“喂喂喂。” 萧承平道:“闭嘴,他听不到你说话。” 顾子安犟嘴:“他听不到我才要说。” 何止听不到说话,薛徽似乎也看不到他们两人。 薛徽时常眺望远处,在无边绿意的尽头是一座灰蒙蒙的山。 薛徽握紧拳头,他的根骨被人夺走,他沦为了废人,他被一股神秘力量带到这里长久关押。 这里的人都很奇怪,他感到害怕,他不想待在这里,他想回家。 薛徽蹲下/身体,把自己蜷缩起来。 顾子安和萧承平在旁边观察,顾子安道:“这是他的回忆吗?” 萧承平道:“这是他的怨气。不过我们好像来得有点慢,不知道他怨气的起点在何处。” 顾子安试探性地向薛徽伸出手,在即将触碰到薛徽的时候被萧承平打断。 萧承平低喝道:“你疯了吗?” 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贸然进入别人的怨气当中,很容易被别人的心境影响,导致走火入魔。 顾子安道:“你不要耽误我积功德,薛徽是我怀宁的人,既然被我遇上了,我就要帮他。” 顾子安说完一头撞进薛徽的怨气里。 萧承平冷冷扫视这些怨气缠身的人,他们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破旧不堪,辨识度大打折扣。 但是萧承平还是从若干处细节发现了端倪,他们衣袖口有蓝白二色交杂的条纹,他们身上穿的都是蔚白的校服。 哼,怀宁的人? ——他们都是蔚白的人。 顾子安你总是对别人自作多情。 * 顾子安环顾四周,天地一片灰暗。 一个少年修士缓缓走近,灰暗逐渐散开。 这个少年修士正是薛徽。他此时神采飞扬,眉宇间全是少年意气风发。 薛徽在一个中年男人面前停下,这个中年男人做凡人打扮,哼哼唧唧,哭哭啼啼。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薛徽问道:“你是谁,你为何而哭?” 中年男人眉眼间飞快闪过一丝鱼儿上钩的得意。 中年男人哭丧着脸,道:“我叫枫情,我家的鸡都被黄鼠狼精给咬死了。呜呜呜。” 薛徽没想到对方突然就哭了起来,他手忙脚乱地安慰道:“你别哭了,我,你带我去看看,我可以帮你收服作恶的黄鼠狼精。” 枫情脸上涕泪横流,道:“真的吗?” 薛徽难以想象这个男人为什么仅仅因为几只鸡死掉而痛哭流涕。可是他哭得是那么的伤心,薛徽此番初次入世,他想帮助对方。 薛徽道:“真的,我会竭尽所能。” 顾子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几乎是立刻就还原了整个事情的全貌。 初入江湖的年轻修士,满怀一腔热血,行侠仗义,除奸扶弱,却不想遭遇了歹人。 画面一转,薛徽被枫情带到了一处破败农家小院。 枫情道:“道长,这就是我的家了。” 薛徽震惊的表情出卖了他此刻的心绪:这个地方,也能住人吗? 薛徽看向枫情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同情与怜悯,同时也坚定了要帮助枫情降妖的决心。 枫情的笑容带着小心翼翼的自卑与讨好:“道长,我的家里又脏又臭,你,你可千万不要嫌弃。我……我之前也请了那些名门世家帮助我除妖,但是他们似乎都很看不起我……” 枫情的话点到为止,他期盼的眼神看向薛徽。 薛徽嫉恶如仇,愤恨道:“真是岂有此理,名门世家有什么了不起的,众生平等。他们……他们……” 枫情苦笑道:“道长,你别说了,我都懂……你其实也很看不起我吧?” 薛徽眼睛睁得滚圆,语无伦次地解释:“没有啊!我我没有看不起你。” 枫情为他倒了一杯茶水:“寒舍鄙陋,拿不出好差水招待道长。” 薛徽接过茶水—— 所有的动作在顾子安眼中变得奇慢无比,薛徽从枫情手中接过茶水后,茶水在杯中晃动跳跃,溅出一两滴,在空中短暂停留,而后落回茶杯,发出清脆的水声。 薛徽垂眸看向手中的茶水,茶杯是黑色的,茶水的颜色看不真切,薛徽微微晃动了一下茶杯,里面的茶水只有一小口的量。 薛徽想到这个穷困潦倒的人家,这个茶杯杯身隐约可见蓝白色的水纹,与这户人家格格不入。 薛徽贴心地为他想了一个理由:许是他之前被那些人嘲笑怕了,担心我也嘲笑他,于是他特意买了一个好茶杯撑场面。我怎好拂了他的面子? 茶杯慢慢凑近薛徽的嘴唇—— 枫情的手紧张地出了汗,他在两侧的衣服上随手抓了两把,心跳加速、屏息凝神。 顾子安睁大眼睛道:“不能喝——” 薛徽微微有一瞬间的愣神,冥冥之中,他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不能喝?” 薛徽没有理会,他喝了下去,喉结滚动,瞬间瘫软倒地。 枫情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29. 明堂 薛徽被抽去根骨的已经失去了意识,于是在由他的怨气和记忆组成的这个世界一片光怪陆离地漆黑晃动,落石自天上纷纷扬扬砸下来,山崩地裂,充斥着痛苦的嘶吼。 顾子安摸摸下巴处不存在的胡须,深入思考:看来薛徽怨气的根源是根骨被人夺走,沦为废人,冤有头债有主。 顾子安心说我先把那个枫情收拾了,解一解薛徽的心头之恨。 顾子安为摄心铃注入灵力,摄心铃黑光爆开,瞬间包裹笼罩顾子安的身体,黑雾散去,顾子安已经由透明转向实体。 这里的时间线在不断的重复回溯,眼前再次出现了少年薛徽,他的眼睛里充满着对这个世界的好奇与探索。 顾子安回头,只见枫情鬼鬼祟祟地坐在薛徽脚下的小径上,表情已经到位,往脸上乱抹一通水渍装作眼泪,就等着薛徽这个小可怜落入他的圈套。 顾子安岂能如他所愿,顾子安脚下生风,走过去一脚把枫情踹开八丈远。 爬爬爬,贱人滚远点!别欺负小孩儿。 枫情哪里受得住这样一脚,白眼一翻,一命呜呼了。 太好了!在这条时间线里,薛徽彻底远离贱人枫情的祸害了。 顾子安盘腿而坐,取代了枫情的位置。 脚步声慢慢靠近,薛徽脸上透露着一股子独属于初入江湖的小萌新的清澈的愚蠢,薛徽走近好奇地问道:“嘿,你在这儿坐着干嘛呢?” 顾子安神秘兮兮道:“等有缘人,嘶——” 顾子安屈指一算,不由得十分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随着吸气而大幅后仰,顾子安的目光落在薛徽身上,高深莫测道:“我的有缘人来了。” 薛徽眼睛十分清澈,奇道:“怎么说?” 顾子安做神棍打扮,捻着刚变出来的长长胡须,悠悠道:“你是修士吧。” 这一句话叫薛徽变了脸色,薛徽心说这人怎么一眼就看出来我的身份,我明明乔装打扮过。 薛徽的态度和语气立刻虔诚起来,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顾子安心说:不是,小孩儿,你这也太好骗了吧。你自己打盆水看看,你这一身行头打扮,哪一点不像修士? 顾子安不做解释,并非什么天机不可泄露的套话,而是说得越少越有神秘感,也不容易穿帮露馅。 顾子安言简意赅道:“你不要问,有些东西不可说。我今日在此等你,是有话要告诉你。” “请讲。” 顾子安悠悠道:“你这一生会遭遇坎坷波折,但是怀宁是你人生的转折点,你在那里会遇到很多贵人,他们会帮助你走上人生巅峰。所以当你日后跌入低谷的时候,一定不要自暴自弃。” 薛徽撇撇嘴,耸耸肩,道:“额,你这个话好没意思啊,放谁身上不能用?” 顾子安深深地注视着眼前鲜活的少年,道:“信不信由你,你只需要记住就好。我今日出现已经为你挡去一灾。你好自为之。” 顾子安说完,隐身消失了,薛徽来回打转,找了几个来回,不见人影,啧啧称奇。 薛徽朝着四面八方行礼道:“多谢前辈指点,晚辈定不负所望。” * 一道白光耀亮整个世界,白光散去,画面一转。 即使顾子安一脚踹飞了枫情,命运依旧按照既定的轨迹发展,顾子安的忠告似乎没有发挥作用,人的努力在天道轮回中显得微薄而力不从心。 顾子安再见到薛徽,薛徽还是失去根骨一身是伤满身鲜血,被丢弃在吃人坑。 顾子安叹了一口气,所有的回忆都是已经发生的往事,既定的命运轨迹谁也无法逃脱。 他的面容憔悴,眼睛里面也无光厌世,整个人透露出一股浓郁的悲观颓废。 不过这次薛徽看上去戾气没有那么重,顾子安凑上去为他疗伤,道:“你还好吗?” 薛徽虚弱地抬眼,看见来人,目光呆滞了好一会儿,然后反应过来这个人在多年前曾经和他有过一面之缘,薛徽声音沙哑道:“大神棍,你来了?” 顾子安没好气地纠正道:“什么大神棍呢?怎么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薛徽听他熟稔的语气,嘴角挤出一个淡淡地笑容,薛徽语气苍凉道:“我的根骨被人挖走了,约摸它确实是好东西吧,所以才如此遭人觊觎。” “谁挖了你的根骨,老子弄死他!”顾子安道一边为他疗伤一边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一边说道。 他的样子实在是太过滑稽搞笑,实在神似市井泼妇流氓骂街干架,很没有品位和格调。 薛徽知道对方是为了自己,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善意了,所以,薛徽面对这份善意,第一反应竟然是恐惧和担忧。 恐惧对方别有用心另有所图,担心错怪了对方连累了对方。 他现在已经是一摊烂泥了,烂透了,扶不起来了,没救了,完蛋了。 远处灰蒙蒙的那片山变得鲜亮无比,顾子安顺着光亮看过去,一个眉间霜雪覆盖的华服男子踏雾而来。 顾子安在看清这人的脸之后,嘴角抽搐,有一种青天白日见了鬼的感觉。 这个人是谢遇泽。 再一联想什么炉鼎虐恋,顾子安何其聪明,一下子就知道了谢遇泽这混蛋扮演的什么角色。 顾子安站起身来,腿脚蓄力,故技重施,想要一脚踹飞谢遇泽,却一脚踹了个空,自己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地。 顾子安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变成透明的身体,眼睁睁地看着旧事再次上演。 薛徽在人身最低谷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救世主一般的风姿绰约的人,他就如同高高在上的日月,犹如悲天悯人的仙神,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在他最不堪的时候,来到他的身边,伸出援手,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 谢遇泽在薛徽心中的形象无比光明伟岸。 这也不难理解。 倘若你一朝从云端掉落,被狠狠碾进污泥,天才根骨丢失,身陷绝境,再无翻身可能。 在这样的情况下,有一个大好人破云踏雾而来,伸出援手,救你如水深火热之中。 如果这个强大的大好人恰巧还十分英俊年轻,处处体贴关照,细心呵护呢。 自然而然地,薛徽看向谢遇泽的眼神充满了感激与迷恋。 薛徽被谢遇泽带出了吃人坑后,他脸上的阴郁颓丧之气逐渐被一种情窦初开的喜悦与羞涩所替代。 …… 人影交叠,床榻“咯吱咯吱”作响,暧昧丛生,抵死缠绵。 顾子安冷眼旁观,旋即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用手堵住两只耳朵,心道这倒霉孩子,怎么就爱上了?非爱不可吗?这个人是个混蛋呐!就是他夺走了你的根骨! 你以为你的枕边人是什么好东西吗? 两人密谋触发三人窃听。 薛徽某次贴心地为谢遇泽送茶点,撞见了一场他不该知道的对话。 枫情瞥了一眼谢遇泽,淡淡地问:“算起来已经三年了,你新换的根骨还习惯吗?” 谢遇泽身心畅快,愉悦道:“甚好。” 枫情围着谢遇泽转了几圈,看谢遇泽周深灵气缭绕,修为突飞猛进,地位也节节高升,心中十分欣慰。 谢遇泽好了,水涨船高,他的日子才能好,看样子,他的好日子就要来了。 薛徽一听“新换”“根骨”“三年”,他那些刻意隐瞒与回避的记忆再一次一拥而上,翻天覆地涛涛席卷而来。 他应激了,听不得这些字眼,他掐住自己的脖子,如坠冰窟,满头青筋暴起,他无法呼吸,他要死了。 薛徽一身冷汗将一副浸湿,走回去的路上一路滴水。 薛徽不愿意相信谢遇泽换走了自己的根骨,他不希望自己对谢遇泽产生误会。 于是在一次他引诱主导的欢好当中,他“不小心”弄伤了谢遇泽,他闻到了谢遇泽的血。 在那血液中,有他自己的气息。 原来……真的是谢遇泽抢走了他的根骨,原来他的一切苦难都是谢遇泽造成的,那谢遇泽有什么资格假惺惺地以他的救命恩人自居?! 谢遇泽救他雨水火不假,可倘若这水火本就是谢遇泽带来的呢?这一切是否太过可笑了! 他们甚至还在做这种最亲密的事情! 谢遇泽吻住薛徽的嘴唇,不悦地拍打薛徽的脸颊,为薛徽的分心感到不快。 薛徽如遭雷击,心脏不住地抽疼,恶寒恐惧厌恶后悔恶心……五味杂陈交杂扭曲,传遍四肢百骸。 他憎恶自己的身体!他厌恶自己竟然和对方有这样的关系! 呕! 薛徽一口气没上来,翻着白眼昏死过去了。 这是薛徽内心最深处的结节,是他最不愿意回忆最不愿意直视的肮脏腌臜的过往。 他恶心!他愤怒!他怨恨! * 所有的音色到这里戛然而止,又开始循环往复,这一条时间线里面的怨气没有渡化就永远不会停止,它会不断的重复,每重复一次,薛徽的怨气就更加深重。 薛徽现在还没化成怨妖,已经是个奇迹了。 “大神棍,你来了?”薛徽虚弱道。 顾子安的身体从透明状态变为实体。 谢遇泽马上就要来了,留给顾子安的时间十分捉襟见肘,顾子安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争分夺秒道:“是的,我来了。上次我的劝诫不知你是否还记得,这次我要告诉你另一件事。” “……你说。”薛徽其实并不关心这个大神棍要说什么,他太久没和人说话了,以至于险些忘记了自己会说话,自己是个人。 “不要寄希望于他人救你。你要自救。否则谁也帮不了你。”顾子安毫不拖泥带水道。 这一番话说得没头没尾的,薛徽摇头道:“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顾子安笃定道,他语速飞快,像是急着要走,不会多做停留。 薛徽心说:你别走,你再多陪我说说话吧,徐殷离开很久了,我太孤独了,我……我没有力气了,我就是坨屎,算了,你不愿和我说话,也是…… 薛徽的复杂的内心活动戛然而止。 顾子安一巴掌把薛徽拍晕,然后附魂在薛徽身上,一边为他疗伤一边等待谢遇泽的到来。 附魂术是顾子安近来勘破的一个秘法,可以附魂在怨灵身体上,掌控对方的行为,影响对方的人生际遇。 谢遇泽破开灰暗阴霾,带着犹如仙神一般光亮,款款降落,谢遇泽微微皱眉,扫视一周,从中挑选了一个最顺眼最有救的,姿态高高在上地说道:“你想离开这个地方吗?” 顾子安抬头,嘴角下扯:“好啊。”老子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儿来。 谢遇泽站的位置非常微妙,明亮的天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他逆着光,伸出手,从顾子安所在的角度看过去,天光正好从谢遇泽的指尖泄露出来,仿佛,谢遇泽就是上天派来拯救他的使者。 顾子安内心叹了一口气,怪不得薛徽被谢遇泽迷得死去活来,原来这小子心机这么深沉。 你以为你很会撩吗?老子都得八十岁老太把牙齿都笑掉的时候,你小子还没出生呢。 于是顾子安被谢遇泽带走了。 顾子安一直在琢磨,薛徽对谢遇泽肯定有天大的怨恨,想要报复,可是如何才能让薛徽感到满意,就此消散怨气呢? 顾子安陷入了深思。 首先,谢遇泽的根骨肯定是要挖出来,物归原主。 简单,动动手指的事情。 顾子安的手被谢遇泽拉着,谢遇泽的后背就在顾子安眼前晃,晃得顾子安眼花,晃得顾子安心头一紧。 顾子安拔剑,简单粗暴地砍死了谢遇泽,然后将属于薛徽的根骨剔除来,物归原主,安放回薛徽的身体里。 第二,谢遇泽凭借根骨得到的一切地位名利荣光,都要尽数销毁。 简单,动动嘴巴的事情。顾子安光撒传音符,向世人诉说谢遇泽的歹毒行径,顾子 安传信喻明月,喻明月迅速招人以这个事件为蓝本撰写话本,读书人的笔杆子在某些时候也是相当有威力,舆论闹得沸沸扬扬。 蔚白谢氏以谢遇泽这样的人为耻辱,平日里谢遇泽得罪过不少人,也争先恐后的踩了上来,谢遇泽声名狼藉,谢鹤来迫于压力,将谢遇泽逐出师门踢出蔚白谢氏。 第三,这件事有些棘手。薛徽对谢遇泽产生过爱恋。爱恨这玩意儿有就是有,你不承认也好遗忘也罢,它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棘手,动动脑子的事情。 薛徽在遇到谢遇泽这个烂人受尽折磨历遍坎坷,夺回根骨之后,从此封心锁爱,取得修行上绝无仅有的成功,看破俗世,成为修真界第一个飞升的人。 薛徽飞升了,江湖中流传着他的故事,而他已经不在江湖。太爽了。 反正这是并不存在的空间,怎么爽快怎么来好了。 顾子安简直要被这个安排爽飞了。 做完这一切,剩下的就要交给时间了。 摄心铃有止息妄念的功效,让人心气平和,怨气自散。顾子安为摄心铃注入灵力,摄心铃发出叮铃脆响。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薛徽的怨气渡化消散了。 * 顾子安冷不防被这个世界一口吐了出来,然后被一个充满冷冽松香气息的有力怀抱稳稳接住。 顾子安落入萧承平的怀中,像个大爷一样看向萧承平,真心实意道:“你终于有用了一回。” 萧承平抿嘴浅笑:“那还真是荣幸之至呀。” “明堂!不——”一个撕心裂肺的男声响彻云霄。 谢遇泽衣衫染血,身形踉跄颠簸,狂奔向薛徽。 顾子安“嘶”了一声,龇牙咧嘴。他一看到谢遇泽就来气。 我的个乖乖,你吼什么吼啊,在站的这么多人里面,就你最没资格吼薛徽。 老子还没来得及亲自收拾你,你不夹着尾巴做人,还胆敢跑到我面前,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萧承平迅速把手放在顾子安耳后,想要为他捂住耳朵,然后他被顾子安毫不留情地拍开了。 薛徽站在那座雾蒙蒙的山巅凄然道:“谢遇泽,从今以后,你我二人恩断义绝。”说着拔剑自刎。 “薛徽!不——”另一个男声痛彻心扉,硬生生把薛徽的动作镇住了,“你还没告诉我玲珑在哪里!” 顾子安觅声望去,顾泽霜身形佝偻,双眼充血,嘴唇由于大吼大叫发白颤抖不止。 薛徽对顾泽霜歉疚道:“对不起,我把它弄丢了。” 说完再次拔剑自刎。 与此同时,传来第三个男声:“薛徽!不——” 顾子安看向顾飞星,心道,你又是唱哪出啊? 顾飞星扼腕痛惜道:“你答应过我会一直帮我打铁的!你天生麒麟臂,我不能没有你!” 薛徽歉然道:“抱歉,我要食言了。” “薛徽!不——”顾子安也莫名其妙吼了一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地看向顾子安,仿佛在说你瞎凑什么热闹? 顾子安道:“我帮你驱除怨气可不是叫你白白去死的!” 薛徽闻言眼神更加坚定,他出手了。 在谢遇泽指尖堪堪要触碰到他衣袖的那一瞬间,世间所有动静骤然滞涩。 时间被生生拉得无限漫长,慢得近乎凝滞。 周遭流转的风停在了半空,卷起的衣袂定格那抹弧度。 锋利的剑刃划破脆弱的颈脖,细腻的皮肉翻卷裂开,细密的血珠骤然迸出,紧接着,温热滚烫的赤红鲜血顺着剑口汹涌喷涌。 鲜血顺着雪白的颈线肆意漫淌,瞬间浸透了领口的素色衣料,晕开大片狰狞浓烈的绯红。 “不,不……”谢遇泽连滚带爬跑过去抱住薛徽,瘫软在地上,“不,薛明堂,我不许你死。” “你还没有找我复仇呢,你还没有和我和离呢,你怎么能离我而去。你知道吗?你在我们婚礼当天逃走之后,我还是偷偷把你的写进了家谱,被谢相城发现之后,我被拖进地宫,暴打了一通。” “你怎么不笑啊,你不是最期待我倒霉,最期待我死去吗?” 谢遇泽说着,泪流满面,最后泪流尽了,一行血泪滑过脸庞。“你怎么先死了啊?” 顾子安眼珠子快要掉在了地上,急得跳脚:“不是,他怎么就死了?为什么他听了我的话之后死了?” 顾子安闪现到薛徽身边,一把掀飞谢遇泽,“哎哟,薛徽,你可别死啊,你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顾子安从口袋里摸出三张保命符纸拍在薛徽的颈脖伤口处,随后取出一枚丹药塞入薛徽口中。 顾子安自责无比:“哎哟瞧我这死嘴,我再也不随便说话了。” 谢遇泽从山下像只坚强的虫子一般,手掌攀爬着粗糙嶙峋的山壁,不一会儿就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他顽强地爬过来,要从顾子安手中抢走薛徽。 顾子安看见谢遇泽就生气,气不打一处来,站起来一脚把谢遇泽踹飞。 老子好不容易渡化的人,你小子一把就弄没了。 谢遇泽听到虚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下一刻他的周身经脉寸寸断裂,他的金丹四分五裂。 谢相城恨铁不成钢地从几尺深的地下挖出深陷土石的师弟谢遇泽。 摊上这样的师弟,谢相城脸色很不好看。 薛徽的躯体开始泛起淡淡的微光,从指尖、发梢缓缓散开。皮肉、筋骨、衣袂,都化作细碎流光,一缕缕、一片片剥离、升腾,逸散在天地之间。 薛徽死了,整个世界无比安静。 良久,顾子安的后背被人轻拍两下,身后响起清澈如初的嗓音。 “美妙居士,谢谢你,你已经帮助我很多了。” 顾子安觅声回头,蓦然睁大了眼睛。 站在他眼前的是薛徽,活的薛徽! 顾子安满头疑惑:“???搞什么名堂?” 30. 不怨 事情是这样的。 顾子安和萧承平进入吃人坑之后,顾子安一眼就发现了被怨气缠身的薛徽,与周围的人相比,薛徽眼中尚有光亮,还可以度化怨气,恢复灵智。 顾子安艺高人胆大,直接闯入了薛徽的怨气之中,从薛徽过往的回忆里找出薛徽产生怨气的根源。 怨气营造的是一个近乎真实的世界,化解怨气的逻辑就是八个字:替天行道,善恶有报。 萧承平在顾子安进入薛徽的怨气后,毅然停止了他一以贯之的跟屁虫行为。 萧承平在旁边守着护法。 谁都不知道薛徽曾经遭遇过什么,怨念有多么深重,如果顾子安遭遇不测,萧承平在外头还能有个照应。 萧承平执明熠随手凌空一画,淡芒流转间凝出一圈清透护罩,静静笼住这方寸之地。 他顺势盘腿落于树下,枝叶垂落筛下细碎光影,落在肩头与衣袂上。周遭风静叶闲,护罩敛着微光隔绝尘嚣,他闭目静坐,周身一派清寂安然,只余树影婆娑,天地都似静了下来。 萧承平百无聊赖,竟然开始追忆自己的一生。十七岁之前在商云识字习礼,十七岁到九十九岁在离康山拜师求道,一百岁那年回商云继任宗主之位,弹指一挥就是三百年。 萧承平难得有这么片刻的清闲自在,自从他当了商云宗主后,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除去处理宗门事务,萧承平不是在修行,就是在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打败顾子安。 他想要打败顾子安,可是如今,说难听点,他却在追求顾子安,说更难听一点,他在死皮赖脸臭不要脸勾引顾子安。 萧承平想到了那个离谱荒谬的天灯誓约。 他和顾子安本不该是这样的关系,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是从哪一步开始行差踏错的呢? 一个名字浮现在萧承平脑海中。 萧柚。 若不是萧柚的那句“美妙居士或许是断袖”,萧承平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亲身下场。 “哈顾飞星,我就说是这边吧,你偏不信,害我绕了好远的路。”远处隐约可听一个男声。 萧承平修为深厚,五感敏锐,这声音自然逃不过他的耳朵。 顾飞星?真是说谁来谁。 面对顾泽霜的责备,顾飞星也很苦恼,他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手中最新出炉的罗盘:“我真不是故意的,这罗盘是我最新的研究,它这么指的路,我没办法不相信。” 顾泽霜面无表情地取下自己头发上的草叶,屏住呼吸狂拍衣袖道:“那你现在信了吗?它在乱指路,那个悬崖断壁它也是指着我们就这么跳。” 顾飞星扶了扶被碎石草浆轮番袭击过后依旧顽强的琉璃镜,严谨道:“我不好说,或许那里确实有一条不为我们所知的捷径。” 顾泽霜一边用帕子擦自己的连个头发,一边怒道:“你真是冥顽不灵。” 顾飞星委屈道:“那有什么办法啊,我不信它难道信你吗?” 顾泽霜斜了他一眼,道:“你难道不该信我吗?不是我把你带到这里来的吗?” 顾飞星摇头:“不不不,活物指路我只信黑彪,你是黑彪吗?” 顾泽霜大发雷霆:“你才是狗!”扭头怒而跺脚朝前,一时不察,刚好被旁逸斜出的树木枝条拢住脑袋。 “诶我不是这意思——”顾飞星追上去解救顾泽霜,话语戛然而止。 顾泽霜从枝条里面成功脱身之后,又开始没完没了地用帕子擦自己的脸和头发。 顾泽霜等了一会儿,疑惑地说道:“你怎么不说话了?” 顾泽霜立刻狐疑地看向顾飞星,发现顾飞星这厮活像一只被抓住脖子浑身炸毛的跑山鸡。 顾飞星很快反应过来,拉住顾泽霜的手臂,脚下生风。 顾泽霜瞪大眼睛:“喂,你的脏手不要碰我的白衣服,跑什么跑,你看到了啥么妖魔鬼怪?” 顾泽霜觉得自己的手臂在往前面跑,其余的身体部位在后边追。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倒是要看看究竟是谁,让大名鼎鼎深不可测的龙首尊者望其旗靡闻风丧胆。 顾飞星百忙之中,提醒顾泽霜:“你别看了,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顾飞星恃才傲物,在怀宁那是要风得风如鱼得水,嚣张得不可一世,连宗主长老之流都要乖乖听他教训。 但是他确实有这个本事,谁也没有办法,在怀宁有求于人就要认怂。 但是再霸道的人都会有所畏惧,顾飞星的唯一畏惧的就是萧承平。 鹤光两百年的宗门大比上,顾飞星偶遇萧承平,被吓破了胆,从此再也没有出过怀宁。 这一晃也快百年了,顾飞星难得再出一次门,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就这样山重水复,柳暗花明,转角看见了最不想看见的人。 萧承平的声音清晰无比地传入二人耳中:“跑什么?不坐坐?你们美妙居士落在了我手里。” “关我们什么事?我又救不了他。”顾泽霜和顾飞星不约而同在萧承平的灵力威压下被动停下了脚步,相互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顾飞星害怕萧承平是因为他曾经在商云凤栖台,作为萧承平手底下的人,在出任务之前信誓旦旦立下军令状,结果却临阵倒戈到怀宁桂雨殿,这个做法很不厚道。 顾飞星加入怀宁顾氏的时候,命牌上死活刻不了字,因为他在商云的命牌没有注销。 一个人只能有一个命牌,就像凡间一个人一次只能蹲一个茅坑。 顾飞星无奈之下是改名换姓才加入怀宁的。 顾泽霜害怕萧承平是因为他知道,连顾子安那么勇武强悍诡计多端的人都在萧承平那里占不了半分便宜。 那顾泽霜自己对上萧承平,岂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顾泽霜有自知之明,他最担心的事情是自己落入萧承平手里当了人质。 顾泽霜现在后悔极了,顾飞星心说:叫你别往后看别犹豫你偏不信。 顾泽霜笑眯眯行礼道:“明熠尊者,这厢有礼了。不知尊者在此,扰了尊者大驾,真是抱歉。” 萧承平淡淡点头:“好说。” 顾泽霜算是逃过了一劫。 顾飞星在一旁看着,下巴险些掉在了地上,顾飞星从来没见过顾泽霜这般嘴甜有礼貌的乖孙模样。 有一道不容忽视的视线落到顾飞星身上,顾飞星知道这下轮到自己发挥了。 顾飞星其实不善言辞,他硬着头皮道:“萧宗主,额那个嗯自从离开了商云,我无时无刻不想回到商云的怀抱,毕竟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顾飞星发誓,自己真的只是想恭维奉承萧承平,但是拍马屁拍得实在是一言难尽。 顾泽霜听了这个惨不忍睹的发言,心如死灰地闭上了眼睛。他心想,唉,要是我的玲珑在这里就好了,这样它第一架就是和明熠打,多威风啊。 要是玲珑在此,我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萧承平不动声色,面容平静,道:“如此,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你的狗窝看看,莫要被外面的世界迷住了眼睛,连家都忘了回。” 顾飞星心说:我和你客气一下,你还真当真了,哪里是家我心中自有分辨。 萧承平道:“什么分辨?” 顾飞星捂住自己嘴巴,什么!我居然不小心说漏了嘴,我怎么就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萧承平冷笑一声,把二人捆了,二人被缚仙网绑住,动弹不得。 不一会儿,打天边又来一人,这人一次白衣,冰霜覆面。 正是发现薛徽失踪一路找过来的谢相城。 谢相城落地,猛然看见三个大活人,萧承平面容平静,顾泽霜、顾飞星没脸见人,把脸尽力地埋进衣领里面。 谢相城眼皮子突突地跳了跳,他伸手掐住自己的人中,有点想晕倒。 这吃人坑不是蔚白的禁地吗?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 谢相城汗流浃背,他不着痕迹地偷偷觑萧承平的脸色,完全看不出一点端倪。 谢相城不敢掉以轻心,要是被萧承平发现了,一切都完了。 另一位呢?顾子安怎么不在此处? 谢相城暗自疑惑。 一切思绪飞快闪过脑海,谢相城身体比他先做出反应,他对着萧承平行礼道:“明熠尊者,您怎么在此处?” 萧承平似笑非笑:“你说呢?” 谢相城冷汗连连。 吃人坑是蔚白私自搭建起来,用于处理怨气的地方。 不过蔚白处理怨气的手段并不高明,他们简单粗暴地把已经生怨、疑似生怨、可能生怨的人通通扔进吃人坑自生自灭。 这样的方式有伤天理、有悖人伦,是要被口诛笔伐的。 就在这时候,谢遇泽慌里慌张地从天直降,谢遇泽先看到了谢相城,连滚带爬扑过去,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师兄,师兄,帮我帮我!薛徽不见了他不见了!” “薛徽?他怎么也在找薛徽?”顾泽霜皱紧眉头,“他谁啊,不会惦记我的神武吧?” 顾飞星小声道:“唉没这么厉害,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看得起我的手艺?” 顾泽霜一记眼刀飞过去:“你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谢相城险些被谢遇泽扑倒,谢相城低喝道:“好了,注意仪容。” 谢相城对萧承平赔礼道:“明熠尊者见笑了。” 谢遇泽没成想萧承平也在此处,拘谨起来,他没看到顾子安,这次也不敢乱问也不敢乱看了 。 萧承平撩起眼皮,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谢遇泽背后出现了一张脸,但是除了萧承平没有人发现。 萧承平什么也不想管,他闭上眼睛,犹如老僧入定。 猝不及防的剧痛骤然炸开,死死钉在谢遇泽下腹丹田之处。 谢遇泽呼吸倏然一滞,垂眸低首的瞬间,清晰看见一只苍白瘦削的手穿透近身风势,五指如淬了寒锋的利爪,极尽刁钻地直捣金丹。 指尖破空的锐响细碎又阴狠,来人招法毫无半分留手,是直奔废人修为、断人生机的绝杀路数。 电光火石之间,谢遇泽眼底神色骤沉,腕间灵力本能翻涌,腰间长剑应声出鞘。 谢遇泽只防不攻,他苦苦哀求:“明堂,明堂,你不要再打了。” 薛徽的力量经过两个节点之后明显减弱,谢遇泽轻松制衡了薛徽。 谢遇泽道:“明堂,我不知我这根骨是你的,对不起,我还给你还给你好不好?” 薛徽一言不发,他打不赢就开始跑,谢遇泽紧追在后,薛徽夺了谢遇泽的剑,架在自己脖子上,威胁道:“你别过来!” 谢遇泽顿住了脚步,不敢再上前一步,谢遇泽带着哭腔:“别,别,你别伤害自己,我不过来,你把剑放下。” 薛徽森寒道:“你退后。” 谢遇泽节节后退。 薛徽眸中情绪复杂,他隔着云雾林木,看向这个他倾心爱过恨过怨过的男子。 一切都该有个了解。 美妙居士说得对,我只能靠自己,一个怨念缠身的人是无法继续生活的,我要向前看。 顾子安从天而降,被萧承平稳稳接住。 萧承平这个混蛋还在空中转了两个骚雅的圈圈,脚尖点地,翩然坠地。 顾泽霜啧了一声,微妙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射,这两人的气氛有些不一般了。 顾泽霜严肃怀疑,顾子安为了宗门荣光,已经毅然舍弃了自己,大义凛然以身诱敌。 顾子安从怨气出来之后,薛徽眼中肉眼可见地更加澄明,接着谢遇泽、顾泽霜、顾飞星三人爆发惊天大吼。 顾子安向来爱凑这种热闹,也吼:“我帮你驱除怨气可不是叫你白白去死的!” 薛徽闻言坚定拔剑自刎。 顾子安难以置信,一脚踹裂了谢遇泽的金丹,护身符保命丹不要钱地用在薛徽身上。 但是薛徽还是死了。 诶!薛徽又活了。 因为这个自刎“薛徽”乃是薛徽的怨气所化,真正的薛徽在逃离地宫之后就已经遍体鳞伤陷入了昏迷,这个由怨气化身的“薛徽”顶号上身。 真正的薛徽道:“美妙居士,谢谢你,你已经帮助我很多了。” 顾子安听话后退,把场地让给薛徽,谢遇泽眼巴巴直勾勾地看着薛徽。 薛徽抬起谢遇泽的下巴,想把谢遇泽拍晕,谢遇泽舍不得晕,凭借着顽强的意志保持清醒。 薛徽淡淡道:“本来想让你减少一点痛苦的,看样子你并不需要。” 薛徽骤然挖出谢遇泽的根骨,谢遇泽全身骤然传来撕裂神魂的剧痛。 仿佛有无数根细密的仙筋玉络,生生被人徒手扯断剥离。 丹田轰然一空,周身流转的清朗灵力瞬间溃不成军,顺着被撕开的骨缝疯狂外泄,原本稳固通透的道基,顷刻间崩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长剑嗡鸣震颤,蓄势待发的绝杀剑气在腕间翻涌,只需一瞬,便可贯穿身前之人心口。 可他终究,还是生生按住了所有杀势。 一缕缕莹白剔透、带着纯粹道韵的骨光,正顺着薛徽的指尖,源源不断被抽离、被拖拽、被吸纳。 经脉如同被烈火灼烧、被寒冰割裂,空荡荡的丹田生出无边无际的寒凉虚脱,浑身力气被飞速抽空,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可他自始至终,未出一招杀招。 而薛徽,正在枯萎的躯体被无上仙骨硬生生滋养、重塑。 他原本滞涩枯朽的经脉,在仙骨道泽的灌注下缓缓舒展、贯通;他日渐衰败枯竭的灵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复苏;那副本该日渐腐朽、步步走向衰亡的皮囊,正在疯长血肉。 薛徽原本孱弱不堪的身体,此刻一点点撑起挺拔轮廓,衰败的气韵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新生的强盛与凛冽。 最后一缕莹白骨光脱离躯体,彻底涌入薛徽体内。 轰然一声气浪炸开! 谢遇泽再也撑不住,眼底褪去了往日温润盛光,只剩一片沉沉寒凉的倦寂。 在彻底陷入昏迷之前,谢遇泽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一个难看至极的微笑,气若游丝:“我不怨你……对不,我活该,咳我不知根骨是你……我爱……” 31. 无情 不怨? 薛徽心说你有什么资格怨我? 薛徽收回目光,平和道:“那就好。” 薛徽朝着谢相城走了一步,道:“奇善道人,你能当着美妙居士和明熠尊者的面解释一下这个吃人坑吗?” 谢相城最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他反而有一种悬在心上的石头终于坠地的释然。 谢相城略显纠结,道:“此事说来话长。” 顾子安气定神闲道:“那就慢慢说。” 谢相城寻求萧承平的建议,萧承平道:“那就长话短说。” 谢相城道:“蔚白没有自己的天灯,无法通过许愿天灯的方式化解怨气,宗主也是别无他法,只好出此下策。” 谢相城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师尊谢鹤来出卖了,把自己摘了个一干二净。 顾泽霜为之叹服,对顾飞星传音道:“这才是语言的魅力,你那说话只能算狗叫,多跟人学学。” 顾子安道:“你没有天灯不能来找怀宁买吗?” 谢相城张张嘴,想要解释。 顾子安打断了他的话,给他一个我懂的眼神,顾子安道:“商云的心太黑了,他们是不是要得太多了,你们买不起?从今以后,你们都可以来找怀宁买许愿天灯,出于道义,我们愿意打折扣。” 萧承平默不作声,半晌,谢相城擦擦额头的汗,道:“那便在此谢过怀宁了。” 顾子安道:“薛徽如今是我怀宁的人,他在你们这里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蔚白决定如何补偿啊?” “……”谢相城思忖片刻后道,“罪人谢遇泽、罪人枫情愿交由怀宁、交由薛徽道友处置,蔚白愿赠予薛徽道友一件雪衣。” 雪衣,乃是蔚白至宝。整体呈白色,外形如同天衣一般无缝,是顶级护身法器,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顾泽霜闻言脸色微变,蔚白还真是有点诚意。顾泽霜他一直想要一件雪衣,这样他的衣服就永远不会变脏变黑。世间任何污秽都近不了他的身。 顾泽霜一直想要,从未得到,因为这东西除了蔚白,没人能做出来。有市无价,在蔚白,雪衣就是身份的象征,不是有钱就可以买到的。 顾子安不屑道:“就这?” 谢相城:“……还请居士补充。” 顾子安:“蔚白。” 谢相城怀疑自己耳朵出错了:“啊?什么。” 顾子安耐着性子重复道:“蔚白,你们把蔚白给薛徽。” 这不是明抢吗?我苦心经营这么久,现在好不容易谢遇泽倒下了,只有谢琅一个竞争对手,你来凑什么热闹? 谢相城喉咙发干,他焦灼得眉心的寒冰都融化滴水了,水滴顺着高挺鼻梁条条滑落。 谢相城道:“居士,此事非同小可,还需宗主少宗主与诸位长老商议之后方可决定。” 真是奇怪,明熠尊者不是坚定不移地支持我做蔚白宗主吗?他怎么不说话啊?难道美妙居士此番功力大涨,连萧承平都要避他锋芒了?那还真是恐怖如斯。 顾子安努努嘴,道:“那你们快去商议吧。” “这……”谢相城真要跑去惊扰谢鹤来清修,和他商议这种东西,谢相城保证,自己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这不过是一个缓兵之计罢了,偏生有人一直催。 谢相城脑子一转,看向薛徽道:“居士不问问薛徽道友的想法吗?一宗之主虽然听着威风,可是肩上的责任担子十分沉重,薛徽道友方才找回根骨,还是先行清修固本为佳。” 听谢相城这么一说,顾子安才意识到自己似乎都没有征求薛徽的意见,就为他做好了这样的安排。 顾子安道:“薛徽,你说说你的想法吧。” 薛徽一朝复仇成功,根骨夺回,多年夙愿已了,一时自己也不知何去何从,他其实没有很大的野心。 薛徽对蔚白的烂人烂事厌恶至极,本不愿在这里多待,待着就晦气。 可是……薛徽知道谢遇泽夺走根骨等等一系列行为都是为了追名逐利,眼下这些野心家追名逐利的尽头就在自己眼前,他唾手可得。 薛徽垂眸看向昏死过去的谢遇泽,心道:为何这些东西,旁人要得,我却要不得? 薛徽道:“我愿,只是……居士,我害怕我德不配位,将有殃灾。” 好一个德不配位将有殃灾,要不是场合不对,谢相城都想为这句话抚掌大笑。 你薛徽什么本事都没有,不过炉鼎之身,也不是土生土长的蔚白人士,你凭什么做我蔚白宗主? 找回根骨又如何?怀宁的人走了之后,依旧没有人为你撑腰,众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死,就算你坐上了那个位置,你也守不住,迟早会被拉下来。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德不配位,必有殃灾。薛徽你最好有自知之明,不要不自量力。 顾子安安慰薛徽道:“没事,只要你想就可以了,剩下的事交给怀宁。” 萧承平一直没有说话,似是在默许这一切,谢相城隐隐感到不安。 为什么呢?蔚白于商云而言已经没有价值了吗? * 揽春阁里吵翻了天,几十个长老宗师气得吹胡子瞪眼。 “我蔚白谢氏的下一任宗主为何要为外姓人?” 顾子安道:“这有何难,改姓就好了?” “哼,你以为我蔚白谢氏想改就改,家谱想入就入?” 顾子安道:“我想,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是说,改成蔚白薛氏就好了。” 此话一出,所有的唾沫星子都齐齐喷向顾子安。 “哪里来的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来人,拖下去!” “我蔚白谢氏的家务事,岂容外人插手?” “你是美妙居士又如何?顾子安,我痴长你几岁,还就提醒你了,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顾子安保持得体的微笑,看向高台上脸黑无比的谢鹤来。 谢鹤来一拍椅子,道:“好了,你们这样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与市井泼妇有何差别!平白叫人看了笑话。” 谢相城出了吃人坑,还是马不停蹄硬着头皮去请了闭关不久的谢鹤来出关,谢相城害怕自己再不去找谢鹤来,蔚白就要不姓谢了。 谢鹤来道:“诸位肃静。美妙居士,此事确实是我蔚白内务,你这样是否有所不妥?” 顾子安问身旁的萧承平,“你觉得是否有所不妥?” 萧承平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依旧保持缄默。 哑巴了吗?谢鹤来在心里嘀咕。 谢鹤来道:“明熠尊者,不知灵姝小姐近来可好?”他说着朝下面环顾,寻觅谢遇泽的身影。 谢鹤来闭关许久,早已与世事脱节,刚一出来就被拉到揽春阁听这一片人对骂,吵得脑仁疼。 谢相城也没时间详细地告诉他事情的来龙去脉。 谢鹤来此番提起灵姝小姐,无非就是想重提商云与蔚白的联姻,以此拉拢萧承平,希望萧承平为蔚白撑腰。 谢鹤来哪里知道自己素来勤奋乖巧的三徒弟是个断袖,还是个出了名的情种断袖。 谢相城眼皮子突突地跳,他双目干涩,心乱如麻,心说一天天的糟心事怎么这么多? 谢鹤来没找到谢遇泽,只好将询问的目光落到大徒弟身上,谢相城道:“宗主,遇泽师弟身受重伤,正在修养。” 谢鹤来道:“他怎么受伤了?”看来他这一趟闭关确实错过了很多事情,本来想着重提商云蔚白联姻之事,那也只好作罢。 “罢了。”谢鹤来摆手,看上去更老了,他有气无力道,“我老了,有些累了,诸位暂且退下吧,相城和阿琅留一下。” 谢鹤来的指尖已经半透明了,他马上就要羽化消散了。此番紧急闭关,他就是看自己能否突破,若是能,那他的修为将会更进一步,若是不能…… 谢鹤来是真没算到自己会在蔚白生死攸关的时候离去,人生啊真是…… 他立在殿中,身形清瘦佝偻,一袭长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撑不起半分昔日巍巍姿容。 谢鹤来慈祥的目光先后落到自己不成器的纨绔儿子和能力出众的首席弟子身上,谢鹤来叹了一口气,弥留之际,他的身边也只有两个人了。 谢鹤来道:“相城,你师弟软弱,不得不以大事相托。若师弟可以辅佐则辅之,若师弟不才,徒儿可自立为宗门之主。阿琅,来给大师兄磕一个头。” 谢琅跪下乖乖磕头。 谢鹤来伸出右掌,凭空出现蔚白宗主印,谢鹤来严肃道:“蔚白先祖在上,晚辈乃蔚白第十七任宗主谢鹤来,今日正式将蔚白宗主之位传与谢琅……” 谢琅满眼含泪,颤抖着从谢鹤来手中接过宗主印。 谢鹤来早已是樯橹之末,他慈祥的手掌轻轻放在两个孩子头上,如同一阵清风,飘散离去。 漆黑如墨的夜幕上,一颗高悬百年、象征蔚白宗主命格的亮星,骤然剧烈震颤了数下,随即轰然坠落,拖着一道转瞬即逝的惨白尾光,划破沉沉天幕,最终湮灭于无边夜色里。 天上陨落了一颗星,顾子安见状,忧心忡忡地放下茶杯:“完蛋了,谢鹤来不会死了吧。” 要是谢鹤来早不死晚不死,死在他逼迫人家禅位这节骨眼上,薛徽就算是坐上了那个位置,之后也是无比艰难啊。 萧承平道:“谢宗主身体在很早之前就不好了,宗门事务悉数交由座下弟子代为处 理。” 顾子安道:“可是……” 没有前任宗主的禅位遗诏,没有顺水推舟的放权托付,薛徽的继位,便再无半分名正言顺。 往后等待薛徽的,只会是漫天非议、宗门猜忌、长老制衡,甚至是各路旁支弟子的不服与刁难。他就算硬生生坐上那宗主之位,坐的也是一个布满荆棘、争议丛生的位置,往后前路步步维艰,寸步难行。 顾子安不欲插手过多俗世,无情道应该站在云端,俯瞰众生,而不应该躬身入局,深陷俗世纷扰。 丧钟敲响,沉厚的钟音层层荡开,漫过琼楼玉宇,漫过皑皑白雪,漫过所有弟子居所。 一声接着一声,肃穆悲怆,绵延不绝。 萧承平道:“顾子安,你为何对旁人就如此关心,对我就如此冷漠?” 这是一个怪异的问题,顾子安选择沉默。 萧承平道:“你看你,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顾子安转移话题道:“你不是说要帮助谢相城吗?你怎么不帮?” 萧承平道:“你不是说要选谢琅吗?你怎么不选?” 顾子安苍然慨叹道:“谢琅这小子比我走运,他的父亲会坚定选他的。” 萧承平道:“你既知如此,为何要给薛徽这般希望,有叫他落空?” 顾子安道:“我不愿意承受他人浓烈的情感,无论是爱恨还是感谢。怀宁救了薛徽,我帮薛徽化解了怨气,助他取回根骨报仇雪恨,他现在对我充满了感激和信任。可是这不应该,如果他再一次这么毫无防备的相信感激一个人,他会不断地重蹈覆辙。帮人就要帮到底。” * 顾泽霜:“薛徽,请你仔细想一想,你把玲珑带走的整个过程,你想一想,你是从什么时候发现没有神武的?玲珑对我来说很重要。” 薛徽回忆道:“我在雪地里杵着剑走了很久,之后我晕倒了,我被人背在背上,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个救我的人拿走了玲珑,或者玲珑就在雪地里。后来我遇到了谢遇泽,这个时候玲珑已经彻底不见了。” 薛徽的脸上充满歉疚:“对不起。等我当上了蔚白宗主,我倾蔚白之力为你打一把神武,可好。” 顾泽霜压了压自己太阳穴:“现在不是道歉的时候……” 顾泽霜想说:你还没坐上那个位置就开始信口承诺了吗? 丧钟声音传来。 顾泽霜一惊,“谁羽化了?” 顾飞星这个乌鸦嘴猜测:“不会是谢鹤来吧?” * 丧钟声闭,谢鹤来传位谢琅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蔚白。 薛徽找到顾子安,焦急地询问:“居士,怎么办?” 顾子安道:“你至少有三个选择。” “请讲。” 顾子安道:“第一,把位置抢过来;第二,不抢;第三,等着对方拱手奉上。” 薛徽道:“对方真的会拱手奉上吗?” 顾子安摇头:“自然不能。薛明堂,深陷权力纷争是一件令人身心俱疲的事情,你可以思考自己想要的究竟是怎样的人生。你可以选择不趟蔚白这浑水。你也可以选择先观望,你才找回根骨,可以先修炼,等你有足够的能力的时候,再回来得到你想要的。” 薛徽道:“居士,你不能帮我吗?” 只要你动动手指,谁不为之臣服,你不是说要帮我吗?你为何言而无信了? 顾子安道:“我本来是想要帮你的,可是这样你只是我扶植的傀儡,你做什么事情都要听命于怀宁。我一时难以分辨这是在帮你还是在害你。倘若我帮了你,你可能只会感激我一段时间,之后亦会对我对怀宁心生怨气。” 萧承平听罢这番话,心底骤然一凛,倏然发觉。这才是真正的顾子安,勘破人情利弊,心无半点牵绊,至冷至绝无情道啊…… 薛徽急忙辩解:“不会的不会的。” 顾子安道:“言尽于此。薛徽,后会有期。” 薛徽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弥天风雪之中。 萧承平道:“你去哪里?” 顾子安道:“随便走走啊。” 萧承平道:“既然不知道去哪里,就去商云吧。你记得我对你说的话吗?商云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 顾子安嘻嘻道:“你就算是关上也拦不住我的脚步啊。” 萧承平虚心求教道:“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你能教教我如何才能让你动心吗?” 顾子安很难想象这叫人心里漏了一拍的话是从萧承平嘴里吐出来的。 顾子安笑道:“当然可以啊。” “跪下。”顾子安故技重施。 萧承平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亮。 32. 一吻 萧承平漆黑的眼睫轻轻落下,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精亮。 萧承平心道:好机会!顾子安,这可是你自找的。 萧承平笔直跪下! 膝盖坠地的瞬间碎雪轻微一响,落在顾子安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开,轰然震得他浑身一僵。 错愕瞬间浸透了眼底,险些惊得顾子安眉毛直飞。 他倒抽一口凉气,冰凉的气息猛地灌进肺腑,双脚更是不受控制地连连后退两步,衬得此刻的死寂愈发突兀。 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子安死死盯着跪在眼前的人,脑海里一片空白,翻来覆去只剩满心惊骇的追问,乱糟糟地冲撞着思绪。 他在做什么?他到底在做什么?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就这么跪了?他都不挣扎一下吗?为什么啊? 萧承平傲骨铮铮,素来眼高于顶,宁折不弯,平日里半分委屈都不肯受,半分退让都不肯做,素来与他针锋相对、寸步不让,何时有过这般低头的模样? 顾子安道:“你……”肚子里憋着什么坏屁? 漫天碎雪簌簌飘摇,落得天地一片素白,寒雾沉沉,四下寂静得只余落雪簌簌轻响。 可就在这片冷寂死寂的风雪里,头顶苍穹骤然炸裂! “轰隆——!!” 一声震天惊雷毫无征兆地砸落,震得整片天地都微微震颤。滚滚天雷自暗沉云层深处翻涌而出,沉如万钧碾地,暴戾狂烈,层层叠叠的雷鸣响彻四野,压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铅灰色的雪云之间,骤然撕裂一道刺目惨白的电光! 紫金色的霹雳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劈开漫天飞雪,带着笔直凌厉的轨迹,裹挟凛冽天威,不偏不倚,直直朝着下方的顾子安狠狠劈落! 电光刺眼夺目,瞬间照亮顾子安骤然失色的脸庞。 他心底警铃狂炸,根本来不及细思,本能地侧身旋身、仓促闪避。 碎雪被狂暴气流掀得漫天翻飞,他脚步踉跄,衣袂被劲风扯得猎猎作响,姿态说不出的狼狈窘迫。 堪堪在雷霆落地的前一瞬躲开,粗大的电光轰然砸在方才他立足的地方,炸起一地碎雪石屑,热浪与寒气剧烈冲撞,炸开阵阵白雾。 惊魂未定的顾子安踉跄着稳住身形,胸口剧烈起伏,急促的喘息在冷空气中凝成团团白气。 他抬眼怔怔望着头顶翻涌不休、依旧蓄着威势的雷云,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这漫天飘雪、天寒地冻的隆冬时节,本该冰封万籁、无风起雷,怎么会炸出如此狂暴暴戾的天雷? 不等他压下心头震惊,第二道细碎的雷音又在云层中隐隐酝酿,电光游走云层,隐隐锁定他的身影。 为什么这诡异的天雷偏偏追着他一人劈? 无数疑惑盘旋在心头,纷乱又费解,可方才因萧承平那一跪而生的惶惶不安,却随着这接连炸响的天雷,悄然消散了大半。 顾子安眼底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顾子安看向跪得笔直的萧承平。 萧承平蓦然对上顾子安的眼睛,咳嗽一声,仓促敛去促狭笑意。 此事要是和萧承平没有关系他倒立爬天阶! 他借着雪面的力道,身形利落一卸,竟是直接一个凌厉的滑跪,迎着凛冽寒风与漫天碎雪,直直朝着身前跪着的萧承平疾掠而去! 顾子安以为会再分出一道天雷去劈萧承平,可是直到顾子安停留在萧承平身前,都没有出现劈萧承平的天雷。 顾子安不服! 狗天你长眼睛没有?凭什么?!凭什么他跪我我就要挨雷劈,我跪他他就不挨雷劈? 他是什么很厉害的人吗? 顾子安大脑飞速运转,很快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有了主意。 风声在耳畔狂掠,飞雪擦过衣袍边角,他身姿前倾,动作又野又绝,带着不管不顾的悍然,径直袭向眼前之人。 萧承平这厮心理素质异常强悍,竟然还不站起来,也不躲开。 跪等天雷劈死老子是吧?老子偏不让你如意! 刺眼的紫金雷霆滚滚坠落,雷柱粗壮暴戾,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一路穷追不舍,死死钉着顾子安的后背劈落,分毫不让,半步不松。天雷追袭的声势骇人至极,仿佛天地都要将此人当场湮灭。 顾子安扬嘴一笑,扑着躲进萧承平的怀抱。 顾子安张开双臂,紧紧环住萧承平的腰身,将头埋在萧承平的胸膛,蜷缩起自己的身体。 “轰隆!” 震天动地的惊雷轰然砸落! 刺眼电光瞬间照亮相拥的两人轮廓,震耳欲聋的雷鸣碾压过天地所有声响,滚滚雷气四下肆虐,掀起漫天风雪狂舞。 万丈电光裹挟着滚烫炸裂的天威,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狠狠劈落在萧承平宽阔的后背之上! “轰隆——!!” 震彻四野的巨响炸裂开来,灼热的雷火瞬间炸开,顺着他的衣袍肆意蔓延,烫得素白衣料瞬间焦灼卷曲,细碎的火星在风雪里明明灭灭。 刺骨寒风与滚烫雷暴剧烈冲撞,冰火两相侵,尽数碾压。 顾子安本来想嘲笑萧承平自作自受,谁知下一瞬—— 漫天雷霆不再分彼此,带着蛮横无差别的毁灭之势,轰然倾覆而下,将相拥的两人彻底笼罩其中。 萧承平和顾子安齐齐被劈得外焦里嫩。 顾子安:“……” 萧承平:“…………”我就说遇见顾子安,准没好事发生。 我真是脑子坏了才想出这种阴招损招。 天雷看两个人跪坐着抱一起,一副关系很好的亲昵模样,也许是觉得两人通通有病,害它白忙活一场,于是当空再次降下一个惊雷以示警告,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顾子安:“…………” 萧承平:“…………” 顾子安和萧承平抱作一团,忽然生出了一种诡异的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 半晌,顾子安道:“所以你是知道你跪我会有天雷所以才……” 萧承平摇头:“我不知。”我不知会有天雷,我以为会减损你的功德折损你的寿命,没想到是如此简单粗暴的不长眼睛的天雷。 我真没想到这个天雷要劈我。 顾子安道:“为什么我对你跪的时候你不遭雷劈?” 萧承平:“……难道是因为我已经是宗主了,位分比你高一阶?” 顾子安冷笑。 过了一会儿,顾子安从萧承平怀里挣扎着爬出来,叹了一口气。 顾子安道:“今天是第几天了?” 萧承平不假思索道:“第三天。” 这个只有七天之期的天灯誓约在顾子安心里不过是个笑话。 他和萧承平谁也没有当真,并且彼此心知肚明。 他们怎么可能会对对方动心呢? 怎么可能呢? 顾子安长久修习无情道,已经很难想象有一个人对自己倾注浓烈的情绪的感觉了,他也不想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现在已经不会像少年时那般精力充沛处处好奇了。 无情道动心 动情的代价太大了,顾子安输不起,怀宁也输不起,除非有一天,怀宁与商云真的能够握手言和,和睦相处。 动心吗?动心不丢人。 顾子安回首过往岁月,他的确对人动过心,他的无情道碎过两次。 接二连三地在同一个坑里摔倒,这才丢人。 顾子安垂眸道:“你就这么想得到我的真心吗?” 萧承平道:“是的。” 顾子安道:“要想得到一个人的真心,你需要先献出自己的真心。” 萧承平摇头道:“我没爱过什么人,我不知道怎么献出自己的真心,顾子安,你一定要教教我。” 萧承平说这话的时候,重现的天光照进他的瞳孔,他的眼睛如同世间最最澄澈清透的琉璃,盛满了细碎的光亮。 萧承平的眼睛数百年如一日的清澈明亮。 顾子安的心不由自主地为之狂跳,他好像陷入了那个迷人的光怪陆离的漩涡之中,难以自拔。 眼前的萧承平眉眼清隽,长睫安静垂敛着,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凌厉,柔和的轮廓在朦胧雪色里格外温润。 飞雪浅浅落于他白皙的下颌、微薄的唇瓣之上,勾勒出干净又缱绻的线条,温柔得蛊惑人心,让人一眼便移不开目光。 这一刻,顾子安像是彻底失了神,心头所有的理智、克制与防备尽数崩塌,只剩满心翻涌的压不住的缱绻情愫,牢牢攫住了他的四肢百骸。 顾子安着了迷一般,慢慢凑近萧承平,在他嘴角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 萧承平方才还凝定如常的眼眸,骤然微微睁大。 素来清冷无波的瞳仁,猛地漾开一层细碎的错愕,像冰封千里的湖面,骤然被春风叩开一道细缝。 萧承平这人,面容平静,沉静如海,喜怒不形于色,心绪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动摇。 可此刻,唇角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像一簇细碎的星火,轻轻落在了万年寒潭之上。 萧承平已经习惯了应对来自顾子安的刀剑拳脚和冷言恶语,这样温柔虔诚的一个亲吻,好似一个梦。 只有在梦中,只有回到了少年时在离康山的岁月,他们之间才能有这么宁静温情的时刻。 萧承平指尖放在刚才一触而过的唇角,追问道:“这是什么?” 顾子安胡言乱语道:“我嘴皮子痒了,随便挠一挠蹭一蹭,你可千万别多想。” 萧承平正欲说“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额头上突然冒出豆大的汗珠,他的手放在胸前,痛苦的喘息。 顾子安道:“你怎么了?” 萧承平:“不……不知。顾子安,我是不是要死了?” 萧承平垂着眸,长长的睫毛簌簌颤抖,脸色惨白如纸。 他抬眼望向顾子安,往日清冷深邃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盛满了痛苦。 萧承平从未如此脆弱过,顾子安感到慌乱。 顾子安道:“你惹到谁了?” 怎么突然从美人计变成苦肉计了?你以为我会怜惜你吗? 你别说,萧承平你要是愿意一直示弱,一直退让……我怜惜怜惜又何妨? 萧承平心道:是啊,我惹谁了?我从始至终惹的只有一个人啊。 萧承平幽怨的眼神投向顾子安,心道:你再装? 迎接萧承平深情款款的眼神的是顾子安无情而饱满圆润的后脑勺,高马尾随着轻快步伐一颠儿一颠儿,发丝迎风飘扬招展。 说句公道话,某朵高领之花开得正艳,而某人装瞎不去欣赏,倒显得有点不解风情了。 33. 低调 仙龙镇。 整条长街烟火蒸腾,人声鼎沸。沿街两侧的铺面鳞次栉比,酒旗茶幌随风轻扬,哗啦啦拂过雕花窗台。 早点铺的蒸笼层层叠叠高高摞起,白雾滚滚升腾,裹挟着白面与肉馅的鲜香,漫溢整条街巷;街边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画艺人手腕翻飞,拉出晶莹透亮的糖丝,竹编匠人摆弄着精巧篮筐,瓜果鲜果堆叠得饱满鲜亮,色泽鲜活。 往来行人摩肩接踵,挎篮的老妪、嬉笑的稚童、赶路的行商、歇脚的侠客,步履匆匆、言笑晏晏,车马辚辚与笑语喧哗交织,融于鲜活温热的人间烟火气之中。 ——打东边来了个黑衣人,打后面跟着个白衣人……哟嚯来了对黑白无常啊这是。 当先一人一身玄色劲装长衫,衣袂剪裁利落贴身,他身形颀长窈窕,比例绝佳。 一头墨发用一条发带竖起高马尾,余下几缕碎发垂落鬓边,衬得肌肤冷白如玉。桃花眼生得极为深邃凌厉,眼尾微微上挑,无比轻佻。 紧随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位白衣之人。一身素白广袖长袍纤尘不染,质地轻薄如云似雪,行走间裙摆层层漾开,宛若流云漫卷,俊美无瑕,清雅脱俗,狐狸眼瞳色沉如寒潭,淡漠疏离。 这两人正是顾子安和萧承平。 * 在雪地里遭雷劈之后,顾子安很受伤,想要回到怀宁休养生息。萧承平自然不同意,顾子安一回到怀宁就仿佛鱼儿进入了水中,谁还找得到他的影子? 萧承平邀请顾子安到商云做客,顾子安婉拒之,“我向来不吃鸿门宴,还是回怀宁吧,你不是也没有去怀宁玩过吗?” 你来吧,来了你就知道在我的地盘我有多么厉害了。 萧承平意有所指道:“我向来不喜闭门羹。” 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僵持着,顾子安道:“既然我们谁也无法说服谁,不如一切交给天意吧。” 萧承平示意顾子安说下去。 顾子安道:“我们把剑拿出来,凌空一甩,剑柄朝向哪个方向我们就往哪里走。” 萧承平道:“要是我们扔的方向不一样,听谁的。” 顾子安道:“不一样那就扔到一样为止。” 顾子安还希望不一样呢,这样又可以消耗一些无聊的时间了。 顾子安以为会扔很多次,谁料第一次两人的剑柄就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两人都是言出必行、行动果决的人,当即就上路了。 * 两人来到了仙龙镇,这个镇位于人间和修真界的交界处,路上车马良多,可谓是鱼龙混杂。 一路上频频有人将目光放在两人身上,顾子安为了不掩人耳目,选择了易容,顾子安对易容之术颇有研究颇有心得。 顾子安早年修无情道时,读过很多书,吸取前辈们血与泪的教训。 然后发现无情道道心破不破这事儿吧,十分玄乎,与一个人的形象气质似乎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至少顾子安掌握的数据来看,无情道前辈被恶意或无意勾引导致道心破碎的,他们无一例外的外形出众气质清绝。 顾子安那时还十分年轻,但是已经懂了一些深邃的道理。 萧承平走着走着,发现顾子安不见了,心中警铃大作,开始掐诀搜寻顾子安的气息,寻找顾子安的身影。 萧承平有些心累:他不会又跑了吧,他以为他还是个小孩儿吗?天天跑来跑去玩捉迷藏呢,有意思吗? 明明顾子安的气息就盘踞在这仙龙镇附近,近在咫尺,可任凭他神识遍扫,目光穷尽,却连半分踪迹都捕捉不到。 正当萧承平心绪沉凝,暗自思忖之际,一道粗粝又带着几分戏谑的烟嗓,突兀在身侧响起。 旁边一个身穿布衣胡子拉碴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用那油腻的烟嗓道:“你在找我吗?” 这个男人这一身粗布麻衣可谓是饱经风霜,发黑酸臭的边角磨出了毛边,松松垮垮套在身上,勾勒出一个南瓜似的大肚腩。脸上胡须杂乱拉碴,肤色黝黑,五官平平无奇,混在往来市井百姓之中,毫无半分出彩之处,委实其貌不扬。 萧承平颦眉,闻声收回四散的目光道:“非也。” 萧承平心道:“奇怪,顾子安明明就在这附近,为何我找不到他呢?” 那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看着他找不着北的模样,捧腹大笑。 萧承平觉得不对劲,道:“我与阁下无冤无仇,阁下为何如此嘲讽我?” 中年男人笑弯了腰:“没啥,我以为你在找我呢,萧承平。” 萧承平:“!” 顾子安手舞足蹈,贱贱道:“没错,正是鄙人。” 萧承平瞠目结舌:“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顾子安好心道:“出门在外,低调为妙,你要不要?我可以帮你,我告诉你你可别不知好歹啊,我这个手艺,啧啧,普天之下少有对手~” 这般自夸自擂的话语,配上他此刻的模样,显得格外滑稽。 萧承平不敢恭维,一言难尽道:“多谢,还是算了吧。” 萧承平执意不易容,顾子安也拿他没有办法。 萧承平明明行走在人声鼎沸、烟火喧嚣的长街之上,周身却仿佛自成一方清冷结界。周遭的嬉笑喧哗、车马喧闹尽数被隔绝在外,往来行人不知何时悄然噤声,纷纷驻足侧目,原本拥挤喧闹的长街,竟不知不觉空出一条通路。 沿街喧闹瞬时一静,紧接着便是轰然更盛的骚动。 两侧铺面前、街巷两旁的男女老少尽数驻足,灼灼目光齐齐落在萧承平身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姑娘们羞红了脸颊,纷纷挤到街边,指尖攥着刚买的鲜果、香甜糕点,犹豫片刻便含羞带怯地朝他身前抛去;就连沿街妇人、过路的客商、贪玩的稚童,也纷纷效仿,手中的桃李、蜜枣、糖糕、花束纷纷掷出。 萧承平的倾世美貌使得街上人掷果盈车,顾子安苦不堪言,险些被砸死。终于顾子安被挤出人群,重获自由。 “真是要命。”顾子安暗自咬牙,萧承平这该死的相貌,简直是无妄之灾。 我都叫他易容了,他非不听,现在好了——活该!正好叫他见识见识这些人对于美的疯狂追求。 萧承平素来持重,高居云端,走到哪里都受人尊敬,他哪里受过这种“与民同乐”的盛情招待。 萧承平隔着人群,求助地目光看向顾子安。 顾子安摇头一笑:“你现在知错了吧?”

萧承平犟嘴:“不知。” 顾子安没听清他的回答,按照自己的设想说了下去:“错哪了?” 萧承平:“……” 顾子安钻进人群把萧承平飞快地拽出,跑得老远,从乾坤袋掏出蓑衣斗笠给他戴上。 萧承平拒绝了:“好丑。” 顾子安:“……你还真的挑上了。”他收回蓑衣斗笠,再次探入乾坤袋,换出一方素白轻纱。 迟疑片刻,萧承平终是微微颔首。 抬手间,身姿清雅从容,指尖轻捻过那方轻纱,轻轻往头顶覆下。轻纱如烟似雾柔柔垂落,边缘弧度恰好笼住额发与眉眼,只余下一截优美挺翘的下颌与淡色唇线若隐若现。 最终,萧承平戴上了轻纱罩,再次踏上了仙龙镇这片土地。 街角巷尾的阴影里,正蹲了三五个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 这伙人整日在镇上闲逛滋事,见路过白衣人静默寡言,又覆着轻纱不露神色,看着温温柔柔,锋芒不显,只当是个养尊处优、不通世事的千金小姐。 几人对视一眼,眼底齐齐浮起轻薄的歹意,大着胆子嬉皮笑脸地围了上来。 为首的流氓敞着衣襟,吊儿郎当跨到萧承平面前,三角眼黏在他轻纱遮面的容颜上,目光猥琐放肆,嘴里调笑不休。 “哟,这位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遮着脸做什么?让爷瞧瞧真面目?” 其余几个跟班也跟着围拢,将萧承平半圈半围,语气轻佻戏谑。 “看着细皮嫩肉的,比镇上最美姑娘还要美上几分。” “独自出门没人陪着?不如跟咱们哥几个去巷子里喝杯酒?” 小流氓出没调戏萧承平,萧承平一直默不作声,甚至隐隐有避让的趋势。 一方面,萧承平妄图通过示弱引得顾子安英雄救美。 他其实隐约有种判断,顾子安就喜欢那种华而不实的占上风的感觉。 另一方面,萧承平还真没把这几个杂碎放在眼里。 地痞们见萧承平“果真”怯懦不敢反抗,越发肆意妄为。为首之人色胆包天,狞笑着抬手,径直朝着萧承平脸上的轻纱抓去,妄图掀开面纱一窥绝色。 就在这指尖即将触碰到轻纱、顾子安终于准备收笑起身,打算顺水推舟、出手解围的刹那—— 破空风声骤起! 一抹耀眼至极的雪白光影,毫无征兆地自街巷横空掠来! 无人知晓他来自何处,是飞檐踏风而来,还是隐于人流骤然现身。 一道挺拔飒爽的身影翩然落地,动作行云流水,身姿潇洒绝尘,自带一身坦荡浩然的侠气。 三尺青锋半寸出鞘,凛冽剑光乍然亮起,寒芒一瞬压得周遭市井烟火尽数黯淡。 不过一瞬,白衣侠士便稳稳横亘在萧承平与一众地痞之间。 他声如清玉击鸣,正气凛然,冷叱出声:“市井闹市,公然寻衅轻薄,好大的胆子!” 顾子安正幸灾乐祸呢,然后被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白衣侠士华丽丽地截胡了。 就这样被截胡了…… 顾子安胜负欲起来了。 顾子安企图截胡这个截胡的白衣侠士。 然后白衣侠士胜负欲也起来了。 34. 助兴 顾子安胜负欲起来了。 顾子安企图截胡这个截胡的白衣侠士。 顾子安身形利落,脚下步伐轻捷如燕,不等那几个流里流气的小流氓扑上来,右腿猛地发力,一记干脆利落的侧踹直踹在最前头那人胸口。 那流氓闷哼一声,像个破麻袋似的向后倒去,狠狠撞在身后同伙身上,几人顿时东倒西歪,摔作一团。 其余人见状还想上前纠缠,顾子安眼神一冷,抬手格挡、屈膝顶撞、肘击横扫,动作行云流水,每一下都精准落在对方要害。 惨叫声接连响起,有人捂着肚子蜷缩在地,有人抱着腿龇牙咧嘴,还有人被踹得踉跄后退,站都站不稳。 修士对待凡人不能擅自使用灵力,否则会减损功德,但是这种赤手空拳的肉搏不会遭受惩罚。 不过片刻功夫,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几个小流氓彻底没了气焰,一个个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挑衅的底气。 他们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鞋都掉了一只,慌不择路地往巷口逃窜,扬言要回去找大哥,回头威胁道:“你等着!” 在这个过程中不幸撞飞了路旁小贩的摊位,引得骂声连连,他们犹如过街老鼠,抱头鼠窜。 顾子安三下五除二打跑了小流氓,傲慢而得意地扬起下巴,看向这个不知打哪儿窜出来的白衣侠士。 顾子安的脸上写满了:坏人我已经打跑了,现在没你什么事了,臭小子,和我比你还是嫩了一点。 顾子安见状,眉梢一挑,上前半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挑衅。 然后白衣侠士胜负欲也起来了。 白衣侠士面露鄙夷之色,对这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没有好脸色,他甚至怀疑这个猥琐的老男人也是觊觎这个小妹妹的坏东西。 白衣侠士面对顾子安的挑衅,丝毫不怵,周身气势骤然一沉,不退反进,长臂一伸,稳稳挡在萧承平身前,将人护得严严实实。 街道两侧瞬间围拢了一圈路人,里三层外三层,伸长了脖子看热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哎哟喂,这白衣少侠好俊的功夫!一身正气,真是难得啊!” “可不是嘛!你看他那姿态,临危不乱,这才是侠士风范!” “我看啊,刚才那伙流氓就是被他吓住的,有骨气!” 人们对这个白衣侠士赞不绝口,对顾子安……视而不见。 什么意思?! 世人所爱、江湖所赞,永远是白衣翩翩、正道凛然的侠士。 白衣出场,便是风华绝代、侠义无双,人人称颂、万众瞩目。 为什么侠士都是白衣,像我这种低调内敛的黑衣剑客难道就真的没有市场了吗? 一般情况下,对于这些虚名,顾子安是不屑一顾的,他向来我行我素,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萧承平看见了这一整个过程。 而且——萧承平的肩膀轻轻耸动,似乎在憋笑,顾子安一记眼刀飞向萧承平。 顾子安无法忍受来自萧承平的一点嘲笑揶揄。 他不能落了一点下风,无论在什么方面。 顾子安单手叉腰,目光直直落在萧承平身上,冲萧承平扬头道:“你来说,你选谁?” 四周路人也屏住呼吸,齐刷刷望过来,等着看萧承平如何抉择。 长白闻言轻蔑一笑,“这位兄台,你未免也太招笑了吧。你是他的什么人?你凭什么叫他过去?你这样大庭广众胁迫羞辱于他,与方才的流氓无赖有什么分别?” 萧承平垂着眼,睫毛轻轻颤了颤,看似犹豫了片刻,下一秒却径直上前,温热的手掌轻轻一抬,稳稳抓住了顾子安的手臂。 他微微偏过头,脸颊轻靠,肩颈放松,整个人顺势依偎在顾子安身侧,姿态温顺又依赖,活脱脱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而顾子安整个人都僵了一瞬,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畅快与得意从心底猛地炸开,直冲头顶。 这一下,全场哗然。 顾子安其实也拿不准萧承平会如何反应,他原本想着如果萧承平不给他这个面子,他就原地消失,遁回怀宁,不再遵守君子之约,坐等萧承平输掉天灯誓约。 可是……如今萧承平愿意给我这个面子,那证明我可太有魅力了!萧承平终于承认了哈哈哈哈哈! 顾子安心里爽翻了。 他唇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眼底亮得惊人,腰杆挺得更直,手臂微微收紧,将人轻轻护在身侧,心里爽得快要飘起来。 顾子安心道:这下你该心服口服了吧? 谁料白衣侠士因为萧承平那片刻的犹豫不依不饶,整张脸涨得通红,急得声音都破了调,嘴巴一张一合,语速飞快地嚷嚷起来:“不对!绝对不对!他是被你胁迫了!是你逼他的对不对?!” 他猛地转向萧承平,眼神急切又心疼,语气放得又轻又柔,一声声唤着:“他是被你胁迫了。小妹妹,大哥在这里,你说实话,他是不是威胁你了,你怎么不说话?” “噗!”顾子安大笑,“哈哈哈哈。”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儿知不知道萧承平已经是个四百岁的老头儿了,还小妹妹,真是乐死我了。 白衣侠士望眼欲穿。 四周路人也跟着屏息凝神,目光在几人之间来回打转,等着看这场大戏反转。 萧承平淡淡开口:“不是,我与夫君是真心相爱的。” 夫君?!这这这还怎么是个男人的声音? 白衣侠士仿佛要裂开了。 他发白的手指颤抖,“你你你是个男人?” 萧承平点头。 长白看上去大吃一惊,不过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捶胸顿足字字泣血:“你是个男人我也要保护你,过来。” “此人真是你夫君?”长白只当这个年轻的弟弟在开玩笑,“怎么可能呢?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这俩人怎么看怎么不登对,那个男人看上去那么邋遢、猥琐、虚伪。 最开始小流氓出现的时候,那个男人一直在作壁上观,甚至在饶有趣味地欣赏这个弟弟被坏人调戏。 “这样的人不是良配啊!在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他都没有第一时间出手。” 围观群众深以为然,频频点头。 长白对顾子安恶狠狠地说道:“你这个老东西,坏得很,我告诉你啊,今天这桩事,我管定了!” 萧承平道:“不必了。我的确有把柄在他身上。” 长白道:“是什么?” 萧承平不眨眼睛,深情款款道:“我的心落在了他身上。” 长白:“…………” 说完萧承平抓紧顾子安的胳膊,和顾子安一起挤出人群,扬长而去。 * 天黑了,两人去住店,萧承平挽着顾子安的手臂,顾子安顺势揽过萧承平的腰。 掌柜也不管这个鲜花插在牛粪上的组合是如何煞风景辣眼睛,看他们俩姿态如此亲昵,语气平淡问道:“一间房?” 萧承平矜持地点头。 就在这时,顾子安伸出手指比了个二,抢先道:“两间。” 顾子安的手指险些刚好把掌柜低头拨算盘的眼睛戳爆。 掌柜没好气道:“你确定?” 我好心好意帮你们省钱呢?真是没良心的东西,一点都不领情。 你不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掌柜的生出一点淡淡的同情。 掌柜的查空闲的房间,萧承平搓手期待恰好只剩最后一间房,这样无论如何顾子安都要和他一个屋子里睡觉了。 很快,萧承平的期待落了空,生活不是话本,没有那么多巧合。 掌柜的麻利地给两人开了两间房,顾子安在房间门口与萧承平分道扬镳。 顾子安进了房间,开始马不停蹄地打坐修炼。 与此同时,白天那个白衣侠士悄然溜进了萧承平的房间。 长白行礼道:“宗主,长白救驾来迟,您受委屈了。” 萧承平:“……”倒也没有。 萧承平问道:“你怎么在此处?” 长白照理来说应该在商云凤栖台坐镇,怎么会无端出现在仙龙镇呢? 长白道:“回禀宗主,探子来报,在仙龙镇附近检测到了灵姝小姐的踪迹,此事绝非小事,属下不放心交给别人来做,于 是与今黑做好了事务交接之后,来到了此处。不想宗主您也来了这里,还遇上了歹人。” 萧承平道:“歹人?你指谁?” 长白纠结下跪,道:“宗主,属下并非古板之人,只是,白日里的那个男子属实……” 萧承平爽朗一笑:“那是顾子安。” “啊?许久不见,他怎么猥琐至此了?难道真是相由心生?” 萧承平道:“看来他这易容术还真有些本事,把我的得力干将都给骗了过去。” * 原来,在雪地确定了前行的路线之后,萧承平就一直隐秘地联系自己人。 萧承平在成功对接上了自己的得力下属长白后,萧承平告诉长白,他和顾子安在一起,于是伙同长白自导自演了白天那出戏。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出了一点点小小的差错。 长白一直隐匿在仙龙镇,哪怕他张大眼睛不放过每一个路过的人。 他还是从头到尾没有发现顾子安,连带着把自家宗主也认作了女子。 长白很委屈。 谁会把自己易容成那么恶心的模样? ——而面纱一般都是女子才罩。 此番长白的出场全凭心中道义使然,侥幸误打误撞罢了。 此时夜幕降临,走廊烛台点上了灯火,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投在了窗户纸上,萧承平道:“你且先行退下,自去寻找萧灵姝,有事及时传音。” “长白领命。” * 黑影在顾子安门前踱步片刻后,敲响了顾子安的房门。 顾子安道:“谁啊?” 才这么一会儿不见,萧承平就离不开我了吗?啧,真是个粘人的家伙。 顾子安起身,打开门,是刚才那个掌柜。 他贼眉鼠眼道:“客官,这是助兴的玩意儿,保管你持久凶猛……” 中年男子深夜幽会绝色美人,还来到了这个仙龙镇最好的酒楼开房,掌柜的用头发想都知道这两人是什么扭曲猥琐见不得光的关系。 不就图那点子事儿吗?还装模作样开两间房,不会是有口难言……不太行吧…… 掌柜的深觉自己窥破了天机,于是主动善解人意地为客人排忧解难,顺便拓展自己的副业。 什么玩意儿?顾子安挠挠耳朵,“砰”的关上门。 掌柜鼻子差点撞上门。 掌柜的揉揉鼻尖,对着门内循循善诱:“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正常,曾经我也这样,提不起劲来,觉得很没面子,后面多亏有了这个药,那叫一个龙精虎猛啊。” “温香软玉在怀,你怎可叫佳人独守空房?” 顾子安道:“我不需要。” 掌柜说道:“客官,讳疾忌医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良药苦口忠言逆耳,未来的你一定会感谢现在坦诚的你。” 顾子安:“……” 掌柜见屋里的人毫不理会,于是转身,正好碰上开门的萧承平。 掌柜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对萧承平开了口:“那个,我这里有一种药——”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旋风打开房门刮出来,卷走了他手里的药瓶,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进房间。 掌柜的看看空荡荡的手心,萧承平道:“什么药?” 掌柜的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没什么。” 萧承平道:“我听到了,给我一份。钱一并记在账上。” 掌柜的没成想还有意外之喜,不禁喜笑颜开。 听这美人的声音,还是个男子,这个掌柜也算是老江湖了,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对此他表现得无比淡定。 掌柜的捻着胡须,煞有其事道:“客官,听闻分桃结合之事…………呃,唔……” 掌柜的罕见地有点拉不下面子,支支吾吾半天,但是生活的压力还是战胜了面子,掌柜的豁出去了一般,直抒胸臆道:“我那里有好东西。” 萧承平闻言,大手一挥,财大气粗道:“通通拿来。” 大买卖大手笔啊! 掌柜的喜不自胜的同时不禁为这个解风情的美人感到担忧。 还通通拿来,玩这么花,你受得住吗? 35. 悸动 顾子安像一阵旋风,卷进房间,砰的关上门。 顾子安手里拿着那个药瓶,像抓住一个烫手山药似的,脸嗖的通红。 心跳得快得要死。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怎么像个毛头小子似的。 他从门框处一跃,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在这个过程中他蹬开自己的鞋子,之后完美落在床上,他裹紧被子,左滚三圈,右滚三圈。 那个十分没有眼力见的掌柜居然给他这种东西,也是,对方有不知道,他已经吃下了明月果了,对这些东西早已百毒不侵了。 顾子安没想到,这个丧心病狂的掌柜居然去找萧承平。 顾子安实在无法将萧承平与这种东西联系起来,他可以打败萧承平,可以笑话萧承平,但唯独不可以用这样下作的手段羞辱萧承平。 萧承平是他此生唯一的宿敌,他必须要给予对手足够的尊重,才能彰显出自己不俗的气度。 ……好吧,其实更本质的原因是,萧承平没修无情道,而顾子安修的无情道。 在这方面来说,无论如何,都是顾子安比较吃亏。 但是最近萧承平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处处撩拨诱惑他,委实处处牵动了他的心弦。 今天在街上,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他居然叫我“夫君”。 咦~~ 正所谓一个猴一个栓法,偏生他就吃那一套,那个人就是叫到他心坎上了,这有什么办法呢? 顾子安的心绪在疯狂澎湃叫嚣,好像逐渐摆脱了他的控制。 不行。 顾子安强行压抑心中的悸动。 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倘若我连自己的无法控制,我如何改变他人? 顾子安的心里已经像一团毛线,乱七八糟地搅成一团,他越解越解不开。 这可如何是好? 顾子安的内心十分慌乱。 “扣扣扣”,不知过了多久,门响了。 顾子安有点生气,以为是那个掌柜的又开始推销自己的什么产品了。 顾子安隔空吹灭了灯,默不作声,寂静黑暗的夜晚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喘息声。 “扣扣扣”,门外的人不疾不徐地叩门。 顾子安的第六感告诉他,外面的人是萧承平,想到这里,他翻了一个身,把自己的脸深深埋进被子中。 “扣扣扣”。门外的人锲而不舍,大有你不开门我就一直敲下去的意味。 “师兄~”萧承平的身影顺着门风渗进来,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密不透风的包裹顾子安的耳朵。 顾子安周身毛孔因为这两个字彻底舒展开来。 “师兄,开开门。” 顾子安起身,理了理自己有些散乱的高马尾,从房间角落里找出自己乱飞的鞋套在脚上,站在门前三步,不给对方开门。 顾子安双手抱胸、高贵冷艳道:“做什么?” 萧承平提着一壶酒,在门外道:“我睡不着,来找你饮酒。” 顾子安道:“夜深了,有什么酒明天再喝吧,你睡不着,我却睡得着,你不要做扰人清梦的缺德事。” 萧承平放软声音:“师兄,你哪里睡得着?你要是真睡着了,就不会和我说话了。” 顾子安:“唉,要是真喝酒就白天喝吧,孤男寡男共处一室,不太好。” 萧承平道:“师兄,你现在要和我这般见外了吗?你放心,我不会有任何冒犯的举动的。如果我让你不舒服了,你可以把我打出去。” 顾子安向来不喜欢磨磨唧唧的,恍惚一想,喝个酒又如何?我现在要谨小慎微成这样了吗?我心中坦荡,又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坏心思。 于是顾子安打开了门。 在顾子安看到萧承平的脸之前,先出现的是萧承平身上的清冷松香。 顾子安看萧承平的头发还是湿答答的,随口问道:“你去干嘛了?怎么满头大汗?把头发都浇湿了?” 萧承平道:“我方才洗漱沐浴了,毕竟这段时间风尘仆仆,要进师兄的房间,我自然不敢懈怠。” 萧承平把姿态放得很低,顾子安颇为受用,如果他身后有一条尾巴的话,想必是翘得老高。 顾子安道:“那你进来吧。” 萧承平将酒壶放置在桌上,坐在凳子上细细斟酒。 透过窗外的朦胧夜色,灯下美人披发斟酒,动作行云流水,也勉强算得上赏心悦目。 萧承平递给顾子安一个七分满的酒杯,随后自己也端起了酒杯。 顾子安吊儿郎当地坐在桌子上,漫不经心地摇晃手中的酒杯,在目睹萧承平喝下酒水之后,仰头一饮而尽。 顾子安不怕毒药也不怕催/情/媚/药,他知道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是这种死法。 之所以要等萧承平喝了他再喝,是害怕萧承平在酒水里加醋啊之类奇奇怪怪的东西,叫人倒尽胃口。 两人也不说话,就这样闷头喝酒,三杯下肚,萧承平的身上自内而外透露出浓浓的沉郁和忧伤。 顾子安道:“说吧,你又想怎么阴我?” 顾子安深知,萧承平绝对不可能心血来潮平白无故来找他和闷酒。 酒入喉舌,一股辛辣顺着肠胃长驱直下,一点都不好喝,顾子安甚至从这里面品出了些许苦涩。 顾子安已经很多年没有喝过酒了,在他的记忆里,酒不是这种滋味。 萧承平面上已经出现了两抹不容忽视的潮红,他抬眼,怔怔地看着顾子安,似乎想要把这个人的模样刻进灵魂。 萧承平喝醉了,喃喃道:“师兄……我好想你……” 顾子安失笑:“想我什么?我们成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萧承平道:“那不一样。” 顾子安没有心思和萧承平敞开心扉畅聊心事。 顾子安有些冷漠无情地说道:“酒喝完了,你该走了。” 萧承平认真听顾子安的话,好像顾子安的话很难理解,他过了很久才慢慢摇头,他仰视着顾子安:“师兄……我不想走。” 顾子安向来不喜争执,点头道:“好,你不走我走。”说着与萧承平擦身而过。 萧承平眼疾手快抓住了顾子安的手,强硬地与之十指相扣。 “顾子安,你是怕了吗?” 顾子安轻笑:“怕?哈哈。” 萧承平地体温陡然升高,呼吸粗重起来,他抱住顾子安的腰,将头贴在顾子安的后背。 那酒果然有问题。顾子安心中笃定。 萧承平意识逐渐模糊,道:“上次在天渊,我很抱歉。我说过愿意对你负责,愿意与你皆为道侣,可是我发现你似乎并不想。” 顾子安道:“很难理解吗?” 萧承平的手在顾子安身上胡乱地摸,道:“顾敛,你什么都要和我比,生怕占不了上风,可是那一次我**了你,你不还回来吗?” 顾子安胸膛剧烈起伏,道:“不还,我不逞匹夫之勇,只是你不要以为那个哑巴亏我就这样吃了,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萧承平话题突转,道:“我不知道我父亲做过什么伤害你的事,如果你想报复,可以发泄在我身上。” 萧承平的手慢慢向上,缠绕在顾子安脖子上,他的双腿也缠绕在顾子安身上。 萧承平慢慢缠绕了一圈,与顾子安鼻尖对着鼻尖,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萧承平将嘴唇贴在了顾子安的嘴唇上,顾子安不为所动。 于是萧承平摸索着,伸出舌尖,一下一下舔顾子安的唇缝。 顾子安的脑子要爆炸了,他伸手企图将萧承平扯下来,双手却被萧承平的双手牢牢锁住,以一种强横的姿态十指相扣。 顾子安抿紧嘴唇,坚决抵制异物入侵。 萧承平舔半天没舔开,只能就此作罢,于是沿着顾子安的唇角、下巴、喉结、胸膛……一路向下。 …… 顾子安额头青筋跳了两下,他将手放在萧承平头上,抬起他的下巴,道:“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萧承平伸出舌头舔舔嘴唇,他的嘴唇本来是很淡的颜色,现在却殷红无比,他眼神无辜道:“我以为你会喜欢的。” 天呐!顾子安手指无措地挠头,这这这怎么可能……我去,他到底在做什么! 萧承平……萧承平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可能……我……昊! 顾子安你听着,这只是上天对你的一个考验,无情道就是如此,修为进步神速,但是天底下没有这种好事,你是要付出代价的,只不过是不能动心动情,只不过是不能喜怒心绪牵系于一人身。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只是叫你博爱天下大爱众生,以防这强悍的力量误入了歧途,没有用在正道。 老天的这个要求不难,没有人为难你,这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你不能背弃自己心中的大道。 顾子安你认输吧,萧承平确实比你豁得出去。 萧承平突然笑道:“顾子安,你□了。” 顾子安瞳孔颤抖紧缩,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恨铁不成钢。 不听话的玩意儿,留着有何用? 顾子安轻而易举地被萧承平推倒了,他陷入柔软的被子。 萧承平轻笑着,吻落到顾子安的眉心、鼻尖、唇角、耳垂。 顾子安深呼吸,挺住稳住,这谁稳得住?哎哟喂我还是避之大吉吧。 顾子安起身要跑,被萧承平拽住脚踝拖了回去。 这是怎么回事?我的灵力呢? 顾子安脑海当中走马观花的掠过很多场景,最终画面定格在萧承平带来的那壶酒。

大意了,过来人的忠告,无论你觉得自己有多厉害,入口的东西真的不能乱吃。 没关系,萧承平,你又要霸王硬上弓吗?上次我的无情道心没有动摇,这次依旧不会。 顾子安一动不动,等着萧承平下一步动作。 仔细想想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思呢?不过是动作的叠加与重复。 而且据说双修是有利于修行的,我不如趁此机会好好修炼,争取突飞猛进。 这样想来,顾子安的心突然定了下来。 衣服蟋蟋蟀蟀地褪下,萧承平贴心地为两人宽衣解带。 顾子安知道自己命中注定由此一劫,何解? 答曰:从心。 顾子安甚至主动翻了个身。 下一刻,他的身被翻了回来,然后,他被一种奇异的紧致和柔软包裹。 那种潮热和湿润对顾子安而言,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剧烈刺激。 ……萧承平慢慢坐了下去。 萧承平竟然提前……润了笔,就这么想要邀请我练字吗? 他那么孤傲的人……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这个世界太疯狂了。 既然如此,于是顾子安盛情难却,开始练习狂草,一边运笔一边体会笔法走势,墨汁浸润纸面濡湿笔尖后,便可转为正楷誊写。 练习之初先把柳体刚劲方正的骨架完全嵌入书写方格,微微舒展纸张纹路,撑开纸面肌理,纸张才能充分吸纳墨色,若是缺少这一步,写下的笔画只会浮在纸面之上,无法沉入纸间扎根成型。 待到通篇轮廓定型,萧承平满意地点点头,修长的脖颈扬起一抹优美而脆弱的弧度,顾子安就知道火候到了。 于是顾子安不再拘泥于规整框架,可放开笔触自由挥洒行草字体,顺着心境随性落笔、纵笔游走挥洒。 纵然原本杂乱轻浮的潦草笔触,日复一日打磨之下,终究能沉淀为一篇绝无仅有的佳作。 这样的书法才是一种享受。 * 生命的意义倒底在于什么?顾子安想了很久也没有寻到自己的答案,年少时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似乎没有什么是他求而不得之事。 年少时他仗剑天涯纵马狂歌,振臂一呼四方英杰响应,众人簇拥肆意欢笑万丈豪情,所到之处妖魔鬼怪无不闻风丧胆。 黄金白壁买歌笑,怎一个意气风发了得! 随着他年岁的增长,父母的貌合神离、宗门的暗流涌动、天下的动荡隐患一一浮现在他眼前。 某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力量其实十分弱小,突然意识到其实自己并非天选之子,不再是他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天下之中,他也不过只是芸芸众生的一员,他从未有过什么特别。 于是他十七岁那年,毅然离开宗门,孤身前往仙山拜师求道,百年修行时光弹指过。 他在这里遇到了一个与他年岁相仿的少年,顾子安从未对他有所保留,对方却时刻准备阴他一手,最后还真叫他阴着了。 罢了罢了,谁叫他动了真心呢?他真不该学这个无情道,如果萧承平不是有传宗接代的家族使命,最应该学无情道的应该是萧承平啊。 顾子安以为他回到宗门,会很快凭借实力踹飞顾真坐上宗主之位,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想要大展拳脚,没想到。 ……没想到萧承平给他送回来了一个弟弟,怀宁格局瞬间变化,成为了一个新的平衡趋势,没有人敢贸然打破。 昔日挚友反目成宿敌,顾子安时常感到憾恨惋惜……但是他也没想和萧承平发展成这样的关系! 顾子安把萧承平压到窗边,萧承平探出去了半个身子,咬紧嘴唇不泄出一点声音,因为害怕被人发现,所以咬得更紧。 萧承平的脸上出现了顾子安从未见过的潮红迷乱。 顾子安伸手摸了摸萧承平红热湿润的脸,“你真可怜,要靠磕药来与我……” 东方出现鱼肚白,顾子安余光中看见昨日那个白衣修士的身影出现在大街上,顾子安故意掰萧承平的脸,让他看到那个白衣修士。 骤然的紧缩让顾子安险些缴械投降。 顾子安道;“我才是最可怜的,我的道心……这叫什么事儿啊,我真服了。” 顾子安去感受自己的道心,发现它似乎依旧十分稳固,坚如磐石。 顾子安惴惴不安,道心你丫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顾子安感到不可思议,明明他吃了明月果,可以抵御世间一切诱惑,可是他为什么…… 这是爱吗?显然不是。 顾子安告诉自己,这是欲,是胜负欲,是征服欲。 顾子安啊顾子安,你迫不及待地想要战胜他,想要打败他,你在和萧承平的漫长宿敌阶段已经变态了,以至于你只要稍微能够看到萧承平示弱服软,你就兴奋激动得不行。 36. 沉沦 顾子安将头埋在萧承平的颈窝,问道:“那些好东西呢?” 萧承平闻言身体一抖:“什么好东西,我不知道啊。” 顾子安眯眼磨牙道:“你装什么装,拿出来,嗯?” 萧承平欲拒还休,半推半就,从乾坤袋中一一取出,那些东西还真就一个不落地用在了他身上。 萧承平双膝发颤,面上吃不住的潮红迭起,眼中一阵发白眩晕。 萧承平求饶道:“师兄啊……够了……” 他虽然求饶,却没有把人推开,面上挂着薄汗,眼里笑吟吟,求饶沦为了一种情趣,反而像一种变相的邀请。 顾子安哪里受过这种刺激,他的呼吸又粗重了几分,疑惑道:“你在哪里学了这些不三不四的手段?很上不得台面你知道吗?” 萧承平抬手为顾子安擦汗,迷恋地望进顾子安那双深邃漆黑的桃花眼中,那双举世无双的桃花眼里此刻只映了他的脸庞,萧承平为此感到兴奋。 萧承平温柔道:“没关系,师兄你开心就好。” 顾子安咬牙切齿道:“你若真受不住了,就不要这副模样,不要叫我师兄。” 萧承平斜睨他一眼,幽幽道:“师兄~不要哪样?” 顾子安:“……你手段了得。” 一道传音符凭空出现,亮了亮,顾子安停下来,勾勾手指。 随后传音符中传来顾泽霜开门见山的问候:“顾子安,你死哪儿去了?” 顾子安那边迟迟没有说话。 顾泽霜问道:“诶不是,你听得见吗?” 顾泽霜向旁边的顾飞星吐槽:“这顾微也不知道从中克扣了多少油水,这个传音符的质量越发的差劲了。” 顾子安四平八稳的声音传来:“何事?” 顾泽霜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啊?那你怎么过了这么久才说话?你在做什么?” 顾子安看向萧承平,缓缓道:“……不方便告知。” 萧承平光明正大地旁听,见顾子安有意隐瞒,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于是喉咙里故意泄出了一点令人遐想声音。 顾泽霜一听炸了:“你在干什么?!回答我!” 顾泽霜怒斥道:“你不会有何那谁谁谁又搞到一起了吧?” 顾子安掐断了传音,抬眸,对眼前这个不知死活地人缓缓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顾子安掐住萧承平的脖子,狠狠吻了上去。 红浪翻滚。 …… * 顾子安双眼大睁,漆黑的眸中褪去了所有的风流灵光,只剩一片空洞的茫然。 顾子安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凝视着天花板,萧承平在他的怀中呼吸平稳安然睡去。 萧承平,你怎么还睡得着哇? 顾子安歪头,萧承平安静的睡颜映入眼帘,他的身上全是他顾子安弄出的痕迹。 他试着动了动被萧承平枕得发麻的手臂,那人却像有感知似的,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往他怀里又蹭了蹭,温热的呼吸透过单薄的里衣,一下一下熨烫着顾子安的胸口。 “唉。”顾子安叹了一口气,满面愁容,继续和天花板无声对峙。 你说这叫个什么事啊?我怎么能和萧承平躺在一个被窝呢? 罢了,顾子安认命似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却不自觉地又落在了萧承平脸上。 这人睡相倒是好看,顾子安在心里默默地想着,随即又为自己的念头感到一阵烦躁。 顾子安垂着眼,长睫覆下,掩去眸底翻涌的万千情绪。 萧承平,你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打败我是吗?等我无情道心一破,你就争霸整个修真界了。 哪怕你内心很不情愿,但是你还是选择磕药,强迫自己做出这样的事。 你真是下得去手啊。你这样的人,才是最可怕的,对自己那么狠,对别人就更别提了。 我真怕有一天死在了你的手上。 顾子安垂在塌边的手微微一动,指尖轻蜷,极其随意地勾了勾手指。 神武辟罗即刻现行,长剑斜斜立于空中,剑尖赫然指着萧承平的心口,杀气四溢。 顾子安抬眸,漆黑的眸子静静望着那柄直指心口的长剑,望着睡梦中一无所知的人。 他面上无波,眼底深处却藏着无人窥见的汹涌拉扯。 顾子安另一只手摸到自己心口的那块凸起,又想到萧承平曾经的欺骗、隐瞒与绝情。 缭绕在顾子安周身的灵气正在疯狂逸散,不知是不是萧承平那惊天一跪清空了他的功德。 顾子安自嘲地笑了笑。 我还有功德吗?萧承平这个混蛋耍赖比我高上一个位分,以至于我做很多事情都显得大逆不道,于是天道也帮着他说话,不然以我无情道一日千里的修为,早就一骑绝尘了,他岂有与我一战之力? 讲真顾子安昨晚都害怕一个天雷过来给他劈死了。 可是他的功德再怎么样,那也不可能这么快影响他的修为吧,这个效果要是如此立竿见影的话,下次他也清空萧承平的功德。 顾子安心中咯噔咯噔,他想到了他一直不愿意面对的那种可能。 ……我的道心不会又要碎了吧?不会吧? 萧承平,你还真是求仁得仁。我怎么还真就着了你的道了? 现在我是你唯一的宿敌,你为了破碎我的无情道心,不惜以身为诱,倘若有朝一日我终于身死道消,而你没有高兴几天不幸又遇见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你是不是也会如此待他。 想到这里,顾子安不悦地皱紧眉头。顾子安你真是完蛋了,你现在不担心自己的安危死活竟然和一个不存在的人置气。 顾子安的心中有个念头疯狂叫嚣:你不能再犹豫了,对敌人的怜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鬼上身了一般微微低头,在萧承平眉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顾子安深觉自己有病,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这个嘴是真的管不住是吧。 与此同时,他将手指向下压了压,凛冽剑锋破开空气,眼见就要贯穿皮肉、刺破骨血。 可预想中利刃入身的实感尽数落空。 锋利的剑刃触及萧承平身躯的刹那,没有丝毫阻隔,竟如同刺入一汪柔软流荡的清水般,毫无滞碍地沉了进去。 顾子安勾唇一笑,萧 承平,我当你为什么睡得着,原来你是仗着有那个天灯誓约啊!你以为这样我就弄不死你了吗? 天际冥冥之中已然响起细碎的天道警示,无声的威压层层覆落下来,沉甸甸压遍四野。 那是天地秩序的告诫,是违逆誓约的惩戒预兆,寒凉肃穆的天威缠在他四肢百骸,隐隐掣肘他的身形、震慑他的神魂,勒令他止步收手。 顾子安不顾天道警告,悍然撕毁了天灯誓约。 顾子安想得很开,他本来就没有功德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至于倒霉,那还真是不巧,他此生绝大多数的倒霉事都是眼前这个人造成的。 至于飞升?呵呵,后天飞升是为仙,与生俱来是为神,他为什么要拼命挤上去给那些只受供奉不做实事的王八蛋提鞋? 顾子安的指尖用力往下压。 低沉细碎的破肉声响骤然炸开。 “噗嗤——!” 锋利的刃身终于破开所有虚渺阻隔,狠狠扎入温热的血肉之中。 有些事情,可以一而再,不能再而三。 乱我道心者,早就该死了。 更遑论你现在手段了得,所以更是留你不得了。 桃花眼中方才的缱绻温情荡然无存,顾子安下了死手。 彻骨的剧痛骤然从胸膛炸开,顺着经脉疯狂窜遍全身,硬生生碾碎了这个绵长的美梦。 萧承平浑身猛地一颤,躯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喉头涌上一阵腥甜。 他骤然睁眼,漆黑的瞳孔因极致的痛楚猛地收缩涣散,眼底残留的睡意瞬间被撕碎殆尽。 萧承平在剧痛中惊醒,他艰难抬眼,透过一片晃荡的血色视线,只堪堪捕捉到一道毅然转身的背影。 这道背影与记忆中的某个时刻完美重叠,刺痛着他的内心。 唯一不同的是,这道背影的手腕上有一条白金色的丝线缠绕。 这条白金色的丝线名唤梧桐羽。 商云萧氏有梧桐羽,门生随身携带、从不离身。相传梧桐羽是凰鸟赠予商云的礼物,蕴含着智慧与好运,代表着无上的荣光与尊崇。 梧桐羽数量稀少,十分珍贵。每个商云内门嫡系弟子有且只有一条,他们会在成亲的时候,洞房花烛夜,选择将其赠予自己一生挚爱的道侣。 但有很多商云内门嫡系弟子的道侣终其一生都不知道世间还有梧桐羽这等好物。梧桐羽只有商云弟子才能够看见。 他顾不得自身喷薄地血液,嘴唇苍白,从喉咙里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狂吼:“顾子安!顾子安!你别走!你别走——” 他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嘶吼,嗓音嘶哑开裂,带着哀求与惶恐,近乎偏执地挽留着那道远去的身影:“你别走!你别走……” 顾子安闻言没有丝毫犹豫,他决绝地大步流星离去。 入目所及,天地万物尽数褪尽原本的颜色,只剩一片刺眼浓稠的赤红,然后变得灰白。 世界昏沉猩红,死寂又惨烈,将萧承平整个人彻底吞没。 萧承平重重地跌坐在冰冷坚硬的地上,由于失血过多,他的力气在飞速消减,他挽留的那条手臂一垂,无力地摔在地上。 37. 黑龙 * 长白作为萧承平的左膀右臂,得到了萧承平毫无保留的信任,所以他作为知晓那个商云秘辛的人,他必须要替萧承平铲除一切碍眼的人。 在追杀萧灵姝的过程中,面对萧灵姝的苦苦求饶时,长白承认自己的内心有过动摇。 长白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任何人在面对萧灵姝那张美丽的脸庞时,都会感到动心不已。整个商云上下,无论男男女女,所有人无不为萧灵姝倾倒。 萧灵姝的那张脸和萧承平有五分相似,可是面对萧承平时大家心中只有敬畏,而对于萧灵姝,那份敬畏就变成了爱欲。 当然,也只有爱欲。大家只希望萧灵姝乖乖做一个漂亮安静的花瓶就好,大家都会竭尽所能的关心她呵护她。 萧灵姝,要怪就怪你不听话,非要生出不该有的野心。 长白的眼中虽有不忍,却还是闭着眼睛决然痛下杀手。 长白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不容易,要权力还是要美人他心中早已有了答案,有了权力会有数不尽的美人,纵然和萧灵姝比差强人意,那又何防? 可是为了美人而放弃权力,长白不做这血本无亏的买卖。 长白做梦都想成为峰主。 不似怀宁那般有百万山头,商云只有五座庞大山峰,最大的一座名为“凤栖台”,居于中心,其余四峰拱卫四周。 对于商云人来说,成为一峰之主是一件极其威风的事情。 长白曾经有个不善言辞又固执天真的手下,那个手下叫做萧柚,后来脑子抽了投入了怀宁的怀抱。 当时所有人都在嘲笑萧柚,可是没想到人家在怀宁早早地当了峰主,受人尊崇。 商云萧氏僧多肉少,论资排辈。 在萧柚开了先河之后,不乏有宁做鸡头不当凤尾之辈甘愿被顾子安之流忽悠,跑到怀宁顾氏乐滋滋地领一座小山头,就此摇身一变,成为一峰之主。 江湖再会之时,昔日旧友同门相见,那也要恭敬唤一声“峰主”。 * 长白亲眼看见萧灵姝倒在地上,失去脉搏。 于是长白急忙赶回镇上向萧承平汇报这个喜讯。 在路上,长白已经忍不住向萧承平传音,可是奇怪的是,宗主迟迟没有回应。 长白压下心中淡淡的疑惑和不安,安慰自己道:“宗主日理万机,又和顾子安在一处,想必分身乏术。我还是亲自告诉宗主吧。” 长白这样想着,脚下生风,进入了那个酒楼。 那个酒楼外面围了很多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儿,那些人七嘴八舌,在那里吵吵闹闹。 长白害怕惹人注目,给商云带来麻烦,于是化入人群之中。 “哎哟,死得好惨啊。” “你是没看见,那个小二开门脸都吓白了。” “是啊,多大的仇多大的恨啊,才要如此痛下杀手。” “这个掌柜的可是摊上大事了,有人死在这个酒楼里,以后怕是经营惨淡了。” “那个人是个外乡人,听掌柜的意思,是傍了个又老又丑的大款,玩得花,死在了床上。” “哎哟哟。” 长白听着有些不对劲,他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他费力地钻出人群,脚尖一点进入二楼。 只见萧承平面无血色的倒在一地的血泊之中。 长白脸上的血色霎时被抽空,他脚下打滑,连滚带爬地扑过去,将萧承平从血泊中扶起来。 长白指尖颤抖发白去探萧承平的脉搏,好在还在轻微的跳动。 长白当机立断,乱七八糟给萧承平塞了一颗护心丹药后,立刻将萧承平带回了商云治疗。 长白这辈子没有跑得这么快过,本来商云与仙龙镇的脚程满打满算是半个月,愣是被长白压到了三天。 长白把人交给早已准备好接应的今黑和医师的时候,已经力竭到口吐白沫了。 萧承平伤得很重,医师药师忙前忙后救了三天三夜,萧承平终于悠悠转醒。 萧承平醒来,满面阴沉憔悴,双目猩红,薄唇轻启,咬牙切齿地挤出三个字:“顾、子、安。” “传我宗主令,顾子安的无情道心已经动乱濒临破碎,沿着我的梧桐羽追,追到之后就地格杀,尸骨带回商云。受上赏。” *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传闻,仙龙镇有一条神龙,因而得名,只是传闻大多捕风捉影。 仙龙镇有个黑龙潭,而据顾子安所知,这个潭中确实蛰伏着一条自以为低调高贵实则懒散八卦满嘴跑火车的黑龙。 顾子安飞速狂奔,照他这个灵力消散的速度,他已经回不去怀宁了。当然,他也不想这副样子回到怀宁,平白遭人笑话,他从不对人示弱,别有用心的时候除外。 顾子安心中打定主意要闭关一段时间稳固道心恢复修为,他指尖凝结一束灵力,很快又消散于天地间。 他现在已经不能设置结界了,闭关没有结界保护,随时都有死掉的可能。 顾子安还不想死。 正好来到了黑龙的地盘,顾子安自诩曾经和这条黑龙有几分交情,于是拖着越来越虚弱的身躯去投奔它。顺便叫那好吃懒做的闲得没事的八卦黑龙给他护法。 这条被顾子安惦记的闲得没事的黑龙此时遇到了点麻烦,不,是前所未有的麻烦。 他的黄金竖瞳里充满了诧异。 这是他的洞穴,荒僻隐秘,唯有风声穿岩、水滴坠石。 可是今天,他的洞穴里出现了一个不速之客,那是一个人族女孩。 她大半截身子伏在冰冷粗糙的青石地面上,整个人像是从无尽黑沼中挣扎而出,浑身浸透沉沉的黑水。 她身负重伤,伤势凶险至极。 白皙的肌肤上遍布深浅交错的伤口,皮肉翻卷,新鲜的血色浸透衣衫,顺着衣料纹路缓缓流淌,与周身冰冷的黑水交织相融。 冷冽的湿意与鲜活的血腥气混杂在一起,在闭塞的洞穴里悠悠弥漫开来,清冷又凄厉。 黑水,人族女孩,湿发,受伤,血腥,这些词汇一一闪烁在黑龙的脑海。 女孩还没有失去意识,喃喃:“救我。” 救? 黑龙几乎一瞬间就想起来了一个故人的忠告,那个故人和那些喜欢穿白衣的道貌岸然的人类修士不同,那个故人和他一样是黑皮。 故人说:“不要乱捡人,无论男女。” 可是,黑龙长长的胡须飘荡在空中,它黑色的龙爪抓住一撮慢条斯理地向后梳理。 黑龙眼中充满沉着的考量,金 瞳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黑龙自言自语:“可是我没有捡她呀,她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而且……空气中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儿,而且她受伤了,看上去可怜兮兮的,还不够我塞牙缝呢。 不过人族总是诡计多端,黑龙不敢掉以轻心,黑龙庞大的身躯盘旋在宽敞的洞穴,他飞了几圈,随后屏息凝神,巨大的头颅小心地凑近这个气息奄奄的人。 黑龙冲对方龇牙咧嘴,口中发出低沉的龙啸,以此恐吓对方。 如果对方是在装睡的话,绝对会害怕得瑟瑟发抖,而不是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黑龙常年幽居此处,已经很久没出去过了,它现在对这个人族的好奇心达到了顶峰。 她是谁?她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洞穴?她知道哪些有意思的事情? 黑龙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可是它实在懒惰,不愿意出去亲自打探消息。 黑龙用爪子将对方从水里捞起来,放在旁边干净的石头上。 然后黑龙用鼻子嗅探对方受的伤,黑龙吃了一惊,这个人竟然伤得这么严重。 而且看她身上的伤痕,明显是刀剑所致,只有人族才会使用刀剑。 她也被族人抛弃了吗?黑龙天生有一颗慈悲怜悯之心,它很快将故人的忠告抛之脑外,它下定决心要救这个人族。 怎么会有人伤得这样重呢? 黑龙伸出龙爪,蜷缩四根手指,剩下一根手指源源不断地传输修为为其疗伤。 对方一直没有好转。 黑龙奇了怪了,这世间竟然还有它救不回来的人? 黑龙不信邪,它的爪子往胸口护心麟方向猛地一拍,它呕出了一颗黑色的珠子,那珠子表面布满裂痕,从裂痕中绽放金色的光芒。 这颗珠子是黑龙的金丹。 金丹没入这个女孩的胸口,这个人族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恢复。 这个女人睁开了眼睛,她的瞳孔是淡金色的,如同盛满了日光。 黑龙内心十分愉悦:“哇,她的眼睛和我是一样的颜色诶,好美的眼睛。” 她坐起身来,环顾四周,猛然看见黑龙骇人的庞大可怖身躯时,身体不由自主地震颤了一下,但她咬紧嘴唇,用尽全力维持镇静。 黑龙见状,原本上前的身躯微微后退了一点,它仔细思索一番,脑海中灵幻一现。 黑龙嘴唇咧起向后扬,露出了尖锐锋利闪寒光的獠牙,透过参差错落的牙齿隐约可以窥见这张血盆大口。 黑龙自以为这是一个十分友好的微笑,一直保持着这个面部状态。 这个人族一动不动,黑龙以为对方没有看见,于是绕着整个洞穴全方位的展示自己的友善微笑。 可是这个人族女孩不知道为什么,又晕过去了。 真脆弱啊。 黑龙吓了一跳,身躯绷直,四只龙爪赶快刨过去给她注入灵力,将她救活。 对方再次睁眼,黑龙从这个人族女孩的眼中看出了惊吓和戒备,内心颇为受用。 害怕好啊戒备好啊,你害怕我了我可就不怕你了。 黑龙板着脸凶巴巴地用蹩脚生疏的人话问道:“你是谁?来此做甚?” 那个人族女孩的声音十分空灵,她说:“我叫萧灵姝……” 38. 良药 萧灵姝? 黑龙没听说过,但是黑龙嘴里不显,它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原来是你~” 萧灵姝抬眸看它,问道:“你知道我?” 黑龙从鼻子里哼出一道冷气:“我当然知道,黑龙大王无所不知。” 萧灵姝语气落寞:“那黑龙大王想必你也知道我被人追杀,是吗?” 黑龙傲娇地点头:“当然。” 萧灵姝道:“你不觉得这一切很可笑吗?乱/伦/通/奸,我真的很厌弃这一切。” 在修真世家的家庭生活中,充满了尔虞我诈,众人以金钱、□□、奸情和享乐填补精神上的空虚。 这里没有情感,有的只是逢场作戏;这里也没有精神生活,尽管修士们“一心向道”,那不过是他们奢靡、腐败生活的掩饰。 黑龙眼中闪烁着精光,那是一抹浓浓的八卦之魂,黑龙不由自主侧耳道:“我且听你娓娓道来。” 据萧灵姝讲述。 她出身于顶级豪门世家,作为阖族最美的女孩儿,族中不允许她修习功法,她只能作为联姻的棋子、无能的花瓶。 萧灵姝不想联姻,她想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她不喜欢穿漂亮的裙子,她不想空有美貌沦为玩物,萧灵姝渴望力量、权力。 萧灵姝在黑龙面前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倾诉的意愿,话语言谈之间她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她本来不是这种张狂的性格。 可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她对着一条陌生的黑龙,想要一吐为快的冲动离奇地达到了顶峰。 黑龙闻言睁大了黄金竖瞳,道:“最美?你不和寻常凡人一样,都是有鼻子有眼,有胳膊有腿吗?没多什么也没少什么。” 萧灵姝淡笑:“你说得对——” “——不过嘛,你确实有一双美丽的眼睛,你的眼睛和我的眼睛一样,都是金色的,如同盛满了璀璨日光。我很喜欢。” 黑龙自鸣得意,它才不想夸这个凡人的。不过嘛,我喜欢你,因为你像我,所以我喜欢的是我自己。 从未有人夸奖过萧灵姝的眼睛,她的这双眼睛是异瞳,被商云视作不祥的征兆。 萧灵姝道:“黑龙大人过誉了。” 黑龙失望道:“所以这和乱/伦有什么关系?” 萧灵姝道:“追杀我的人是宗主,他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是……” “但是什么?”黑龙急得抓心挠肝,在空中飞舞将身体拧成麻花。 萧灵姝看向黑龙:“但是他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是同一个人。” 黑龙:“啊?” 黑龙觉得自己有点听不懂人话了呢。 你俩的父亲不是亲兄弟吗?怎么又是同一个人了? 萧灵姝沉默地看着这条黑龙口中一直面壁碎碎念,一副誓要理解这句话里面的弦外之意。 黑龙都是这么蠢吗? 商云崇拜凤凰。 在商云看来,凤凰是一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最高贵、最有神性的动物,它的色彩瑰丽绚烂,它的翅膀如同火焰般升腾流动,它的爪和喙雄健锐利。 它象征着美、力量与对世俗的超越。在有些人看来,凤是龙的附庸,而商云的凤凰却脚踩猛虎,嘴衔恶龙,头向着蓝天。 这条黑龙尚未化为人形,一身鳞甲黑得流光溢彩,似乎可以抵抗世间一切攻击。 这也许就是这条脑子缺根筋的傻龙之所以还存活于世最根本的原因。 是吗?这个问题的答案对萧灵姝来说很重要,于是萧灵姝问了出来。 萧灵姝道:“黑龙大人,您是如此的强大威武,为何您没有化成人形呢?” 黑龙斜了她一眼,吹鼻子瞪眼,气呼呼道:“你们人族还真是狂傲自大,龙形多美妙啊,我为什么要化为丑陋的人形?” “可是它们都要化为人形。” 黑龙:“它们?那是因为它们太弱了,化为人形想要加入人族,获得人族的庇佑。你见过哪个神灵化为人形的吗?那些都是你们人族的臆想罢了。” “是您不愿化为人形还是不能化为人形?” 黑龙张牙舞爪地俯冲过来,紧急刹车趴在地上,停下来时巨大的鼻子和萧灵姝的身体只有咫尺之遥。 黑龙道:“管你什么事?” 萧灵姝的手指攥紧衣服,后背已经凉透了。 还差一点她就被创飞了。 * 不行了。 顾子安一只手捏紧自己的胸膛,那块衣服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不成样子了。 浑身的力气如同潮水般飞速褪去,连抬手的微薄力道都尽数消散。 他原本稳稳握持着辟罗长剑的右手,经脉酸软脱力,手臂缓缓垂落,紧握剑柄的五指一寸寸无力松开。 辟罗滑落。 “哐当!”刺耳的金石落地声骤然划破沉寂,长剑坠地,震颤出细碎的铮鸣。 顾子安头颅沉重地垂着,身体踉跄,连睁开眼的力气都快要耗尽,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秒便会彻底栽倒在地。 我贼了,狗天!这么玩儿我是吧? 顾子安双膝跪地,两只手颤抖着杵着地,不让自己英俊潇洒的脸与地面碎石进行亲密接触。 好痛啊。 老子的灵力!老子的修为!老子的功德! ——全没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顾子安反而大笑,事情终于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他的道心就要碎掉了,那又如何? 他对着天空张狂地竖起大拇指,然后缓缓朝下。 顾子安发自内心的鄙视天道。 天道不公,你凭什么帮着萧承平?你凭什么劈我不劈他? 萧承平他难道就很德配其位了? 要不是我杀了他老爹,他现在和我一样是个少宗主,他拽什么拽啊? 他非但不帮他老爹报仇反而和我这样不明不白地搞在一块儿,他不应该遭受天打雷劈吗? 顾子安真的受不了了,这个熟悉的痛楚迅速从心口传至四肢百骸,他要死掉了。 顾子安不甘心。 恍惚之间,顾子安凭着最后一丝清明与执念,颤抖着抬起手,指尖无力地探入腰间的乾坤袋。 他一把抽出厚厚一沓霹雳符,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心口真是真是太痛了,顾子安把霹雳符一个接一个拍在自己身上,他要以痛止痛。 顾子安顺手勾出了一个药瓶,药瓶在地上滚了几圈,瓶塞自己开了,从里边缓缓出来一粒乌漆麻黑的巨大“黑心芝麻丸”。 顾子安:“?” 顾子安霎时想起来了。 “哈哈哈,狗天贱人,你们都没有想到吧,我已经寻找到了对抗无情道心破碎的方法了——啧我可真是个天才啊。” 顾子安将那颗“黑心芝麻丸”塞入嘴中咀嚼,每嚼一口,他就失去了一点记忆,每咽一口,他就减少了一分痛苦。 爱恨是一种记忆,遗忘从来都是最好的良药。 只需要忘记就好了,忘记了就不会再动摇道心,就不会感到痛苦。 一旦放下、一旦遗忘,便再无牵牵绊绊的红尘俗事可以左右心神。道心从此澄澈无垢,再不会为俗世情爱轻易动摇,再不会为恩怨纠葛心生波澜,自然也就断了万般执念,卸去满身煎熬,再也感受不到蚀骨焚心的痛苦。 顾子安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字条暗示,尤其没有写“一定要远离商云萧氏萧承平”。 顾子安知道,以自己那个尿性,越是不许干什么,他越是好奇,越是要去做。 这个药效太猛了,顾子安发现把上眼皮和下眼皮合起来会很舒服,于是他顺从内心的声音,倒在地上,陷入了沉睡。 顾子安不知道自己昏睡在了何处,周围有没有危险,这些所有的顾虑都被他通通抛之脑后,因为他睡着了。 至于那些顾虑,那是醒来的顾子安的事情,与昏睡的顾子安有何相干? * 斗转星移,漫长的时光在寂静山野间缓缓流淌,无声无息。万物往复,枯荣轮转,天地间岁岁如常。 顾子安睡得安详,周遭山河沉寂,岁月悠然更迭。 时有轻灵飞鸟掠过长空,振翅的碎响轻轻划破静谧,羽翼携着山间清风,悠悠掠过他身侧,转瞬便消失在远山云雾之间。 林间灵动的小松鼠抱着松果,路过他时,蓬松的大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脸庞,灵活的身躯在树干间攀援穿梭,落叶簌簌。 星星点点的野草破土而出,细细的茎叶迎着风缓缓舒展,原野的长风一吹,草 长飞天。 * 数百个身着白色天凰服的商云萧氏宗门弟子眸光警惕扫遍四方山林,每一步都落得轻悄无声,借着树石草木层层掩护,谨小慎微地迂回绕行、悄然包抄。 一点点慢慢逼近倒地之人,全程屏息敛神,不敢泄露半分气息,生怕惊扰周遭异动。 为首的长白小心的拨开半人高的草,仿若拨云见月一般,草的深处,现出了顾子安那张令人胆寒的脸。 而顾子安的身后,确实隐约可见商云梧桐羽飘摇护法。不然他岂能全须全尾酣睡在此处? 长白确认无误后,他抬手取出柔韧结实的缚仙网。 他招了招手,一群人动作沉稳利落,用缚仙网将顾子安从肩头、腰身、四肢层层缠缚,一圈圈层层叠叠地缠绕收紧,不留半点松动空隙。 最后将从头到脚缠得严严实实,裹成了一颗密不透风的蚕蛹。 修仙之人神魂依附躯壳存续,一但殒命,躯壳便会随修为灵力溃散,伴着羽化微光彻底消散无踪。 长白虽有犹豫,但还是准备下手,正欲下手,却被萧橙拦住了。 萧橙附耳道:“老大,杀了就羽化消失了,如何带回尸骨?” 况且,谁不知道这两人交情不菲,万一是大人物在闹别扭,玩一些小情趣,那遭殃的岂不是他们这些小虾米? 长白为了保守起见,最后还是选择将顾子安完完整整地扛回商云凤栖台,任凭宗主处置。 手下是万不能和老大争功劳逞威风的。 天下谁人不知顾子安和萧承平两人是宿敌,他们的宗主萧承平废了老大劲都没有弄死顾子安,若是如此轻易地叫顾子安折在了自己手里,那岂不是昭示着手下比老大还要厉害? 可不敢——那是僭越!那是大不敬! * 琴音淙淙,宛若空谷兰香,飘散在寂静的庭院。 顾子安醒来,将手捂在鼻子上,一连打了五个喷嚏。 这五个喷嚏十分煞风景,成功叫停了屋外高山流水般流淌的琴音。 顾子安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这里装潢华丽,陈设繁复但是不显得杂乱,只觉错落有致、恰到好处。 寝屋内有宫灯字画,床帐流苏,绣金被褥,鸳鸯枕头以及畲洗梳妆、用餐器皿,均甚精美。 顾子安脑袋空空,全身轻松,他一把掀开被子,穿鞋蹿出房间。 雪白的槐树下坐着一个白衣男子,他将手压在琴弦上,琴弦余韵不绝,仍在细密地震颤。 顾子安被对方俊美的脸吸引,怔怔问道:“你是谁?” 他这是失忆了?呵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萧承平勾唇,漫不经心地放出一个重磅炸弹:“我是你夫君。” 我到要看看,你在我的地盘上能玩出什么把戏。 顾子安攥紧拳头,桃花眼眼尾泛红:“你骗人!” 萧承平眼神一凛,问道:“何出此言?” 你的演技未免也太差劲了,简直是漏洞百出。 你如果真的要装失忆,就装得像一点,或许我会更乐意陪你演完这出戏。 顾子安道:“我就是知道,你肯定在骗我。除非……”顾子安说着,脸微微泛红。 萧承平道:“除非什么?” 顾子安咬嘴唇道:“除非你亲我一口,哈哈哈,怕了……” 顾子安向来喜欢挑衅人,从这些毫无意义的口舌之争中取得胜利,洋洋自得。 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保持着少年心性,玩世不恭。 他没变,可是有人已经变了。 顾子安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的嘴唇被人堵住,未说出口的那个字骤然咽回了肚子。 ……吧。 萧承平将他抱紧在怀里,抵在槐树树干上,撬开他的牙关,勾住他的舌尖,用力地亲吻。 顾子安被萧承平身上的凛冽松香密不透风地裹住,他被亲得双腿发软,呼吸困难。 顾子安伸出手掌轻推萧承平,道:“你你要干嘛?” 清冷优雅的白衣仙君嘴巴里疯狂冒出与他周身气质大相径庭的虎狼之词:“看不出来吗?我要和你双修。” “双修……是什么?” 萧承平含住他的耳垂,言语直白声线诱惑道:“就是和你上/床。” 39. 羞涩 顾子安耳朵红得滴血,他纯情地拉紧自己的衣服,故作泫然欲泣:“不行,我们才刚刚认识,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 说完他自己都笑了,他觉得这一切很好玩。 萧承平道:“你忘了?我是你夫君。” 顾子安乜了他一眼,心道这人入戏还挺深。 顾子安自以为高抬贵手道:“好了,见好就收哈,差不多得了。你这张脸长得倒是颇和我意,我不为难你了。说吧,求本少主做什么?” 萧承平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他重复了某个可笑的字眼:“求?” “是啊。”顾子安骄矜地点头。 顾子安知道,靠近他的人往往都别有所图,那些人费尽心思地讨好他取悦他是为了作为交换得到某些东西。 这不过是人之常情,顾子安想得很开。 萧承平眼里充满探究:“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 顾子安一听这话,无所畏惧地环顾四周,一边道:“咋啦?我现在在哪里?” 此处宫室林立,金碧辉煌,富丽堂皇,随处可见松柏青竹,梧桐种满大道,风中飞絮漫天,远处隐约可闻鹤鸣之音。 顾子安仰头,又连着打了两个喷嚏:“阿球——阿球!” 空气中各种絮絮争前恐后地往他眼睛鼻子喉咙里钻,顾子安一言难尽道:“这个地方也太遭罪了,就不能把松柏梧桐绝育吗?” 顾子安绕着槐花树走了两圈,频频点头:“这棵槐花树就挺好。” 萧承平:“……”某人还真不见外地点评上了。 萧承平贴心提醒道:“这里是商云萧氏,我的地盘。” 顾子安见对方很自豪地在强调,于是有礼貌地问道:“哦,想来是我孤陋寡闻了,没听过这个野鸡宗门。” 萧承平:“?” 顾子安这个人真的很奇特诡谲,他不像萧承平在书中看到的任何一种人。 你永远也无法想象下一刻从他嘴里会蹦出什么令人惊掉下巴或者笑掉大牙的话语,永远也无法得知他下一刻会有怎样出人意料的动作行为。 萧承平和他有那么多年的交情,不论他的身份是挚友还是宿敌,他从来没有看透过顾子安。 看不破,猜不透,想不开。 为什么顾子安要将他们在天渊大尘境双修之事公之于众。 为什么顾子安在蔚白雪地里要留下那个蜻蜓点水的吻。 为什么仙龙镇那夜明明身重情毒的是他,顾子安却比他还要疯狂,按着他做了一夜。 当真没有一点动心吗? 约莫是没有的吧,不然怎会在第二天就毫不留情地贯穿他的心脏。 萧承平的剑伤虽已痊愈,可在胸膛的那块皮肤上留下了无法痊愈的疤痕,每一天都会隐隐作痛。 可是真的没有半分动心吗? 若是没有动心,无情道心怎会动荡飘摇,顾子安又怎会落荒而逃,在荒郊野外随地倒下不省人事。 若不是道心动荡,心境不稳,怎会一朝灵力全无,修为全无,功德全无? 萧承平在剑伤醒来之后下那个宗主令时,咬牙切齿是真的想要杀了顾子安。 他之所以加那一句“尸骨带回商云”纯粹是因为顾子安这厮诡计多端运气又好,轻易杀不死,指不定就被哪路世外高人救起来,顾子安惯会插科打诨讨人欢心,指不定那世外高人就倾尽毕生绝学尽数传授于他。 没成想就是这句话,反而是画蛇添足了,阴差阳错保了顾子安小命。 在顾子安醒来之前萧承平设想过无数种顾子安的反应——口头服软摆手认栽,臭不要脸忆往昔攀交情,上窜下跳闹翻凤栖台…… ——无论是哪种,顾子安都会表现得游刃有余信手拈来。 萧承平以为自己已经想得很全面了,岂料事情还是出了他的设想。 意料之中的出乎意料。 失忆,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失忆呢? 顾子安现在爽了,两手一摊,什么也不知道,萧承平一人苦守过往的爱恨纠葛,难以自拔,反而显得他十分可笑。 萧承平的思绪陡然被一阵缭乱的琴音拉回来。 顾子安蹲在槐花树下的石凳上,将古琴斜抱在怀里,手指乱七八糟地拨弦,他摇头晃脑,整个身体随之律动,自我感觉极其良好。 萧承平不忍自己的爱琴如此被糟蹋,他走过去直抒胸臆道:“你弹了个什么玩意儿,简直暴殄天物。” 顾子安这厮闻言停止手上动作,仰头哄那双黑白分明的桃花眼看向萧承平:“啊……这么难听吗?” 顾子安缩紧自己的身体,垂头丧气,失魂落魄。 萧承平自觉过分了,于是昧着良心找补道:“尚能入耳,无事,夫君叫你弹。” 顾子安翻来一个白眼,道:“我说,你可别蹬鼻子上脸,我才十七岁,我还是个孩子,哪里冒出来的夫君?” 萧承平道:“你说你多少岁?” 顾子安不耐烦道地从嘴里喷出俩字“十七!” 萧承平:“……”你还真当自己越活越年轻是吧? 萧承平道:“你别装了。” 顾子安气得跳脚:“我装啥了?” 萧承平假惺惺抹眼泪道:“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所以才想出这个漏洞百出的理由,呜呜呜,你走吧。你的心已经不在我身上了,你这个人我怎么也留不住了。” 十七岁的小可爱对上四百岁的老油条,不能说毫无胜算,只能说胜算毫无悬念。 顾子安被萧承平这么情真意切地一顿哭泣深深感染了。 萧承平的袖子被人扯了一下,随后一双手温柔生涩地为他擦去眼泪。 顾子安手足无措道:“哎呀你好好的说话嘛哭什么哭,也不嫌丢人。” 萧承平一听这话,更受伤了,泪水吧嗒吧嗒落在地上,情意绵绵地锤顾子安的胸膛:“你还嫌弃我丢人!” 顾子安自觉言错,声音带着愧疚:“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你的。” 顾子安就是吃软不吃硬。 顾子安使尽浑身解数一阵哄,萧承平终于消停了。 顾子安探过头道:“所以……”他又把头缩回来,“所以你真是我夫君?” 萧承平笃定地点头。 顾子安搓手羞涩地问道:“那我们有没有……那啥过?” 萧承平秒懂,看向顾子安的眼神并不清白,他反问道:“你觉得呢?” “哎呀!”顾子安捂着滚烫的脸害羞地跑开了。 见惯了顾子安臭不要脸的模样,再见如此纯情的顾子安,对于萧承平来说已有恍如隔世之感。 顾子安从萧承平口中得知了他们的过往。 他们十七岁那年相遇在离康山,共同修仙问道,同门时期暗生情愫,直到一百岁出师离开宗门,那个时候顾子安就已经嫁到商云来了。 他们夫夫关系十分融洽,顾子安之所以失忆是因为前不久与萧承平产生了一点小矛盾,发生了口舌之争,于是顾子安负气出走,不慎摔伤了脑袋,失去了记忆。 顾子安半信半疑道:“所以……我现在已经四百岁了?我居然还没有飞升成仙?还做出离家出走摔坏脑子这种蠢事?我现在是什么道行了? 我的武器呢?我和你谁更厉害一点?” 顾子安只是失去了部分记忆,可他的性格和智力没有发生改变。 顾子安追问道:“你口中所谓的小矛盾究竟是什么?我不是那种一言不合就离家出走的人。我猜你有所隐瞒,你在撒谎,这也许才是我离开你的根源。” 萧承平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不是一个擅长编故事的人,他看的话本也没有任何一个故事与这个场景不谋而合。 萧承平心道:“顾子安,你还真是聪明啊。” 萧承平知道多说多错,所以他选择三缄其口。 萧承平闭口不谈,顾子安也不是那种追着一个问题打破沙锅问到底的人。 * 顾子安对他们的过往很好奇,又问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是怎么相爱的?” 萧承平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将顾子安带到了凤栖台的一个禁殿。 这个禁殿里挂满了一个人的画像,角角落落堆满了书册。 顾子安像一只流连花丛的蝴蝶,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这么大一个宫殿,全是他的画像。 这里面每一张画都很精美,必然倾注了很多时间心血。 若是这一屋子的画像都是出自于一人之手,那这个自称夫君的人或许确有几分爱他。 顾子安挑了角落的一本书册,摊开。 【今日我与子安发生了矛盾,他非要说那条黑龙没有坏心肠,可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它早晚要做坏事,我为什么不能防患于未然,治之于未乱呢?】 【我知道,顾子安之所以帮那条黑龙说话,是因为那条黑龙也被他列入了朋友之列。顾子安可真了不起,人见人爱,和龙也能成为朋友。】 【我现在心里很烦躁,我把顾子安当做唯一的朋友,可我却不是他的唯一,他有那么那么多朋友,我却只有他。】 这似乎是对方的日记,顾子安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目十行地继续往下看。 ——手中骤然一空,萧承平抽走了日记。 顾子安道:“虽然不知道现在解释是否为时已晚,你要知道,如果我真把你当朋友的话,我是很仗义的,从来不会厚此薄彼。” 萧承平不愿追究前尘旧事,配合他道:“我就知道。” 顾子安哈哈大笑,熟稔地拍了拍萧承平的肩膀,踮起脚,别扭地将手肘倚靠在萧承平的肩膀上,吹了一声流氓哨道:“对了,过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名字呢。” 萧承平幽怨道:“你连我名字都忘了?” 顾子安:“哎呀,不好意思嘛~” “萧愈。我叫萧愈,字承平。” 顾子安道:“嗷嗷,原来是萧兄啊。” 萧承平纠正他:“是夫君。” 顾子安装作没听见,道:“是什么?” 萧承平好脾气重复道:“夫君。” 顾子安拍腿哈哈大笑,甜甜道:“诶~~~” 萧承平:“……” 萧承平忍无可忍,伸手将顾子安捞在怀里,凑过去吻他,顾子安一边笑一边躲,但是他被萧承平束缚住身体,避无可避。 顾子安的心跳得很快,他捧着萧承平的脸,抬眸将这个男人俊美的脸庞望进眼中。 顾子安自言自语道:“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见你,心跳得就非常快。” 萧承平斩钉截铁道:“这就是爱。” 顾子安带着笑意语气凉凉道:“是吗?可是为什么这个剑在疯狂鸣叫,叫我远离你?” 萧承平顺着顾子安的手臂看过去——是神武辟罗。 40. 着迷 辟罗。 顾子安笑吟吟地直视萧承平,等待一个解释。 萧承平冷峻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瑟瑟发抖的辟罗剑灵身上。 倒是忘了这茬,辟罗是神武,与主人有血脉连接,只要主人不死,就可以随时随地召唤神武。 顾子安如今似乎把关于他的一切事情尽数忘却,自然也不会记得辟罗。 辟罗乃是萧承平亲自赠予顾子安的神武。 所以……这柄神武是自己冒出来的,胆子倒是大,像极了它那不知死活的主人。 萧承平狐狸眼清澈见底,他摊手无辜道:“我如果告诉你这柄剑在挑拨离间,你信我还是信它?” 顾子安实诚道:“不好说。” 顾子安捡起辟罗,握在手中,轻车熟路地挽了几个英姿飒爽的剑花。 顾子安故意道:“此剑我竟用得甚是趁手,敢问这是谁的剑?” 萧承平声音四平八稳,道:“这是你的旧剑,你总觉得它会背叛你,它濒临失去你的信任。” 从某种角度来说,萧承平说的是事实。 顾子安问辟罗剑灵:“是这样吗?” 辟罗剑灵虽然已经开了智,但是智商委实不高,怎么都得过诡计多端的老狐狸呢。 辟罗剑灵点点头又摇摇头,说:“不是这样的,主人……”可它又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倒底是什么样的。 辟罗剑灵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顾子安本来就因为它的来历而猜忌疑心它,在搞出这么一出,它可能就会彻底失去顾子安的信任了。 可是……可是问题的根源根本不是它! 这个可恶的始作俑者在一旁冷眼旁观,煽风点火。 辟罗剑灵好气好委屈。 它真恨那天没有再多用一点力气,怎么就没有狠狠地捅死这个可恶的人呢? 现在主人失忆了,什么都不知道,落入了萧承平这个贱人手中,尽听信萧承平的一面之词,该怎么办啊? 主人没失忆的时候就斗不过萧承平,现在失忆了岂不是更加落于下风? 辟罗剑灵真是急死了,它真害怕它那玩世不恭混不吝的主人真的小命呜呼了。 神武一生只能认一个主人,主人死了,它也活不成了。 萧承平伸出手,道:“你把剑给我吧,我害怕它伤到你,这柄剑已经起了异心。” 辟罗剑灵破口大骂:“滚你妈的,你才起了异心!你全家都起了异心!主人怀疑我都是因为你!你在这里装什么好蒜?!” 顾子安握着辟罗的手腕灵活一闪,避开了萧承平的手,道:“你说这是我的旧剑,那我的新剑呢?” 萧承平道:“还在寻找。” 顾子安道:“哦。”他并不松手将剑给萧承平,萧承平也不好执意争抢,免得露出马脚。 * 多年来,这个大殿除了萧承平没有别人进来过,里面所有的一切都是关于顾子安的。 萧承平已经忘记自己当初设置这个禁殿的初衷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绝大多数闲暇时刻都是在此处度过。 萧承平时常独坐这个大殿之中,回忆与顾子安过往的点点滴滴,企图从中找出有关顾子安弱点的蛛丝马迹。 萧承平手中提笔写字的手不知不觉就开始描摹记忆中顾子安的一颦一笑,不知不觉就画了一屋。 萧承平害怕殿中书册日记里面某些字句话语露馅引得顾子安怀疑,于是他引着顾子安出了禁殿。 两人一边下台阶一边说话。 萧承平抬眼望向高耸入云的梧桐林,道:“我记得你的生辰是七月初七,还有半月就到了,你想想,要个什么生辰礼吧。” 顾子安停下脚步,惊呼:“什么都可以吗?” 萧承平挑眉道:“你这么快就想好了吗?” 那双桃花眼潋滟深情,目光逡巡在萧承平的脸庞,暧昧地从衣襟滑入,扫过宽肩窄腰长腿。 顾子安醒来之后见到这个白衣修士的第一眼就有一股抑制不住地冲动自小腹升起,就有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心悸颤栗。 这个白衣修士拥有纯洁的脸庞,精致的五官,火辣的身材,还有那高居云端、不容亵渎、生人勿近的气质。 每一点都对顾子安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怎么有人会如此完美地符合他对道侣的一切幻想呢? 一觉醒来,我失去了记忆但是得到了个完美道侣。 天底下哪里有这种好事情呢? 顾子安疑心有诈。 顾子安笑嘻嘻道:“你不是我夫君吗?你和我生活了几百年了,难道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吗?” 顾子安不动声色地给萧承平挖了一个坑。 萧承平闻言回头,拉住顾子安的手,他双手环住顾子安的腰,两人面对面挨得很近,几乎要鼻尖贴着鼻尖。 这个姿势很暧昧。 但是顾子安并不讨厌,他似乎真的很喜欢这个白衣男子。 萧承平真诚道:“你是一个非常美妙的人,拥有无穷无尽的奇思妙想,我永远也无法得知你的脑海中究竟在想什么,究竟想要什么。” 这个回答毫无破绽。 顾子安道:“那行吧,我好好想一想,对了,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萧承平不假思索:“你有无数的优点,没有人不会为你着迷。” 这是他从《长恨水》中摘录的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因为这句话很万能,几乎可以适配所有人。 顾子安咯咯笑,他真的很喜欢笑。 他笑起来眉眼弯弯,桃花眼饱含深情,满心满眼只有一人,简直要将人溺死在其中。 萧承平害怕顾子安屁股翘上天了,道:“你有无数的优点,只有一个缺点。” 顾子安脸色一变,冷冷道:“是什么?” “不够爱我。” “哎哟哟,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说这话也不害躁!”顾子安捂着滚烫的脸又跑走了。 萧承平回顾了顾子安失忆醒来后他们两人的所有对话,他没有说一句谎话,简直无懈可击。 余光里顾子安突然停下来脚步,将手放在眼角处揉搓,顾子安道:“萧承平~” 萧承平闪现过去,双手扶住顾子安的胳膊,关切道:“怎么了?” 顾子安恨恨道:“这该死的絮絮,又进我眼睛了。” 萧承平拂了一下衣袖,在顾子安身上结了一个咒,从此飞絮再也近不了顾子安的身。 萧承平捧起顾子安的脸,道:“你别揉,我看看。” 萧承平轻轻地吹走顾子安眼里的飞絮。 温柔的呼吸明明打在脸上,却沿着周身血液直抵内心,轻飘飘地扫过,引起一阵痒意。 顾子安抓住萧承平的袖子,手上青筋暴起。 他凝望萧承平放大的俊脸,觉得自己也许真是栽了。 萧承平这人有点邪乎,顾子安从未如此想要亲近一个人。 顾子安 心道:他不会给我下药下蛊了吧?不然我怎会如此反常? 他现在很想靠近萧承平,很想亲吻萧承平。 他的内心没有任何负担与考量,他是怎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顾子安扣住萧承平的后脑勺,急切地吻了上去。 是情难自禁,也是心之所向。 萧承平喜欢看到顾子安为他失控为他疯狂的模样,于是他全盘接受了顾子安的生硬与鲁莽。 顾子安,你早这样不就好了,我现在也不图别的了,只要你爱我,只要你一直爱我。 * 天杀的,长白真的很不想撞见这一幕。 他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龇牙咧嘴紧闭双眼,那边宗主与宿敌吻在一起难舍难分。 长白觉得自己眼睛不干净了。 长白最敬佩的人就是萧承平,细细想来有些人能当上宗主是有原因的。 他就不能这么豁得出去,比如让他去亲吻今黑,他就做不到。 长白仅仅是想象那个画面就受不了了。 太猥琐太猎奇了。 还得是宗主,舍身取义,大义凛然,长白自觉主动地走远了一点,害怕距离宗主太近影响到了宗主发挥。 要说宗主还真是有两把刷子,稍微一出手,就把传闻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美妙居士拘禁在了商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好巧不巧,这美妙居士还失忆了,那岂不是任由商云拿捏揉搓,真是天助我商云。 有了这么一个重要人质在商云,商云占据了主动权,扭转了整个修真格局。 长白似乎看到了商云称霸登顶的那天近在眼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峰主之位在向他招手。 该死,他们终于舍得分开了! 该死!他们怎么进入房间了? 该死?我要什么时候才能汇报这个十万火急的消息。 * 顾子安将萧承平按倒在床,他将头埋在萧承平的衣领,炽热的呼吸透过领口进入,直抵肺腑。 萧承平的呼吸也粗重了起来,他伸手欲自己褪去衣服。 顾子安却抓住了他修长的手指,强硬地与之十指相扣,然后,他将萧承平的手指带到嘴边,在骨节处留下一个个缱绻的吻。 顾子安随后将萧承平的手放在自己肩颈上交叠,自己则去扒拉萧承平的衣带。 顾子安深吸一口气道:“萧承平,你用的什么香薰,怎么香味如此浓烈?” 香薰? 萧承平从来不用那玩意儿。 萧承平情迷意乱地摇头:“没有香薰。” 顾子安挑起萧承平的下巴,笃定道:“那就是你的体香了。这股味道……似沉檀非沉檀,更不是桂馥兰熏,并不沁人脾胃,也不特别触鼻,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 萧承平从来没闻到自己身上有过什么香味,反倒是顾子安,他身上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气味,萧承平一度怀疑那是顾子安给他下的迷药。 不然他怎会对一具身体如此着迷,着迷到忘却了自己的立场,抛下了家族的规矩,和宿敌不清不白地宿在一处。 顾子安的手灵活地一路向下,停留在他后腰处,然后许久没有动静。 顾子安脸上的潮红散去,脸色纠结,眉宇阴翳。 萧承平见状,眼中的迷乱迅速退却,被一片清明所取代,一个最坏的结果尖锐地闪烁在他的脑海。 完了,顾子安恢复记忆了? 41. 浓情 顾子安冷脸垂眸,以平静和漠然掩饰心中难以言喻的慌乱和烦躁。 萧承平漂亮的身体似乎有人捷足先登了,对方做得恶劣又过分,留下了密密麻麻的牙印和层层叠叠的吻痕。 简直不堪入目,像是一个挑衅。 顾子安撑在萧承平身体上方,凝视萧承平的眼睛。 那双浅棕色的狐狸眼可真好看,琉璃般的瞳孔全心全意盛满他一个人的身影。 多好的人啊,可惜了。 顾子安在萧承平的瞳孔深处看到了自己的臭脸。 顾子安拉起萧承平的衣襟,随后从他身体上方离开,一本正经地坐在床的另一角,空气中弥漫的暧昧气息尽数消散。 顾子安对着墙壁生闷气。 萧承平莫名其妙,不知道他这气从何来,只当顾子安失忆了连带脑子也不好了,神一出鬼一出的。 不过要是脑子真坏了就好了,萧承平看向顾子安的眼神多了几分关爱和怜悯。 顾子安生气地扭过头,“你别拿看蠢货的眼神看我。”说完看向另一边。 萧承平叹了一口气,用哄孩子一般的口吻说:“子安,这是怎么了?” “哼!” 萧承平瞧顾子安这脾气上来了,也不惯着他,他不声不响地离开了,离开前害怕顾子安乱跑,给房屋下了个禁止,没有他的允许,顾子安出不去。 萧承平心道:长白在檐角晃悠有一会儿,定是有事禀告,等我处理好宗门要务再来你这里找乐子啊。 顾子安尖起耳朵等了一阵,迟迟没有听到萧承平的声音,于是做贼心虚一般抬头,飞快地扫视房间。 偌大的房间空空荡荡,除了他哪里还有什么活人。 萧承平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逃之夭夭了! 萧承平这是心虚了吧,不然他跑什么跑? 顾子安自诩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他对自己喜欢的都会很用心的呵护,要么他不喜欢萧承平,要么萧承平身上的痕迹不是他弄出来的。 顾子安更加倾向于后者。 萧承平在外面有人了,这才是我们感情破裂的根源。顾子安如是猜测。 顾子安心中虽然对这个猜测感到不悦,但是尚在接受范围之内,变心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情比金坚都是假的,情比纸薄才是真。 顾子安不想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浪费时间,当务之急是看看现在他的修为境界到什么水平了。 顾子安心中唾弃自己:“顾子安你还真是个废物啊,老子十七岁就让你结了金丹,你四百岁了居然还没有飞升。这几百年你究竟在做什么?你可不要告诉我你耽于情爱,和这个萧愈分分合合,精力都放在这点屁事上了。” 顾子安双手结印,周身红光大盛,阵仗倒是不小。 顾子安眼中充满期盼与兴奋,他怀疑自己现在距离飞升只差临门一脚了,否则他是不会原谅自己的。 下一刻,顾子安傻眼了,因为他周身的红光灭了,像一团不能复燃的死灰。 顾子安:“?”这是何意? 我的灵力呢?我的修为呢?我的功德呢?你们在哪里,我怎么感受不到? 顾子安慌乱之中看到窗外那片槐树叶,他口中捏诀,指尖凝聚微不可查的灵力,颤抖地朝着那片树叶勾勾手指。 那片树叶动了。 顾子安一喜。 树叶是因为风动。 顾子安笑容僵在脸上,他气急败坏,他气昏了头,他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顾子安的头偏了过去,脸上霎时出现五个清晰的指印。 “混蛋呐!” 也就是说,他几百年后,不仅一事无成,还修为灵力功德散尽,唯一追寻的婚姻还遭受婚变的危机。 太衰了。 顾子安被自己气笑了。 顾子安不愿意相信。 顾子安召唤神武辟罗,他的脸上挤出一个瘆人的微笑,对着辟罗剑灵道:“乖乖,告诉我,这个萧承平是不是专门克我的?” 辟罗剑灵闻言有如垂死病中惊坐起,他一下子来了精神! 主人果然聪明机警,没想到这么快萧狗就露出来马脚。 辟罗剑灵:“是的。” 顾子安看向窗外的天光,绿树沐浴在风中,枝桠摇摆。 顾子安自言自语:“所以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呢?” 顾子安目光落在床榻上,那张床很大,但是只有一个枕头,看上去只有一人居住在此处。 或许,他和萧愈的关系并不好,没准这个萧愈说的话都是骗他的。 他话锋一转,问辟罗剑灵道:“我为何失忆,是不是因为萧愈?” 辟罗剑灵将空气想象成萧承平,拳打脚踢道:“是啊,就是他!”要不是他蓄意勾引主人,主人你怎么会道心动摇,怎么会百般无奈之下吞药抹除记忆? 顾子安腾地站起来,他不伺候了,他要回家!他要回怀宁! * 长白行礼道:“宗主。” 萧承平负手而立,言简意赅:“说。” 长白道:“方才我听从您的安排,将美妙居士的命牌放入祠堂,路过灵姝小姐的命牌——我曾亲眼看着灵姝小姐断气——可是非常奇怪,祠堂里面,灵姝小姐的命牌没有熄灭。” 萧承平早在顾子安醒来之前就做好了几手打算,其中一个就是将顾子安长久软禁在商云充当人质。 萧承平为了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给顾子安想了若干个合情合理的身份,然后令他的得力干将长白去伪造命牌,放入祠堂,以备不时之需。 萧承平道:“你确定吗?” 命牌没有熄灭就意味着人还没有死,一个从鬼门关爬出来的人,一旦翻了身,第一件事情是什么不言而喻。 复仇。 何况,萧承平知道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堂姐一直不是省油的灯。 萧承平道:“此事可有怀宁顾氏的手笔?” 长白道:“有。灵姝小姐这次出逃用的是皮蛋真人顾微自创的符篆。” 顾微是个符修,颇有奇思妙想,笔下符篆自成一派,极具辨识度,更别提她也是张扬恣肆的个性,她制作的每张符纸都会戳上她的私印,生怕别人不知道如此精妙绝伦的符篆出自何人之手。 萧承平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他轻起薄唇,道:“找,一旦发现萧灵姝的踪影即刻来报,勿要轻举妄动,不要再下杀手。” 长白领命离去。 萧承平想到了什么,叫住长白:“等一下。” 长白道:“宗主还有何吩咐?” 萧承平道:“萧灵姝一直想要一把神武,以此在江湖中杀出名声,你着重留意近来哪家出了神武。对了,怀宁顾氏失踪了一柄神武,至今没有找到,要是它落入了萧灵姝之手就麻烦了。” 长白:“是。宗主还有什么吩咐吗?”长白见萧承 平罕见的面露迟疑之色,于是贴心主动地问出来,为宗主排忧解难。 萧承平瞥了长白一眼,道:“你和今黑召集宗门思维活络者,为我和顾敛写一份话本,内容与现实保持不变,唯一变化的是,我与顾子安在离康山出师之后没有决裂,而是结为了道侣。” 长白张大嘴巴抬头:“啊?”什么鬼? 萧承平道:“三天后,我就要看到初稿,我修改校正初稿后刊印发放,门生需熟悉话本内容,顾敛多疑且多心,以免在顾敛面前露出破绽。” 长白腹诽:“我不懂您二位这是在干什么?好不容易美妙居士落入了商云,怎么您给我的感觉不是大仇得报的快意恩仇,而是长相厮守的浓情小意呢?我瞅着怎么这么别扭呢?” 萧承平见他呆愣,道:“你有什么疑问吗?” 长白霎时惊醒:“没没有,属下领命。” * 萧承平甫一推门,茶杯飞来几乎是擦着萧承平的耳朵—— “砰!”砸在了萧承平身后的门板上,四分五裂。 萧承平脸上带着浅笑:“哪来这么大的火气?” 顾子安防备地看他:“你软禁我。”他出不了这个房门。 萧承平矢口否认:“没有。” 顾子安被气得胸膛剧烈起伏,心口开始尖锐的疼痛,顾子安被痛得神志不清:“为什么我一看到你心脏就跳得那么快,血液就为之沸腾翻涌?” 萧承平走上前,拉住顾子安的手,将他带到床边坐下,他将手轻放在顾子安的心口,缓缓注入灵力,清润浓醇的灵力仿佛一剂好药,顾子安的疼痛一下子消解了很多。 萧承平拿出一方手帕,为顾子安擦去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 萧承平微微张口,他温热的呼吸打在顾子安敏感的耳后,他声音低沉下去,充满磁性,声线魅惑,他道:“因为你爱我。怦然心动,见之倾心,这是因为你爱我啊。” “我那么爱你,那你爱我吗?” 萧承平的狐狸眼中流露款款深情,他温和且动容地说:“当然,很爱你呢。” 顾子安一听这话,脑海中再次浮现萧承平吻痕遍布的身体,他怒道:“你撒谎,你爱我就不该和别人上床睡觉!” 萧承平终于知道了顾子安“鬼那一出”的根源,他松开腰带,半褪衣襟,“香肩半露”。 萧承平指着其中的一点青紫,语气微微嗔怪:“这些都是你弄出来的呢,你可不要翻脸不认人啊。” 顾子安瞳孔骤缩:“怎么可能!我们明明分床睡!” 顾子安果然敏锐。 萧承平目光淡淡落在床榻上,床上只有一床被子,一个枕头,整个屋子也只有他一人生活的痕迹,难怪顾子安起疑。 萧承平轻笑道:“附耳过来,我告诉你原因。” 顾子安嘟囔道:“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还非说成悄悄话。”身体却非常诚实地凑过去,耳朵几乎要贴在萧承平的嘴唇上。 萧承平说了几个字,顾子安的脸一下子熟透了,他别过脸去,恼羞成怒一般顺手抓住枕头软绵绵地扔在萧承平身上。 萧承平笑着接住枕头,伸手搂住顾子安的身体,身体后倾,两人哈哈大笑,齐齐倒在柔软的被子上。 顾子安的心脏似乎要被这个人填满了,再也装不下其他,他好像一看到这个人就感觉到了无比的幸福和满足,浑身泛起酸软的泡泡。 难道这就是爱吗? 42. 疏狂 窗外晚风轻拂檐角铜铃,送来几声细碎轻响,转瞬又消融在静谧的长夜中,四下静谧得只剩屋内一缕摇曳的灯火,悠悠映着一室光景。 顾子安坐在床上抱着被子,他长长的眼睫轻轻垂着,覆下一层浅浅的阴影,眼底蒙着一层朦胧的倦意,神色软糯又带着几分无措的怔忡。 顾子安看着端坐看书的萧承平,茫然道:“现在已经很晚了,我要睡觉了,你怎么还不走。” 萧承平放下书册,摇曳的灯火自侧方漫淌而来,照亮他瓷白如玉的脸庞,细细描摹出他清绝的眉眼。 萧承平看向顾子安,眼中有一团幽幽的光亮:“夫君,你要和我分开吗?” 顾子安被这声夫君一叫,心中立刻软了下来,心中涌现出一点亏欠。 他微微倾身,指尖轻抬,温柔拍了拍身侧空着的柔软床榻。眉眼弯弯,褪去了方才的茫然局促,染上几分慵懒又勾人的笑意,眸光潋滟,盛满了烛火细碎的微光。 而后他指尖微曲,对着案前静坐的人,轻轻勾了勾手指。 眼梢微微一挑,眼波流转间抛去一个秋波,声音软酥慵懒,带着几分纵容,漾着浅浅笑意:“那你过来呀。” 萧承平放大的俊脸立刻出现在顾子安眼前,萧承平从善如流道:“我来了。” 温热的呼吸缠绕在一起,房中光影悠悠,为两人身上镀上暖光,顾子安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在这暖光里变得柔和,他的眼神也变得柔和。 萧承平静静凝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心头轰然一震,瞬时浸满漫天的恍惚与怅然。 此情此景,恍然如梦,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绵长心绪。 萧承平屏息凝眸,任由顾子安温柔的目光牢牢包裹住自己,心口滚烫的热度顺着血脉肆意蔓延,顺着肌理一路往下。 周身的感官被无限放大,眼前人的眉眼、呼吸、温柔的神色尽数撞入心底,搅得他心绪翻涌,浑身燥热紧绷。 无人窥见的衣袍之下,身体已然不受克制地生出了隐秘的悸动,沉沉的燥热悄然滋生,带着不受控制的紧绷与滚烫,衬得他望着顾子安的眼眸,愈发幽深暗沉,翻涌着克制不住的缱绻与贪恋。 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勾引谁。 萧承平躺在床上,盖上被子,身旁的那人散发出不可忽视的热量。 萧承平被窝里的手指与顾子安的大腿若有似无的触碰。 顾子安盖着被子呆望天花板,“萧承平,我们是什么时候成亲的?” 萧承平被这个问题打得措手不及,他的手指僵在顾子安的大腿上,脑海里闪过了很多个瞬间,最终定格在了他们彻底分道扬镳的那个午后。 “永明九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萧承平永远忘不了那一天。 “哇,是凡间的过年诶,应该很热闹吧。” 萧承平涩声道:“非常热闹。” “有很多人为我们祝贺吗?我的父亲母亲,还有你的父亲母亲都到场了吗?” 萧承平哑然:“我们的父亲都到了。” “啊?”顾子安摩挲下巴,失落道:“顾真也到了?他居然同意我离开怀宁来到商云。” 顾子安侧身,两只手环抱在萧承平身上,寻觅安全感。 顾真就这么容不下我吗? 顾子安将头贴在萧承平的胸膛,聆听萧承平的心跳。 “现在怀宁宗主是谁?是我那流落在外的弟弟吗?” 弟弟? 萧承平脊背瞬间发麻,他放在顾子安大腿摩挲的手不自觉加重了力道:“你知道你还有个流落在外的弟弟?” 顾子安现在只有十七岁的记忆,可是萧承平知道顾子安有个流落在外的弟弟,并且将这个弟弟顾放送到怀宁兴风作浪的事情已经是近百年之后的事情了。 如果顾子安十七岁的时候就知道他有个流落在外的弟弟,那他之后的报复算什么?笑话吗? 顾子安的大腿向外挪动,企图逃离萧承平越来越用力的手,“你弄疼我了,撒手。” 萧承平的手离开了他的大腿,来到了另一个不可言说的地方。 顾子安的声调都变了:“你干嘛?撒手!” 萧承平非但不撒手,反而越来越过分,顾子安弓起脊背,衣襟绷起一道流畅优美的弧线。 顾子安面上吃不住的潮红,桃花眼中水色氤氲,口中溢出细碎的呜咽。 在烟花即将绽放的时刻,萧承平猝然停下了动作,顾子安从高峰一下子跌落谷底,随即被来势汹汹的空虚淹没。 顾子安目光茫然,萧承平抬起他的下巴,含住他的嘴唇,撬开他的齿关长驱直入。 顾子安还是觉得难受,他伸手企图自己疏解,萧承平半道截胡了他的手,与之十指相扣。 萧承平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弄,他诱导道:“顾子安,叫我的名字。” 顾子安喃喃:“萧承平……” “说我爱你。” “我、爱你。” 不久烟花如愿绽放。 顾子安抬手给了萧承平一耳光,他眼尾泛红,生气但是没有任何威慑力。 萧承平的脸侧到一边,他舌头抵腮,喜怒不定地看向顾子安,顾子安被他看得有些发毛。 顾子安心道:草率了,顾子安你说说你,你现在都打不过他你打他干嘛呀,小心他一下子把给你掐死了。 他以为下一刻萧承平反手就要打回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顾子安已经做好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准备。 谁知萧承平捂住脸,眼中含泪:“你打我?” 顾子安:“……对不起,谁叫你刚才那样对我的。” 顾子安只觉自己身心皆是矛盾,大抵是真的病了。 顾子安的身体很矛盾,他大抵是病了,对于萧承平的触碰,他既期盼也抗拒。 他始终参不透自己的心境,既抵抗不住对萧承平的痴迷爱恋,又忍不住想要拳脚加身弄死萧承平。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 “萧承平……我、爱你。” 桌案上的传音符此起彼伏重复这句直截了当的告白,告白的背景有些杂乱,隐约可闻凌乱的呼吸声和啧啧水声。 三个面色凝重的人围住桌案。 涂明白道:“今天凌晨,无数传音符从怀宁天空飘散,传音符里只录了这么一句话。” 顾微手里拿着一张传音符,她勾着脑袋,险些要将眼睛落进去,手中翻来覆去地看这张留音符,注入灵力捏诀审查,符纸时而金光大作时而黯淡无光。 < p>最后顾微下了结论:“这就是一张普通留音符,声音是真的。符篆笔画规整严肃,有商云萧氏的风格。” 顾泽霜道:“这是顾子安的声音吗?他难道落在了商云萧氏手中?” 顾泽霜在蔚白找剑呢,据薛徽所说,剑是落在了雪地里,他找得心烦意乱,正准备和顾飞星打道回府就收到了怀宁的紧急传唤。 顾泽霜道:“可如果顾子安真的到了商云,该担心道难道不是商云萧氏吗?” 涂明白道:“我只怕子安的无情道心危矣,萧愈一直不择手段想要毁了子安的无情道心。” 顾泽霜道:“这点我还是有信心的,顾子安看着风流处处留情,实则根本无心。” 涂明白道:“话虽如此,可是萧愈可以失败无数次,子安只能失败一次。” 顾微道:“可是之前顾子安不是也碎过无情道心吗?三天之内就捡起来了。” 涂明白站起身来,透过层峦起伏的群山,看向远在万里之外的商云方向。 “可是事不过三,我只怕这次子安捡不起来了。子安看着潇洒浪荡,实则是个极其重情重义的性情中人。” 顾微道:“所以商云传信来,是在威胁我们吗?那萧承平也忒不要脸了吧,这些上不得台面东西也能拿来威胁?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顾微道:“可是这玩意儿谁也没法确定究竟是不是顾子安的声音,要是是假的我们信了,岂不是被牵着鼻子走?” 顾泽霜道:“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顾子安什么时候要我们来救我们来护了?大家不要关心则乱,有这时间还不如多关心关心我的玲珑去哪儿了。” 顾微不厚道地笑了:“你还没找到你的剑呢?看来它不想跟你,我听说剑修的剑就像道侣,看来它没看上你,是不是因为你事儿精一个,大男人还娇滴滴的,所以被狠狠嫌弃了?” 顾泽霜道:“我哪里娇滴滴了?我非常威武雄壮!” 顾微撇嘴,勾手去摸顾泽霜的白衣服。 顾泽霜灵活闪身避开,大词小用道:“我只是比较洁身自好。” 顾微拉长声音:“哦——” 涂明白看师弟师妹又吵吵闹闹,感受到了片刻安心。 可是……涂明白垂眸,顾子安几乎是他拉扯长大的,他难道不知道顾子安的声音吗?这绝对是顾子安。 涂明白不知道萧承平在谋划算计什么,萧承平城府深心思重,怎么想的叫人捉摸不透。 这么多年来,怀宁派过去的间谍从来没有达到二把手三把手的位置。 萧承平很沉得住气,这些年来,专心攻略顾子安的无情道心,其它领域从未与怀宁争过,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对手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目标,而怀宁却不知道商云所图为何。 顾子安纵然天纵奇才,纵然是当今无情剑道第一人,可他只有一个人,怎么抵得过千军万马? 怀宁除了顾子安还有数不尽的能人志士,商云为何只咬着顾子安不放呢? 涂明白曾经有个很荒谬的猜测:这个世人口中的渊清玉絜高风亮节恭谨谦和的明熠尊者,或许骨子里是个异常狂傲自大的人。 狂傲自大到偌大的怀宁偌大的修真界,他只看得起顾子安一个人,除了顾子安,其他人一概入不了他的眼。 43. 古怪 这天,萧承平神神叨叨支支吾吾说自己有事要忙。 顾子安眼珠子一转,怀疑萧承平是要去给自己准备生日礼物,于是十分配合:“去吧去吧。” 清风将顾子安散乱的头发吹拂过萧承平的脸庞,痒痒的,萧承平道:“我来为你扎头发吧。” 顾子安狐疑道:“你会扎吗?扎高马尾难度很大的。” 萧承平眼里闪烁志在必得的光:“当然会,你太小瞧我了吧。” 顾子安坐在镜子面前,萧承平从桌上拿起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 顾子安有一头乌黑亮丽的浓密长发,光滑而柔顺,梳子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 顾子安不知道是心大还是天赋异禀,他没有白发脱发,萧承平梳了半天也没见一根落发。 顾子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几百年后,他的脸庞依旧如此年轻,几乎和他十七岁时毫无差别,而他的身材更为高大挺拔,肩膀变得宽阔厚重。 他的手掌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心口不知为何多了一道狰狞的伤疤。 顾子安看到那道伤疤的时候呼吸凝滞了片刻,那道粗长伤疤贯穿心口,是冲着要人命去的。 究竟是有什么深仇大恨?顾子安隐约感到不安,因为他还有仇家隐藏蛰伏于暗处,而他记忆全失暴露于天光之下,威胁被动。 “啊!”顾子安惊呼。 他的头皮传来尖锐的刺痛,不知这一扯掉了多少头发。 顾子安瞪着镜子中的萧承平:“好痛,你果然不会梳头发。” 萧承平垂下眼帘,面不改色地将那几根头发塞入袖口,道:“嗯,我不会,你自己梳吧。” “喂!是你自己要给我梳的,怎么梳一半就跑了?” 顾子安的头发又多又密,一只手根本握不住,萧承平废了老大劲,终于梳好了。 顾子安对镜自视,颇为满意地点头,然后冲萧承平挥手:“你走吧。” 萧承平对门外说道:“长白,今黑。” 长白今黑一前一后推门入内,齐齐像萧承平拱手行礼:“宗主。” 然后转向顾子安,面上稳如老狗道:“宗主夫人。” 萧承平道:“子安,这是长白今黑,你从前的手下,他们将贴身侍奉你,你有任何问题和需要都可以问他们。” 顾子安“嗷嗷”两声,神色里充满好奇和兴奋。 顾子安笑眯眯道:“长白今黑,你们好啊,你们谁是长白,谁是今黑?” 这两人一个是娃娃脸,一个是苦瓜脸。 娃娃脸道:“夫人,我是长白。” 苦瓜脸道:“夫人,我是今黑。” 长白和今黑看上去得心应手,实则内心已经紧张到了极致,两人脑海中不断回忆重复宗主修订好的话本。 他们早已将话本背得滚瓜烂熟,自以为勉强做好了充分的准备,结果还是准备少了。 顾子安哥俩好的左右勾搭着两人的肩膀,神经兮兮地问:“快快快告诉我商云有什么好去处?” 顾子安话里有话。 长白:“?” 今黑:“……” 长白和今黑飞快对视一眼,旋即错开视线,垂下脑袋。 这个问题,话本里没有答案。 眼瞅着空气变得稀薄,气氛变得尴尬,场面变得难堪。 长白硬着头皮道:“夫人,您喜欢灵犬,最喜欢去御兽门。” “那走吧。”顾子安利落地出了房间。 他站在高台上负手而立,云海翻涌如万顷江涛,缠山绕壑,将整座凤栖台氤氲在灵气之中。 远山被薄烟晕染成深浅不一的黛色,飞鸟在万丈云渊间渺小如尘,天地辽阔尽收他眼底。 长白道:“商云有五座山峰,分别是凤栖台,飞鸟台,苍梧台,玄鹤台,槐荫台。其中我们所处的凤栖台居于主峰。” 凤栖台主峰巍峨居中,宛若群峰之尊,四方错落环峙四座辅峰,或峭崖插云、松萝垂壁,或幽谷藏雾、涧水隐鸣。 长白道:“御兽门就在飞鸟台。” 四座山峰疏密相宜,如同天然拱卫,峰腰缠裹乳白云絮,峰尖刺破缥缈烟岚,远近层峦高低错落,在浩渺云海里浮沉隐现。 顾子安见此天地大气象,心中的沉郁消散不少,他呼出一口气,道:“此处与我怀宁,竟能平分秋色。不过怀宁群山连绵,那是另一番风味了。” 顾子安不着痕迹道:“你俩去过怀宁吗?” 长白点头今黑摇头。 今黑在前方引路,三人散步似的在凤栖台晃悠。 顾子安对长白说道:“你是怎么去的?” 长白道:“我出生在长白镇。”长白镇是怀宁的地盘。 顾子安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长白镇啊,诶你正好叫长白诶,妙哉妙哉。”他的语气亲近了些许。 顾子安苦恼道:“我这上了年纪,记性也不好了,脑子坏掉了,把很多事情都忘记了,唉。” 顾子安的话题转变得太快,长白不知道这人又是闹哪出,顾子安蹲下去了,然后把头埋进膝盖,像一只全副武装的刺猬。 今黑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顾子安道:“我很难受。你们告诉我,我和萧承平是不是不爱了?” 今黑/道:“没有,你们的感情很好。” 顾子安认真询问道:“那他为什么至今没有为我诞下一子?” 今黑:“……”你有病吗? 长白:“……”你有事儿吗? 顾子安招手道:“附耳过来。” 两人慢吞吞地凑过去:“萧承平说你们是我的心腹,我信得过你们,所以才告诉你们这件事的,你们千万不要外传哦。” 两人一边狐疑防备一边身体诚实地往顾子安那边凑得更近了。 久闻美妙居士行事诡谲奇特,行为放浪不羁,语不惊人死不休,诡计多端,连宗主那么强大骄傲的人有时都要避其锋芒,他们倒是要听听,从顾子安嘴里能吐出什么劲爆炸裂的消息出来。 顾子安道:“我能感受到萧承平已经不爱我了,因为我近来伤病,那事略显力不从心。” 长白:“!” 今黑:“!” 他们好像突然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难道美妙居士于床笫之欢处于上风,可怜明熠尊者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呐。 ……你以为我们会信吗?笑话! 顾子安饶有趣味地将二人故作镇定的表情收于眼底,道:“我也确实不爱他了,我一直把他当替身来着。” 顾子安张口就来,这一通秘辛将两人雷得外焦里嫩。 长白/今黑:“?!!” 顾子安的嘴飞快道:“实不相瞒,鄙人真正爱慕的是灵姝小姐,不知长白今黑,你们可否带我去见灵姝小姐。我方才问商云有什么好去处,实则就是想问灵姝小姐在哪里。我到商云来这么多年,应该没少和她暗通款曲吧?” 长白真想堵住这个人的嘴,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无论是对宗主还是灵姝小姐,这都是奇耻大辱! 今黑一头浆糊,在风中凌乱。全都乱套了,这些话全都脱轨超纲了!宗主给的话本有问题! 宗主自己先溜之大吉了——把烂摊子留给他俩收拾! 宗主的吩咐只有一个:让顾子安宾至如归,安心待在商云。这个“大魔王”要是真的长久待在商云,苦的还不是他们这些闲杂人等。 长白心中叫苦连连。 日头毒辣,顾子安说完这一席话,就哪凉快哪待着去了。 长白今黑紧紧跟在他身后,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顾子安依稀记得,怀宁派了“眼睛”到商云,大师兄说那人在萧灵姝手下潜伏,他必 须要联系上那个人,然后向怀宁传递信息。 等等,顾子安停下来,怀宁为什么要派眼睛到商云?萧灵姝又是谁? 顾子安脑海中白光一现,怀疑自己的记忆就要恢复了! 顾子安看着长白今黑的眼睛,问道:“萧灵姝和萧承平是什么关系?” 长白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他回答得上的问题了:“灵姝小姐是宗主的堂姐。” 顾子安道:“我是什么时候来到商云的?” 长白喜上眉梢,这道题话本里有记载:“永明九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与萧承平口径一致。 顾子安地语速越来越快:“我为什么会失忆?” 长白脑中快速浮现话本重点标记的那一页,不假思索道:“您受伤摔坏了脑袋,脑中瘀血堆积,这才导致了失忆。” 顾子安:“哦。” 顾子安随手拦住一个路过门生,害怕对方不搭理他,于是端起架子狐假虎威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门生险些被顾子安身后属于商云宗主的金色梧桐羽亮瞎了眼,再一回想烂熟于心的话本,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恭敬行礼道:“您是宗主夫人。” 他的黑眼圈十分深重,说话也有气无力。 顾子安微笑谢过。 顾子安这天问了许多人,他们都说他是商云的宗主夫人,他和萧承平感情很好,他很爱萧承平,他“死皮赖脸”追了很久才追上萧承平。 顾子安心中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不对,你不是宗主夫人,他们都在骗你!你中计了!” “你和萧承平绝对不是这种关系,顾子安,你醒醒!” 顾子安有个疑问一直不敢问出口,他已经检测不到自己的灵力修为和功德了,但是这里的人都对他恭敬有加,这很矛盾。 在怀宁,修士只会心甘情愿地臣服于更强者,他必须比别人强大才能获得别人的尊敬与认可。 可是,倘若他真的灵力修为功德全失,这些人又何必如此? 难道他们都在和他演戏吗?简直荒谬,顾子安被自己的这个想法气笑了。如此大费周章来演这出戏,图什么呢? 商云处处透露出古怪,这里不似怀宁那般率性从心,鸡飞狗跳。 这里庄严肃穆,规整有度,这里的人的脸上也少有笑容,总是被一股浓浓的疲惫裹挟。 若是商云门生知道了顾子安的心声,一定会气得吐血:“废话,通宵达旦背你和宗主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放过,被你随机抽查到回答有误就不用在商云混了!搁谁身上谁笑得出来?” 有门生抱有侥幸心理,心道只要自己不出门,不去触霉头就好了,谁料人在家中坐,霉从天上来。 顾子安他不走寻常路,自诩体察民情,来到内门弟子宿舍视察,身后跟着商云双煞长白今黑,长白哂笑今黑冷脸。 弟子吓得魂飞天外,还要在商云双煞的见证下,应对顾子安不走寻常路全是坑的问题。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了,弟子们就这样露出尴尬的笑容,然后乖巧摇头道:“弟子不知。” 虽然一问三不知,但是一通追问下来,门生无不面红耳赤大汗淋漓。 待顾子安走后,弟子们纷纷拍胸脯长舒一口气,有一种劫后余生之感。 啧这年头,生容易,活容易,生活不容易啊。 * 终于到了御兽门。 顾子安深吸一口气,然后清风送臭,顾子安弯腰开始惊天大呕。 ——灵兽又暴乱了,兽修们堵住鼻子拿起钳子追在灵兽身后捡屎。 而路人已经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长白一言难尽道:“泻药用多了,这些灵兽的肠胃都成了脆皮肠敏感胃,腹泻不止已是常态。” 顾子安挑起眉梢奇道:“谁这么阴损,给灵兽下泻药?” 44. 欲壑 今黑心道:“还能是谁啊,除了怀宁还能是谁啊?” 话本里说,顾子安和怀宁的关系并不好,他十七岁时曾一言不发地离开怀宁,宗门给予他的一切他都没有带走,孤身一人,孑然一身,怀着少年人的张狂与桀骜,躬亲入世。 基于此,今黑想如实回答。 高明的谎言往往需要真假参半,如果全都是假的,很难自圆其说,一个谎言需要无数的谎言找补。 今黑被长白拦住了,长白微微摇头,目光无声地传递讯息:“不要说话,言多必失。” 多说多错,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今黑苦着一张脸避开长白的触碰,以疏离的动作含蓄表达他的不满。 长白这些年的野心兜不住了,他真的发了狠忘了情似的想要成为峰主,如今还没成为峰主呢,已经隐隐有盖过今黑的势头,有时还会越界插手别人管理的事务。 真是叫人心生不悦。 今黑和长白是多年的同僚,一起在萧承平手下干活,同为萧承平的左膀右臂得力干将。 两人年岁相仿,底蕴出身相近,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 他凭什么对我指手画脚呢?今黑想。 今黑对长白的不满在两百多年前就已经埋下了伏笔。 和商云很多人一样,今黑叶喜欢萧灵姝。 今黑于感情上是个老实人,和其他人不同他是真的想抱得美人归之后,他是想好好和萧灵姝过日子的。 可是天意难测造化弄人,他在长白的设计下和长白一起弄死了萧灵姝的父母萧越和周韵妍。 今黑从此和萧灵姝再也没了可能,没有人能够和弑父杀母的仇人在一起。 没有人会对隔着血海深仇的人产生爱恋。 尤其是像萧灵姝那样睚眦必报锱铢必较的女人。 * 两百年前,萧承平偶然间从古书上获得灵感。 【身殒道消,若道心坚若磐石, 则道反哺于身,道不灭,则身亦不亡。】 经过激烈的讨论和角逐,商云峰主长老们达成共识,顾子安修无情道,无情道心不碎就死不了。 商云陆续派出了合欢门的精英引诱顾子安企图动摇无情道心,这些精英们要么心留在了怀宁,要么命留在了怀宁,少数幸运儿鼻青脸肿缺胳膊断腿地铩羽而归。 萧承平使劲浑身解数没能弄死顾子安,深觉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也许众人的智慧是无穷的。 于是设下宗主令,集思广益,寻求杀敌良策。 商云总结失败教训,认为失败的根源在于派出去的这些人都是孤身作战,彼此之间没有联系并不配合,没有形成合力,而商云擅长的正是团队合作集体行动。 第一个提出具体实践方案的人是喻明月,那时没人知道他不久之后临阵倒戈怀宁,成为遗臭万年的商云叛徒。 喻明月有一些在商云看来无聊且没用的癖好,他沉迷读话本写话本,如醉如痴。他总结市面上所有的话本并且广泛地搜集顾子安的喜好后,为顾子安量身打造了一个陷阱。 他的来信传到萧承平手里时,萧承平很兴奋,内心颇为骄傲自得,感叹大商云果真人才辈出。 萧承平找喻明月要话本时,在和喻明月的对话中无意得知了商云那些见不得光的沉疴老疾。 峰主长老尊者居士真人散人们竟敢欺上媚下,层层盘剥,阻挠信息上传下达,真是胆大包天! 萧承平彼时才回商云,初登高位,根基不稳,加之上一任宗主萧卓死于非命,萧承平属于顺位继承,他的叔父萧越在暗中窥伺,虎视眈眈。 他如今的位子是顾子安暗杀他的父亲把他推上去的,他要是还坐不稳,未免也太废物了,顾子安不知道要怎么笑话他! 他迫切地需要做出一点事情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坐稳自己的位置。 萧承平雷厉风行地查探整治,连根拔起一大片尸位素餐、中饱私囊之人,商云局部掀起腥风血雨。 萧越和他的夫人周韵妍死于那场大清洗。 萧越和周韵妍不无辜,但他们也罪不至死。 萧越是上一任宗主萧卓唯一的弟弟,是萧承平唯一的亲叔父,因着这层血缘关系,虽然他的本事不高,但是他一直霸占一个峰主之位。 商云一共只有五个山头,也就意味着峰主之位只有五个,本就僧多肉少,萧越还雷打不动要占一个,那峰主之位就只有四个了,无数的商云门生为此争得头破血流。 长白自拜入商云萧氏宗门那一天起,无时无刻不想成为峰主,不过与别人不同,别人都自动忽略了萧越那个位置,把心思放在了剩下的四个位置,他却独独盯上了萧越那个位置。 如何才能让萧越乖乖腾出位置呢?长白想不出别的办法,只有死人才会主动腾出位置。 萧越喜欢金银珠宝,他立志于打造一座金屋将妻女藏起来,一家人快活地生活在金屋之中,远离俗世一切纷扰。 不乏趋炎附势攀附权贵之人给萧越送礼,长白曾经也送过,可惜萧越眼高于顶,没看上他送的礼物,在他离开不久扔了出来。 他或许没有料到长白守在门口,那礼物正好砸在长白脊背上。 从此长白记恨上了萧越。 机不可失,新仇旧恨加在一起,长白开始谋划了。 长白在行动之前去找了萧承平,旁敲侧击地试探这位宗主对叔父的态度。 长白意有所指道:“宗主,我听手下人说萧越峰主喜欢金银珠宝。” 萧承平那双琉璃般的眼睛直视长白,说:“人之常情罢了。” 长白噎了一下:“这样吗?”长白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犹如被扒光了衣服,肮脏算计的坏心肠无所遁形。 长白有点坚持不住了:“属下告退。” 长白说着行礼离去,他阖上门的那一瞬,隐约听见从屋内传来模糊的声音:“空口无凭,要讲证据。” 长白猛地抬头,眼里的畏惧迷茫尽数褪去,一片清明。 彼时今黑在疯狂追求萧灵姝,为了讨老丈人欢心,各种金银财宝如流水一般滔滔不绝地送往萧越屋内。 今黑倒是有钱。 长白找到今黑的时候,今黑已经勒紧了裤腰带,他掏空了家产,现在囊中空空。 长白道:“想必萧越宗主看出了你的诚心,没准一高兴就把灵姝小姐许配给你了。” 今黑苦笑:“你想多了,人心像个无底洞,欲壑永远填不满。” 长白假假道:“怎么会呢?你比迄今所有追求灵姝小姐的人都做得好,可怜天下父母心,萧越峰主也许是在考验你,害怕他女儿嫁给你受苦。” 今黑/道:“你想多了,他们想 要得越来越多,最近萧越峰主不知为何迷上了神武,他狮子大开口,要收藏美妙居士的神武辟罗。” 长白:“啊?” 今黑的苦瓜脸就是那个时候形成的:“他不敢干可以直说,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可是现在事态变了,他指使瞎子跳崖,可是我不瞎,不想找死。” 今黑一肚子的苦水终于有了倾泻之人,他一股脑儿的全说了出来。 萧越这人,之所以罪不至死是因为他收了礼物,从不帮人办事。 他既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也没有做什么功炳千秋的好事。 偌大个商云,养这么一两只硕鼠还是绰绰有余的。 坏就坏在他如今想要神武了,神武是修真界最稀缺的资源,源于神武本身会带来无边的力量,一呼百应,获得普世的尊崇与认可。 这是不是意味着萧越不满足于要钱了,他现在还想要权? 长白说:“你别担心,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帮你。” 今黑:“你怎么帮?” 长白:“天机不可泄露。” 长白回了一趟阔别多年的故土怀宁,在那里花了几个灵石,在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挑了几柄高仿的辟罗。 长白随手拿了一柄给今黑,今黑的手颤抖地接过,他真的想给长白跪下了:“哥,你是怎么做到的?” 长白道:“天机不可泄露。” 今黑:“美妙居士不会一下子来把我劈死了吧?” 长白:“你把心放进肚子里面,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今黑:“什么?” 长白:“没什么。” 今黑知道这柄“辟罗”有问题,但是他想赌一把,要是萧越因此同意把萧灵姝嫁给他,之后反悔也来不及了。 今黑送了神武“辟罗”后不到两个时辰,萧越就被抄了家,之后非常凌乱,此起彼伏的尖叫,脚步交杂,摄人心魄的刀光,鲜血淌成了河流。 镣铐冰冷,今黑来不及思考别人的安危了,因为他被下了大狱。 等到长白把他带出去的时候,风波已经停息了。 今黑心爱的女孩儿已经没有父母没有家了。 * 阴冷的洞穴里,萧灵姝对着黑龙讲述自己的遭遇:“……我没有父母没有家了,我的弟弟坐稳了宗主之位,也容不下我了,一心把我嫁出去,免得我碍了他的眼。” “我不想嫁人,我不想嫁给一个我从未见过的人,然后伺候他给他生孩子,生活的七零八碎会磨平我的所有棱角和心性,从此我再也不能报仇雪恨。” 黑龙听完了整个故事,冰冷的竖瞳被泪水氤氲沾湿,两行热泪顺着他崎岖不平的龙首淌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水花四溅。 萧灵姝诧异道:“黑龙大人,您,您怎么哭了?” 她这是被一只龙同情了吗? 黑龙蜷起爪子,抹了两下眼角,嘴硬道:“我才没有。” 那就好,她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和怜悯。 同室操戈尚且屡见不鲜,更何况非我族类呢? 萧灵姝掩藏在碎发之下的目光辗转流连在黑龙身体上。 她的目光似乎已经肢解凌迟了整条黑龙,她眼里看到的黑龙逐渐不是一条完整的黑龙,而是—— 龙目,龙鳞,龙爪,龙肉,龙骨,龙筋…… 45. 纸团 顾子安进入御兽门。 “啊你踩到我了!” 顾子安吓了一跳,交叉着抬脚,苟着身体垂着脑袋,打量着空空如也的地板。 顾子安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缓缓冒出一个“?”。 “啊你踩到我了!”声音凄厉哀伤,颤音不绝,回味悠长。 顾子安奇了怪了,他踮起脚尖,将右脚伸直,左腿缓缓下压,然后重心降低,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看地板,这地板上除了灰尘落叶还有一些不可说的排泄物之外,一无所有。 究竟是什么鬼东西在碰瓷。 顾子安觉得很有意思,于是环顾左右,誓要抓出发出叫声的“幕后黑手”。 一只身躯庞大的肥鸟火力全开,骨节分明的纤细长腿大步流星,重重地踏在地面上,让人心中忍不住担忧它的腿就此折断,扑腾着少毛翅膀哼哧哼哧掠过顾子安的身体,然后朝着天边跑去,一路上扬起无数尘埃,地面落叶撩起又飘舞着落下。 顾子安目送它离去,心里不着调的想:“这种鸡也太亏了,腿上都没什么肉,全是骨头。” 顾子安回头,欲重新寻觅奇怪叫声的来源,一回头就撞上硬物,撞了个眼冒金星。 顾子安的身体被带着转了两圈,手放在头上缓和,眼睛还没睁开,只听对方匆忙道:“非常抱歉,我要去追我的灵兽了。” 那名弟子双手把住顾子安的肩膀,然后拉下顾子安捂着头的手,似乎去查看顾子安的伤势如何。 “大胆!”长白怒道,一脚踹在那名弟子膝盖处,“梆!”膝盖坠地。 顾子安轻微摇晃了两下脑袋,眨了眨眼睛,看清了来人。 对方是个其貌不扬的男子,穿着杂色的粗布衣服。 今黑紧跟在顾子安身后,刀剑出鞘,防备地看向四周。 美妙居士是修真界呼风唤雨的人物,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掀起腥风血雨,他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更何况,这么多年来,萧承平从未同时给长白今黑安排过同一个任务。 这也意味着这个任务很难。 长白和今黑以为会难题出在顾子安身上,因为顾子安心思诡谲城府深,活脱脱的笑面虎美人蛇,虽然他上一刻笑着对你说话,但谁也无法保证他下一刻不会突然发难。 没想到问题出在了自己人身上! “天杀的!”长白抓住那弟子的头发,“你知道你撞了谁吗?” 也不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个人是谁,是你撞得起的吗? 弟子惶恐,不顾长白拽着他的头发,接连不断地磕头:“弟子不知,贵人赎罪!还望长白大人赎罪!今黑大人赎罪!” 不知! 此话一出,长白今黑两人瞬间变了脸色,肝胆欲裂:他怎么敢不知?!话本难道没有发在他身上还是信息没有传递到位,不是整个商云上下所有人都要守口如瓶吗?怎么还有漏网之鱼! 长白几乎是下意识就捂住了那名弟子的嘴,然后逼迫着自己不去看顾子安的反应。 美妙居士素来敏锐,虽然如今失去了许多记忆,可他的本性和狡猾没有改变,要是让他看出端倪,商云岂不是被他搅得天翻地覆? 长白心道:宗主就该把他关进大狱,严加看守,而不是这么散养着,所有人都如临大敌不敢把商云搅成一滩浑水。 今黑常年苦着一张脸,于是眼睛很小,眼神不容易被捕捉,加之他站在顾子安身旁巡视,于是他借着巡视之际不着痕迹地偷觑顾子安的脸色。 顾子安脸上笑意未减,他的手捏成拳头按在后脑勺,他对长白说:“长白,你放开他,我来盘问。” 长白立刻松开了那名弟子。 顾子安吊儿郎当地笑着十分自来熟地说:“我刚才看到跑过去了什么玩意儿,是瘦腿儿的鸡还是杂毛的鹤?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 “……是乌鸡和白鹤的结合。”那名弟子似乎没有料到顾子安会问这么一个问题。 顾子安思忖片刻道:“那可真是去其糟粕去其精华啊,既舍弃了乌鸡的美味,又舍弃了白鹤的美丽。” 那名弟子嘴角抽搐两下。 顾子安轻描淡写摆摆手,冲着长白点点头,意思不言而喻。 放了他。 顾子安道:“好吧,你快去追那玩意儿吧,再不去我估计它都要跑遍整个商云了。” 顾子安虽然现在灵力修为功德记忆几乎清零,但是他身上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那种属于上位者的姿态,依旧具备超凡的压迫感,让人想要听从他的命令。 加之,宗主礼待顾敛,长白不敢造次。 长白大逆不道地猜测,这么多年,宗主身边一直没有一个贴心人,也许是高处不胜寒,宗主或许感到孤独。 而顾敛作为宗主此生唯一的劲敌,当然还是留着羞辱欺负有意思,如果顾敛轻而易举就死了,那宗主就没有对手了,没有对手是一件凄凉又可悲的事情。 长白松手后,那名弟子三两步跑出三丈开外,随后没有丝毫犹豫,跑出了幻影,直直奔向天边。 哇,风驰电掣啊。 顾子安握紧手中的纸团,心中感慨万千,末了化作一句不愧是我怀宁养出来的好汉。 “啊你踩到我了!”是一只鹦鹉发出的声音。 这只鹦鹉倒挂在树上,全身羽毛炸开,像一个刺猬,然后口吐白沫一直重复这句话,树下蹲着一个兽修,眼巴巴地望着鹦鹉,他生怕鹦鹉落下来摔死了,在树底下铺了层层叠叠的被子,又热着土里面的地鼠和蚯蚓了,地鼠和蜈蚣的兽修来找鹦鹉的兽修交谈。 相视一笑,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无奈和苦楚。 眺望整个御兽门,目之所及,皆是暴走窜稀怪叫的灵兽和拔腿狂追的兽修。 顾子安道:“这里的灵兽怎么如此不同人性?养不熟的话还养它干嘛?尽惹些麻烦事。” 长白道:“夫人您的意思是?” 顾子安故意道:“杀掉。” 长白道:“不可。” “为何不可?” 长白苦兮兮道:“这是一个怨气深重的世道,许多灵兽已经开了灵智,擅自夺去它们的性命,他们是要化成怨妖的,比起怨妖,养着这些不听话的灵兽属实是更好的选择。” 顾子安道:“那这些东西是怎么冒出来的?是自愿的吗?” 长白一时语塞,半天憋出来一句:“夫人,您父母生您的时候,征求了您的意见吗?您是自愿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吗?” 我去了! 顾子安的脸瞬间垮下来,眼里闪烁着愤怒的凶光。 长白不知道自己说错哪句话了,他以为自己的这个类比很贴切。 谁能告诉他顾子安究竟是怎么了,怎么一下子就变脸了:“夫人,您……” 长白不会知道,他的那句话恰巧刺痛了顾子安十七岁的少年心事,从未想到会以如此狠辣的方式撕开,鲜血淋漓。 顾子安十七岁时之所以孤身孑然离开怀宁,正是因为他的父母没有征求他的许可而把他生下来。 不幸的是,他的父母并不相爱,他的出生也没有征求他父母的许可。 既然相看两厌,那我走好了。彼时顾子安少年心性心高气傲,自认自己这事做得十分有骨气。 顾子安用力地甩翻衣袖,双手背在身后,埋着头就开始暴走。 长白心道:“完蛋了。” 今黑心道:“完蛋了,不过长白比我先完蛋。”他竟然有些幸灾乐祸。 两人急忙追上去,就这么转眼的功夫,顾子安就不见了身影,周遭一片混沌狼藉,上哪儿找这么个人? 长白今黑捏诀寻找萧承平的梧桐羽,一顿追踪,将梧桐羽的位置锁定在了御兽门的兽圈周遭。 “这……”太也臭了。 长白今黑在商云也算身居高位,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迫害。 两人两眼一黑,却不敢犹豫,牙一咬心一横, 一边沿着一个个的房间进行地毯式搜寻,一边摇人过来帮忙找。 * 顾子安打开手里面的纸团,纸团上闪烁着怀宁的桂鱼图案,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上面没有字,是一幅潦草的画。 整个画面被一颗红色的爱心霸占,画面中心黑色笔墨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个“勾勾手指”的图案,角落里有被云朵模样的文案框起来的七零八碎的文字笔画,顾子安看了老半天,依稀读出来这是“危”字。 顾子安:“……” 顾子安揉皱纸团握在手心又不信邪似的飞快打开瞄一眼。 颜色大胆,线条乖戾。 他的眼睛再次被雷霆画作袭击了。 不忍直视。伤天害理。 顾子安猛地闭紧眼睛偏过脑袋,嫌弃地把这纸团拿得远远的。 顾子安朝地上随手一扔,他敢打包票,在商云这片土地,一百年之内没有人能够读懂这幅画的言外之意。 如果一百年后真的有人懂,顾子安会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然后将这个人送到大师兄面前。 那已经不是一个人的范畴了,那是大师兄失散多年的知音! 没错,这幅惊世骇俗的画作正是出自涂明白之手。 涂明白说起话来直击灵魂喋喋不休,画画却生涩晦涩,长处与短处同样显眼。 顾子安心塞无比,他难道不知道商云危险吗?真当他是蠢货呢? 还派人以撞击这种如此猥琐老土的方式传信,真的是活腻歪了。 他能跑不知道跑吗?他跑不掉啊。 从一路弟子看到长白今黑的反应来看,长白今黑在商云绝对是个角色,估计是萧承平的左膀右臂了。 这种左膀右臂不去完成那些重要的任务,反而在这里贴身陪他瞎逛。这能说明什么呢? “就在这附近,大家注意。”墙边传来商云弟子的声音。 来得这么快? 顾子安小心翼翼地起身,蹑手蹑脚地将整个身体贴着墙壁,屏息凝神,几乎与墙融为一体了。 顾子安还不想被找到。 顾子安的眼珠子溜溜地转,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半人高的洞穴,洞穴附近长了长长的草,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深草背后还有一个黑黢黢的狗洞。 顾子安钻了进去。 他失算了。 他被卡住了。 顾子安的记忆停留在十七岁,之后几百年他的面容虽然没有太大的变化,可是他的身体更为肩宽体长。 他没把这个狗洞放在眼里,他的身材如此的好,绝对不可能卡住,他就算是像虫子一样蛄蛹他也能够出去。 可是现在他的肩卡住了,不能动弹,双臂被压在身体下面,根本无法发力。他决定蹬腿,但是他的腿太长了,伸展不开,无法得力。 顾子安挣扎了许久,终于腿抽筋了,被压了许久的手也麻了。 顾子安:“……” 顾子安的脑袋又热又红,他垂下脑袋,他无话可说了。 顾子安的下巴放置在地上,撇下嘴角,垂下眼睫,双目漆黑。 视线里出现了一只狗爪子,顺着黑色的腿毛一路向上,顾子安对上了一双眼睛。 顾子安和这只通体漆黑毛、发油亮的大狗四目相对。 “!!!” 顾子安心中警铃大作。 他以为这只黑狗会狂吠,引来那些人,引来也好,虽然有些丢人,但是他一个人出不去,他真的累了。 哪知这狗从头到尾表现得十分平静,淡淡地觑了他一眼,然后敷衍地摇摇尾巴,走开了。 黑狗回到了几米之外自己的狗窝,舒坦地卧在里面,将脑袋放在软枕上,脸朝着顾子安坐在的方向,摇着尾巴,神色颇为自得。 顾子安卡在墙缝里,居然从这条狗的大眼睛里看出了几分骄矜和傲慢。 顾子安怀疑人生:“它这是在看我笑话吗?” 46. 白糖 顾子安就没见过这个款式的狗,也不知道是谁养的。 顾子安的狼狈模样被一只高高在上的狗尽收眼底,真是奇耻大辱啊。 顾子安握紧拳头,手肘暗自发力,胸中气势滔天,似乎一举要把这堵墙壁拱起来。 顾子安有灵力修为的时候,还真能把这高墙拱起来,甚至是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坏就坏在他现在没有灵力修为。 顾子安至今没有想通自己一世英名,为何会在几百年之后一朝灵力修为功德记忆全失。 明显是被人狠狠阴了一手,顾子安怀疑幕后黑手就在商云,甚至就有可能是萧承平。 但是动机呢?顾子安想不出动机啊。 如果真的有人和他有深仇大恨,为何不直截了当了结他的性命,还留着他干嘛呢?还拉着所有人与他做戏干嘛呢?好玩吗? “白糖。”顾子安头顶上方传来一道男声。 黑狗闻言竖起耳朵,动了动鼻子,尾巴比它先做出反应,摇得都快起火花了。 黑狗起身,朝着声音处走去,撒娇似的伸了个懒腰,口中发出含糊的咕咕声,随后歪头伸出前爪去刨来人的衣袍。 这声清冽的呼唤彻底把这只高悬云端的装逼狗毫不留情地扯下凡尘。 顾子安心道:“没想到你还是条懂得看人下菜的狗。” “白糖,站那别动。”这声音怎么听上去如此耳熟。 这条威猛雄壮的黑狗,居然叫“白糖”,真有意思啊。 顾子安的好身材全部掩盖在墙壁里面,只露出了一截小腿和一个头发凌乱的脑袋,脑袋半隐半现在草丛里。 萧承平一边给白糖准备午饭,一边强忍笑意说道:“白糖,你……” 白糖歪着脑袋,不理解主人为什么露出这么奇怪的表情。 它以为自己脸上粘上脏东西,于是伸爪子刨脸,嗓子里发出叽里咕噜的声音。 “狗洞怎么长了这么多草,都堵住路了,我帮你拔掉吧。” 顾子安辨别出这是萧承平的声音,然后听着脚步声逐渐走进,心中警铃大作,“你不要过来啊。” 顾子安把脸埋进土里,太丢脸了。 萧承平就是循着他的梧桐羽找过来的,他怎会不知道顾子安就藏身于那处呢? 哈哈哈,虽然捉弄落于下风的宿敌很不厚道,可是宿敌就是拿来这么玩儿的呀。 今早他去开宗门大会,门中族中那些长老峰主吵得没完没了,铁了心要把顾子安关押在商云坚如磐石插翅难飞的大狱里面,而不是由着他在商云放肆胡闹。 关是肯定要关的,只不过还不是现在,顾子安好不容易落在了他的手中。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顾子安的无情道心只碎了一般就“戛然而止”了,但是萧承平自信自己还是颇有吸引力的,既然能让顾子安碎掉一半道心,就能让顾子安碎掉另一半。 只需要顾子安再次爱上他就好了,这有何难? 他真的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顾子安恢复记忆,然后发现自己的心不受控制地再次爱上他的气急败坏的模样。 萧承平存心捉弄顾子安,脚步放得很慢,白糖都等不下去了,猛扑过来,准备自己清除杂草。 顾子安和白糖再次四目相对,白糖像被吓了一跳,跳跃着躲闪开,扑腾回到萧承平脚边,然后站在萧承平身边,对着顾子安猛吠。 此情此景,活脱脱的“狗仗人势”的倾情演绎。 一句老话冒了出来,顾子安悲哀地想:虎落平阳被犬欺,你给老子等着。 顾子安认命似的调整身姿将手挤出狗洞,然后对着萧承平和狗投降似的挥挥手。 顾子安道:“萧承平,救我出来。” 萧承平咳嗽一声,装作没听见。 “萧承平?” “萧承平!” “……” “夫君?” “诶!”萧承平脆生生地答了。 他的耳朵终于不聋了。 “…………” 萧承平蹲下/身体,伸出手拨开深深浅浅的绿草,露出顾子安无可挑剔的五官,顾子安的桃花眼中尽是羞愤,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将一缕碎发沾湿。 萧承平露齿微笑:“夫君来救你啦。” 萧承平挥挥衣袍,伸出手。 顾子安平视着那双骨节分明的白皙手掌,将自己的粘上了尘土的手放了上去。 顾子安被一股溶溶的灵光包围着,天旋地转,他被带出了狗窝,然后落在了萧承平的怀中。 萧承平俊美的脸蛋撞进他的眼睛,他为之短暂地凝滞了呼吸。 按照俗套的话本情节,这时候两人应该来个含情脉脉的漫长对视,最好在不知不觉亲在一起。 可惜,这两个人都是不落俗套的人。 下一瞬,顾子安借力旋身,身姿轻盈如絮,干脆利落地挣脱了那方短暂的怀抱,足尖轻点地面,落地还没有稳当,他就迫不接待地“桀桀桀”奸笑着,偷袭白糖。 白糖竖起耳朵,瞳孔紧缩,撒腿就跑,嘴里“嗷儿嗷儿”直叫。 顾子安瞅准时机扑过去,双手成功卡在白糖的脖子上,白糖翻着白眼伸长舌头,嘴里冒出求饶的呜咽声,求救的目光投向萧承平。 顾子安掰过它的脑袋,骂道:“臭狗,我还没用力呢,你就装上了。” 白糖:“……” 顾子安勾唇一笑,继续自己的台词:“不过我还是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 说完顾子安松开白糖,白糖逃了出去,跑了几圈又被顾子安抓到,然后又被放了,又被抓,如此循环往复,白糖累了,趴在地上吐出舌头喘着粗气。 顾子安也浑不在意地躺在地上,随后和白糖熟络地攀谈起来。 顾子安说了句很没水平的话:“嘿,狗弟,怎么称呼?” 萧承平:“……” 顾子安真的很神奇,和一只狗都能称兄道弟。 白糖虽然开了灵智,能听懂部分人话,但是不会说人话,它嘴里嗷呜嗷呜的叫唤。 顾子安似乎听懂了,拍着大腿道:“哇,你叫白糖啊。” 萧承平:“…………” 顾子安皱眉疑惑道:“你一身黑得跟个煤球似的,这么能叫白糖呢?” 狗当然不能解答他的问题,萧承平道:“它四爪雪白,胸前还有一块白斑,有如踏雪寻梅。曾经额头上还有一根白毛。” 顾子安道:“只有一根?” 顾子安起身,伸出邪恶的手,放肆地蹂躏白糖脑袋上的毛发。 白糖一看就是被人悉心照料,毛发十分顺滑飘逸,摸着手感很好。 萧承平道:“是的。” 顾子安找了一阵:“我没看见啊。” 萧承平道:“已经掉了。” 顾子安:“……” 顾子安隐约觉得,自己约摸也有一条狗,取名的风格与之类似。 “就在这堵墙背后了。”墙的那边传来激的谈论声。 “那还等什么,走啊!” “不能去!” “为何?” “那是御兽门的禁地,谁都不能去。” “为何?”“不可说。” 长白心道:“狗屁的不可说,就算是禁地我也要去,要是顾敛就在那边,我与他失之交臂,我怎么向宗主交代?” “长白大人!”一声哭腔活生生地拖住长白的脚步,长白没有回头,萧柚道,“那是宗主的地盘,不能进。” 看守御兽门禁地是萧柚新领的活儿,比起跟在灵兽后面捡屎,任劳任怨地伺候这些祖宗们,这个活儿算得上清闲,惹得许多兽修眼红。 萧柚以为自己的好日子终于要来了,却不想是好日子到头了。 在商云有许多秘密,人必须管住自己的嘴巴、眼睛耳朵,不能问的别问,不能看的别看,不能听的别听。 所以萧柚也不知道这堵高墙背后究竟是什么。 他唯一确定的是,如果他放这些人过去了,不管找不到他们想找的人,他都没有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他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长白牵制住萧柚,今黑默不作声就越过了高墙,然后淡定落地,张皇焦急寻找,转身与两人一狗打了个照面。 今黑看到顾子安,松了一口气,视线往右,看到萧承平,那口气又被提起来了。 完蛋了,被发现了。 今黑干净利落地跪地领罚:“宗主,今黑知错。” 今黑跪下之后,身子矮了大半截,视线里就只有那只黑狗了,今黑感到奇怪,宗主不是最厌恶毛茸茸的东西吗? 怎么那条黑狗能够紧贴宗主?这又是美妙居士故意触宗主的霉头吗?美妙居士真有本事,总能惹得宗主生气,至今依旧活着,真是一个奇迹。 今黑在为自己和长白点灯默哀的同时顺便也为顾子安点灯默哀。 今黑思索着自己要不要将功补过,为宗主把那黑狗赶走。 然后长白就翻墙过来了。 长白的反应和今黑如出一辙,两人并排着跪在一起,萧承平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顾子安在一旁道:“哎呀,你们起来吧。” 长白今黑岿然不动。 顾子安冷酷道:“萧承平不是说你们是我的手下吗?怎么,不听我的话?” “这……”长白今黑面面相觑,依旧不敢起身。 萧承平知道这事已经露馅了,也不藏着掖着了,他道:“起来吧,领罚先放着。去做事情吧。” “是。”长白今黑齐齐应声,他们现在充满斗志,暗自下定决心要把萧承平安排的事情干得漂亮,万一就将功赎罪了呢? 两人很快趁着夜色披星戴月去了仙龙镇,目标是萧灵姝。 顾子安顾子安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白糖柔软的皮毛,有一搭没一搭地摸着白糖的狗头,白糖很喜欢这种抚摸,舒服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它喜欢这个人触摸它的力度,喜欢这个人身上的味道,这个味道和它的主人身上的味道竟然有几分神似。 白糖感觉自己很幸福,欢快地摇着尾巴,露出一副“鬼迷日眼”的表情。 萧承平在一旁看了良久,终于忍不住伸手握住了顾子安的手,捏了个诀清除干净顾子安的手后,将顾子安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顾子安猝不及防,手腕被牢牢扣住,温热的肌肤相贴的瞬间,一股异样的麻意顺着指尖窜遍四肢百骸。 顾子安被萧承平的行为迷惑了,他歪着头,眼睫轻轻颤了颤,茫然地望着萧承平,露出不理解的神情。 萧承平侧着脸,任由那只手贴在自己脸颊,指腹一遍遍细细摩挲着顾子安细腻的掌心,喉间滚出低沉又沙哑的声线,尾音缠上几分勾人的缱绻:“夫君,别再摸它了……你摸摸我。” 47. 妄念 顾子安的手划过萧承平俊美的脸庞,落在下巴处,手指灵活地在萧承平下巴处轻轻挠了两下。 有点痒。 萧承平的呼吸无端重了几分,那双狐狸眼变得深邃起来,里面夹杂着不可言说的情绪。 顾子安像逗狗一样,挠了一会儿,觉得没趣,萧承平的下巴没长毛,光秃秃滑腻腻的,不如白糖摸起来舒服。 把手放在对方脸上这样又摸又挠的,有些冒昧,这似乎已经突破了正常人交往应有的界限。 更何况他已经感受到了萧承平越来越粗重滚烫的呼吸,直觉告诉他,再摸下去就要出事了。 顾子安伺机抽回自己的手,咳嗽一声道:“天儿不早了,我要休息了。” 顾子安脚下陡然一空,天旋地转,他慌乱之中仓皇抓住萧承平的手臂。 萧承平把他打横抱起,嘴唇流连在他的耳垂,道:“好啊,我们一起去休息吧。” 顾子安伸手推开他的脸,强硬地拒绝:“不要,我要一个人休息。” 顾子安的手几乎将萧承平的整个五官盖住,萧承平的脸惨遭毒手,顾子安的手指压在他的鼻子上,揉挤着高挺的鼻子,硬生生成了猪头。 顾子安余光瞥到了这一幕,没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他笑得直蹬腿。 萧承平抿紧唇抱紧他,免得他的动作幅度太大而掉在了地上,脚下生风,并不搭理他的嘲笑。 顾子安不合时宜地玩心大起,一会儿捏提起萧承平的嘴唇,让它像鸭子的嘴壳。 一会儿戳萧承平的脸蛋,心里啧啧称奇:“萧承平的脸可真白真嫩啊,一点也不像几百岁的糟老头子,保养得这么好,费了不少心思吧。” 像萧承平这种相貌和地位,应该会有很多人喜欢他吧,这种高岭之花难道真的栽在了我的手里? 哇塞!顾子安,那你也太有本事了吧!顾子安心中亢奋不已。 只是……人家叫你夫君,你怎么能比他弱呢?你甚至还被人家打横抱起,也太没有男子气概了。 萧承平一脚踹开门,顺脚勾上门,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室内,忍无可忍地握住顾子安兴风作浪的手,然后狠狠地将顾子安摔在了床上。 顾子安头发散乱,躺在凌乱的发丝和被褥上,他的下巴被萧承平修长瓷白的手指捏住,然后被狠狠吻住了。 顾子安:“!” 唇瓣相贴的刹那,顾子安本是微张着唇欲出声辩驳,未等言语落地,便被萧承平顺势扣住了后颈。 微凉的指腹贴着后颈细腻的肌肤,力道轻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禁锢,稳稳将人定在原地。 顾子安心头骤然一紧,睫羽猛地颤了颤,他下意识想要偏头躲闪,可下颌被轻轻稳稳托住,半点退无可退,只能被迫仰着脖颈,任由身前之人逼近。 顾子安含混不清地骂道:“你干嘛呢?!” 顾子安张嘴说话,反而给了萧承平可乘之机,萧承平趁虚而入,舌尖勾着顾子安的舌尖,亲者亲着,萧承平周身的气息悄然变了几分,温热的躯体微微绷紧,连呼吸也愈发沉浊。 顾子安:“?” 顾子安心头一悸,下意识地扭动身子,想要稍稍退开几分。 萧承平立刻伸手牢牢扣住他的膝弯,将人稳稳锢在怀中,嗓音低哑得像是揉过砂砾:“安分些。” 顾子安被顶得难受,他的身体扭来扭去,想要逃离。 萧承平伸手箍紧顾子安的双腿,他低声道:“别乱动。” 萧承平平复着自己的喘息,他垂落眼眸,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身下的人。 顾子安仰躺着,鸦羽般的发丝散乱铺在枕上,凌乱又慵懒。 顾子安颜色浅淡的唇瓣被吻得色泽殷艳欲滴,柔软的唇肉上落着星星点点细密的牙印,是他方才情难自控、辗转纠缠留下的浅浅痕迹,格外惹眼。 萧承平的唇间还残留着彼此交融的温度与气息,隐隐发麻的触感缠绵不散。 那一点绯红撞进萧承平眼底,让他刚刚压下去的躁动又悄然泛起。 其实不该如此的。 萧承平握紧拳头,手上青筋暴起。他不该随意地与顾子安上床。 他与顾子安上床双修的目的是引诱顾子安动心,进而摧毁顾子安的无情道心,最后彻底打败顾子安或者杀掉他。 萧承平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事情现在已经脱离了他的控制,变得棘手无比、难以收场。 从前他可以义正言辞地说,他与顾子安所有的亲吻、所有的情义、所有的缱绻,都只是逢场作戏。 可是现在呢? 他不该因为自己不该有的欲念而自欺欺人地做出这样的举动。 萧承平闭了闭眼,眼底翻涌着自嘲与愠怒,他怒自己的愚蠢,他恨自己的失控。 他本该全程冷眼旁观、步步掌控,本该心如磐石、不为所动,本该借着双修,步步瓦解顾子安的道心。 可到如今,怎么反而本末倒置了,被滋生的、最不该有的私欲裹挟沉沦的人反而是他。 这算什么? 萧承平猛地别开视线,不敢再多看床榻上的人一眼。 他怕自己再对上那双多情美目,会彻底溃不成军,会抛下所有算计与戒备,心甘情愿的沉沦。 萧承平压下眼底所有翻涌的复杂情愫,敛去眸中残留的缱绻温热,只剩一片冰冷僵硬的漠然。 萧承平抛下顾子安,落荒而逃,吱呀一声轻响门开了,微凉的夜风骤然灌了进来。 方才翻涌的缱绻暧昧尽数褪去,整间寝屋瞬间坠入一片死寂的冷清。 顾子安坐起身来穿好衣服鞋袜追出去,萧承平已经跑得没影儿了。 顾子安摩挲下巴沉思片刻,不知道萧承平这又是要唱哪出。 顾子安转念一想,道:“正好萧承平走了,长白今黑那两个小跟班也不在,没人看管我,商云么?我倒要看看是个什么野鸡宗门。” * 暮色四合,夜幕降临,高台飞檐的轮廓在昏暗中晕开模糊的剪影,雕花栏杆、青石阶台都浸在微凉的夜色里。 一道身影自廊柱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滑出,仿若幽灵鬼魅一般,鬼鬼祟祟地游走在商云凤栖台。 顾子安站在凤栖台,眺望周围四峰,觉得十分恐怖,因为太过于安静,哪里像住了很多活人的样子?顾子安打了一个寒战。 他决定溜进最富朝气活力的门生宿舍,去偷听他们的对话,看看能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 顾子安一路走得全身发毛,不知怎么拐进了一片竹林,整片竹林深陷在浓黑之中,半点月色也透不进来。 挺拔的竹秆密密麻麻矗立四周 ,层层叠叠的竹叶向着夜空肆意舒展、交错横斜,如同无数道冰冷的黑影直指天际,望之令人心生压抑。 竹影虬曲盘绕,在昏暗里揉成一团团深浅难辨的暗翳,周遭静得离谱,连风声都被繁密的枝叶挡去,唯有竹枝相互摩挲,漏出细碎又诡异的簌簌轻响。 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自竹丛深处骤然炸开,混着草木摩擦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猝不及防的异动猛地攫住了他的心神,顾子安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顿住脚步,呼吸都险些停滞。 顾子安心说他不会撞见什么脏东西了吧?他的心脏狂跳,对未知的好奇压过了恐惧。 “辟罗。”顾子安在心底呼唤,长剑握在手中,顾子安放心不少。 顾子安压低身形,蹑手蹑脚地前进。 今天他不会发现什么秘辛吧?秘辛是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拿捏商云,用得不好,命就先没了。 因为知道得太多了。 “哎哟!”顾子安踩到一颗小的石头,脚滑摔倒在地,顾子安趴在地上,捂住嘴巴,心道:“狡猾。可恶。” 竹林深处是一个池子,水雾氤氲,从中隐约可见一个披头散发的人影。 细碎的几束月光透过竹林的罅隙,落到那人身上,月光恰好斜斜落在他的背脊之上。 单薄的衣料贴着脊背,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线条,肩背舒展,下颌线锋利,静立如一尊寂然的石像。 哎哟喂,顾子安猛地闭上了眼睛。 他用手捂住眼睛,心道我可不是来偷看别人洗澡的,我是来办正事的。 顾子安手臂撑在地上,慢慢往回撤。 一圈圈极淡的涟漪顺着人影脚下向外漾开,水波摩挲池岸青石,漾出泠泠的轻响。 紧接着又是几下断续的拨水声,像是有人抬手探入水中,指尖划开静水,带出一连串细碎的叮咚声,混着水汽在幽林里悠悠回荡。 萧承平在冷水中坐定寂寥,心中将《仁义集》翻来覆去地默背。 平心而论,被顾子安这种人吸引,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情。 丢人的是,明明是他去勾引顾子安,到头来反被勾引先动心的却是他。 世人修道,大多被凡尘杂念、功名利禄、爱恨嗔痴缠裹,心湖难有片刻澄明,唯独顾子安与众不同。 顾子安眉眼生得舒展明朗,周身自带着一股鲜活明媚的气韵,仿佛山间迎着朝露生长的花草,又似天际自在游走的流云,半点不见修行人常见的清冷孤高与深不可测。 几百年过去,他依旧留着几分纯粹烂漫的孩子心性,喜怒哀乐皆坦然流露,不会刻意伪装,不懂算计设防。 见了奇花异草便心生欢喜,遇上有趣趣事便开怀大笑,待人接物赤诚热忱,眼底永远盛着不加掩饰的光亮,俗世的诡谲权谋、人心叵测,似乎从来都侵扰不到他分毫。 修行之路,本就是一场修心之旅。心魔、执念、贪念、嗔念,皆是挡在飞升大道前的万丈沟壑。多少天资卓绝之辈,最后都栽在了心绪不宁、杂念丛生上。 师尊曾说,顾子安这种人是最容易飞升的。 萧承平原本深邃清冷的瞳仁里,此刻翻涌着燎原般的疯狂与执拗。 萧承平想,顾子安怎么能飞升呢? 顾子安飞升了他怎么办呢? 48. 慧明 顾子安连着几天没见着萧承平。 顾子安寻思着萧承平这厮也不知道死哪去了,可别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怪说俩人关系不好,他吵着要和萧承平和离,几天都看不见人影儿,也不打个招呼,搁谁谁受得了他这烂脾气? 好在萧承平遇见了他,他可不会大吵大闹,一哭二闹三上吊,美得萧承平了。 顾子安清闲了许多天。 白天,顾子安跑到御兽门玩耍。 顾子安和御兽门里面白糖山鸡地鼠等等灵兽们打成一片,打个响指这些灵兽就心甘情愿地为大哥冲锋陷阵。 晚上,顾子安也不敢出去了,害怕黑灯瞎火遇到夜下洗冷水澡的裸男。 什么玩意儿嘛?深更半夜荒郊野岭月下沐浴,觉得自己很高雅很有情趣吗? 顾子安摇头,实则不然。 这天顾子安一路溜达,来到了御兽门,与旁边一个喂马的弟子攀谈起来。 顾子安道:“我看这个宗门也是颇有底蕴,为什么没有奇珍异兽?反而全是这些稀松见惯的动物?” 旁边的马一听,觉得自己有被冒犯到,有点生气,不安分地尥蹶子。 喂马的弟子一边手忙脚乱地安抚着马祖宗,一边应对顾子安没完没了的问题。 “怨气当道的时节,凡间留不住它们,这些上天的宠儿当然是回到天宫了。”弟子想了一会儿,补充道,“不过它们不在这里也好,如果不幸感染了怨气,杀伤力只会更大更难缠。” 顾子安用手拖着自己的下巴,道:“留不住是什么意思?” 弟子道:“死了呗……” 这名弟子说着降低了音量,做贼心虚似的左顾右盼一番,然后将声音压得更低,道:“你知道商云的主峰为什么要叫凤栖台吗?” 顾子安挑眉弄眼,也压低声音道:“为何?” 弟子道:“因为从前商云真的有凤凰。” 那名弟子说出了这个秘辛之后,对上顾子安兴味盎然的眼睛,自觉失言,之后便牢牢锁住嘴巴,缄默其口。 “行吧。”顾子安拍着那名弟子的肩膀道,“你不方便说,我也不多问了,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顾子安将手放在嘴边,吹了个清脆绵长的口哨,“嗷嗷儿~”,白糖闻声而至,越过高强,在半空中跑出一道优美的黑色弧线,一身皮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顾子安将手放在白糖头顶、嘴边、下巴飞快地摩挲揉捏,白糖趴下来尽情地享受,嘴巴里时不时冒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咕咕声。 那名弟子目瞪口呆,看着白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顾子安在他的眼前晃悠,“嘿,你怎么了?” 那名弟子结巴道:“这是是是是……狗?”他的牙齿在疯狂打架,发出清脆的声响。 顾子安看向白糖,将白糖抱起,道:“没错,这是狗。” 顾子安疑惑于这名弟子的反应,环顾四周,发现所有的弟子都是这个反应。 震惊恐惧。 方才开口的弟子尚且只是失态结巴,其余众人更是个个面色煞白,还有人怔怔僵在原地,目光死死黏在白糖身上,眼中是全然不敢置信的错愕,仿佛所见之物根本不是一只温顺的小狗,而是什么凶煞诡谲、足以颠覆认知的邪祟异物。 顾子安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眸底掠过大大的费解。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安分乖巧的白糖,又抬眼望向一众如临大敌、惊惧失态的弟子,全然不解,不过是一只寻常家犬,为何会让这些弟子惊惧至这般地步。 众所周知,宗主厌狗至极,整个御兽门几乎什么动物都有,独独没有狗。 这个人到底从哪里弄来了这么大一条狗?!看样子,还偷偷把它养在御兽门的禁地里面,真的不要命了吗? 不知道这个“妖孽”究竟有什么滔天的本事,勾得宗主为他痴狂,不仅引得整个宗门的人陪他演戏胡闹,还……宗主还把最珍贵的梧桐羽给了他,看样子是真的想要这个人当商云的宗主夫人。 可若真是如此,以宗主的才貌品行家世地位,什么样的妙人得不到,非要他?还是用的不入流的骗婚? 商云规矩森严,岂容如此胡闹? 弟子们看顾子安的眼神不知不觉带了点怜悯,自古红颜祸水,受到惩罚和谴责的大多只有红颜,而红颜背后的男人最多忍受失去红颜的痛苦,然后痛定思痛又去祸害下一个红颜。 这些天,商云的众多长老峰主还一直没有说话呢,想来是给宗主一个面子,给宗主一点时间。 这些弟子想法全对。 来收顾子安这“妖孽”的人已经气势汹汹走在了路上。 顾子安去御兽门骑鸟遛狗,弄得鸡飞狗跳,慧明长老闻着味儿就过去了。 * 慧明长老,商云老资历,曾教萧承平读书习字。 他性情端方古板,恪守规矩道义,一生清正自持、克己慎独,对自己万般严苛,律己至苛至正,从无半分懈怠纵容,数十年如一日守着宗门礼法,从未行过半分逾矩之事。 他严于律已更严待学生。容不得半分浮躁散漫、半分歪斜瑕疵,门中弟子但凡出自他的教导,皆是被他一手打磨得心性沉稳、恪守正道、端方有度,整个宗门上下,无人不知慧明长老的严厉与较真。 令无数弟子闻风丧胆的《仁义集》便是出自慧明长老之手,恐怖如斯。 萧承平是慧明长老此生最引以为傲的得意门生。 萧承平幼年便被慧明长老收入门下,自启蒙伊始,便是由他亲手教养、日日督学。从识文断字、圣贤典籍,到宗门道义、立身修行、心性涵养,皆由他一字一句、一言一行亲自教导。 慧明长老耗费数十年心血,将毕生所学尽数倾注在萧承平身上。 彼时年少的萧承平,也全然不负他所望。 年少沉稳、心性纯粹、恪守礼法、天资卓绝,眉眼清正、风骨端然,是最让慧明省心、也最让他笃定能扛起宗门未来、成就无上正道的美玉。 在慧明心中,萧承平是他半生传道最好的答卷。 也正因爱之深期之切,后来的一切变故,才让他耿耿于怀悔恨至今,成了他此生最大的心结,也是唯一的憾事。 多年前,他一时心软,被萧承平言辞恳切的话语打动,又对萧承平的能力盲目信任,终究是松了口,应允了十七岁的萧承平下山游历。 谁曾想 ,那一次放手,便是一切偏移的开端。 萧承平自下山归来后,整个人彻底变了模样。 慧明多方探查,只得知萧承平在离康山,莫名拜了个来路不明、道法诡谲、不伦不类的异人为师。那人行事无度、旁门左道,彻底教歪了萧承平的道心,毁了他一身正统风骨。 而在慧明眼中,将萧承平彻底拖入歧途、彻底带坏他心性与风骨的罪魁祸首,便是顾子安。 他固执认定,是顾子安对萧承平穷追猛打纠缠不休,顾子安一身散漫无矩、诡谲随性的性子,带坏了他悉心栽培数十年的得意门生。 慧明长老一直憋着一口气,只可惜这些年,顾子安一直不敢见他,他满心怒火无处可撒,只能日日积压在心底。 现在顾子安终于落到了商云手中,慧明长老等着萧承平带着顾子安来请罪,这样他也许会考虑原谅顾子安和萧承平。 为此,素来闭门清修、不喜应酬的慧明长老,竟难得一回主动打开了院门。 他端坐院中青石蒲团之上,一身素色道袍规整肃穆,眉眼沉沉,端着长老威仪,静静等候着二人前来。 心中早已盘算妥当:只要顾子安肯诚心跪地请罪,认错悔改,断绝往后与萧承平的纠葛;只要萧承平彻底摒弃杂念、重回道门正途,从此潜心修行、恪守本心,那他积压数年的怒火,便可暂且压下。哪怕心中仍旧有憾,他也可以大度一回,原谅这迷途二人,既往不咎。 这是他给的台阶,也是他最后的宽宥。 谁成想,这两人完全没有那个意思。所有积压数年的郁气、悔恨、失望与怒火,瞬间尽数翻涌上来,密密麻麻堆叠在心,尽数落在顾子安一人身上。 慧明长老把一切怒火都集中到了顾子安身上,他的乖徒弟以前绝对不是这个德行,都是顾子安教坏了萧承平。 全是顾子安的错! 满腔怒火灼烧五脏六腑,慧明再也坐不住,再也压不住心头戾气。他不愿再坐等,索性拂袖起身,决意亲自去凤栖台,寻顾子安当面问罪,好好清算这笔旧账。 可他一路步履匆匆,怒气冲冲赶至凤栖台下,抬眼望去,只觉心头怒火更盛。 整座凤栖台结界重重,层层叠叠的屏障隐匿于云雾之间,看似静谧悠然,实则戒备森严、固若金汤。 这些层层叠叠、繁复强悍的禁制,全是萧承平亲手布下。 明明是他去找顾子安的麻烦,结果发现连门都进不了,见上顾子安一面更是难如登天。 他的这个得意门生将顾子安保护得很好,在凤栖台下了那么多重禁制,早就防着他来兴师问罪呢。 这一刻,慧明长老须发微颤,双目圆睁,气得吹胡子瞪眼,胸膛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间,上不去也下不来。 好,好得很! 要是顾子安一直待在结界里面,夹着尾巴做人,那他还真拿顾子安没办法,可偏生顾子安是个不安分的人。 慧明长老听说顾子安将御兽门搅得乌烟瘴气,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不识规矩敬畏的性子,全是被偏宠惯出来的! 真是岂有此理,他必须要让顾子安见识到江湖的险恶。 慧明长老气势汹汹杀去御兽门了! 49. 勉强 顾子安在御兽门招摇过市,他很想再对上自己人,然后不由分说拉到一旁小树林里酣畅淋漓地聊个七天七夜。 行路间,他也暗自打量起商云宗门。 他起初以为这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可眼见此地的地界规模、山门阵仗,竟半点不逊于怀宁顾氏宗门。 他心中不免犯疑:商云究竟是个什么野鸡宗门,这地盘这阵仗竟然丝毫不输怀宁。一般能够做到这份上的,应该都不算野鸡宗门的行列了吧? 商云萧氏和怀宁顾氏究竟是敌是友?当然,友好和敌对的关系是动态变化的,顾子安很想立刻知道,商云现在和怀宁的关系究竟如何? 顾子安旁敲侧击问过不少商云弟子,可这里的人个个心思活络,鲜少吐露实情,老实话不多,十分擅长说无用的废话。 折腾许久,他对商云宗的了解依旧一片空白,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能得到。 “嘶,这样下去不行啊。”顾子安倒抽凉气,“起码我要有一点自保的能力,不能完全沦为废物草包吧。” 顾子安也曾在夜间坐定寂寥,沉心修行。他呼吸绵长平稳,周遭万籁俱寂,唯有林间雀鸣断断续续,又很快消散在风里。 他的一呼一吸间努力牵引周身天地灵气,融入己身。 一晚上过去,顾子安身心俱畅,以为自己的修为突飞猛进,迫不及待探查一番,结果却令人大跌眼镜,他的灵力修为似乎陷入了一个瓶颈,再也无法突破。 顾子安:“……” 顾子安一时语塞,满心无奈。 他暗自思忖,若是修为境界过高,遭天道压制而停滞不前,倒也情有可原。 可是……顾子安气得牙痒痒:“也是我现在什么也没有!狗天你凭什么压制我?!老子什么时候得罪你了吗?” * 顾子安本来是在探查商云的地形以备不时之需,走着走着,眼前就呈现出御兽门的光景,风中依旧有“余香”。 “咳咳。”顾子安手握成拳,装模作样地咳嗽一声,随即大摇大摆踏入御兽门。 御兽门大门外,有一个弟子惨兮兮苦哈哈地扫地,他看上去没精打采的,脖子软塌塌地提不起力气,脑袋一直维持着垂下去的姿态。 顾子安踱步到那名弟子身前。 萧橙重复着机械的动作,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扫帚扫在了不知何时冒出的庞然大物身体上也依旧维持着空白。 顾子安往旁边挪了一步,关切道:“诶,你怎么了?有什么心事吗?” 人都有弱点,人的所求就是弱点,若是知道了这人所求为何,没准就能为他所用。 也不说叛出宗门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说说老实话跑跑腿送送信总还是可以的吧。 萧橙抬眼一看,是顾子安,害他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 要不是顾子安乱跑,长白今黑两位大人不会满世界乱找,也不会走投无路死马当活马医擅闯禁地,长白今黑两位大人当日便被贬出商云了,他的报应很快也来了。 依照商云规矩《仁义集》的记述,他的行为属于玩忽职守。 于是他又又又被贬了,贬去扫地了。扫地在商云是最底层的工作,更别提扫御兽门的地,御兽门全是随地顺心如厕的畜生,恶心至极。 任何开朗的人在经历了这种惨绝人寰的摧残后,都笑不出来。 萧橙现在很怀念自己曾经的一个兄弟,他那个兄弟叫萧柚,已经在怀宁过上好日子了。 萧橙无比后悔,他当初不该说那些风凉话,不该排挤萧柚,否则萧柚也不会毅然离开商云,也不会在怀宁获得机缘,混得风生水起。 兄弟么,朋友么,怕你过得不好,也怕你过得太好。 顾子安从怀里摸出早上在门上扣下来的金子递给萧橙,轻描淡写道:“诺,实在是太重了,给你保管一段时间吧。如果这段时间你用得上,就用。” 在看到这块黄澄澄沉甸甸的金子后,萧橙无神呆滞的目光出现了一抹亮色,苍白无力的脸庞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金子! 萧橙的手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他接过后,将指甲印在上面,出现了一点指痕,是真的! 萧橙猛抬头,火光石电之间,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萧柚能够在怀宁混得风生水起,他为什么不能呢?他的机会就在眼前。听那些见多识广的门生说,这个人是怀宁顾敛,怀宁少宗主,拥有无边的权力和地位。 此时不过身陷囹圄,也许他很快就能离开商云,那我倘若在他最艰难的这段时间帮助了他,患难见真情,他也会高看我一眼,将来我去投奔怀宁,他应该也会照拂我吧,被美妙居士照拂,他在怀宁岂不是横着走。 商云,宗主,你们不要怨我,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顾子安不知道,萧橙内心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已经百转千回,顾子安蹲在地上的石墩上,故作轻松地攀谈道:“嘿嘿,我看这御兽门,那是气象巍峨,为何里面的灵兽如此胡闹,我是百思不得其解,我从未听过哪家养的灵兽什么正事都不干,专门祸害人。” 萧橙目光闪烁道:“这些灵兽中蛊了。” 顾子安本是漫不经心听着,闻言眼皮微抬,尾音带着淡淡的疑惑:“哦?” 萧橙道:“怀宁干的,怀宁和商云不对付,你被骗了。” 萧橙的这席话信息量实在是太大,顾子安眼神里是藏不住的讶异。 顾子安淡然道:“既然如此,我该怎么办?” 顾子安道:“你把商云的布防图给我一份可以吗?我真的很想逃出去,我很想家了,你可以和我一起走,回到怀宁,我将以长老之尊感谢你对我的帮助。” 顾子安现在就是肉眼凡胎,商云的结界阵法还有潜伏在暗处的守卫,他通通看不见。他看不见别人,别人却看得见他。 萧橙沉默了。 萧橙沉默是应该的。 顾子安再接再励道:“这位道友,真的,我观你生得龙章凤姿,一看就不是等闲之辈,萧承平有眼无珠竟然让你扫地!” 顾子安恭维和挑拨双管齐下,他微微停顿:“你知道吗?我们怀宁唯才是举,只要你有本事,来了怀宁绝对能够大显身手!” 萧橙端了一会儿,害怕过犹不及,随即顾子安看他的表情略有松动,正准备趁热打铁。 就在此刻! 整片御兽门骤然一静。 无风落尘,万籁骤停。 一股如山似海、苍老磅礴的威压,毫无征兆地自天际轰然压落!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草木僵止,地面青石隐隐震颤,连流转的灵气都骤然滞涩,如同被无形巨手死死按住。 一道素色道影缓步而来,来人鹤发高束,眉目深邃,无怒自威。 慧明长老目光淡淡扫来,一眼落定顾子安身上。 慧明长老释放威压,顾子安从石墩上滑落,跌落在地,他道:“你就是怀宁顾子安?” 来者不善,面对强者威压,顾子安没有半点抵抗,而是顺从而软弱地倒在地上。 然后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道这人好大的排场,为老不尊的东西!年轻人说话糟老头子别插嘴! 见顾子安还算识趣,慧明长老内心稍稍没有那么气了。 慧明长老道:“我是承平的授业先生,顾子安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顾子安道:“您看上去很厉害,晚辈佩服。” 顾子安心里默默叹气,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啊被犬欺,要是他有灵力可以与之一战,又何必如此,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慧明长老十分神气,嘴角艰难往下压:“低调。” 顾子安:“……” 慧明长老又道:“我听闻承平在离康山曾经走过一段弯路,你可知晓此事?” 顾子安:“啊?” 慧明见他装傻,好心提醒道:“有个招摇撞骗的人,自称什么麒麟尊者,害得我最得意的学生在此蹉跎近百 年,走了不少弯路。” 顾子安一听“麒麟尊者”,嘴里念叨两遍,咂出几分亲切与熟悉。 顾子安道:“这样吗?万一人家是避世高人呢?” “现在除了修真世家,哪里还有什么避世高人!无知的后生,别再愚蠢了。”慧明长老说话很傲慢。 大胆!竟敢诋毁老子师尊!顾子安没有意识到自己为何会冒出这个念头。 顾子安动怒了。 顾子安让慧明长老足不出户就感受到了江湖险恶以及什么叫做后生可畏。 顾子安吹了声口哨,白糖就领着御兽门暴躁的灵兽们浩浩荡荡地奔腾,争先恐后地袭击慧明长老。 慧明长老儒雅且古板,擅长以理服人以德服人,在商云一直饱受尊崇,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只见他形容狼狈不堪,憋着一肚子去找萧承平告状了。 * 萧承平这几天一直在躲顾子安。 殿内檀香袅袅,沉谧肃穆,面对慧明长老的诉苦,萧承平心道:“连我都要避他锋芒,你去凑什么热闹,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慧明长老道:“这种人,待在商云,完全坏了规矩。” 萧承平道:“不少长老建议我把顾子安关在大狱,将他打个半死,再也掀不起风浪,以此作为威胁怀宁的筹码。先生,您怎么看?” 慧明长老脱口而出:“不可!此举有伤人和,承平你记住,我商云先祖开山立宗,靠的从不是野蛮的力量和阴损的计谋,我们靠的是仁义,我们坦坦荡荡,我们问心无愧。” 见老头又犯轴,萧承平无奈道:“那先生您说怎么处置顾子安?” 慧明长老道:“放他走,这种毒瘤,不该留在商云,他不是商云宗门的人,我们的规矩管束不到他。让他走得远远的。” 萧承平道:“先生,这是我好不容易抓回来的,放虎归山不是明智之举。” 慧明长老看着萧承平,道:“承平,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人生在世,我们修行究竟是为了什么?大道是并行不悖的,我们和怀宁并非不死不休的关系。” 慧明长老是商云为数不多的温和派。 萧承平道:“先生,由不得我们,对敌人的怜悯和慈悲是对自己的残忍。” 慧明长老怒而甩袖:“冥顽不灵!” 萧承平好说歹说,终于哄着慧明长老乖乖离开。 临走前,慧明长老转身,半边脸陷进黑暗,半边脸沐浴阳光,他的语气有些沧桑:“承平,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你要学会舍弃一些东西,然后才能得到一些东西。” “不要再和顾子安纠缠不休了,几百年了,你们的争斗除了两败俱伤还有什么?人生在世我们都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慧明长老点到为止。 殿中骤然寂静下来,只剩袅袅檀香缓缓浮动。萧承平垂眸静坐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玉案。 纠缠不休?萍水相逢? * 萧承平回到阔别多日的房间,道:“明天就是你的生辰了,我们出去玩儿吧。” 顾子安在商云待不得了,他现在已经可以使唤御兽门的灵兽了,萧承平担心他再待下去要被偷家了。 顾子安闻声蓦然回头,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眼底瞬间亮起璀璨的光。 与此同时,他掩藏在宽大袖袍下面的手不知痕迹地将刚得来的商云布防图塞进鞋底。 “好耶!”顾子安眼神纯粹,笑得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去哪儿?” 长白方才来信,说是在仙龙镇找着萧灵姝了,萧灵姝因祸得福,不知打哪得了一条霸道无比横扫千军的长鞭。今黑补充说,如果不出所料,那长鞭当属神武之列。 “仙龙镇。” 既然商云留不得你,我们就离开商云。 顾子安,顾子安……我不会输,你的道心必须破,你必须死心塌地爱上我。 我已经沦陷深渊,你怎么可以独善其身? 我偏要勉强。 50. 指尖 顾子安问道:“萧承平,我们怎么去仙龙镇?” “御剑。” “可是我没有灵力不能御剑。”他如今灵力尽失,寻常修士最基础的御空之术,于他而言已是遥不可及的奢望,难免带着一点小小的局促与失落。 萧承平牵住他的手,贴心道:“没事,我会就行了。” 掌心温热干燥,轻轻稳稳地扣住了顾子安微凉的指尖。十指相扣的瞬间,暖意顺着相贴的肌肤源源不断地蔓延开来,一下一下冲击着顾子安的心脏。 萧承平沉声道:“明熠!” 话音落,天地间骤然响起清亮澄澈的剑鸣! 遥远剑阁的方向,一道璀璨如雪的白光划破层层云海,裹挟着细碎的流光与飒飒清风,破空呼啸而来,势如流云,迅若奔雷。 神武明熠从剑阁呼啸而至,稳稳停留在二人身前,剑身灵光流转,细碎的银白光晕层层漾开,温润又耀眼,原本雅致的剑身缓缓舒展,剑身放大了两倍。 萧承平率先抬步,身姿清挺如玉,步履从容踏上宽阔的剑身。白衣被山风轻轻吹起一角,衬得他身形挺拔俊秀。 萧承平站了上去,然后对顾子安伸出手,顾子安的手虚扶在萧承平指尖,轻盈地跳了上去。 萧承平将顾子安揽在身前,双手环住顾子安的腰身,免得他掉下去。 掌心轻微的呼吸起伏、指尖若有若无的微动,都化作细碎的痒意,顺着腰侧皮肉飞快蔓延,窜遍四肢百骸。 那痒意不尖锐却缠人至极,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指尖细微的动作带着些许撩拨涩情的意味,勾得他浑身肌肉都微微发紧。 顾子安的腰间有痒痒肉,萧承平的手放在那里他一直不自在,加之身后男人不容忽视的温热呼吸打在他敏感的耳垂,他浑身激灵。 顾子安以极小的幅度慢慢地原地转了一个圈,由背对萧承平转为正对萧承平。 两人距离近得过分,不过半步之遥,呼吸骤然交缠。 二人四目相对,显得很暧昧。 萧承平的声音变得低沉,道:“你这个样子,我怎么御剑?” 确实怪尴尬的,顾子安摸了一下鼻尖,直视萧承平的眼睛,催促道:“你也转一圈,我抱住你的腰,这样我也不会掉下去。” “你抱得住吗?” “抱得啊啊——”顾子安兴奋地大叫起来。 莹白长剑灵光骤亮,骤然挣脱平缓的悬浮状态,带着二人骤然腾空而起,直直冲入漫天绵软的白云之中!凌厉的风瞬间席卷而来,灌满衣襟。 萧承平这厮故意操纵着明熠在空中穿行白云,划过几道闷骚的弧度,顾子安被吓得叫声连连。 顾子安被这极致的高空刺激撩得心神激荡,下意识微微偏头、眯起眼眸,透过翻飞的衣角与朦胧云雾,望向身后澄澈万里的碧空。 高空流云被疾驰的灵剑尽数划破,层层叠叠的云絮被风势裹挟、拉扯、聚拢、舒展。 顾子安回头眯眼一看,方才几道迂回婉转的剑痕在碧空中呈现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圆润心形。 萧承平内心十分得意,艰难地压抑着嘴角上扬的弧度。 顾子安快被他迷住了吧? 萧承平话语深情道:“我猜……你会喜欢。” 萧承平一直尖起耳朵等待顾子安的惊呼和夸赞。 一直在等,一直没有等到。 怎么回事? 萧承平的眼里露出几分不悦与失望。 顾子安的手臂从萧承平胳膊下边探出,环绕着萧承平精瘦的腰身,他的头偏向一边,耳朵紧贴萧承平的后背。他一直维持着这个姿势。 萧承平戳了戳顾子安的手,梅开二度道:“你喜欢吗?” 顾子安大大咧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萧承平低骂一声:“……” 顾子安在他身后偷笑,耳边狂风呼啸,可是他的心跳声依旧无比清晰。 喜欢吗?当然是喜欢的。顾子安天生喜欢刺激,热爱冒险。 * 到达仙龙镇时天黑尽了,暮色沉沉,街巷灯火次第亮起,晚风携着市井烟火,吹得客栈门前的旧灯笼轻轻摇晃。 萧承平再次来到仙龙镇的酒楼,上次他险些被顾子安一剑捅死的那个酒楼毫无意外的倒闭了。 原地高楼塌,原地高楼起,新的掌柜接手了这个酒楼,生意兴隆,此番故地重游,萧承平感慨万千。 顾子安与萧承平并肩踏入店内,木质厅堂暖意融融,往来旅人寥寥无几,透着几分清闲。 柜台后的客栈掌柜抬眼打量二人,见是容貌出众、气质斐然的两位青年,一眼便觉是同行至亲之人,笑着顺口问道:“二位客官,今夜是住几间房?”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子安心头微动,存了几分捉弄人的心思。 他侧身靠近萧承平,指尖纤细微凉,轻轻勾住对方宽大白衣的袖角,轻轻拽了两下。眉眼弯着浅浅的笑意,带着几分狡黠的试探,偏不答话,抬眸看向身侧人:“你说呢?” 萧承平道:“一间。” 顾子安道:“你想得美。” 顾子安呵呵一笑:“你滚,你连着几天夜不归宿,现在想起我来了?晚了!” 萧承平像一团狗皮膏药,无视掌柜那不忍直视的眼神,死死地黏住顾子安。 顾子安睡了他两次,他只睡了顾子安一次,这不公平,他要睡回来。 顾子安不付钱,说不起硬话,只好由着萧承平进屋。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可是当萧承平成功进了顾子安的门后,却不知从何说起。 顾子安进入房间,径直上床,倒头就睡,鞋露出床沿,竟然连鞋都没脱。 萧承平可不会帮他拖鞋,笑话,真把他不当外人了? 那种事情,还是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人家不愿意,他也没有办法。 加之,萧承平依稀能够感觉到,在天渊那次顾子安对他很不满意。 萧承平脱了鞋子,褪去外袍,坐在床上,继上次被顾子安捅心窝子后,萧承平晚上睡觉两只眼睛轮流站岗,不敢完全闭眼。更遑论今天再和顾子安同床共枕,萧承平更是睡意全无。 萧承平认为睡不着就该起来做事情,累了就睡得着了,于是从乾坤袋里拿出了合欢门珍藏宝典和笔。 学无止境呐,萧承平开始细细。 顾子安睡觉很不老实,一会儿就掀开被子,将肚脐露在外面,很容易受凉,要是顾子安生病了,麻烦的还是他。 萧承平一次次给顾子安掖好被角。 凡间有不少饿鬼一般的蚊虫,嗡嗡振翅的细微声响萦绕在床边,此起彼伏,阴恻恻地徘徊不去,时时刻刻伺机落在肌肤上叮咬。 顾子安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已经被咬了两个大包,睡梦中的人似是被痒意扰得不安稳,眉头浅浅蹙起,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手腕无意识地轻轻摩挲、抓挠着患处。 萧承平修长的指尖轻抬,掌心悄然凝聚起一缕清浅温润的灵力。莹白细碎的灵力顺着指尖漫开,无声无息笼罩整方床榻,织成一层轻薄透明的结界。 细密的蚊虫尽数撞在灵力屏障之外,嗡嗡乱转,却再无法靠近顾子安分毫,只能徒劳在外盘旋,最终渐渐散去。 萧承平心道:“小小蚊虫,还欺负到顾子安头上了。” 萧承平收回视线,顾子安又把被子掀开了。 方才被好好掖紧的被子,又被他甩开 ,四肢舒展,坦荡露着肌肤,毫无睡相可言。 萧承平轻声诘问道:“你为什么不好好盖被子?” “……热。” “哦。原来如此。” 萧承平这个秘籍也是看不进去一点了,他把摊开的书合拢,微微垂眸,手腕轻转,徐徐扇风。 顾子安,我对你这么好,你一定要多爱我一点。 顾子安在他目光的注视下,翻了一个身,后脑勺对着萧承平。 * 顾子安根本没睡着,开玩笑呢,这么大一个活人躺在自己旁边,对方还可能包藏祸心,这得是多大的心才能安然入睡? 顾子安的袖子里藏着缩小的辟罗,他装作熟睡的模样,一旦萧承平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要和萧承平拼个鱼死网破。 可是……顾子安的心软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萧承平非但没有做任何歹事,反而给他盖被子……额虽然他不需要,还给他扇蚊子。 这么贴心吗? 白日奔波思虑积攒的疲惫层层褪去,凉意温柔地裹着他。 他的思绪悠悠荡荡,很快散漫得没了边际,浮沉在一片安宁澄澈之中,眼皮愈发沉重,舒坦得几乎要就此沉沉睡去。 顾子安的脸蛋被轻拍两下,然后他醒了。 他利落睁眼,眼眸乍醒时不见半分惺忪慵懒,只剩清冷锐利的微光,身形下意识微微绷紧,心神瞬间凝定,已然做好了应对突发变故的准备,目光飞快扫向身侧。 可入目所见的光景,却让他瞬间怔愣当场。 萧承平褪下了白衣,换了一套色彩鲜艳的漂亮衣裳,罕见地露出了大门牙,笑吟吟道:“顾子安,生日快乐!” 顾子安被这抹亮色短暂夺取了目光,过了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很煞风景地问:“你怎么穿了件这个衣服?” “不好看吗?” “……好看的。”这件衣服里有顾子安喜欢的所有颜色,它们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画面中心的人更是摄人心魄,眉目流转间,风姿绰约,惊心动魄,让人只看一眼,便彻底失了心神。 顾子安心里懊恼,怎么又被萧承平诱惑了? 顾子安摊开手,刻意转移话题,打断这让他心慌的氛围,语气带着几分故作淡然的讨要道:“我的礼物呢?” 萧承平的指尖指了指他自己。 顾子安呼吸一滞,瞳孔紧缩,微微后退,背抵上了墙壁,“你……你什么意思?” 萧承平凑近,分开顾子安的腿跪坐其间。 顾子安的视线落下去,便直直撞进萧承平垂在他腰间的手。 那是一双生得极好的手,骨节匀称修长,指腹干净细腻,指尖泛着浅浅的薄粉。 手轻放在顾子安的腰带上,两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灵活地缠绕。 明明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落在顾子安眼里,却无端变得灼人。 他不敢再往下看,目光慌乱闪躲,心口的燥热顺着血脉蔓延开来,连耳尖都悄悄染上薄红。 顾子安无法直视那根腰带了。 顾子安撇过头,欲盖弥彰道:“我,我不喜欢你,你走开。” 他不知道为什么,萧承平总是凑他那么近,烦死了。 “是吗?那你的心跳怎么这么快?” 该死,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心跳威慑这么快? 顾子安道:“我不想要这个礼物,换一个。” 萧承平的嘴唇吻舔过顾子安的耳垂,引得顾子安的身体阵阵颤栗,他轻笑道:“是么?” 顾子安,哪怕你不敢承认,但是你的身体已经无法拒绝我了。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你爱我,你那颗即将完全破碎的道心就是铁证。 51. 才艺 在萧承平刻意的挑逗之下,顾子安的呼吸明显地重了,萧承平看向他异样的下身,亲昵的贴着鼻尖吻吻顾子安的唇角。 他吻得又纯又欲,顾子安如今不是纵情风月的老手,他只有十八岁的记忆,活生生就是一个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哪里经得起这种刺激,更别说萧承平漂亮的脸蛋和身体冲击着他的眼睛,简直令人血脉喷张。 不知道萧承平做了什么事情,顾子安声音变了调:“啊!我日!” 顾子安睁大眼睛惊恐地看向萧承平,吼道:“你干嘛?” 萧承平温温柔柔地反问道:“你说呢?” 萧承平似乎还说了什么,不过顾子安已经无暇顾及触觉之外的一切感官了。 萧承平从来不知道,从自己嘴里能说出这种下流无耻的话,自觉对不起先生慧明长老的亲切期盼与辛勤教导。 顾子安翻身就想跑,哈哈哈他没脱鞋子和衣而眠,真是明智的决定! 顾子安爬了两步,又被拖拽回去,萧承平安抚着他:“你别害怕,我会让你满意的。” 萧承平伸手脱下顾子安的鞋子,鞋子随意地被扔在床下,从里面似乎露出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似乎是一块绢帛。 萧承平眯眼探头,准备一探究竟。 顾子安不忍见自己好不容易弄来的布防图就这么被发现,闭上眼睛一咬牙一狠心,一手将自己的衣襟胡乱扒拉两下,一手去拉萧承平的手,将人猛地拽过来,按住萧承平的后颈就亲了上去。 他亲得相当生猛青涩,口水糊了萧承平一脸,萧承平怀疑这是顾子安新的挑衅方式。 顾子安亲别人,自己却面红耳赤,他拉住萧承平的手放在自己的腰窝上,一脸豁出去了的模样,大义凛然道:“你来吧,好好表现,不要让我失望哦——” 于是萧承平开始表演才艺。 萧承平素来精通琴棋书画,其中古琴造诣最为出众。 摆放古琴时,他习惯将琴头朝向右侧,琴轸悬空留出空间,琴下方的雁足稳稳贴合桌面,桌面还会铺上防滑琴垫,防止弹琴过程中琴身滑动晃动。 顾子安于是一动不动了。 弹琴首先要坐得端正,放松手指关节,气息力量从肩膀顺着手臂传递,最终落到指尖、渗透琴弦深处。只有这样,琴弦才能承接住气息,弹出的音色沉稳清亮、意蕴深厚;如果力量只停留在琴弦表面,声音就会单薄虚浮,终究弹不出曲子里藏有的风骨与内涵。 正式弹奏前,他会先用手指一根、两根、三根逐次增加,拨动琴弦试音定调,把调好的调性标记在琴谱上,再分段慢慢练习指法。 之后顺着乐曲的韵律缓缓弹奏,运指的同时用心感受旋律的走向变化。用指腹肉触碰琴弦,音色柔和低沉……用指甲触弦,声音清亮通透……用力实弹音色刚劲,轻轻拂弦则音色温婉柔和…… 待到指腹与七弦磨合相融、触弦触感全然熟稔温润,便可脱离分句拆解,完整贯入通篇抚弹。 弹奏时稳住掌姿舒展指缝,让力道沉贯弦芯,琴声方能通透沉实。 待到章法脉络尽数了然,便可挣脱谱纸束缚,随心拿捏强弱缓急、随性挥洒演绎,生涩的弹法终会变得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高山流水遇知音,宿敌怎么不算是放错位置的知已呢? 顾子安无疑听懂了萧承平的弦外之音? 何止听懂?顾子安眼神失焦,一直不受控制地翻白眼。 萧承平的脸上虽有薄汗,面色虽然潮红,可他依旧艰难保持一分清醒与冷静。 他喜欢顾子安失控沦陷而他依旧清醒理智。 事后,萧承平浑身粘腻,某种潮热挥之不去,很不舒服,于是起身自己去洗了一个澡。 萧承平洗完澡后没有睡觉,他坐在床上,继续用那合欢门的秘籍给顾子安不疾不徐地扇风。 顾子安四仰八叉躺着床上,他居然睡得如此之香,活像一个没什么心眼的傻狗,过了很久,傻狗脸上的潮红才终于散去。 * 顾子安醒来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顾子安动了动身体,一股酸爽从尾椎骨传至四肢百骸,他心道:“萧承平,你果然很一般,天都还没亮我就醒了。” 顾子安撇撇嘴,余光瞄到自己的鞋,连滚带爬地去检查。 还好,他舍命保下了这份重要情报。 吱呀一声门开了,萧承平又换回了他那件白衣,手里端着个碗。 葱花和鸡汤的味道争先恐后钻进顾子安的鼻孔。 顾子安闻到了这个味道,才发现自己很饿了。 萧承平把面条递给顾子安,顾子安一看,这面条清汤寡水十分寡淡,双手叉腰问罪道:“你就给我吃这个?你难道不知道我爱吃什么?” 萧承平看了他一眼,严肃道:“你现在不适合吃辛辣食物。” 顾子安生气道:“我怎么就不适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好像知道原因了。 他瞪了萧承平一眼,狼吞虎咽地将面条吃下去。 面条的温度很合适,入口既不烫也不凉,软硬也合适,顾子安的嘴挺挑的,面条就喜欢吃不软不硬的,很难把握那个火候。 顾子安吃面条的时候,萧承平在一旁给他剥鸡蛋。 顾子安吃完面条,看着萧承平递过来的鸡蛋,干脆拒绝道:“我不吃鸡蛋。” 萧承平道:“是溏心蛋。” “哦。”顾子安接过鸡蛋,咬了一口“那成吧。” 这个溏心蛋完全煮到顾子安心窝里去了。 顾子安一般不吃鸡蛋,溏心蛋除外,溏心蛋必须是蛋清全熟并且蛋黄是流心,顾子安才吃。 顾子安吃完鸡蛋,慢条斯理地擦擦嘴,道:“我要去问问大厨,他这溏心蛋是怎么煮的。” 萧承平嘴角微微上扬,面无表情道:“那你注定要无功而返了。” “为何?” 萧承平轻描淡写道:“因为这蛋是我煮的。” 顾子安道:“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煮出来这么完美的溏心蛋的。” 萧承平道:“这很难吗?我随便煮煮就成功了。” 顾子安:“……”这人怎么这么贱。 顾子安抓起枕头扔向萧承平,萧承平没有躲闪,接住了枕头扔回床上,道:“走吧我们出去玩,补上给你的礼物。” “补?此话怎讲?” 萧承平道:“是的,你也许不知道,这已经是你十八岁的第三天了,天一亮,就是第四天了。” 顾子安捂住耳朵,无助怒吼:“你放屁!” 萧承平安静地听他发泄,顾子安现在像一只炸毛的大狗。看似气势汹汹,实则没有半分伤人的戾气,只剩一腔无处安放的憋屈。 真可爱。 顾子安累了,忽而道:“萧承平。”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沙哑。 “怎么?” “白糖是你养的狗吗?” “是。” 顾子安:“你把它养得很好,可是都没有人知道,他们都说你非常非常讨厌狗。” 萧承平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的喜好,不能把弱点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他生于权谋纷争人心叵测的地方,必须步步谨慎,处处设防。世人皆知偏爱便是软肋,喜好即是破绽。 顾子安道:“可是他们都说我们感情很好,你很喜欢我。” “……我喜欢你,你是我的弱点,但你没有弱点。”萧承平灵机一动,小嘴像开了智似的。 你没有弱点,你根本不爱我,否则你的无情道心将碎未碎,怎么能如此顽强坚韧? 顾子安心跳漏了半拍,他天生是个争强好胜之人,这种恭维的话语,他颇为受用。 顾子安:“你要给我什么礼物?” 萧承平掌心微光流转,一本装帧古朴、墨色沉敛的古籍悄然浮现。书页泛黄厚实,封面上四字篆体苍劲庄重,落笔恢弘。 他给了顾子安一本《苍生道道义》。 顾子安眉头微蹙:“这是什么意思?” 萧承平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淡淡开口,语调平缓,带着预知一切的笃定道:“我想,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无情道最忌动情心软,最忌心存牵绊。 换作旁人,道心破碎便是修行大忌,轻则修为尽废终生停滞,重则心魔缠身走火入魔,一辈子困于破碎道心的痛苦与自我否定之中,郁郁不得解脱。 可萧承平从不担心顾子安。 他太了解顾子安。 无情道心破碎,不过这点困难,根本看不到顾子安。 此人傲骨铮铮,心性坚韧,磊落坦荡,从不会困于一时绝境,更不会沉溺于自怨自艾的泥潭。 萧承平猜测不出一 个时辰,顾子安就会从道心破碎的痛苦与绝望中走出来,然后毅然放弃无情道,重修一门。 萧承平自己修的是苍生道,此道容纳七情、承载善恶,心怀众生、亦可藏私念,既能济世安民、守护九州,亦能容纳儿女情长、人间牵绊。 倘若顾子安也修苍生道,他会尽所能的给顾子安提供帮助。 相信过不了多久,顾子安会再次和他并肩。 说来也怪,不知道是否是有了肌肤之亲的缘故,萧承平现在看顾子安十分顺眼,他已经有点舍不得弄死顾子安了。 也许慧明长老说得没错,大道并行不悖,商云和怀宁终有一天能够和睦共处,九州将会重归安宁。 顾子安摇头:“不要。” “为何?”萧承平语气带着一点急切。 顾子安反问道:“我现在修的恐怕不是苍生道吧?” 顾子安站起身,张开双臂,绕着房间活动粘腻的身体,好整以暇地等着萧承平的答案。 萧承平道:“不是。”他现在严重怀疑顾子安恢复记忆了。 “那是什么?” 萧承平坦诚道:“无情道。” 这下轮到顾子安震惊了,他不可思议道:“这个世道,无情道也能谈情说爱了吗?” 萧承平垂下眼帘,语气落寞,答非所问:“……师兄,其实我很后悔。” “后悔当初在离康山没有接受你的追求,后悔我们白白蹉跎了这么多年。” “我知道你一直都想报复我,负气选择了无情道。我真的错了。” 顾子安目瞪口呆,他怀疑萧承平现在在胡说八道,梦到那句说哪句。 什么叫后悔没有接受他的追求,萧承平的意思是他当初死皮赖脸追求萧承平,惨遭被拒才选择无情道,甚至选择了无情道依旧放不下对方,依旧入赘商云,不惜献出屁股等着被上吗? 简直是欺人太甚! 顾子安将食指放在嘴边,示意萧承平噤声。 顾子安伸出手,用不轻不重地力气在萧承平脸上拍了几下,带着饱经风霜的老成道:“萧承平,我承认你是有几分姿色,床/上功夫也了得,但是请你不要自作多情。” 顾子安很了解自己,他绝对不可能为了美色而放弃大道。 绝对不可能。 看样子萧橙没骗他,萧承平果然是他的敌人。 顾子安眼里闪烁着真相大白的光芒,他现在灵力修为功德记忆全失,一定都是萧承平的手笔。 萧承平不肯相信顾子安这么清醒。 萧承平不甘心就此放弃,明明距离顾子安道心破碎只差临门一脚了。 怎么进度条不进反退? 萧承平觉得自己的道心也在动摇。 谁能告诉他,为什么清醒的沦陷的人成了他自己。 顾子安说完,话音落的刹那,顾子安根本不给萧承平反应的余地。 他身形骤然一拧,轻盈一闪,他像一条灵活的鱼,径直翻出窗台,朝着窗外茫茫高空纵身跃下! 风声轰然灌窗而入,掀起满室帘幕狂乱飞舞。 萧承平脸色一变,急忙趴到床边查看。 他选的是这个酒楼的最高层,就这么跳下去,他怎么敢? 实则是因为顾子安睡了三天,脑子睡迷糊了,不然怎么敢打开窗户就开跳。 瞬息之间,凛冽罡风狠狠刮过脸颊,刮得他眉眼生疼、发丝狂乱糊满脸颊。 一秒、两秒、三秒……预想中的地面触感迟迟未至。 落一半了,他寻思着该落地了,见还没有着陆,这才睁开眼。 顾子安一睁眼好悬没吓死,我的个乖乖! “辟罗!辟罗!”顾子安急呼。 养剑千日,用剑一时,这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不顶用啊? 萧承平跳了窗台在上面追,手指已经触碰到顾子安翻飞的衣袍。 辟罗凭空现行在下面接,剑尖朝上、剑身平稳舒展,虚虚垫在顾子安的脚尖。 就在这时,半空之中,一道漆黑如墨的长鞭骤然破空袭来! 鞭身裹挟着凌厉劲风,如黑龙出渊、流星掠空,骤然横截而出! 只听“咻”的一声锐响! 长鞭死死缠锁住顾子安的腰腹!在中间截胡了! 萧承平稳住身形,眯眼看向来人,一字一句道:“萧、灵、姝。” 52. 昀华 萧灵姝踏空而来。 她生得一副绝艳皮囊,美则美矣,绝非温婉清雅之态,反而带上了几分睥睨众生的傲气。 从前她没有实力,因此将自己的野心全然掩去,留给众人的印象往往是这样的: 灵姝小姐性子软绵绵的,有时会耍大小姐脾气,但是这样的美人,大家都愿意宠着她照顾她逗弄她,惹得她恼羞成怒骂上两句反而是莫大的荣耀。 “没礼貌的家伙,你该叫我姐姐。” 萧灵姝得了神武,威风凛凛,今时不同往日,见萧承平还敢直呼她的大名,毫不客气道。 萧承平不欲与她起这种无聊的争执,他问道:“长白和今黑呢?你太久没回家,我们都很担心你。” 萧承平的语气十分熟络,仿佛他们是一对许久不见骤然相逢的好姐弟,曾经的看得见看不见的杀戮和斗争都没有发生过。 “死了。”萧灵姝冷冷道,萧承平的假惺惺让她觉得恶心。 长鞭昀华鞭身微微颤动,发出低沉的龙吟,龙鳞彻底活了过来,龙目猩红,龙须飘舞,仿佛随时会从鞭身上挣脱而出,择人而噬。 顾子安整个人被长鞭缠绕,身体犹如神龙摆尾一般,胃里翻江倒海,脑子一团浆糊,独自在风中凌乱。 萧灵姝以为,萧承平看到自己的神武昀华,会大惊失色,会感到忌惮棘手。 毕竟用真龙炼化的神武,世间只此一份。 哪知萧承平依旧绷着个死脸。 她最看不惯萧承平什么都淡淡的模样,好似世间一切事物都无法牵动他的心弦,他什么都不在乎,冷眼看着跳梁小丑们粉墨登场。 萧承平眼中毫无温度道:“你好狠的心,他们很喜欢你呢。” 顾子安看上去很难受,萧承平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抽疼。 不知道是不是顾子安捅的那一剑留下的后遗症。 萧承平的手臂自然悬挂在身侧,面上风轻云淡,看不出任何异样的情绪,比如……担心、愤怒。 萧承平垂眸,伸手压平微乱的衣襟,一如既往的面容平静,沉静如海。 “灵姝小姐!”萧灵姝口中死了透的长白今黑追在后面道。 “灵姝小姐。”两人终于追上来,衣衫破烂,鞭痕满身,气喘吁吁。 她眉峰一拧,眼神扫过来,带着几分不耐:“叫我昀华尊者!” 这两个废物一直听不懂人话!要不是留着还有点用—— 谁想要当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姐谁去当,她不愿!她要当尊者,她要获得权力和尊敬。 她要剜掉世人看向她的总是充满暧昧与情欲的眼睛,她要堵住世人只会八卦她的相貌和婚姻的嘴巴。 “宗主。”长白今黑喘得差不多了,抬头晃眼一看,见萧承平也在这里,恭敬行礼。 呀,美妙居士也在这里。 长白今黑见这阵仗,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 萧承平看向萧灵姝与他有五分相似的脸庞。 萧承平和萧灵姝并不亲近,在商云男女有别尊卑有序,萧承平和萧灵姝几乎没有什么见面的机会。 只有在商云大型的宴会和活动上,在宾客满堂的场合里,两人或许遥遥对视过一眼,或许只是擦肩而过,他们也许会有过几面之缘。 萧承平只知道,他的叔父有一个捧在手心的女儿,叫萧灵姝。很久之前,叔父甚至丧心病狂地想让萧灵姝母女住进金屋。 萧承平没爱过什么人,很难理解叔父的行为,他无从理解萧越那般浓烈炽热近乎癫狂的偏爱,恨不得将天底下所有的好东西捧在手心递给妻女。 那又何妨,他不理解的人和事海了去了,他不需要理解,尊重即可。 商云不同于怀宁,怀宁任人唯贤,率性从心,崇尚原始而野蛮的实力。 商云宗法观念深重,任人唯亲,商云表面上中通正直克己复礼,清丽高雅,满面文士风骨,内里是空空如也的腹腔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 权贵盘踞高位,庸碌之辈身居要职,真正有才之士被排挤埋没,无数蛀虫蛰伏其中,啃噬着商云根基。 萧承平才登上宗主之位的那一年,时常感到力不从心。 商云山河日下,怀宁却蒸蒸日上。萧承平他血气方刚,傲骨嶙峋,眼里容不得半分污垢,更容不得半点败落。 他比顾子安先一步登上宗主之位,倘若他没有先一步做出什么功绩伟业,他不能接受。 新官上任三把火,萧承平的第一把火针对顾子安,他杀了顾子安一次,不过顾子安没死成。 第二把火还针对顾子安,派了各式各样的人去勾引顾子安,等到顾子安道心破碎,就能杀了。 第三把火针对的就是商云萧氏,人浮于事,尸位素餐,他要把这些废物硕鼠饭桶通通赶出商云。 萧柚的陈词成导火索。不少人怨恨萧柚,其实没有萧柚,也会有别人。 萧承平手腕强硬,一律严惩不贷,或贬黜,或驱逐,或斩杀,绝不姑息半分。 那段时日,商云凤栖台血色未歇,刑台之上日日见血。 杀伐无尽,血流不止,谩骂不断。 萧承平杀了很多人,放逐了很多人,一茬接一茬,仿佛没有尽头。 他意识到万物负阴而抱阳,世界上不可能只有阳光与正义,有些东西是除不尽的。 彼时萧承平天真无邪,他想,杀不尽也要让这些东西夹着尾巴做人。 他决定威慑,杀鸡儆猴。他的叔父萧越不幸沦为了这只待宰的鸡。 萧承平幼时残存的印象里,叔父萧越曾是名动一时的翩翩美男子,风姿俊朗,眉目疏阔,一袭青衫风流,儒雅无双,是商云萧氏里出彩的人物。 可眼前跪在刑台之下的男人,早已不复当年风华。 常年安逸奢靡的生活,磨去了他所有风骨锐气,养得他大腹便便,体态臃肿,眉眼间尽是油腻庸碌,只剩一身腐朽的权贵浊气,再无半分昔日清雅模样。 萧承平眼底掠过漠然冷光。 他立在高台之上,身姿挺拔如松,衣袂被秋风拂得微微飘动,面容清冷无波,听不见半分情绪,辨不出半分喜怒。 他居高临下,淡淡俯视着阶下狼狈落魄的叔父,声线平稳无澜,亦无半分温情:“叔父,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刑台四周寒风呼啸,杀气弥漫。 身陷绝境的萧越,骤然仰头,发出一阵癫狂又凄厉的大笑,笑声嘶哑破碎,满是不甘与怨毒,眼底是濒临疯狂的绝望:“我早料到了这一天!我早就料到了!”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上方神色冰冷的萧承平,字字泣血,声声癫狂:“商云萧氏每代必出疯子!谁都逃不掉!这是凰鸟的诅咒!无人可逃!无人能破!” 漫天疯言疯语,入耳喧嚣,却半点未曾撼动萧承平的心绪。 他眸光沉静如寒潭,不起一丝涟漪。 在他决定动手的那一刻起,萧越的结局便早已注定。 此时此刻,此人于他而言,只是一个死人罢了。 萧越喘着粗气,眼底猩红遍布,忽然话锋一转,死死凝望着他,语气带着癫狂的嘲弄与不甘:“萧卓……我的好哥哥,你机关算尽,可曾想到过今日?!” 话音耗尽,气力将竭,萧越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这些事都是我一人所谓,不要牵扯我的妻女。” 他含糊不清地说道:“灵姝……她是你的亲姐姐。” 萧承平依旧喜怒不形于色,面容自始至终波澜不惊。 这场刑罚有许多观众,大家看着萧越的惨烈死相,被震慑得瑟瑟发抖。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看来这萧越还真是一个十恶不赦恶贯满盈之人。 萧越说灵姝小姐是萧承平的亲姐姐纯属无稽之谈。 故宗主萧卓与其妻也就是萧承平的母亲南宫斐琴瑟和鸣,怎么可能和萧灵姝是亲生姐弟呢? 可是没有人敢深究,值此多事之秋,人人自危,谁有机会有闲情去了解这些宗门秘辛?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萧灵姝来见萧越最后一面,正巧听见了这句话。 不过短短一日光阴,萧灵姝从备受宠溺的世家贵女,一朝之间父母双亡。 天塌地陷般的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彻骨的寒凉与绝望吞噬了她的所有意识。无尽的悲恸冤屈惶恐绝望层层堆叠,压得她喘不过气。 萧灵姝数次昏迷,数次惊醒。 每一次睁眼,过往温暖圆满的家,都彻底化为泡影,只剩冰冷残酷的现实死死压在她肩头。 几番生死沉沦之后,那个温柔娴静、单纯温婉、不谙世事的萧灵姝彻底死了。 再次清醒时,她眼底所有的天真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冷寂,以及悄然滋生疯狂蔓延的不甘。 萧越临终遗言在她心底盘旋缠绕扎根生长。 她静静看着那座高高在上万人仰望宗主高台,看着那个坐拥整个商云,执掌生杀大权的清冷青年。 心底有一个声音,愈发清晰,愈发疯狂,一遍遍反复嘶吼。 既然我们是同源血脉的亲姐弟。 凭什么? 凭什么他萧承平生来便可登临高位,执掌乾坤,手握生杀大权,俯瞰众生,坐拥万里宗门山河? 凭什么她萧灵姝,一直谨守礼法安分守己,却家破人亡一无所有? 同是萧氏血脉,那个万人尊崇权柄滔天的宗主之位,他萧承平坐得,凭什么她萧灵姝坐不得?! 念及过往,萧灵姝不受控制地变得愤怒。 顾子安被长鞭死死缠住,一圈圈绕上他的脖颈、胸膛、腰腹,越收越紧。 “救……救我。”顾子安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零碎的音节。 顾子安的脸涨成猪肝色,眼球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窒息声,双手拼命去撕扯颈间的鞭身,指甲在黑龙鳞上刮擦出刺耳的锐响,火星四溅。 “放开他。”萧承平终于沉不住气了,破釜沉舟一般道,“他只能死在我手里。” 顾子安:“???” 萧灵姝慵懒地倚在半空一道无形的气墙上,单手支着下颌。 萧承平声音四平八稳道:“我没有同你开玩笑。” 萧灵姝眼含笑意:“我也没和你开玩笑哦。我可怜的弟弟。” “想要?” “——来抢啊。” 53. 假寐 萧灵姝拽着顾子安,萧承平紧追其后,长白和今黑追了,假模假样地跟着跑了两步就停下休息了。 彼此对视一眼,心说大佬们的私事我们还是少知道为好。 直到彻底远离人间,萧灵姝才停下来。 此处幽蓝星光点点,忽而凝聚忽而飘散,照夜萤昼伏夜出,潜伏在草丛枝桠,摩拳擦掌,伺机而动,预备今晚饱餐一顿。 “哟!”萧灵姝借着幽光,斜眼一看,慢悠悠道,“你还把梧桐羽给他了,你可别告诉我,你对他动了真心。” 商云门生的梧桐羽要么自己留着,要么只能给至亲至爱。 “没有。”萧承平无视萧灵姝蛮横的质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权宜之计罢了。” 萧承平觉得自己是个脑子有病的坏东西,前脚刚和人家上床,浓情蜜意给人家过生日,哄得人家团团转,后脚……提起裤子就不认人了。 萧灵姝从萧承平眼里看出了藏不住的担忧,出言试探道:“他留着也是个祸害,不如我今天替天行道,把他给除了吧,你说……怀宁会不会因此气急败坏呢?” 萧灵姝嘴唇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萧灵姝从前就对顾子安有所耳闻,“美妙居士”在修真界是响当当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便是他与萧承平的针锋相对。 有句古话说“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自从萧承平登上宗主之位之后,萧承平和顾子安同框出现,必动刀兵。 所有人都对此见怪不怪,要是哪一次他们没有打起来,反而觉得奇怪,疑心有诈。 有人也许会好奇,他们为什么要用打架这种低级直接的方式,舞刀弄剑显得相当粗鲁暴力血腥,一点都没有天下大势尽在我手的游刃有余和运筹帷幄之感。 哈哈,实则不然。顾子安和萧承平都是心眼子很多的人,绞尽脑汁博览群书想出的阴谋诡计用在对方身上都像弱智搞笑的雕虫小技,除了给对方送去笑料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最后他们不约而同的认为:一切的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值一提。 萧承平面容平静,他从商云自身利益的角度出发,试图说服萧灵姝:“不杀他会有更多好处的,他可以作为人质关在商云。” 什么人质?萧灵姝才不信呢,萧承平看对方的眼神柔和得都快渗出水来了,萧灵姝不禁怀疑,这两人的关系真如传闻所说的那么坏吗?还是另有隐情?毕竟那样的目光属实不是看宿敌的眼神。 萧灵姝笃定地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猜测:“你舍不得。” 萧承平心说:舍不得?他算是个什么东西?我怎么会舍不得呢? 照夜萤们瞅准机会,修长的爪子擦拭着自己长长的口器,网状的复眼里锁定了自己的猎物,然后飞速扇动翅膀,撞了上去,这个看似坚不可摧的白衣修士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照夜萤一路畅通无阻。 它们都成功了!彼此用独特的方式呼朋引伴传递信息,表达内心的欢愉! 于是更多照夜萤争先恐后地捕捉猎物,此起彼伏的撞击声响在虚空之中。 萧承平的心脏不要命似的跳动,心口的伤痕处传来尖锐的刺痛:“是他死不了。” 萧承平没有忘记自己蓄意勾引顾子安的目的是什么,哪怕过程有些脱轨,但是结果不该超脱他的预料。 萧灵姝摇头:“我不信。” 萧承平:“他有一颗坚定不移的无情道心,道心不灭,他就死不了。” 萧承平想,如果连一个人都收拾不了,如果连自己的心也控制不了,那他如何收拾这个怨气从生的世道呢? 他要拨乱反正。 萧灵姝道:“不是身死道消吗?” 萧承平就这样当着顾子安的面,毫不留情地将他的弱点公之于众:“他不一样。道心不灭,他死不了。” 萧灵姝的目光在萧承平和顾子安脸上来回扫视:“所以,你才刻意接近他?你别告诉我你是为了破碎他的无情道心,不惜忍辱负重以身为诱。” 萧承平接过话头:“那不然呢?你还真以为我喜欢男人?你真信了我喜欢他?” 比起萧灵姝,顾子安是更为棘手的存在,比起顾子安,他的心不受控制地爱上了宿敌更让他感到屈辱和痛苦。 为什么偏偏是顾子安呢?除了顾子安之外的所有人都可以。 萧灵姝的手在长鞭昀华上轻轻抚摸:“哼,那还真是委屈了你。” “你不信?” 萧灵姝似笑非笑。 萧承平不知道急切地想要证明什么,他拔出明熠,缓缓逼近顾子安。 “你放他下来。” 长鞭犹如触手,黑龙纹路流光一敛,长鞭缩如流电,顷刻间收了回去。 顾子安在下坠的时候想,人呐,还是要有力量才行。譬如他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欺负他,他毫无还手之力。 这种感觉比要了他的命还要难受。 他受伤的目光落在萧承平身上,撩起眼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个骗子!顾子安还以为自己一觉醒来遇见了完美契合自己所有口味的真爱! 他现在真想回到那个时候,冲着色欲熏心发了洪水的脑袋狠狠来上几耳光,狠狠打醒自己。做什么青天白日梦呢?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如果不是有利可图,不过不是心怀不轨,哪里有人会如此完美?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应该得了那张布防图就顺着上面的指示逃走,而不是在手无缚鸡之力的情况下留在商云,就算死在半路没有回得了故乡,那也好过如今的境地。 “砰!” 地面应声下陷,迅速龟裂蔓延,砸了个人形深坑。 顾子安仰面躺在坑底,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胸口微弱起伏,口中不断涌出鲜血,染红了坑底的泥土。 好痛啊…… 萧承平提着锃亮的长剑明熠,步履平缓地走近顾子安,眼下天黑了,已是夜深十分,惨白的月光打在萧承平阴恻恻的脸上。 顾子安看不清萧承平的表情与眼神,他的目光只能落到那柄霜雪一般的长剑上,长剑闪着可怕的凶光,某一刻剑身反映的光正好落在顾子安的眉眼处。 那抹雪亮太过刺目,瞬间映亮了他狼狈憔悴的容颜。 顾子安的眉毛粘上了深红的血,凝固之后趋近发黑。他的那双桃花眼焉耷耷的,不由自主地涌上了眼泪,仿佛在无声的诘问来人。 萧承平,我醒来之后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你,彼时你在槐花树下弹琴,遥远的清风翻山越岭来到你的身前,你眉眼浅淡,指尖轻拢慢捻,悠扬的琴音如同烟云一般飘散开来。 你不是说我们的感情很好吗?你不是才把你自己送给我,你不是贴心地给我煮溏心蛋吗? 你那时明明温柔缱绻,以至于让我产生了错觉,我们总是在追寻虚无缥缈的飞升,以至于忽视了唾手可得的幸福。倘若这辈子能与这样一个人携手共度百年,飞升不了又如何? 你为什么一下子就变了?! 你为什么要把恶语刺向我?为什么要把刀剑朝向我? 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萧承平不敢去深究,萧承平不敢直视顾子安的眼睛。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萧承平冲着顾子安的腹部捅了一剑。 萧承平从来没有觉得手中的剑如此重过,这一剑似乎耗尽了萧承平全身的气力,他的衣衫湿透了。 他松了一口气。还好,萧承平,你还真下得去手,好样的,这证明他在你心中还没有那么重要,那么不可替代。 萧承平,你不要忘了你的立场,你不要忘了顾子安做过的那些坏事。顾子安杀了你的父亲,顾子安炸了你的山门,顾子安侮辱诽谤你的名誉……顾子安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你无需心生同情与怜悯…… 萧灵姝道:“你应该捅心窝子。” 顾子安:“!” 日了天了日了地了日了鬼了——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俩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姐弟看似在互相伤害,实则伤害全落他身上了。好像他和他们有什么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似的。 就算是有深仇大恨,不能给我一个体面直接的死法吗?杀生不虐生,你们不怕遭到天罚吗?! 自从顾子安醒来得知自己失去记忆之后,所有的事情都很诡异,不知是流年不利还是天要亡他。 又或者这一切只是怀宁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想出来的恶作剧,其实这只是一场梦。 天杀的,在顾子安看来自己刚满十八,还是个实打实的娃娃啊,在这个年纪死了,那都不能算英年早逝,那特么的叫夭折。 萧承平闷闷道:“你以为我没有捅过吗。” 原来我在就伤害过你了,顾子安,我们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呢? 就算是身处的阵营不同,难道我们就不能惺惺相惜了吗?为什么非要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呢? 萧承平的胸口有点酸,眼里似乎进了一点沙子,他揉了一下发红的眼睛,看向萧灵姝道:“你现在得了神武,拥有滔天的力量,说吧,你想要什么?” “倒也没什么。”萧灵姝漫不经心道,“你不妨先昭告宗门,公布几件喜事。” “第一,你找回了失散多年的亲姐姐。” “第二,你的亲姐姐招了一条黑龙做赘婿。” “你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你巴不得我嫁人生子,在深闺后宅之中,让柴米油盐和一地鸡毛磨平我的棱角,消耗我的气性。如果我的婚姻对你对商云再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一箭双雕了。是吧?” “你别想用我的婚姻获得任何好处。” 萧承平要死不活道:“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萧灵姝看了萧承平一眼不想说话。 于是空气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远处林子里不知为何冒出一点声响,惊醒夜鸟,扑棱翅膀飞出黑越越的山林,在月光下盘旋飞舞。 萧承平恢复了一点力气,扯了扯嘴角道:“黑龙在哪儿?你不带我见见姐夫吗?很拿不出手吗?” 萧承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迫切地希望做出什么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萧灵姝指了指自己腰间的神武:“这柄神武是你姐夫幻化而成,名为昀华。咳咳,从今以后,所有人都不要叫我灵姝小姐了,要叫我的道号昀华尊者。” 萧承平:“……” 靠出卖自己的色相和清白达成目的。和异族无媒结合,他不知道萧灵姝在得意什么。 萧灵姝看出了萧承平的意思,提醒道:“你和一个男人鬼混在一起。” 萧承平言简意赅道:“他好歹是个人。” “哪里比得上你啊,我绝情的弟弟。”萧灵姝看着半死不活的顾子安道。 萧承平的目光在长鞭昀华上逡巡,他嘲讽道:“我们彼此彼此啊。” “哪怕它是个异族,我也给了它毫无保留的爱和名分,比你好。” 萧承平扎心窝道:“它在意的是名分吗?它可是失去了性命!” 萧灵姝反唇相讥道:“那他呢?名分性命,一样都没占到。” 萧承平愠怒道:“你闭嘴!” 萧灵姝的目光悠悠扫向血泊中奄奄一息的顾子安,残忍道:“你这是怎么了?说的话戳你心窝子了?哈哈哈。” 她手腕一翻,长鞭如灵蛇般缠上顾子安的脚踝,将他像拖一条死狗般从坑底拽出,悬在半空晃了晃。 萧承平立在原地,看着奄奄一息的顾子安,眼底骤然翻涌起刺骨的阴翳与滔天戾气。 萧承平生怕顾子安以这么无名的方式轻描淡写地死去,死在自己名不见经传的堂姐手中。 顾子安是他棋逢对手的毕生宿敌,他杀了那么久都没有把对方杀死。 萧灵姝一出手就杀死了顾子安的话,他与萧灵姝高下立见。 顾子安是我的宿敌,只有我能杀! 旁人碰不得,旁人杀不得! 萧承平罕见的动怒了。 昀华鞭梢深深嵌入地面,碎石崩裂,烟尘四起,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拦住他的去路。 神武明熠剑光凛冽,逼退了长鞭,随后鞭首如同触手一般,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再次缠上了顾子安的身体。 萧灵姝新得神武昀华,在江湖中完全是个小透明,她太需要一场轰轰烈烈的杀伐立威,她迫切地需要让世人看到自己的实力,让世人发自内心地畏惧她,然后心甘情愿的臣服,从此俯首听命,再不敢有半分轻辱。 萧灵姝就没想要留美妙居士顾子安小命,她要在江湖中扬名立威。 当然,她也没打算放过大名鼎鼎的明熠尊者。 萧灵姝心道:你们俩就安心去吧,我会坐上那个位子,统一修真的大任就交给我吧。 萧灵姝曾经偷偷溜去听过慧明长老讲学。 那天慧明长老正好讲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曾益其所不能。” 慧明长老阖上书,对座下弟子道。 “天下诸事,苍生万难,从无天降顺遂的功业,更无坐享其成的大道。” “所有惊世之才、济世之能,皆是千磨万击而来;所有扛鼎重任、千秋功业,皆是百炼千锤方成。苦难非磨难,困顿非徒劳,世间所有磨砺,皆是天地修行。它磨去你们的浮躁浅薄,坚你们的道心风骨,补你们的格局短板,终将让你们脱胎换骨!” “你们身为商云弟子,入我山门,承我道统,便与寻常世人不同。” “世人可趋安避苦,可苟且度日,可畏难退缩;但你们不能。” “故而世事纷繁,危难当前,不必问何人挺身而出,不必盼他人济世安民。而是高呼舍我其谁!” 这些振聋发聩的话语如在昨日,时常令萧灵姝充满力量。 * 顾子安被萧承平的绝情话语伤透了,身体也被伤透了,换个命薄一点的人早就一命呜呼了,他本来在默默躺尸,谁料这俩人冷不防又开始了。 他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你们问过我的意见吗? 长鞭绞紧顾子安被戳了一剑的腹部,他痛得面目狰狞龇牙咧嘴。 鲜血糊在了长鞭上,发出一点光亮,血腥的味道直抵深处,唤醒了黑龙沉睡的一缕残魂,无形透明的魂魄慢慢从昀华中升腾,然后凝聚成一个近乎透明的实体。 黑龙残魂苏醒的刹那,昀华不再受萧灵姝的控制,顾子安周身桎梏瞬间崩碎,彻底挣脱了萧灵姝长久以来的操控束缚。 黑龙松开了顾子安,然后和这位许久不见的故人打招呼。 黑龙的声音露出一点他乡遇故知的欢快,揶揄道:“嘿,顾小敛,你怎么狼狈至此了?” 其实黑龙自己也是自身难保,但是它天生粗神经缺心眼,心态好,所以哪怕被萧灵姝炼化成受人驱使的神武也没有生出怨气化为怨妖祸害世人。 可此刻的顾子安早已油尽灯枯,浑身力气被剧痛抽干殆尽。 他只觉眼皮重若千钧,沉沉耷拉着,无论如何用力都抬不起分毫,眼眸半阖半垂,视线涣散模糊,含糊道:“你又是谁?给老子个痛快好不好?老子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人。” 黑龙有些失落:“别装了,我就知道是你,不会认错的。你怎么不记得我了?” 顾子安心道:“什么时候我的人脉这么广,广到连龙也能结识了?” 黑龙轻吹一口龙气,一缕温润柔和的龙气自黑龙唇边轻吐而出,缓缓萦绕笼罩住顾子安衰败的神魂,轻柔渗入他闭塞的识海。 十七岁之后的事情如同烟云一般在眼前浮光掠影地经过,所谓人生,不过是大梦一场秋。 他和萧承平从十七岁认识以来,一直纠缠不休,几百年的交情,羁绊纠葛不是一般的深沉,好吧,其实是萧承平一直讨厌他看不惯他,所以某一天他会死在萧承平手中,并没有出乎顾子安的意料。 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 记忆归位的刹那,顾子安濒临碎裂的无情道心,冰封的碎了大半的道心接着碎。 ……彻底碎了,碎成渣渣灰飞烟灭了。 爱恨不是一种记忆,而是一种冲动,一种震颤,哪怕记忆尽失,依旧会重蹈覆辙。 这是他第三次无情道心破碎,再也捡不起来了。 顾子安还有心思自嘲:“老子这算杀道证爱吗?真是蠢得没话说。” 顾子安一直觉得自己名字取得不好,尤其是“顾敛”这个“敛”字,与它相对的字有太多了。 顾子安目前只遇到了两个,但却为此碎了三次道心。 狗日的,好诶他这个无情道算是修到狗肚子里面去了喽! 啧,友情亲情爱情,他一个都没走出来,真是关关难过关关过不了。 反正道心已碎,顾子安索性破罐子破摔。 顾子安倒在血泊之中,惨白憔悴的脸上带着血,露出一个嚣张桀骜的笑容,他冲萧承平勾勾手指,动作轻佻又放肆。 萧承平本来再和萧灵姝打斗,失去了长鞭的萧灵姝毫无战斗力,他三下五除二就制服了萧灵姝,心中思索着应当如何处置她冷不防对上了顾子安的眼睛。 在看见顾子安眼睛的那一刹那,他就知道顾子安的记忆恢复了。 因为顾子安的眼中多了几分在岁月中积淀的淡然与释怀,那是少年人是无论如何也没有的情绪,尤其是十七八岁的顾子安。 萧承平从未如此心乱如麻过,几乎是同手同脚的走过来。 顾子安要对我说什么?他会不会还藏着什么阴险的招数? 顾子安的道心终于碎了吗?明明这是萧承平梦寐以求的事情,可是真的到了这一天这一刻,他一点也笑不出来。 萧承平感到难以言喻的痛苦和空虚,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 顾子安招来萧承平,然后回光返照一般,用尽全身力气,拽住对方的衣领,强迫对方低下头颅。 两人鼻尖狠狠撞在一处,呼吸杂乱地搅在了一起。顾子安不肯给对方分毫反应躲闪的余地,微凉的唇瓣覆了上去,舌尖顶开唇缝探入,来回缠绕搅动。 萧承平尝到了血的味道。 那是苦涩的。 顾子安霸道蛮横地强吻了对方。 然后松开手,在萧承平漂亮的脸蛋上拍了两下子,轻佻又戏谑,像是嘲弄,也像是最后的告别。 做完这所有动作,顾子安彻底卸去全身力气,重重瘫回血泊,神色安然,沉重的眼皮彻底阖上,隔绝了世间所有光影与纠葛,安详等死。 我明明有机会可以再捅你一剑的,但是,诶~我偏不! 哈哈哈哈,一百年之内,没人懂我为什么要亲吻你。 哈哈哈萧承平,你素来心思活络,喜欢灵机一动,那你就自己慢慢思考慢慢品味吧。 实在想不通了,你自己下来问我。 然后我会号召一众小鬼把你打得半死不活,然后脚踩在你的脸上,告诉你,诶嘿~我就是逗你玩! …………艹你喵的,好痛。 ……嗯没死没死,假寐,盖以诱敌。 ……好想回家啊。早知道我就该一直躲在怀宁,当缩头乌龟也好养精蓄锐也罢,过我自己潇洒快活的日子去。 ……还是算了吧。 挺好。 无情道优秀毕业生之反面教材又添一员大将,真棒! 上一句话划掉,那啥鄙人开玩笑的。 无情道,差评,狗都不选! 料峭秋风卷起风中落叶,带着若有似乎的几分故人叹息,迤逦飘向遥远辽夐的天穹。 【本卷完】 54. 骑猪 萧瑟秋风从天边呼啸而至,拂过一望无际的野菊花,金黄花海似波涛涟漪,层层荡漾开来。 在花海的尽头,天空与山野的交界处,缓缓冒出了一个龇牙咧嘴的猪头。 这头野猪膘肥体壮,生得肥头大耳,一看日子过得就比较滋润。 此刻它两只后蹄八字蹬开,两只前腿费力地翻越这个比它命还长的大陡坡,额头冒出了阵阵虚汗,染湿了猪毛。 野猪翻过了这个坎,累得气喘吁吁,身体不受控制地停下脚步。 它宽大的脊背随着它的喘息有节奏的起伏,背上盘腿闭眼的人也随之上下起伏,身形却岿然不动。 过了一会儿,四下依旧平静,野猪竖起耳朵,背上似乎穿出了平稳的呼噜声。 人睡着了?!好机会! 野猪眼里露出狡黠的精光,不由自主的咧开拱嘴,学着人族那样得意地笑。 人,既然你不知天高地厚地胁迫本大王当坐骑,就该料到有这么一刻。 野猪深吸一口气,肌肉紧绷,“咚!”猪大王只迈出了一只蓄力的前脚,地面就为之震颤。 猪大王正准备将身一扭,将背上的人甩下来,然后扬起猪蹄,干净利落送他归西。 “咳咳。”身后传来熟悉的清嗓子的声音。 猪大王的瞳孔紧缩,周身皮毛颤栗,简直忘了呼吸,过往无数次次死里逃生的肌肉记忆让它飞速地捂住耳朵,不让那如同鬼魅梦魇一般的声音有丝毫可乘之机。 “啦、啦~啦啦啦——” 又开始了,猪大王双目充血,生无可恋地捂紧耳朵,那该死的声音极具穿透力,猪大王的腹腔胸腔与之共鸣,那声音难听得叫人肝胆俱裂。 这音杀术不知出自哪个歪门邪道,真是丧心病狂伤天害理!不知到底多恨这世界才能谱出这么诡谲要命的曲? 背上那个人小小年纪,就有了如此阴险毒辣的心计,真是可怕,杀生不虐生,你到底懂不懂啊? 猪大王简直要跪地求饶了。 “别唱了别唱了。” “算我求你!” “我真的是心甘情愿当你的坐骑的。” 此话一出,歌声——嗯姑且算歌声吧——歌声戛然而止。 那人变脸的速度之快,令猪叹为观止。 那人收放自如,笑吟吟道:“哦好,那走吧,我今天就要到离康山。” 唉。 猪大王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这年头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把猪当坐骑的奇人都出现了,真搞不懂他是怎么想的,不怕遭人笑话吗? 骑猪?哼!亏他敢想敢做! 猪大王的肚子发出半死不活的“咕咕”声,它惆怅地看了一眼天空,又看了一眼远在天边的离康山以及山后面的火烧云。 今天一天就这么囫囵过去了,它还没有吃饭呢。 话说猪大王一觉睡到大天亮,睁开稀松的睡眼四处张望打量寻觅食物,猪大王是杂食动物什么都吃得下,因为胃口好不挑食,所以长得壮气力大,在那片林子称王称霸。 猪大王那时心血来潮,寻思着它既然为大王,就该和其它的猪不一样,猪大王想吃别的猪都没有吃过的东西。 正想着,这个人就从它眼前走过,猪大王一看到这个人,就再也挪不开眼睛了。 这个人生得唇红齿白,嫩台台脆生生的,肯定好吃。 ……然后,猪大王愁眉苦脸驮着人,看上去十分命苦,唉……最怕猪头灵机一动了。 离康山粉红色的灵草花漫山遍野,牙刷状的花枝在风中齐齐摇摆。 只有灵气充裕的地方才会长出这种灵草花,灵草花的下面往往能挖到灵矿。 顾子安负气离开怀宁后,漫无目的地满世界闲逛,无聊得紧。 在荒山野岭迷了路,遇见了一个砍柴的老樵夫,闲聊时樵夫无意之中告诉他,离康山有仙人。 听了樵夫的话,顾子安眼睛一亮。 倘若能够见到仙人,寻求一两句指点,日后飞升之事岂不是如鱼得水信手拈来? 于是顾子安带着怀疑,一路追随灵草花来到这地界。 大师兄告诉过他,人心复杂江湖险恶,旁人的话不可轻信。 于是顾子安疑虑重重小心翼翼地信,直到看到这头生了灵智的野猪,他才完全打消了疑虑。 这地方有灵草花、有灵矿石,灵气充裕到猪猪都能生出灵智,有一两个仙人应该也不是什么很为难的事情。 猪大王在永明河前停下脚步,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道:“到了。” 顾子安灵活的翻身下猪背,捏了捏猪大王的耳朵,真情实意道:“猪大王,遇见你真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情,要是没有你带着我抄近道,我今天肯定到不了。” 猪大王冷笑。 眼前这条湍急宽阔的河流挡住了去路,陌生的水域危机四伏,不可盲目下水野游。 顾子安扔了一块石头,看看能否从上放飞过去,石头在空中飞了很长时间,顾子安望眼欲穿,石头还没有落到对岸。 这条河有古怪。 猪大王感受到一道不怀好意的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 顾子安嬉皮笑脸道:“大王,好事做到底,你帮我渡河呗。” 猪大王愤怒地哼了几声,没好气地说道:“老子不会游泳,滚!” 说完自己逃之夭夭,一路卷起漫天尘灰。 顾子安:“……” 正当思索顾子安应当如何如何,扭头看见了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正在树下打坐。 顾子安第一反应是荒山野岭打什么坐?他将忘本展现得淋漓尽致,全然忽略了自己一路在猪背上也时刻打坐修行。 唉,最近怀宁和商云不对付得紧,什么都要比,弄得修真界乌烟瘴气的,整体素质倒退一百年。 天下人也免不了拿怀宁少宗主顾敛和商云少宗主萧愈相比较,萧愈那厮在商云接受了惨无人道的规训,成了一个恭敬有礼的蠢货,最喜欢做出什么类似于“孔融让梨”“恣蚊饱血”的损己利人之事。 路人得了好处,对萧愈的印象都很好,纷纷赞扬萧愈是“渊清玉絜”“高风亮节”的翩翩君 子,萧愈有此美名。 顾子安却籍籍无名,顾子安似乎无端落了下风,为此遭受了不少怀宁门生的揶揄嘲笑,对顾子安的生活造成了一系列难以估量的负面影响。 不过顾子安固执己见,无论旁人如何说,就是不愿意松口让步,去做那些损己利人的事情来换取大家的喜欢和认可。 顾子安虽然还没有见到萧愈这个人,但是已经听腻了对方的名号,已经单方面厌恶起这个人来了。 顾敛萧愈,收敛愈加,瞧瞧他们连名字都那么不对付,他们不愧是天生的敌人。 话说回来,这个打坐的白衣道友的面相还挺合顾子安眼缘的。 顾子安走到距离白衣道友三五步的位置停下,这个位置不算很远,表达了顾子安的亲近之情,也不算太近,不会显得十分冒昧不懂事。 这位白衣道友……怎么说呢?长得实在是太带劲了。 从前顾子安认为自己孤身压倒全世界,放眼整个四号九州找不出比他更英俊潇洒的人。 直到看到了这个白衣道友,顾子安意识到自己话说早了,他遇到了一个可以和他平分秋色的对象。 有这样一张惊艳的脸庞,不知道那双眼睛究竟是何等风姿。 跑到一半,猪大王紧急刹车,一拍脑门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道:“你叫什么名字?” 猪大王询问这个小人的门户,就是想知道这个阴损的音杀术究竟是出自哪门哪派,日后好叫小的们都避着点走。 另外,猪大王咬紧门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走着瞧吧。 “你呢?”顾子安回头反问。 猪大王想了一下,道:“红苕。” 猪大王最喜欢吃红苕,此番无意透露自己的喜好,存着微妙细腻的心思。 若是未来某一天这个小人想通了想来赔礼道歉,也不愁不知道送什么礼物。 顾子安闻言爽朗大笑,坦坦荡荡地说道:“鄙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商云凤栖台萧愈是也。” 顾子安最近做了什么有点不道德的事情,都会报上萧愈的大名,话音出口的那瞬间,他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爽利。 萧愈你不是最喜欢好名声吗?我且助你一臂之力。 然后,话音落,顾子安期切已久的那双眼睛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狐狸眼,瞳孔浅淡呈浅棕色,好似世间最最澄澈纯粹的琉璃。 顾子安目送猪大王离去,回头就撞进了那双举世无双的狐狸眼当中。 心脏怎么跳得那么快。 顾子安凑过去,跃跃欲试,挑起一端眉梢,露出一个无往不利的真诚傻笑,语气熟络地搭话:“嘿,道友,鄙人这厢有礼了。” 凑近了,顾子安似乎能闻到一阵幽幽的冷香。 那人屈尊降贵地掀开眼皮瞧了他一眼,没理他,复闭上了眼睛。 一白一黑两个少年不知打哪儿冒出来,将那位白衣修士像小鸡仔崽一般护在身后,像黑白无常一样,凶神恶煞地凝望顾子安。 顾子安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哟嚯~好大的架子! 55. 渡船 永明河水涛涛,滚滚流去。 河中怨灵彼此相互撕扯尖叫变异,怪诞而骇人,当然,更多东西蛰伏在河底,等着拉下路边走想要渡河的人。 照理来说,这种河会有专门帮助河两岸行人渡河的船夫。 船夫的船有个名字,叫做“怨灵船”,可以抵御怨灵的侵扰,在风浪滔天的江河湖海中不动如山,安全平稳将人送到对岸。 萧承平坐在一旁的老树树荫下,静静地等待河对岸的迷雾散开,出现划桨船夫的身影。 这一等就是七天,这很奇怪,照理来说每个十二个时辰船夫就该出现一次,他在等船夫,船夫又在等什么人呢? * 萧承平辞别师长离开商云凤栖台下山历练已有半年了。 前不久他接了一个凰鸟天灯,来到了中州某个偏僻落后的村落。 望江村地处凡间和修真界的边缘,靠山吃山,聚族而居,有几十户人家,他们大多天资平庸无法修仙,所以不敢往修真界资源丰沛的地方走,得不到资源也就罢了,害怕就此连性命都丢了。他们也不属于人间王朝管辖,天高皇帝远,朝廷的赈灾粮到他们手中时,他们的骨灰都化了。 他们男耕女织,偶尔去山里挖点野味,也有猎户打猎。总之日子虽然紧紧巴巴,但也勉强能过。 可是天公不作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离奇地变得倒霉。 先是各家各户养的鸡鸭猪遭了瘟疫,接连死去,村民不敢吃染了瘟疫的尸体,就集中焚烧后埋在土里。 紧接着地上的庄稼便遭了灾,几乎颗粒无收,简直要愁死人了。 家家户户只好用往年的存粮吊着全家的命,男人女人频繁往山上走,挖野菜抓野物。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啊,山总有挖空的一天,他们迟早被饿死。 他们还没来得及被饿死,疾病就追上了他们,他们生病了。 从鸡鸭遭瘟开始,大家紧皱的眉头就没有放松过,日日夜夜忧心不已,事情朝着越来越坏的方向演变,村民们吃不饱看不到希望,心里越来越郁结焦虑暴躁不安。 村民们的戾气变得出奇的重,彼此之间少有不爽就要发生口角甚至打架斗殴。 村长坐在村口长不出庄稼的田埂上,一连抽了几天的旱烟,他在流动的夜色中回头,阴恻恻的月光照亮了他身后的族人的脸,族人的目光齐齐落到村长一人身上。 大家都在等着村长拿主意。 村长深邃的目光望出这块贫瘠的土地,看向遥远的模糊的仙山。 村长咬牙道:“大家把家底都拿出来吧,我凑了钱去请一个天灯。我们铁定是遭了不干净的东西的道了。” 全村砸锅卖铁凑了钱,交给村长。 村长离开望江村,带着全村的希望,去隔壁繁华富庶的仙龙镇买了一个凰鸟天灯。 萧承平接下了凰鸟天灯,看见了望江村的心愿,循着天灯的指引来到了望江村。 萧承平轻而易举捉了一只刚化形的怨妖。 怨妖吸食怨气为生,怨气越大,它吃得越饱,能量越大,作恶的本领也越强,就能造成更大的怨气,循环往复。 就是它的出现让这个原本就不富裕的村子雪上加霜。 怨妖一收,村民们的压在心里的病一下子就好了, 村民们见除了大害,心里松了一口气,说是要敲锣打鼓的庆祝,为了表达对这位白衣仙君的感谢,大摆筵席吃上三天三夜。 萧承平自然要拒绝,身为修士,降妖除祟本就是职责所在,村民们的感恩戴德令萧承平感到惶恐。 萧承平这一年十七岁,还是太年轻了,把村民们的客套当了真,望江村才遭了灾,元气大伤,已经拿不出什么好东西了。 萧承平于心不忍,从乾坤袋中取出了一枚灵石,慷慨地赠予了望江村。灵石是很贵重的东西,是修真界的通用货币。 村民们一下子变得富裕起来,从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变成了富可敌国的大富豪,然后就真的敲锣打鼓大摆筵席。 萧承平自以为在众人接连起伏的感激中功成身退,实则他已经被这份成就感和喜悦微微冲昏了头脑,然后就头重脚轻地一脚踏入了离康群山。 走了一个月还没走出去! 萧承平困在离康群山的这段时间心情出奇的差劲,他讨厌事情超出自己掌控的感觉。 萧承平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他看见那个盘坐在野猪身上嘴里哼唱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曲调的红衣少年时,达到了顶峰! 意识到这个素未谋面的红衣少年有乱他心神的能耐之后,萧承平果断关闭了五感,闭上眼睛在树下打坐静心。 萧承平飞快地运行体内灵力,那股预感不妙的焦躁逐渐退却,萧承平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他讨厌事情超出预期不受控制的感觉。 萧承平打开了五感,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细微的风声,哗哗的落叶,地底的虫鸣……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争先恐后钻入耳中,周围的世界重新恢复了生机。 “鄙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商云凤栖台萧愈是也。” 这句声音清亮语气贱嗖嗖的话语入室抢劫般横扫萧承平的耳朵。 萧承平:“?!” 该来的还是来了吗? 你是商云凤栖台萧愈,那我是谁? 萧承平霍然睁开了眼,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这个张狂不羁的背影。 有那么一瞬间,萧承平险些移不开眼,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鲜活生动的人。 商云规矩森严,凤栖台更是,萧承平身为宗主嫡子独子,自幼就被立为少宗主,接受诸位先生的教导,日后继承父亲的衣钵。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他身为少宗主更要以身作则,一举一动皆要符合礼法不能有丝毫差错。 萧承平知道尊长和宗门对自己的期待,慧明长老说“君子慎独不欺暗室”,所以哪怕萧承平离开了商云,依旧片刻不敢有所松懈。 眼前这个背影双手叉腰,脑袋以一个桀骜不驯的角度朝向天空,十分神气。 这个背影肩宽腿长腰细,虽然身形还有几分青涩,但是日后长开,绝对是可以入画墨染丹青。 等等。他在想些什么啊? 萧承平以雷霆万钧之势打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眼前这个人冒领了他的名字,不知道想干嘛。 萧承平心道:没有礼貌的家伙。 下一刻,那个背影猝然转身,萧承平以为自己的心声被人听了去,他反应了过来,内心懊恼不已。 他怎么可以仅凭一句话就暗自给别人下了定论呢? 万一凤栖台就是有与他同名的人呢。 萧承平暗暗鄙弃自己:萧愈你自己才是个没有礼貌的家伙。 萧承平缓缓抬眸,那个红衣少年意气风发的脸庞带着横扫千军的气焰闯进了他的眼睛,在看到这个人的容貌后,萧承平那双清浅的狐狸眼微微张大。 那人笑着对他说:“嘿,道友,鄙人这厢有礼了。”一双桃花眼里万千姿态流转,眼睛里蕴藏着数不尽的风流多情,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全身而退。 萧承平内心警铃大作:“! ” 那人怎么越说越近了? 萧承平瞳孔微缩呼吸一滞,随后心跳加速,他默然闭上了眼睛平复自己不受控制的心跳。 那人怎么可以这么笑?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朵了。那人眼睛怎么可以这么明亮而深邃?弯弯的桃花眼中满是吊儿郎当的风流薄情。 萧承平心乱如麻,那股不祥的预感气焰汹汹地卷土重来,他如临大敌。 萧承平一惊一乍,心境波动太大,甚至惊扰到了临行前父亲的两位法力深厚的护法长老留在他身上的一缕神魂。 萧承平没理那人的搭讪,黑白长老神魂现身喝退了那人,那人算是热脸贴了冷屁股,识相地走得远远的。 萧承平面容平静,微微发烫的脸缓缓散去热度,心里偷偷松了一口气。 萧承平调整身姿,不再正朝那人的方向。萧承平也不放心将后背暴露在那人眼皮子底下,所以最终那么红衣停留在在萧承平视线的角落,一个不尴不尬的位置。 * 顾子安尴尬地摸摸鼻尖,识相地走得远远的,然后蹲在石板上,望着挤满怨灵的嘈杂拥挤的河流,冥思苦想应该怎么过去。 “咻!”顾子安随手抓起脚边的石头往河水里砸,水中的怨气化形,陡然放大的骇人脑袋还有骷髅白骨似的干瘪手臂在水中张开乱摆,石头落在晃动摇摆的脑袋手臂上,颠簸着在水面上弹跳了十几下才落水。 “肚儿~”石头落入近岸的河流中,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这水花仿佛通了人性,也爱凑热闹,专门往人身上跑。 好死不死,水花在空气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度之后,恰巧落在了那位冷脸道友袖袍上。 “嘶。”顾子安倒吸一口凉气,站了起来,焦躁不安地搓手踱步。 完了完了,顾、子、安、你、完、了。 本来人家就不待见你,你现在是彻底把人家给得罪了。 这位冷脸道友穿着白色衣衫,不知道是不是和顾泽霜一样爱干净得要命。 果然,冷脸道友不悦的视线冷冷地扫射过来,顾子安硬着头皮同手同脚地朝冷脸道友走了两步,感觉自己快被冻僵了。 妈的,他这死样子也太瘆人了吧。 他的脸是不会动吗?他是不会说话吗?老子不会青天白日见了鬼吧? 顾子安走了几步,想到这位冷脸道友并不稀罕自己的靠近,于是停下来摩擦手臂取暖活血,陪着笑脸充满歉意道:“抱歉,我没想到它会溅在你身上,我帮你弄干净吧。” “不必。”冷脸道友撩起眼皮,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哎呦,冷脸道友终于发话了,再不说话顾子安都以为对方是一个哑巴了。 “哦。那行吧。”顾子安从善如流,回到了那块石板上,毫无正形地仰躺着翘起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草茎。 沉默。寂静。 良久,船桨划过水面,清越的声音为几乎死寂的这片地方注入些许活力。 船上的船夫伸长脑袋,不太灵活地转动有些混浊的汗珠,充满褶皱的手放在嘴边,按部就班地拉长声音向岸边询问:“喂——有人要过河吗?” “呸。”顾子安从嘴里吐出的草茎,放下高高翘起的腿,将手臂从脑袋下面拿出来,一个鲤鱼打挺灵活起身。 萧承平坐在树下,悄然睁开了眼,随后起身拂去尘灰。 一白一红两道龙卷风齐齐刮到船边,异口同声道:“有。” 顾子安和萧承平彼此充满打量和防备的目光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心道:“他是究竟什么人,竟然能跟得上我的速度?” 56. 同舟 船夫扭动僵硬的脑袋,缓缓看向两人,嘴角慢慢上扬,呈现出一个瘆人的弧度。 船夫的眼珠骨碌地转动一圈,点头,拖着急死人的声音说道:“好——” 这个小船一次只能上一个人,秉着恭谦俭让的优良品质,萧承平道:“道友,你先上去吧。” 萧承平以为对方会出于礼貌推脱一番,因为过往在凤栖台,萧承平遇到的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萧承平的谦让会获得如潮好评称赞,但实则论他的身份地位,没有几个人敢真的走在他前面。 不过是虚情假意地一番推脱辞让,做戏罢了,偏生尊长们乐此不疲,萧承平也只好配合行事。 萧承平以为这个道友也是如此。 哪知这位道友不走寻常路,面对萧承平的提议,这位道友点点头,“嘿嘿”傻笑两声,随后毫不犹豫地跳上了船。 萧承平有一点被冒犯的愤怒,他的良好教养让他把所有的情绪都收进肚子里。 萧承平谴责自己:本来就是他让别人先走的,怎么别人听他的话先走了,他还生气呢? 船夫见有人上了船,坐在船尾开始机械地滑动手中的桨,船桨破水的清越空明声音再次响起。 小船漂移似的划出几里,照这个速度一晃眼儿就要到河中央了。 萧承平:“还没有上船!” 河水中怨灵肆虐,挣扎着怒吼着,身躯倏而膨胀到足以遮天蔽日,倏而炸开成无数碎片,每一块碎片都飞速生长,又长成了一只怨灵,膨胀破裂,周而复始。 河水里的怨灵多得快要溢出来了! 一片混乱之中,萧承平的眼前出现了一只手,他循着手臂望过去。 顾子安的腿脚倒勾在船沿的木桩上,整个人脚在上头在下,大半个身子悬在河水上方,怨灵在下方龇牙咧嘴张开血盆大口,他绷紧全身肌肉,朝岸边递过来一只手。 下方无数怨灵沉浮攒动,青黑的面容扭曲狰狞,血盆大口开合间腥臭阴风扑面,只差寸许便能吞噬掉倒悬的人。 顾子安的指尖有些发白颤抖,迟迟不见这位白痴道友借力上船,忍不住破口大骂:“你妈,还愣着干嘛呢?老子要支撑不住了?” 先生说,外面的人不比家里,不可轻信,不可妄言,更不可将自己性命放在他人手里。 先生说得对。 ——萧承平一把握上了那只修长有力的手。 先生还说,聆听他人之意见,但保留自己之判断。 顾子安察觉掌心被攥紧的瞬间,小臂肌肉骤然贲起,随即牙关一咬,整条胳膊猛往上扯拽。 他腰腹猛地拧转收腹,倒挂的躯干借力向上拱起,勾住木桩的双脚脚趾借力蹬撑,借着下肢的支点,将全身剩余气力尽数灌进手臂,一下狠劲往上提拉。 身下怨灵嘶吼着扑咬衣袂,顾子安额角青筋暴跳,腾出一丝力道拱动脊背,借着倒挂的身形摆荡蓄力,猛地使出一记全力拉扯,将萧承平半个身子拽至空中。 紧接着他屈肘横顶船板借力,,探出去扣住萧承平的肩膀,双臂一同往船舱里狠拽,脚下顺势松开缠绕的木桩,整个人借着回弹之势翻甩上船,两人双双踉跄着滚入船舱,大口喘着粗气。 萧承平心悦诚服地夸赞了一句:“道友好身手。” 顾子安得意洋洋,朝萧承平挤眉弄眼:“道友你慧眼识珠,有品位有眼光。” 萧承平:“……” 这个红衣修士和萧承平过往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懂谦让推脱,很不客气。别人让他先走他就走了,别人夸他他就照单全收屁股都要翘上天了。 很不客气的红衣修士的目光直愣愣地盯着萧承平,问道:“你什么境界了?” 萧承平思忖片刻,道:“金丹,你呢?” 什么!你也是金丹! 大师兄不是说,这年头人心浮躁,金丹已是凤毛麟角,他这种十七岁就达到金丹境界的更是绝世无双,完全可以在修真界横行霸道。 不然他也不敢赤手空拳就贸然下山。 怎么随随便便偶遇了一个人就是金丹?难道大师兄在骗我?实则现在境界已经通胀贬值了? 顾子安的语气减少了几分神气:“金丹。” 此话一出,萧承平心道果然如此,看向顾子安的目光充满了更多的探究。 顾子安目光灼灼,道:“你多大?” 顾子安心中不服,眼前这个白衣修士指不定是几百岁的老头幻化而成,听说有些人上了年纪就喜欢装嫩。 萧承平文绉绉惯了,面对如此接地气的问法,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萧承平道:“你说什么?” 顾子安咧出一个笑容,换了个说法:“我说,道友你芳龄几何啊?” 萧承平:“。” 芳龄是用来形容女子的词,女词男用,萧承平觉得自己被冒犯到了,于是抿着唇,没有回答顾子安。 萧承平垂下眼帘,一条被黑色裤子包裹的蜷曲有力的大腿蓦然出现在了自己的视线中。 萧承平微微皱眉:“?” 破败的船舱空间有限,容纳一个人绰绰有余,可容纳两个身量修长的少年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 方才萧承平的注意力完全被顾子安所吸引,所以没有发觉他们两人在船舱里的姿势是这么的……尴尬。 这条属于很不客气的红衣修士的大腿以一个嚣张跋扈的状态强势地卡在萧承平的两腿之间。 “……” 萧承平眼前一黑,他的仪态从来没有如此不雅。 萧承平正欲发作,目光往旁边移动,怒火瞬间偃旗息鼓。 只见一条被白色裤子包裹的大腿也卡在红衣修士的两腿之间。 萧承平眼前又一黑。 他们身高体长的身体蜷缩着挤在一起,已经超过了正常道友之间应有的距离。 没看到的时候还没有察觉,在萧承平意识到他们这个暧昧而尴尬的姿势后,与对方若有似无贴在一起的地方又痒又烫。 好似无数蚂蚁啃食心脏,又似烈火岩浆从头浇灌。 顾子安见着人沉默了,心道冷脸道友怎么这么开不起玩笑啊。 顾子安清清嗓子,正色道:“我的意思是,道友今年贵庚啊?”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萧承平的耳垂,萧承平毛骨悚然。 萧承平的脑袋躲避对方的呼吸,竭力后仰,一声脆响,撞上了木板。 顾子安见他出丑,觉得有意思,哈哈大笑。 萧承平心道:可恶的罪魁祸首! 萧承平面无表情道:“道友请自重。” 他这一句话把顾子安整懵了。 自重?他哪里不自重了? 萧承平一回味儿,发觉自己方才的言语很无礼,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萧承平解释道:“抱歉,我不喜欢和旁人触碰。” 顾子安道:“我也没碰你啊。” 顾子安走在哪里不是人见人爱,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明晃晃的几次三番的嫌弃。 他想要和萧承平拉开距离,用很大的力气想把自己卡在对方双腿之间的腿收回来。 空间实在狭小逼仄,顾子安白忙活了半天,索性放弃,和萧承平对视,大眼瞪小眼。 怨灵船穿行在河中蒹葭芦苇之间,摇摇晃晃,终于停了下来。 顾子安一拍大腿兴奋道:“到了!” 奇怪,大腿怎么没有感觉?难道我偶然间勘破了天道的法则?已臻化境了? 奇怪,萧承平怎么痛苦地低下了头? 顾子安摩挲着自己方才拍过的大腿,布料下面的肌肤温热而精瘦有力,手感那是一如既往的好。 奇 怪,怎么还是没有感觉? 他不会是同一个姿势坐了太久,大腿整个都麻了失去知觉了吧?这样一想着,顾子安加大了力道,狠狠地掐了一下。 萧承平面色阴沉,眼珠子里面有愠怒的火星,从嘴唇里挤出几个字:“把、你、的、手、拿、开。” 噢! 顾子安触电似的收回了自己的手,心虚地摸摸鼻尖,将手指放在嘴里咬了几下,又伸手去撩自己被木板蹭歪了的高马尾。 他说怎么没有一点感觉呢?敢情那不是自己的腿啊,哎呀你看这事儿整得,多不好意思啊。 顾子安啊顾子安,你就上赶着去触人家的霉头吧,人家前嘴善意贴心的提醒你人家不喜欢触碰,你后手就去摸人家大腿根子。 顾子安偷偷地瞅了一眼冷脸道友的表情。 嘶。 冷脸道友变成黑脸道友了。 悲。 顾子安寻思着如果不是对面一巴掌拍不死自己,自己真的就会被一巴掌拍死了。 “对不起。”顾子安说完这句话就蹿出船舱,跳了出去,落地连滚几圈,跑得没影儿了。 萧承平下船,告别船夫:“多谢。” 船夫僵硬地摆摆手,用酸掉牙的声音说道:“不用谢,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向我这样无关痛痒的角色道谢呢。” 萧承平淡淡一笑,渡河之后,河的这边天朗气清,河水清澈透亮,各色的鱼儿在水中摆尾,河边的清风掀起他的衣袍,衬得他更加的仙风道骨。 萧承平道:“就此别过,江湖再见。” 萧承平辞别船夫后,转身细细打量四周,他身处一片槐花林之中,槐花的馨香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心旷神怡。 此处灵气实在充裕,萧承平从乾坤袋中拿出一块毯子,铺在地上,盘腿而坐吸纳灵气,两位长老的神魂凭空出现为他护法,不一会儿,他的境界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可算出现一桩好事了。 “咚~咚——”远山云雾缭绕之处,隐约传来厚重雄浑的钟鼓声,在幽深壑谷间回荡,而后顺着山风一层一层漫向四方。 视线所及尽是茫茫氤氲,天地界限模糊相融,分不清何处是山,何处是天。 此间天地有大气象。 萧承平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抹亮色,那个红色小点龟速爬行在盘山石道。 萧承平定睛一看,是那个傻笑道友。 跑得这么快,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 萧承平决定跟上去一探究竟。 * 有人在跟着自己。 顾子安觉得有趣。 他的唇角不自觉向上勾起一抹散漫戏谑的笑,狭长的眼尾微微挑着,全然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他身姿矫健,专门挑捡猥琐难走的小道,遛了对方一阵。 对方竟然没跟丢,有点东西。 他一挑眉,纵身一跃,跳上树干,将手臂枕在脑袋下面,翘起二郎腿,透过草木的缝隙,看向那个憨憨的白衣修士。 嚯,原来是你啊。 不就是不小心摸了一下你的大腿吗?我还道歉了,你至于这么较真吗? 萧承平在树下急得团团转:人呢?怎么跟丢了? 顾子安随手扯了一个叶片,往里面注入灵力,朝“急眼道友”扎去。 急眼道友身手敏捷,将身一闪,白衣翻转,泛粉的指尖捏住那片青翠欲滴的叶子。 顾子安坐在树杈子上一腿伸直一腿弯曲,弯曲的腿悬在半空中吊儿郎当地摇晃。 顾子安冲底下站立的白衣修士吹了一个清脆短促的口哨,隔着层层叠叠的叶片对上了那双清浅的狐狸眼。 顾子安桃花眼里充斥着流氓气,语气轻佻揶揄:“我说道友,我不过是不小心摸了你,你就这样死缠烂打,该不会是……要我负责吧?” 57. 御剑 萧承平严肃纠正:“道友,请不要胡说八道。” 顾子安没正形地伸手吊在树上荡,言语轻快:“我怎么胡说八道了?” 顾子安荡了几下,松手在空中翻了几圈,完美流畅地落到萧承平眼前,伸手轻轻在萧承平的肩膀上推了一把,歪着脑袋问道:“那你说,你为什么跟踪我?据我所知,跟踪之事亦非君子所为。” 萧承平后退了一步,诚恳道:“抱歉,我迷路了,不知道要去哪里。所以才跟着你走的。” 顾子安张嘴“昂”了一声,摊手道:“可是我也是随便走的。山里的樵夫告诉我,这离康仙山有仙人,我准备去见见世面,看看仙人长什么样子。” 萧承平质疑道:“世上真的有仙人吗?我从未听闻有人飞升,我以为飞升只是一个神话传说。” 顾子安绕着身旁一棵大树,伸开双臂脚尖贴着脚后跟来回走,道:“我不知道啊,所以我打算去看看。” 顾子安看向萧承平,朝萧承平微微扬头,眨眨眼睛:“你要一起去吗?” 顾子安在怀宁从来都是呼朋引伴成群结队的,自他下山以来,一直都是一个人,他并非不能接受一个人独行,但总觉得若是有人同行会是更好的选择。 况且眼前这位白衣修士一板一眼,一看就是某个修真世家静心培养的,放在身边逗一逗遛一遛,找点乐子也好。 萧承平道:“可。” 顾子安高兴得跳起来,拽住树上缠绕的手臂粗的藤蔓颠来倒去的蹿。 顾子安表达喜悦的方式是如此的原始与粗犷,萧承平简直不忍直视。 萧承平等这位活力满满的道友闹腾够了,才冷静地说:“不过我们要约法三章。” 这位道友口无遮拦,放浪形骸,热情洋溢,萧承平对这样的人天然抗拒和恐惧。 先生说,每个人都有自身的局限,他不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必须学会如何与形形色色的人相处。 顾子安侧耳朵道:“喔~~你说来听听。” 萧承平说出了在肚子里翻来覆去琢磨过很多遍的话:“第一,你我之间言行举止要恰当,不说不合适的话,不做不恰当的事。” 顾子安乖乖点头:“好。”好不容易找了个伴,可不能轻易弄丢了。 萧承平见他如此配合,心里终于舒坦了些许,吐出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继续道:“第二,遇到危险我们都要帮助对方。” “道上的规矩,懂。” “第三,”萧承平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我不喜旁人触碰。” 顾子安站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倚靠在萧承平肩膀上的手肘不动如山,好像完全没有听到萧承平说的话,脸上露出惬意的微笑,看向山间雾霭。 萧承平目光一冷,干净利落地抽回肩膀,后退一步。 顾子安手下突然一空,手肘处的支点只能暴露在不堪一击的空气中,随后直线下坠,顾子安笔直地侧摔在地。 萧承平眼睁睁看着这个人,顺势横躺在地上,手肘杵在地上,手掌撑在下巴上,嘿嘿傻笑。 萧承平:“……” 萧承平内心在绝望地咆哮:天呐,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好啦。”顾子安站起来拍拍屁股,掸去尘灰,“我知道了。” 一路上,红衣道友都显得比较老实,但是萧承平不敢掉以轻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方又要做出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红衣道友是一个很健谈的人,一路上都在和他聊天说话,红衣道友见多识广,遇到了许多有意思的事情。 顾子安道:“你会御剑吗?” 萧承平点头:“会。” 顾子安竖起大拇指:“那你可太厉害了。我到现在都没有学会御剑。” “为何?”已经结丹了为何还不会御剑,御剑不是剑修入门的技能吗?难道这个道友不是剑修。 萧承平的目光在对方身上打量,腰间只有一串黑色的铃铛,没有佩剑。 顾子安郁闷道:“因为我晕剑啊,我一踩在那个剑上,它就晃悠,它就站不稳,它就要把我摔下来,我的脑袋天旋地转,我的胃里翻江倒海,别提了。” “晕剑?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顾子安道:“唉其实也不是,主要是我就没上过一节御剑术的课,自己随便就在那里御剑飞,飞得十分颠簸,才会头晕想吐的。” “为何没上过御剑术的课?” “我讨厌那个死老头,所以我每节课都不去上。” “逃课?” “对!”语气里还有几分得意。 萧承平:“……”他对逃课的人、不尊师重道的人没有好脸色。 顾子安:“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逃课?” “为何?”难道有什么隐情吗? 顾子安忒了一声:“因为那个死老头的课是早课,鸡打鸣了就要开始上课。” “……如果能学到本事,又有何不可呢?” 顾子安深以为然:“我也是这样想的,后来发现他其实自己也不会御剑,不过是倚老卖老,不知道他一天在得意什么?他可喜欢说教了,我最讨厌被说教。” 萧承平:“这样吗?”那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顾子安道:“道友道友你有剑吗?” “有。怎么了?” “你能教我御剑吗?” 萧承平犹豫沉默了。 他和这位道友素昧平生,相识不过半天,实在没有熟到这个地步。 顾子安道:“作为感谢,我将严格遵守我们的约法三章。或者你有什么想要的,也可以直说。” 这位红衣道友的目光太过赤诚,没有人能够忍心拒绝他的这一点小小要求。 在商云,在凤栖台,有时长老会有一些活跃气氛的笑话段子,很可惜萧承平总是不能理会。 课下有人三三两两的同行交谈,萧承平也总是一个人。 有时,萧承平耳尖地听见旁边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声音,他实在不明白那个地方究竟有什么值得纠结的,期待着有疑惑的人来询问他,他非常乐意为他们解答。 可是从来没有过。 大家都知道,萧愈是宗主的嫡子独子,以后是要承袭宗主之位的,只可远观只可仰望,不可接近。 “可以吗?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半口。”耳边的话猝然将萧承平拉回现实。 萧承平看向眼前求知若渴的人,淡淡道:“可。” 顾子安闻言又激动得抓起萧承平的手摇摆着身体要跳起来。 萧承平的另一只手,戳了戳顾子安的手背,无声地提醒,顾子安意识到自己又冒昧了,放开萧承平的手,歉疚道:“抱歉啊,我不是故意的。” 萧承平淡淡道:“把你的剑拿出来吧。” 顾子安惊奇:“现在教吗?” 怀宁以实力为尊,竞争激烈,教会了对手就等于无形中降低自己的实力,没有蠢货会这么做。 顾子安生来就是宗主之子,天生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资源与天赋,许多人都眼红,明里暗里不爽顾子安,给顾子安使绊子。 在这种情况下,顾子安还能在怀宁如鱼得水,全靠强悍的实 力,以及装得一手好蒜。 顾子安在怀宁和门生插科打诨惯了,嘴里的话全都是虚话,什么“美味大餐”“功法秘籍”“独家消息”“道友我真的和你很投缘”,这些话题颠来倒去说半天,有零个收获,无非是又消磨了时光。 从来没有遇到过白衣道友这么实诚的人,顾子安一时有些热泪盈眶。 “对。” 顾子安:“可是我没有剑。” 萧承平没有想到有这么一出,在小一点的宗门里面,金丹期的修士已经可以当长老了,而眼前这个道友还很年轻,如此天赋无论在哪都应该是被重视的人,怎么会没有剑呢? 萧承平无法理解。 萧承平从乾坤袋里摆出一排剑,闪烁的流光溢彩的金属光泽,直接亮瞎了顾子安的狗眼。 顾子安眼红心跳,手指颤抖,咬紧嘴唇带着哽咽,看向萧承平,不由大呼:“此乃何物?” 萧承平言简意赅:“剑。你先随便选一把。” 随便,选,一把。 多么陌生的词汇。 怀宁以实力论尊卑,排在顾子安前面还有很多人,加上怀宁的铸剑师实在不怎么样,耗材多速度慢质量劣,让人连连摇头。 摇完头还得排队等着铸剑。 顾子安至今没排上。 顾子安搓手踱步置那一排剑的前方流连辗转,眼睛已经移不开了,嘴里还客气道:“哎哟,你说说这事儿闹得,这怎么好意思啊——我要这把。” 顾子安指着其中一把,斩荆截铁道。 萧承平:“……好。它叫扶光。” 萧承平低声道:“映雪。” 一柄修长雪白的剑从地上弹起,停在萧承平身前,萧承平收好了剩下的剑,然后试飞了一段路。 顾子安站在下面,眼巴巴地望着。 萧承平落地,道:“懂了吗?” 顾子安:“???”您教了吗? 萧承平委实算不上一个好老师,但是他自诩有耐心,于是在顾子安的注目礼下,他又飞了一阵。 萧承平落地,道:“懂了吗?” 顾子安艰难点头,“可能懂了吧。” 顾子安跳上剑,心中默念御剑诀,摇摇晃晃地起飞。 整段飞行令人汗毛直立,顾子安时不时会迟滞、倒退、倒立螺旋,云雾中微微滞后地呈现出顾子安掠过的乱七八糟的痕迹,然后顾子安有惊无险的落地。 萧承平全程皱眉,末了心道:并非那般不堪,只是姿态不够飘逸潇洒罢了,无伤大雅。 萧承平张嘴想要鼓励一下,顾子安脸色一变,蹲在一边吐得天昏地暗。 萧承平自觉地避之大吉。 顾子安干呕半天,终于缓过来了,擦嘴扭头,对萧承平露出一个挑衅嚣张的笑容:“道友,我们比试一下吧。” 萧承平道:“胜之不武,我不比。” 萧承平直接就断定自己会赢。 他怎么敢? 顾子安维持笑容道:“我管你比不比,我先走了。” 顾子安好了伤疤忘了疼,跳上剑就滑走了,跌跌撞撞盘旋飞翔,朝着群山之巅的方向。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萧承平的剑就这么被绑架了! 他必须追回来。 萧承平心里懊恼,财不外露,他怎么会犯如此愚蠢的错误? 萧承平和顾子安追逐着,几乎是同一时间登顶离康仙山。 守门的道童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两人瞥了一眼,埋怨道:“真磨叽,等你们好久了,你们可算来了。” 58. 偷袭 顾子安闻言很沉得住气,他瞅了道童一眼,狐疑道:“喔~你知道有人要来?” 道童一边走着伸懒腰,将脚下的陈年落叶枯枝踩得噼里啪啦响,一边说道:“当然,师尊什么都知道。” “前辈说啥了?”顾子安追问,他带着笑容,看着有几分傻气。 道童心道,莫不是个大智若愚的?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道童说:“师尊说最近会有两个少年来访,离康山会变得无比热闹。” “这也能算出来?敢问前辈是何许人也?” “是的。这个你进去了就知道了。”道童说着,挥手拨开山门,一道结界水波似的漾开。 道童走了两步,发现那两个臭小子没有一个跟上来,转头问道:“尔等为何不走?是怕了吗?贪生怕死莫入此门,不妨下山去吧。” 单宥在接到守门这个任务时,内心是十分雀跃的。 师尊说不日会有两个小师弟到访。 单宥守在山门,这意味着他会是第一个见到小师弟的人。一想到其他人不得不按部就班的修炼,而他却可以溜出山门玩耍休息,他就无比快乐。 偷得浮生半日闲呐。 他大言不惭要出来清扫山门的落叶,提前了足足七天。 能偷一日是一日。 师尊在师兄师姐们艳羡的目光下点头答应他了,那一刻,单宥坦然受着所有人都羡慕,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飘了起来。 顾子安微笑,萧承平面容平静道:“我们只是路过。”言下之意是不准备进去了。 宽进严出不是骗子是什么?就连拜入商云萧氏/怀宁顾氏都要通过最基本的考核与灵根测试才能进去,这个离康仙山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就进去了? 铁定有鬼。 因为这该死的信息差,这两个小崽子不知好歹的言行让单宥全身哆嗦,手脚冰凉。单宥现在终于坠地了。 他不敢相信他就要搞砸了这件事。 说下山就下山,就这么经不住考验?! 单宥的目光锁定二人,不着痕迹地与两人大眼对小眼。 顾子安微笑着寻找单宥的眼珠,以失败告终,真有意思,怎么有人眼睛那么小。 萧承平表情严肃,目光淡淡,琢磨着下一步去哪里。 单宥的脸垮了下去:“……” 单宥心里后知后觉:“我说这么好的差事怎么落到了我身上,原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单宥睁大眯眯眼,认真打量着眼前这两个少年。 红衣的这个,一看就是个风流的,那笑容那张脸不知道以后要祸害多少人……此人多半是个笑面虎罢,是个疑心很重的人。 白衣的这个,看着稳重不少,小子不苟言笑,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城府很深,是个戒心很重的人。 单宥从未想到会在这里出差错。 离康仙山在中州都是如雷贯耳的。 有时弟子们下山除祟捉妖或者玩耍,乡亲们知道他们是离康仙山麒麟尊者座下弟子,都会眼中流露崇敬与憧憬,然后热情地把自家孩子拉到他们身边卖力地介绍,希望自家孩子能够进入离康仙山修行。 单宥胸膛起伏道:“你们难道这一路走来没有听过离康仙山,没有听过麒麟尊者?你们居然怀疑!真是气煞我也!” 见他生气了,顾子安拉着萧承平就要跑。 顾子安在怀宁多年打架斗殴的经验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有点不好惹,而顾子安的人生信条就是:打不过就快跑! 竟然敢跑? 单宥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多说无益,单宥必须给这两个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于是他掌中凝结灵力,心神一动,凌厉的掌风直接把两人轰进山门。 单宥追在后面,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颇有几分狠辣的意味。 “若是阁下不知好歹,贫道也略懂拳脚。” 修道之人嘛,修的就是随心所欲,就是不受窝囊气。 顾子安的身体在划破空气,他的嘴巴张开成了一个圆圈。 萧承平头发衣服在风中凌乱摇摆,他面无表情,听见顾子安带着呼啸风声的惊呼从旁边传来:“蛙趣——他什么境界!竟然能一掌把我俩轰上天!” 萧承平垂眸不语,在这一刻深刻意识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单宥闻言摇头晃脑得意冷笑:“哼,小子,是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的。” 空中相继划过两抹弧颜色。 然后齐齐坠地! 意料之中的骨头断裂的痛苦没有到来,顾子安紧闭的双眼悄悄睁开一只。 顾子安的周围被一道白光笼罩,这白光漂浮在距离地面一掌的地方,稳稳地托住了顾子安和萧承平的身影。 顾子安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和萧承平背靠背,呈防御之势。 坏了,落到别人地盘了。 顾子安打量四周,这个地方种满了槐树,流水潺潺,鸟鸣脆脆,环境清幽雅致,空气中隐隐有灵兽的魂魄现行。 那灵兽像传闻中的麒麟。 麒麟可是瑞兽,应当不吃小孩儿吧? “不吃小孩儿。”那个道童像是看穿了顾子安的想法,出口解释道,“那是咱们师尊的原型幻影。” “麒麟?” “不错。” “那也太酷了吧。” 单宥颇为赞同地点点头:“不错。” 萧承平微微颦眉:“咱们师尊?此话何意?” 萧承平对这个没有礼貌的山门产生了很差的第一印象。 哪有把人打进来的?哪有这样强买强卖的? 单宥轻笑:“这个说来话长。师尊现在闭关了,她闭关前说你俩会来,你俩会成为她的徒弟。” 顾子安和萧承平狐疑。 单宥忍不住往两人头上一人拍一掌,但念及现在他俩还不是自己的小师弟,自己还无权收拾他们,于是将快要得逞的手掌陡然转弯。 单宥将手掌放置于自己头上,挠了两下:“多少人挤破头皮进不来的,跟害你们似的。你们爱信不信吧。师尊交代我把你俩带进来,我的任务算是完成啰。” 单宥冲某个方向努努嘴:“你们的宿舍在竹林那里,不知道你的喜欢什么,所以你们自己看着布置吧。” “整个离康仙山都是我们师门的地盘,你们可以随便转悠,不过看上去就不对劲的地方奉劝你们别乱走,小心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单宥道:“我是你们的六师兄,我叫单宥。你俩叫什么名字?” 顾子安张口就来:“萧愈。”拿捏不准局势的时候,报“萧愈”这两个字就够了。 萧承平瞥了顾子安一眼,单宥期待的目光看向萧承平:“好了小师弟,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萧承平一顿,决心试探一番,他淡淡道:“顾敛。” 顾敛闻言蓦然瞪大了眼睛瞳孔紧缩,绷直了身体,不可置信地目光迅速扫射在萧承平身上。 你叫顾敛我叫什么?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萧承平将顾子安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 被他猜中了。 单宥自顾自地说道:“好吧,顾小敛萧小愈, 话说你们这字还挺对应的,一个收敛一个愈加,你俩好自为之吧,我要去修行了,偌大个山门都是你二人的天地了。在师尊出关之前别死了就行,其他的随你们的遍。” “另外不要轻易下山,没有接应你们进不来的。” 单宥还在说些什么,但是顾子安和萧承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单宥走了,顾子安和萧承平在离康山漫无目的地转悠了很久,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顾子安冲萧承平挤挤眉毛道:“顾敛?” 萧承平回礼道:“萧愈?” 一个人可以通过姓名字号彰显自身的独特性,区别于其他人。 姓是与生俱来的,名字是尊长起的,号可以自己取也可以别人送。 姓名号可以告诉别人,字确是很私密的,除了亲友师长或者伴侣,不为外人所知。 顾子安和萧承平暗戳戳的不对付了很多年,除了商云少宗主叫“萧愈”之外别无所知。 “请赐教。” “求之不得。” 两人打了起来。 萧承平循着破绽在顾子安的腹部落下一拳,顾子安脚下踉跄,顺势跌倒在地,然后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 切磋要求的是点到即止,又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萧承平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在对方落了下风的时候停下手来。 “到……” 顾子安的身体半蹲,修长的一条腿甚至横扫过来,一路卷起细碎尘灰。 扫堂腿成功把萧承平绊倒在地,碧空如洗的天空陡然映入眼帘,随后一双桃花眼放大凑近,萧承平甚至能在漆黑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模样。 白衣修士衣襟微乱,呼吸微促,嘴唇微张,头发散乱,衣襟翻飞,白衣修士面露难色,将嘴边的“到此为止”咽了下去。 萧承平恪守君子之交,点到即止,顾子安可不是这样的人。 顾子安见萧承平倒地,在对方半起时飞扑过来,跨坐在对方腰腹上,用身体压制住对方,拳头如雨点般落了下来,疼痛如烟花般炸开。 偷袭。 萧承平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亏。 在商云,他就是无往不利的存在,师长们爱护他,同龄人敬畏他,所有人都交往都奉行《仁义集》,有礼有节。 萧承平一直怀疑自己并非大家口中的那么厉害,怀疑所有人都在让着他与他做戏,这也是他执意离开商云的原因。 精心养护的花朵经不起狂风暴雨的袭击,而他未来注定会搏击风雨,他不想自己届时毫无还手之力。 萧承平离开商云就是出来吃亏,出来见世面的。但是这绝不意味着他乐意吃亏。 对方的手段实在流氓无耻。 萧承平一手弯曲挡在身前,一手循着空当朝对方肚子又打了一拳,随后起身。 拳脚的切磋让萧承平觉得不过瘾,他将扶光扔给顾子安,道:“拔剑吧。”自己抽出了映雪。 对方的手段实在流氓无耻。 但却激起了萧承平潜伏在身体里,一直未曾爆发的胜负欲争执心。 顾子安痛得满地打滚,嚷嚷道:“我不和你打了。” 萧承平不知道为什么有人的言行气质可以变化得如此之快。 萧承平抿唇垂眸,随后点头:“好。” 他朝着宿舍缓缓走去。 他受伤了,需要休息。 顾子安亦步亦趋地紧跟着。 竹林深处的宿舍,只有一间房,房内有两张床板四面墙。 顾子安和萧承平面面相觑。 萧承平:“……” 顾子安:“……” 59. 意外 顾子安捂着肚子坐在木板上,张口冲萧承平埋怨道:“我说道友,我们好歹现在也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怎么下得去手啊?” 木板上有一层厚厚的灰尘,萧承平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坐得下去的,心里仅仅是想着那么多的灰尘污垢就浑身难受。 萧承平再一听顾子安无端的指责,差点就是百口莫辩了。 他张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身上各处都火辣辣的,无声诉说着对方的罪状。 萧承平道:“你打得也很重,我现在也很痛。”他从来没有受过这么重的伤,虽然没有见血,但是骨折应该是板上钉钉的了。 顾子安瘫在床上:“我不信,你都没叫。” “我不说不代表不痛。” 顾子安道:“那我是痛得都忍不住不叫了。” 顾子安等了一会儿,迟迟没有听见对方的回答,于是默默侧身,去看冷脸道友的脸色。 萧承平在顾子安即将与他目光交接的那一刻转过身,背对着顾子安。 天光从门框外面撒进来,为萧承平的身体镀上了一层圣洁的轮廓与光晕。 萧承平负手而立,抬头看向不远处潇潇竹叶,留给顾子安一个意味悠长的背影和一道凌厉的下颌线,他声音清润语气冷冽道:“我只是比较能忍。” 顾子安躺在床板上:“……” 萧承平说完,施施然离开了房间。 顾子安的声音从屋内传来:“诶!你去哪儿,等等我!” 话音传来的同时,还有衣服与床板摩擦的声音以及床上的人起身带动这老掉牙的床板发出的支支吾吾的一连串声音。 萧承平心里默数了三秒:“一,二,三。” “嘿!”顾子安的手扶在门框上,探出一个龇牙咧嘴的脑袋,腿和屁股还在后边追。 “你去哪儿,我和你一起。” 萧承平道:“我去打水,擦拭宿舍。” 顾子安切了一声:“多大点事儿啊,你不会使用清洁术吗?我可以教你哦。” 萧承平摇头:“我不放心使用清洁术。”他清洁成癖,弹手之间清洁术或许奏效,能去除屋里的灰尘,却去除不了他心里的灰尘,必须亲自过手擦拭才能真正拂去尘埃。 顾子安撤回脑袋,静静地躺在硬硬的床板上听着白衣道友来来回回擦拭房间的声音。 顾子安道:“你说这里的人真的不是骗子吗?那个眯眯眼把我们轰进来之后就不见了,目前为止,我们只见过他这一个大活人。” 萧承平道:“静观其变吧,我出来就是见世面的,正好。” “我也是。”顾子安面色古怪起来,“话说,你的大名真的叫顾敛吗?” “怎么了?”萧承平压下一点笑意。 顾子安把手指绞在一起,纠结道:“嗯……我认识一个人,他和你同名同姓了,感觉十分有缘分。顾姓,你是怀宁人士吗?” “不方便透露。我的师长叮嘱我出门在外,万事需要小心谨慎,我与阁下相识不到一天,恕难奉告。” 顾子安闻言坐起,拍着胸脯说道:“我萧愈,值得信任,你在修真界的地界随便抓个人一问,谁不说我是……那啥,对!渊清玉絜!” 萧承平闻言停下了擦拭床脚的手,语气带着凉意:“渊清玉絜?” “对!” “你?”萧承平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些许嘲讽的意味。 顾子安道:“没错,正是本人。” 萧承平现在破案了,这个人绝非与他同名同姓,而是在冒名顶替。不知是何居心。 瞧他说话脸不红心不跳的模样,一看就是惯犯了,萧承平反思回忆,自己究竟何时得罪过这么一号人。 否则无冤无仇的,对方为什么要冒名顶替他做一些厚颜无耻的事,败坏他的名声? 萧承平很想问一句:“你知道渊清玉絜的由来吗?你就在这里胡说八道。” * 萧承平清理干净了尘垢,天已经黑尽了,顾子安依旧在床上躺着,双目紧闭,呼吸平稳。 萧承平后知后觉,心道不好,不会自己下手没轻没重,真的把人打坏了吧。 单宥就是这时候送了被子枕头、锅碗瓢盆过来。 单宥见到萧承平的第一眼,就知道萧承平心底藏着事儿呢,问道:“怎么了?” 萧承平道:“他好像生病了。” 单宥放下东西,拉过顾子安僵硬的手,严肃把脉,面色凝重。 萧承平心里胆战心惊,不会真的有个好歹了吧,他心里自责愧疚。 先生早就告诫过他不可用暴力蛮力解决问题发泄情绪,他好像早就把先生的谆谆教诲抛之脑后了。 单宥将顾子安的手放回原处,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气,一股倾佩油然而生。 萧承平焦急地问道:“前辈,请问他是怎么了?” 单宥说:“年轻就是好啊,这么硬的床板也睡得着。” 顾子安翻了个身。 萧承平:“……” 单宥打量干净得发亮发光的小屋,险些忘记了它的本貌,单宥赞赏地点点头,道:“你很有耐心,不错。” “多谢前辈的肯定。”萧承平应付起来赞扬可谓得心应手。 “前辈”一词,也单宥颇为受用,他一直是山门里最小的弟子,现在终于来了两个比他还小的,这个上道,小嘴也甜。 虽然脸有些冷淡,不太会笑,看谁都像欠他百八十万似的,不像那个昏睡过去的那么看着招人喜欢,但是正是这种人一本正经的称呼反而单宥感到真切的不掺杂质的尊敬。 萧承平道:“前辈,晚辈有一事不解。此处为何除了你,迟迟不见他人?” 单宥道:“师尊闭关了,师哥师姐们在帮她护法呢,暂时冷落了你们。” “……旁人呢?”偌大个山门不会就只有几个人住吧? 单宥道:“没有旁人了,怎么,你是想找几个人伺候你吗?” 那倒也不是。 萧承平在商云地位尊崇,众星捧月,生活起居有专人负责照料,那是那些人的职责所在。 可是他已经离开商云了,而且他不是出来享受的,自然不能再麻烦别人。 萧承平道:“绝无此意。” 单宥道:“好好好,话说,你觉得他怎么样?” “我和他只认识不到一天,无法评价。” “若是非要评价呢?” 萧承平脱口而出:“他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特别,说明对方在你心里已经脱颖而出,与旁人不一样了。 单宥想到师尊闭关前算的那一卦,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单宥抬眼,看着萧承平忧心忡忡的模样,萧承平询问道:“也许,现在到了我修炼的时间了。” 自律者得自由。修炼之事一日不可荒废。 “?” 单宥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劝道:“你们才金丹,就放宽心好好玩儿一阵吧,以后也许就没有这种好日子了。睡醒了就别装睡了。” “……”顾子安睁开惺忪的睡眼,恰到好处地幽幽转醒。 实则顾子安在萧承平停止擦拭物品的时候就醒了,顾子安醒了发现萧承平在关注自己,就起了捉弄人的心思。 装睡最重要的是要憋住。 顾子安在单宥把脉的时候就险些笑场,他睁眼对上了单宥的眯眯眼,那双眯眯眼只有一条缝,但是顾子安从中嗅探到了同类的气质,有那么点心照不宣的味道,也许对方可以当做没有发现。 单宥果然如此给力。 但是单宥一说话顾子安就想笑,然后害怕露出破绽,破绽百出地翻了一个身。 单宥说了句心里话:“你小子演技还挺好的。” 顾子安拱手奉承道:“彼此彼此。” 萧承平一听就知道这两人背着自己打哑迷,然后琉璃色的眼珠子从单宥脸上扫到顾子安脸上。 明明他和笑脸道友是同时遇上这位前辈的,笑脸道友一直躺在床板上,也没有背着他偷偷和前辈接触,那么笑脸道友是什么时候和前辈这么熟的呢? 人情世故一向令萧承平感到费解。 顾子安又龇牙咧嘴地笑,感觉笑得假假的,单宥刚才和顾子安几分心照不宣的交情,于是单宥也笑得假假的,问道:“萧小愈,你为什么总是笑呢?” 顾子安僵硬的笑:“因为我的牙齿想出来凉快凉快,顺便见见外面的世界。” 单宥憋出一句:“……好。” 萧承平:“…………” 单宥又看向萧承平,强忍笑意一本正经道:“那么问题来了,顾小敛,你为什么从来不放你的牙齿出来凉快凉快见见世面?” “……” 萧承平不乐意回答这个很无聊的问题,但是问的人是前辈,出于晚辈的礼节,他必须回答。 顾子安在旁边观察萧承平冷若冰霜的脸,发现上面多了几分肉眼可见的窘迫与羞赧。 这十分难得。 顾子安一手捂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憋笑,这一笑,牵动了他腹上的新伤,肚子随之一抖一抖的笑抽疼。 这才是最绝望的死法,但是确实这样顾子安越想笑,像是被点了笑穴似的。 单宥投过去一个“收敛点”的眼神,然后顾子安紧抿嘴唇,目光垂地,双手抓紧床沿,坐直了身体,一副乖觉听话的模样。 萧承平灵机一动,一本正经道:“我的牙齿怕冷。” 顾子安捧腹:“哈哈哈哈哈。”从冷脸道友这种人嘴里竟然能冒出这种冷冷的笑话,带着一点淡淡的幽默。 单宥弯腰:“哈哈哈哈。”单宥被顾子安带偏了,笑容仿佛会传染扩散,总之他今天的嘴角已经脱离自己的控制了。 萧承平试探:“……哈哈?”萧承平嘴角抽动,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单宥现在看这两个小师弟是越来越顺眼了,未来的日子一定会过得非常有趣。 单宥从山的那头搬来了一个桌子和两人一起布置好宿舍之后,举着手边的瓢盆道:“话说你们辟谷了吗?” 顾子安道:“师兄,我们已经金丹了喔,哪有金丹没辟谷的?” 单宥:“能不能和做不做是两回事,我反正没有辟谷。我也辟谷了,但就是馋。” 顾子安的视线在单宥山丘似的肚腩上攀爬,道:“人之常情罢了。” “师兄,”顾子安叫单宥。 “怎么?” 顾子安睁大眼睛,一脸清澈与单纯:“我听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你为什么不开窗呢?” 萧承平脸皮突突地跳,萧承平的肚子里仿佛有密密麻麻的蝴蝶在乱舞。 他不知道这个不知死活的嬉皮笑脸的道友是哪里来的胆子,敢打趣前辈! 果不其然,单宥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在萧承平忐忑的余光中抬起了手,指握成拳,朝向嬉皮笑脸道友身上砸去。 天呐!这个前辈的道行境界不知道比他们高了多少,这一拳落在身上怎么了得? 上天有好生之德,萧承平实在不忍心看到这个活生生的道友变成一地的碎片。 时间在那一刻无限延长,单宥拳头砸出去时手臂绷紧用力,他脸上的婴儿肥随之细碎颤抖,而那位嬉皮笑脸的道友终于把牙齿收回去保暖了,他的眼睛微微张大,身体有向后仰躲避攻击的趋势,双臂抬置身前,呈防御之势。 然后在萧承平惊愕的目光中,单宥轻飘飘地在顾子安胸膛捶了一拳,斜着看向顾子安,说道:“讨打是不是?” 紧张到几乎凝固的空气瞬间土崩瓦解,开始疯狂流动起来。 顾子安这个神经,应声倒地,西子捧心状叽叽歪歪,大有不把单宥讹个家破人亡就不罢休的阵仗。 萧承平:“……” 这场闹剧险些消耗了萧承平所有的心力,他是一个老实人,从来没见过这么出格到堪称惊世骇俗的事。 萧承平怀疑前辈和笑脸道友都有一根筋不对劲,但他俩的不对劲到一块儿去了,不然怎么会前一瞬风雨欲来,一眨眼又嘻嘻哈哈地闹做一团。 萧承平摇摇头,面上冷若冰霜,透露着生人不近的讯息,不欲参与他们的热闹。 而另一边,顾子安和单宥打得热火朝天,互相对视一眼,眼中带着一丝奸诈和猥琐。 单宥推了顾子安一把,顾子安朝着萧承平所在的方向节节退步倒去。 顾子安极其矫揉造作的“哎呦”一声,以为冷脸道友会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拉自己一把,谁料冷脸道友十分灵活地将身一闪,与顾子安堪堪错开。 顾子安撇嘴,看样子冷脸道友真的很冷淡,难道他真的不想加入吗? 顾子安的脸蛋朝下,与地面和墙壁越来越近,他现在迫切地想要停下来。 但是! 单宥很久没和金丹期的人接触了,下手没轻没重的,顾子安根本无法停下来! 眼看着自己美丽的脸蛋就要被地面强吻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子安仓皇之间双臂在空中乱飞,抓住了一样东西,然后像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抱住。 掌心下面抓住的东西,紧致而富有弹性,甚至还带着些许温热。 “砰!哒叮砰哐——” 新来的桌子上面放的锅碗瓢盆霹雳哐啷掉了一地,发出尖锐的声响。 顾子安扭头,看到自己的“作案同伙”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圈,手里焦急地冲他比划什么。 “你还不放手吗?”咬牙切齿的声音头顶上方传来。 顾子安抬头,视线被白色布料遮蔽,穿过萧承平的大腿、腰腹、肩臂,一路向上,对上了萧承平闪烁着愤怒的火星的眼睛。 顾子安“嘶”倒吸一口凉气,手里抓住的东西突然变得棘手滚烫起来。 呀……他似乎一不小心、抓住了不近人情的冷脸道友的温热翘臀! 60. 他逃 顾子安一心虚紧张,手上小动作就特别多。 于是他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很忙,转移黑脸道友的注意力,朝手里握着的东西又捏了捏。 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又做了什么的时候,对上萧承平炸成刺猬的头发,险些忘记了呼吸。 是的,腚上又紧了紧,力道不大,但是不容忽视,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不过在萧承平贫瘠的想象力看来,有这种体验的人一定不多,他不知道天底下为什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笑脸道友不怀好意的手像是受到了神秘力量的操控,变得十分没用,既扶不住桌角也撑不到地面,好死不死就把他的腚部当成最后的救赎。 萧承平低头怒目而视,脸黑得吓人,耳尖红得滴血。 从来没有人!从来没有人敢如此冒犯! 萧承平周身灵力随着心绪的波动而暴涨,白色的灵光缠绕在萧承平的身边,乱云一般轻柔的灵光带着怒意呼啸而至,在顾子安耳边疯狂盘旋咆哮。 单宥眼看着事态就要超出控制,这个师弟气得要爆炸了,那个师弟的手还离不开对方的翘臀! 看玩笑也得有个眼力见嘛!过头了就不好玩了! 单宥闪现至顾子安身边,捞起顾子安两条伸直的手臂,将其从萧承平的身上扒下来,然后先发制人,将顾子安逼到墙角一顿臭骂。 “你在做什么!” “这样很好玩吗?” “别把低俗当幽默!” “还不快去给顾小敛道歉!” 单宥知道的是两人错位的名字,在他心里,萧承平的姓名叫顾敛,而顾子安的姓名叫萧愈。 顾子安像做错事的小孩,焉耷耷地走近萧承平,张张嘴正要说话。 “你站住!别过来!”萧承平出声喝止了他的步伐,顾子安脚步一顿,待在原地,求助的目光看向单宥。 可怜兮兮的。 单宥心硬如铁,双手抱胸,给了顾子安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随后移开了视线。 这个小师弟的这双桃花眼,多情目还真有点意思,单宥担心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心软帮助对方说话了。 单宥向来明哲保身,从不趟浑水。 顾子安的手抓着衣襟,看着十分拘谨局促,脸微微泛红,带着一点羞意和歉疚,随后深吸一口气,像老实人豁出去了一般,朝着萧承平诚恳道:“顾敛……” 见鬼的顾敛。 顾子安心道,这么多年,冲着自己道歉还是头一次,多新鲜。 顾子安面露痛苦,吞咽口水,喉结滚动,“对不起,我当时真的是没办法了……”声音有些颤抖,语速不快不慢,颇有几分知错道歉的意思。 顾子安咬唇,身体微微晃动颤抖,他握紧拳头,抬头:“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你能原谅我吗?” 萧承平:“……” 单宥:“别伤了和气。”单宥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和事佬的必备和稀泥台词。 萧承平心说:“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此事你就脱得了干系吗?” 萧承平回眸对上顾子安的眼睛,桃花眼眼尾上扬,红彤彤的,带着些不经人事的羞涩与生疏,还有几份恰到好处的扭捏与恳求。 萧承平见他认错态度如此良好,又有前辈在一旁见证,加之他自己是一个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之人,刚想要松口。 萧承平道:“你既已知错,就不要再犯了。我知你是无心之举,所以……” 顾子安的身体抽搐得更厉害了,他的脸忽而变得很红,出了一层薄汗,似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萧承平:“?” 顾子安的五官皱在一起,看上去极为痛苦,他用力地摇了摇头,抬手擦泪。 单宥眼皮子不妙地跳动了一下,他伸出手肘碰了顾子安一下,叫他收敛点,注意场合。 这一碰像是打开了一个阀门,顾子安再也憋不住了,从嘴角里泄出了一点笑声,随后爆发:“哈哈哈哈哈哈无心之举?我是有意为之——” 萧承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恶劣如此可恶的人,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萧承平的胸膛剧烈起伏,将衣襟撑出了一个饱满优美的弧度,上下耸动。 萧承平要被气炸了! 他非要让这个可恶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他刚要动作,可恶的罪魁祸首比他快了一步,萧承平眼前一花,一道利落的身影划过空中,顾子安敏捷地跳窗离去。 他的声音还在空中回荡,余音绕梁。 “你的翘臀又软又暖,为什么你的脸又硬有冷呢?” “!”窗外槐花树花枝乱颤,盘旋飞落碎花。 还敢挑衅?!! 萧承平不做它想,爬窗翻了出去,他好像一道白色的旋风,卷在了红色旋风的后面步步紧逼,平日里赖以生存的仪态修养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单宥在一旁看了这一出好戏,只觉得一个师弟实在是太皮了! 另一个又实在是太经不起逗! 单宥双手枕着脑袋,一边溜达回到自己的房间,一边惬意地想:啊哈~这两人凑到一起,以后可有得乐子看了。真不敢想师兄师姐们知道这两个小师弟是这副德行会是什么有意思的表情。 * 顾子安一口气跑了很远,在他过往的经验里,能追上他的人寥寥无几,能追这么远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顾子安有些累了,想要停下来休息片刻,然后望望风景,独享这属于胜利者的片刻安祥静谧时光。 为了保险起见,顾子安脚步没停,眼前是平路没有什么障碍物,于是他速度没减,飞快地扭头往后扫视一眼。 “嘿嘿,追不上吧。” 追不上就对咯。 顾子安潇洒飘逸的回头,却见一道成精的白色旋风一直尾随在身后。 顾子安有点绷不住了,更可怕的是,那道旋风化成人形,长了一张和冷脸道友一模一样的脸。 神特么的旋风成精,那就是冷脸道友! 冷脸道友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随后朝顾子安伸出了手,顾子安飘飞的衣襟在冷脸道友的手指间心惊肉跳地闪避。 “哇啊啊啊!”顾子安张牙舞爪地鬼叫起来,脚步凌乱地撒欢似的向前冲刺。 不是,道友,这么较真的吗?顾子安发誓他确实是有意抓住萧承平的翘臀,但是那确实是无心之举,这两者并不矛盾 …… 咳当时他的俊脸面临生死攸关的考验,他真的没时间多想了,不会有人乐意把自己英俊潇洒的脸蛋托付给冰冷坚硬的地面! 他只好抓住萧承平的翘臀,觅得一线生机。 顾子安忍不住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你说说你,嘴那么贫干嘛?明知道这人臭规矩臭讲究多,面子薄经不起逗,你还偏去逗,现在好了,踢到铁板了吧。 顾子安面如死灰,双腿疾驰狂奔,林木溪池屋舍飞快地后移,快成了一道幻影。 顾子安真的要遭不住了,他的腿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顾子安根本不敢回头,因为冷脸道友已经几乎与他齐平了,顾子安的余光中时而会出现冷脸道友的白色衣襟,时而白色衣襟又会略微后移,消失在眼帘。 顾子安喉咙干涩,眼睛发黑,口吐白沫,他真的跑不动了,怎么有人有种成这样? 要是顾子安在怀宁也有这种人收拾收拾,他绝对长不成现在的性格。 顾子安天生性子顽劣,喜欢逗猫惹草,惹到了人就开始撒丫子跑,有人会追着打他,但是一般追不上,因为顾子安跑得实在是太快了。 有人追得上他,但是不乐意追,因为追到了不过就是打一顿,没有任何好处,虽然可以出气,但是还不如去找大师兄涂明白告状来得快。 涂明白是天生的老好人了,会替顾子安兜底,然后善解人意地拿出灵石赔礼道歉。 灵石可是好东西,修士修行的必需品,修真界的硬通货。 有人从中发现了商机,钻研出一套逗顾子安来逗他的法子。 顾子安也不是个蠢的,别人越想让他逗,他就越不想顺了那人的意。 久而久之,顾子安已经很久没有逗过人了,此番离开怀宁,偶遇冷脸道友,在看到冷脸道友的第一眼,顾子安就起了逗弄的心思。 无他,这种看上去高洁傲岸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白衣修士,天生对顾子安顾子安的顽劣心性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只有逗弄这种人,才有乐趣可言。 但是现在顾子安累了,他有点不想玩了,他很想单方面叫停。 如果我停下来会怎么样,他会打死我吗?如果不会,那我有什么好怕的呢? 嘶。 顾子安捂嘴,想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答案。 ——万一他想要摸回来怎么办呢? 顾子安双手捂臀,手掌在自己屁股上摩挲,他一边跑一边用心地感受手掌下的触感。 顾子安“啧”了一声,撇撇嘴,摸过冷脸道友的屁股之后,私以为自己的屁股很拿不出手了,既没有别人的挺翘,又没有别人的温热。 萧承平追在后面,眼睁睁顾子安将手掌放置于身后腚部,似乎是想帮助萧承平从旁观者的视角回忆方才他的腚究竟是遭受了怎样非人的对待。 这个人总有办法惹他生气,每当他觉得对方已经足够过分时,对方总会做出更加过分的事情,把他惹得更生气,身体力行地告诉他,是你孤陋寡闻见识太少。 这才到哪儿。 萧承平瞠目欲裂,他朝着前方顾子安的背影,将身一跳,猛扑过去。 ——终于抓到你了! 61. 他追 一只铁手突然出没,狠狠地钳住了顾子安的一侧腰肢。 顾子安全身上下都是痒痒肉,腰窝和胳肢窝最甚,他那敏感脆弱的腰窝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力道蹂躏。 他几乎是在萧承平的手碰上来的那一瞬腰窝就酸软无力,然后企图躲避袭击。 顾子安脚步踉跄,左脚踩在右脚的位置上,自己把自己绊倒了,他的脸蛋终于还是逃不过无情的宿命,以这种原始朴素的方式粗犷地回归了大地母亲的怀抱。 顾子安以头抢地,一脸着地,摔了个四仰八叉,他欲哭无泪,挣扎起身,以为自己的报应到此为止了。 谁料—— 顾子安支撑在地面上的即将打直的手臂一弯,一具温热死沉的躯体压在身上,险些砸断了顾子安的腰。 顾子安被砸得眼冒金星,脸蛋再次回到了大地母亲的怀抱……顾子安摔得鼻青脸肿。 顾子安:“……”出来混总是要还的,不是不还,时候未到罢了。 萧承平措手不及,他抓住顾子安的腰之后就没打算松手,这一松手顾子安就不知道要跑到哪里去了。 顾子安自己把自己绊倒了,萧承平也是始料未及,但是他还是舍不得松手,一切发生在火光石电之间,他跟着倒下,顺势倒在了顾子安身上。 “哎哟,重死了,痛死了,你快点起来。”身下传来顾子安气急败坏的声音。 萧承平垂眸,顾子安手肘弯曲撑在地上,上半身挺住维持身形,在凌乱垂落的乌黑发丝之间,露出了一截洁白脆弱的颈。 “你聋了吗?你快起来啊——我真的要死掉了!” “道友,算我……求你。” 萧承平心里明镜似的,这人向来油嘴滑舌,惯会拿半真半假的谎话哄人,平日里十句话里掺九分虚,半分真都藏得严实,压根指望不上从他口中听见几句掏心实在话。 明知这个人嘴里吐不出一句实话,但是萧承平还是被这带有示弱意味的话语取悦了。 莫名其妙的,萧承平觉得这个笑脸道友笑不出来的时候很可怜。 那一刻生出的怜悯来得毫无来由,突兀地撞进萧承平的心口。 他暗自揣想,这个整日挂着浪荡笑脸的人,若是哭起来,会是一副怎样可怜兮兮的样子? 一念及此,萧承平的目光又黏在了顾子安的侧脸上,心底无端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混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你要是实在不想起来,要把我当成肉垫也成,能不能劳驾道友放开贫道的腰子啊!我感觉它要被你抠出来了……” 萧承平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没有松开手,五个指头像嵌入了笑脸道友的腰窝里面了一样。 笑脸道友是个练家子,萧承平手掌下面的这腰腹劲瘦有力,若是没有从小的苦练是不会出现这种效果的。 先生说过:得饶人处且饶人。 萧承平松开了五指,从顾子安身上爬了下来,开始着手捡起自己方才毅然抛弃的仪态和修养。 顾子安身上一轻,腰子也重获自由,顾子安蜷曲身体,直不起腰,一手捂脸一手捂住方才被萧承平掐住的腰,嘴里破口大骂:“妈的,你还真下的了手,小小年纪就如此歹毒,长大了可怎么了得。” 萧承平不知道对方是哪里来的脸面倒打一耙,当然这只是笑脸道友的基本操作罢了,萧承平已经有点见怪不怪了。 真正让萧承平不舒服的另有其物。 萧承平不悦地皱紧眉头,道:“不要说脏话,注意文明用语。” 在萧承平心中,说脏话的人都是流氓混账之列,罪大恶极、十恶不赦,是万万不可接触之人。 虽然顾子安的恶劣行径差不多要败光他在萧承平心中所剩无几的好感了,但是萧承平总觉得只要顾子安不说脏话,对方就并非无可救药。 “我就说,妈的妈的妈的!”顾子安天生反骨,一连说了一大串之后,后退一步,朝萧承平挑衅地扬起下巴。 萧承平面无表情:“……”无聊。 顾子安顶着鼻青脸肿的一张脸做出这般飞扬跋扈气焰嚣张的表情和动作,在诡异之中和谐地伴随着几分幽默。 萧承平有点想笑。 萧承平淡淡道:“从今以后,你我二人井水不犯河水,和平共处,你捉弄我为难我没有好处的。” 萧承平忍住了笑意,一本正经地再次提醒。 萧承平高抬贵手道:“此事就算揭过了,我不和你计较了。” “等等,”顾子安站直了身体,“谁告诉你此事就算揭过了,我不同意!” 萧承平脑海中闪过一连串的疑问。 他不同意?他还敢不同意?天呐,他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人? 萧承平惜字如金:“理由。” 顾子安道:“我摸了你的屁股,我允许你摸回来,这样才算公平。” 萧承平:“……大可不必。” 顾子安歪头:“你确定。” 萧承平斩钉截铁:“我确定,不是所有人都想你这么无聊……猥琐的。” 顾子安哈哈一笑:“这可是你自己不摸的,我可是问过你的。” 萧承平面露异色,他不知道笑脸道友肚子里有憋着什么坏水。 顾子安道:“那屁股一事就算是过去了,我不欠你了。” “可是,你掐了我的腰,你还压在我身上,现在是你欠我,我要你还回来。” 萧承平:“???” 萧承平冷冷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顾子安道:“当然。” 萧承平忽然行了一个礼:“恕我直言,阁下你……或许应该与医师多加接触。” 萧承平含沙射影地问候顾子安:你是不是有病,有病就去治,别来祸害我。 “……我没病找什么医师?” 萧承平:“讳疾忌医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顾子安忽然听懂了萧承平的言外之意,他颇感意外,这个呆萌有趣的冷脸道友居然还会骂人呢! 顾子安面露凶光道:“言之有理,不过在此之前,我要你让我掐一掐你水灵灵的腰肢窝。” “不要。” 说完一道白色旋风径直刮回了宿舍。 一道红色旋风紧随其后。 不过攻守之势异也。 在宿舍门口,萧承平的脸完全 垮了下来,他警告道:“我丑话说在前面,你最好别来惹我,不要再胡搅蛮缠了。” 顾子安翻了个白眼,和萧承平擦身而过,脱鞋脱衣掀被子,一气呵成地躺在了铺上柔软被子的床板上。 萧承平有点胆战心惊地等了一会儿,害怕对方又搞出什么幺蛾子,过了一会儿,传出很轻微的呼噜声。 萧承平:“……”好吧,看来是他多虑了。 萧承平用清洁术简单洗漱之后,轻手轻脚的上床休息了。 今天发生的事情可真多,比他过往十七年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要多。 原因是他碰见了这个顶替他的名字胡作非为的小流氓。 萧承平第一次失眠了,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明明他的身体很疲惫了,但是精神还很亢奋。 萧承平想起来,是因为自己今日还没有写日记。 先生说:每日灯下伏案,细书一日之言行、一念之得失,或记待人接物失度之过,或书心性浮躁私欲萌动之弊,自警自戒。一日不可懈怠。 于是萧承平翻身下床,从乾坤袋中取出日记本,他指尖的笔长久顿住。 今天诸事杂多,疑似幻梦,他寡淡无趣的生活中怎么会闯入这么多波澜起伏呢? 萧承平回头,顾子安毫无形象可言地睡在床榻上,呼吸平稳,盖在腹部的被子随着呼吸起伏。 萧承平掐了自己一下,好痛。 这不是梦。 萧承平逐渐魂飞天外,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如同流水般在他脑海中淌过。 笑脸道友的气度、胆识、修为都不是等闲之辈可以拥有的,不知道他此前师承何方,江湖中为何从未听过此人名号。 ……想起来了,这人都是打着他的名号招摇撞骗,真是个小混蛋。 顾敛?顾……怀宁?你是父亲口中所说的那个人吗? 萧承平的父亲萧卓曾经给萧承平说过一桩旧事,大意是,萧卓和怀宁现任宗主顾真早年不对付,萧卓听闻顾真也有个儿子,与萧承平年岁相仿,像个大家闺秀一样养在怀宁,从不拿出来见人。 萧承平听父亲的那个语气与口吻,听出了父亲的言外之意。 如今,商云和怀宁的争斗日益激烈,谁都想要压倒对方,一统修真,父亲一直对他寄予厚望……约摸是想要他争那一口气的。 萧愈,顾敛。 ……他们连名字都那么…… 当他意识回笼的时候,他垂眸,笔下没有像往常一般出现文字,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画像。 画中人的脸正是鼻青脸肿的某人,一脸傻笑……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大智若愚? 萧承平的嘴角不自觉上扬,他窃喜,认为这是他最得意的一幅画作。 身后传来声响,萧承平身躯一震,扭头探查“敌情”,顾子安翻了一个身,口中含糊地发出一声呓语,睡死过去。 萧承平松了一口气,回过身发现,手中的画像在刚才的动作中已经裂开了。 “……” 我究竟在做什么?我为什么要画他的画像? 萧承平冷着脸,指尖凝聚的白色灵光一点一点吞噬着画像的裂痕,直到它完全化为虚无。 62. 奇人 萧承平在朦胧的睡眠中听到了一阵细碎的声音,不过声音持续的时间非常短,在缓慢的开门——关门声之后,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世界重新恢复了宁静。 萧承平恍惚中睁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天蒙蒙亮,在鱼肚白的天空中依稀见得几颗寥落而明亮的星子。 萧承平的目光落到隔壁床榻上,睡了一夜的被褥枕头隐约见得人形,褶皱繁多,被子被掀开一角,重叠在被套上,本该躺在床上昏睡过去的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床榻旁边的衣架上挂着的外袍也失踪了,床榻下面随意蹬下来的鞋子也不翼而飞。 种种证据表明,笑脸道友自己出去了。 萧承平暗自生疑,笑脸道友和他一样,人生地不熟的,这么早出去,做什么呢? 萧承平转念一想,笑脸道友去做什么关他什么事呢?他们只是萍水相逢,昨日还闹了不愉快,笑脸道友没有和他报备出行安排的义务,而他也不该过多窥探笑脸道友的隐私。 萧承平打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正好起床了,萧承平认真洗漱之后,开始在床上打坐修炼,修炼之事一日不可荒废。 ……单宥前辈建议他放宽心,好好玩一玩。 单宥道友的修为比他高,是过来人,照理来说,萧承平应该谨慎地听取单宥前辈的意见。 但是介于昨日单宥前辈和笑脸道友里应外合“捉弄”他,萧承平认为单宥前辈颇有些不着调。 先生说:聆听他人之意见,但保留自己之判断。 先生还说: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萧承平把杂念通通抛之脑后,他盘膝端坐,脊背挺拔如青松孤峙。 指尖自然结出固心神印,双目轻阖,长睫垂落,隔绝了周遭所有声色动静。 周遭天地间磅礴的灵气,似受他修为牵引,缓缓流转聚拢,萦绕在他周身三尺之内。 清透澄澈的灵气顺着周身经脉缓缓游走,循着修行章法,一寸寸涤荡四肢百骸。 心绪浮动、尘间琐事、人情纷扰,此刻尽数被他冰封摒尽。 他道心沉稳静定,灵台澄澈空明,不起一丝波澜,唯有纯粹的凝神静气,吐纳调息。 气流循周天脉络往复周转,冲刷经脉淤滞,淬炼丹田修为。 外界万般声色、心头万般情思,皆成浮尘虚妄,再也扰不得他半分道心。 待周天灵气圆满循环一周,周身流转的灵力缓缓敛入经脉丹田,尽数沉淀归窍。 萧承平绵长吐出一口胸中浊气,纷乱气脉彻底平复。 他修长的指节缓缓松开结印的手势,垂落于膝头,周身萦绕的清灵气息随之敛寂,重归静谧。 良久,那双紧闭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抬眸睁开,不经意地扫视了一眼那个空空荡荡的床榻。 笑脸道友还没有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你俩一间宿舍,没事的时候切磋交流,相互照应。” 单宥前辈的话语在脑海中回荡。 昨日笑脸道友和他打了两架架,狂奔了两遭,笑脸道友实力不俗,已是金丹修为。 在世俗的眼光里,寻常修士五百年才能修成金丹,笑脸道友已经是翘楚的水平了。 况且,笑脸道友诡计多端,近身格斗经验异常丰富,还惯会混淆视听掩人耳目,让人掉以轻心,从而趁虚而入。 自己如此小心谨慎在他那里都占不了一点上风。 若是笑脸道友真的遭遇了什么不测,那就说明幕后黑手的实力强悍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他急匆匆地赶过去,除了增加无谓的伤亡之外,又能发挥什么作用呢? 不过……笑脸道友长了那么一张讨嫌的嘴和痒痒的手,要是真的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得罪了什么人,因此受到应有的惩罚,那…… 咳咳,萧承平也是喜闻乐见的。 恶人自有恶人磨罢了,他瞎掺和什么。 四下皆静,窗外只闻风声,遥远的清风穿过巨大的槐花枝桠,花叶乱颤,簌簌作响。 没有任何人打扰,独来独往,一切的热闹与喧嚣都如退潮的水一般,一浪一浪的远去,萧承平仿佛回到了商云。 萧承平微抿薄唇,叠好被子下了床,拉来椅子坐下,从乾坤袋中取出纸笔,补写昨日半途而废的日记。 【朝鸣五百八十二年季夏既望晴】 【余昨日得遇奇人一个,奇人骑猪而来,同舟而渡,辗转来到离康山,守门前辈以最直截了当的手段领余入门,其中曲折不多说。】 【奇人言语轻浮,行为放浪,不可深交,余当远离。】 【奇人消失快一天了,死生不知,余好歹与之有同寝之缘,加之前辈嘱托犹在耳畔……倘若夜半时分,奇人仍旧未归,余当行仁义之事,自去寻之。】 萧承平耐着性子,硬是熬到了夜半,而顾子安也果然还没有回来,萧承平抿唇,佩剑推开了房门。 * “子安,你最近还好吗?” 顾子安将传音符贴在树上,自己翘着二郎腿躺在树下松软的青草丛中。 这片林子的树干上纸条上叶片上密密麻麻贴满了传音符,风一吹,哗哗作响,场景蔚为壮观。 顾子安今天起了个大早,专程来处理这些传音符,其中有大半是下的挑战书。 顾子安身为宗主之子,天生引得很多人的注意,“打赢宗主之子”这种名声听上去也很响亮很有面子。 加之顾子安年纪尚小,素来低调,整日待在怀宁的不知名荒山的洞穴里勤加修炼,许多人不知道顾子安的修为水平如何。 顾子安心情不好想打人的时候就回随机抽取幸运儿,只是他扮猪吃虎,很多人虽然输了,但是总觉得顾子安是侥幸,自己是惜败,还颇有些虽败犹荣的意味。 除了无关紧要的挑战书,还有大师兄涂明白给他喋喋不休的许多留言,句句关照他的生存情况,大师兄似乎很害怕他出来一不小心就被人弄死了。 顾泽霜也专程磨磨唧唧的说了些什么屁话,声音小得不得了,顾子安一个字也没有听清楚。 大师兄涂明白的声音絮絮叨叨地从传音符中传来:“师尊昨日新收了一个小师妹,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小师妹! 顾子安闻言吐出嘴里的草茎,仿佛垂死病中惊坐起一般,放下翘起的二郎腿,蓦然起身,扭头望向这个传音符所在的方向。 顾子安的老爹,怀宁顾氏宗门现任宗主顾真座下有两大弟子,分别是涂明白和顾泽霜。 顾真一天到晚忙得要死,根本没空照顾顾子安,索性把顾子安全权托付给了自己亲传大弟子涂明白,吃喝拉撒睡全由涂明白照料。 大师兄涂明白几乎是顾子安半个爹娘,就不说了。 主要是那个顾泽霜,他仗着自己比顾子安先来到怀宁,按照“规矩”,顾子安还要叫他师兄咧,于是整日对顾子安颐指气使的,顾子安不爽久矣。 怀宁以实力轮尊卑,不讲求血缘亲疏那一套,顾子安知道,因为自己年纪小,修为低,所以才会受到这种凌辱。 他在努力提升自身能力的同时也一直期待出现更小的人,然后他就不是最小的了,就可以翻身做老大! 顾子安期待了十多年,一直没有等到,怀宁宗门虽然招收了新生,但是那种等级能耐实在太低了,和顾子安八竿子打不着,顾子安根本不屑于去欺负。 顾子安不懂事的时候,一直希望他爹娘再给他生个弟弟或者妹妹,这样弟弟妹妹不乖的时候,他就可以打压他们,逞逞老大的威风。 如果弟弟妹妹受到了外人的打压,他就可以在弟弟妹妹哭哭啼啼的央求之下,去打压敢欺负他弟弟妹妹的坏人,然后在弟弟或者妹妹的欢呼声中凯旋归来,惬意无比地躺下,享受着弟弟妹妹捏腿捶肩的伺候。 “小师妹有点古灵精怪的,肯定和你合得来,她从昨天到现在,一直缠着我嘟囔着要见见你这个师兄呢。” 师兄。 多么诱人的称呼。 顾子安双臂垫在脑袋下面,直直地倒了下去,冷冷道:“大师兄,你难道忘了吗?我早就不是最小的了。” “……”传音符那头沉默了,长久没有说话。 “顾真背着我和我娘,和别的女人生孩子,我是不会原谅他的。哪怕他收了一个小师妹。” 涂明白道:“那个孩子没有来怀宁。” 顾子安凶道:“他还敢来?!” 吼完之后,顾子安的声音又弱了下去,涩声问道:“……为何?是我娘出手了吗?” “……没有,沈宗师仍在闭关……”传音符那头似乎换了个地方,涂明白压低声线的声音断断续续传了过来 。 沈宗师,正是顾子安的母亲,此人是个武痴,武学造诣极高,常年闭关,相当能打,在怀宁的地位尊崇,甚于顾真。 “子安我偷偷给你说一些事,你一定要保守好秘密喔,要是被宗主发现我就死定了。” 顾子安闻言来着胸脯义薄云天地表示,“那是必须的,我你还信不过吗?” 涂明白擦擦汗,看向上方喜怒不辨的宗主,很想两眼一晕,蹬腿走人,心说:信不信得过那还真不好说。 他伸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张开微微发白的嘴唇。 “宗主见了那个孩子一面,然后打发走了,宗主说,他只有你一个孩子,不会让其他孩子分走属于你的东西的,至于那个孩子的母亲……” 那边的声音戛然而止。 “怎么了,那个孩子的母亲怎么了?” 涂明白道:“……宗主已经打点好了。” 打点。 这是一个很界限模糊的动作。 顾子安的心沉到了谷底,顾真是个心狠手辣的男人,以他对顾真的了解,那个孩子的母亲怕是凶多吉少了。 顾子安道:“大师兄,我真害怕。” “害怕什么?” 顾子安认真道:“害怕有一天我也被打点了。” “…………” 空气仿佛凝固了,涂明白胆战心惊,顾真在半人高的案牍中抬起头来,涂明白从来没有见到师尊如此可怕的脸色,他打了一个寒颤,然后在顾真的示意下问道:“你想好了不回来吗?” “不回来,不论他怎么处理那对母子,都不能改变他背叛我母亲和我的事实。背叛者绝不原谅。这就是我的态度。” 涂明白:“……好吧,那你最近在哪里啊,有没有缺的东西,我想办法给你寄过来。” 顾子安琢磨了一会儿,还真有。 顾子安气呼呼道:“我缺一柄剑,我最近被人挑衅了,和他比试却掏不出一把剑来,真是十分的丢人!” 涂明白道:“位置。” “离康山……诶你怎么来了?”顾子安匆匆切断了传音,做贼心虚似的将双手藏在身后,挥手隐去满林的符纸,看向来人。 月光洒下清辉,树影阑珊,对方一袭白衣,在流动的夜色深处散发出模糊而柔和的光晕,他的脸一半沐浴在皎洁的月光之中,一半隐匿于无边夜色,勾勒出脸庞棱角分明的流畅轮廓。 狐狸眼中波澜不惊,真是一张十分漂亮的脸蛋,顾子安隐隐又闻到了那股冷冽的暗香。 萧承平的淡淡的目光落在顾子安身上,笑脸道友五官端正四肢健全好得很,他的担忧完全是多虑了。 萧承平淡淡道:“没什么。”说完扭头就走。 “诶!你别走啊!”顾子安伸手挽留,追了上去,顾子安的双手随即背在身后,脚步雀跃,他与萧承平并肩而行。 朝着萧承平倾身歪头眨眨眼睛,道:“道友,你是不是担心我啊?” 这个地方很偏僻,距离他们的宿舍很远,顾子安专门寻了这么个方便说话的地方。 要说冷脸道友是晚上睡不着觉路过这里,他是万万不信的。 “呵。”萧承平撩起眼皮,从嘴里哼出一个音节,并不理会顾子安的话语,生怕又中计了。 萧承平一向作息规律,却连着两天晚睡,作息紊乱。 现在困意来袭,萧承平只觉眼皮似铁重,双腿似灌铅,他用袖子掩住口鼻,无声地打了一个优雅的哈欠,他埋头赶路,只想快点赶回去睡觉。 顾子安追在萧承平身后,用微不可查的声音说了句:“谢谢你嗷。” 你人真好。 我们不过萍水相逢,不过偶然同住屋檐下,我们素昧平生,但是大半夜的,你发现我没有回去,还出来找我。 顾子安以为对方没有听见,只想默默记住对方的这份恩情,顾子安遇到的善意不多,所以他每一份都格外感激和珍视。 冷脸道友突然停下,转身,顾子安砰的撞上去,随后五官紧皱,他伸手捂住鼻子,眼中呈现痛苦之色。 “他妈的。”顾子安下意识骂了一句。 萧承平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顾子安,在月光下晦暗不明,他张嘴说道:“你说什么?大声点,我听不见。” 顾子安:“???” 顾子安:“啊?” 63. 讨打 冷脸道友在顾子安心中是个什么样的形象呢? 不食人间烟火,极有原则,道德感极强。 当然,还有视觉上不容忽视的冲击,冷脸道友有一张漂亮的脸蛋,纵然冷若冰霜不近人情。 但是依旧吸引许多人为之着魔,让人下意识忽视冷脸道友骨子里的那点疏离和冷淡,想要亲近冷脸道友,想要成为冷脸道友的朋友……甚至是道侣。 是的,道侣,顾子安想,没有人不会为这样冰清玉洁的好人着迷。 顾子安怀疑冷脸道友真的是传说中的高岭之花,因为冷脸道友身上真的有冷冽清透的暗香,似有若无,幽幽地从骨缝皮肉里渗出,如同烟云一般飘渺地散开。 其中几缕细碎的香味在空气中犹如无形的触手一般,慢慢靠近顾子安的口鼻,勾搭挑逗着顾子安。 在顾子安微微皱眉想要探查香气的源头和弄清楚这究竟是何种滋味时,蓦然收回触手或者原地爆开烟消云散,任凭顾子安如何吸着鼻子也找寻不得。 现在那股暗香又来了。 顾子安捂住受伤的鼻子也无法抵挡香气的入侵,那香气细细密密地将他包裹,密不透风,他仿佛要窒息了。 萧承平冷静的声音中带着愠怒和压迫,他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要说脏话,最起码,你不要对我说不要当着我的面说。” 顾子安:“我哪里说脏话了?你不要诽谤我!” 萧承平气得不行:“……你就是说了?” 他今天真是疯了,大半夜不好好睡觉,担心舍友遭逢不测,结果别人根本不需要他的担心,没准自己还打扰了他和自己的师妹叙旧。 萧承平在来的路上,听到了顾子安与人对话的只言片语,撞破了别人的这种事情,萧承平也很难为情很不好意思,毕竟到底还是自己冒昧了。 可是,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萧承平无法接受。 萧承平的身边从来都是赞誉与掌声,从来都是。 他看向眼前这个人,狐狸眼中结满了冰霜,仿佛在无声的诘问:你到底有什么立场骂我啊? 顾子安犟着脑袋:“我说什么了?” 他还好意思问自己说什么了! 萧承平从来没有说过脏话,他觉得说脏话是十分不雅十分无礼十恶不赦的行为,可是现在他似乎被反将了一军,陷入了骑虎两难的境地。 他要是说出了对方说的脏话,确实能证明对方说了这个脏话,但是与此同时,他也犯下了说脏话的错误,他也成为了他现在所谴责的那种人,那他还有什么立场去指责和他一样犯错的人呢? 可是,倘若不说,这个臭不要脸的道友看上去是死鸭子嘴硬,绝对不会承认的。 萧承平拂袖,冷冷道:“我和你说不清,你就是说脏话了,你还不承认,怎么会有你这么可恶的人。” 顾子安以为自己是被冤枉了,他从来没受过这等窝囊气,而且他不信奉什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死道友不死贫道,他有仇当场就要报。 顾子安专门攻击对方薄弱的地方,朝着萧承平的屁股打了一下,那翘臀很有弹性,如同水中细碎的波纹弹开。 顾子安来不及意犹未尽,打完就跑,眼里带着得逞狡黠的笑意,犹如一只狡兔,灵活地逃走了。 私密部位猝不及防被击中,萧承平的瞳孔瞬间紧缩,耳朵霎时爆红,他的手指握紧,手背青筋炸起,指节捏得嘎吱作响。 萧承平是真的生气了。 他一定要好好教训这个人,他是善良是有涵养,但这不是对方频频挑衅跨越雷区的理由。 倘若善良成了一种弱点,那他不介意变得恶毒,如今的世道怨气横行,他若是不及时清除心中的不快,滋生怨气,生出心魔,反而会造成更大的祸端。 萧承平追了上去,无边的天幕中悬挂一轮明月,月光洒落,静谧无言的夜色飞快地流动起来,一道红色的幻影犹如席卷的狂风,雷霆一般横扫过凌乱的碎石、幽深的树林、流淌的溪河。 木叶冒着拔地而起的风险为之倾身晃脑,狂风呼啸而过,幸存的木叶以为自己逃过一劫,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道白色的旋风带着滔天怒意呼啸而至,一路卷起无数尘灰与落叶。 几经周旋,萧承平再次抓住了顾子安,这一次他没有恪守君子之礼,没有点到为止。 萧承平压着顾子安,一巴掌打在顾子安的屁股上。 “啪!”清脆一响,顾子安被震慑住了,忘记了挣扎。 * 萧承平没当过爹,不知道怎么教训皮孩子。 只能回忆路上看到的某个腰大膀粗的父亲拿着木条打自家熊孩子的屁股的场景。 是的,萧承平少年老成,顾子安在他心里就是一个还没长大的皮孩子。 而他之所以这个场景记忆犹新,里面有一段啼笑皆非的故事。 萧承平离开商云凤栖台之后,在元西镇偶遇了一个疯狂奔跑似在逃命的小孩,其后有个与他相貌八分相似的男人拿着木条追在后面,一边追一边骂。 那个孩子哭声实在是太大了,撕心裂肺的,他虽然只是一个路人,但是还是心存不忍之心,害怕这个孩子就是命丧亲父之手。 萧承平拦下了那个父亲,小孩子十分的有眼力见,躲在了他的身后,萧承平对那个父亲说道:“抱歉,叨扰了,您这样教训孩子,或许并非明智之举。” 孩子爹看萧承平的行头打扮,知道他是下山入世的修士,凡人对于修士天然心存几分敬畏,于是孩子爹耐着性子解释道: “仙君有所不知,我打的是屁股,皮糙肉厚的,耐打,再说老话就说了,黄金棍下出孝子。” 萧承平还想劝两句,孩子两眼泪汪汪的,十分的可怜,萧承平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孩子爹厉声喝断,孩子爹拿着木条指着瑟瑟发抖的孩子大吼: “不孝子!你还敢把刚才玩过狗屎的手放在仙君的袖子上——” 孩子撒腿就跑,当爹的怒不可遏追了上去。 萧承平僵在原地,当场石化了,他看到自己的衣服上出现了一个散发气味的褐色手印时,两眼一花,十分恍惚。 萧承平快不能呼吸了,他掐住人中,疯狂抢救,觉得自己有一点死掉了。 那一天,萧承平一向言简意赅惜字如金的日记写了整整七页,字字句句都是控诉与悔恨,以及一点小小的经验总结。 【腚部皮糙肉厚,耐打。】【可怜之人可能有可恨之处,日后需谨慎地管闲事,谨慎地拔刀相助。】 * 臭不要脸道友罪不至死,给个教训足矣。 他毕竟不是他爹,不能行使管教之事。 萧承平手中没有木条,只能用手代劳,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什么不喜外人触碰了,挑着顺手的一边噼里啪啦打了十多下,他自己的手都有些麻了,这才勉强解气,停下了动作。 萧承平起身,整理自己衣襟上沾染的尘灰与碎叶,臭不要脸道友仿佛去世了一般,将头埋在手臂里,脸蛋朝向大地,一动不动。 萧承平退了三步,召唤出扶光和映雪,握在两手手心,然后在旁边静静地凝视对方,身体呈现戒备状态,等待着对方的反应。 萧承平知道,臭不要脸道友是睚眦必报的人,心眼又小,今天这事儿肯定没这么容易结束。 如果臭不要脸道友选择了忍气吞声,和他一起回到宿舍,那在对方真正爆发之前,萧承平将会两只眼睛至少有一只处于站岗状态,恐怕无法睡好一个安稳觉了。 时间无声的流淌,臭不要脸道友一直一动不动,要不是他的胸膛腹背还在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萧承平真的以为臭不要脸道友羞愧致死了。 顾子安终于抬起了头,他的头发有些湿润,眸光潋滟,任何人被这样的目光锁定,都容易生出一种错觉。 这错觉就是,好像这双深情的桃花眼只为你而停留。 萧承平有些错愕,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这样的表情出现在臭不要脸道友脸上,这合理吗? 顾子安的舌头将一边的腮抵出一个弧度,冲萧承平风情万种的笑了一下,然后吹了一口流氓哨,说道: “道友好手好打,可是为什么只打一边呢?” 萧承平冷冷道:“这倒是我的不是了,我即刻为你补上。”不是,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挨打啊? 萧承平缓缓逼近,试图占据主动权,因为他心里不相信对方是真的还想被打。 “好啊~” 直到萧承平的巴掌快要落下,臭不要脸道友也依旧没有任何反常的动作、想要反击的趋势。 “啪!”萧承平重重地打下去,几乎用尽了全身气力,整条手臂都震得发麻。 这是你自己讨打,自找的。 “嘶——”臭不要脸道友痛得眯起了眼睛。 萧承平凝望对方的眼睛,似乎想要从这风流放浪的表象中看出伪装的破绽与裂痕,寻觅出一点关于这个人的真实的自我。 然而,那双眼睛里除了享受与回味,什么都没有。 萧承平的脑海中如浪涛般浮现无数个问号,为什么有人被打了,但是并不对此感到屈辱,反而有种乐在其中的感觉。 这个发现使萧承平原本就坏的心情雪上加霜了,因为他的惩罚似乎对于某个人来说成为了奖励。 汝之砒霜吾之蜜糖。 啊! 萧承平抓狂,萧承平束手无策,萧承平欲哭无泪,萧承平真的受不了这个奇人了。 臭不要脸道友接下来的话语更是让萧承平如坠冰窟,他贱兮兮地笑着说:“继续啊!为什么厚此薄彼,这边只打一下?” 64. 喘息 萧承平瞪他。 顾子安一脸无所谓的笑。 萧承平恨死臭不要脸道友的笑容了,他从来不知道有人可以笑得如此可恶,如此……让人抓心挠肝的难受,偏生还打不得骂不得,萧承平平生难得感受到无能为力。 萧承平真的走了,他绝对不会再多管闲事了,不管这个人是死了还是瘸了。 顾子安撅着屁股一碰一跳追在后面,萧承平越走越快。 顾子安的屁股火辣辣地疼,他看了一眼黑脸道友决绝的背影,心道:还真是个狠心的人啊,真的下得了手。 顾子安怀疑自己和冷脸道友比略有些拿不出手但是也不算一无是处的屁股在惨遭今夜的蹂躏之后,已经肿成了馒头,他估计至少三天不能落座了。 这人真是不禁逗。 以为是个守规矩的乖乖兔,实则……啊!人不可貌相呐。 唉,只苦了他的屁股。 顾子安略有遗憾地摇摇头,把手轻放于臀部,小心地护着,慢吞吞地走回宿舍。 静谧的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无边的夜幕之下,两道影子的主人相隔甚远,但是影子却紧密相拥,重重叠叠,难舍难分,在流动的夜色中,逐渐分不出彼此的区别。 * 这晚过后,萧承平变得更加沉默寡言谨言慎行,全方位无死角防着顾子安。 顾子安说话他耳聋,顾子安伸手他转身,顾子安进门他出门。 萧承平刻意躲着顾子安,顾子安的屁股还没养好,也没心思再去犯贱讨嫌。 所以两个人虽然共处一个屋檐下,却巧妙地低头不见抬头不见,就跟这个房间只住了一个人一样。 时间来到七月初五,顾子安估摸着,大师兄寄的剑该来了。 顾子安一大早就蹲在站门口最高大的那棵树上瞭望天边,天空中时有修士御剑,划过一道有一道白色的长痕。 顾子安睁大眼睛,想要看清究竟哪道长痕上承载着他日思夜想的大师兄带来的剑。 日上三竿,顾子安还没等到大师兄,自己被毒辣的太阳晒得焉耷耷软绵绵的,顾子安只好下去,在树荫下纳凉休息。 顾子安撩起衣摆急躁的扇风,他拍了一道传音符过去,“大师兄,你到哪儿了,我咋还没看见你?” “子安,太阳太大了,晒得不行,我还没有出发呢。” 顾子安扇风的手顿住了,一行一行的汗珠如暴雨般划过流畅的脸庞,顺着颈脖落入敞开的衣襟。 顾子安:“……” 他真服了,顾子安说道:“大师兄,你早告诉我啊,我都等你大半天了,热死我了。” “抱歉啊,子安,我现在有事脱不开身,我请人帮你送过来可好?” “请谁?” “小师妹好不好?” 顾子安不假思索:“好!”顾子安回答之后一想,这么热的天,小师妹被晒死晒伤晒黑了怎么办?不行不行,晒死了他就没有师妹了。 顾子安说出了自己内心的顾虑:“路途遥远,我有点担心小师妹来着,你要是实在不方便,我回来取也可以。” 顾子安虽然之前放狠话,说什么再也不回怀宁,说什么这就是态度这就是气节。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嘛,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他素来弯得下这个腰杆。 唉,顾子安都要被自己的深明大义给折服了,怎么有他这么好的人啊?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给别人添麻烦。 顾子安说干就干,几乎是脚底抹油就要开始走了。 “不行!”大师兄厉声喝止。 “?”为什么大师兄的反应这么大,难道怀宁现在背着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举动? 顾子安脑海中飞快的想,什么事情不能让我知道呢?我是什么很值得防备的人吗? 答案只有一个。 顾放。 顾真的好小儿。 顾子安装作没听见,故意问道:“可以啊,那我回来喽?” 涂明白那边也意识到了他刚才的情绪有些过激,现在在疯狂掩饰当中,涂明白道:“子安,你上次私自下山已经惹得宗主不快,此次若是贸然回来,宗主定会补上惩罚,你到时候小心抄断你的手!” 抄、断、手。 这里面有故事。 怀宁门缝散漫,门生放浪不羁,恃才傲物,颇有个性,这么一群锋芒毕露的天骄怪才聚在一起,冲突争执自然频频发生。 那么伟大的怀宁顾氏宗门现任宗主顾真是怎么让这些人偃旗息鼓,握手言和,然后不计前嫌为怀宁卖命的呢? 顾真想了个阴招。 商云萧氏门风森严,有一套让修真界所有人为之闻风丧胆的书册,名为《仁义集》,此书晦涩难懂、又长又臭,包涵四海九州古往今来所有人生智慧与哲学。 咳,商云是这么宣传的。 实则就是心灵鸡汤的集大成者,幻想家最后的天堂。 书中有很多古板老套的礼节,比如双方比试时,敌人在渡河对方在结阵对方在结印对方在召唤武器时,我方皆不能动手进攻,否则就是不仁义之举,天下共伐之。 总之在怀宁看来,这是一套很好笑法则。这与他们的行事准则生活哲学完全相悖,他们十分不屑。 但是……倘若真的有人能够身体力行地做到这个份上,哪怕他输了或者是死了,他也会被很多人铭记会被很多人赞扬。 因为仁义。 顾真想办法搞到了一套盗版的《仁义集》,然后放在桂雨殿里面,只要有人打架斗殴闹到了他耳朵里,他就不分青红皂白,一竿子打死,让两方人都去抄《仁义集》。 怀宁多少英雄好汉,没有死在刀剑下阴谋中,却险些命丧于《仁义集》之手,抄得各路英雄好汉欲死欲仙,发疯发狂,然后和自己前不久拳脚相向的敌人对手产生诡异的共鸣。 同是天涯沦落人。 两人两眼泪汪汪地握手言和,然后一起去求顾真放他们一马,顾真会问:“你们真的和好了?” “和好了。”难兄难弟相互握住对方的手臂,点头如捣蒜。 顾真点点头,难兄难弟以为自己有一线生机之时,顾真话锋一转道:“《仁义集》是个好东西,我时常思考,商云是怎么弄出这么一套好东西的,有时午夜梦回,我还琢磨着什么时候我们怀宁也有自己的一套仁义集。” “我们什么都不能输过商云,所以,我们的仁义集一定要比商云的更多更厚,你们以为如何?” “啊……”难兄难弟牙齿害怕得颤抖,“不要啊!”然后连连后退,退回小黑屋里面奋笔疾书,害怕下一刻顾真就砸出怀宁加强版的仁义集。 怀宁犯了错的门生,都是抄写商云的《仁义集》,加之顾真还有刑惩殿的长老们刻意地祸水东引,受到惩罚的弟子们不会对怀宁心生怨恨,只会对商云恨之入骨,自然也不会萌生出退出怀宁加入商云的想法。 这 东西偶尔来一次都已经让人吃不消了,更何况要每天被祸害,嫌自己命长吗? 话说回来,顾子安从小到大,一直是打架斗殴的常客,说得直白一点,怀宁实力为尊,就是丛林法则,就是以暴制暴。 像顾子安这种人,那是出入刑惩殿的常客了,长老们并不会因为他是谁谁的儿子就网开一面高抬贵手。 顾子安既抄不了书,也受不住打,每次都是靠坑蒙拐骗装可怜苟住小命,等着大师兄来捞他。 有一次他被人阴了,那人趁着大师兄不在的空挡阴他一手,他再怎么坑蒙拐骗装可怜都没有用了,最后还是什么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他咬着牙把《仁义集》从头到尾鬼画桃符的抄写了一遍。 手吊了三个月的绷带。 过往的经验教训历历在目,顾子安不敢造次,顾子安道:“好吧,大师兄我听你的,你叫我不回我就不回吧。” 涂明白的声音从传音符中传过来:“子安,你且耐心等一等,今明两天,你的神武一定会送达。” 顾子安本来焉耷耷地提不起精神,他不喜欢被吊着胃口不喜欢漫长的等待,可是—— 神武?! 顾子安抬起了头。 哪里来的神武?怎么会落到他的手里? 顾子安道:“神武?大师兄我没听错吧?” 涂明白哑然失笑:“你没听错,神武,你的十八岁生辰贺礼。” “大师兄你哪里搞来的?” “……天机不可泄露,你别问太多了,懂吗?” “懂!” 顾子安心里美滋滋的,他在离康山漫山遍野的溜达。 他在这地界带了快一个月了,除了冷脸道友和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单宥,连个鬼都没见着。 为什么这里没人管他? 顾子安觉得自己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在怀宁,课业繁重,他的时间都被安排好了,先生们一直絮絮叨叨,他觉得不自由。 可是来到这里,所有的时间都是他自己的,他自由了,他还是觉得不舒服。 为什么这里没有人管他了呢? 顾子安起初敞开了玩儿,不久就觉得无趣,反而自觉主动地静下心来修炼。 顾子安不知道传说中的麒麟尊者和弟子们在哪里闭关,这里本就是洞天福地,随便挑拣个地方坐下就可以修炼。 顾子安一直留意着周遭的环境,不知道麒麟尊者究竟藏身何处。 想不通。 顾子安依旧怀疑这是一场骗局,虽说放长线钓大鱼,可是这个线放得也太长了。 顾子安忍不住琢磨,难道是要重演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的情节? 顾子安强行压下自己旺盛蓬勃的好奇心,不让自己去做那主动咬钩的蠢鱼。 不知不觉,宿舍就出现在了眼前。 这些天,他似乎和冷脸道友达成了微妙的共识,某些时刻是顾子安待在宿舍,某些时刻是冷脸道友待在宿舍。 不巧,这个时间段就是属于冷脸道友的时间。 但是顾子安还是迈腿跨进了门槛。 规矩,呵。规矩是留给守规矩的人的。 顾子安在门口,隔着一层门板,听见了屋内传来了喘息声。 那声响模糊又暧昧,分不清是疼痛还是别的什么缘由,一声声缠缠绕绕往顾子安耳朵里钻,无端勾出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臆想。 顾子安眼里满是玩味,缓缓扬起了眉梢。 65. 羞羞 顾子安心说:“好你个萧承平,看着正儿八经一个人,怎么能在我们共同的宿舍里面做这种……咦——” 顾子安拉长声音,身体后仰,白皙的耳尖早已烧得通红透亮,一路晕染到后颈,眉眼间裹着几分别扭又鲜活的嫌弃,偏偏眼底藏不住慌乱的涟漪:“怎么能做这种羞羞的事情呢?” 他连忙敛了周身细碎的动静,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微微俯身,将侧脸轻轻贴在微凉的木门上。 黑亮的眸子一瞬眨也不眨,长睫轻颤,整个人摒去所有气息,凝神捕捉着屋内漏出的每一丝动静。 声线低沉又轻软,带着层层叠叠的颤意,忽急忽缓、起伏不定。 每一次浅浅的吸气都轻得近乎虚无,尾音却拖着一丝难耐的哑意;每一次绵长的吐息又黏又软,压抑的闷哼藏在深处,欲遮还露,暧昧得不像话。 痛苦而愉悦的低喘从门缝中细细密密地渗透出来,包裹住顾子安红透了的耳朵。 这个声音实在算不得清白。 天呐!顾子安听得浑身燥热,脸颊烧得滚烫,他面红耳赤,把手指放进了嘴巴里咬住,生怕引起屋内人的注意。 顾子安曾经与几个“志同道合”的狐朋狗友鬼混在一起,在他们那里得到了不少有滋味的话本,知道了很多很难以启齿的秘密。 这是,那种东西似乎与一尘不染的白衣道友毫不相关,清心寡欲的冷脸道友也会……□□? 他的脸会是怎样的神色? 想来那张素来清冷素白的面颊,此刻该染上一层薄红,平日里紧抿的唇瓣微微松开,往日沉静无波的眼底漫开一层朦胧水汽,眼神迷离。 嘴唇微张,细碎绵长的喘息不受控地从喉间溢出,额角沁出一层细密薄汗,头颅轻轻后仰,线条利落的喉结随着呼吸微微滚动。 身上规整的白衣松垮几分,往日裹得严丝合缝的衣料散开些许,泄露出几分平日里绝不会展露的诱人…… 啊!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太失礼了,冷脸道友本就避他如蛇蝎,要是他还撞破了对方这档子尴尬事,那之后两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到底该如何自处啊? 顾子安虽然脸皮厚,但是他也是要脸的。 顾子安心跳加快,霍然转身,想要避一避这个风头,岂料天公不作美。 顾子安的手臂在转身的过程中不小心肘击了木门。 顾子安的呼吸骤然停滞,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抬腿伸手四肢凌乱地去扶门,心底疯狂哀嚎:“不要啊!” 然后,这个木门在顾子安想死的目光中,轰然倒下——含笑九泉了。 室外天光瞬间洒满房屋,细碎的尘埃似蜉蝣一般游动流淌在天光中,咫尺天光,彻底撕开了所有隐秘。 萧承平从噩梦中惊起,从床上瞬间弹起:“?” 几步之遥的床榻边,萧承平静静抬眸。 四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安静得落针可闻。 顾子安隔着几步的距离,与床榻上的萧承平面面相觑。 “…………” “…………” 顾子安认为:如果沉默真的是金,那一定会有源源不断的金子在他和冷脸道友之间爆炸上涌,然后瞬间填满整个世界!然后世界被金子淹没——就要完蛋了! 天光坦荡地落满室内,将床榻上的人映照得一清二楚。 萧承平一身素白道衣穿戴齐整,衣襟严丝合缝,袖口端端正正,衣料干净素雅,没有半分凌乱褶皱,全然是平日里清冷端方、不染尘俗的模样。 他眉目清隽利落,轮廓清浅疏离,如玉似雪,素来清冷的薄唇此刻轻轻紧抿,神色沉静淡然,眉眼间无半分慌乱旖旎。 哪里有半分逾矩羞赧的姿态?哪里有半分失度沉沦的模样? 萧承平静静地凝视他。 那双狭长清透的狐狸眼,瞳色清浅,眸光温润,若是细细窥探,还能看见那澄澈眼底深处,藏着难以察觉的玩味。 顾子安尴尬得脚趾抓地,他埋着头,所有的气血涌上脑袋,满脸涨得通红,大汗淋漓。 他这辈子就没这么囧过。 他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才从紧绷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试图挽救一下炸裂的场面,语气僵硬又尴尬: “不好意思啊……我、我手劲大,没控制住,不小心破门而入了。” 如此蹩脚又苍白的借口,我天这说的是个啥啊,连他自己都听不下了。 萧承平望着顾子安,没说话。这么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无声的沉默压在空气里,却比厉声质问更让人无地自容。 顾子安狡辩不下去了,于是狡猾地落荒而逃。 他是个率性自然从不难为自己的怂包,扛不住了就顺从心意跑路。 直到那抹张扬耀眼的红衣彻底淡出视野,房间彻底归于沉寂,萧承平维持许久的清冷姿态才骤然卸下。 他微微偏头,将整张脸轻轻埋进柔软的被褥里,肩头微微轻颤。 “哈哈哈。” 一声声压抑不住的笑,闷闷地从被褥间溢了出来,越来越大声。 这是萧承平从梦魇中醒来,第一次有了惊魂未定与无穷无尽的后怕……之外的情绪。 萧承平从被子中抬头,微微闷出红晕的脸颊露出一个矜持的微笑。 嗯,真好玩。 * 在七月初九这天,顾子安和萧承平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麒麟尊者和他那些大佬师兄师姐们。 时序入秋,风露清和。 七月初九,云破天霁,山间万里澄明。 连日清寂的仙门山道今日格外肃穆,流云停驻,松风敛声,连枝头栖鸟也尽数隐去,整座山头透着一种沉寂庄重。 单宥一大早就把两人提溜起来:“嘿,别睡了别磨叽了,师尊出关了。” “嚯!”顾子安摩拳擦掌,“终于等到了!师哥,这块一个月了,我也没见着师尊闭关的山洞,他们去哪儿了?” 单宥笑道:“你小子倒是观察得细致,师尊不在离康山,而是在天渊。” “天渊?”顾子安重复道,为何他从未听过什么天渊。 萧承平也望过来,面露疑色。 单宥将两人推出屋子,着急忙慌道:“一边走一边讲,你们第一次见师尊,可不能让师尊等着你们。” 天渊,是上古神仙留下的秘境。 它隐于云海极北、山河尽头,常年被万古不散的鸿蒙雾霭笼罩,寻常仙缘者终生不得窥见其形。 秘境之内,有五个境界。分别是大尘境、迷雾境、白沙境、照自境和鉴心境。 这里留存着上古仙神的修行遗迹、道统传承、残卷法宝。 世人皆言,入天渊者,可窥 天道、破桎梏、增道基、结仙缘。可这片上古秘境温柔亦凶险,机缘与绝杀并存,既能造就绝世天骄,亦能掩埋无数修行强者的枯骨。 顾子安道:“这么好的地方,该如何进去呢?” 单宥语气沧桑渺远:“入口缥缈无定,随天地气运浮沉,非大德、非天命、非身负大道者,纵使踏遍千山,也只能望空兴叹,无缘踏入半步。” 顾子安干巴巴地道:“哦。” 萧承平平淡的语气透露出失望:“这样啊。” 漫天舒展的瑞气,金赤色霞光自天际层层铺展,温而不烈,瑞霭浮沉,裹挟着清正浩荡的仙泽,缓缓压落山头。 单宥道:“你俩小子可真精,没错,我们离康山就有一个入口。”单宥抬眼望着满天的异象盛景,“此次师尊她们定然功力大涨。” 顾子安突然道:“师兄,我以后会好好孝敬你的。” 单宥:“?”他似乎有些跟不上这个小师弟的想法了,难道是在山中多年,与外界产生了隔阂,还是他老了? 单宥:“此话怎讲。” 顾子安解释道:“你看啊,师兄你为了在山门口接我俩,失去了去天渊修炼的宝贵机会,唉。” 单宥道:“这……也没什么吧。” 顾子安拍着胸脯道:“师兄,我懂,你放心。” 萧承平压下嘴角,面无表情地重复道:“你放心。” 单宥:“……” 单宥解释道:“其实你们不用如此歉疚自责,我还没有选择大道呢,进去也是无用。” “选择大道?” “是的,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师尊留我在离康山好好守着山门守着你们,顺便思考大道的选择,她出关我就要做出决定了。” 霞光最深处,一道身影孑然独立,缓缓走进,她身着一袭浅金云纹道袍,衣袂缀着细碎天光,随风微动、不染纤尘。 眉目温润澄澈,藏岁月沉淀,无半分世俗凌厉,却自携乾坤静气。风骨愈发清绝超然,静立之间,便有天地道韵萦绕周身,令人心生俯首敬畏。 顾子安和萧承平不约而同睁大了眼睛,喃喃道:“仙,仙人?这是师姐?” 单宥恨铁不成钢道:“这是师尊。” 师尊身后跟着五个人,两男三女。 有人玄衣肃然,周身敛尽锋芒,三尺青锋藏于方寸,一身剑道通天彻地,一剑镇四海邪氛、定八荒动荡。 有人素衣清雅,温雅如玉,手握推演乾坤的古朴玄策,通晓星轨天道、深谙吉凶玄机,胸藏万千山河机谋。 有人白衣胜雪、眉目疏冷,心性清冽出尘,抬手即可引流云、引清风。 有人气质温婉恬淡,周身灵气悠悠流转,浅笑便融山间秋寂,眉目含韵,自带旷世清雅风骨。 有人扎了双马尾,看上去就不简单。 一众人身披天光、立在云海仙山之间。 顾子安心里卷起惊天巨浪,他发誓,这回他绝对是遇见真东西了。 这绝对是当世大能! 比怀宁那些欺负他的井底之蛙不知道厉害到哪里去了! 萧承平素来沉静无波的浅狐狸眼里,也漾开一层的向往与敬重。 二人下意识侧首,目光猝然相撞,彼此眼底藏着的心思一览无余。 顾子安和萧承平对视一眼,二人争先恐后拜入仙人门下。 66. 上下 冷脸道友看着人淡淡的一个,游离于世俗之外,竟然会和他争抢? 顾子安在感到匪夷所思之余,也更加笃定了自己没有看走眼,这个麒麟尊者是真的有点东西。 麒麟尊者将两人扶起,欣慰地说道:“好徒儿,为师会赠予你们一件见面礼,你们有一次向为师许愿的机会。” 顾子安:“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吗?” “是的,你们想好了可以随时来找我。”麒麟尊者感慨道,“去年我夜观天象,掐指一算,发觉我竟还有两段未解的尘缘,细细算来,我没想到我半截身子都升天了,还能再收两个徒弟。” 萧承平沉默:“……”他怎么觉得这个师尊说话也颇有些冷调的幽默。 顾子安装乖:“那证明我们很有缘分呢,师尊。” 麒麟尊者道:“你们是我的第七个和第八个徒儿,你的师哥师姐们都是一个一个来的,所以顺序一清二楚,可是你俩……你们谁愿意当师兄谁愿意当师弟啊?” 顾子安举手:“我要当师兄!我一直都想有个师弟师妹照顾。”而且七上八下,他才不要当下面那个。 萧承平:……你是想要照顾还是想要折磨,我心中自有分辨。 你这人本来就放浪不羁行事诡谲,若是叫你当了师兄,那我岂不是任你捏圆搓扁,再难还手? 萧承平语气平淡但是坚定道:“我也想当师兄。” 凡事讲个先来后到,这二人谁当师兄谁当师弟让麒麟尊者很是为难。 她反复打量阶下并肩而立的两名弟子,二人皆是天资卓绝、风骨俊秀,一个平静清绝,一个飞扬挺拔,心性根骨皆是万里挑一,实在挑不出半分高下。 围观群众:“打一架打一架!谁赢谁师兄谁输谁师弟!” 一众修仙弟子平日里潜心修行,日子清净寡淡,此刻遇上这桩新鲜热闹,个个眼底放光,全然没了平日正经的模样。 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倚着栏杆、靠着古树,眉眼带笑,高声撺掇,一派嬉闹热闹的景象。 萧承平/顾子安:“师兄师姐你们怎么是这样的人?” 不过,顾子安和萧承平正有此意,试问天下还有比实力更为雄辩的语言吗? 各自拔剑,顾子安手里拿着前两日大师兄空投在离康山里的神武,这柄神武是一把长剑,剑柄缠素色防滑鲛绡,冰凉贴合掌心,剑格雕琢简约云纹,线条清冷利落。 他五指牢牢扣住剑柄微微一振,雪白剑身轻颤,细碎寒光四散漾开,一股孤峭凛冽的剑意扑面而来。 神武长剑对上萧承平的扶光映雪双剑,剑身澄澈如琉璃,似映山间落雪、揽天际晨光,剑光凛冽清寒,招式灵动迅捷,进退之间自带飒飒风骨,攻守兼备,精妙绝伦。 “喂,你收一下你衣服。”萧承平忍无可忍道。 衣衫早已被层层汗湿、剑气劲风扯得松垮凌乱。 顾子安一身衣裳本就宽松飘逸,几番腾挪翻飞、凌空折转,衣襟早已彻底乱了章法。 原本还算端正合领的衣袍一路滑落,肩线微塌,领口越敞越开,顺着清瘦利落的肩颈一路往下,大片白皙光洁的胸膛半掩半露,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在凛冽剑光里晃得人眼乱。 白衣道友怎么突然说话了? 顾子安舔舔嘴唇笑道:“你休想转移我的注意力,趁虚而入,哼,小人行径。” 在顾子安眼里,冷脸道友和他一样,为了赢不择手段,所以才使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这种把戏他在怀宁见得多了去了,他才不会上当受骗。 可他全然没察觉自己衣衫凌乱得有多过分,这就是活生生的涩诱啊。 萧承平心里暗骂:这人怎么能够为了赢如此不择手段?当他的师弟很丢脸吗?他会学着做一个称职的师兄的。 萧承平现在已经不能无视臭不要脸道友越打越往少的衣裳和露得越来越多的胸膛。 两人打了三天三夜,轰鸣之声不绝于耳,两人大战千百回合,依旧势均力敌,难分分毫胜负。 一旁围观的师兄师姐们早已搬来石凳石桌,备好了灵果瓜子、清茶仙酿,舒舒服服坐成一圈。 众人全然沉浸在这场精彩绝伦的比试之中,时而拍手叫好,时而低声赞叹,嗑瓜子的沙沙声、夸赞的议论声、惊叹的抽气声,与凌厉的剑鸣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看着二人毫不懈怠、酣战不休的模样,众人越看越起劲,丝毫没有倦意,反倒愈发期待最终的结果。 直至第三日夜深,月色高悬天际,清辉洒满大地。 两道疾驰交错的身影骤然一滞,漫天凛冽剑光瞬间轰然消散。 二人双双力竭倒地,这一架打得酣畅淋漓。 两人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对自己的忌惮,与棋逢对手的相见恨晚。 “怀宁顾子安。”顾子安道出了自己的真实姓字,握住萧承平的手。 怎么有人的笑容如此明媚呢?恰如春日花开,明光晓映。 萧承平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商云萧承平。”萧承平礼尚往来。 萧承平没有甩开那双手。 其实他该嫌弃的,两人都是汗津津的。 萧承平心说:我真的累了,真的没有力气甩开了。 两人毫无形象可言地瘫在地上,眼皮子似有千钧重,再也提不起一点力气睁开。 两人只能虚虚阖着眼帘,任凭温热的晚风扫过汗湿凌乱的发丝与衣袍,任凭胸腔剧烈起伏、粗重喘息。 力竭了。 师尊离开了,师哥师姐们散场了。方才沸反盈天的仙山,转瞬空空荡荡,只剩满地残留的淡淡剑气与零落飞叶。 单宥最小,认命的收拾残局,一手一个,提起两个人,扔回了宿舍。 两人瘫在各自的床上,说不出一句话,完全昏死过去。 师兄是什么时候走的,没有人知道。 不知过了多久,沉沉暮色漫满窗棂,良久的昏睡过后,萧承平才堪堪从极致的疲惫里挣脱出来,回笼了一丝微薄的气力。 他四肢依旧酸胀疲软,浑身黏腻难受。连日酣战,汗水浸透层层衣料,混着剑气风霜,黏在肌肤上,又闷又燥,裹挟着淡淡的汗浊气息,让人浑身不适。 萧承平恢复了一点气力,嫌弃身上又脏又臭,于是爬起来到隔壁浴室洗澡。 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后,萧承平踏着晚风折返房间。 空荡荡的寝榻静静铺展,属于隔壁床位的位置空空如也。 方才还昏死在床的顾子安,已然不知所踪。 哼,他才懒得理他,管他去哪里了,他绝对不会多管闲事了。 三天了,顾子安迟迟没有回来。 萧承平按捺不住了,正准备出去找师兄单宥,在门口与顾子安撞了个满怀。 胸口重重撞上对方坚硬的肩骨,一股钝痛瞬间蔓延开来,萧承平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身形踉跄着后退半步。 顾子安哼哼唧唧倒在了地上,将一个瓷白的药瓶随手扔在萧承平身上,萧承平眼疾手快地抓住,冰凉细腻的瓷面落在掌心。 顾子安说:“哎呀,我的骨头都要散架了,都怪你,也不知道轻一点。” 指打架。 萧承平早已习惯了他这套颠倒黑白的胡言乱语,萧承平没理会他,他鼻尖微动,一缕清浅又怪异的味道钻入鼻腔。 这股怪味是从顾子安身上传出来的,萧承平微微皱眉道:“你去哪儿了?” 顾子安语气坦荡又自得,一副大公无私的模样,慢悠悠开口邀功:“你瞧瞧我多好的人啊,自己浑身酸痛带伤,还心心念念惦记着你。特意多寻了一份丹药,特地给你带了回来。” 顾子安歪在地上,软绵绵地伸开手臂:“萧承平!你还不拉我起来。” 顾子安纯粹仗着人家有涵养秉性好,耍无赖罢了,只是,不 知是他这无赖耍得浑然天成,还是萧承平自己的心境发生了变化,奇怪的,萧承平并不感到反感。 递给顾子安的是一段白色的衣袍。 顾子安仰头,一截白皙漂亮的下巴映入眼帘,还有扑面而来的冷香。 顾子安纯粹就是口嗨,他没想到萧承平真的会买账,毕竟他的前科实在是太多了。 嗯,人贵自知。 顾子安没用自己脏兮兮的手触碰白衣,他跳起来,道:“你洗澡了?” “嗯。” “哦。”顾子安回应了一声,然后指尖凝聚灵力,勾勾手指,拿来自己干净的衣服,毛手毛脚地冲进了浴室。 萧承平手里的白瓷瓶带着体温,他看着顾子安利落的身影,心说:今日臭不要脸道友怎么如此乖觉,一下子做了三件让他满意的事情。 事出反常必有妖,萧承平想要避之大吉,他没避成。 顾子安洗澡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萧承平疑心对方是一桶水从头到尾泼一遭就算完,头发也没有烘干,还湿答答地滴着水,裹了件里衣就冲出来了。 顾子安和萧承平打了个照面,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满是笑意,“萧承平,你去哪儿?” “……”萧承平垂下眼帘,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心虚了。 他寻不出恰当的理由,也不屑于用谎言来欲盖弥彰。 顾子安出声道:“打个赌。我可以不碰到你的嘴巴亲到你。否则我赠你一柄神武。” 萧承平:“?”什么玩意?什么声音从他耳朵里划过去了? 顾子安拿出了和他比试的把柄神武,雪白剑身在屋内微光下漾开一层清冽霜光,剑身莹白凛冽,他朝萧承平挪挪嘴,意思不言而喻。 萧承平摇头:“不赌,十赌十输。”鬼知道顾子安打的什么坏主意。 顾子安见状,当即垮了点神色,故作委屈地咂了咂嘴,语气带着几分故意的愤愤不平:“你这人,咱俩师兄弟一场,还有没有半点信任可言了?” 萧承平斩荆截铁:“没有。” 萧承平飞快补充:“从未。” 顾子安:“……” 顾子安把神武扔给萧承平,语气带着几分傲娇的大度,又藏着势在必得的底气,道:“哼,我允许你先拿着这柄神武,以防我赖账。” 萧承平顺手接住神武,这柄神武通体雪白,晶莹剔透,高洁傲岸不染俗尘。 萧承平说句公道话,这柄神武其实和顾子安的气质很不搭。 萧承平没忍住问道:“此剑何名?” 顾子安耸肩道:“还没取呢,萧承平,要不你给它取一个?” 名字是有力量的,取了名字就会产生念想,产生羁绊。 萧承平道:“你的剑,我怎么好越俎代庖为它取名?” 话音刚落,顾子安微微抬眼,语气散漫又带着十足的蛊惑意味,轻轻反问:“那你不想要它吗?” 萧承平他唇线微抿,陷入无声的挣扎与犹疑,良久才艰涩出声,恪守底线:“……这是你的东西。” 神武是很珍贵的东西,所有的修士终其一生的梦想就是有一柄属于自己的神武,然后声名大噪,纵横九州。 “它还没有认主呢,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面前……你不用担心胜之不武,神武这么贵重的东西,你觉得我会随随便便白送给你?” 萧承平动摇了。 一个亲吻换一柄神武,世间还有这种好买卖吗? 虽然萧承平有洁癖不喜外人触碰……但是这……给得实在太多了吧…… 而且顾子安说的是不碰嘴唇亲吻,真的可以做到吗? 天上真的会掉馅饼吗? “时机稍纵即逝喔~”那个声音还在诱惑。 这道轻飘飘的声音,成了压垮他所有矜持的最后一根稻草。 片刻死寂的沉默后。 “好。”萧承平抱住神武,视死如归地点头。 67. 初吻 顾子安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托住萧承平的下颌,微微将他的脸庞抬起来,另一只手本想撑在身侧靠近他,却不慎手肘轻轻碰到了萧承平后腰。 温热的指尖无意蹭过后腰,一层薄薄衣料挡不住突如其来的触感,一阵异样的麻意顺着腰脊往上窜。 萧承平浑身猛地一僵,耳尖瞬间泛起浅淡绯色,仓促出声,语调藏着难以压制的慌乱:“你住手!” 他当即抬起手,五指稳稳扣住顾子安四处乱动的手腕,想强行把那只不安分的手挪开。 可顾子安半点没有收敛,手腕轻轻一转,掌心隔着宽松衣料,轻轻贴在了他腰臀一侧,没有过分用力,却牢牢圈住一小片地方。 萧承平心神大乱,所有注意力全落在腰间那片温热的触感上,还未等他再开口制止,身前之人微微俯身凑近。 萧承平长长的眼睫不受控制地剧烈轻颤,垂在眼下投出一片朦胧阴影。 柔软的唇瓣极轻地擦过他的唇角,只是转瞬一触,像晚风拂过花瓣,蜻蜓点水般浅淡,转瞬便分开。 细碎温热的酥麻从唇角炸开,顺着经脉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筋骨都泛起一阵轻飘飘的发软。 这是……碰到了。 萧承平缓缓回过神,指尖放在方才短暂相接的位置,那里还带着某人洗完澡没擦干净的一点清透水汽,清浅的狐狸眼看向顾子安。 方才那转瞬即逝的亲昵过后,少年脸上惯有的狡黠轻佻淡去,此刻笑意浅薄。 顾子安毫不拖泥带水地松开萧承平,后退一步,屁股坐在床上,脱下鞋子灵活盘坐在床上,随后一手扶额一手托腮,仰天豪气万丈地叹了一口气,道:“我输了,神武是你的了。” 这就没了? 为何点到为止呢?以萧承平对臭不要脸道友的了解,以为对方一定会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 莫名其妙的,萧承平觉得有一点点遗憾涌上心头,虽然他暂时还没想明白自己是在遗憾个什么劲。 萧承平:“你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笑得这么假这么违心。 萧承平从未见过顾子安如此沮丧低沉的模样。 顾子安抬手蹭了蹭自己的鼻尖,“没什么,谁这么轻易地丢了一柄神武,都会难过的。我已经很体面了。” 绝不会是这个原因。 他与顾子安朝夕相处,也对这个道友的心性勉强有了一些了解。 顾子安向来随性豁达、坦荡洒脱。一柄神武纵然珍贵,却绝不足以让他露出这般颓丧、低沉、郁郁寡欢的模样。 何况这个赌约是他自己提的。 “你可是担心这剑的来历?”顾子安轻笑道,冷脸道友疑心最重了,“你不用担心,路子正着呢,是我老爹托人给我的。” 老爹。 这声随口带出的称呼,语气平淡疏离,没有半分亲昵暖意,反倒藏着淡淡的隔阂与沉闷。 这是顾子安第一次在萧承平面前提及家人,不过萧承平听他的语气,他和家里人的相处似乎并不融洽。 人人内心深处皆有郁结与软肋,这是旁人不该随意窥探、追问深究的隐秘。 言多必失,萧承平没有讨人嫌的恶趣味。 “对了,那个药是师尊给的,我的那份我已经吃过了,效果很好,我现在又是一条英雄好汉了。” 萧承平点头,没吭声,顾子安也没说话,当话唠不再说话,往日吵闹的房间就罕见地安静下来。 原来他是去找师尊了,找师尊兑换心愿吗?达成心愿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为什么会哭呢? 顾子安在师尊那里经历了什么,萧承平无从得知。 “吧嗒。”英雄好汉那边水滴的声音。 萧承平听到了雨水滴在地板上的声音,他抬眼望去,顾子安的手背捂在眼睛上。 笑脸道友哭了。 萧承平不知道原因,萧承平心里说不出的急从心底升腾。 顾子安歪七扭八地盘坐在床上,维持着手捂眼的姿势,慢慢说:“只是我头发上的水滴滴在地上了而已,你不会以为我哭了吧?” 呵,此地无银三百两。 萧承平抿唇,他见不得顾子安这个样子。 萧承平缓缓靠近顾子安,萧承平想:我早晚会成为顾子安的师兄,照顾师弟是我应尽的职责。 萧承平试探着伸手,他将顾子安拉过来,靠近他的腰腹,然后指尖凝聚灵力,灵力澄澈透亮,暖而不灼,丝丝缕缕缠绕在指腹。 他抬手,指尖轻轻拢过顾子安脑后一撮乌黑秀丽的长发。 顾子安的发丝质地极好,乌黑柔顺,湿答答的,浸透里衣,贴在肌肤上,发梢缀着的细碎水珠轻轻蹭过萧承平的指腹,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指尖顺着发丝纹理缓缓抚过,温润的灵力丝丝缕缕渗透进湿发之中,一点点驱散着残留的潮气。 顾子安忽然抬手,双臂轻轻一抬,顺势环住了萧承平精瘦紧实的腰腹。 双臂骤然收紧,萧承平的身体仍旧抗拒着来自旁人的触碰,警报声在脑海中疯狂叫嚣,但是他压了下去。 “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先生的教诲犹在耳侧。 今天他终于战胜了自己,他那生人勿近熟人也不能近的臭毛病终于治好了。 萧承平心说,我可(能)真的是做大事的人。 萧承平任由顾子安抱着,安静温吞地垂下眼帘,专心地为“师弟”烘干头发。 顾子安奇怪,冷脸道友怎么今天如此能忍,若换成之前,面对自己这样的轻薄和越界,铁定已经面上结出冰霜手里开始亮剑了。 萧承平猜得不错,顾子安就是得寸进尺的人,何况他迫切的需要做一点其它的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在萧承平看不见的地方,顾子安勾起了一抹坏笑。 他的手掌掌心贴着微凉的衣料,触感细腻紧实,他指尖轻蹭,顺着脊背优美的弧度,滑到腰窝,然后顺着尾椎骨,慢悠悠往下探。 顾子安头皮骤然一紧——他的头发被萧承平扯住,萧承平微微垂首,挺拔的身形覆落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按住顾子安的脑袋逼迫顾子安与他对视。 顾子安的眼里哪有什么泪水?一切都是他萧承平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 萧承平一脸冷酷,语气带着冰霜,像是要吃人一般,问道:“你在做什么?出去。” 可面对他骇人的神色与质问,顾子安非但半分不惧,骨子里的顽劣肆意反倒被彻底勾了出来。 他非但没收敛动作,反倒指尖微曲,隔着一层轻薄衣料,带着几分戏谑与恶劣,在那个地方恶作剧似的狠狠捅了两下。 这无异于火上 浇油。 萧承平的身体哪里受过这种刺激,不受控制的战栗顺着脊背蔓延开来,他的肌肉紧绷,双腿两股夹紧。 顾子安的手指卡在那里,皱眉道:“你夹得这么紧,我怎么抽出来?乖,小师弟,放轻松。” 顾子安说完自己都忍不住闭眼摇头,鸡皮疙瘩掉一地。 啧,这糟糕的台词。 萧承平额头的青筋突突的跳了两下,是了,这个人今天装得实在是太过纯良无害软弱可怜,以至于他被蒙蔽了双眼,忘记了这个人生性是多么的顽劣不堪,他就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起怜悯之心! 可笑,他真是活该! “顾敛。”萧承平的齿缝里蹦出这两个字。 顾子安冷不防听见自己的大名,身体一哆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萧承平恶狠狠地甩开他的手,将他推得远远的,然后用力地擦拭刚才触碰到对方的手。 他当然知道了。 从这个人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为非作歹,去折磨一只野猪开始,他就知道了。 萧承平行事端正,品行优良,在整个修真界的风评都很好,萧承平这些日子一直在思考,为什么这个和他素不相识的人一直对他萧愈有这么大的恶意。 直到对方自报家门的那一刻,“怀宁顾子安。” 萧承平清楚地记得,怀宁的探子写的讯息里说过,怀宁顾氏宗门现任宗主顾真的儿子字“子安”,虽然年纪与萧承平相仿,性情却截然不同。 那一刻,萧承平忽然就想明白了很多东西。 因为他们所在的宗门有利益上的冲突,他们所在的阵营先天不同,所以对方才会对一个从未见过的人产生这么大的恶意。 萧承平不会因为阵营的对立而信口雌黄给对方泼脏水,但是对方的道德未必有如此高尚。 当然,这个顾子安未必就是那个怀宁顾敛,萧承平存了侥幸心理,万一是重名呢?这个人虽然有时有些顽劣,但是正因此见得几分率性可爱。 直到这柄神武的出现,在偌大个修真界,能够随随便便给孩子配一柄神武的有且仅有两家。 不会再有任何巧合了。 如果真的是萧承平猜错了,他愿意为此付出代价,而在此之前,对方必须先付出代价。 萧承平道:“我不是你的玩物,我有没有警告过你不要招惹我?” 顾子安死猪不怕开水烫,道:“那咋?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生气的样子真的特别可爱?” 萧承平的身躯压了过来。 顾子安道:“怎么,你要弄死我吗?” 萧承平的眼睛模糊起来,他看不见顾子安的脸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扰他十多年的梦魇,不过那些光怪陆离的鬼神飞快地消退,灰白的背景笼罩整个世界,漫天的怨气追着他细细密密地缠绕他,企图将他拉入万丈深渊,他追寻着一束白光疯狂逃逸。 而白光的尽头,是顾子安邪恶的笑脸,笑脸上涂脂抹粉,烈焰红唇噼里啪啦说个没完没了,萧承平的脑袋无比疼痛。 他的大拇指用力地按住了那讨厌的嘴唇,真想上个拉锁,不让一点声音泄出来。 “砰!”门开了,梦醒了。 单宥在门口看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个小师弟目瞪口呆,他吓得坐在地上,尖锐质问:“你们在做什么!” 68. 差事 顾子安和萧承平立刻停止打斗,若无其事地分开,然后齐齐望向单宥,异口同声道:“师兄,你怎么来了?” 单宥从地上爬起来,狐疑地看向两人,企图从两人的表情和神色中看出些什么东西,眯眯眼看了一会儿,放弃了。 单宥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放在一旁的桌上,“嘿嘿”两声说道:“你们玩儿了这么久了,有差事做了。这封信是师尊给妄川水的玄武尊者的,要劳烦你俩走一趟了。” 顾子安偏头,想要与萧承平对视一眼,萧承平那厮只给他留了个冷酷的后脑勺。 顾子安听见萧承平的声音:“妄川水在何处,我从未听闻,不知道路。” “好说好说。”单宥说着,指尖凝聚灵力,一张地图凭空显现。“你们按照地图的指引走就好了。” 单宥将地图交给了更加沉稳可靠的萧承平。 “师兄师兄,现在的传音符那么方便,为什么还要用送信这种方式啊?”顾子安道。 “这个嘛,”单宥拖长了声音,然后做贼心虚似的关上门,说道,“咱师尊和玄武尊者有点过节,他们相互把对方的传音符关进小黑屋了,平日里要说点什么话,全靠手下弟子跑腿送信。” 顾子安:“额……”这是什么情趣吗?有什么话非说不可吗? 单宥看出来两人的犹豫,劝说道:“你们刚来,跑跑腿很正常啦。之前一直都是我在跑腿,我是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了你们。” “照理来说这次是你们第一次送信,路途遥远,应该由我来带一带你们,但是吧——”单宥话锋一转,气呼呼道,“我最近选大道了,初选大道,需要稳定道心多加修炼,实在不适合外出奔波,你也别惦记着你们那些师哥师姐了,他们都是大懒蛋。” 顾子安道:“师哥,你选的什么大道啊?” 单宥道:“这个现在不方便透露……唉我还没选好呢,我很纠结。其实我很倾心于无情道,但是这个大道实在是太邪门了,我至今没有看到成了的。至于其他的嘛,比起这个都乏善可陈,因为只有无情道最快。我也不知道我在纠结个什么劲,苍生道,多情道,太上忘情道……其实不都一样吗?” 单宥陷入了纠结与苦恼,萧承平开口道:“师哥,听您的意思,无情道那么好,您为何不选呢?” 单宥道:“无情道不能结婚生子,不能动心动情,只能心系天下苍生,不能对任何一个个体产生强烈的情感。这很微妙,你知道吗?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越是不能干什么,越要干什么?别人越是不能犯这个忌讳,越有人去引诱别人犯这个忌讳。” 萧承平完全不能理解,他有点情绪:“为什么?尊重不是人与人交往的第一条吗?” 单宥看向青涩的两个小师弟,想当初他涉世未深之时,也如此单纯可爱吗? 单宥摇摇头:“太阳给世间带来光明,与此同时阴暗应运而生,犹如附骨之蛆。人心都有两面,一面沐浴在阳光下,一面藏匿在阴暗中。比起庆贺别人的成就与荣耀,人们更希望看到别人在跌落尘埃深陷泥潭。” 萧承平摇头,固执道:“我不明白,世间怎会有如此可怕的事物?倘若我们守护的是这样的人心,我们不会感到心灰意冷吗?” 顾子安看向萧承平的后脑勺道:“你也不要一竿子打死嘛,这世间有坏蛋,肯定也有好蛋呗。” “你倒是看得开,”单宥颇为赞赏地看向顾子安,“有你这种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修仙不止积功德涨修为,修仙还要修心境,不然为什么那么多厉害的大佬都走火入魔人人喊打了,那就是心境出了问题。” “我想你们这一路会有新的收获和感悟的。”单宥认真道,“你们拜入了离康山,现在还什么都没有从这里得到就要赶鸭子上架似的去完成任务,这有点不厚道,所以师尊叫我拿了这个给你们。” 单宥朝两人身上洒洒水,在两人无措而意外的目光中淡然解释:“死生之外无大事,这是师尊刚从天渊秘境带回来的神水,有效期是三个月,这三个月,无论如何你们也不会死掉,所以加油吧,最好在三个月之内顺利往返离康山和妄川水。” 顾子安琢磨出味道来了:“师兄,怎么听您这意思,此行一路凶险无比呢?” 单宥:“哈哈,终于被你发现了。我没时间和你多说了,师尊还等着我回去复命呢,总之,祝你俩好运吧。” 萧承平:“……” 单宥将桌上的信交到萧承平手中,朝萧承平微不可查的眨眨眼,萧承平波澜不惊,成功地没有对上单宥的眼神。 单宥:“……”单宥颇为失望,垂下头,成功错过了顾子安的眼神交流。 顾子安:“……” * 在离开离康山前一晚,萧承平上涨了一个境界,顾子安蹲在他旁边,一边为他护法,一边眼巴巴地望着。 顾子安望着萧承平周身暴涨的灵力,心想酸得很,今时不同往日,我再游手好闲就真的打不过萧承平了。 萧承平睁眼,对上了顾子安眼红的双眼,萧承平含笑揶揄道:“没关系,师兄罩着你。” 最近,萧承平好像无师自通一般,变得刻薄无礼起来,老实人发狠有时真的妙语连珠有奇效,怼得顾子安哑口无言。 萧承平身心俱畅,终于勉强领悟到了那句经典的“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真谛。 大师,他好像悟了。 顾子安咬牙,伸手要去捏萧承平的屁股泄愤,萧承平面无表情地扭腰,将身一闪,灵活躲开。 顾子安恨恨道:“你还敢躲?” “哈。”萧承平道。 顾子安气死了,一路像条疯狗撵在萧承平身后,萧承平在永明河前听了下来,不一会儿,船夫摇着怨灵船来了。 船夫扭了扭脖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他混浊的眼珠慢慢转动,定定地看向萧承平,他张嘴,拉着长而机械的声音说:“你又要坐船了吗?” 萧承平颔首道:“是的,麻烦了。” 顾子安趁萧承平说话的时候,终于如愿摸到了萧承平的翘臀,然后手死死地粘在对方的屁股上,扒拉着萧承平的屁股,和萧承平紧密连着一前一后上了船。 萧承平拍开顾子安的手,抬眼看他,不解问道:“你就非碰着我不可吗?你自己没有……吗?” 顾子安装傻:“什么?” 萧承平强撑半天,嘴巴里还是说不出“屁股”这两个字,他的嘴巴似乎有什么禁制,说不出“屎尿屁”这类字眼。 过了很久,萧承平嘴里蹦出三个字:“汝之腚。” 顾子安反映了一会儿,才明白这“腚”是什么玩意儿,忒,说得这么文雅。 他道:“有是有,哪个人没有屁股啊?可是我的不如你的好摸,你不信自己试试看。” 顾子安说着,屁股往萧承平那边挤了挤。 萧承平:“……不了。”他实在是没有这么猥琐的爱好。 顾子安摸了一会儿,见对方没在反抗,也没有提出任何意义,也不再对着翘臀爱不释手,他把手规规矩矩的放回自己膝盖上。 顾子安询问道:“对了,那柄神武你想好取什么名字了吗?” 萧承平的狐狸眼里满是认真,看着顾子安道:“神武贵重,不能仅凭一个玩笑就轻易赠予他人。” 萧承平觉得自己这个师弟浑身写满了几个字“人傻钱多”,普天之下,萧承平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儿戏地将神武拱手赠予他人的修士了。 顾子安道:“哎哟,我是认真的,我这个人说话算数,最重承诺了。” 萧承平轻笑两声,臭不要脸道友稳定发挥。 萧承平刻薄道:“你没有佩剑,还是自己拿好神武吧,省得我还要救你。” 顾子安很受伤:“萧承平你变了,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萧承平说出了自己从顾子安身上总结出的道理:“我怎么对待你取决于你怎么对待我,一味地善意与忍让只会换来他人的得寸进尺。” 顾子安:“……”顾子安摸摸鼻尖,捏捏下巴,吐槽道:“你怎么如此老成,都快赶上那些须发尽白一天净讲大道理烦得要死的老头老太太了。” 顾子安道:“你多大?” “十七。” “什么!”顾子安站起来,“砰”的一声,脑袋撞在了船舱木板上,他弹跳起身又抱头蹲下,缓了一会儿,道,“你怎么比我还小?你的生辰是几月几日?” “九月初九。” “好巧,我是七月初七。我已经十八了……诶你比我小,你为什么不做师弟?”顾子安反应过来,鼻尖抵着萧承平的鼻尖,看着萧承平的眼睛质问道。 萧承平轻飘飘道:“这种排行不能只看年龄的,你不是喜欢凭借实力吗?你能打败我吗?” 顾子安沉默了。 一针见血的语言好似刀剑,砍得顾子安遍体鳞伤。 顾子安双手抱膝,一脸忧郁而惆怅。 “啊!”沉默的空气里传来厉声而苍老的尖叫。 顾子安抬起头首先看向萧承平,萧承平与之对视,两人的嘴唇都是闭着的,这声音不是从对方嘴巴里传出来的。 那这船上还有第三个会说话的东西吗? 顾子安和萧承平不约而同看向船舱外划船的佝偻背影。 方才一直出现在视线内的背影不见了! 方才还算平缓的河水骤然狂暴翻涌,漆黑的河面掀起数丈高的滔天巨浪,浑浊暗沉的浪头裹着漫天凄厉的怨灵,狠狠拍砸在船身之上。 萧承平当即钻出船舱探查情况,顾子安踉跄趔趄,跌回了船舱,一屁股坐在地上,胃中翻江倒海,心中警铃大作,全身如坠冰窟! 一股粘稠窒息的压迫感,缓缓从头顶笼罩而下。 顾子安僵硬地缓慢地抬眼向上望去。 刹那间,浑身汗毛倒竖! 漆黑的船顶之上,一道扭曲干瘪的人影,四肢诡异地反向弯折。 乌黑脏乱的长发湿漉漉垂落,散乱垂悬下来,遮住大半枯朽面容,两个空洞的瞳孔,锁定下方。 它身躯僵直枯瘦,皮肉紧贴骨骼,呈现出青灰惨白,周身萦绕着沉沉的怨气。 它倒挂上面,低下头颅。 不是说这个“怨灵船”怨灵不能近身吗? 那为什么……这个怨灵像蜘蛛一样,慢慢地从他头顶上空倒吊下来,与他四目相对? 69. 怨灵 说时迟那时快,顾子安手掌凝聚灵力,一个大嘴巴子就呼了过去。 “砰!”怨灵以头抢地倒地,滑到船边,骷髅似的腿骨在半空一晃一晃的,空洞漆黑的看向顾子安所在的方向,然后伸出皮包骨头的手指挠光秃秃的头盖骨。 不知为何,顾子安从这个怨灵的神色和动作中看出了几分呆萌,顾子安敏锐地感受到了功德的波动。 难道这个怨灵是有求于他们,没有恶意? 怨灵挠了挠头,忽然指着顾子安的方向,回光返照一般口吐人言:“道长,帮帮我!” 还真是。 与此同时,一卷巨浪拍过来,将在船边摇摇欲坠的怨灵拍上船中央,怨灵很不灵活的起身,伸出双手,步伐蹒跚趔趄,向顾子安走近。 一柄长剑悄然放在了怨灵的脖子上,顾子安忙道:“别别别记着动手,控制住就行!” 怨灵低下头颅,空洞地望向自己颈边露出的闪着杀气的长剑。 萧承平俊美的脸从怨灵身后出现,见顾子安安然无恙,不动声色松了一口气,道:“那是自然。” “船夫呢?”顾子安扬头问道,一边说一边错开怨灵的身体,往船底下黑漆漆的水面扫视。 怨灵船裹挟在破天的浪涌中,摇摇晃晃不知道去往什么方向,周遭是灰蒙蒙的天空,阴风冷雨伴随着鬼哭狼嚎,无数的怨灵在河水中挣扎嘶吼,简直要刺破耳膜,要说这里是黄泉彼岸顾子安都信。 萧承平时刻关注着这只上船的怨灵,目光锁定在它身上,道:“不见了,约摸是被拍在河水里了。” 顾子安咋舌:“啊,那还有救吗?” 萧承平道:“他本身就是怨灵。” “啊?”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要叫怨灵船,眼下,他应该是被这只身强力壮的怨灵给替身了。” 顾子安拍手:“哇,这你都知道,你好棒哦。” 萧承平瞥了他一眼,疑心他这是在阴阳怪气。 怨灵船之所以能够平稳的行驶在充满怨灵的水中,是因为这个操控船只的船夫是方圆百里最强大的一只怨灵,被怨灵船自动锁定,拉来摇船划桨,积攒来世的功德,直到它被一只更强大的怨灵取代。 怨灵是怨妖的雏形,它们是死者生前的怨气幻化而成,不是所有的怨灵都会幻化成怨妖,大多数怨灵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慢慢减弱直至消退。 顾子安退回怨灵附近,围着怨灵打量一圈,道:“这位兄台还挺有欺骗性的,我没看出来它有这么大的能耐。” 顾子安随手扣下来一块拇指长的木条,戳了戳这个怨灵,道:“阁下,你说说你怎么了,我怎么帮你?” 这个怨灵不像水里面疯狂挣扎嘶吼膨胀爆炸的怨灵们,与它的同类相比,它显得十分安静温吞,不具备什么攻击性。 怨灵开口,像婴儿丫丫学语那般,从嘴巴里说出几个字:“我、叫叫贺康。” 它说话怯生生的,真的很文静,听音色,生前应该是个男子。 萧承平见它情绪十分稳定,出于礼貌收回了放在对方脖子上的剑,但是剑依旧把在手心,随时能够防御进攻。 方才船夫交接的动荡已经结束,波涛汹涌的河面逐渐平静下来,黑雾散去,天光大亮。 怨灵船重新行稳,但是怨灵们的声音在耳边依旧吵闹,贺康不悦地往下面瞥了一眼,河水里肆虐的怨灵们安分了不少。 顾子安扬起了眉梢,他倒是没看出来,这位兄台还有不怒自威的气度,失敬失敬。 贺康说:“我被人杀了,我要复仇。”它说这话时,清楚剧烈波动,怨气从身体里喷薄而出,有遮天蔽日之能。 顾子安和萧承平对视一眼,心中没有放下戒备,这个怨灵是真的有点厉害,仇恨和复仇使它滋生源源不断的怨气,要是没有及时得到解决,它有极大的可能会恶变为怨妖。 渡化世间怨气本就是修士义不容辞的责任,碰上了这样一只怨妖,顾子安和萧承平都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顾子安道:“你想要我们怎么帮你。” 渡化怨气大致有三种途径。 其一,提高怨灵的思想觉悟。当然这种“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不和旁人一般计较”“丑人多作怪”“恶人自有恶人磨”之流的话语的使用范围极其有限,是无法开解大怨灵的。 其二,画大饼。以今生受的委屈和痛苦换取来世的功德和顺遂。这也是最流行的一种方式,只要成功渡化了怨灵,它乖乖转世投胎,不兴风作浪,那他下一世过得好不好怎么样,喝了那孟婆汤,一切忘了个干净,也找不到修士的麻烦。 对于不吃大饼的怨灵,就来到了第三种手段。 其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别人害了我,我要报复回去,别人不要我好过,我也不要别人好过。哪怕我下地狱我碎尸万段我万劫不复我也不要害我的人好过,一起下地狱吧。 修士一般不喜欢用第三种方式,因为这是一种治标不治本的方式,很难说这个曾经的加害者变成新的受害者之后,会不会对曾经的受害者以及协助它复仇的修士产生怨恨滋生怨念,想要复仇,然后就没完没了了。 修士的力量是用来守护世人的,倘若修士的力量可以毫无节制随心所欲的用来加害某一些个体的人,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个修士害人了,就回遭受相应的惩罚。 如果修士是以除歼扶弱为目的客观上害了人,那么天道就会细究究竟是功过相抵、功大于过还是过大于功,以此加减修士的功德。 贺康一字一句说:“我要他死。” 顾子安点头:“在此之前,你给我们说说你的遭遇吧。” 萧承平补充道:“你要说实话。” 贺康空洞的眼眶看向朦胧的天际,仿佛回到了遥远的从前。 贺康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艰涩地吞咽,言简意赅道:“我的好友看上了我的夫人,于是他杀害了我,娶了我的夫人。我死前被拔了舌头,说话很痛。” 短短的几句话,交代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死前还被拔舌头,究竟是怎么样的深仇大恨。 萧承平问道:“去哪儿?” “长白镇。”贺康说完,慢吞吞地来到船桨处坐下,然后无师自通一般,开始划桨。 萧承平拿出地图,修长的手指落在通往妄川水的第一个节点,定睛一看,正是长白镇。 这不巧了吗? 贺康是个不稳定因素,顾子安害怕他与萧承平的对话会影响贺康的心智,于是在萧承平手心塞了一张传音符。 顾子安傻乎乎:“嘿,能听到吗?” 萧承平:“……” 顾子安见萧承平波澜不惊,一点反应也没有,于是捣鼓了一阵传音符,发现实在看不出个什么破绽,隔空忒了两下,哈了两口气,不死心又试了一次。 顾子安:“萧承平,能听见我说话吗?” 萧承平害怕自己再不搭理他,对方会做出更可怕的举动,于是点点头:“嗯。” 顾子安道:“能听见就好,这什么破符,真是一点也不好用。” 顾子安习惯性吐槽了两句,开始言归正传:“萧承平,我怀疑这个贺康有问题。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其实我们不应该趟这浑水的,如果还要继续死人的话。天道不长眼,会算在我们头上的。” 萧承平道:“可是它既然找上我们了,渡化怨气不是我们分内之事吗?” 顾子安道:“我……我担心控制不住啊,凡人虽然没有灵力,力量弱小,但是他们阴谋诡计很多,我实话告诉你,我在来离康山这一路上……我被坑了一路啊。” 萧承平讶然:“你怎么聪明也会被坑吗?” “你少阴阳我了,我好心扶起摔倒的大爷,大爷反手讹走了我身上所有的灵石,我到现在都忘不了过往路人的指指点点和白眼啊。我真是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萧承平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我从来没有这么伤心过,后面有一个小女孩过来安慰我,她有一双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眼睛,你知道的,我一直想当大哥,她就哥哥哥哥追在我后面叫我。” 萧承平一听这个铺垫,结合前面的话语,直觉不会发生什么很好的事情,“然后呢?” 顾子安道:“然后她说她迷路了,想要我抱她回家,我当然乐意帮忙了,她还给我糖吃呢。在经过某个墙角的时候,我的后脑勺被棍子狠狠地敲了,醒来之后我就被发卖了。接手的人一个个长得凶神恶煞,指挥我做这做那的,老子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服侍过人,还好我只是伪装成一个凡人,实则是一个有灵力的修士,我略微出手,成功地逃走了。厉害吧?” 顾子安的语气比较欢快,充满自得,他向来能够把一件平淡无奇的事情讲得妙趣横生,可是,萧承平觉得这件事一点都不好笑。 萧承平道:“那些人受到惩罚了吗?” 顾子安摇头:“惩罚个蛋啊,他妈的,不倒打一耙就不错了。” 萧承平:“……你说脏话了,你上次就说了这句。” 顾子安眨眼:“啊?我说脏话了吗?我说什么了?” “你不要装傻不承认。” 顾子安琢磨过来了,自己似乎确实说了句什么,但是他说惯了,心说我下次不说这句就好了。 水路到此为止,船停了。 贺康缓缓回头,嘴角抽动上扬说:“到了。”它磨牙,看向最高最华丽的那栋挂着“沈府”牌子的、歌舞升平的豪宅,压抑不住的阴森怨气窜了出来。 长白镇。 在朝鸣五百八十二年,还是商云萧氏的地盘,驻守在这个重镇的人叫萧白心。 贺康说:“我不能离开怨灵船,你们把沈仪带到这里,我动手。” 故地重游,罪魁祸首混得风生水起,这一幕生生刺痛了它,它已经压不住自己膨胀的怨气,在恶变为怨妖的边缘疯狂徘徊。 他要让沈仪不得好死。 “叮铃铃~”一阵诡异的铃铛声伴随着微妙轻薄的歌声从耳边渺远地传来,直击最深的地方,它的魂体似乎被一只从地底伸出的大手抓住,永坠黑暗与长眠。 贺康倒下了。 顾子安害怕贺康睡得不够死,手继续摇了一阵摄心铃,然后朝萧承平解释道:“我害怕它趁我们不在的这段时间爬上岸害人,还是放倒稳妥一点。” 贺康害人会被乱算账的天道记在他们头上,得不偿失。 “确实谨慎为好。”萧承平肯定道,他的目光被顾子安手中的摄心铃吸引,开口询问,“这是何物?” “对抗失眠噩梦的好物摄心铃是也。怎么,瞧你这么心动,你失眠噩梦了吗?” 萧承平抿唇,望进顾子安深邃潋滟的桃花眼中,“我心动了吗?我心动什么了?” 70. 沈府 顾子安伸手企图盖住萧承平的脸捏一捏,萧承平躲开了,顾子安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收回来,盖住自己的脸捏了捏。 顾子安道:“你要是真的半夜睡不着,我也一给你讲睡前故事,给你唱歌。真的。” 自从见过师尊为了师兄弟的排行和萧承平打了那一架之后,两人颇有些相逢一笑泯恩仇的意味,进入了兄友弟恭的相处模式,最起码他们不会刻意地避着对方,刻意地不在同一个屋檐下。 顾子安白天有午睡的习惯,所以晚上睡得比较晚,萧承平经常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就算睡着了他有时还能听见萧承平梦魇的声音。 难怪对方成天挎着一张脸,高傲冷漠不近人情,感情是晚上没有休息好。 顾子安的心如此细,萧承平十分感动,他与同龄人的交流不多,师长们偶尔发现他白天精神状态不好,略显疲惫,只会提醒他晚上早点休息,不要熬夜。 来自同辈的关心和来自师长的关心是不一样的。面对师长的嘱托,萧承平通常会牢记于心,把它当成任务来完成。 但是睡眠这事儿,玄乎,你越是想睡越睡不着,加之睡着了也是噩梦缠身,萧承平有时也不那么想睡着。 关于梦魇,萧承平不愿意也没有契机对别人诉说,因为他那么大一个人了还怕噩梦,这似乎是一件很丢人的事,而且萧承平也不认为有什么解决的好方法。 “诶嘿,”顾子安的声音将萧承平的思绪猛地拉回来,萧承平不解地看向顾子安,不知道对方又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 顾子安露出大白牙,萧承平看着顾子安凑近的桃花眼,后退了一步:“怎么了?” “你笑了诶。”顾子安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带着想要昭告天下的兴奋。 萧承平的唇角当即垮了下去:“绝无此事,快走吧,做正事。” 顾子安瞧着疑似害羞的某人,心道:啧,还真是可爱啊。 顾子安追了上去,走了几步,回头看向漂在水面上的怨灵船,在环顾周围来往行人,害怕徒生是非,于是顾子安拍了几道隐身符在怨灵船上。 天老爷,你可千万长点眼睛啊,我已经尽力稳住这个怨灵了,你最好不要横生枝节哈。 * 长白镇的沈员外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富豪。他虽然是个凡人,但是坊间传闻,他和曾经辉煌一时的青川沈氏有些沾亲带故的关系。 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现在修真界武力超群的沈宗师同时也是修真界顶级宗门怀宁顾氏现任宗主顾真的夫人,就是出自青川沈氏。 有了这层身份,沈员外虽然只是一介凡人之躯,但是两头都吃得开,加之他为人豪爽大气义薄云天,这些年做生意挣了不少钱。 这个不少是多少呢? 距热心群众保守估计,达到了惊人的“富可敌国”的境界,这点从那个占地上千亩的沈府豪宅就能窥探一二。 这个豪宅平日里门庭若市,这两日尤甚。 沈府所在的一整条街道张灯结彩,车马喧嚣。 顾子安和萧承平乔装打扮一番后混在来往的行人之中,听了一个上午,顾子安故作随意的感慨了一声:“这沈府大喜事,好热闹啊。”说着瞥了瞥旁边的人,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萧承平心说这人又开始说废话了。 旁边的人接过话头:“是啊,四十大寿呢?办得热闹喜庆,还不收咱的份子钱,不光不收,他还给咱钱呢。” 这人衣着华丽,看上去也是非富即贵。 顾子安眉毛竖起,将手揣在袖子里:“这么好,那说啥?咱也去凑凑热闹呗。” “哈哈,正有此意。” 流水席每两个时辰就要换一次新的,大家瞅准这个换新的档口,一窝蜂涌入了沈府的大门。 顾子安和萧承平随着人群进去,真是人挤人,萧承平免不了和旁人发生肢体接触,他以为自己的这个臭毛病已经改掉了,实则不然。 萧承平竭尽全力地缩小自己的占地空间,小心翼翼地躲避来自他人的触碰,心里膈应得要命。 手心被握住了,萧承平一激灵,活像被捏住脖子的跑山鸡,浑身炸毛。 “别磨叽了,是本人。”顾子安的话从耳边传来,萧承平垂眸,看到了他们相握的手。 进了屋,十分开阔,人群自动散开,随机在已经打扫干净的桌席某个位置停下,等待着仆人端着黄金白银和碗筷走过来。 顾子安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方才搭话的那个仁兄,拉着萧承平跑过去躬身行礼道:“在下萧愈,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见顾子安松开了他的手,轻车熟路地报他的大名,萧承平淡淡地睨了顾子安一眼,没有说话。 “好说,鄙人沈仪。” 顾子安:“啊?” 顾子安和萧承平不约而同地对视,这这就是沈仪?得来全不费工夫? 沈仪说:“嗯……你们是新来的吗?为何如此惊讶?沈仪是个好名字,我们这地方很多重名的人。” 很多,重名的。 那他们怎么分辨出来哪个是贺康要找的沈仪?看来这个沈仪还颇有些狡猾。 顾子安道:“实不相瞒,我们听闻沈园外乐善好施,特来拜访,话说这沈府的老爷是不是也叫沈仪啊?” “是啊,你们要是有什么困难了,来找沈员外,就算找对人了,他比什么朝廷比什么宗门,都要管事。” 不怪这位兄台误会顾子安和萧承平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顾子安深知自己和萧承平那叫一个气宇轩昂,生怕和凡人格格不入,惹得众人注意,不利于完成任务。 于是刻意乔装打扮一番,只想掩人耳目不惹人注意,结果用力过猛了,有点像逃难的。 见对方这么说,顾子安拍着大腿也要演下去,顾子安道:“就是啊。唉,心酸呐。” 对方隔空拍了拍顾子安的肩膀以示安慰,顾子安泪眼朦胧,伸手摸了摸眼睛,道:“就是不知道如何才能见到沈员外,获得他的帮助啊。” 那人说:“你何须见到沈员外?这两天可算让你赶上了,就这吃席的礼金,已经够你生活半辈子了。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 那人看向萧承平。 萧承平颔首,不卑不亢道:“鄙人顾敛。” 话音刚落,顾子安的话顺着传音符就摸过来了,“嘿,萧承平你不厚道,你怎么能报我的名字呢?” 萧承 平轻飘飘道:“你不是没报自己的名字吗?” “是啊,可是我报的是萧愈的名字啊,你猜我为什么不报自己的名字,不就是害怕惹祸上身吗?” “……”缺心眼的顾某人似乎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发现萧愈就是萧承平。 萧承平道:“你为什么要给萧愈泼脏水?” 顾子安气愤道:“你也姓萧,来自商云,你必定知道你们那个少宗主萧愈,我去,他真的不是个东西,老子最讨厌的就是他了。当然要给他找不痛快。” 顾子安提醒道:“可是我没惹你啊,你为什么要给我找不痛快呢?下次别报我名儿,你记住了哈。” 鞭炮噼里啪啦,响彻云霄,丫鬟小厮们端着礼金和碗筷鱼贯而出,将礼物和碗筷发到每个客人手中。 顾子安掂量自己手里的礼金,不着痕迹的戳开一条缝往里瞧,乖乖,好大一块黄金,好大的手笔。 顾子安用筷子夹了一块肉,对着那人说道:“沈员外真是个好人呐,要是可以亲自见一见他,感谢一番就好了。” 那人举起酒杯,顾子安急忙放下筷子与他碰杯,那人沉默地看向萧承平,萧承平的杯子很快碰了过来。 那人露出了一个很得意开怀的笑容:“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每月初一,沈员外都会巡查整个长白镇,看看有没有漏掉的需要帮助的人。你们等着就好了。而且你们若是真的想感谢沈员外,也无需见到真人,镇上有一个生祠,那里供着沈员外的雕像,你们可以在那里为沈员外祈福。” 呀,还有生祠这种玩意儿,那个沈员外不会是想要功德圆满原地飞升吧? 生祠就是给活人塑像,接受祭拜,一般只有位高权重或者臭不要脸之人才会有。而且倘若被祭拜者德不配位,是会折损福寿的。 “谁提议要建生祠的?” “大家伙儿自愿的,上天入地,再也找不到比沈员外更好的人了。” 顾子安发自内心的说道:“啊这沈员外真是个大大的好人啊,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呢?” 顾子安越发觉得贺康的任务有些棘手,且不说这里这么多“沈仪”,他们哪里知道哪个是贺康要找的人。贺康死于他杀,又真的知晓幕后黑手是谁吗? 顾子安和萧承平在沈府带到傍晚日暮西山,耳边一直听到的都是对沈员外的感谢,歌功颂德,从未有过只言片语的不敬。 关于贺康和沈仪的渊源,沈仪巧取豪夺弄走了贺康的夫人,杀害了贺康的性命,更是半点没有提及。 但是贺康的怨气做不了假。就算贺康不是沈仪杀害的,他们两人之间存在误会,那顾子安和萧承平也必须把事情的前因后果弄明白才能回去找贺康,给他一个交代,作为贺康划船的报酬。 顾子安和萧承平知道,在这里已经打探不出什么消息了。 顾子安道:“我们要不要私闯民宅,探一探?” “这不好吧。” * 午夜,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闪现在偌大的沈府房梁。 萧承平搂住顾子安的腰,躲在墙角,避开往来巡视的家丁。 顾子安面无表情地看着萧承平眼里兴奋的光:“……”神他妈不好吧。 71. 实话 萧承平这种素来恪守礼法谨言慎行的人一旦不老实,嚯,那可把顾子安这种不老实惯了的人吓了一跳。 萧承平逮着顾子安就往别人墙角钻,往窗户纸上捅个洞,贴着脑袋就去听。 顾子安传音道:“看你这么熟络的样子,我很难怀疑你之前没有做过类似的勾当!老实交代!” 萧承平淡淡看他一眼:“你还管上我了?安之……盗亦有道?” “不知。”顾子安抱胸。 “譬如,起意偷人家屋里的东西,先要探虚实,探得准就是圣德,先进入就是勇,后出来就是义,见机行事就是智,分赃公平就是仁。没有这五种德行而成为大盗的,绝无仅有。” 顾子安:“……” 顾子安冷笑一声,伸手扒拉了萧承平胳膊一下,没扯下来,顾子安道:“我管你什么道义,你在这里听是没用的,这里是丫鬟小厮们住的地方。我们的目标不是沈夫人吗?” 萧承平道:“这宅子这么大,我们怎么能精准找到沈夫人?唉我始终……我还是觉得我们这个行为不好,怎么能半夜寻找别人府上的女眷呢?” 顾子安:“……”拉着我跑到这来的可是你,我本来都决定睡觉了,你自己睡不着觉非拉着我凑热闹。 其实最好的解决方式是找个本地人,知根知底的那种,想办法凑点关系,然后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有用的信息。 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像无头苍蝇一样满世界乱撞是很冒险的。 顾子安摸下巴:“你说,这长白镇有没有驻守的玄门修士啊?如果有的话,或许事情会好办一点。” 萧承平道:“我们不能直接询问这里的凡人吗?” 顾子安苦笑:“我被坑怕了,总觉得会被骗,凡人坑我我毫无还手之力啊,但是修士坑我我可有的是手段。” “还有你怕的东西?” “呵。”顾子安听出了对方的嘲讽之意,“是个人都有怕的东西。” 萧承平道:“不怕,我来问。我直接去问这栋宅子的主人沈仪怎么样?” 顾子安道:“且不说别人会不会说实话,打草惊蛇怎么办?跑了怎么办?” “会不会是我们想得太复杂了?”萧承平从来没有见过比他们还要瞻前顾后的人。 不相信别人口中的话就算了,连问个话都疑神疑鬼,这样怎么推进呢? 顾子安点头,深以为然:“是这样的,按照普通的思路,我们应该拜访当地的地头蛇,然后再随机访问路人,最好再盘问一番正儿八经的沈仪,有冲突的地方再深究,被人刻意隐瞒误导了那也是之后再纠正。” 萧承平沉默了。 很明显,他们两人都缺乏经验,小心谨慎地琢磨了半天,依旧是毫无收获。 顾子安道:“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你这么晚了私闯民宅叫丫鬟小厮回答问题,很难不打草惊蛇。” 顾子安哥俩好似的把手臂勾搭在萧承平的肩上,“我知道你睡不着又不好意思找我唱催眠曲,你放心我给你唱,保证让你睡着。” 萧承平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顾子安的套近乎,顾子安习以为常地收回手,往脑袋上挠了挠,道:“其实我们今天也不算没有收获,这个沈员外实在是太有钱了,这种富得流油富得撒钱的人,我还从未见过,想来是我孤陋寡闻了,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他究竟是如何拥有如此巨额的财富的。” 顾子安跳出高高的围墙,走在沈府外面的大街上,“毕竟,那个人傻钱多的蠢货萧愈都没有这样撒过钱。” 萧承平不悦地用剑柄杵了杵顾子安的屁股,凉凉道:“萧愈可曾得罪过你?你为何总是编排他。” 顾子安屁股遭受偷袭,双手捂住屁股,猛回头,表情夸张语气轻浮:“啊,你居然戳我屁股!萧承平你你你变了。” 萧承平恶狠狠威胁道:“回答我,不然还戳你。” 顾子安闷闷不乐道:“还不是因为他做了割肉饲虎的事情,我就想不明白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怎么就如此高洁如此傲岸呢?” 萧承平道:“你是说他不惜放血引来怨妖吞噬,在怨妖口中救下一对母女?” “是啊,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他救得了她们一时救得了一世吗?剖心自问,他救她们的时候难道就没有私心吗?如果没有的话,为何时候要大肆宣扬,借机拉踩其它宗门?他倒是名利双收,引得世人追崇,说他是什么渊清玉絜,说得像是天上的日月一般。” 萧承平涩声道:“你为何会这样想?难道救人有错吗?” “在场那么多修士,就他会救人是吧?” 萧承平内心无比痛苦,他从小受到的教育不允许他袖手旁观,旁人如何那不是他能够决定的,但是他知道自己不救的话良心实在难安。 他哪里想了那么多? 为什么有人要把他想得那么坏? 顾子安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激动了,于是缓和下来,说道:“其实,这件事情刚出来的时候,我还挺佩服他的,这种挺身而出的魄力和胆识不是谁都有的,可是他不该宣扬。” “为何不该?”萧承平质问道,“好事不宣扬,难道让恶人恶事大行其道吗?” 顾子安瞅了萧承平一眼,压了压手,道:“你别那么激动嘛,其实宣扬倒也没错,修真界的风气实在是太差了,大家眼里只有斗争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有这么一股清流,还是相当难得的,所有有人说他是什么修真之光,我从来没有反驳过。” 萧承平道:“那你为何骂他?” 顾子安忒了一口空气,苦涩道:“那个蠢货以一己之力抬高了凡人对修士的道德期待,但是我们谁都知道,能做到他这份上的,绝无仅有啊。但是凡人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他萧愈都能做到这份上,你们为什么不能?你懂吗?” 萧承平:“……” 萧承平第一次认真的审视这个怀宁顾敛。 顾子安,萧承平想,倘若日后他们各自接替了宗门的大任,他们的观念如此大相径庭,两个宗门的和睦真的有希望吗? 萧承平睨了一眼顾子安,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简直到了嗓子眼,就差一吐为快了。 虽然他离开商云是出来见世面见众生,但是也不意味着他什么人都要结交,什么圈子都要混。 顾子安慢吞吞走在前面,见萧承平没有跟上来,刻意放慢了脚步,甚至又踱回了萧承平身边。 “诶,你别闷气了,其实我对那个萧愈也没这么大的意见,不好意思我刚才忘记了你也姓萧,来自商云。我真把你当朋友了,才给你说了这番话。”顾子安死缠烂打地终于勾搭上了 萧承平的肩膀,“跟你说实话吧。” 萧承平拆穿他:“你今晚说了很多次说实话了,我很怀疑这个实话有多实。” 顾子安道:“都是肺腑之言呐,你知道的,我姓顾啊,顾萧不两立现在在修真界也不是什么很绝密的消息了。我只是有时候在想,为什么萧愈这种人,没有出现在怀宁啊。” “哦?” “我肯定是做不到萧愈那个程度了,但是要是怀宁真的出了一个萧愈这种道德模范,我的天,他直接在怀宁原地飞升立地成神,你懂吗?怀宁会宣扬吹捧的更厉害的,我只是恨萧愈生在了商云。唉。” 顾子安无比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听了这话,萧承平的心情瞬间豁达明朗起来,他反手拦住顾子安的肩膀,和顾子安以一个非常猥琐的姿势相互地勾肩搭背。 顾子安见他心情好了,问道:“哎哟,今晚是不是不需要我唱歌也睡得着了?” 萧承平道:“我几时需要你唱歌才睡得着?” 顾子安和萧承平回到了那个怨灵船,很好,贺康依旧昏睡中,顾子安道:“你睡吧,我思索一下明天应该怎么办。” 萧承平想和顾子安客气一下,但是他确实困了,而且他有预感,自己今晚会睡一个绝无仅有的好觉。 于是萧承平没和顾子安假客气。 顾子安瞧着萧承平的背影,心里暗暗唾骂了两句:“啧,怎么都不和我客气了?这么不见外?” 第二天一早,顾子安和萧承平乔装打扮一番之后,来到了菜市场的小摊位上吃早饭。 顾子安问萧承平:“你吃啥?” 萧承平扫了一眼餐单,“面。” 顾子安道:“好嘞,我也吃面。” 店小二问道:“二位客官,要辣子不要?” 萧承平道:“否。” 顾子安道:“一碗不要辣椒一碗要辣椒,麻烦了。” “您请坐。” 热气腾腾的汤面很快端了上来。顾子安不经意地问在隔壁桌擦桌子的店小二:“你们这地界,这沈员外真是出名啊。” 店小二一边忙活一边附和:“那是,我就没见过他这么好的人。” 顾子安道:“这沈员外近两天不是在过四十大寿吗?” 店小二停下手中的活,看向顾子安:“咋了?” 顾子安道:“咳,不知道这个沈员外可有婚配啊,我家中有许多国色天香的姐姐们呢。” 店小二爽朗道:“害,那您可就打错了主意,沈员外不近女色。” 顾子安一听就怔住了,这沈员外还真是个人物,寻常人要是有沈员外指甲盖那么富有,就该妻妾成群了吧。 不近女色。 顾子安才不信。 顾子安笑着吸了一口面,说道:“你唬我呢吧?怎么可能?莫非……”顾子安意有所指,但是没指出来。 顾子安也不知道莫非个什么劲,就等着店小二怎么接。 店小二眉梢飞舞,擦桌子擦到顾子安身后的角落,一手遮掩嘴巴,压低声音道:“还真叫您给猜到了,沈员外不近女色,好男风。” “嘶。”顾子安倒吸了一口凉气,和萧承平对视一眼。 这还真是令人意外啊,顾子安瞬间脑补了一大出狗血淋漓的戏文。 72. 生祠 既然沈仪好男风,那为什么贺康信誓旦旦地说是对方为了夺走他的妻子才杀害了他? 是贺康撒了谎,还是这个店小二在胡说八道? 顾子安眼含笑意,不着痕迹地把昨天流水宴上得来的一颗金瓜子塞到店小二手里,店小二顺势接下,与顾子安对视上目光,心照不宣地露出友好的微笑。 萧承平在一旁冷眼看着,不知道顾子安龇牙咧嘴朝别人笑什么,顾子安的笑脸正对着路边,已经害得好几个卖菜的妇人羞红脸收拾着菜摊躲开了。 顾子安道:“那沈员外可曾娶妻?” 店小二摇头摆手眼睛半睁:“不曾。” “那府上可曾有什么家眷?”顾子安猜测,没准贺康也是个不近女色的,所谓的夫人妻子其实性别是个男人。 毕竟这种不近女色的行为,在民间的风评不很一致,有人觉得没什么又没碍着自己生活,有人却对此深恶痛嫉,贺康许是有所顾虑,担忧他说出实情遭到他和萧承平的嘲笑与白眼。 这不纯纯是多虑了吗?顾子安对小众选择向来开放包容并且充满兴趣,而萧承平又极有教养,十分尊重别人。 萧承平道:“那沈员外可有什么故交好友?” 店小二狐疑道:“你们问这干嘛啊?” 萧承平冷冰冰道:“暂时不便告知。” 店小二咂咂嘴:“那我不能告诉你们。”顾子安又递过去一颗金瓜子。 顾子安微笑:“现在呢?如果小哥你知道一些信息的话,请务必告知我们,这很重要,在尘埃落定之前,我们不透露,也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 顾子安意有所指道:“你知道吧,有时知道的太多了……”话语点到为止。 店小二收了“贿赂”,道:“你们怎么这么大的手笔,让我很害怕呀。” “这就害怕了?所以你最好别多问……这也是我所奇怪的,按照道理来说,沈员外那么好,一掷千金,你去参加他的宴会得了礼品就好,为什么还要在这里擦桌子呢?”顾子安道。 眼下客人不多,小店难得清闲,店小二瞅了瞅老板的眼色,手里忙活着反复擦拭同一块地方,道:“沈员外的钱我已经领过了,我已经在生祠为他祈过福了。” 萧承平和顾子安捕捉到了一个场景,生祠。 顾子安道:“那你就慢慢讲吧,先讲故交好友,再讲生祠祈福。” 店小二诉苦:“诶哟客官,讲这么多,老板会生气的。” “不会。”顾子安大手一挥,又叫了十碗面,冲掌柜的笑道:“老板,我看到你这小伙计,颇有些一见如故的感觉,可否将他留与小弟叙叙旧?” “好说好说。”老板挣了钱,脸上笑嘻嘻。 萧承平不咸不淡地瞥了顾子安一眼,心道:又一见如故上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人情世故吗? 萧承平对这些事情想不通,曾经他在这些场合举步维艰。 但是,萧承平看向正在和店小二谈笑风生的顾子安,他是如此的得心应手。 他们说着说着还端着刚出炉的热腾腾的面条往街边卖菜的小贩处走。 顾子安毫无违和感的融入在这些人当中,把面条赠予他们,然后聊得热火朝天。 萧承平坐在路边草棚搭的小面棚里,将手笔杵在桌上,托腮看着顾子安。 怎么会有这么阳光明媚的人呢?可以让天底下所有的人愿意成为他的朋友。 萧承平不知不觉看呆了眼,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人群已经散去,喧嚣熙攘仍在,顾子安全身而退,趴在萧承平对面,学着萧承平托腮的样子,与萧承平大眼瞪小眼。 他们的距离隔得有些近,两人的鼻梁都非常高挺,险些鼻尖抵着鼻尖。 萧承平呼吸乱了一分,他慌忙推开顾子安,问道:“你回来了?” 话一出口,萧承平就有些后悔了,他什么时候开始说这种无关紧要的废话了,真是很没有水平。 顾子安道:“是哇我回来了,我已经掌握了一系列小道消息,就等去那个生祠一探究竟。” “细说。” “这个沈仪和贺康以前可能是一对,后面成了怨偶。这个沈仪命运多舛,后来发迹了,不论有没有杀害贺康,他都抛弃了贺康。”顾子安言简意赅道,“沈仪乐善好施,乡亲们无以为报,沈仪便听从了某些人的附和,建立生祠,众人自发为他祈福,只是说来也怪,像是用完就扔一般,凡事为他祈福的人,从此再也无法获得沈仪的恩惠与馈赠。” 萧承平道:“按照沈仪的手笔,他们拿着钱去外乡邻镇不能过上好日子吗?为什么要在这里选择这种方式视线自我价值?” 顾子安道:“这就是问题之所在,他们从沈仪那里得来的钱财,只能在长白镇这个地界管用,出了长白镇,那些真金白银全部化为了不值钱的瓦砾。” 萧承平道:“还有这种怪事?” 顾子安道:“怪事多了去了。” 顾子安扯着萧承平的衣襟,两人并行往生祠所在的方向走,行至半路,顾子安脚步一顿。 萧承平停下脚步,侧首问:“怎么了?” 顾子安低头,腰间悬挂的摄心铃震颤不止,无形的音符似水波一般环状散开。 “……贺康醒了。”顾子安艰涩道。 今早离开怨灵船的时候,顾子安还专程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迹象都表明,贺康睡得安详,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更不会作祟害人。 明明是正午时分,本该艳阳高照,突然狂风呼啸乌云密布。 周围的流动摊贩一个个急匆匆地收拾行李赶回家,而有避雨之处的小老板们稳坐钓鱼台,不急不换地扇着手中的扇子,坐看大家仓皇躲雨。 凡人们尚能悠哉悠哉,可是顾子安和萧承平作为修士,能够看见凡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 他们分明看着一团黑雾,兵分两路,分别朝着朝着生祠和沈府径直坠落。 然后,“啵”的一声,从地面升腾蘑菇状的大伙,随即弥天大火笼罩席卷,不断蔓延扩张。 一边风雨交加,一边烈焰熊熊,将整个天地分割成为冰火两重天,此种异象,世间罕见。 * 长白今天是偷偷溜出来的,他从小体弱多病,有不治之症,爹娘抛弃了他远走他乡,只有奶奶不离不弃,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 偌大的世间,冰冷的人情里,唯有年迈的奶奶,从未舍弃他。 年年岁岁,粗茶淡饭,缝补浆洗,靠着一双枯瘦的手,硬生生将这随时可能夭折的小孙儿拉扯长大。 长白今年六岁了,早就懂事了。 苦寒清贫的日子磨熟了他的心性,六岁的年纪,早早褪去了孩童的懵懂天真。 长白认为自己长大了 ,应该为奶奶撑起一片天。 前些日子沈府宴席,奶奶在沈府街边等待一些残羹冷炙,不慎被醉酒的客人推倒在地,奶奶受伤了,这一伤牵引出了奶奶强行忽略的顽疾。 奶奶病倒了。 破旧的小屋漏着风,寒意刺骨,昏暗的油灯颤巍巍燃着一点微弱的灯火,将屋内的凄苦衬得愈发浓重。 奶奶像树皮一样褶皱苍老像书纸一样薄的手紧紧握住长白羸弱惨白的手,眼眸温和慈祥。 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定定凝着眼前哭得眼眶泛红的小孙儿,声音沙哑微弱,断断续续,带着看透世事的平和:“好孩子……这辈子,有你陪着奶奶走完这一程……奶奶,真的知足了。” 话音落的瞬间,长白心头猛地一揪,酸涩的情绪瞬间灌满胸腔,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再也绷不住,“啪嗒”一声,滚烫的泪珠砸在粗糙冰冷的泥土地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他记得清清楚楚,奶奶从前无数次摸着他的头,温柔地跟他说,要等着他长大,等着他出人头地,等着他变成沈员外那般风光体面的大人物,等着跟着他,好好享几天清福,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长白忍不住哭起来:“奶奶,奶奶你快好起来,你说过要等我有一天成为沈员外那样的大人物,跟着我过好日子的。” 长白伸出单薄的双臂,抱住奶奶瘦弱坚韧的身体,放声痛哭。 长白五指收紧,紧紧地攥在一起,他不忍心奶奶就这样离去。 该死的坏天!我只有奶奶了,你为什么还要把她夺走? 长白心里又痛又恨,满心都是不甘与怨怼。 凭什么? 长白想到了那个唯一的办法。 传闻里,只要有人诚心前往生祠,日夜为沈员外祈福许愿,便能得到一笔丰厚至极的赏钱。那笔巨额银两,足够请最好的大夫,抓最好的药材,彻底治好奶奶缠身的病痛,留住他唯一的亲人。 可他也牢牢记得奶奶千叮万嘱、反复挂在嘴边的告诫。 那座生祠是城中最大的禁忌之地,阴森诡异,从不吉利,传言那祠堂会噬人心神、吞人魂魄,但凡踏足之人,皆会折损福报,沾染邪祟,落得不得善终的下场。 从小到大,奶奶从不允许他靠近半步。 虽然奶奶曾经多次叮嘱长白,无论如何也不要去那个生祠祈福,那个地方会吞噬人的灵魂。 可如今,奶奶命悬一线,气若游丝,已是危在旦夕。 长白通红的眼眸里噙满泪水,眼底却淬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没有别的选择了。他只能死马当做活马医,拼命抓住这最后的救命稻草。 长白松开了奶奶的身体,小小的身体抽泣着擦干眼泪,他为奶奶掖好被角,然后光着脚,蹑手蹑脚地离开。 随后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个禁忌而又充满诱惑的方向,迈开步子狂奔。 突如其来的风雨被他远远地甩在身后,风在耳边变形的嘶吼,他的脚没有隔着任何屏障落在地面上,震得脚心脚跟疼得要命,一直疼在了心尖。 小小的孩子心急如焚,惨白病态的小脸,因为极致的奔波与透支,浮起一层极不正常的淡淡红晕,像濒死之人转瞬即逝的回光返照。 “扣扣扣。” 一只瘦弱纤细的手臂轻轻叩开了生祠的大门。 73. 祈福 在小长白惶恐不安而又憧憬期待的矛盾目光的注视中,生祠的门缓缓打开。 乌云密布的漏处,一线天光远道而来,闪耀在眼前,远处的风雨似乎止步于身后,此间天地如此天朗气清。 小长白的手紧张地攥紧衣角,不安地看向视线尽头的那个祠堂,金光洒在瓦片上,亮晶晶的,衬得屋内更加的黑,无数的妖魔鬼怪蛰伏在黑暗中,只等他靠近,然后——一口把他彻底吞噬。 小长白的嘴唇因为恐惧而颤抖,他惶恐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个陌生人。 那是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男人,衣着很有质感,步履是长白从未见过的优雅从容。 如果顾子安和萧承平出现在此处,他们一定能够认出来,这个人就是在沈府流水宴上,与他们有过言语交流的那个沈仪。 长白心底很害怕这种人,他自卑地低下头,裸露在地面的脚趾交织在一起,他的鼻子也变得前所未有的灵敏起来。 他仿佛闻到了自己身上的穷酸味,臭的。 中年男人在他面前停下,然后蹲下/身体,长白实在太过羸弱,所以哪怕对方蹲着,也比他高半个头。 男人面色和善,伸出手放在长白头顶慈爱的抚摸。 手掌刚落在长白枯黄的头发上时,长白的身体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关于生祠那些令人胆战心惊的鬼故事争先恐后在脑海中浮现。 他要被吃掉了吗? 他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无措与畏惧,长白细弱的声音响在静谧死寂的生祠。 “大人,我想为沈员外祈福。”长白声音怯生生但是十分坚定。 他知道自己身体有多虚弱,他一直是只拖油瓶,如果没有他,奶奶也不会和自己的儿子儿媳分开,奶奶会有健康的孙子孙女,她本来有更好的生活的。 不过烂命一条,活了六年,他知足了。 不过是一死,他早就该死了。 “好孩子。”男人的声音有些嘶哑,像是刻意掩盖其中的……疯狂与亢奋。 中年男人微笑起来,牵动着眼角的皱纹,他起身,用温暖宽大的手握住长白苍白的手。 那从乌云中逃逸过来的天光落在他们身上,长白伸手当了一下刺目的光。 地面上,一大一小的影子被天光拉得很长,慢慢往生祠移动。 长白抬头仰望这个如同他心目中的父亲一样巍峨庄严慈爱温暖的男人,紧抿的唇忽然松动,他在踏入生祠的门槛前,回头对男人挤出一个勉强的微笑。 沈仪一愣。 他其实认得这个孩子,曾经那个老妪来这里祈福的时候,无数次提起过自己病弱年幼的孙子。 那个老妪唯一的心愿就是自己的孙儿可以健康平安地度过一生。 这件事情于他而言不过是大海中的一滴水,他遇到的人和事太多了,沈仪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记得如此清楚。 此后他偶尔会看见那个老妪拖着越来越疲惫沉重的身心,捡垃圾做苦力,身边总是跟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长白一脚踏入生祠,一半身子瞬间被迷离的黑暗吞噬,一半身体显露在天光之中,无数细碎的尘埃在其中逃逸。 这只是个孩子。 沈仪那颗朽黑了多年的心脏突然抽疼起来,从里面流出的血水混杂着恶心的脓水。 沈仪想:假惺惺的,真恶心啊。 * 他曾经也和心爱之人幻想有个孩子的,那人在想象的时候就蠢笑起来,摸着他根本生不出孩子的肚子,霸道地安排:“沈仪,孩子的容貌要像你,心性要像我。” 沈仪那时候冷笑一声,霸道地安排回去:“你这么会安排,你来生啊。” 那人委屈巴巴:“沈仪,你又胡说,我是男人,如何能生。” 我也是男人啊!沈仪愤怒。我只是暂且乔装打扮成女人。 沈仪那时担心事情败露贺康恼羞成怒,于是试探道:“贺康,倘若我不能生,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贺康当时是怎么说的呢? 沈仪蓦然回首,发觉那些自以为刻苦铭心的鲜活遥远的前尘旧事已经模糊在记忆的长河里。 贺康本就不是擅长言辞之人,一生磊落寡言,鲜少说温情软语。当年他究竟是如何作答,沈仪已经全然记不清了。 但是沈仪清晰的记得那时自己的心绪。 幸福。 平生难以言喻的幸福。 可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这般极致的幸福,终究转瞬即逝,如烟火炸裂须臾,便归于漫漫长夜的荒芜。 幸福转瞬即逝。 沈仪抬眼,再次看向祠堂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进去了。 祠堂正中央,立着一尊栩栩如生的白玉雕像,眉眼轮廓无一不是依照沈仪的模样雕琢而成,惟妙惟肖。 数年来,万千香火萦绕其身,百姓俯首跪拜,颂声不绝,享尽供奉。 可除他之外无人知晓,这尊受万人敬仰的雕像之中,从未栖居什么清风正气,从未承载什么济世神明。 那尊雕像里,寄居着一只怨妖,长年盘踞其中,蛰伏不散。 贺康这个蠢货一语成谶,他一个男人还真的生了孩子—— 如果那个东西真的能被叫做孩子的话。 和贺康的期待截然相反,这个“孩子”的心性没有随了贺康的坚毅正直,反而将沈仪的劣根性学了十成十,面容更是难以言喻的一坨。 这只怨妖是因沈仪的私欲贪恋恶意而生。 将沈仪从追忆往事的思绪中拉回来的是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笔挺坚直,单从这道身影就能窥探此人是多么的坚毅正直。 沈仪的视线缓缓上移,片刻后他伸手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嘴里念叨:“过了四十真的老了吗?怎么青天白日还看见了幻象。” 那个人的脸和沈仪遥远模糊的记忆中的爱人的脸如出一辙。 沈仪身体踉跄往前走两步,难以自抑地伸手,捧住对方的脸,他的动作十分轻柔,呼吸也竭力屏住,生怕这是一场一碰就碎的美梦。 怎么还是下雨了? 沈仪听见了水滴的声音,这个地方有怨妖坐镇,向来风雨不侵,一般的妖魔小怪等闲修士也不敢靠近,对于沈仪这种私自滋生出祸世怨妖还设立祠堂祭拜的罪大恶极之人来说,这里是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心脏的疼痛霎时传过四肢百骸,沈仪的眼睛凸出似要落出眼眶,他的头无力地向下,一只缭绕着黑烟,经络遒劲的手臂贯穿了他的胸膛。 这不是梦?不然为什么这么痛,为什么他味道了弥漫在空气中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沈仪呕出了一口血,全身的气力随着血液一起极速流失。 一记记重拳砸在沈仪的胸腹,贺康一边砸一边骂:“杀人犯,杀人夺妻的贱货。” 沈仪的眼睛充血,看到的世界一片猩红,沈仪自嘲地抽动嘴角笑了笑,这个世界疯了吗? 贺康从不用这种话骂人的。 贺康怎么可能死而复生来找他寻仇呢? 难道贺康没死? 怎么可能? 他和怨妖交易的敲门砖就是贺康——他最爱的人的命。 * 声音从高处传来:“你想要什么?” 小长白回答:“我想要钱,救我奶奶。” 声音说:“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许愿救你奶奶?” 小长白眼神躲闪道:“……我不知道还可以这样。” 这个小孩的身体里蕴藏着难以想象的愤懑。而且这份愤懑很纯粹,纯恨,没有一点爱与留恋。 这相当不容易。这样纯粹的愤懑对怨妖来说是最好的补品。 怨妖很喜欢,忍不住要大快朵颐。 祠堂终年不散的袅袅香火骤然一僵。 下一秒,整座殿内香灰狂扬,供桌倾塌,千百道缠绕在白玉神像周身的陈年怨气骤然沸腾、暴涨、扭曲。 感受到宿主遭受巨大的威胁,祠堂内的怨妖犹豫再三还是制止了长白的祈福。 怨妖化作一溜烟,注入了沈仪的身躯,只觉一股彻骨阴寒顺着天灵盖狠狠砸落,万千凄厉怨吼瞬间钻进他的四肢百骸、骨血神魂。 扭曲的欲望、无底的贪恋带着碾碎一切生灵的恶意,蛮横无度地冲撞他的躯壳。 “嗡——” 一声低沉到极致的骨鸣自沈仪体内炸开。 被怨妖控躯的沈仪招式全然变了模样。 坚硬的青砖墙体应声崩碎,雕花窗台成片炸飞,高耸的楼阁层层坍圮,断梁碎瓦轰然砸落,漫天砖石如雨坠落。沿街商铺牌匾瞬间碎裂翻飞,连片屋舍轰然倾塌,滚滚烟尘冲天而起,遮蔽整片天光。 人们跌跌撞撞、哭嚎震天,混乱的人流互相推挤、冲撞、跌倒,惨叫声、哭喊声、楼宇崩塌的轰鸣、招式炸裂的巨响揉杂在一起,铺天盖地席卷街巷。 顾子安和萧承平骤见冲天火光,来不及多想,迅速御剑穿梭在混乱的人群中坍圮的屋舍中,焦头烂额地忙着救人。 救的人安置在何处呢?这破地方几乎要被大会吞噬还有哪是安全的吗? 顾子安不作它想,手腕猛地下沉,奋力一送! 铿——!! 刺耳又厚重的金石落地声 轰然砸落大地。 扶光剑笔直贯入地底,剑根深深嵌进土层,伫立不倒。 雪亮的剑光顺着剑脊疯狂奔涌,顺着开裂的地脉飞速蔓延、铺展、扩散。 瞬息之间,以扶光剑为中心,一道无边无际、莹白剔透的巨型结界屏障自地底轰然升腾而起。 澄澈如琉璃的光壁层层叠叠拔地而起,顺着长白镇的山河轮廓极速扩张、合围。 光幕流转着温润却坚不可摧的光泽,所过之处,震颤的大地骤然稳住,纷飞的碎石瞬间凝滞,肆虐的妖火被硬生生隔绝在外,狂暴冲撞的罡风撞上光壁,只掀起一圈圈细碎潋滟的涟漪,再难侵入半分。 结界以雷霆之势笼罩整座长白镇,从街巷阡陌到民居楼台,从郊野边角到市井巷陌,尽数被这片浩大的白光稳稳护在其中。 这个结界将整个长白镇除了生祠和沈府之外的地方都隔离开。 怨妖的打架暂时不会波及无辜,一切的攻击也暂时不会落下。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其实顾子安这个结界从某种程度上是把生祠和沈府单独隔离“保护”起来了,反正这两个地方断绝了与其他地方的一切联系。 但是这玩意儿治标不治本啊,这个结界开得太大了。顾子安有点遭不住啊。 忒,本来就讨厌遇见怨妖,这一下还见了两个,这两个还在打架斗殴不死不休。 顾子安真的是没招了。 哪里有这么大的火气?人一蹬腿翘辫升天还有什么想不通的呢?非揪着陈年烂古的旧事不放? 你还别说,这火气是真他狗天的邪乎! 萧承平站在结界前面抵挡从天而降的大火星子。 顾子安没剑,但是丝毫不慌,因为毫无悬念萧承平会挥剑击开。 萧承平立在结界最前方,白衣被热风吹得猎猎作响,眉眼绷得紧绷,手中映雪剑寒光凛冽,挥斩袭来的火球。 可是,那大火星子是个邪物,然后顾子安眼睁睁地像狗皮膏药扒拉在萧承平的映雪剑上不走,黏附在雪白剑刃之上,焰苗疯狂窜动,滋滋作响地啃噬剑身。 萧承平眉峰骤然蹙起,腕力加重,左右猛甩,试图将这难缠的邪火抖落。 可那火团如同生根一般,任凭他如何挥剑、震颤,始终牢牢扒在映雪剑身,灼热的温度透过剑柄烫得他指腹阵阵发麻,剑身上莹白的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直到大火星子自己销声匿迹,但是走也要带个人陪葬似的,邪乎大火星子把映雪剑给熔了,坚硬的剑体化作银白的液体,一滴滴银白熔液坠落流淌在地面上。 灼烧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升腾起淡淡的白烟。 萧承平:“?” 顾子安:“!” 大火星子源源不断的来,顾子安有点绷不住了,他只能手里聚着灵力砸过去在半空就和大火星子对冲,否则大火星子真的到了跟前,他用血肉之躯去接,几下就化成灰灰了。 顾子安之前一直觉得自己还挺厉害的,他在怀宁虽然偶尔也会吃瘪也会挨揍,但是还从未有过这么无能为力的时刻。 萧承平还没有从失去宝剑的噩耗中走出来,顾子安对此表示理解。 众所周知,剑修最宝贝的就是自己的剑,有些剑修穷困潦倒砸锅卖铁也要铸剑,自己过得脏兮兮臭烘烘灰扑扑的,那剑却始终锃亮光鲜。 虽然萧承平有很多把剑,但是顾子安知道,无论失去哪一把,都是生命难以承受之重,这与拥有的剑的数量无关。 只是这大火星子来势汹汹,顾子安一个人应对真的十分“捉襟见肘”。 顾子安提醒道:“萧承平你快用神武啊!” 萧承平看了一眼顾子安,顾子安一对上萧承平那双清浅的眸子,顾子安就知道萧承平在想什么了。 在萧承平心中,那个儿戏般的赌约做不得数,那柄神武萧承平不过是代为保管,他不能让神武认主,不能私自挪用。 与此同时,萧承平一对上顾子安那双漆黑的桃花眼,就知道顾子安在想什么。 顾子安似乎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都什么时候了,在这里磨磨唧唧,谁和你假客气了,给你的就是给你的,那破神武老子一点也不想要,你最好快点拔剑,免得我们都被烤成渣渣。你要是真不好意思你以后赔我一个不就得了? 是啊。有来才有往,来而不往非礼也。我寻机会还给顾子安就好了。 于是火光石电之间,萧承平想通了。 萧承平从乾坤袋中掏出了那柄绝世神武,毫不拖泥带水地划开自己的手心,将血滴在上面,他轻声呼唤了两个字: “明熠。” 74. 关窍 明熠。 轰然亮起一道冲破昏沉天幕的璀璨金光! 那金光纯粹浩荡,不沾半分俗世尘秽,凛然正气自结界阵眼轰然升腾。 此后纵横修真界的神武明熠就此问世,初次出鞘,展露锋芒! 神武有灵,剑灵初认主,就像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样,它忍不住要大显身手,让主人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 明熠剑体悬浮半空,鎏金剑光流转不息,细碎的金纹在剑身上层层游走,熠熠生辉。 它刚睁开灵识,尚未熟悉世间百态,视线一扫,便被眼前两幅惨烈景象狠狠惊住。 明熠剑灵甫一睁眼,被自己的两个同类的处境惊了惊。 扶风剑整个身子入土,不知道是哪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粗鲁修士干的好事。 明熠小心地瞅了一眼自己的主人,心道:主人您可千万别是这副德行,我有点害怕。 明熠视线下移,对上了瘫在地上的映雪剑。 明熠关心道:“你怎么了?” 映雪剑垂死之际发出剑鸣,告诫同类:“小心……火球。” 火球? 明熠剑灵骤然一凛,懵懂的傲气瞬间被警觉取代,鎏金剑体骤然绷紧,悬浮半空的剑身微微震颤。 它猛地抬眼,望向混沌翻涌的天幕。 下一秒,满目骇然景象铺天盖地袭来! 苍穹之上,无数裹挟着漆黑煞气的赤红火球划破昏霾,宛若坠落人间的灾世彗星,拖着长长的灼热焰尾,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狠狠砸落。 漫天火雨倾颓而下,热浪焚天,煞气灼骨,杀机顷刻压顶,危在旦夕! 一声震天彻地的清亮剑鸣炸响四野! 鎏金璀璨的剑光骤然暴涨百倍,明熠剑体化作一道刺破火海的金色流光,自主破空而出,毅然决然直冲漫天坠落的邪火! 一旁原本紧盯火雨的顾子安,骤然见此一幕,眼底瞬间炸开亮色,忍不住高声赞叹,满是振奋:“哇!好剑!” 方才焚金熔器的邪火流星,此刻撞上破空而来的明熠神光,竟像是遇见了克星一般。 原本势如破竹的大火星子齐齐一顿,漫天火雨硬生生滞停半空。 一颗颗凶煞火球本能生出畏惧,仓皇调转焰势,纷纷避让躲闪,不敢触碰分毫明熠的鎏金神光。 可仅仅避让,远远不够衬得神武锋芒。 明熠初生傲气凛然难掩,既已现世,便要镇尽邪祟! 下一瞬,整柄剑通体金光大炽,万丈神光轰然炸开,浩荡正气剑意席卷整片天地。 纯粹霸道的神武之力层层碾压而下,硬生生锁住所有逃窜的邪火流星! 无论大小强弱、远近错落,漫天所有肆虐的火球尽数被金光禁锢、压制、裹挟。 硬生生将所有大火星子逼了回去。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萧承平向来四平八稳的眼眸中亦有惊艳之色。 这就是神武的威力吗? 顾子安跳上房顶,将手掌置于眉骨处眺望远方。 一个个大火星子犹如炸弹,“砰!砰!砰!”炸落在地上。 沈府的高楼摇摇欲坠似要倾颓,生祠的打斗之声更盛。 顾子安和萧承平听见动静,不由得心头一紧,他们看向身后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们,不知道自己的能力是否能够护住他们。 他们也无暇多顾,只是握紧手中的剑,死守结界,不让碎火飞石砸向身后无辜的人。 结界护着凡人们,身后房屋尽数倒塌,凡人们无处可去,成群结队跑过来投靠这两个修士。 顾子安看他们实在有点紧张,嘴唇发白面容发紫牙齿打颤,没被怨妖弄死也得被自己吓死。 顾子安于是向萧承平打了一个招呼过后,收了灵力缓缓落地,一边留意着那边的动静,一边走向人们分心和他们聊天。 顾子安看了看天,随口问道:“吃饭了吗?” 镇上的居民们:“……” 一个年轻妇人说:“道长,出了这种事,怎么还吃得下啊。” “就是就是,唉,就算吃得下也没得吃了。”一个穿着朴素的老大爷说道。 顾子安道:“怎么了?” 老大爷愁眉苦脸道:“我的家已经倒了,我省吃俭用一辈子才修好的房屋,还没住上几天,还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唉。” 顾子安不知道他为什么苦恼:“再建一个?” 房子倒了就再建一个,再建一个更大更好的。 老大爷摸了一行纵横的老泪,苦涩道:“哪里有那个钱啊?” 没钱?顾子安心里犯了嘀咕,为什么这个长白镇的居民如此穷困,而沈仪却如此富有? 顾子安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老大爷混浊的眼睛看向辉煌一时的沈府高楼,道:“我早知道他心思不正。谁知道他的钱是不是卖屁股得来的。” 顾子安挑眉,这是顾子安这段时间第一次听到有人没有夸赞沈仪。 顾子安道:“啊?可是之前我遇到的人都说他很大方。” 老大爷一针见血:“那是别人收了他的钱,拿人嘴软封了口。” 顾子安开玩笑似的说道:“那你为何没被封口?” 老大爷道:“俺们这种人,行的端坐的正,道不同不相为谋。不屑于收那三瓜两枣的。” 顾子安配合地称赞了两声。 有人在笑:“秋老汉,我记得你不是几次三番去生祠想要为沈员外祈福吗?人家嫌你老,不要你去!你挣不了那个钱!” 秋老汉一听这话,眉毛瞬间竖了起来,他喝道:“我忒,那是人家嫌我吗?是我身子太正了,那些邪魔外道害怕,火娃你想想,那些去生祠祈福,得了很多钱的,哪个不是心思不正的小人?” 被叫做火娃的这个年轻人摸着脑袋缩回人群,傻笑两声,不说话了。 顾子安却听懂了其中关窍。 沈仪滋生的那个怨妖多半是躲在生祠里面,欲念怨念深重的人去生祠“祈福”,其实应该是和怨妖达成了什么交易。 修士帮助信徒完成心愿可以积攒功德,那么怨妖前来祈福的信徒进行交易,信徒心愿达成之后,自己的欲念怨念滋养怨妖,让怨妖的力量更加强大,而怨妖会用金银回馈祈福之人。 这金银应该也是障眼法,只能在长白镇,也就是这只怨妖的势力范围内使用,走远了走到其他地界了,怨妖的幻术就不管用了,这金银也就不能用了。 置于为什么一个人只能祈福一次,这也许是怨妖在故意刺激这些人,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这些人心中的不满不甘,越来越膨胀的欲望因为曾经有过一次祈福的缘故,已经和怨妖建立了联系,依旧会被怨妖吞噬。 只是,顾子安还是感到匪夷所思,为什么有人活着的时候就滋生出怨妖? 这得是多大的情绪啊?这样的人真的敢让他死去吗? 生前想要的没有得到,怀着遗憾逝去,这不是更容易滋生怨妖吗? 顾子安忽然想到了沈府流水宴上那个自称沈仪的人说的话,问道:“你们这里,有很多叫沈仪的人吗?” 火娃抢答:“是的,因为沈员外害怕有人来找他。” 看来这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了。 顾子安追问道:“什么人?” 火娃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年纪太小了。”火娃说完看向人群中最老迈的秋老汉。 秋老汉抽了一口旱烟,道:“我知道。” 那个年轻妇女脸上露出嫌弃之色,伸手挥了挥刺鼻的烟味儿:“都什么时候了,还抽你这旱烟?” 秋老汉背过身,走了几步,深吸一口,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惬意,良久才吐出来一点烟雾,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在我的记忆里,我记得沈仪是个女人。” 顾子安眼中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女人?” 秋老汉道:“沈仪来到长白镇的时候,还很年轻,是个女人打扮,身边形影不离的跟着一个不苟言笑的男人,那个男人应该非常喜欢他,一看就是踏实过日子的。” 顾子安道:“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老人家了。” 秋老汉摆摆手,意思是不用道谢。 顾子安笑了笑,手臂骤然一紧。 一个满脸沧桑皱纹的老奶奶抓住了他的手臂,老奶奶说:“道长,救救我的孙儿,他不见了,准是去生祠了。” 秋老汉熄了旱烟,道:“大娘,你说你的孙儿长白去了哪里?” “我这身子骨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算着也该入土了,可是长白那孩子犟,唉,他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他啊,我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就再也没看到他了,怎么喊都没人应。”老奶奶焦急地说,“长白是个好孩子啊,听到我的声音就会回应的,这次他没有回应,我就知道完了,他肯定是去生祠祈福了,那里哪是他能待的地方啊,他还是个娃娃啊。” 老奶奶的泪水涌出来,顺着纵横交杂的皱纹流动,好似一条蜿蜒的河。 老奶奶跪下说:“那边那么危险,道长,你一定要救一救他啊。”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了反驳。 “道长,不能去,你去了,谁保护我们啊?” “那里只有一个人,我们这里可是整个镇子的人命。” “就是就是,那边那么大的阵仗,还有大火球往这边砸,没有道长在这里我真的很害怕。再说,不是已经去了一个白衣道长了吗?” “你家孩子再金贵也不能比我们所有人的性命还要重吧?” 老太太被人们团团围住,骂声指责声一片,老太嶙峋羸弱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苦难的生活没有使她倒下,疾病没有使她倒下,消失的孙子没有使她倒下,可是来自昔日邻居熟人的谩骂让她直了一辈子的腰,慢慢地弯了下去,越来越低,她伏在地上,低到了尘埃。 连连磕头请求大家给她孙子一个活命的机会。 换来更大的一片骂声,老婆婆险些要被大家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在生存面前,所有的道德素质竞相被人们抛之脑后,原始而朴素的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 75. 双死 老婆婆身体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像一只暴起护崽的老母鸡,她突破了由言语谩骂铸就的高墙,脸色变得十分不好惹,人们惧怕她狰狞可怖的面目,竟然纷纷停止了说话,侧身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老婆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朝着顾子安露出了一个讨好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解下腰带上还不容易攒起来的未来给长白娶媳妇的银钱,老太孤注一掷一般闭上了眼睛,全部给了顾子安。 “仙人,我只有这点钱了,我全部给你,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来世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请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孙子啊,他才七岁,他还是个孩子啊他不该死啊!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他的命!” 顾子安伸出手轻拍老婆婆的肩膀,为她抚顺呼吸,免得她一口气没上来。 顾子安扶着老婆婆坐在一旁一块光滑平整的石头上,老婆婆骨瘦如柴的手深深地陷入顾子安的手臂里,隐隐渗出了血,老婆婆对此浑然不觉,顾子安虽然有些吃痛,但也不好说些什么。 老婆婆看着眼前这个法力高强的仙师,这个仙师带着点笑容,让她觉得亲近,她不禁开始设想,倘若自己的孙子长白生长在修真世家,也许也能长成这般讨人喜欢的模样。 老婆婆一想到孙子,又开始焦急,她一刻找不到长白,内心就一刻不能安宁,你说这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是危险,长白要是万一有了个好歹,她该怎么办呐? 老婆婆控制不住的呢喃:“仙师,求求你救救我的孙子,他是个好孩子。” 顾子安柔声安慰说:“奶奶,您先坐着,您确定您的孙子不见了吗?有没有可能他躲在了某个角落睡着了,没有听见你的呼唤?” 老婆婆摇头:“不会,长白很乖,我叫他他都会答应的,我这把老骨头生病了,没钱治病,长白肯定是去生祠给我祈福了,你说生祠是他这个孩子能去的地方吗?那里要吃人啊!仙师,你别再说了,快去救救他吧,要是长白被救起来了,我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老婆婆手里没有筹码,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她只能不断重复一些车轱辘话,依靠透支来世的幸福与自由这种虚无缥缈的话语,希求换取今生孙子的活命。 顾子安不能走,他用扶光剑设下结界,阵眼就在此处,他若是走了,有个好歹引得灵力波动,这个结界就是形同虚设,届时会有更多的人遭受无妄之灾。 如果这个老婆婆的孙子真的跑到生祠里面去了,照生祠里面激烈的打斗状况而言,随随便便一道掌风就能要了对方的命,更何况高楼坍塌,大火狂烧,多半是凶多吉少了。 顾子安心里知道,但是他不能说。 顾子安道:“我们只能尽力而为,你的孙子也不一定去了生祠,这个地方这么大,你再好好找找,乡亲们也帮帮忙找找吧。” 大家伙儿见顾子安不会走,也稍微放了点心,于是十分配合地帮忙找孩子。 老婆婆剧烈地咳嗽起来,呼进去的气短吐出来的气长,脸色乌黑发紫,一副大限将至的样子。 老婆婆坐不直了,她倒在石板上,泪眼婆娑地哀求道:“我想见我孙子最后一面,仙师……求你了。” 人死前的遗愿具有强大的力量,若是没有得到满足,死后极其容易滋生怨念,幻化为怨妖。 顾子安不敢掉以轻心,毕竟这屁大点地界实在不能再容纳一只怨妖了。 道德困境吗? 不存在的。顾子安心中早已有了选择。 这里结界护着这么多无辜群众,他必须守在这里,不可能为了一个孩子就抛下剩下的绝大多数人不管,那个孩子有没有在生祠谁也无法确定,但是这么多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就在他身后,他不可能冲动做事。 只是,面对这样一个可怜的老人的哀求,顾子安还是心有不忍。顾子安在老奶奶殷切期盼的目光中开口:“抱歉,我不能去找。” 老奶奶一下子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地上。 “为何?你为何不能去,你不是修士吗?不是要保护凡人吗?”老人情绪激动,一时有些口不择言,“她是我唯一的孙子啊,我唯一的依靠啊,你救救他,你救救他。你怎么可以不救他?你不是人,你害死了他!” 顾子安的手放在腰间的摄心铃上,他的指尖注入灵力,准备催动摄心铃,为老婆婆编制一个美梦,老婆婆可以在这个美梦中安乐死去。 “顾子安。”萧承平传音道,“你在做什么?” 顾子安觅声抬头,萧承平手执神武明熠,悬在半空中,注视着生祠所在的方向,阻挡着飞来火星,许是下面的骚动持续时间太长,才引得萧承平的注意。 顾子安传音道,“她的孙子不见了,非说在生祠里面,本来身体就老弱,这不急火攻心了。你看着点大火星子,别分心啊。” 萧承平道:“你去吧,这里有我。” 顾子安缓缓扣出来一个问号:“?” 顾子安:“我去哪儿啊,扶风剑设的结界就在此处,我须守着阵眼,不能离开。” 萧承平道:“那那个孩子怎么办?我方才看见有个孩子进了生祠。” 顾子安惊讶得一口咬住了自己的舌头:“你说什么?” “我看见了。我们难道要见死不救吗?” 顾子安道:“我们救不了,我要守着阵眼,你要阻挡火球,我们身后是整个镇子的人,我们并非见死不救。” 萧承平一剑打开火球,他这一剑非常用力,火花四溅,散落地面已经完全沉寂:“可是我们就要放弃他了吗?她的孙子死了,她还能活吗?” 顾子安:“……萧承平,我们不可能救下所有人的,死生有数,尽人事听天命罢。” 萧承平:“是我们还不够强大的缘故吗?” 顾子安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面色凝重道:“不知。” “或许不论我们如何强大,我们总是会遇到这样的难题。或许唯一的破局之法是迎来帮手,不过很可惜,驻守此地的修士并没有赶到。” 萧承平没有说话,他把心中的愤怒尽数诉诸于源源不断飞过来的火球身上,甚至抡了几个火球扔回生祠,然后爆炸。 生祠那边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萧承平和顾子安面面相觑,这是分出了胜负还是握手言和了? 若是后者,那他们就有点事儿了。 好在贺康和沈仪他们都以为去而复返从天而降的大火球是对方设置的陷阱与埋伏,于是打斗愈发凶狠。 手中凝聚火球疯狂往对方身上砸,不再有火球满天胡乱飞,萧承平得了空闲,他向顾子安传音道:“我想去生祠,一方面找找小孩,一方面看看能不能趁机斩杀怨妖。” 顾子安见他去意已定,所以没有多说废话,只道:“你小心。” “好。” * 生祠内。 沈仪说:“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如此待我?” 贺康冷笑:“沈仪,我曾经真的把你当做此生唯一的挚友,世上那么多女人,你不该勾搭你嫂子。” 沈仪犟嘴:“我一勾搭就勾搭上了,他也没多爱你。”神了,我自己勾搭自己吗? 贺康你个爆眼,我就是我嫂子啊。你真是可笑,爱人爱得那么深沉,到头来连对方的性别都没搞清楚。 贺康一拳砸过来,沈仪被砸飞了。 贺康道:“我的妻子那时候还很年轻,贪财好色,人之常情罢了,你不该刻意引诱她。” 沈仪说:“你想弄死我吗?你看看你自己现在被仇恨蒙蔽双眼,变成了什么鬼样子,你之前不是最大义凛然,最厌恶怨灵怨妖吗?” 贺康道:“废话少说,你杀了我,夺走我妻,我要你偿命。” 沈仪是凡人之躯,经不起打,身体早就被打碎了。而贺康这具身体,是怨气幻化而成,没有实体,所以很耐打,恢复形变的能力也很强。 萧承平在一旁躲着,坐山观虎斗,他的眉头忽而紧缩起来。 沈仪没死,活人也可以滋生怨妖吗? 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视线中那两只大妖还在打,非要把对方弄死不可。 倘若这样,这场打斗的结果萧承平已经可以预料了,贺康已经死掉了,滋生的怨灵就是想要弄死沈仪,沈仪一死,他的夙愿就此了结,约摸会自己归于天地。 至于沈仪,他以活人之躯生出怨妖,肯定要死,可是这只人的危害太大了,活着的时候都能生出怨妖,这样被寻仇的人打死了,那还了得?死后绝对会作妖作祟。 那也陷入了一个死胡同,沈仪不死,贺康怨气不会消散,两个大妖就一直对打危害无辜。 沈仪一死,他会化为更加凶恶的怨妖,具有更强的破坏力,做出更加过分的事情。 无论怎么样,都对无辜生灵没有任何好处。 萧承平设想的最完美的处境是,沈仪将死未死,贺康完全出了气,怨气消散,而沈仪这种祸害不能死去,也不能放出来,应该关押起来,什么时候老实了什么时候放出来。 萧承平爬在墙边,目光淡淡地扫视打在一起不知天地为何物的两只大妖上,随后收回视线。 孩子? 哪里有孩子? 萧承平的目光急切流转,从斑驳落灰的梁柱,到阴冷幽暗的旮旯,从香烛倾倒的供台,到神像阴影笼罩的暗处。 萧承平趁着两只怨妖怨妖打斗无暇旁顾的空挡,翻身进入生祠,在摆放香火的案台下面,对上了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 小长白整个人蜷缩在里面,他的身体小,案台垮下来正好形成了一个较为封闭的三角区域,刚好容下他。 小长白看见萧承平的时候,应激似的往后退了退。 萧承平抿唇,随即意识到是自己的表情太过严肃,于是放松脸部肌肉,露出一个温和的笑,萧承平道:“长白?” 小长白一听这人知道自己的名字,放松了一点警惕。 萧承平继续说:“你奶奶在寻你,她很担心你。” 奶奶。 这两个字像是定心丸,击碎了孩童所有的不安。 长白一骨碌爬了出来,紧紧抱住萧承平的手臂。 * 沈仪被怨妖余煞缠身,本就体虚神耗,几番硬碰下来早 已气力透支,身形摇摇欲坠,满身衣袍染尽尘污,唇间不断溢出腥甜血色。 他勉强抬手抵住贺康凌厉的攻势,嗓音破碎虚弱,带着濒死的疲态,近乎哀求一般低喘出声。 沈仪:“贺康,你别打了,我要死了。” 贺康眸色漆黑沉戾,拳风凛冽如霜,招招不留余地,冷硬绝情的声音碾着杀伐戾气,字字刺骨,贺康说:“死的就是你。” 沈仪:“你为何如此绝情?” 贺康:“杀人夺妻,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沈仪忽然放弃了所有抵抗。 他不再格挡扑面而来的劲风,任由贺康的掌风扫过心头,带起一阵刺痛。 趁着贺康招式微顿、恨意翻涌的刹那,他骤然抬手,猛地攥住贺康的衣襟,借力往前一扑。 沈仪不由分说,俯身吻了上去。 这一吻猝不及防,带着满口腥甜的血腥味,带着濒死的绝望,带着数年来隐忍难言的委屈与深爱,蛮横又破碎,绝望又偏执。 撞见这一幕的萧承平:“?” 他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清冷无波的眸底瞬间浮出密密麻麻的问号,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故交好友吗?怎么打着打着亲起来了? ……非礼勿视,萧承平悄声越过了祠堂的大门。 贺康眨巴眼睛,凌厉的招式骤然停滞,眼底滔天怒火瞬间僵住,满眼杀伐戾气尽数凝固。 贺康呆了一息,随即一把把沈仪推开,一边抹嘴一边开始放大招。 沈仪本就气力耗尽,被他大力一推,踉跄着倒退数步,单薄的身子狠狠撞在冰冷的石柱上,喉间一阵剧烈翻涌,又是一口鲜血呕出。 沈仪说:“你个蠢货,你知道我是谁吗?” 贺康眼睛都没眨一下,大招落下来才说话:“我知道啊,杀人夺妻的贱货。” 沈仪:“……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贺康道:“我知道,沈仪啊,当初你就是凭借着和我的妻子一样的名字才成功和我套近乎。” 沈仪红着眼吐血:“你这个蠢货!” 贺康一拳砸上去:“你还敢骂我?你为什么要去勾搭我的妻子,你为什么要在新婚夜把我杀死?我的妻子怎么样了,你对她怎么样啊!” 贺康周身怨怒达到了顶峰。 沈仪说:“他杀了你,和怨妖达成协议,他过得可好了,风生水起,富可敌国。” 贺康:“放屁!是你杀了我!你还在这里污蔑她!她虽然有时有些极端,容易激动,但是心地善良柔软,绝对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你休想污蔑她!” 沈仪冷笑着连连吐血。 贺康:“你笑什么?” 沈仪:“我笑你你个废物,连自己的妻子都认不出来,我笑你连妻子的性别都分辨不出!世间怎么有如此可笑的事情啊。”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贺康脑海。 他浑身骤然一僵,周身翻涌的戾气、暴怒的恨意尽数骤然凝固。 瞳孔剧烈震颤,脑子一片空白,所有的愤怒瞬间被无边的慌乱与错愕取代。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嗓音微微发紧,带着不敢置信的冰冷与慌乱,沉声斥道: “胡言乱语!一派胡言!” 过了一会儿,贺康:“你真的是我妻?” 沈仪说:“如假包换。” 贺康:“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我从未说过我不是男人。” 贺康:“你为何要杀我?” 这句话是藏在他心底的执念,是他滋生恨意的根源,是他永世难解的魔障。 沈仪凉声道:“你给不了我想要的荣华富贵。” “好、好、好。”贺康看向沈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如果这是你想要的生活,那我确实没有办法给你,我以为你只是性子有些娇纵,骨子里和我一样,是安贫乐道的。” 贺康的身体越来越轻薄,越来越透明,“道不同不相为谋。” 贺康作为一只怨灵,本是携怨含冤而生,眼下真相大白,他也在罪魁祸首这里出了恶气。 贺康心说:够了,我也该死了。 “不——”沈仪发出凄厉的尖叫,他颤抖的手抱住怀中正在消散的爱人。 萧承平抱着长白出去,迎面碰上发疯发狂脑袋撞墙的沈仪。 萧承平轻启嘴唇道:“明熠。” 萧承平曾经博览群书,有本书上说:神武,承天道正气,为神所持、镇世除邪。但凡死于神武之下的一切生灵、妖祟怨魅精怪,皆会神魂俱灭,灰飞烟灭。 神武,神的武器。 世间罕见,极其稀有,是以萧承平不知古书记载是否详实,正好趁此机会试验一番。 心念既定。 鎏金璀璨的明熠神剑化作一道极致迅疾的金光,快得超越视线、超越风声、超越一切躲闪的可能。 下一瞬—— 噗嗤。 明熠穿心而过,沈仪彻底死了,怨气尽数消散,随之散于天地。 神武可斩杀怨妖。 是真的。 76. 朋友 神武明熠剑下从不留生魂,所有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触之则灰飞烟灭。 萧承平一手抱着小长白,一手握着剑,在顾子安身前停下来。 顾子安将长白带到老婆婆身前,道:“老奶奶,您孙子找着了!” 老婆婆睁大眼睛,朝着孙子伸出手,她的样子有些狰狞,动作却轻柔,她轻轻整理孙子的衣领,抬手擦去孙子脸上粘上的污渍尘埃。 小长白的眼眶模糊朦胧,大颗大颗的泪珠像掉了线的珍珠一般落下,长白说:“奶奶,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老婆婆没说话,只是泪流满面,她不舍地看向自己的孙子,几十年光阴在眼前走马观花的过,临终前,她最割舍不下的就是自己这个年幼病弱的孙子。 过了很久,老婆婆犹如回光返照一般,脸上重新浮现血色,她死也要死在家里,不能给小孙子带来麻烦。 老婆婆站起来,牵起长白的手,向萧承平道过谢,她道谢的时候故意打了顾子安一下。 这个笑面虎一般的仙师屁用没有,她生气。 老婆婆脚下生风,牵起长白越走越快。 长白忍不住回头看向那个威风凛凛的白衣仙君,他小声地地问老婆婆:“奶奶,那个白衣仙君是谁啊?他好威风啊!” “他啊,是修士。” “修士是什么?” 老婆婆回答:“平日里没屁用,受我们的供奉与祝福,但是啊关键时候能够救我们。” “我以后也能成为修士吗?” 老婆婆慈爱的目光落到小孙子身上,“可以啊,长白长大了,就可以拜入仙山,背靠宗门,我的小孙孙聪明勤快,没准还能成为长老宗师呢。” “奶奶,我饿了。”长白虽然憧憬成为奶奶口中的长老宗师,但是腹中饥肠辘辘把他拉回了现实。 “那我们回家吧。”老婆婆牵起小孙子的手,步履蹒跚地走,一老一小,两道矮矮的身影越走越远。 家? 顾子安和萧承平望眼望去,这方圆百十里的房屋尽数倒塌,哪怕后来有结界护着,可是经历了这样的剧烈动荡,好端端的房子也成了危险的房子,谁敢住啊? 顾子安身后的人群慢慢散去,除非房子被毁得一干二净的,绝大多人都各自回了各自的家中,敲敲打打,修修补补,又是一天。 早上的那个店小二手里捧着几颗小石头走到顾子安面前。 顾子安问道:“你们那个面馆怎么样,还能用吗?” 店小二道:“可以可以,我还以为可以放假休息呢,没想到这杀千刀的老板,平日里克扣我的钱克扣得厉害,这房子的木料却半点没打折扣。” 顾子安道:“所以你来找我干什么?” 店小二摊开手道:“你白天给我的金子,变成了石子。” 顾子安摸摸鼻子:“这是我在沈员外流水宴上得到的金子。” 店小二:“那就是了,这玩意儿啊邪乎,你以后可别信这种不劳而获的东西了。年轻人别动歪心思,天上不可能掉馅饼,除非是别有用心。” 店小二见顾子安和萧承平看上去跟个十七八岁的孩子似的,就像家中天真不谙世事的弟弟妹妹,忍不住叮嘱两句,说完了才发觉自己失言了,对方可是修士,那么厉害,有谁能奈何得了他们? 不远处老板呼唤店小二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怒意,店小二朝顾子安和萧承平挥挥手道:“我得走了,不然老板要生气了。” 说完一路小跑,钻进了小面馆。 顾子安失笑,视线落在身旁的萧承平上,顾子安道:“怎么样,这剑好用吧?” 萧承平诚实地点头:“此剑威力巨大,我心生惶恐。” “你惶恐什么?” “担心自己配不上这柄剑,这么强悍的力量,必须要用在正确的地方,否则会招致灭顶之灾。”萧承平道,他心里依然疑惑,“你为什么会把这柄剑如此轻易地赠送给我?” 是我于你有什么不同,还是你不想要这柄剑,无论是谁都可以获得它? 萧承平摇头,自己先否决了后者。 这可是神武,怎么可能有人不想要呢?尤其顾子安还一柄剑都没有,怎么可能不想要呢? 那只剩下第一个可能。 萧承平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敢往下深究。他自认为人公道,不是自作多情之人,可是……我于顾子安,有什么不同呢? 顾子安沉默了一会儿,他不知道为什么萧承平总是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典型的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柄神武明面上是大师兄涂明白送他的十八岁生辰礼。 可是顾子安难道不明白吗?大师兄自己都没有神武,怎么可能得到神武之后还慷慨地赠予他,虽然大师兄一直对他很好,但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顾子安心底有个声音说:这绝不是大师兄的手笔,只有那个糟老头子——顾真。 在顾子安和顾真产生隔阂之前,顾真几次三番地说:我顾家的孩子,就该用世间最好的武器,掌握世间最强悍的力量,成为世间最风流厉害的人物。 顾子安的老爹顾真借大师兄涂明白之手,辗转赠送这柄神武,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顾真在求和示弱。顾真希望顾子安不要犟不要执着了,结束负气地离家出走,回到怀宁。 他偏不。 顾子安不可能把神武还回去,谁知道顾真会不会顺势把神武转赠给自己那流落在外的便宜弟弟,绝对不允许! 可是顾子安的骄傲又不允许他自己使用这柄神武,不然显得他又当又立似的,很没有骨气。 顾子安当然不可能和萧承平谈及自己家中那点破烂事,害怕遭人笑话。 顾子安朝萧承平挑了挑眉,语气含糊暧昧:“你说呢?你肯定知道答案。” 这是顾子安说话的秘诀之一,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他就这样,巧妙地将问题踢回去。 此话一出,萧承平的心跳漏了一拍又一拍,他抬眸,清浅的狐狸眼中倒影着顾子安笑意吟吟的脸。 萧承平挣扎道:“我们才认识几天,你怎么就……” “哈哈,”顾子安随口说道,“世间有白首如新,也有倾盖如故,萧承平,我们很有缘分呢。” 这些胡话浑话对于顾子安而言,简直是信手拈来。 这番话,让萧承平整个人僵住了,他的脑海在天人交战,嘴唇微张,面容是少见的呆滞状态,望着顾子安一动不动,脸越来越红。 顾子安觉得好笑又好玩。 顾子安笑着走了几步,差点被绊倒,自己的一世英名险些毁于一旦,他有些气急败坏的回头一看,绊他的是扶光剑柄。 顾子安蹲下,稍稍用力拔,扶光剑纹丝不动,像是扎根在了土里一样。 也对,人家整个身子都栽进了土里,只露出了半个剑柄,不难拔才怪了。 顾子安不信邪,他趴在地上,像拔萝卜一样哼哧哼哧使劲拔。 扶光剑一点一点露出全貌,顾子安心道:“扶光剑,我还以为你很难搞呢。遇上我顾子安,还是轻而易举给拔出来了。” 萧承平那边缓过劲来,不知道他脑补了些什么,同手同脚地走向顾子安,道:“我来吧。” 顾子安道:“不不不,我来,你走远一点,这种脏活累活怎么能让你干呢?”实则是顾子安单方面较上了劲,他死活拔不出来的东西,要是轻而易举被萧承平弄了出来,他的脸面往哪里搁? 他这么没有本事,还有什么资格做人家的师兄? 萧承平闻言涩声道:“顾子安,在你心里, 我们是什么关系?” 顾子安埋头拔剑,头也不回道:“朋友啊,我们是朋友吧。” 萧承平抿唇,将这两个字反复品味琢磨。 朋友,对萧承平而言是一个陌生的词汇。 萧承平没有朋友,他的世界里只有师长、同辈、小辈、还有需要竭力保护和帮助的人。 哎哟,顾子安终于把剑拔了出来,他撩开沁了汗珠的额发,咧嘴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狂笑。 “哈哈哈,可算把你给拔出来了,太好笑了,我我顾子安,多么英明神武,居然险些在你这小剑上铩羽而归。” 萧承平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注视顾子安的一举一动。 顾子安走向萧承平,高马尾英姿飒爽的左右摇摆,发梢扬起一抹猖狂恣肆的弧度。 “还给你,谢咯。” 萧承平矜持地抬手收了剑,行动举止之间,顾子安仿佛又闻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香味。 此前顾子安一直没琢磨出来这个香味究竟是什么,但是今天顾子安发现了,在扶光剑上,这抹香味更加浓郁起来。 顾子安闭眼细嗅,这味道这香气…… 是灵气! 顾子安不着痕迹的回头,看向扶光剑方才置身的地方,把剑拿出来,留了个不大不小的坑,那坑里,正在细细密密地渗出薄薄的一层灵气。 顾子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僵硬的转身,不敢再去看那个地方,害怕被人看出端倪。 这个长白镇下面有灵脉! 灵脉! 顾子安险些要跳起来。 顾子安拉住萧承平的手,问道:“话说,这长白镇是谁管辖的地盘?为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至今没个人出来管管?” 萧承平的手简直要烧起来了,他不知道顾子安为什么突然握住他的手。 咳,虽然顾子安一直都很喜欢触碰他的身体,可是他每每遇见这样的事情,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要是别人触碰萧承平,萧承平肯定会浑身难受,可是这个人是顾子安,萧承平抿唇,感觉这一切也不是如此的难以接受。 萧承平甚至思考:为什么他最近不摸……我的…………屁股了呢?是我上次说的话太过伤人了吗? 啊啊啊,萧承平的脸烧红了,烫得吓人,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怎么会生出如此可怕的念头? “萧承平,你在听我说话吗?”顾子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 萧承平如梦初醒一般,道:“这里是商云萧氏的管辖地,驻守此处的人叫萧白心。” 哦,一听是商云萧氏的管辖地,顾子安直接开始口吐恶语:“废物!为什么出了这么大的事,到现在为止都没有人来管一管?他商云不想管,有的是人管!” 萧承平也疑惑,萧白心,这个人他有印象,父亲曾多次赞扬他,说他能堪大任。 顾子安又骂了几声。 当晚,顾子安溜出去,摒弃前嫌和顾真传音,十分高冷骄矜地说道:“长白镇,灵矿。”说完就单方面掐断了传音,也不管顾真“老眼昏花”,有没有听清楚。 萧承平也趁顾子安出去的空档和父亲萧卓传音,说了两件事。 其一,萧白心尸位素餐,当严惩不贷。 其二,请求父亲为他寻一柄神武。 萧承平从未主动向萧卓要过东西,萧卓问道:“怎么了,在外面遇到事了?” 萧承平认真回答:“父亲,您曾经说过,来而不往非礼也,孩儿近来结交了一个……朋友,他十分慷慨地赠予我一柄神武,您说,我是不是应该回赠呢?” 萧卓闻言抚掌大笑:“为父很欣慰你有了第一个朋友,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萧承平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亦狂亦侠亦温文。” 77. 笑穴 半个月后,萧承平得到了父亲传送过来的神武。 彼时萧承平和顾子安正在全速前往妄川水,他们走的陆路,频频遭遇山川形便的阻隔。 顾子安没有剑,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拔萧承平挂在腰间的扶光剑,御剑飞行,落地休息的时候又顺手无比自然的插回去。 有时萧承平看着顾子安使用自己的剑,会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窃喜。 他用的是顾子安赠送的剑,顾子安用的是他最顺手的剑,他们是如此的亲密无间。 这就是朋友吗? 萧承平问顾子安:“什么是朋友?” 顾子安说:“遇到困难的时候第一个想去寻求帮助的人,并且他真的会帮助你。” 话说得十分含糊,萧承平不太清楚,于是萧承平道:“比如说。” 顾子安拖长声音:“比如——” “比如在这个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年代,我找你借十万颗灵石,你有能力借给我并且愿意借给我。” 萧承平道:“这有何难?”他在得到顾子安的回答之前其实很害怕自己够不上朋友的标准。 顾子安酸溜溜地说:“道友啊,一看你就出身富贵人家,不懂这十万灵石对于普通修士而言是多么巨额的一笔开销。” 萧承平豪气道:“如果你有一天手头拮据需要灵石,一百万颗我都借给你。如果你还不起……” 萧承平纠结了一下,继续说:“那也可以不用还。” 顾子安挑眉惊呼:“哇,好阔绰啊,萧承平,你这种人真好啊,不过我建议你还是少点朋友吧,害怕给你搞得倾家荡产了。” 萧承平矜持道:“我岂是那么随便的人,什么人都可以当我的朋友?” “哇,你好傲慢啊。”顾子安瞥了他一眼,张口说道。 萧承平语塞了一下,一时有些羞赧。 原来他心底的念头其实这么丑陋肮脏吗?他怎么会这样想别人呢? 萧承平内心疯狂检讨,不出意外,今天晚上他的日记本将会疯狂折损寿命。 顾子安见萧承平不说话了,又道:“那在你心里,我是你的朋友喽?” 萧承平耳尖有点红,他点点头:“当然。” “为何?”顾子安有自知之明,他完全是萧承平的反面,最喜欢撩拨他,最喜欢触碰他,满嘴跑火车,很吊儿郎当。 萧承平微微睁大了狐狸眼道:“你不想和我做朋友吗?” 居然被反将一军,顾子安抬手掩鼻咳嗽一声,道:“那倒没有,谁有你这么个朋友,那是他的福气啊。” 顾子安说着话,身体像没骨头似的往萧承平身上倾斜,两只手在对方那里闲庭信步。 “嗯……”萧承平耳尖通红,没什么威慑力地瞪着顾子安,“你干嘛?” “摸摸你呀,这你就不懂了吧。”顾子安坏笑道。 萧承平一看他的这个笑容,就知道顾子安又在胡说八道。 萧承平认真道:“你不要戏弄我,我会生气的。” 萧承平漂亮的脸蛋露出一本正经的神情,看上去特别乖觉特别纯良。 嘶。 顾子安心里更痒痒更想捉弄萧承平了。 顾子安的手比他的脑子先做出反应,轻车熟路一路向下。 萧承平:“……” 他就知道顾子安惦记……惦记着、他的……臀部。 萧承平的手指用力戳了一下顾子安的腰,顾子安全身都是痒痒肉,冷不防被戳一下,身体险些软在地上。 萧承平眼疾手快辅助了顾子安。 顾子安倒打一耙:“好啊,萧承平我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萧承平道:“我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我怎么样的人啊?”顾子安有些急眼了。 萧承平语出惊人,道:“身体软软的。” 萧承平这孩子一向会说话,只要是人实诚,没那么多心眼。 顾子安:“……” 顾子安:“………………” 顾子安的指骨捏得嘎吱响,他双手叉腰,扭扭脖子道:“你再说一遍。老子可是硬汉!” “额,”萧承平抿唇抬眸指尖轻放在唇上,很欠的明知故问,“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顾子安的表情很受伤,沮丧地说道:“是的,你说的话很伤人,不能对朋友这么说。” 萧承平从善如流,道:“那我向你道歉,把这个作为赔礼如何?” 萧承平说着拿出了一柄通体玄黑、缀着赤红光纹的长剑。 他缓缓抽离出鞘,剑身是深邃墨黑,敛尽锋芒,似沉于暗夜、藏于深渊,寻常光线落在剑身上,尽数被吞噬殆尽,不见半点反光。 可沿着笔直凛冽的剑脊,却缠绕着缕缕流动不息的赤红纹路,如奔涌的血脉、蛰伏的焰火,顺着剑体肌理蜿蜒舒展,明暗交错,诡谲又火热。 黑,沉煞镇邪;红,光明鎏金。 “哇。”顾子安在看到这柄剑的第一眼,就挪不开眼睛了,他难以抑制激动的心,用颤抖的手从萧承平手中接过这柄长剑。 顾子安抱着剑,险些要跳起来。 顾子安兴奋地看向萧承平,他确信,他对这柄神武一见钟情了。 他太喜欢这柄神武了。 顾子安看向萧承平:“这是给我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在萧承平点头之后,顾子安喜悦之情难以言表,他抱着剑一个熊抱扑了过去,双腿盘上萧承平的要,脑袋在萧承平的胸膛亲昵地贴合。 活像一只吃着肉的撒欢的大狗,萧承平甚至幻视了顾子安身后有一只摇得快要起飞的大尾巴。 “就这么高兴?”萧承平的语气也带着笑意。 顾子安道:“我简直要高兴死了!你懂不懂啊!这是我唯一一柄剑诶!” 顾子安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他从萧承平的身上跳下来,又爱不释手的抚摸他的宝剑,慈祥怜爱欣慰的目光流连逡巡在这柄长剑的角角落落。 萧承平原本在顾子安身后想要抱住的手在顾子安触碰到的前一瞬快速收回,他若无其事地看向别处。 唯一一柄剑吗?萧承平心道,你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呀。 萧承平的内心忽而特别满足,顾子安发自内心的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欢欣雀跃深深感染了他,萧承平的身体变得轻盈起来,他从未如此开心过。 过往的生活中,来自师长的鼓励、同辈的艳羡、旁人的夸赞会使他非常有成就感,他以为那就是快乐与满足。 现在看来不是这样的,他的快乐与满足建立在他唯一的朋友因为他的存在而感到快乐和满足。 顾子安乐呵一阵过后,又开始愁眉苦脸起来。 萧承平问:“你怎么了?” 顾子安道:“你说我给这剑取什么名字呢?话说你那神武叫啥么名字,我一直没搞清楚。” 萧承平道:“明熠。” 顾子安道:“我知道怎么念,名义,以名义为剑,啧,那必定是所向披靡呀。” 萧承平道:“日月明,熠熠生辉的熠。” “哇,好酷啊。”顾子安感慨道,“萧承平,你是不是有很大的抱负啊?” “怎么说?” “在离康山出师后,你以后想做什么事?”顾子安轻盈地跳上身旁的树杈子,手把在旁逸斜出的纸条上晃悠。 以后想做什么事情? 这是萧承平从未想过的东西,他的人生每 一个阶段每一个举动,都有人安排,都有特定的任务需要完成,做什么事情从来都不是他说了算的。 此番离开商云外出历练虽然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但是师长们其实早就有了那个意思,只是苦于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和契机。 他才顺水推舟一般提了出来。 萧承平的狐狸眼中出现了一点模糊的羡慕,在遇见顾子安之前,他从来不知晓,世界上还有人是这样生活的,想笑就大笑,想说话就说话,想吊在树上就吊在树上,没有半点规矩训诫加身的痕迹。 顺其自然。这样的生活姿态,不正是书中前贤们追寻一生的东西吗? 萧承平摇头道:“我不知晓。你呢?” 顾子安道:“我也不知道啊,我也许会回怀宁,也许会潜伏到商云,也许会去凡间。我很没有追求的,你看我的名字就知道,我觉得很小家子气,天下都不太平了,就只顾着自己安全。” 顾子安想了想,又说道:“但是你也别笑,我们两个的名字同样的一言难尽。” 萧承平眼中浮现疑惑之色,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名字也一言难尽了。 萧承平问道:“此话怎讲?” 顾子安想了想,说道:“萧承平,承平,承认平庸,啊对不起,我没有说你平庸的意思,我只说这个名字的字面意思。” 萧承平扯了扯嘴角。 顾子安继续找补:“我读书少,你别怪我。” 萧承平凉凉道:“哦。” 顾子安一听萧承平这语气,感觉自己说错了话,坏菜了,于是用力荡了一下,手掌放开树枝,从天而降落到萧承平身前。 顾子安盯着萧承平的眼睛道:“你这样我有点害怕,要不你还是打我一下吧。” 萧承平睨了他一眼,道:“就这么讨打?” 说着,萧承平高高举起了手臂。 我去,顾子安一看萧承平动了真格,心里有点害怕,毕竟萧承平打人真的好痛啊,但是是自己口出恶语在前。这是他应得的。 萧承平严肃话少,少年老成,心里有什么话也不喜欢流露,从前顾子安在话本里看到喜怒不形于色,还觉得十分的酷。 可是他真的遇到这样的人时,又觉得不那么酷了。 把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面具之下,都淤积在内心深处,一直得不到释放,久而久之,是会出毛病的。 顾子安严重怀疑萧承平晚上做噩梦也是这个原因。 眼看着巴掌就要落到身上,顾子安紧张地闭上了眼睛。 预料中的疼痛迟迟没有降临。 “?” 顾子安试探着睁开一只眼睛,萧承平的背影已经快要消失在天际。 顾子安大叫:“萧承平!” 顾子安心里愤恨不已:“坏你个萧承平,居然撇下我偷偷溜走了……” “——萧承平,你居然学会捉弄人了。” 顾子安闪现过去,一边绕着萧承平转圈一边啧啧称奇,“你呀你,萧承平你变坏了。” 萧承平面无表情,绷紧嘴角,语气淡淡地“喔”了一声,随即伸手,学着记忆中顾子安的动作,和对方勾肩搭背起来。 顾子安一脸狐疑地勾回去,两个人的手臂交叉缠绕扭曲在对方的肩膀上。 萧承平的肩膀开始细微的颤动,然后二人对视一眼,这可不得了了,两人像被点了笑穴似的,齐齐笑弯了腰。 顾子安另一只手指着萧承平:“哈哈哈哈哈哈哈萧承平你真的——”顾子安忍不住拍大腿。 “哈哈哈怎么了哈哈哈?” 顾子安意犹未尽地甩甩脑袋,道:“我当初的眼光果然不错,你真的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人,太好玩了哈哈哈。” 78. 相配 萧承平重复了两个字眼:“当初?” 顾子安道:“是啊。哎哟,我还是没想好这剑叫啥名儿。我一直觉得我的名字取得草率,真轮到自己取名字的时候了,才发现、不容易哦。” 萧承平道:“名字?你的师长已经为你取字了?” 修士寿命很长,对于修士而言,一百岁才算做成年,所以据萧承平所知,绝大多数修士都是百岁之后才有字,百岁之前只有名。 姓名谁都可以喊,姓字却是很私密的,只有亲近之人才能够知晓,才能够称呼。 顾子安道:“对昂,我姓顾,单名一个敛,字子安。名是我爹取的,字是我娘定的。他们老早就商量好了。萧承平,你还没有字吧?” 顾子安想到这个眉飞色舞起来,步履也更加轻快:“有字的人已经是成年的范畴了,我有字而你没有,所以……” 顾子安顿了顿,朗声道:“所以你做我的小师弟是天经地义的。” “……”萧承平看了一眼顾子安。 萧承平早已猜到这个顾子安就是他未来的宿敌怀宁顾敛,但是“怀宁顾敛”对于萧承平而言,只是一个空洞的姓名,不过是个符号称谓。 顾子安,这个人却是如此鲜活生动,他,他难得生出私心,他竟然有些不忍以后与对方站在截然不同的阵营,针锋相对。 顾子安的胳膊有些酸了,他将自己的胳膊从萧承平的脖子上抽回来,往下拦住了萧承平劲瘦的腰身,手掌下的肌肤温热而有力。 与此同时,顾子安朝萧承平挤眉弄眼道:“考虑得怎么样了?有我顾子安当师兄,啧,你就偷着乐吧。” 萧承平淡淡道:“把承天景命平治九州理解为承认平庸,不敢苟同。” “啊?”顾子安瞠目结舌,“我读书少,你可别忽悠我。” 萧承平话一说出去就有点后悔,他一直以来都动心忍性,给人以平静沉稳的印象。 这样不客气的话,他不应该说。 这并不值得炫耀张扬,哪个师长为孩子取取名字没有寄以厚望,他本来应该以天下为己任,戒骄戒躁。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做到,却因为自己的名字而沾沾自喜。 萧承平开始反思自己是怎么了?难道这才是他的本性吗?他的本性为什么会如此恶劣呢? 顾子安沉默了一会儿,周身气压低了些,随后对萧承平说道:“有道理,那你说我这个顾子安,何解?” 萧承平脱口而出:“顾子、安天下。” “哈?” “希望你给天下带来太平。” “哇~”顾子安的忧郁一扫而空,他又亢奋起来,“那这样说来我们还挺配的。” 配? 萧承平的内心因为这个字触电般出现一阵战栗。 萧承平偷偷地瞥了一眼顾子安,对方像个缺心眼似的,一直傻笑,反复品味自己的名字,仿佛是第一天认识自己一般。 配? 天下谁人能与我相配? 萧承平很早慧,他长期接受商云《仁义集》的熏陶,满腹伦理道德,知道自己身上的重任。 商云萧氏不比怀宁顾氏,商云萧氏重视血脉传承,萧承平很早就知道,自己以后会娶妻生子,延续家族血脉。 思及至此,萧承平抿紧薄唇,忍不住又觑了一眼顾子安,他说他与我很相配。 相配。 他不会是对我有那种心思吧? 天呐! 萧承平的心里好像突然长满了活蹦乱跳的小动物,他为自己的这个新发现剧烈心悸。 可是我们都是男子,这可如何使得?而且他是男子,不能生养,我真的可以娶他进门吗? 哎呀我有什么资格指责他,我也是男子,我也不能生养。 如果我真的成功娶他入门了,他那么欢快跳脱,那商云平淡无趣的日子肯定掀起很多有趣的波澜吧? 他脑袋里面那么多歪理,会不会在争论的时候把先生们气死呢? 不会吧,他看着不着调,其实什么事情都心里有数,他和师兄师尊一直十分融洽的相处。 不好不好,他这么好看又有趣还没有架子,喜欢他的人肯定特别特别多,而我木愣无趣,要是有人故意设计勾引他,他要是耐不住寂寞和别人暗通款曲了,我该怎么办啊? 萧承平内心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如山。 可是…… 萧承平打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再想下去他要疯掉了。 “萧承平,你很热吗?”顾子安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耳边,他的嘴唇说话的时候和萧承平的耳朵贴得很紧,温热的吐息刺激着萧承平的耳朵,萧承平原本就心潮澎湃的情绪更膨胀了。 萧承平的目光左右飞快地扫视周围,他现在迫切地需要做一些事情冷却冰冻一下内心的火热。 萧承平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旅店。 萧承平的头微微侧了一下,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热量,萧承平提议道:“多日风餐露宿,终于看到了旅店,我们不如住店修整一番?” “好哇。”顾子安点头答应了。 风声穿过枝桠,呜呜地刮着,远山笼罩一层灰蒙蒙的薄雾,周遭听不到半点鸡鸣犬吠。 沿路只有断裂的朽木和风化碎石横七竖八挡路,脚下泥土混着烂枯叶,偶尔能看见野兽踩出的浅坑,全然没有车马往来、客商停留的痕迹,寻常旅店总要依傍村镇要道,可此处荒僻到连过路的樵夫都难得一见。 顾子安与萧承平十指相扣,传音道:“荒郊野外,哪里来的旅店?” 萧承平的手已经被烫到失去了知觉,他的心脏似乎已经罢工了。 他必须停留修整一下,这种心绪赶路是容易出事的。 没准他会成为第一个因为情绪激动而坠剑身亡的剑修,笑史留名,永远活跃在众人八卦的话语里。 萧承平传音道:“你怕了?” “哼!”顾子安脸色一变,冷冷地看了萧承平一眼,甩开萧承平的手,负气冲在前面。 顾子安和萧承平一前一后进了店门,店家摇着扇子躺在躺椅上,听见有人来了慢条斯理地坐起来,撩起眼皮深吸一口气,半死不活地唱道:“走南闯北路途长小店歇脚暖心肠热饭热茶温土炕价廉公道不欺商干净铺席三餐足车马寄存不用慌本店食宿皆齐备一文不多把客留。” “……” 叽里咕噜说啥呢? 顾子安道:“咳,住店。” “好嘞几间?” 顾子安看了一眼萧承平,道:“一间。” “好嘞客官二楼上楼 左拐第一间房,洗浴下一楼价格另算。” 顾子安:“……”不是价格公道吗?怎么洗浴还要收钱? 萧承平拿出押金垫付在柜台,道:“好的。” 说完萧承平推了推顾子安,顾子安不情不愿地往前走,在楼梯口,顾子安两条长长的手臂无力地垂在身前,脑袋也耷拉下去,他耍赖道:“唉,我没力气了,萧承平你背我上去吧。” 萧承平好整以暇道:“你不是想当师兄吗?哪有师弟背师兄的道理。” 顾子安挑眉道:“你的意思是,我叫你一声师兄,你就愿意背我上去了?” 萧承平错开顾子安的身体,踏上楼梯,回头垂眸,面无表情道:“你想得美。” 顾子安:“…………” 顾子安抬头看着萧承平慢慢远去的背影,恨恨地磨了磨后槽牙,然后三步并作一步,跑上去偷袭萧承平的屁股。 萧承平的后背像长了眼睛似的,总是恰好躲开顾子安欠欠的手。 顾子安成功被激怒,他不信这个邪了,他开始加速。 “砰!” 萧承平的身体像一条灵活的狐狸,毛茸茸的大尾巴看上去轻柔而从容,似在眼前,让人很容易放松警惕,觉得轻而易举就能追上去。 但是他总是快人一步,萧承平进入房间,关上了门,慷慨地请顾子安喝了一碗闭门羹。 顾子安站在门外叩门,萧承平关上门后,后背靠在门上,竭力平复自己的内心。 崩、崩、崩! 每一声心跳都清晰可闻。 在无人知晓的时刻,他的心脏在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地动山摇,而可恶的始作俑者还在门外追杀。 萧承平迫切地需要独处,需要静心。 顾子安道:“萧承平你好不仗义,你把我关在外面,我睡哪里?” “你去找店家再开一间房,我的押金管够。”萧承平的声音透过门传过来。 顾子安趴在门上,郁闷道:“不要。” 萧承平道:“你为何偏要与我一间房?” “什么叫偏要,我在离康山的时候是和王八蛋睡一个屋吗?” “……” “而且你那么容易做噩梦,我不是一直说要给你唱催眠曲吗?再说你被噩梦惊醒的时候,视线内有熟悉的人,不会觉得好一点吗?” 萧承平从未向顾子安吐露心声,顾子安却猜到了他内心所想。 对方提的条件好诱人。 萧承平残忍地拒绝了:“谢谢。下次吧。” “哦。” 门外响起了越来走越远的脚步声,萧承平靠着门,手捏在心脏的位置,缓缓松了一口气。 还好,并非无可救药, 萧承平告诉自己,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区分朋友和伴侣的区别。 一抹光亮通过窗户打在他的脸上,高挺的鼻梁被光衬得分明,一侧颧骨晕开淡淡的暖调,下颌利落流畅的弧线在明暗交界线处格外清晰。 萧承平的狐狸眼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他突然想到了什么,闪现至窗边想要关紧窗户。 但是为时已晚。 顾子安已经从窗边跳了进来,刚好了迎面走去的萧承平撞了个满怀。 窗外暮色浸山廓,淡青雾霭缠树梢。 79. 拉扯 和顾子安看过的话本不同,话本总是会抓住每一个吸睛的瞬间制造暧昧,加强深化主角之间的情感与拉扯。 比如,摔倒扑倒必亲吻。 然而现实往往更加糟心。 顾子安从窗户中飞进来时脑海中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是想要进入房间,萧承平心防重面皮薄,顾子安想要当别人的师兄,当然需要多加体谅。 何况顾子安真的迫不及待想要在萧承平面前大展美妙的歌喉,驱散对方的梦魇。 彼时萧承平正缓步朝窗边冲刺,想要关上窗户,骤然袭来的冲撞—— 顾子安一进窗就创飞了萧承平,在经历兵荒马乱的挣扎后,还是不争气地没有稳住身体,脑袋往下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十分尴尬的位置。 ——被创倒在地的萧承平从未有过访客的两腿之间被迫“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顾子安的耳鼻被白色布料包裹,充斥着那股熟悉的暗香,而此时这股暗香是前所未有的浓郁。 顾子安细细嗅了嗅,这香味并非来自布料,而是真切的来自布料低下的血肉。 顾子安那时很有病地想,大概真正品性美好的人,自带干净温润的气韵芬芳,这份香气,本就是心底良善品德自然流露出来的模样。 * 房间内的呼吸声变得很重,顾子安想要环视四周巡查这粗重呼吸声的源头。 萧承平的呼吸向来清浅,难道这房间里出现了什么脏东西?还是说这房间里有第三个人? 有一只大手笼罩头上,顾子安的头皮一紧。 “萧承平,你干——” “闭嘴。”萧承平粗鲁地打断了顾子安的话。 嘛。 萧承平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尴尬和窘迫过,他就知道!他就知道! 他不让顾子安进屋是个多么正确的决定,千防万防,没有防住,反而……反而…… 萧承平的脸红得滴血,羞愤欲死,他现在脑子很乱。 世界上有这样一座平静无波的峰峦,这峰峦一直以来都是以温和安静的状态蛰伏在世间,不论外界如何风起云涌,它自岿然不动。 萧承平以为,它会一直死寂沉寂。可是就在最近,一个偶然的机会,萧承平发现它似乎有不再沉寂的迹象与趋势。 萧承平不希望它如此。萧承平曾看过一本书,书中描绘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体系,上面有一番话他至今记忆犹新。 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 萧承平那时天真的觉得,是自己的道心不够坚定,所有才给了妖风邪气可乘之机。 事实也是这样的,在面对顾子安的时候,他已经很难不心动了。 古时大禹治水就证实过一个道理,这个道理只有四个字,“堵不如疏”。 萧承平一直以来刻意回避刻意压抑,没有释放出来的情绪并不会消亡,它会悄然隐藏在身体里面,以另一种更加狂野更加极端的形式爆发。 只要顾子安起身,他就藏不住了,他不能让顾子安发现……如果被顾子安发现了,他会被笑死的! 他这一辈子在顾子安面前都无法抬头了,自己的所有节操品德……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呐! 啊啊啊! 萧承平心乱如麻焦头烂额焦急如焚如坐针毡! 手里压着的顾子安圆圆的脑袋,也像个烫手山芋。 烫手山芋还不安分地乱动! 顾子安高挺的鼻梁触碰到了一个什么东西,萧承平呼吸一滞小腹一紧,双腿险些把顾子安的脖子绞断了。 顾子安有点窒息,有点兴奋。 顾子安张嘴说道:“萧承平,你*了,对吧?” 萧承平呼吸凝滞,瞳孔紧缩,全身僵硬,后背发凉,冷汗连连。 “………………”完了,悬着的心终于没有悬念地死掉了,死翘翘了。 萧承平无力回天心如死灰欲哭无泪。 萧承平松开了顾子安的头,顾子安终于起身,他拥有绝佳的观景视角俯瞰峰峦。 静扫一峰出,突兀撑青空。 “哇~”顾子安称赞般惊呼了一声,“蔚为壮观。” 顾子安向来不吝惜赞美。 萧承平现在周身被忧郁羞愤笼罩,强烈的情绪隔绝了外物,他大脑空空,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顾子安跟大哥似的,故作轻松地拍拍小弟的肩膀,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对小弟说:“唉,没事,很正常。” 萧承平犹如老僧入定,目空一切。 顾子安一把搂过萧承平的肩膀,爽朗道:“你无需自卑。虽然和我比起来,你还是略逊一筹哈哈哈。” 萧承平:“……”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唉。 人生啊。 萧承平垂眸,该死的,还没有冷静下去。 顾子安顺着萧承平的视线望过去,心道:“这小子平日里就是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不会还没有那啥过吧?啧啧。常言道……道不出来管他呢,我要不帮帮他?” 可是瞧他这不争气的样子,我要真帮了他,他反咬我一口,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要弄死我怎么办?嘶,不会吧,朋友之间,兄弟之间,他不至于这样小肚鸡肠斤斤计较吧…… 顾子安纠结了一会儿,搜肠刮肚地思索对策,最后还是掏出一个小本。 顾子安将小本潇洒地扔在萧承平怀中,瞥了还在怀疑人生的萧承平一眼,抬腿从萧承平身边走过,推开门,走了出去,把房间留给萧承平。 萧承平静坐良久,终于找回了一点神志与清明,他垂眸,淡淡地瞥了一眼那个小本。 小本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封面上有“长恨水”三个字,窗外灌进来的风顺势哗啦哗啦地翻开几页。 入目是一些线条画,简单粗暴又直截了当的介绍一些很晦涩私密的东西。 萧承平只扫了一眼,眼睛就迅速移开。 污秽之物。 萧承平抿唇,给这小本定了性。 * 顾子安在外面溜达了一阵,这地界有些偏僻荒芜,荒山野岭就这么一家野店,铁定被宰,顾子安怀疑萧承平压在旅店根本不够看。 不论萧承平多么财大气粗,都有可能要倾家荡产才走得出去。 唉,付不起钱就逃走呗,顾子安想得很通透明白。 只是他现在心里空落落的,有点油腻腻的难受。 那本《长恨水》的图册看上去又老又小,其貌 不扬,但却是他珍藏依已久的绝妙之物,因为里面囊括了所有东西,是的,所有。 顾子安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才知道世间还有如此多他不知晓的东西,难得对自己所置身的三界六合生出几分敬畏。 乾坤大,太大了。 他是真把萧承平当自己人,才如此慷慨地把《长恨水》借给萧承平观摩学习。 萧承平这厮素来不解风情,不会给老子销毁了吧? 天呐。 顾子安简直没有勇气再想下去,顾子安火速回到旅店,敲了敲门。 屋内无人应答,顾子安将耳朵贴在门上,探听屋内的动静。 他离开至少已经一个时辰了,萧承平第一次,应该不会这么久吧,他贴心地这个时候才回来,对方不会还要给我甩脸子吧。 不管他怎么给我甩脸子,我先把《长恨水》拿回来吧,虽然我已经集齐了全套的《长恨水》话本,但是这本小小的册子才是精华之所在,我实在不忍它就这么明珠蒙尘。 门开了。 顾子安推门进去,萧承平背对门所在的方向,侧身躺在床榻上,似乎已经熟睡。 顾子安知道萧承平面皮薄,可能有点不好意思吧,就没有多说话,他小心翼翼地在房间内翻找着《长恨水》。 寻觅良久,无果。 顾子安有些悲伤,那滑腻腻的难受再次涌上心头,闷上嗓子眼,顾子安嘴角下移。 嘿奇了怪了,到底去哪了? 顾子安道:“萧承平,把我的册子还给我。” 萧承平闷着不说话,房间被压抑地沉默充斥。 “喂,你睡着了?”顾子安走近床榻,弯腰驼背身长脖子绕到萧承平的面庞,瞪着如铜铃般的牛眼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萧承平恬静的睡颜。 顾子安才不信萧承平就这样睡着了,他企图从萧承平的脸上寻找一丝端倪,静待萧承平露出破绽。 “别装了,还给我,你早就露出马脚了。”顾子安好整以暇地说道。 萧承平像睡死了一般。 见对方不见棺材不落泪,顾子安一针见血地拆穿道:“你从来不会侧身睡觉,你睡觉都是平躺,你丫别装了,再装我要生气了。” “……”萧承平幽幽睁眼。 顾子安伸手讨要:“还给我。” 萧承平装傻:“什么?” “长恨水。” “没有。” 顾子安挑眉:“你喜欢?你喜欢你直说啊,我送你就好了。” “……”萧承平挤出几个字,“不喜欢。” “你看了。” “……别问,闭嘴。”萧承平严肃隐忍道。 “哦喔~”顾子安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上了宽大的床。 “你下去!”萧承平坐起身来,把被子裹在身前。 “为什么?”顾子安一脸无辜与无所谓,“床这么大,我又没碍着你。” 顾子安道:“你别不好意思,都是男人,没事的,而且我们不是朋友吗?我听说古时候情谊深厚的挚友,一起同桌吃饭,同床歇息,时时刻刻都相伴在一起,从未分开过。” 顾子安逼问道:“你是不是不把我当朋友?看着我的眼睛!” 80. 梦魇 萧承平目光躲闪,他推了顾子安一下,然而顾子安早有准备,他的手早就抓紧了床单,萧承平推他他也岿然不动。 反而将眼睛睁得更大,脑袋凑得更近,双眼都要瞪成滑稽的斗鸡眼,逼迫道:“说话!” 萧承平不敢看顾子安的眼睛,一把抓住被套,囫囵笼罩在自己身上,背对着顾子安躺下,佯装无事发生,好像自己这样就可以快速入梦,逃离可怕的现实。 然而,卧榻之侧多了一个人,这岂是轻而易举就可以忽略的,尤其对方身上还源源不断的散发热量,天气还未退凉,夏季的燥热依旧,萧承平整个身体蜷缩在被子中,不一会儿就捂得面红耳赤大汗淋漓。 萧承平屏住呼吸,侧耳聆听身后的声音,顾子安发出了有节奏的轻微的呼吸声,混杂着很有存在感的鼾声。 萧承平真的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了,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从这如雷般夸张的鼾声中汲取安全感。 鼾声,这意味着对方已经睡熟了,顾子安无法再看到他的一举一动,那是不是意味着,他可以把脑袋拿出被子透透风呢? 萧承平试探着将鼻子探了出去,一口冰凉舒坦的空气瞬间灌入鼻子,萧承平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被闷出的红晕终于褪去,他感觉自己稍微活过来了一点。 真是可笑,他何曾有过如此谨小慎微的时刻,如此谨小慎微的目的还是为了呼吸! 倘若以前的萧承平知道自己此后会有这样的一天,一定会感到匪夷所思。 “嗯……”顾子安发出了一声呓语。 萧承平闻言放缓了呼吸,生怕将对方吵醒。 顾子安顺势翻了个身,手轻放在了萧承平的翘臀上摸了摸。 “……”萧承平的身体僵硬了。 那该死的燥热死灰复燃愈演愈烈了。 萧承平要爆炸了。 萧承平侧着身体睁着眼睛,和窗台边上的一笼斜出的兰花“大眼瞪小眼”。 萧承平猜测自己就要独自瞪眼到天明。 说来也怪,那困扰萧承平十几年的梦魇在今晚竟然没有造访萧承平。 萧承平听见窗外似有此起彼伏的虫鸣,闹作一团,听着听着,双眼皮逐渐有些酸涩沉重,萧承平忍不住阖眼闭目养神。 萧承平脚下一空,陷入了光怪陆离的世界,五彩斑斓的奇形怪状的东西如同如同走马观花一般掠过,在这个梦魇中,萧承平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他想要拼命地奔跑,身后是一个张来血盆大口,一层一层露出令人胆寒的獠牙的怪物。 怪物每走一步都会地动山摇,身躯沉重步伐凌乱但是走得很快,转眼间就来到了萧承平的身后,怪物扬起手臂一挥,尖锐锋利的爪子瞬间贯穿了萧承平的身体。 萧承平像串串似的,被穿在怪物锐利的长指甲上,怪物身体颤抖,发出桀桀桀的怪叫,然后缓缓抬起手臂,将萧承平扔进口中。 怪物的大嘴里面还有层层叠叠的嘴巴,一层一层的密密麻麻的泛着腥臭恶心气味的牙齿张来,牙齿像一条条黑色的蛇一般涌动,它们为即将入口的食物感到兴奋。 萧承平陷入了无边的腥臭之中,身体各处被啃食,梦魇实在太过逼真,他似乎还能听见自己的皮肉脱离骨头的撕扯的声音,以及自己的骨头被嚼碎嚼烂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他的全身湿淋淋的,无比的模糊。 他的身体已经不复存在,他的身体无法感知痛苦,下一刻,灵魂遭受啃食的痛楚瞬间袭来,他无法挣扎,无法逃脱,只能被动地被啃食殆尽。 有时候萧承平运气比较好,被啃一次就能惊醒,有时他运气不那么好,要反复经受鞭尸,不断重复这骇人的梦魇,直到被惊醒。 “喂,喂喂!萧承平!你给老子醒醒!!” 好吵啊。 萧承平在逃避怪物追杀的同时还要排除这干扰他心智的杂声。 “你怎么了,为什么睡着了要在床板上蹬腿啊?!醒醒!” 顾子安双手卡在萧承平的双肩,用力地摇晃萧承平的身体。 萧承平完全睡死过去了,顾子安去掰萧承平的眼皮,掰开只能看到眼白。 这……顾子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萧承平不会又陷入梦魇了吧?看样子我今天死皮赖脸待着这里果真要发挥作用了。 顾子安取下腰间的摄心铃,放在萧承平耳边,摇晃了一下,一声清脆的铃声在空气中出现波浪荡漾开的声波,一层一层传入萧承平的耳朵。 梦魇的世界突然静止了,怪物停止了追逐,飞溅的碎石静立在半空,流动的飞瞬间瀑凝固,萧承平停下发软的脚步,气喘吁吁,他疑惑于这异象的发生。 顾子安掀开被子,发现萧承平的脖子收紧,脑袋勾着,双手抱胸,这是一个几句防御性的姿势,而萧承平的腿一刻不停地狂蹬,不知道在梦中跑了有多远。 顾子安拍了自己脑门一下,他上床的时候本来是打算逗一逗萧承平,先给人家唱了催眠曲再睡觉的。但是萧承平像个缩头乌龟不肯把脑袋伸出来。 顾子安只好使用缓兵之计,佯装睡着,还发出了很夸张的鼾声,骗对方出来。 哪只骗着骗着,他自己入戏太深,真睡着了。 顾子安是被萧承平狂蹬的双腿蹬醒的,他决定将功补过,亡羊补牢。 顾子安把萧承平抱在怀中,回忆自己幼年时期母亲和大师兄抱着自己的样子,有节奏的拍萧承平的肩膀和后背,然后清了清嗓子,口中哼唱着类似歌谣的音节。 这歌声极具特色,堪称“呕哑嘲哳难为听”的真实写照,绕梁三尺,这苦命的“梁”也不堪其扰,很想就此断裂。 这歌声极具穿透力,在梦魇中的萧承平也听见了这来自天外的声音,相较于恐怖吃人的怪物,这歌声显得十分和颜悦色,萧承平静立在原处,旋转身体,视线穿过灰白森冷的怪物疆界,穿过雾蒙蒙的弥天大雾和天光无法越过的云层,竭尽全力地寻觅歌声的来源。 某一刻,深陷梦魇的萧承平脑海中白光一现,然后一声尖锐的刺痛穿破头颅,他突然开智了一般,再次听到这天外的声音,面露痛苦之色,他用力地捂住自己的耳朵,跪在地上打滚逃窜,这声音诡异非常,要人命,萧承平滚在地上,“别念了别念了。” 萧承平将脑袋砸在地上,企图通过疼痛麻痹听觉。 萧承平一脚踩空,萧承平睁开眼睛,萧承平醒了过来,映入眼帘的是顾子安紧闭的双眼,用力的五官和微张的嘴唇。 顾子安唇瓣颤抖,忘我而深情且一刻不停地泄出尖锐又杂乱的声音,听一秒都觉得煎熬。 萧承平疑心顾子安被怨妖附 魂了,这么难听的声音,是人能够发出的吗? 萧承平张嘴涩声道:“顾子安……” 顾子安睁开眼,声音也戛然而止,顾子安紧皱的五官瞬间抚平,他眉飞色舞道:“萧承平,你醒啦!”说着摇晃着枕着萧承平脑袋的手臂。 萧承平揉了揉太阳穴,离开顾子安怀里,看向窗外,天还没亮,萧承平没好气道:“你这是在做甚?” 顾子安邀功似的说道:“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唱歌很厉害,有驱邪之能,你刚才应该是陷入梦魇了,我给你唱歌来着。” 萧承平:“……” “这不,才唱了一小会儿会儿,你就醒了。厉害吧。” 萧承平:“……” 萧承平沉默了一会儿,心悦诚服道:“厉害。” 过往萧承平陷入梦魇之后,没有人能够唤醒他,除非他自己醒来,这还是头一遭,他被人唤醒,怎么,难道梦魇也是欺软怕硬之辈,以毒攻毒,以暴制暴? 顾子安得意地一瞥,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萧承平面前:“既然如此,把《长恨水》还给我吧。” 萧承平抿唇不语,伸手缓慢在乾坤袋中寻找,他摸到《长恨水》,讪讪提醒道:“这种本子对身体不好,污言秽语,你还是少看为妙。” 顾子安接过《长恨水》,道:“知道了知道了。” 顾子安接的时候有点激动,身体动作幅度偏大,他几乎是将半个身体压在萧承平身体上,然后去接萧承平拿得远远的《长恨水》。 这一碰不得了,萧承平额头青筋跳了跳,觉得自己真的生病了,他又感到十分燥热。 顾子安在第一时间感受到了,他挑眉讶异道:“你还没消下去还是又起来了?” 萧承平不好意思,他双手放在顾子安腰间,企图将顾子安放回原处。 顾子安拍开他的手,身体蹭了蹭,说道:“我也起来了。” 顾子安的桃花眼中带着促狭和暧昧,他冲萧承平扬起下巴,睨了他一眼道:“你说该怎么办?” 萧承平整个人像熟透了的虾,又羞又愤又气,还偏偏无可奈何。 顾子安觉得萧承平的反应实在是太好玩儿了。 他知道萧承平家教森严,可能对这些事讳莫如深,所以萧承平才会如此羞涩,不知道如何面对如何自处。 这有什么呢?人之常情罢了。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或者贻笑大方的事情。 夜晚的星空静谧无声,一颗流星碰撞白光四溅,是像烧红的铁屑砸进黑潭里那样,“嘭”地一下炸开细碎的白光,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直直地往这边冲。 白光溅开的碎星子在它身后飘着,像撒了一把碎钻,却又比碎钻更野、更亮,带着点转瞬即逝的疯劲。 流星最终划过浓墨夜,留下一道长长的虚影,四下又静了下来,连呼吸都压得更低,仿佛刚才那道拖着白光的流星,只是沉夜里一场亮得晃眼的梦。 萧承平小小地抽搐了一下,皮肤透露出醉酒般的酒红色。 顾子安用那只手拍了拍萧承平的脸,透明的水滴沾在萧承平如玉般的脸上,更加晶莹剔透。 萧承平撩起眼皮,眼尾发红,有气无力地看了顾子安一眼。 顾子安咧嘴一笑道:“不用客气,举手之劳罢了。” 81. 隐患 举手之劳? 萧承平色厉内荏地瞪顾子安,似乎在无声地控诉。 你怎么还敢说话?你别再说了! 虽然萧承平面赧羞怯,然心神畅然,实无可掩。 该死的燥热终于褪去,爽哉,呼~ 这是萧承平平生第一次见识到“欲”的威力,他深深地厌弃那个沦陷的自己。 他更加坚定了自己求仙问道的决心,低俗的不受控制的欲,于凡人而言是卸不掉的累赘,是无法战胜的弱点。 唯有修成大道、飞升成仙,才能彻底摆脱这些俗世的执念,拥有清明纯净的魂灵。 顾子安看到了萧承平最猥琐的模样,萧承平从此不再是纤尘不染,不再是高不可攀,高岭之花下神坛,沾染上了凡俗最秾丽的颜色。 可是顾子安却依旧衣襟完整,眼神清明,面含笑意,如同看客一般,将他方才一切表情行为尽收眼底。 寒星垂野,四野俱静。 我已经沉沦了,你怎么能够独自清醒呢? 萧承平张嘴沙哑道:“你帮了我,我也帮你。” 顾子安直起身子,侧身躲开萧承平的瓷白修长的手,留给他一个冷酷的后脑勺,道:“不用了。” “我不想欠你。”萧承平本想用顾子安最喜欢吃的激将法,结果……他还是有点头重脚轻神志不清,嘴瓢说出了内心真实所想。 顾子安哼笑一声,语气带着惯常的桀骜难驯:“那我就要你欠我。” 萧承平不语:“……” 萧承平纠结,萧承平想不通,萧承平张嘴:“为何?” 顾子安依旧背对萧承平,幽幽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三分沧桑三分深沉四分吊儿郎当:“我给你实话实说了吧。” 他这样说了一句,吊足了萧承平的胃口,半晌没有下文。 萧承平用手隔着被子戳了戳顾子安的腰窝。 顾子安一动不动的身体开始灵活的扭动,笑着连连求饶:“你别戳了,我真的怕痒。” 萧承平语气带着几分严肃:“那你就别卖关子了,好好说。” 顾子安咳嗽一声道:“我们不是要选择大道修行吗?无情道,苍生道,太上忘情道……大道千万条,你有中意的吗?” “不要转移话题。” “哦。”顾子安摸摸下巴,继续说道,“实不相瞒,鄙人不才,想选无情道。我知道修行无情道的前辈大多以失败告终,反正最后是老婆孩子热炕头。潇洒招摇了半辈子,归来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丈夫和父亲。” 顾子安说着说着坐了起来,神色激愤:“这多可惜啊!只差临门一脚就能成为世间最屌的人,就败在这个情字上面,我每每听闻类似的事情,皆是扼腕痛惜。现在环境太差了,就不能让无情道只是无情道吗?非去找人人家。” 萧承平道:“情之一字,难解。我并不懂。” 顾子安一拍大腿:“我也不懂啊,虽然无情道的道心破碎有别人刻意引诱的痕迹,有些人很恶俗,就喜欢看高岭之花下神坛,我拜托了,高岭之花就让他高处不胜寒好吗?当然,话又说回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无情道修士道心破碎,他自己难道就没有责任吗?为什么管不住自己的心?” “自己都不能控制自己,自己都不能拯救自己,谈何拯救苍生挽救世人?真是可笑!” 萧承平瞧他越说越远,抿唇提醒道:“所以这和我帮不帮你有什么关系?” 顾子安扭头,目光如炬:“怎么没有关系?我现在在提前适应无情道的状态,看能不能自己克服这些麻烦,其实大道讲究的是顺应,它起来是自然而然的,消退也是自然而然的,我们不应该多加干预。” 萧承平狐狸眼微眯,冷冷道:“那你干预我了。” 顾子安讪讪一笑道:“你这个太特殊了,不得不人为干预,不然会出事的。你又不修无情道,干预不干预又有什么关系呢?” “……歪理。”萧承平半天挤出两个字。 萧承平道:“所以你就这样等着?若是未来有一天,你无法控制自己了怎么办?” 顾子安握紧拳头,目光向下,锐利的桃花眼中闪过冷厉决绝:“如果它不听话了,我就不要它了。试问不听话的玩意儿,留着有何用?” “啊?”萧承平倒吸一口凉气,萧承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不不不,不对!怎么会有人这么想?怎么有人会这么想? 萧承平的两排门牙被吓死了僵硬了,在重生之前,不能张开嘴巴说话,所以他一直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顾子安。 这个人真的真的真的是个奇人!天呐,这个人未来会是他的对手吗?他要怎么样才能战胜他? 遇到这种人,究竟是商云之福还是商云之祸? 萧承平这人总是大惊小怪。 顾子安瞧萧承平这没出息的样子,没忍住又笑出了声,他决定找个有意思的话题,转移一下萧承平的注意力,挽救一下萧承平濒死的心脏。 顾子安道:“那柄神武我已经想好叫什么名字了。” 话题变得轻快起来,萧承平的牙齿抓住机会,顺势重生,他又可以说话了,萧承平道:“何名?” 顾子安道:“我喜欢无拘无束,闲云野鹤,这玩意儿,在书上应该叫隐士,对吧?” 萧承平点头:“不错。” “我听说,薜荔和野萝都为隐逸之花,有品位有格调的隐士都会在房前屋后栽种。” “所以我取二名各一字,曰薜、曰萝。二字皆以艸为冠,草莽覆顶,不得自由,我心厌之,是以——” 顾子安掏出长剑,指节弯曲扣在上面,下了结论:“就叫辟罗吧!” 顾子安兴奋地在床上扭动起来,他的所有情绪都会在表情和躯体上体现,表里如一。 萧承平不置可否,顾子安的动作幅度有点大,不小心戳了他两下,萧承平的脸黑沉下来。 萧承平张嘴吸了一口气,幽怨的目光落在顾子安眉飞色舞的脸上和手舞足蹈的身体上。 萧承平没忍住说道:“你真的不需要帮助吗?我觉得你不像不需要帮助的样子。” 顾子安的所有动作凝固了,他没想到萧承 平的脸皮进化得如此之快,已经可以神态自若地一而再再而三地和他提起这档子事儿了。 俗话说得好,最好的防守是进攻,以进为退这一招,顾子安一直都用得甚为趁手。 顾子安舒舒服服地靠墙,敞开腿,歪歪斜斜坐着,十分没正形,道:“你想帮我可以啊。” 萧承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靠近。 顾子安话锋一转:“不过用手不行?你不是不想欠我吗?你得用……” 顾子安的手指抬起,大拇指落到萧承平的唇上摩挲,那淡色的嘴唇很快充血变得红艳。 冰清玉洁的人儿啊,双眸懵懂纯然,颊间残露未晞,唇脂艳若丹砂,清艳相峙,触目惊心。 顾子安内心唾弃自己,你厌恶拉无情道入凡尘的恶俗之人,自己又为何要变成这样的人? 算了吧,别玩过火了。那就没意思了。 偏生有人不知死活,追问:“用什么?” 顾子安原本被压下去的恶趣味又浮了上来,再也压不下去了。 顾子安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萧承平的脸蛋,说道:“既然你我都睡不着,不如我们启程赶路吧。” 萧承平抓住顾子安的手腕,执拗道:“告诉我。” “……” 话到嘴边,顾子安真的有点说不出口了,他几度提起一口气又吐出去,狗嘴里半天没吐出象牙。 “说话。”萧承平逼问。 顾子安挑眉咬唇,心塞不已。 不过须臾之间,攻守之势异也,这个故事告诉顾子安一个什么道理呢? 别得意,满溢则亏盈则抑。 顾子安道:“是你要我说的哈,不过看在我们是朋友的份上,我真的最后最后好意提醒,这不是什么很好的话,其实你不想知道的。” 萧承平不见棺材不落泪,死鸭子嘴硬:“我想知道。” 顾子安的手腕传来痛楚,萧承平很用力地握紧,指头似乎要陷入血肉里面。 这人较了真,顾子安眼皮子不合时宜地跳了跳,突然无比后悔招惹萧承平,你说没事招惹这种老实人干嘛啊? 这不是没事找事儿吗?乐子就应该去乐子人那里找,你这样对待人家,人家很难不想歪。 何况,顾子安内心又生出一点猥琐的得意,何况他长得如此丰神俊朗,在怀宁不少男男女女芳心暗许,只可惜他长了一张欠揍的嘴,脑子还异于常人,让人倒尽胃口,笑掉大牙。 如果,像萧承平这样的人对他芳心暗许,那也是意料之中,害,没办法,就是如此的有魅力。 可是……萧承平长得也不赖,品性道德都是一等一的好,这样的乖孩子,对顾子安而言也有致命的吸引力,顾子安真害怕这个人成为日后他修无情道路上的一只拦路虎。 要不……趁此机会,闹掰算了。免得夜长梦多,留下隐患。 顾子安想通了,豁出去了,也不管这番话会对萧承平造成多大的冲击,反正就是冲着分道扬镳去的。 他闭着眼睛,指着下方说道:“你得用嘴……舔。懂吗?” 82. 居然 顾子安说完,依旧不敢睁开眼睛,他无法接受萧承平那双漂亮的眼睛当中流露对他的失望。 但是他们本就不该是这样的关系,他不过是在拨乱反正罢了。 唉,早就听说过,惹谁都不要惹良家子,玩又玩不起,又爱较真,要是赖上我了,我还怎么修无情道? 萧承平缓缓用手帕擦去自己脸上的水滴,顾子安脸上恶劣残忍的笑映入眼帘,他觉得顾子安突然变得很坏。 这样顾子安其实很陌生。 顾子安从来都是明媚而阳光,脸上时常带着各种各样的笑容,狡黠的玩笑的尴尬的认错的……在萧承平眼中就是一只缺心眼的、活泼好动的聒噪大狗。 一切的一切,不过是真情流露,顾子安一直都是善意的。 可是……萧承平没由来地感到害怕和恐慌。 难道他就要失去自己唯一的朋友了吗? 不可以! 如果注定要失去,那应该是在他竭尽全力的挽留之后。 萧承平问:“舔什么?” 他的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如此虎狼。他脸上的红晕燥热已经悉数褪去了,摇身一变,又高坐神台,成为矜贵的纤尘不染的白衣仙君。 此话一出,顾子安周身的血液为之滚烫起来,呼吸急促了几分。 “很难以启齿吗?我们不是朋友吗?互帮互助不是举手之劳吗?” 完蛋了,怎么这么快的功夫,萧承平就坦然接受了这一切,甚至还能举一反三,如此开放包容。 这样对比下来,反而显得他顾子安扭扭捏捏,上不得台面……我去了这是什么很上的台面的事情吗? 果然呐果然,人堕落只在一念之间。 还是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这样我岂不是罪过了?完犊子了,我拉萧承平这种乖孩子入风尘,真的不是在害他吗?他就是一张白纸,我真的不会减损功德遭到天罚吗? “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萧承平的话犹如恶魔低语,在耳畔炸开,温热的吐息直击魂灵。 顾子安全身汗毛竖起,他僵硬地扭头,萧承平的鼻尖亲昵地和他的脸触碰。 只是浅浅一瞬触碰,却像滚烫的星火骤然落上皮肉。那一片肌肤瞬间发烫灼烧,热度顺着肌理飞速蔓延,顺着血脉一路烧到心底。 萧承平的嘴唇蜻蜓点水地在顾子安唇瓣上掠过,他的双手扣紧了顾子安的腰窝,于是顾子安动弹不得。 顾子安浑身僵住,方才那一点浅触烫得他心神发颤,还未等他匀匀气息,微凉柔软的唇又轻轻覆了上来。 这一回不再是转瞬即逝的擦碰,萧承平分开一点唇,无师自通一般,试探着探出舌尖,在顾子安的嘴唇上舔了舔,温顺又克制。 萧承平的嘴唇没有离开,若有似无的与顾子安的唇角相接,他注视着顾子安睁大的眼睛,亲昵地蹭蹭他的脸,请教道:“是这样舔吗?” 啊……嘶——啊!嘶! 顾子安只觉眼前白光一晃,随即两眼一黑,他的心脏正在经历一场绝无仅有的浩劫,天地为之震颤,世界就要毁灭,脆弱的心脏疯狂叫嚣着“我想死让我去死!” 在干什么啊?我们只是朋友,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我们都是男人啊——在干什么啊! 你你你你——萧承平,我真是瞎了眼,以为你是一个正人君子——呵忒! 我他妈还真舔了,可是你不该舔我啊!你疯了吗? 顾子安小脸煞白,他面无表情地推开萧承平,站起身来,手中召唤出神武辟罗,剑锋横亘在两人之间。 萧承平衣衫不整地半倒在床榻上,乌黑如丝绸的发丝淌了一床。 萧承平嗔怪道:“你这又是做甚?” 顾子安抿唇怒视。 呵哈,萧承平莞尔一笑,顾子安看着风流多情,放浪无比,玩世不恭,没想到……如此纯情。 萧承平虽说从未亲身经历过儿女之间缠绵温柔的情愫,却也不是全然不懂。 他自小被当做继承人培养,接受完整周全的教导,世间各类情理规矩全都有所涉猎,没有半点缺漏。 是的,包罗万象,无有遗漏。 ——学过是一回事,学得怎么样、能否灵活应用又是另一回事。 萧承平克己复礼,思想行为称得上迂腐古板,他一向对这些东西讳莫如深,恨不得避之大吉。学的时候一口气吊着,每一个字都如同脏东西一样,心惊胆战地挑拣着听,听完之后就再也没有温习过。 修行之人要到一百岁才举行成年大典,但这种成年和凡间普通人的成年不是一回事,并不是说百岁之前就不能成家、生儿育女。 对于修士来说,这场成年礼只是一场仪式罢了。仪式结束之后,修士便能独立自主,凭一己之力开山收徒、创立属于自己的宗门。 早年萧承平的父亲萧卓还想给萧承平安排两个书童陪读,红袖添香什么的,只不过他一心向学求道,婉拒了。 真当他是张白纸什么都不懂?可笑。 “怎么还急眼了呢?”萧承平刮了刮顾子安的鼻子,温柔宠溺的笑。 顾子安的这副情状实在可爱,萧承平没忍住又贴上去亲了一下。 “烦死了!”顾子安抓住辟罗,身体摆出防御性姿态,他生气地跺了跺脚,摔门而出。 “哈哈哈。”萧承平一扫梦魇中的阴郁,爆发出爽朗的笑声,这该死的笑声一直追杀顾子安,顾子安落荒而逃。 萧承平心底默默颔首,暗自觉得这般相处才称得上朋友之交。他不由想起沈仪与贺康二人往日模样,此二人为故交好友,打着打着却能亲吻起来。 他心中暗自思忖,原来真正相交至深的挚友,本就该这般毫无生分、亲昵无间,不必刻意疏离,顺从本心罢了。 顾子安越走越急,越想越气,他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顾子安气鼓鼓地回头,萧承平悠哉悠哉跟在后头。 你大爷。 顾子安握紧拳头,埋头负气冲在前面,然后,他就一脚踩空了—— “哎哟!” 顾子安身形骤变,回归自然,利落无比地滚下山坡,将半人高的野草压出很宽的一条痕迹。 萧承平脸色一变,他循着倒塌的痕迹快速追了上去。 痕迹在山脚消失了,顾子安也消失了。 萧承平抬眼环顾周遭四野,天地间一片荒寂萧瑟。 四下林木歪扭虬结,枯枝如鬼爪般张牙舞爪地横斜半空,遮得天光昏沉。密林深处此起彼伏传来低沉兽嗥,或是粗重的喘息、或是磨动獠牙的刺耳咯吱声,一声声绕着山谷回荡,经久不散。 暗处无数幽绿兽眼星星点点嵌在浓黑树丛里,密密麻麻,贪婪地盯住空地上的人影。豺狼伏在矮灌之后,涎水顺着锋利犬齿滴落泥土;山豹贴紧树干,肌肉紧绷蓄势待发;远处荒草簌簌翻滚,不知多少野物在草间游走徘徊,蹄爪刨动土石的声响细碎不断。 萧承平的心咯噔一下,这地方野兽横行,顾子安不会被什么东西叼走了拆吃入腹了吧? 不对不对,现在还没有三个月,师尊的保命水还没有过期,他死不了。 当务之急是快点找到顾子 安,萧承平向顾子安传音,可久久过去,耳畔始终一片死寂,没有半分回音传来。 顾子安那边一直没有应答。 他拿不准顾子安究竟是还在生自己的闷气,存心刻意置之不理,不肯回应传音;还是途中遭遇了什么凶险变故,身陷困境,根本没有办法应答。 他心中万分清楚,顾子安如今下落不明,整件事的根源全在自己身上,他才是那个始作俑者。 萧承平满心懊悔,一遍遍在心底苛责自己,悔恨方才行事鲁莽,不分轻重,一时失了分寸,才酿成眼下这般局面。 萧承平召唤神武明熠,一跃升空,挽了一个巨大的剑花,剑意凝结成一个凰鸟图案,在天空中耀亮炸开。 这是商云萧氏嫡系弟子特有的传讯符,萧承平将范围控制在方圆百里,方圆百里之内,见到此符的商云弟子皆需速速前往。 此地仍在长白镇管辖范围之内,萧承平想召唤的人只有一个——长白镇的守将萧白心。 * 歌声渺渺,舞者们如杨柳般扭动的身姿似烟云一般散开,高台大椅上独坐的修士朝其中一名绝色的舞者勾勾手指,天雷勾地火,干柴烈火就要大干一场。 这名舞者有这极其勾人的身段,极其纯欲的脸蛋,萧白心是个俗人,就喜欢这种脸蛋干干净净,身体和眼神很烧的男人。 被看中的这个男人眼神里充满视死如归的决心,而堂下剩余的人在惋惜之余,无声地松了一口气。 又活了一天。 这个萧白心,有点癖好,床品恶劣,在萧白心的床上死掉的人不计其数,但是从来没有人闹过事,因为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萧白心的床伴什么人都有,不管是亡命之徒还是苦命之人,只要脸蛋够纯身段够烧,萧白心通通笑纳。 萧白心整日无所事事,就专心于这档子事,此人胆小怕事,贪财好色,尸位素餐的蛀虫说的就是这种人。 但是这种人获得很快乐,最起码在落马之前很快乐。 前不久,萧白心遭受了来自宗主萧卓的敲打,不知道是哪个小兔崽子告的刁状,一下子告到最大的那位那里去了。 萧白心被敲打了,但是死不悔改。开玩笑,萧白心又不蠢,萧白心的处事原则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商云留不得有本事的人,因为那些老资历等着上位呢。 你有才能有本事还不知轻重显锋芒,碍了别人的眼,会出人命的。 萧白心和怀中的男人亲得如胶似漆的时候,突然接受到了来自商云嫡系的紧急传唤。 萧白心暗骂了一声。 普天之下,能够使用这个术法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老子一个是小子。 萧白心都惹不起。 萧白心马不停蹄地赶到,大老远就望到是小子,小子的脸色比他老子还要冷酷无情。真是一个爹生的。 萧白心毕恭毕敬地行礼道:“属下萧白心,不知少宗主有何吩咐?” 萧承平道:“此处可有什么精怪,我的人丢了。” 我的人?萧白心心中警铃大作,作为掌握了修真界一手八卦资料的人,他现在很兴奋。 我滴个乖乖,我的人,啧啧。 ——精怪?您的人可不能在我的地界出事,不然我岂不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萧白心果断甩锅:“长白镇一向风平浪静,无有精怪,倒是隔壁仙龙镇,有一只潜伏的妖龙。” “妖龙?” “是的,据说为怨妖所化,藏身黑龙潭,以人为食,无恶不作……有呼风唤雨之能,盘踞一方。” 83. 咆哮 顾子安睁开眼睛之后,对上了一双金色的竖瞳。 顾子安的脑门哗啦一下,齐刷刷冒出一排问号。 四只眼睛无声对峙,空气变得凝固而焦灼。 顾子安的喉结滚动一下,嘴唇干巴,他眨巴眼睛,涩声道:“阁下……”是个什么玩意儿? “……在下有礼了。” 那双竖瞳后移了几分,顾子安的视线顺着看过去,那是乌漆麻黑的一坨。 此处如同坐井观天的井,一束天光从上方照下来,四散的光亮照射在顾子安周围,那坨黑在阳光下五彩斑斓流光溢彩。 顾子安没见过这么奇异的黑,他快要看呆过去。 一个恶龙咆哮,喷了顾子安一脸口水,顾子安瞬间清醒过来。 顾子安成功被激怒,也不管这家伙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拔剑迎上去就往黑龙的大嘴巴里面戳。 这个小人真有意思,黑龙瞬间阖上下巴,牙关紧闭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随后漫不经心地应付着,这么弱还敢来挑衅我,得亏我这几年修身养性,否则……有你好看。 (顾子安大战恶龙八百回合) 黑龙随便一个神龙摆尾,顾子安惨败。悲。) 顾子安躺在地上大口喘息,明亮的天光快要晃瞎了他的眼,光明和自由近在咫尺,以为唾手可得,然而咫尺天涯。 悲夫哀哉。 这一遭可真是凶多吉少了,咦……萧承平这个王八蛋死哪儿去了? 顾子安的眼球飞快转动,在黑龙身上扫视一周。这他喵的究竟是一坨什么玩意儿啊,怎么这么强?我为什么这么菜?我究竟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活着的? 等等! 我听说动物都有遇到危险装死的本领,以此逃避天敌或者抓捕猎物。 眼前这条黑龙还未化形,只会喷老子一脸口水,横看竖看都是一副没开智的模样,要不我装死算了。 顾子安抬手挑起高马尾,衣襟领袖湿答答的一直在滴水,发尾放在手中拧了拧,好多水。 顾子安深吸一口气,倒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开始躺尸。 烦死了,顾子安讨厌浑身上下湿湿嗒嗒,头发布料贴在身上的感觉。 要是萧承平在这里就好了,他可以用灵力烘干他的衣服和头发。 说起萧承平,顾子安又来气了,罪魁祸首就是他,果然人不可貌相,萧承平看着一副清心寡欲的乖乖的模样,肚子里却焉坏。 还敢亲我,还敢舔我?真是不知死活,明明前不久,不小心碰到他一副了他都一副受到玷污脏了身子要死要活的模样。 人怎么能忘本成这样? 算了,也是我先越过雷池的,难道真是我活该?那我现在也算是得到了惩罚,和萧承平两清了,我不欠他的。 他可别赖上我了,我就是觉得好玩儿,我天性如此,我不负责任也无法负责任。 如果他硬要我负责,怎么负责?我自刎归天以谢罪吗?那可真是想得出来哟!我把他带回怀宁吗?可是——我要修无情剑道,和这么一个人不清不楚,我对得起所选大道吗? 而且他这种一板一眼的蠢人德行,到了怀宁不出七天就会迎来他的头七,我这不是害他吗? 虽然他很厉害很能打,但是我们毕竟还是太嫩了,世间高手何其多?怀宁也算是高手云集,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我算老几?他算老几? 都是狗屁! * 黑龙身体盘旋在冲天的巨石上,静静地凝望这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小人,传闻人族诡计多端,今日一见……传闻果然不实。 我又不想要这条人的命,他为何要装死?还装得这么假。 黑龙咆哮:“我救了你。” 巨大的深潭萦绕着龙吟,顾子安的躺尸装死计划被迫终止。 顾子安不知道这只龙怎么了,又他喵的开始喷口水。 顾子安黑着脸,伸手抹去脸上的水,目光幽幽地看向黑龙。 死就死吧,要吃就快点吃。这个世道就是如此,弱肉强食,我在辟谷之前无肉不欢,从前我吃鱼肉,现在我沦为鱼肉,天道好轮回。 没关系,干脆点把老子吃掉吧,我不会嫌死得不够彻底变成怨妖的。 黑龙见这只人依旧一动不动,害怕他肚子里面进了太多水死掉了,于是硕大的脑袋凑近打量,试探性地伸出一根黑乎乎的爪子,用指腹相对柔软的地方去按人的肚子。 顾子安的肚子今年可谓是流连不利,命运多舛,它遭受了一只恶爪惨无人道的蹂躏,顾子安觉得自己的肠子都要死掉了。 顾子安反胃似的吐了两下。 黑龙眼睛一亮,收了手,又开始咆哮。 黑龙不会说人话,但是他想和人说话。 大雨第三次从头顶淅沥沥地落下,顾子安无可奈何地闭上眼睛,他现在已经没什么情绪了。 顾子安张嘴挑衅道:“日了龙了。” 黑龙听不懂顾子安说了什么,但是顾子安好歹回话了,黑龙变得轻快起来,他修长的身体绕着偌大的空间盘旋飞了几圈。 这龙有病吧。顾子安腹诽道。 顾子安想了想,脑中白光一现,鬼斧神差地掏出几张湿答答的留音符。 顾子安清了清嗓子,开始嘹亮的高歌,将歌声录进传音符中。 黑龙停下来,将身体盘旋缠绕回那个冲天的巨石上,金色的竖瞳里充满好奇。 黑龙咆哮:“你在做什么?” 在黑龙咆哮的同时,顾子安在留音符中注入灵力,他那曼妙的歌声随之泄出。 在顾子安的歌声中,他终于可以和黑龙交流了。 顾子安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本事,他可以通过他的歌声和语言不通的异类交流。有他这个本事,不愁没饭吃,当个优秀的兽修那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可是,在这个年月,剑修是最厉害的,倘若要将所有的门类放在一起排行,兽修就是垫底的,因为兽修很弱,只能干伺候兽的事情,在普世的评价中,伺候兽的兽修比伺候人的修士还要低贱。 顾子安一直没敢让人知道自己的这个本事,因为这也算不得什么本事。 * 顾子安说:“我在和你说话。你为什么不会说人话?” 黑龙轻蔑:“你不也不懂龙吟吗?” 顾子安道:“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黑龙一只黑乎乎的爪子在修长的下巴上点了点,沉思片刻道:“我救了你,很多年我都没和谁说过话了。你陪我说说话吧。” “哦,你是龙吗?” 黑龙神气道:“那当然。” 顾子安道:“你好厉害,好酷啊,你今年多少岁了?” 黑龙掐指一算:“我忘了我多少岁了,可能有千八百岁吧。” “我的天,这么老?你猜猜我多少岁?” 黑龙扫视顾子安,道:“四百?” “没这么老。” “一百。” “没这么老。” “五十。” “哈哈没这么老。” “啧,那你的年纪也太小了。难怪本事也不大。” 顾子安:“……你本 事大就你本事大,你教教我啊。” 黑龙还真答应了。 黑龙道:“你要学什么?” 顾子安斩荆截铁道:“我要学喷水。” 黑龙狐疑:“喷水?” 顾子安指了指自己湿漉漉的衣服和头发,很不客气的说道:“这就是你喷水喷的。烦死了。” 黑龙被逗笑了,他围着飞舞绕了几圈,还是没有冷静下来,黑龙道:“这是龙涎。” 顾子安嫌弃道:“你怎么这么多口水?” 黑龙:“……” 黑龙疯狂咆哮。 顾子安伸手道:“等等。” 方才那张留音符失效了,好在他有先见之明,一下子录了很多张,顾子安为第二张留音符注入灵力。 顾子安道:“你说吧。” 黑龙道:“你说话真难听,我想打死你。” “……啊,不要打死我。” “求我啊!” 顾子安从善如流:“求求你,不要打死我。” “嘿嘿。”黑龙周身爽利,绕着又飞了三圈。 顾子安:“……”这条老龙真的开智了吗? 他还敢救我,还把我带回老巢,就不怕引狼入室吗? 顾子安想积阴德了,提醒道:“一般来说,不要随便救人,很危险。” 黑龙不屑道:“危险,我没看出来啊。” 顾子安道:“我说真的,就我看过的话本而言,救人之后,你也许会获得一段猥琐狗血至极的爱恨情仇,也许你还会因此死翘翘家破人亡。” 黑龙道:“我想位列仙班,不得做好事?” 顾子安道:“你可以救没有心眼的,比如小虫子小花小草,没有生灵智的可以救,生了灵智的,你就得注意了。” 黑龙道:“你要我见死不救?” 顾子安道:“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才告诉你的,哪里救得了这么多人?先抱保住自己才有未来啊。而且救这种散户,其实很亏。” 黑龙道:“怎么说?” 顾子安道:“你要是救了一个很坏的活物,因此跌了个大跟头,非但没有积累功德,反而伤害了自身,可是若是心存天下,不为眼前所动,一下子去就一城一池全天下的人,那样的功德才是无量的。” 黑龙:“……一人不救,何以救天下?” 顾子安瞧他冥顽不灵,也不想劝说了,道:“那就随便你吧,因为我们本来就在三界六合之中,还没有获得超脱,所以呢,做什么事情,只要你可以做到,那就是合理的,只好随便你咯。” 顾子安道:“实不相瞒,我看过很多话本,你知道话本是什么吗?就是有些人闲得蛋疼编的故事。话本里总是会出现救一人还是就天下人的抉择——如果是你,要么救你很重要的人,要么救天下人,你选谁?” 黑龙道:“不可以都要吗?” 顾子安道:“不可以。” 黑龙直截了当道:“那你太弱了。” 顾子安幽幽道:“你说话很伤人。” 黑龙道:“我已经孑然一身,没有重要的人了,所以这个难题对我而言不成立。” 顾子安道:“那好吧。” 黑龙好奇:“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顾子安道:“你猜我会怎么选?” 黑龙沉思片刻道:“我不知道,我问你诶。” 顾子安道:“其实我不觉得我会面临这样的抉择,我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一念之间定人生死?威胁我的人又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把所有人的性命攥在手中?” 84. 酸味 顾子安本身是个自来熟的人,天生性格好废话多,和谁都能聊上,加之他为人风趣幽默,任何平淡无奇的事情在他口中都能变得妙趣横生。 不多时,他便能够和黑龙称兄道弟,相谈甚欢。 黑龙没有人名,他的名字用龙吟可以说出来,但是顾子安发不出那个音,于是他选取黑龙的特征称其为“黑兄”。 黑龙问顾子安的名字,顾子安没有做什么坏坏的事情,于是大胆的报了自己的名字。 黑龙摆成一个长条匍匐在地上,顾子安的手臂勾搭着黑龙的龙角,垂下来的手指抚摸着黑龙光滑坚硬的龙鳞。 顾子安问道:“黑兄,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能化形呢?” 黑龙的鼻孔里吹了口凉气,他冷哼道:“我现在不是正在化形吗?你是不是想问我我为什么没有化成人形?” “正是,黑兄果然聪慧。” 黑龙道:“这就是你们人族先入为主了,觉得自己好像很高贵似的,我为什么要化成人形呢?你们不也没化成龙形吗?” 顾子安道:“有道理,我还想化成龙形呢,没有翅膀不用御剑也能飞行,实在是太美妙了。” 黑龙道:“那没办法,顾小敛,你生而为人,我帮不了你。” 顾子安的体型和黑龙相比简直是小巧玲珑,所以黑龙也学着顾子安的样子,选取了顾子安的典型特征,加在他的姓名当中。 黑龙道:“顾小敛,你为何会在黑龙潭外边睡觉?” 顾子安:“……那他喵的是昏迷。此事说来话长,我和同行的师弟走散了,说起这事儿我就要气死了!” 黑龙没有见过顾子安情绪如此激动的样子,眼中闪烁八卦之光,好奇追问:“怎么了?” 顾子安的一腔心事,终于有了可以倾诉的地方,顾子安惆怅道:“别提了。” 他越是这样,就越是吊足了黑龙的胃口,黑龙急得抓心挠肝,望眼欲穿。 顾子安见状,悠悠开口:“也没啥,我师弟心悦我。” 黑龙挑眉,龙须飘扬:“你不喜欢他?” 顾子安喝道:“肤浅!情之一事如此复杂,怎可简单用喜欢和不喜欢笼统概括,智者不入爱河,我和你说不清。” 黑龙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顾小敛,你说这爱究竟是一个什么玩意,什么滋味儿。” 顾子安瞥了它一眼:“你好奇自己去试一下呗,不过……我劝你小心一点,你在很多人眼里可是个宝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喵的,现在修士自己就在内斗呢,山头之间不对付的仅,相互较劲要挣个高低,同类尚且如此,你小心尸骨无存。”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果有一个生灵能够透过你的这一坨外表,发现你纯粹的心灵,那绝对是真爱了。” 黑龙深以为然:“顾小敛,你懂得可真多。” 顾子安毫不谦逊地点点头,道:“你们龙族飞升是不是会更容易啊,黑兄,你记住,苟富贵勿相忘啊。” 黑龙不悦道:“我不是狗。” 顾子安改口道:“龙富贵勿相忘。你飞升了,倘若可以点将什么的,如果没有合适的选择,可以适当考虑我。” 顾子安道:“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啊。” 顾子安说完这话感觉后背发凉。 黑龙郑重点头,颇为高深莫测地闭上了眼睛。 黑龙的眼睛闭了一半,瞬间警醒的睁开,它皱眉发出低吼警告:“是谁?” 萧承平立在原地,周身的空气都浸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 他眸光沉沉,一双素来清冷无波的眸子此刻覆着薄霜,萧承平冷冷地扫视顾子安,视线从五官滑到四肢。 顾子安回眸对上萧承平的视线,呆若木鸡,整个人都僵住了,血液都冷的。 ——一个月过后,萧承平争分夺秒地挖开了黑龙潭,多日不眠不休,他的面目变得前所未有的憔悴和狼狈,眼底发青,满眼通红,周身被阴郁和绝望笼罩。 他的脑海当中一直在做最坏的打算,生怕顾子安就这样死掉了这可是他唯一的朋友啊。 而他挖开黑龙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失而复得的满心欢喜尚未来得及细细品味,下一刻顾子安说出的冰冷话语便使得他如坠冰窟。 最好的朋友。 萧承平心头忽然窜起一股刺骨的凉讽,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险些忘了。 顾子安生来便是这般巧舌如簧、八面玲珑的性子,最会周旋人世、笼络人心,满嘴风月情话,一身圆滑世故,世人皆能被他哄得心悦诚服、深信不疑,自然也最擅长骗人。 可到头来,不过是他自作多情、庸人自扰。 萧承平垂下眼睫,长睫颤了颤,掩去眼底翻涌的落寞与酸涩,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清冷。 原来他在这里过得好得很!还交到了最好的朋友! 呵呵,如此想来,他这些天的担心惶恐真是可笑。 我在他心里算什么呢? 我唯一的朋友最好的朋友挚友至交知己都是他。 可反观顾子安呢? 他生性风流随性,交游广阔,身边从来热闹不绝、友人满堂。酒肉相伴,知己成群,往来之人络绎不绝,所谓朋友,多到数不胜数,随手一抓便是一大把。 我可有哪里称得上是一个最字? 萧承平转身就走,顾子安拼尽全力没有抓住对方衣角。 顾子安仓促回头和黑龙告别。 “黑兄,我师弟来了我们后会有期江湖再见喔~” 黑龙抬抬爪子挥爪告别:“顾小敛,不送,你的师弟好像有点生气。” 顾子安追了出去,轻快地声音还在回响:“我看见了,不知道我这祖宗又是怎么了,唉我走啦!” * “喂,萧承平!”顾子安追了上去。 “萧承平!”风卷起他的衣摆,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他高声道。 萧承平置若罔闻。 顾子安跺脚放狠话:“你走啊,有本事你我就此分道扬镳。” 萧承平闻言停下脚步,顾子安见状迅速追了上去,观察萧承平五光十色的脸,啧,真是十分的难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萧承平很喜欢对他使脸色了,真是惯得他蹬鼻子上脸了。 两人对立而视,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良久。 前些日子两人独处时尴尬事又浮现在眼前。 顾子安干巴巴开口道:“你难道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萧承平瞟了他一眼道:“我有什么话对你说,真是自作多情!” “过分了啊!我被困在黑龙潭,你连一句关心都没有。” 萧承平一听这话,委屈涌上心头,他淡淡道:“我给你传音你从来没有回音,是,我说什么都是过分,我们 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们无话可说了。这一个月算我自作多情!” “一个月?”顾子安道,“我以为只有几个时辰呢!” 萧承平语无伦次道:“你去找你最好的朋友吧。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怎么、怎么可以和它成为最好的朋友?” 要不是实力不允许,萧承平简直想剁了那条和顾子安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的混球龙。 顾子安心说这番话怎么听都是一股酸味儿。 顾子安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很快回味过来,他的脸上重新浮现笑容,顾子安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似的,忍不住昭告天下。 “萧承平,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啊,好酸呐。”语调轻快又促狭。 萧承平嗅了嗅,脸色依旧很不好,面无表情道:“才没有。” “啊哈~”顾子安绕着萧承平转着圈来回踱步,“是么。” 萧承平耳根几不可察地泛起一丝浅淡绯红:“当然。” 这副模样真是可爱得紧,顾子安强行忍住了去捏捏萧承平的脸的冲动。 顾子安道:“那成吧,我算着时间,也快到你的生辰了吧,我准备提前送你一个礼物。” “什么礼物,我不需要。” “那好吧。”顾子安乖乖点头。 “……”萧承平抿唇,幽怨的目光盯着顾子安。 顾子安在仙龙镇打了一壶醋送给萧承平,为此顾子安特意去陶瓷店买了一个非常精致漂亮的酒壶,然后把黑漆漆的醋装了进去。 这个笨蛋,原来是吃醋了,像我这么妙趣横生妙语连珠为人仗义心地善良的美男子,讨人喜欢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吗? 四海之内尽是朋友,振臂一呼天下英杰响应,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顾子安心道:萧承平,你要是要吃这种醋,以后就会有吃不完的醋。自己早点想开点吧。 萧承平收到酒壶的时候以为里面装着的是酒,他的心底压抑了一些事情,趁着酒劲说出来也好,修道之人不能压抑自己,不然很容易走火入魔。 萧承平打开瓶盖,一股子尖锐的酸疯狂钻进鼻子,侵蚀着他的鼻腔。 萧承平弯腰咳嗽起来。 顾子安在一旁哈哈大笑。 萧承平便知道这是顾子安存心作弄,心里空落落,眉眼也有气无力。 萧承平毫不客气地说出了心里话:“顾子安,你的这份礼物,我一点,也不喜欢。” 顾子安:“。”这未免也太直接了吧,一点体面都不留吗? 顾子安收了笑,顺势问道:“你想要什么礼物?” 萧承平道:“我想喝酒。” 顾子安抱胸谨慎道:“你的酒品好不好?喝醉了会不会酒后发疯啊。” 萧承平这种平日里看着冷静自持的正人君子,压抑得久了,发疯的时候最疯了。 吓人得很,顾子安内心发怵。 萧承平拍胸脯自信道:“我千杯不醉!”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少年意气与桀骜。 顾子安睨了他一眼,心里呵呵两声。 不过……萧承平周身那挥之不去的老人味儿终于淡了些许,顾子安内心颇为欣慰。 成吧。 喝! 顾子安那时候还是太年轻,读的书太少,不知道酒后除了发疯,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来自沉静如海的少年的脸红和剖白。 85. 可恶 萧承平说完要喝酒之后,顾子安和他就结伴去了酒馆打酒。 萧承平没打过酒,不知道流程,沽酒的女孩望向他,萧承平道:“打酒。” 沽酒的女孩笑出了声,她小麦色的脸上绽放出笑容,女孩爽朗道:“打什么酒?我们这儿酒可多着呢!清甜的舒缓的温和的尖锐的后劲十足的回味无穷的!” “要最烈的酒!”沽酒的女孩听见后面有个少年说道,那个红衣少年说着,将手攀在了略显局促的白衣少年肩上,看来两人是很要好的朋友。 “好嘞!”沽酒的女孩身姿利落地去打满了一罐酒。 打完酒,路过饭店,香味一个劲儿往顾子安鼻子里钻,顾子安似乎闻到了烤肉的味道,不禁口水流落三千尺。 顾子安想要进去点几个小菜,喝寡酒太难受了。 顾子安朝着饭店走了没半步,就被萧承平拉住,一个劲地往前冲。 “诶诶诶!”顾子安叫唤。 萧承平抓紧顾子安的手臂,固执地说:“你别想跑。” “……”顾子安无奈道,“你还没喝呢,怎么就醉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想跑了?我只是想去弄两个下酒菜。” “不需要。”萧承平一锤定音。 喔,你好霸道喔~ 萧承平一进了屋,就放下手中的酒壶,笔直地坐下,拿起桌上倒扣的茶杯,就开始斟酒。 酒水占了杯子的七八分,萧承平将酒杯递给顾子安,顾子安接过之后,萧承平又拿起自己的,然后和顾子安碰杯。 “当儿~”清脆一声响,酒水在杯中荡漾,两只酒杯的水受力飞溅在空中,短暂会晤交融后又快速退回各自的杯中。 萧承平姿态优雅撩起眼皮看了顾子安一眼,然后垂眸一口闷了。 “诶你……”顾子安的手指摩挲着酒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这个旅舍的伙计实在,放的茶杯有碗大,这么大一碗酒,一口就闷了。 顾子安瞬间对萧承平五体投地,这兄弟能处!没把我当外人。 投桃报李,顾子安敞开双腿,气沉丹田,一手握拳杵在大腿上,一手端起碗一口闷了。 我的老天啊,好辣!岩浆仿佛从喉咙刮到了五脏六腑,全身血液都滚烫了起来。 顾子安喝完,萧承平迅速满上,轻飘飘地看了顾子安一眼,随后酒杯轻快地相碰,一声清脆声响过后。 萧承平仰头,脆弱的喉结暴露在顾子安眼前,随后滚动,冰清玉洁的脸蛋在屋内的橙黄的光线照射下带着暖意,那双清冷孤傲的狐狸眼不再遥不可及。 狐狸眼眼尾微挑,怔怔的目光落在顾子安脸上,随即定格在顾子安手中一动不动的酒杯。 澄澈的狐狸眼似乎在无声的诘问:“你为什么不喝呀?” 橙黄的光为萧承平刚刚喝过酒还带着酒渍的嘴唇镀上一层别样的光芒,那薄唇晶莹透亮,好像孩童最喜欢的蜜糖。 无形中似有一滴糖水打在顾子安的身上,沁透皮肉骨血,来到最深的地方,一汪水悠悠地晃开,黏糊糊湿漉漉滑腻腻甜丝丝,让人心尖为之一颤,欲罢不能。 顾子安觉得自己有些醉了,因为他听到自己师弟口中说出了一些令人匪夷所思的话。 “顾子安,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却不是你的唯一,这不公平。” 顾子安懵了一会儿,顺手把酒杯递到了自己嘴边,闷头喝了下去。 ——真的醉了,喵喵的,什么玩意儿啊,我去!我的嘴巴为什么香香软软的? ——我去,我的嘴巴为什么沦陷了? 萧承平掐住顾子安的腰窝,将顾子安带到自己怀中,倾身吻上了日思夜想的唇。 萧承平的舌头撬开对方的唇齿,喝麻了的顾子安晕晕乎乎的,让对方有了可乘之机,成功进门的萧承平用舌头去舔舐对方的上颚。 上次只是蜻蜓点水浅尝辄止,这次却生猛不少,他进入了一个未知的秘境。 萧承平一边沉沦一边唾弃自己,没想到自己居然在这些不入流的地方无师自通,天赋异禀。 萧承平道:“顾子安,我把十八岁的自己给你,我要成为你的唯一,你答应我吗?” 师长寄与的厚望、旁人高声的称赞、完美无瑕的过往……他抛下传承血脉的责任和曾经所有的荣耀,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和他对立的敌人,他大抵真的疯了。 萧承平真想给自己两耳光,真想打醒自己,看看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可是这一个月的实践雄辩地告诉他,何止是两耳光,十耳光都打不醒。 现实过于残忍,萧承平无处可去,只能用睡觉逃避,可是一入梦。 更别提了。 顾子安给他唱过催眠曲之后,萧承平果真没有再做过噩梦,那些骇人的灰黑色梦魇离他远去,但是他的夜晚依旧不得安生。 萧承平被燥热控制,在他变成粉红色的梦境里,一张脸越来越清晰,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了一双漆黑而又风流潋滟的桃花眼。 那是顾子安。 就是这个可恶的人让他心潮澎湃。 “那些我都不要了,我只要你,好不好?”他舔舐着顾子安的耳垂。 萧承平明明喝了两碗酒,照理来说他该醉了,可是现在他却越来越清晰,他将剩下的酒全喝了。 萧承平重新寻觅到了自己的救赎,他贴着顾子安的微凉的嘴唇,鼻尖相碰。 然后彻底醉了。 萧承平的吻逐渐向下,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落在顾子安从来都松松垮垮的衣襟上,轻而易举就扯下了一片衣服,露出了半个肩膀,裸露出大片光洁紧实的胸膛。 蝴蝶舒展薄透的翅翼,在连片花海间悠然盘旋飞舞。晚风拂过,簇簇素白繁花层层摇曳,满目素净浅淡,一片斑驳莹白之中,一点灼艳的殷红突兀挺立,像落于素绢上的朱砂,夺目得无可忽视。 蝴蝶缓缓降落,久久流连于这朵红花之上,不肯离去。蝶翼轻颤,花粉随着微风簌簌散落,循环往复,丝丝生机悄然浸润花蕊。 受蝶相伴滋养,这株红花悄然拔节向上,枝干愈发挺拔。原先紧紧蜷缩、迟迟不肯舒展的花苞,慢慢挣开层层包裹的瓣叶,缓缓盛放,舒展开浓烈艳丽的花瓣,在一片白花之间灼灼盛开。 蝴蝶的旅程还很漫长,他飞过花丛,来到高山峡谷,高山绵延,峡谷深沉。 幽深峡谷间遍地生着世间罕见的奇花异草,翠叶葳蕤,蔓枝交错,层层叠叠铺满谷底。繁密的草丛深处,隐约透出点点灿灿微光,忽明忽暗,藏在枝叶缝隙间,不知是什么天材地宝,静静蛰伏,引人探寻。 蝴蝶微微顿了顿翩飞的身形,没有半分迟疑,收拢半扇翅,径直一头扎进茂密幽深的草丛之中,转瞬便被葳蕤草木吞没,只余下晃动不休的草叶。 顾子安通红的脸迷离的眼有一瞬间的清明,他扯住萧承平的头发,沙哑道:“别这样。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发丝被拉扯的酥麻痛感顺着头皮蔓延开来,萧承平却浑然不在意,他舔舔嘴唇,没管顾子安的警告,艰难道:“我想。” “不,你不想,萧承平,你不需要如此的,我给不了你承诺。” 萧承平一听他这不想负责的话语就来气,重重地吸咬了一口,顾子安险些原地飞升。 顾子安修长优美的脖颈绷出一道流畅的弧线,清晰凸起的喉结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之中,随着急促的喘息轻轻滚动,勾勒出极具诱惑力的轮廓。 萧承平的眼神有一点黑沉,他低声问道:“我就没有一点特别吗?” 顾子安满足地喘息道:“当然不是,你我师出同门,有互赠神武的情谊,我其实很敬重你这样的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萧承平轻嗤,他抬眸,将手指送到了顾子安口中,不断搅动,“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什么正人君子吗?” 顾子安嘴硬道:“没啥的,不过是师兄弟之间,朋友之间互帮互助而已,不必介怀。” 萧承平扯了扯嘴唇,道:“顾子安,你难道到现在还以为,你修得了无情道吗?” 顾子安冷静道:“你什么意思?” 萧承平淡淡道:“无情道有几人能成,你就不怕自己也栽了跟头吗?”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你这个懦夫,你看着我的眼睛说话。”萧承平毫不留情地拆穿顾子安薄如蝉翼的伪装,“顾子安,你这种人,就不适合无情道,你别执着了。趁现在还没选择大道,一切都还来得及。” 看就看。 顾子安眼睛瞪得像一双灯笼,嘴巴里吐出萧承平的手指,道:“你诅咒我呢。” “我祝福你。”萧承平假假道,“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好啊,你说。” “我赌你会爱上我,愿意为了我放弃无情道。”萧承平语气平淡,丝毫不顾他人死活,“你不必急着反驳我,其实在正式选择无情道之前,发现自己并不适合,及时止损,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顾子安生气地质问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不适合修无情道,我很无情的!” 萧承平回忆起自己曾经看过的书,书中对无情道修士的记叙是这样的。 【修无情道者,眉目清锋,瞳静无波,鲜含笑靥。身姿端挺,若悬壁青锋;衣饰素简,不尚繁艳。身携绝尘清寒之气,远隔尘嚣。 喜怒不形,七情自敛,世间悲欢,皆如浮影过目,难扰灵台。举止简净,无多余情态,言寡而有度。】 试问顾子安有哪一条符合? 萧承平只觉胜券在握,他问道:“你赌不赌?” “赌。” 顾子安过了一会儿,又道,“一般我是不乐意参与这种无聊的对赌的,但是……” 顾子安嘟囔道:“谁叫你是我唯一的师弟呢。” 顾子安特意加重了“唯一”俩字儿。 萧承平:“……”又占我便宜,谁是谁师弟还不一定呢。 “闭嘴。” 顾子安脾气上来了:“就不,你是我的谁啊,还管上我了。” 萧承平见对方还在噼里啪啦的说话,只想让他闭嘴,然后他凑过去,啄了一下顾子安柔软的嘴唇。一触即分,轻如落雪沾花。 山间风渐起,檐边孤灯摇曳不定,昏黄灯火明明灭灭,映着凌乱斑驳的树影。 顾子安果然乖乖捂住嘴巴闭嘴噤声了。 萧承平见他这乖巧的模样,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顺着脊椎缓缓往上攀延,流窜四肢百骸,浑身筋骨都泛起一阵发软的酸意。 可恶。 顾子安,你真可恶啊。 86. 虾说 照理来说,有这么一出,为着这个赌约能够顺利进行,顾子安和萧承平在接下来的路途当中怎么也得发生一些惊心动魄的事情,然后一起逃命,最后成功跌入一个与世隔绝的山洞紧急避险。 在山洞中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感情迅速升温,啊,啧,如果招人喜欢的反派使用了特殊道具催/情/媚/药,没准俩人顺势就酿酿跄跄了;如果讨人厌烦的反派使用了特殊道具大砍刀,两人负伤,跌入山洞,一起养伤,那细水长流,眉目传情,暗生情愫,半推半就,也不是不可以。 可惜,生活不是话本。 那个赌约不约而同地被两人遗忘在角落,谁也没有主动的提,因为没时间再扭捏了—— 三个月的时间就要到了,他们距离妄川水还有十万八千里远,于是两人风餐露宿昼夜不停紧锣密鼓地、赶路赶路一直赶路。 妄川水是一片海,澈浓郁的湛蓝色海水翻涌着细碎浪纹,自脚下绵延向天地尽头,湛蓝的海水与蔚蓝的天空在尽头融为一体,白色的飞鸥在其中盘旋飞翔。 顾子安和萧承平赶到的时候,正是黎明时分。长夜尚未彻底褪尽,浅青的天光铺洒海面。 沿岸码头早已喧嚣渐起,不少船夫正忙着整理渔具,准备出海捕鱼。一叶叶窄小渔船错落排布,素色风帆次第扬起,随着微凉海风轻轻鼓荡。 炽烈霞光铺洒万顷沧波,湛蓝浪涛裹着粼粼鎏光,海天之间一片通明。 说实话,顾子安和萧承平生长在大山之中,惯见巍峨高山,因为司空见惯,所以内心对各种大山古水无波。 可是,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大海。辽阔、无边,置身其中,方知天地之大,人在其中不过蜉蝣一瞬,实在渺小,沧海一粟罢了。 顾子安不知道自己以前在拽什么。 萧承平不知道自己以前在傲什么。 * 顾子安掏出一柄折扇,唰地打开,有节奏地扇动起来,摇头晃脑感慨道:“啊!天地乾坤好大啊。” 萧承平点头,深以为然,霞光落在他清隽冷峭的侧颜,为白净的肌肤晕开一层浅淡暖金。 长睫轻垂,淡静的目光落向滩涂沙石缝隙。 沙石浅洼之中,一尾小鱼困在浅浅积水里,尾鳍徒劳拍打着粗糙砾石,已然难以游回深海。 他蹲下身子,捧起这条鱼。他起身快步走到水边,手掌微微倾斜,掌心轻放。小鱼倏然摆尾,跃入泛着金光的浪涛,转瞬消融在辽阔的妄川水之中。 顾子安道:“你的洁癖好了?” 萧承平道:“那倒没有。” “哦我懂了,你不喜欢别人碰你,但是你可以碰别人。” 萧承平心说我没有,可是仔细一想,他好像确实如此,他希望自己保持清醒,冷眼看着顾子安沦陷。 就像那天,他用嘴帮了对方,顾子安后面想礼尚往来,被他严词拒绝了,不只是嘴,连手也不许,哪哪儿都不行。 搞得顾子安都不明白萧承平图什么了。 顾子安天生讨厌吃亏,乐意占便宜,不过这个便宜上赶着来,顾子安还是存了几分戒备。 天上真的能掉馅饼? 萧承平对他的感情来势汹汹莫名其妙不知从何而起,顾子安猜测萧承平这只是少年春心萌动但是身旁没有合适的对象……身旁就只有他顾子安这么一个风姿卓绝的美男子,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不是,也不能说退吧,反正就是抛开了性别天堑,相中了他。 顾子安不能眼看着萧承平在断袖分桃这条路上一路狂飙一去不复返。 他只是没事的时候看点乱七八糟的话本陶冶情操开阔眼界,平日里嘴上说说过过嘴瘾,他又不是真的断袖。 他真把萧承平这种风光霁月的正人君子当朋友,他不能害萧承平,他是师兄,他要拉误入歧途的师弟一把。 顾子安握拳下定决心。 萧承平在顾子安胡思乱想的时候,从乾坤袋中取出了师尊给的地图,这地方不是天就是海,往后退就是人间,去哪里找收信的人。 要是收信的人住在海底,那他们难道还要憋气抱着一坨石头沉入海底? 正一筹莫展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进行,这地图自己漂浮起来,将海水劈开了一条通道。灵光垂落海面,奔涌不息的沧波竟向两侧轰然分开。咸浪翻涌,左右退避,硬生生在茫茫沧海之间,开辟出一条平整通畅的水道,直通海天深处。 浪涛撞击形成高高的水墙,水声轰鸣不绝,澄澈的通道静卧碧波中央,清晰昭示着前路方向。 萧承平淡淡瞥了顾子安一眼,修长的脖颈之上优美的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高傲的大白鹅,心道:我厉害吧,快点崇拜我,更爱我一点。 顾子安一直勾着头胡乱的一边踢石头一边来回溜达,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从他的身形步伐来看,不知道他又发现什么好玩儿的东西。 不过,萧承平这波完全属于把媚眼抛给了瞎子看,萧承平悄声走到顾子安身旁,突然出声,“走了!” 顾子安被吓了一大跳,他的嘴巴张得圆圆的,道:“萧承平,你他喵的走路没声儿啊?” “我去,你还有这种抽刀劈水的能耐,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萧承平:“……” 萧承平道:“此乃病句。你一知半解就不要掉书袋。” “哦。” 海水的尽头,有一道大门,大门外面有虾兵蟹将守门。 瘦长的虾问:“来者何人?” 萧承平道:“我师兄弟二人奉师尊麒麟尊者之命前来妄川水给玄武尊者送信。” 话音落下,那青甲虾兵神色骤变。原本轻垂的修长虾须骤然狠狠竖直绷紧,手中碧水银枪微微下压,枪尖水光翻涌,周身戒备的煞气瞬间拉满,眉眼间满是抵触与不友善,浑身透着拒人千里的敌意。 圆圆扁扁的蟹和虾交头接耳道:“她没事儿送信来干嘛?我家尊主不欢迎她她难道不知道吗?” 萧承平和顾子安对视一眼,顾子安赔笑道:“这个就不是我们这种小孩子能够管的了,大人的事大人自己解决吧,我俩就是送信的,你们既然拦着不要我们进去。那我把信给你俩好了。” 虾兵蟹将连连甩头,七手八脚乱飞,手忙脚乱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你们自己去找玄武尊者吧,祝你们好运。” 顾子安从萧承平的乾坤袋里掏出两颗灵石,虾兵蟹将退避三舍:“我们不收,休想贿赂我们。” 顾子安将灵石放在地上,笑眯眯道:“这个没啥,荷包有点重罢了,你们千万别多想昂。” 虾和蟹对视一眼:“……那你多丢点?” 顾子安道:“也不是不可以,如果我俩可以活着出来的话,我愿意丢十颗灵石。” 虾和蟹连连吸气,十颗灵石,它们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灵石。 虾和蟹忍不住为灵石折腰。 虾下半身几只细小的钳子绞在一起,纠结道:“我家尊主和你家师尊是多年的仇敌了,你家师尊最喜欢写挑衅信,她几百年前就被我家尊主拉黑了,喏你们看——” 顾子安和萧承平顺着虾钳的指引看过去,门口有两块大石头。 【众生可入】 【涂麟不得入内】 涂麟乃是麒麟尊者的本名。 顾子安:“额……”看出来了,关系确实很差。 萧承平:“……” “之后她拐弯抹角送挑战书给我家尊主,每次尊主都要看,看完就生气。后来你家师尊便经常叫你大师兄商弦月送信,之后你大师兄也被拉黑了……你的师哥师姐们挨个都被拉黑了,我看你俩是生面孔,想来是麒麟尊者新收的徒弟吧?” 虾和蟹看顾子安和萧承平的眼神都有一些怜悯,可怜的娃。 顾子安竖起大拇指,拍马屁:“老大神机妙算!” 蟹缓缓叹了口气,道:“给你们指条明路吧,你们去找殷程钰,他是尊主唯一的徒弟,说话很有分量。或许可以保你们一命。” 大门款款打开,然后戛然而止,豁出了一条刚好能够让人挤进去的缝。 虾说:“进去之后,你们走左边的小径,一路上有许多珊瑚精,它们可以为你指路。” “萧承平,我怎么觉得飕飕的冷呢?”顾子安牙齿打架,后背发凉。 萧承平脸色也有点不好,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 顾子安瞧萧承平也不太好,问道:“是不是我们初来乍到水土不服?” “不知。”萧承平脸色苍白,声线低沉。他抬眸四顾,漆黑的水下暗流涌动,黑暗中似有一双极具侵略性地眼睛盯紧了他们。 危险,命悬一线。 “明熠。” “辟罗。” 萧承平和顾子安几乎是同时召出神武,神武在手,顾子安悬着的心稍微落了一点。 只要他有防御的武器,他就无所畏惧。 可是下一刻,他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发现,神武拔不开,刀剑不能出鞘,那还打个糍粑啊。 感受到致命的压迫,宗门长老分出的附体在萧承平身上的魂魄出现了,然后瞬间碎了一地。 萧承平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这附体的魂魄是为萧承平保驾护航,一共只能用三次,是危急关头救命的,怎么一下子就无了? 那两位长老的魂魄最后一次出现,拔剑挽了几个剑花,撑了十息,又无了。 萧承平:“……” 在绝对地实力面前,对方甚至不需要现行,只需要心念一动,弄死他们就和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什么叫人外有人? 顾子安和萧承平十几岁就结了金丹,所有人都说他们是不世出的天才,惊才绝艳,天资卓绝,假以时日,必成大器,飞升在望。 可是自己的大器还需要时间加以雕琢,还只是镜花水月遥遥无期,而别人的大器已经练成了,已臻化境登峰造极,他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拿什么去打? 这就叫人外有人! 萧承平和顾子安屈辱地匍匐在地上,一双黑色的长皮靴映入眼帘。 视线顺着皮靴向上,可以看见来人一身墨色广袖大氅垂落及地,衣料厚重华贵,暗光流转,沉沉覆落周身,将身形衬得挺拔孤冷,气势骇人。 他的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膝盖上,不住的摩挲着大拇指上的一枚蓝金色的扳指。 周身散发着大佬的气质,满脸写着三个大字——不好惹。 顾子安被强者威严笼罩,抬不起头来。 顾子安的内心绝望地嘶吼。 师尊不是说,保我们三个月苟命吗?这怎么看上去不像是能保住的样子啊! 这特么挡路的是谁啊!那虾不会是瞎说的吧——这玩意儿哪里像是好说话的样子我他大爷的话都说不出来——那大虾不会特意给老子指了一条死路吧?!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昊!顾子安真不想和萧承平成为一对苦命鸳鸯啊—— 87. 下头 不好惹的大佬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们怎么这么弱?” 顾子安一听这话就要吐血,差点原地气死。 萧承平一动不动,原地装死。 殷程钰见他们不说话,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信给我吧。” 他心说商弦月你师尊怎么什么人都往山门里招,你师尊根本不爱你,你还不如当年和我一起拜入玄武尊者门下。 殷程钰等了一会儿,两人半天没动静,殷程钰抿唇,面无表情道:“你们……” 怎么这么废物? 所幸话还没有说出口。 殷程钰“呀”了一声,忽然意识到他施加的威压没有收回,这金丹期的两个人根本没有办法给出任何回应。 他也没想谋财害命,只是想立一个下马威罢了。别人的畏惧使他感到心安。 殷程钰挥了挥衣袖,解除了威压,顾子安和萧承平缓慢站起身来,相互搀扶着大口大口呼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席卷了整个脑袋。 顾子安一直觉得萧承平那种冷若冰霜的人很恐怖,但是今天见了这位,才懂什么叫做小巫见大巫。 日天,萧承平以后可千万别是这副德行,太他喵的瘆人了。 萧承平一边喘息一边回忆眼前这人方才说过的每一个字。 萧承平抛开了顾子安的手,面向殷程钰,不卑不亢地行礼道:“晚辈离康山麒麟尊者座下弟子萧承平。” 顾子安抬起手臂,手掌交叠在身前,一边行礼一边补充道:“顾子安。” 萧承平:“我是兄弟奉命前往妄川水给玄武尊者送信,请问阁下是?” “玄武尊者座下弟子殷程钰,你们把信给我就好了。”殷程钰伸出了苍白的手,他的手修长纤细,那枚蓝金色的扳指松松垮垮挂在他的大拇指上,因为不合适,所以格外扎眼。 萧承平从乾坤袋中取出那封包装质朴的信,递给了殷大佬。 殷程钰接过信封的同时状似随意的询问:“你们大师兄近来可好?” 萧承平和顾子安对视一眼,除了拜师那天的匆匆一瞥,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大师兄,哪里知道大师兄好不好。 看上去这位殷大佬和大师兄有点交情,不过交情这事儿很微妙,顾子安不敢胡说八道。 萧承平老实道:“我们已经离开离康山快三个月了,不知大师兄近况,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大师兄是在拜师那天。” 殷程钰漫不经心地把玩大拇指上的扳指,那扳指似乎是一个法器,在殷程钰的操控下像戏法一般甩出一圈花儿似的令人眼花缭乱的轻薄利刃。 顾子安牙酸胆寒,真担心顷刻之间对方的十个指头一根不剩,只留下一个血淋淋的巴掌。 殷大佬语气散漫道:“我已经有三年没见到他了,上次他的这枚扳指落下了,你们帮我送还给他吧。” 直到殷大佬收起了扳指的利刃,顾子安担心的事情也没有发生,殷程钰将圆润无害的扳指放到萧承平的手心,目光在这两个少年身上逡巡,好心道:“一路走来受苦了,我送你们回去吧。” 殷大佬弹指一挥间,顾子安和萧承平就回到了离康山的山门口。 入秋了,山门口的那棵不知名大树的叶子发黄,越来越秃,枯黄的叶片堆了一地。 “哎呦。”顾子安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萧承平坐在了顾子安身上,没吭声。 “喂,起开!”顾子安敲了敲萧承平的胳膊。 萧承平道了句“多谢”,随即麻溜起身。 这句多谢可把顾子安气得够呛,他生气地踹了萧承平一脚。 “滚蛋。”顾子安笑骂道。 萧承平没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仰天,叹了一口气。 顾子安也没声儿了,两人在离康山门外枯坐良久,沉默无言。 此行他们无疑见识到了天地的辽阔。 他们历尽千辛万苦走了三个月的遥远路途,别人挥一挥衣袖就把他们送到了。 麒麟尊者和玄武尊者是一辈的,那殷程钰是玄武尊者的徒弟,和他们也是一辈的,明明是同辈,为什么别人那么厉害,他们那么弱小? 两人越想越气,内心很不服。 良久,顾子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看向日头正盛的天空,说:“萧承平,你别拦着我修无情道了,我要一日千里,我要成为大能,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天性争强好胜,我不能输。” 顾子安垂眸冷酷无情道:“你若是执意阻我,我们就做不成朋友了。” 话语一点没留有余地,没有任何转圜之机。 萧承平安静地看着顾子安,他看着顾子安低垂的眼睫,看着他淡漠的神情,忽然心底一片空凉。 他从未想过,世间会有人将情意切割得这般坦率,也这般残忍。 他还是好喜欢这个人。明明最初吸引他的就是这个人的坦率和锋芒,现在怎么不算是爱恨同源,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顾子安打开天窗说亮话,他要是还藏着掖着,倒显得是他的不是了。 萧承平学着顾子安坦诚的样子说道:“我若是无法控制自己的内心,还是喜欢你怎么办呢?” 其实萧承平很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他绝大多数都在压抑和隐藏,他喜怒不形于色,心思要靠别人猜。 可是对着眼前这个人,他要是不说出来,那他的情绪就永无天日了。 顾子安翘着一边二郎腿,行为吊儿郎当,语气语重心长:“那很正常,喜欢我并不能展现出你的唯一性。” “……” 萧承平心说我究竟为什么……我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臭不要脸的人? 顾子安沐浴在阳光下,灿烂的笑容眼底的潋滟比日光还要耀眼。 那一刻,萧承平内心就有了答案。因为这个人磊落坦荡,不做宵小之事,而且风趣幽默,他在哪里,快乐就在哪里。 萧承平这样沉静内敛的人,很难不为此倾心。 顾子安瞧萧承平半天没声响,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什么,于是他善解人意地补充道:“你不用担心,你以后若是身心需要疏解,一样可以找到我,这是我作为朋友应该做的。” 萧承平在那一瞬间,突然就下头了。 一腔热忱,轰然落尽,只余满地怅然和失望。 萧承平扯着嘴角嘲讽道:“那你作为朋友还真是尽职尽责啊。” 你 和你那些朋友们,也亲昵到了这个地步吗? 萧承平感到难以言喻的恶心……与痛苦。 他遇人不淑吧,血气方刚情窦初开的春心就这样早夭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想这辈子再难对谁动心动情。 这样也好,以后家族联姻,他也没有为此委屈自己妥协什么,怎么不算皆大欢喜呢? 顾子安还不知道萧承平已经产生了误会。当然,就算知道,他也不会主动解释这种无关痛痒的误会。 他有很多朋友,以后还会有更多朋友,他对他所拥有的感情都看得很淡,大家不过是各取所需。 淡了厌了倦了不需要了,那就散了好了。 他从不会挽留,也从不会为此感到难过。 像他这种人,桃花眼多情目,看狗都深情,逢人三分笑脸,和谁都能打成一片聊上几句,顷刻之间便能呼朋引伴称兄道弟,看似游戏人间风流多情,实则最是无情。 顾子安混不在意道:“那当然了!” * 顾子安回了离康山,马不停蹄地找到麒麟尊者,顾子安虔诚而直白道:“师尊,我要修无情道,我要变强。” 麒麟尊者让他坐下,温和道:“可是有很多人修到最后道心破碎,走火入魔。有时候捷径就是绕远,绕远就是捷径。” “众人因此敬而远之,岂不是一种绕路,我偏要走别人不走的路。这么多年了,无情道该有一位得道的人了。”顾子安背挺得笔直,语气狂傲不羁。 也许有人会笑他太年轻,不知天高地厚。 麒麟尊者目光温和地注视着下方的弟子,道:“这条路注定艰难,你会遇到无数诱惑和障碍,诱惑你的人可以一批又一批,失败无数次,可是你只有一次机会。你现在还很年轻,未来还很长,倘若你心中有了一个个具体而鲜活的人,世人于你不再是个模糊的遥远的词汇,你的无情道心就碎了,所有的一切付诸流水,又得重头来过。” “这很难,子安,作为你的师尊,我必须要告知你。人之为人最独特的部分在于人会生出牵挂,野兽困于本能,万物囿于天性。这就是无情道难修的根本之所在。” 顾子安道:“可是在我看来,这份牵挂是无用的,是累赘。生而为人,我有弱点有天性本能,正是因为我能克服弱点和天性本能,所以我才能够超凡脱俗,才能够飞升嘛!” 麒麟尊者慈祥道:“子安,你说克服了这些东西,他还是个人吗?” 顾子安兴奋道:“所以他飞升了啊,成仙成神了!” 在顾子安看来,他的这套说辞完全自洽,无懈可击。 “可仙神无情。” “这就是我选择修无情道的原因。” 麒麟尊者见顾子安如此执着,摇摇头,言尽于此。 麒麟尊者正要将汇聚古今所有无情道修士心血的《无情道义》传授于顾子安初学领悟。 “等等!”顾子安忽而抬手迫切发问道,“修无情道可以有朋友吗?无情道心是否只会毁于爱情?” 顾子安脑海里浮现了一抹高洁的只可远观的白衣。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额好吧,绝无仅有的称得上是正人君子之列的朋友了…… 88. 长虹 麒麟尊者温声反问道:“你觉得呢?” 顾子安沉默了。 情之一字,博大精深。 无情道心怀大爱,不能有私,所谓私情,包括亲情、友情、爱情。 用单一的爱情来形容私情,无疑是以偏概全,而之所以这样的谬误和谣传深入人心,全是因为话本乱写。 而话本之所以这样写,是因为人们爱看,爱看桃色话本,爱看高岭之花下神坛,爱看杀妻证道杀道证妻。 承载着荡气回肠的爱情话本靠着抹黑窄化无情道走入千家万户,无情道的名声由此一落千丈,甚至一度产生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偏见。 某些人一听某个修士修的无情道,脸上便会出现猥琐而揶揄的笑容,因为这些人仿佛看到了无情道修士的脑门上写了大大的三个字—— 【找婆娘】 顾子安落寞道:“那我不能有朋友了。” 他一想到他就要和萧承平分道扬镳,从此形同陌路,就有些难受。 萧承平是他正儿八经的朋友,虽然差点脱轨过火了,但好在他坐怀不乱心志坚定,挽狂澜于既倒,及时将萧承平这扭曲的爱意扼杀在萌芽中,尚未铸成大错。 呼~他真的有点舍不得这个面冷心热的正人君子。 麒麟尊者方法看出了他的纠结与迟疑,微笑道:“大道注定孤独,高处不胜寒,越往上走,你身边的人会越少。子安,你现在还太过年轻,你可以谨慎考虑,下次再来找我吧。” * 顾子安从麒麟尊者那里出来的时候,下起了毛毛雨,燥热暑气退却,天气渐渐转凉。 顾子安磨蹭着回到宿舍,他在门口小心翼翼地往里面望。 白衣修士坐在院子里大树下的石凳上抱着剑,低头弯腰,用手帕仔细地擦拭他的神武。 他的眉眼低垂,动作细致,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连下雨了也浑然不觉。 毛毛雨堆积在萧承平的发丝和脸庞上,雨蒙蒙一片,他长长的眼睫毛和眉毛挂上了一道雨帘,看上去忧郁精致而易碎。 顾子安有点后悔把话说得那么直白,一点都没留有余地,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萧承平。 顾子安很没有骨气地想躲一躲,他后退了一步,转身,手腕一紧。 顾子安垂眸,一只骨节分明指尖粉红的手抓住了他。 萧承平道:“下雨了,你去哪儿?” 萧承平面无表情,好像只是同门间例行公事的关照,顾子安的去处对他而言其实无关痛痒。 如果他手上的力道没有这么大的话。 顾子安扯了扯嘴角,心说你还知道下雨了? 顾子安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恶狠狠威胁道:“我的手腕要被你掐死了,松手。小心它半夜化成怨妖来找你脖子的麻烦。” 萧承平抬头,眉毛微颦,雨水沾湿他的眉眼,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他说:“我不松,松手你又躲开了,你已经躲我很多天了。” 顾子安一看他这副柔弱破碎的模样,一听这带着哀怨与控诉的话语,心瞬间软了下来。 他这个人,头铁骨头硬,虽然有时会暂时伏低做小,但是只是权宜之计,口服心不服,他总会伺机反抗,欺负他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只是……遇到这种软绵绵的示弱话语,顾子安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他会觉得自己真是混蛋啊,怎么可以让人这么伤心难过。 顾子安深吸一口气,解释道:“我没有刻意躲你,我只是受了刺激,我太弱小了,我要变得强大。” 萧承平毫不犹豫道:“我们可以一起变得强大。” 顾子安道:“你变强大了对我而言没有意义,我要自己变得强大。” 顾子安走进了死胡同,他的童年经历告诉他,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他的老爹老娘是如此的强大,可是他幼年时期在怀宁依旧饱受欺凌。 甚至绝大部分欺凌他的人之所以欺凌他,就是想看看顾宗主和沈宗师的孩子究竟是个什么水平,是天才就吹捧,是废物就拉踩。 连父母都靠不住,试问天底下除了自己还有谁靠得住呢? 萧承平有些急了,“怎么没有意义?我们不是朋友同门吗?我们可以一起变强,同求大道啊!” 不能和这个人结成道侣,难道朋友也做不成了吗?这人与他势均力敌,他只要一看到对方就会心潮澎湃斗志昂扬,抛开宗门立场不谈,这人虽然做不成道侣,可是做朋友是绰绰有余的。 顾子安道:“你真把我当朋友吗?” 萧承平愠怒道:“你现在还在质疑我?” 萧承平早已告知父亲萧卓他结交了唯一一个朋友,因此才如此顺利地得到神武辟罗。 萧承平不知道自己要怎么证明自己的真心,难道要挖出来给他看吗? “没有没有,那你愿意为我放弃你的姓氏,来到怀宁吗?” 顾子安没有忘记自己的姓名,虽然他不喜顾真,但是怀宁是他的故土,他永远不会背叛怀宁。 眼前这个修士,出自商云萧氏,那是他的敌人,他真的能够摒弃前嫌和敌人成为朋友吗? 虽然宗门过往的恩怨与他们这些年轻的后辈无关,但是他们既然身体里流淌着祖先的血液,就该继承祖先的仇恨。 雨下大了,淅淅沥沥,雨滴连成线,一串一串的线形成一道雨幕,隔绝在两人中间,大雨模糊了视线,近在咫尺的两人看不清对方的脸。 在漫长的沉默中,雨越下越大,雨水在地面上蜿蜒流淌,好像一条不知来处不知归途的河流。 萧承平反问道:“那你愿意放弃你的姓氏来到商云吗?” “不愿意。”顾子安斩钉截铁。 萧承平涩声道:“那么我的回答也是一样的。” 顾子安心说你怎么能和我一样呢?我是怀宁顾氏少宗主,现在的怀宁是我父亲母亲多年的心血,没准之后整个怀宁都是我的,谁都能离开怀宁,就我不能,我必须要守护怀宁。 你就不一样了,你又不是萧愈,又不继承商云,到哪个山头不是修行,商云能给你的我怀宁什么不能给你,甚至我怀宁能给你的更多。 雨下得没完没了,雨大得睁不开眼了。 萧承平忍无可忍道:“……你不觉得,我们在雨中对峙,很有毛病吗?” “额……”顾子安抿唇,紧锁眉头,伸手抹了一把眼睛上的雨水,紧闭双眼道,“你还真别说哈。” 萧承平:“…………” 他心说为什么我变蠢了?因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这话会不会有点太伤人了。 两只落汤鸡并肩回到了宿舍,雨水顺着头发和衣裳嘀嗒嘀嗒往下流,不一会儿便洇湿了地板,水淌了一地。 顾子安不会烘干衣物的术法。 萧承平认命地一手给自己烘干一手给顾子安烘干,当他的指尖再次触摸到顾子安柔顺乌黑的长发,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笑容。 萧承平松开顾子安的发带,取下他的高马尾,道:“商云萧氏和怀宁顾氏斗了那么多年,谁赢了?你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你说这宗门斗争最后会如何收场?” 顾子安脱口而出:“怀宁顾氏大获全胜,登顶修真宗门之巅,成为唯一的顶级宗门。” 萧承平在顾子安脸上拍了一下,道:“抛开个人立场,好好说。” 顾子安的舌尖抵住刚才被萧承平拍了的地方,眼神幽怨,抓住机会控诉道:“你打我。” “我没有……”萧承平抿唇轻声道。 顾子安没有搭理萧承平的回答,他自顾自的说道:“那你我就说句公道话吧。你先说吧。” 咳,虽然说这话的时候说的话最不公道了。 萧承平见对方贴心地递了台阶,火速顺杆子往下爬,接过话头道:“怀宁顾氏和商云萧氏同为修真界顶级宗门,其存在的意义都是匡扶正义,渡化怨气,保护苍生。两个宗门之所以不对付是因为保护 苍生需要力量,力量的来源有三个,道心,修为,功德。” “不错,道心依靠修士自己稳固,修为精进需要灵石,功德积累需要信徒。灵石和信徒都是有限的,双方都想要更多的灵石,拥有更大的力量,进而吸引更多的信徒,帮助更多的人完成心愿渡化怨气,积累更多功德,功德的积累达到了一个程度也会促进修为的精进,有利于飞升。所以双方自然而然地对立,为争夺灵石和信徒,发生纠葛。” 萧承平撩起顾子安已经烘干的头发,将手放置在顾子安的肩膀,释放灵力为其烘干衣物。 萧承平说道:“有时我会感到难受,明明大家的初心都是好的,可是在路上却总觉得对方当挡了自己的道,彼此针锋相对。” 顾子安用发带捆绑高马尾,“那没办法了,世道如此,如果有足够多的灵石和信徒就好了,要多少有多少,那或许就不会有矛盾了。” 顾子安捆高马尾的时候手臂弯曲,无意中多次肘击萧承平的脸颊和嘴唇,萧承平以为这是顾子安有意而为之,结果发现对方浑然不觉,依旧说得起劲,于是默默地将身体后倾,远离顾子安的手肘。 “这样斗下去,不外乎这几个结果。” “两败俱伤,双输。” “怀宁胜,商云输。” “怀宁输,商云胜。” 萧承平想了一会儿道:“不可以双赢吗?” 顾子安咬手指甲琢磨了一会儿,萧承平眯起眼睛道:“你别张嘴咬手。” “为什么?”顾子安不知道萧承平怎么突然岔开话题,东管西管起来了。 萧承平没声儿了,萧承平挪开视线深吸一口气道:“其实是存在双赢的可能的。” “怎么说?” 萧承平道:“两个宗门握手言和,寻找足够多的灵石,一起使用。” “哪里去找足够多的灵石?”顾子安一针见血道,“而且双赢也不是那么简单,双赢可能分大赢和小赢,万一有一家不想小赢也不想大赢,想独赢怎么办?” “怀宁想独赢吗?” 顾子安反问道:“商云不想独赢吗?商云要是现在对怀宁俯首称臣做小弟,那怀宁就是大赢,商云就是小赢,因为现在双方的斗争还只停留在乌烟瘴气的口水仗上面,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 顾子安说完,两人又沉默了,直到顾子安的衣服被完全烘干,萧承平才问道:“顾子安,你觉得我们可以找到解决的方法吗?” 顾子安耸肩道:“我的方法就是,我要变强,怀宁要变强。哇——萧承平你真厉害我的衣服现在好干爽!” “我说的是两方都大赢的方法。我在书上见过无为而治四个字,我想,要是双方停止毫无意义的比较与竞争,顺其自然,万物并育而不相悖,各自走自己的道路,追寻自己的大道,会不会……” 萧承平自己说着都不确定了,这也太天方夜谭了,声音越来越小。 顾子安轻松道:“唉,要是所有人都像你这样想,那当然可以喽。” 顾子安站起身来,利落地蹦跳了两下,走出了房门,萧承平还在沉思。 顾子安在门外激动得跳脚,语无伦次道:“萧承平快出来,昊,彩虹!老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彩虹。” 萧承平走了出去,顾子安抓住萧承平的衣袖,指向前方,顺着顾子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萧承平蓦然睁大了眼睛。 山间急雨倏然停歇,云层裂开豁口,天光倾泻而下,一道磅礴硕大的长虹凌空横贯两山之间。 它远比寻常所见的虹霓宽阔厚重,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次第排布,界限清晰分明,色泽温润透亮。 后来萧承平回到商云,曾无数次尝试将那日的彩虹画下来,可是总也不是记忆中的模样,无论形态有多么相似,总觉得少了一点神韵。 萧承平后知后觉,那点神韵原是顾子安兴奋的呼唤。 那时,应该不是他的一厢情愿,他约摸确实和顾子安是朋友。 89. 真实 入夜,万籁俱寂。 萧承平写完日记灭灯后躺在床上,朝着隔壁翻来覆去一看就没睡着的某人说:“顾子安,你明天和我一起去找大师兄还扳指呗。” 某人停止了翻来覆去,佯装睡着,回答萧承平只有呼噜声。 萧承平的声音随着微凉的夜风飘进顾子安的耳朵:“我没想通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啊?两个人有个照应不行吗?” “你别装睡了。”萧承平的语气带着三分烦躁七分无奈。 送信回来之后,顾子安对他的态度就怪怪的,怪冷淡的,怪让人不好受的。 之前他做什么事情,顾子安都要缠着他和他一起,一直说话调笑,空气中充满了愉悦的氛围,整得萧承平有时候还不厌其烦。 因为知道顾子安曾经是多么的热情开怀,两相对比,显得如今的顾子安更加冷淡了。 顾子安睁眼,朝着隔壁床上的凹凸起伏被子扫视一眼,打了一个长长的欠揍无比的哈欠,慢慢悠悠地问道:“你就这么离不开我了?” “……”萧承平真的动了杀心,萧承平抓起枕头扔了过去按住顾子安的脑袋,顾子安如愿以偿地被揍了。 萧承平揍完迅速退回自己的床上,张口解释道:“我为我先前的唐突孟浪抱歉,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对你负责。” 顾子安厉声打断了他:“可别!不需要!” 萧承平面无表情地叹了口气,冷静道:“那你放心,我不会纠缠你的,我不至于。” 顾子安一针见血道:“那你现在又为什么缠着我陪你去找大师兄,萧承平,你言行不符哦。很可疑。” “你不去就算了。”萧承平说完翻了一个身,气呼呼地想,从前没有顾子安,他做什么事情都是一个人,十几年还不是就这么过了,顾子安这话说得和没他不行似的。 萧承平又别扭上了,顾子安已经见怪不怪了,他初遇萧承平时觉得萧承平是朵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岭之花,这种错觉持续了很长时间,近来才有幻灭的迹象。 顾子安疑心幻灭的契机就是萧承平醉酒剖白惨遭拒绝,大受打击,在顾子安面前也不屑于隐藏真实的自己了。 真实的萧承平,脸皮薄脾气大,还有几分让人意料之外的闷骚。 顾子安下床,带上萧承平的枕头,来到萧承平的床榻,一只手臂挤进了萧承平的床榻,顺手轻车熟路摸上了萧承平的屁股。 像对待一团松松软软的劲道面团一般,又是摸又是揉。 顾子安的力道猛而大,萧承平吃痛怒道:“你走开,别碰我!” 顾子安骤然缩减了力道,手掌像狗皮膏药一样贴在那处。 萧承平一直引经据典骂骂咧咧,他骂得太过文雅,所以顾子安丝毫没有感受到冒犯,反而觉得这是他们朋友之间独特的情趣。 啊,萧承平可是不同于他的狐朋狗友,萧承平可是个文雅有涵养的正人君子呀。 借着夜晚幽暗的光,顾子安看到萧承平的面色虽然羞赧,但是狐狸眼中却有一层愉悦和享受。 喵喵的,这个闷骚,顾子安末了重重地在萧承平的翘臀上拍了一巴掌,在被子上擦了擦手,抽手离去。 顾子安心说怕是除了我,不会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萧承平竟然喜欢别人摸他屁股。要不是我,估计萧承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还有这等独辟蹊径的偏好。 啧。太匪夷所思了这个世界。 萧承平爽过了之后就翻脸不认人,一把掀开顾子安的手道:“松开!” * 翌日,萧承平先去找了单宥,向单宥询问了大师兄的住处,然后顺着单宥手指的方向走去。 送信过程简直无比顺利,萧承平刚走到大师兄的宿舍门口,大师兄那时恰好打开了门,然后冲萧承平礼貌地笑了笑,算是打过了招呼。 萧承平将扳指递给商弦月,商弦月见了这个扳指,也丝毫不奇怪它是从何而来,商弦月冲自己的新师弟道了声谢,然后面无表情地关上了房门。 萧承平:“……”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感受到了大师兄的灵力波动,对方似乎很生气。 但是大师兄在生气之余又带着一些其它的微妙的情绪,脸上红一阵青一阵。 萧承平想不通,他对人情世故依旧一窍不通,末了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放在以前,萧承平肯定会纠结辗转思考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自己需不需要做些什么来让对方情绪好看一点。 但是和顾子安待久了,萧承平也变得洒脱起来。 管他呢。只要对方不说,萧承平就可以装作没发现,然后毫无心里负担地去做自己的事情。 商弦月的宿舍这片地方是萧承平一直以来没有踏足的,所以他不出意外地迷路了,萧承平好不容易找到了一条小路,眼前一亮,摸索着走到了……山底。 原来那条偏僻小路也是下山的路。 眼前永明河水怒歌向前,滔滔不绝,无数怨灵在其中挣扎嘶吼。 萧承平抿唇犹豫着是否折返,他昨天晚上和顾子安不欢而散了,现在还没想清楚如何与对方同处一个屋檐下。 萧承平垂眸,隔着朦胧的水雾,余光中河对岸却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萧承平眯起眼前,在雾气的缝隙中看清了来人。 那是一个小孩儿,和小长白差不多大小,乱糟糟的头发遮不住那双黑白分明蓄满泪水的大眼睛。 小孩儿隔着宽阔的水面看着萧承平,目光中蓄满无助,小孩儿张开双臂,被石子划得满是伤痕的赤脚朝着萧承平所在的方向走了两步。 “不!”萧承平伸手阻止小孩的靠近,他隔着宽阔的水面朝着小孩儿拍了一道护身符。 护身符金光大显,将小孩儿罩在里面,水里的那些妖魔鬼怪不能近身。 萧承平对小孩儿露出一个稳重可靠的笑容,他说:“水里危险,你等等我,我马上过来。” 这个小孩儿如此狼狈来到此处,定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小孩儿一听萧承平这话,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小孩儿的哭声凄厉哀伤,他含着哭腔诉说,“仙人救救我,呜呜呜救救我娘!村里有……呜呜呜妖怪……妖怪抓走了我娘。” 萧承平一听这话,站不住了,他一边安慰小孩儿一边焦急地等 待怨灵船。 不知道今天这个怨灵船是怎么了,迟迟不来,萧承平看着小孩儿的眼神渐渐冷了下去,由热切的盼望转向沉寂的绝望。 萧承平见不得这样的眼神。 萧承平等不及了,他眼神一冷,指尖凝聚灵力低声呼唤:“明熠!” 神武明熠呼啸而至,萧承平御剑渡河,在永明河面上根本飞不高,下面有一道无形的力量在拉着萧承平往下坠。 河水中挣扎的怨灵们争先恐后伸出长长的手臂去抓萧承平,下来吧,下来吧,和我们一起烂掉吧! 某个时刻,萧承平的长衣袖被一只黑乎乎的爪子抓住了,那只怨灵顺着萧承平的衣袖往上爬,怨灵的手吊在萧承平身上,萧承平脚下的神武明熠陡然一沉,飞得更低了一些。 底下更多的怨灵看见了突破口,一个接一个地抓住那只吊在萧承平身上的怨灵的脚上,连成了一串。 萧承平几次险些掉进河水里。 萧承平心说不行我现在太被动了,还有人等着我呢我不能浪费太多时间。 萧承平默念明熠剑诀,神武明熠周身灵力波动,空气浮动仿佛细碎而锋利的刀子,将所有近萧承平身的怨灵尽数绞杀。 趴在萧承平身上的那只怨灵重新跌回了永明河水中,在拥挤的怨灵中瞬间不见了影儿。 萧承平垂眸看着神武明熠,脑海中浮现出了慷慨赠剑的某个人,那人虽然不在自己身边,可是依旧帮助了自己。 这是良师益友啊,他萧承平何其有幸。 萧承平终于来到了小孩儿身边,他的形容其实很狼狈,但是他完全无瑕顾及,萧承平挥手解除了小孩儿身上的那道护身符。 原本动弹不得的小孩终于获得了自由,小孩儿伸出肮脏的小手,试探着抓住萧承平的衣袖寻觅安全感。 抓到手中的却是一片温热,小孩看向自己的手心,他抓住了这个白衣仙君递过来的手,小男孩的手太小,只能抓住萧承平的两根手指。 萧承平蹲下/身体,温柔地拨开小孩儿凌乱的头发,用手帕擦去小孩儿脸上的泪痕和血渍,“告诉我,你娘在哪里?我去救她。” 小孩儿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怔怔地望着萧承平,瞳孔定住不曾移动分毫。 萧承平见小孩儿不说话,以为对方被吓傻了,他用灵力安抚小孩儿因为惊魂未定而不断颤抖的身体。 小孩儿身上的血不是出在他身上,小孩儿没有受伤,那最有可能受伤的就是……他的娘亲了。 小孩儿伸手指向一个方向,“我看到妖怪抓住我娘,朝着那个方向……鲤鱼峡。” “好,我知道了,你做得很棒。”萧承平顿了顿说道,“那你在这里不要走动,我去救你娘好吗?” “好。”小孩儿反应迟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 萧承平为他设下一道护身符,还是不放心,于是给顾子安传音说了此事。 萧承平对小孩儿说道:“你不要怕,很快会有一个红衣哥哥过来,他会保护你的。” 小孩儿攥紧萧承平温热的手指,大眼睛里满是不舍,他说:“哥哥,你别走…呜呜呜。” 90. 阴谋 萧承平又低声安抚了两声,然后御剑“嗖”地一声划破天际。 小孩儿微驮着背,垂头抬眸,望着萧承平远去的背影,那不染纤尘的白衣,此刻在萧承平视线的盲区,慢慢勾勒出一个黑蠡的图案,小孩儿看着这一幕,唇角慢慢勾出一抹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玩味而森冷的笑。 “喂,小孩儿,你笑什么呢?”头顶上方没有任何征兆地传来一道戏谑的问候,热烈张扬的红被风吹入眼帘。 小孩儿还没有收回的笑容蓦然僵住了,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点,这个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小孩儿缓慢抬头,对上了一双锐利而刻薄的眼睛,那双眼睛似乎能看破他所有的伪装直指他的灵魂,竟让他生出一种想要遁地逃走的错觉。 顾子安站在距离小孩儿两三步开外的地方,弯腰打量着闪烁白光的护身结界,思索着如何把它解开。 萧承平这留的什么护身符,怎么感觉和我常用的符篆图案很不一样啊? 小孩儿垂在裤腿处的手因为紧张而蜷缩起来,心脏似乎也在亢奋地跳动。 小孩儿垂眸,怯生生地说:“大哥哥,你是来救我的吗?呜呜呜……”他说话不由自主地带着哭腔,还因为哭泣导致呼吸不畅呜咽着打了几个嗝。“我好害怕……我好想娘亲呜呜呜。” 他说着,朝着顾子安顾子安走了两步,在结界的边缘张开双臂,如同幼童寻求母亲温暖的怀抱一般,更被说他的脸上还带着黑漆漆的泥点,可怜兮兮的。 顾子安的手放在结界上,隔着结界虚虚抚摸小孩儿的头,微笑温和道:“你别怕,我来保护你了。” 过了一会儿,结界自动解除了。 小孩儿并没有被安抚,反而更加激动,他哭得凄厉哀伤,永明河水中的怨灵们被这哭声感染,一个个更加狠厉,河水汹涌澎湃,卷起的水花比往日还要高上三分,小孩儿断断续续地说:“我……呜呜呜要娘亲、我要娘亲!” 顾子安对熊孩子有的是手段,可他不会哄这种孩子,眼前这个孩子属于乖乖的惹人怜爱的。 顾子安看着他骨瘦如柴的身体,柔弱纤细的脖颈上支撑一个偌大的脑袋,真担心自己多用了一点力,对方脖子轻轻一折就软塌塌了,他简直无从下手,不知如何是好。 更别提还哭个不停,顾子安心里烦躁,心说你丫别哭了吵死我了。 顾子安的目光有片刻变得凶狠,然后被可怜敏感的孩子敏锐的捕捉到了,对方小心翼翼地收回了双臂,静静缩在一旁,脸上挂着未干的泪痕,在竭力抑制的哭声的余韵里不住的抽泣,身体随之抖动。 这副小心翼翼不让人操心的样子让人心里彻底软了下来。 顾子安暗骂自己真不是个东西。 顾子安换上了柔和慈爱的目光,他夹着嗓子温温柔柔道:“乖乖,别哭了,来哥哥抱。” 小孩儿一眼张开手臂,身体一轻,他被顾子安抱了起来。 顾子安安慰道:“你不要担心,去救你娘亲的那个哥哥很厉害的。” “很厉害?”小孩儿脸上泪痕未干,天真无邪地问道,他的手臂环在顾子安的喉颈,细若无骨的手指轻轻安放在这个修士苍劲有力地血管之上,“哥哥你和那个哥哥比谁更厉害一点?” “……不知道,我们总是持平,他赢不了我,我也赢不了他。”顾子安施施然道,“对了,那个哥哥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孩一只手握紧了这个修士的脆弱喉结,另一只手抬起指了一个方向,他的声音细听还在颤抖:“妖怪把我娘亲抓着往那里走了……哥哥我好想娘亲,我们可以去找娘亲吗?” 顾子安不着痕迹地拂开小孩儿放在他脖子上的手,抱着小孩儿瘦弱单薄的身体,摇摇头道:“不行哦,那个哥哥一个人就可以了,我们在这里等他就好了。” 顾子安没听说离康山下有什么作乱的妖怪,除了一只很呆萌的猪妖,那猪妖虽然有些坏心思,论迹不论心,可是它迄今也没有做过乱。 “哥哥我想到河对岸去。”小孩儿眼巴巴道,“方才那个白衣哥哥过河可有意思了,哥哥你是怎么过来的,我都没有发现你什么时候过河的。” 顾子安闻言粲然一笑,他抬手指了指高耸入云的山峰,道:“你看到那棵歪脖子树了吗?我直接从那里出发,御剑冲过来的,我从天上来,没有走地下,所以没渡河。” 小孩儿见顾子安没有搭理自己想要过河的请求,瘪着嘴巴,小脸满是失望。 顾子安询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无聊,我给你唱歌听怎么样?” 小孩儿百无聊赖地将下巴搭在顾子安的肩膀上,手搭在这个年轻修士的后背,他随意地点了点头,心里计算着时间。 小孩儿张开右手手心,正中央有一个蓝色的点,此刻那个蓝色的点正在变热。 那是他的老大在催促他。 小小的手指屈起又松开,要是他拥有贯穿血肉的力量就好了。 顾子安见小孩儿没有反对,于是清了清嗓子,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小孩儿耳朵正好就在顾子安嘴巴附近,这歌音恰好顺路,悉数入耳,某一刻小孩儿漆黑阴鸷的眼睛变得清澈起来。 魔音贯耳,小孩儿发疯似的捂住耳朵,脑袋疯狂往顾子安肩膀上砸,企图通过疼痛麻痹听觉。 顾子安险些抱不住小孩儿,小孩儿的身体疯狂挣扎摆动,像一尾离水的濒死的鱼。 顾子安打住了唱歌,道:“喂,你怎么了?” 小孩儿晕了过去,一动不动,顾子安将手指放在他的鼻子下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子安一个趔趄背靠石头滑坐在地上,这这这小孩儿……没气了?! 这怎么可能?顾子安将手放在小孩儿的左胸膛上,那里也是没有一点波澜。 就这样死了?顾子安抱头抓头发。 在顾子安做完这一切,心灰意冷至极,小孩儿幽幽转醒,他手心的蓝点烫得快要冒烟了,嘴里仿若回光返照般出声呢喃:“娘亲……我要娘亲……”这像是最后的遗言。 顾子安坐在一旁,扭头看过来,沉默良久,又冷硬无情地拧过头去。 小孩儿做戏要做全套,他没有睁眼,一阵呢喃过后,那个红衣修士没有任何反应。 小孩儿死一般沉默了,空气仿佛凝固,安静得小孩儿能够听到自己微不可查的血脉搏动的声音。 小孩儿试探着眯起一条缝,他的眼睛以近乎痴迷的神态看向那个红衣修士年轻的后背,对方将头埋在腿上,似乎在思考该怎么向那个白衣修士狡辩关于他的死讯。 小孩儿的手中凝聚一点细微的灵力,灵力不多但是胜在悠久绵长,仿佛永远没有尽头,他所有的灵力凝结成了一柄匕首,然后——! 小孩儿眼中闪烁杀意,他干净利落地抬起手臂,屏息凝神,眯起眼睛聚焦在这个红衣修士单薄脆弱毫无屏障的喉咙处。 只要……扑过去,手起刀落! 一切只发生在火光石电之间,小孩儿的动作已经快出了幻影,肉眼难以捕捉他的身影,小孩儿势在必得! 小小的身影动得已经足够快,但是某个仿佛后背长眼的家伙动得比他还要快! ——映入眼帘的杀气四溢的剑光险些把小孩儿的眼睛闪瞎。 顾子安将辟罗搭在小孩儿的脖颈心脏一线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剑柄,只要微微用力,小孩儿的身体就会被砍成三截。 顾子安翘着二楞腿,淡淡地对上小孩儿惶恐震颤的视线,懒洋洋地问道:“你还有什么遗言?” 小孩儿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走,他带着哭腔哆哆嗦嗦地谈条件:“我都说,仙师手下留情,我交代,可不可以留我一条小命?” “可。”顾子安笑吟吟,生怕小孩儿不相信似的,又补充道,“能。你说吧。” 小孩儿瘫软在地,乖巧地交待:“我是一只才开灵智的小鱼,被那些大妖逼迫着来到离康山下当诱饵。” “猎物是什么?不会是我吧?” 小鱼妖纠正道:“岂敢岂敢?是那位白衣仙君。”小鱼妖哪里敢说那些大妖的目标是你们两个,只可惜我被你看穿了。 顾子安将辟罗压得更低了些,小鱼妖不敢乱动,它生怕自己乱动就成生鱼片了。 顾子安冷笑问道:“那是什么妖?在哪儿?” “蠡妖蛇妖,在鲤鱼峡。” “蠡妖是个什么东西?” 小鱼妖闻言担惊受怕地看了顾子安一眼,心道蠡妖大王,这可不是我在骂你啊。 顾子安见小鱼妖不说话,毫不客气地将辟罗再压了三分,所向披靡的神武在碰着小鱼妖的身体的那一瞬间,小鱼妖就化了原型,鱼鳞片像卷刃一般,纷纷炸开,血肉模糊。 小鱼妖痛得浑身都在颤抖,眼睛里眼花打转,大颗大颗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掉落,砸在地上,但是丝毫没有换来眼前这个冷心冷情之人的半分怜惜。 顾子安恶狠狠道:“老子问你话呢?它的真身是什么?” 小鱼妖痛得颤颤巍巍道:“黑鱼。” “妈的,不过是条鱼,敢欺负到老子头上了,老子今晚要烤鱼!”顾子安冷酷地瞥了口吐白沫的小鱼妖一眼,然后给萧承平传音。 顾子安并不担心萧承平,萧承平本身就天资聪颖勤奋刻苦,又有神武加持,收拾一窝鱼肯定是轻而易举……? 可是,顾子安迟迟没有收到萧承平的回音。 顾子安突然不确定了起来,脊髓乃至四肢百骸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恐惧淹没笼罩。 顾子安的心脏不妙地跳动一下,整个人后背发凉如坠冰窟,我去,萧承平,你他妈的别这么猥琐憋屈地死了。 小鱼妖在一旁暗自得意,黑蠡大王青蛇大王是整个水域最厉害的妖怪,就没有它收拾不了的人? 你的朋友估计已经尸骨无存了,哦,可怜的人哈哈哈。 多少年了,人一直在吃鱼,人将鱼儿们赶尽杀绝,用冰冷的利刃剖开它们的身体,用烈火油锅鞭挞他们的尸首,将它们的血肉拆吃入腹,只剩一副光秃秃的骨架,供人观赏。 这一次,它们要咸鱼翻身,它们要吃人。 黑蠡大王说了,人是大补,特别是这种年轻脆嫩的修士,更是补中之补。 顾子安把剑抵在小鱼妖身后,推了它一手,威胁道:“带路!” 小鱼妖眼前一亮,它不知道自己居然还误打误撞成功了,只要它将这两个修士带到鲤鱼峡,这个修士就成为瓮中之鳖了。 它也证明了它的实力,它不再是鲤鱼峡最羸弱最没用的小鱼了。它会成为鲤鱼峡的英雄,它会受到黑蠡大王的重用。 小鱼妖的眼睛贪婪地在顾子安身上流连,它在寻觅下嘴的地方,它要近水楼台先得月,吃到最美味的一块肉。 待它吃了人肉,它会变得前所未有的强大,成为鲤鱼峡里面的勇士。 * 两山对峙,河水中流,横管山峡,地势十分险要。鲤鱼峡谷深涧险,流水淙淙。 两岸岸势险峻,河水湍急下切河谷,这小鱼妖是不是存心作弄他,带的路崎岖而难行,石头上布满湿滑苔藓,顾子安几度险些被拍上岸的水花卷下去。 偶尔有一两条鱼顺着浪花跃上水面,睁着大而空洞的鱼眼睛,厚厚的嘴唇张合,朝顾子安这边看了一眼。 与此同时,顾子安抽出视线淡淡扫视,四只眼睛对上须臾,空中鱼一个摆尾又被起伏的浪花卷入水中。 小鱼妖在那些飞起来的鱼儿中见到了一条认识的鱼,那条鱼是黑蠡大王的得力干将。 小鱼妖看懂了那得力干将的唇语,得力干将说的是:“将人引到大癞蛤蟆石处,一切准备就绪。” 小鱼妖看向水中那个不可一世的修士的倒影,缓缓勾起唇角。 死修士 ,你的死期到了。 鲤鱼峡的入口处水中央有一块浑身长满大小疙瘩的大石头,这块石头有个混名儿,叫“大癞蛤蟆石”。 越往里走,水面逐渐趋于平静,水色漆黑而深沉。 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顾子安的脸阴沉着,周身气压压得很低,手中的长剑更加瘆人,于是小鱼妖腆着笑说:“仙长,此处低矮,您这么大一只,弯腰驼背行走不方便,我化为原型,带你进去可好?” 这个修士太过危险,脸上虽然带着温温柔柔的笑,小鱼妖总怀疑对方的笑里藏着刀子。 小鱼妖的鳞片被对方活剐了,鲜血淋漓,暴露在干辣危险的空气之中,它能感受到自己的寿命在仓促流逝。 小鱼妖现在无心报仇雪恨,无心吃人,它现在只想跑路,先入水活着再说吧,等到对方落到黑蠡大王手中,有对方的好果子吃。 顾子安往它嘴里塞了一张符纸,阴鸷笑道:“你说呢?” 那道符纸十分辛辣,似一卷火焰顺着喉咙一路燃烧蔓延。 小鱼妖被烧得脑袋晕晕乎乎的,双膝弯曲跪在地上,拍打胸脯,用力地咳嗽。 它将手伸进喉咙,伸进肠道,想把符纸弄出来,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小鱼妖险些把眼珠子呕出来了,目眦欲裂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小鱼妖挡住顾子安的路,顾子安径直绕过小鱼妖,他从不回答敌人的问题。 他为人虽然算不上正派,但是也不愿沦为反派之流。 毕竟反派死于话多。 这一片森冷水域大致呈口袋型,水面上方有低矮岩壁,行人船家寸步难行,除非泅水。 水中有不少大石头,石头摆放的位置构成了一个天然阵法。 顾子安停了下来,辟罗剑尖抬起小鱼妖的下巴,顾子安冷冷道:“你现在给你的老大报信,让它把人交出来。否则……” 顾子安露出一排牙齿,冷笑了两声,笑声森冷残酷。 “你知道吗?虽然说上天有好生之德,但是,上天倘若真的好生,就不该把某些废物蠢货丢在弱肉强食的天地熔炉之中历练受苦。如果你真的死在了我的手里,你也许应该庆幸感激,毕竟我让你早早解脱了。” 小鱼妖不敢直视架在脖子上森寒的利剑,腿软得像面条,身体抖如筛糠,面无血色连连求饶:“饶饶饶命啊,我是被逼的!我不知道怎么报信!” 小鱼妖本来就灵力低微,在鲤鱼峡中位于金字塔的底端,谁都可以欺负它。如今它终于化了形,得到了蠡妖大王的青睐,它前途无量,它真的不想死。 小鱼妖说完这话,下意识偷偷地去觑顾子安的脸色。 小鱼妖真希望这个红衣修士如同那个白衣修士一般善良而单纯。 这个红衣修士表现得很平静,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也看不出一丁点着急担忧,甚至还挂着悠闲从容的浅笑。 要不是这个人在路上走得那么快,活像身后有野狗在追有阎王索命,小鱼妖甚至怀疑他和那个蠢笨好骗的白衣修士根本不熟。 鲤鱼峡出奇的安静,外面大浪拍击高山卷起千堆浪花的声音逐渐模糊远去。 小鱼妖从未感觉鲤鱼峡如此安静过,安静到它甚至能听见岩上一滴水滴落水面激起的一颗水珠,复落入水面泛起的圈圈涟漪。 明明天地阵法早已设好,它的同伙都已经全副武装潜伏在大蛤蟆石下,法力高强的黑蠡大王亲自坐镇,拿下这个修士简直易如反掌。 然而小鱼妖突然生出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 直到它听见了一声干净利落的声响。 那那个声音是令人牙酸发麻的,类似于皮开肉绽骨头破裂的声音,但是小鱼妖并不感到害怕,相反它无比轻盈。 它倏然睁大了眼睛,视线内的一切景物都在向上向前远去,它入水了?它得救了?! 它在跌入水渊怀抱的前一瞬,看见了岸上一具无头的躯体和修士古水无波的眼睛。 那具瘦弱的躯体它有几分眼熟,它似乎曾经见过。 在鱼头落入水渊的那一刹那,水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荡漾开来,触发机关,穷凶极恶的大鲵妖蛰伏已久,见状毫不犹豫地张开血盆大口将其吞噬。 吞噬完毕后,鲵妖咋舌回味,神色呆萌:“?” 这个修士怎么这么小?怎么还不够我塞牙缝? “砰!”一道霹雳符正中鲵妖的眉心,水中暗红蔓延,血腥扩散。 “嗷嘤~”鲵妖抱住大大的头,发出如婴儿般的啼哭,哭嚷着撞开蠡妖身后布置的鱼群阵法,缩进了自己的洞穴,大大的脑袋占满了整个洞穴,大半个身体还露在外面,典型的顾头不顾腚。 藏身于暗处的蠡妖眼神阴鸷,暗骂这个鲵妖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蠡妖隔着晃动的水面,看着岸上这个心狠手辣的笑面虎,突然后背一阵发凉,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修士这么狠毒?为什么他可以滥杀无辜?他不害怕遭到天罚吗? 天道运行尤其既定的规则,对于修士而言,拥有超乎常人甚至超乎所有生灵的力量,这份力量就必须妥善使用,不可伤害别人。 小鱼妖的尸体依旧立在岸上,空气中弥漫着属于同类的味道和刺耳的哀厉,蠡妖一口大牙险些咬碎! 蠡妖的原型是黑鱼,鱼上岸力量会大大削弱,它必须要引对方入水。 水中是蠡妖的地盘,它拥有说一不二的绝对主导权,它还有无数摩拳擦掌随时准备拼命的小弟。 蠡妖向最近的一个小弟使了一个眼色:“去把那个硬骨头的白衣修士带过来。” 蠡妖要收拾人族,必须用人族的方法。很好,这个嚣张狂妄的人族修士成功激怒它了。 它心说我要你眼睁睁看着你的同伴死在自己眼前,而你只会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我要把我受到的痛苦和屈辱加倍奉还到你身上。 91. 你配 萧承平在得到小孩儿的指引后,拔剑破空穿云一路呼啸,在鲤鱼峡停下。 鲤鱼峡的气氛不对,一阵寒风伴随着悠长凄厉的呜咽席卷而来,漫山遍野树影晃动,里面似乎隐藏着无数险恶的鬼影。 水面平静,偶尔一两个小飞虫跌落水面,疯狂挣扎,在水面牵起一阵涟漪,末了又化为无边寂静。在漆黑而平静的水面下,似乎隐藏着一场蓄谋已久的邪恶阴谋。 他隐隐觉得里面有一个大大的陷阱在等着他,可是他不能退缩,里面有一个母亲在等待他的救援,还有一个和母亲分别的孩子在等待他的母亲平安回归。 萧承平小心翼翼地往里面走,一边走一边拍出一道符纸,在为符纸注入灵力后,它竟幻化成了一只小麻雀,扑腾着翅膀,朝着峡谷深处人所难至的地方探查消息。 越过口子上的那片低矮岩壁,再走几步石岩紧致贴在一起的难容成人通过的狭窄小径,遂豁然开朗。 小麻雀低空飞过浮在水面上吐泡泡的一簇簇鱼群,暂时停靠在了高处某块滴着水的潮湿岩壁。 一边将脑袋埋进翅膀里面啄食挑拣着自己的羽毛,一边打量着鲤鱼峡内部的布局结构。 萧承平借着小麻雀的眼睛,看到了有个几乎与漆黑水色混为一体的洞穴。 在那个幽幽的洞穴内,似乎散发着血液的腥味还有女人无声的哀嚎求助。 萧承平眸光一凛,脚步向前。 * 蠡妖在见到那个白衣修士的一瞬间,它的眼睛亮了亮。 因为这个修士如此的年轻美好,咬在嘴里肯定也是鲜甜可口。 蠡妖没吃过人。它最近心血来潮想吃人了。倘若这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道,那么鱼又为什么不能吃人呢?人凭什么自诩高贵,凌驾于万物之上? 蠡妖本想和白衣修士攀谈几句,因为这个修士实在是气度不凡,虽然有一种隔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但是就是莫名的具有吸引力。 谁料这个白衣修士并不领情,只是冷冰冰地说:“把人交出来,饶你不死。” 蠡妖不死心,再次凑上去,一股难以忍受的腥味儿瞬间席卷了萧承平的大脑,萧承平见对方将黏糊糊的手往自己衣服上拉扯时,终于受不了了,他灵活地躲开蠡妖的触碰,下了最后通牒。 “我本无意与诸位为敌,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请将那个孩子的母亲交出来。” 蠡妖说:“那是我的猎物,我的小弟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东西了,把人交还给你,我们吃什么?是不是啊?” 在蠡妖的煽动下,周围的所有的鱼都愤怒沸腾了,它们疯狂摆动尾巴,吐出一串串细密的泡泡,表情狰狞五官扭曲,纷纷表达自己的不满和对这个修士的敌意。 蠡妖见状,微微拨手,小弟们在它轻飘飘的动作下乖乖噤声,鱼群重新归于平静。蠡妖十分受用地一笑,它的成就感与自豪感在这个时刻在这个外来的人族修士的见证下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萧承平冷冷看向蠡妖,问:“你想怎样?” 蠡妖淡然自若,得意洋洋道:“以你一命,换那个女人一命,意下如何?” “好。”萧承平毫不拖泥带水地答应,生怕蠡妖反悔似的,“现在就换。” 蠡妖惊于这世界上怎么有这样子的好人,道:“诺,她就在里面,你去把她换出来。” 萧承平质疑道:“你拿什么保证我把她换出来之后她能平安无恙地离开?” 蠡妖拍着胸脯,扫视一周,末了对上萧承平如寒潭般的眼睛,道:“我的鱼格,这么多兄弟们都看着呢。” 蠡妖将萧承平引到鲤鱼峡最隐蔽的地方,这地方恰是方才萧承平定位的洞穴。 萧承平的呼吸微微有些快,心仿佛在嗓子眼跳动。萧承平脑海中飞快地思考如何在救出那个母亲的同时全身而退。 这个白衣修士一路上表现得极为平静和镇定。 蠡妖险些分不清究竟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蠡妖突然就怒了,招呼着鱼群一拥而上,涌上去疯狂撕咬白衣修士的衣袂,那如霜雪一般的白衣顷刻之间被血水染红。 离康山实在是灵力充沛,鲤鱼峡的鱼群普遍长得更加威猛壮硕,咬合力也强于普通的鱼。 萧承平脸色苍白,看样子被它的小弟们伤得不轻,蠡妖见状又兴奋得意起来。 人族修士,也不过如此嘛,它这个大哥都还没有出手,对方就有可能折在小弟手中了。 只是,它的小弟们实在是太给力太蛮横了,他似乎看到水里浮动的带着人味儿的肉渣肉沫。 蠡妖脸瞬间黑得不能再黑了,它的嘴巴里面挤出几个字:“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们,有好东西要本老大先吃?” 很明显有不长眼没开智的小弟趁着攻击这个白衣修士的时候夹带私货了。 蠡妖虽然三令五申这些小虾米不能在老大吃东西之前先吃,要尊卑长幼有序,不过看上去这套人族长盛不衰的冠冕堂皇的说辞完全说服不了蠡妖没有开智只开了胃的众小弟。 蠡妖决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蠡妖一怒之下拍开了所有小弟,将还在洞口徘徊踯躅的白衣修士一把推入洞穴中,然后召唤秘术。 漆黑不可见的四面八方唰地同时出现八条疯狂生长变长的锁链,像像灵活的蛇,张开獠牙狠狠贯穿白衣修士的身体,将白衣修士牢牢锁住,吊在空中。 顺着萧承平的视线看过去,在这个充满着血腥与杀戮之气的洞穴的角落里面,蜷缩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妇女。 她的身上带着咬痕似的伤口,模糊的血肉与破烂不成样子的衣服化脓后黏在一起,看上去十分瘆人,令人牙酸又胆寒。 这个妇女的气息已经非常微弱了,如果不及时救治,恐怕是无力回天了。 蠡妖桀桀大笑,在一众小弟望眼欲穿的观望之下张嘴正欲大快朵颐。 蠡妖的最张开到最大,就在此刻,放哨的手下来报,说是“第二个修士来了”。 蠡妖明显地看到这个白衣修士在听说自己的同伙也落网之时,素来古水无波的脸为之一变,里面浮现了痛苦歉疚愤怒等等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是他连累了顾子安。 蠡妖知道,修士之间有自己的传信方式,他对眼前这个憔悴的白衣修士说:“我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把那个修士引到……” 蠡妖说了一个名字,“你把他引到那个地方,我就放了你和这个可怜的母亲,怎么样?” “你做梦。” 蠡妖觉得有趣,“真的,这次我绝对不骗你了,你要是不相信,我先把这个女人放走怎么样?” 蠡妖趾高气昂地走到那个女人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说道:“你可以走了,你自由了。” “真……真的吗?”女人哆嗦着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蠡妖看向萧承平,意有所指地说:“是的,你很幸运,碰到了这个善良的修士。” 女人缓缓起身,来不起看一眼这个为了救她而身陷囹圄的修士,一边哽咽地哭泣,一边用尽全力蹒跚摇晃着身体往前跑。 直到跑到视线的尽头,萧承平释放灵力,看到她已经浮出水面上了岸,然后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蠡妖说:“我的诚意想必你已经看到了,意下如何?” 回答蠡妖的是沉默。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缓缓流淌,旁边观望的小弟群里面,为首的那只鱼推了推旁边不争气的没有一点眼力见的兄弟一把,用眼神疯狂提示“不好了,别特么吐泡泡流口水了”! 萧承平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说:“好。” 蠡妖面上一喜。 “不过你需要帮我把锁链解开,有外来限制在身,我无法传音。” 蠡妖的喜色僵在脸上,瞬间化为泡沫。 蠡妖指着自己的脑袋,咬牙切齿:“你看着我,像是很蠢的样子吗?” 萧承平在上方投来淡淡一瞥,心道还真不好说。 萧承平成功激怒了蠡妖,它在萧承平的小腿上狠狠地咬了一口,连带撕咬一大块肉。 蠡妖一边在一众艳羡得流口水的小弟的注视中意犹未尽地嚼,一边注视着这个白衣修士的表情。 出乎他的意料,这个白衣修士的脸色十分平静,好像被咬的人根本不是他,如果不是对方因为隐忍痛苦而捏紧的拳头出卖了他,蠡妖简直要为遇到这样深不可测的人而害怕起来。 蠡妖哈哈一笑,扬起手臂,那个原本已经逃出生天的女人在两个凶神恶煞的鱼兵的挟持下,再次出现在了萧承平眼前。 蠡妖如愿在萧承平脸上看到了情绪的波动起伏,然后畅快舒朗的大笑起来。 蠡妖虽然不是人,但是对于如何才能杀人诛心,无师自通,颇具天分。 蠡妖大笑着,在众小弟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离开,“很快,你的同伴就要来和你做伴了,你不会孤单太久。相信我。” 萧承平的眼睫簌簌震颤。 蠡妖带着它的小弟们走了,偌大的洞穴里面只剩下萧承平和那个去而复返的女人。 女人已经逃出生天,可是美好天光和自由转瞬即逝,她眼睛一睁一闭,再次回到了这个令她噩梦缠身精神恍惚形体惨败的地方。 女人空洞麻木的目光凝视着萧承平,良久,她开口道:“仙师,抱歉,我连累你了……” 萧承平道:“哪里哪里?我好着呢!” 女人不信,她的目光落在缠绕在对方身体上的阴森可怖的锁链,意思不言而喻。 萧承平道:“这个啊……”萧承平双手用力,周身灵力暴涨,硬生生震碎了这八条凶悍的铁链。“这个没什么。” 女人:“……” 女人的眼睛蓦然放大,她扑过来抱住萧承平的大腿,“仙师,救救我,救救我,我还有个孩子,他不能没有娘,救救我,救救我。” 女人不断重复着这些话语,形似疯魔。 萧承平道:“我会救你的,你放心。你会安然无恙地上岸的。” 萧承平从乾坤袋中取出药物,递给女人,此药既可口服,也可取其粉末涂抹,药到病除。 女人颤抖的手接过,打开瓶盖,将里面的药丸尽数倒在自己嘴里,一颗不剩。 萧承平想要拿回药瓶的手僵硬在半路上,他怔怔道:“你怎么都吃了?” 女人茫然道:“啊?”嘴里溢出几颗药丸,滚落在地面。 萧承平收回手臂,手指蜷缩在一起,道:“没什么。” “啊!”女人惊讶地抬起手,看向自己的身体,周身泛着淡淡的白光,在她的伤口处白光更盛,白光所过之处,疯狂长出血肉,伤口结痂掉落,肌肤平整细腻,如同出生的婴孩,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很难相信这片肌肤刚才是那么狼藉可怕的模样。 女人如获新生,抱住萧承平的小腿,疯狂向萧承平表示感谢,萧承平原本受伤的小腿处殷殷地渗出血红。 萧承平阻止女人乱摸的双手,拔出明熠立于身前,道:“你跟着我走,我带你出去。” 女人看向身前的这个修士,衣白胜雪,清冷自持,哪怕因为她的鲁莽吃掉了所有的药丸导致自己的伤口恶化,他也没有丝毫迁怒怨言。 这样好的人……就该死在我的手里啊。 女人原本涣散的瞳孔聚焦,凝结成一双森寒冰冷的竖瞳,扬起嘴角,露出两颗尖尖的带着剧毒的獠牙。 女人……不,现在她已经称不上人了,它分明是一只凶光毕露的蛇妖。 蛇妖手中长枪凭空显形,它微眯起眼睛,朝着前方某个一心探路毫无防备的修士投去致命一击! 在这片水域,单论实力,蠡妖称第二,蛇妖称第一。蠡妖之所以成了老大,是因为蛇妖无心斗争,自愿臣服于蠡妖。 权力的滋润让蠡妖精神焕发。蠡妖知道,有乔装打扮的蛇妖看守,这个修士插翅也难逃。 * 顾子安在等待萧承平的过程中最后一次给萧承平传音,依旧没有应答,可别是死了……顾子安想到自己上次被困黑龙潭,萧承平在外边因为近处有大妖也无法传音。 顾子 安不怕什么大妖,他的指尖有点颤抖,他怕萧承平真的死掉了。 他和萧承平修为道行倒差不差,萧承平都死掉了,他还能活吗?自己这次还是有些关心则乱了。他应该去找师长的。 顾子安看向自己毫无血色的手掌,为什么我这么弱呢?我到底要怎么才能获得所向披靡无人能敌的力量? 我特么的连师弟都护不好,我怎么当师兄? 这里的东西开了智却没有通人性,顾子安的耐心逐渐告罄,他实在是不想和它们废话。 顾子安动了,在水中的妖怪都没有觉察的瞬间,顾子安浑身灵气暴起,无风起浪,发丝飞扬,他一跃至空中,将神武辟罗立于身前,催动神武剑诀。 顾子安一上来就放了大招,打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 水面上挤满了仰望星空的鱼,整个鲤鱼峡由漆黑变成了粘腻暗红。 * 顾子安找到萧承平的时候,萧承平的身体被锁链贯穿,周身伤痕累累,脸上半点血色全无,眼睛无精打采地垂下眼帘,下方有半截被明熠钉在水底的死蛇。 这里一片狼藉,不久前势必经历过一场殊死搏斗。 顾子安的喉咙仿佛被一双无情的大手箍进了,一丝空气也挤不进去,他眼睛发红,颤抖着把萧承平从铁链上摘下来。 萧承平抬眼,有气无力地说:“你来了?” 顾子安听见自己咬牙切齿地声音:“萧承平,你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你很喜欢多管闲事吗?” 还好,没死。你妈的,萧承平你没死就好! 顾子安一边给萧承平注入灵力疗伤一边疯狂大骂:“你他大爷的你真是个蠢货啊!那个小鱼妖那么拙劣的演技,也只有你会信!你知道我收到你的传音之后为什么没有阻止你吗?你上次在长白镇就已经暴露了你的本性,你谁都想救,就你大义凛然就你品行高尚就你心怀天下?!我知道根本劝不动你,老子从山上一路连滚带爬梭下来,屁股都要梭出火星了,赶过来了你他妈的还是走了!” “……不要说、脏话。”萧承平气若游丝。 “我忒,我就要说!”萧承平垂死病中一句话可把顾子安气得够呛,“你有种打我啊!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不愧是商云这群道貌岸然的王八蛋培养出来的,他们说要舍已为人舍生取义见义勇为挺身而出,他们都是说着玩玩呢只有你一个人听进去了,还傻了吧唧的躬身实践,你蠢不蠢啊,天下人那么多,你怎么救得过来……你说你要救救一个算一个我也不反对,可以他喵的什么都没搞清楚就稀里糊涂地去了,你不是缺心眼是什么?” “为什么你在我面前这么精明,平日里想听你叫我一句师兄也是没有的,对别人却如此慷慨,留了这么多血,连命都险些除掉,就这么心甘情愿甘之若饴,合着是我不配呗?” “没有。”萧承平挤出两个字。 “什么?”顾子安没听清,把耳朵凑在萧承平唇边,“你再说一遍。” “你配,”萧承平的声音很虚弱,“不管是谁,我都会救。” “好啊,不过萧承平你记住,在救人之前,首先还是要想到自己,不要去做那种一命换一命的蠢事,你活着可以救更多的人。”顾子安声音缓和了下来。 萧承平恢复了一点血色道:“众生平等,我的命不比别人高贵,一命换一命又有何不可?” 我可去你的吧!顾子安真的要被气炸了。 “众生平等众生平等!去他喵的众生平等!我这辈子可能只有你这一个师弟,你告诉我众生平等?”顾子安气得语无伦次,一番话说得乱七八糟,半天没扯清楚。“或许在你眼中众生平等,可是在我眼中,众生有别,你可是我独一无二的师弟。” 萧承平扯了扯顾子安的衣角,道:“你别气了,小心道心不稳。” 顾子安冷冷地扫视一眼,“我没气啊,谁气了?” 眼下绝不是适合说话的时候,萧承平嘴笨担心自己又说错什么话,于是乖乖闭嘴了。 顾子安的灵力不要钱似的往萧承平身体里灌,瞧着灌得差不多了,呸!差得多他也没有了。 顾子安也骂累了,起身道:“走吧。” 萧承平面容平静地起身,他浑身伤痕累累,尤其是少了一块肉的小腿更是触目惊心,起身的动作牵扯到小腿,他的脸上冒出冷汗。 萧承平隐忍不发,这件事是他理亏,是他年轻气盛轻举妄动了,他已经很麻烦顾子安了,要不是顾子安及时赶到,没准他真的就丧身鱼腹尸骨无存了。 萧承平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哪知小腿骤然一凉,顾子安撩开他长长的外袍,看见了他被撕咬后的伤口。 顾子安一见,眉毛都竖起来了,他寒声问道:“这他喵的又是怎么回事啊?怎么出来救一趟人还缺斤少两了呢?” 顾子安又开始了,“你可别学商云那些个缺心眼的傻逼做舍身饲鱼的蠢事啊,你够喂饱几个?” 好不容易才停下来的。萧承平内心叹了一口气。 萧承平道:“好痛。” 顾子安骂:“痛死正好。” 顾子安在萧承平身前蹲了下来。 萧承平:“?” 顾子安见半天没动静,扭头骂道:“长眼睛没看到没?上来啊!” “你要背我?”萧承平眼底有什么情绪一闪而过。 顾子安温和道:“是的。” 顾子安想了一会儿又半是警告半是宽慰道:“你可千万别多想啊,我们是朋友是师兄弟,不是只有挚爱道侣才能背。” 萧承平心上的石头轰然坠地,他尚未凝聚成字句诉诸于口的问题如此轻而易举地获得了答案。 朋友不会如此清楚他自己也说不出的忧虑并且善解人意地给出回答,朋友不会因着自己毫无头绪的一言半语就风风火火跑过来以命相救。 他忽然觉得,朋友之间情分太浅,默契不够。 挚友。 只有这两个词才能稍微形容此刻他心中的震撼,这有这个词语才能浅显定义顾子安在他心中的地位。 92. 后背 宽阔的后背十分温暖,顾子安托起萧承平的屁股,站起身,步伐稳健有力,萧承平的手顺势环在顾子安的脖子上。 萧承平将头侧着靠在顾子安的后背,有些难为情。 顾子安一路噼里啪啦:“你还个扳指,不知道为什么,还到山下了,萧承平,你很脚滑?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我才和你认识多久,你就开始厌倦了吗?” 话语有几分无理取闹。顾子安不知道为什么,今天自己的话这么多。 说了半天,顾子安没说出来但是最想说的那句话其实是,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 这话说出来矫情,不说……顾子安又觉得有点不上不下的,害怕萧承平会错了自己的意,反而产生了误会。 然后顾子安张张嘴,哑声沉默了。 萧承平雀跃中夹杂小心翼翼地试探,毕竟今天顾子安的情绪委实算不得好。“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顾子安闻言怔了片刻,温和道:“对呀。萧承平,勇敢是不让自己受伤。” 顾子安十分欣慰,太好了,萧承平知道他什么意思。 萧承平小声道:“上次你在黑龙潭,我也是这么担心。” 顾子安道:“抱歉啊,黑龙潭里不见天日不知时间,我以为才过去两三个时辰。而且我那时候正在生你的气呢,等着你给我传音,谁知你一直没有传音。” “不是!”萧承平反驳道,“我传音了,但是你没有回应。我一直在找你,为此还……” “还什么?” 萧承平郁闷道:“还求助了长白镇守将萧白心。” 顾子安道:“你们两人都出自商云萧氏,他难道还给你难堪了?” 萧承平不知道要如何告诉顾子安那种感觉,长白镇的守将萧白心像一条活泥鳅似的狡猾,他本想问责,但是他这种初出江湖的小萌新根本就是毫无招架之力,很快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末了想起来自己是要问责,问了两声也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面,后来也不了了之。 萧承平不喜欢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顾子安突然想到了什么,又道:“我知道了,他可能没给你什么好脸色吧。毕竟在商云是唯血统论,像萧白心这种驻守一方的守将,可能只会买那宗主长老的账,对你这种毛头小子,可能就爱搭不理了。” “昊!”顾子安说着说着,给自己说笑了,“我说萧承平,商云论资排辈,你的出头之日遥遥无期,我看你还不如有一天来到怀宁,你来过怀宁吗?” “没有。” 顾子安吹嘘道:“那你可以来怀宁看看哦,怀宁有十万山头,群峰林立,以实力论尊卑,所以呢,你来到怀宁,肯定是可以当一个峰主的,加上你和我还有这么深厚的情谊,我肯定会关照你的,你考虑考虑啊?” 萧承平见这人又在企图策反自己,不由失笑,他心说你别白费力气了,我乃商云萧氏少宗主萧愈,你策反谁都有可能,唯独我不可能。 顾子安见萧承平又不说话了,担心自己的话吓到了对方,于是赶忙找补道:“虽然怀宁唯才是举,看中能力,所以大家相对争强好胜一些,但是!我们也是很有人情味的。你不信?我给你举一个例子哈。” 萧承平轻声道:“好。”萧承平喜欢听顾子安说话,这种熟稔而自然的交谈,总会让他感到轻松愉悦。 顾子安绞尽脑汁,平日里那么多事情,真要他举一个合适的例子,反而有种一时之间头脑一片空白的感觉。 大师兄,顾泽霜……桂雨殿,小枕溪。 脑海中滑过若干个熟悉的人脸,然后浮现出怀宁的景物。 桂雨殿,小枕溪?有了! 顾子安眉飞色舞道:“这个人情味儿啊,可以从两个名字看出来。怀宁主峰名为桂雨殿,是因为怀宁顾氏现任宗主顾真的夫人沈桂沈宗师的名字里有一个桂字,为此宗主还在怀宁种满了桂花,一年四季都桂子飘香,尤其是秋天,满目都是黄灿灿的,堪称修真界一大盛景。” “还有小枕溪,你能猜出其中是何缘故吗?” 萧承平略微思索后道:“宗主夫人的姓,沈,隐在其中。” “不错!”顾子安摇头晃脑颇为欣慰,想要伸手置于下巴,抚摸并不存在的胡须。 顾子安一抽手,萧承平的身体瞬间滑了一半下去,“啊顾子安!” 他现在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靠着顾子安另一只手臂支撑着,好容易就要掉下去了! 顾子安幡然醒悟,“哦哦哦,”他急忙将手放回去,稳稳拖住萧承平的屁股,颠了两下,“抱歉啊,我忘了我的手现在没空。” “没关系。”萧承平默默地收紧了胳膊,紧紧地挂在顾子安身上,道,“如你所说,顾宗主和顾夫人的感情真是深厚啊。” 顾子安道:“我要纠正你两件事,顾真和沈桂曾经感情深厚,现在可不好说。” 话音刚落,萧承平瞳孔震颤,顾子安竟敢直呼父母大名。 饶是曾经对怀宁顾氏的从心所欲有所了解,但是那也仅仅停留在浅薄的文字记叙之中。 对于萧愈而言,直呼父母大名,是大大的不敬。 萧承平知道,顾真和沈桂是顾子安的父亲母亲,但是顾子安不知道萧承平知道顾真和沈桂是他的父亲母亲。 换句话说,萧承平已经知道顾子安就是怀宁顾氏宗门少宗主顾敛,而顾子安却不知晓萧承平是商云萧氏宗门少宗主萧愈。 顾子安话里有话而又点到为止,明显其中有故事,站在宗门的立场,对于此等秘辛,萧承平应该试探着刨根问底。 可是站在挚友的立场,萧承平于心不忍,他不能揭朋友伤疤,然后在伤口上撒盐。 顾子安提醒道:“还有,称呼沈桂不要称顾夫人,要称沈宗师,因为怀宁是以实力论尊卑。” 萧承平从善如流道:“抱歉,沈宗师。” 顾子安哈哈笑:“你也不用这么正儿八经的道歉,毕竟人家又没有听到。沈宗师不是那种心胸狭隘之人,你放心,等你以后到了怀宁,我不会偷偷把这件事告诉她的。” 萧承平心说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以后要去怀宁? 萧承平心直口快地把内心所想说了出来:“你想得美。” 顾子安停止了:“……” 萧承平沉默了:“……”坏了。 顾子安恶作剧似的松开手臂,萧承平的身体直直往下坠,萧承平抱紧顾子安的肩颈,没受伤那条腿攀在顾子安的腰腹上,像狗皮膏药似的。 顾子安顺脚踢飞一颗石子道:“萧承平,我说真的,你去呗。” “得儿~”石子坠入水中,发出清脆声响。 萧承平道:“以什么身份呢?” 顾子安答非所问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我估计你在商云的地位也挺高的,不然不会有这个能力和气度,也无法赠我神武。” 萧承平呼吸凝滞,心说不会今天就让顾子安发现自己就是萧愈吧? 顾子安道: “我能给你的远比商云能给你得更多。你懂吗?怀宁尚武,实力为尊,能者居之,其实要是你真的有那个实力的话,加入怀宁之后,连怀宁的宗主你也当得。” “所以是以什么身份呢?” 顾子安道:“我不是回答你了吗?要看你的实力和野心。说真的,我很看好你。” 萧承平有点失望,语气毫无起伏:“还是算了吧,我以后是要娶妻生子的。” “太好了,你果然想通了。娶妻生子好啊,可别和我这种俊美非凡的美男子成天鬼混在一起。毕竟,世俗的眼光总是伤人,希望所有人同流,断袖是个荆棘丛生的小路,往往走得艰难。” 顾子安知道,萧承平之前对自己的那些莫名其妙又突如其来的悸动并非心动,那只是一时的新鲜和好感,或许还夹杂着一点长期置身于管教和规矩中悄然滋生出来的叛逆。 对优秀同辈的欣赏,对美好向往的愉悦,这都是人之常情,然而,这种欣赏和向往并不是爱慕。 “可是,你来到怀宁也能娶妻生子啊,怀宁的漂亮妹子不比商云少。” 萧承平暂时没有回答,他内心有些焦急。 他是个不喜欢交谈之中对方的话掉在地上的人,但是他贫瘠而笨拙的语言表达总是让他捡不起掉在地上沾了灰的话语。 往往等他真的想到该怎么回答了,那段对话早已经翻页了。 “话说萧承平,你打算选什么大道啊?” 萧承平道:“苍生道。” 顾子安撇撇嘴:“嗯,那我们要背道而驰了?我一决定要修无情道了。” 萧承平纠正道:“不是背道而驰,是殊途同归,是顶峰相见。” “好。” 当顾子安背着萧承平徒步走到半山腰时,萧承平突然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 萧承平挣扎着就要下去,顾子安往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你别动啊。等会往后面栽下去了可是你垫底?” “那又如何?”你,你说话怎么这么虚弱了? “那又如何?你还好意思问我?某人不是有洁癖吗?我记得刚见你那会儿你可拽了,说什么,我不喜旁人触碰呵哈哈哈。” “顾子安,你放我下来!” “为何要放你下来?” 萧承平气道:“你听听你现在的声音,你都快说不出话来了,不是不是受了伤,还是……你的灵力呢?你是不是……”全都渡给我了? “放屁,老子好得很,能扛着十个你绕着离康山倒立爬一百圈。” “那你为什么不御剑?” “呵,老子稀罕小师弟,想多背小师弟一会儿,不行吗?”顾子安道,“你要是实在感激我,或者想给我打打鸡血什么的,我这儿有个现成的法子。” “什什么?” “你叫我一声师兄呗?”顾子安蛊惑道,“你叫我一声师兄,我跑着上去,一眨眼就到山门了。怎么样?” “我劝你先不要着急拒绝,天底下哪里还有这么好的买卖?叫吧叫吧。我想听听,而且,我们以实力论排行的话,现在我站着你窝着,我好着呢而你受了伤,我比你厉害,你叫我一声师兄不吃亏。” 顾子安等了好久,他脸上的血色在等待的过程中逐渐流逝。 萧承平终于张口了,顾子安以为自己终于听到了漂亮师弟面无表情但是声音脆脆地喊师兄。 好累,但是值了。 顾子安心里想想就快要爽得昏死过去了。 93. 道号 顾子安没爽成,也没昏死。 因为这个臭脸道友嘴巴里冒出一句:“顾子安,你想得美。” 顾子安险些被气个半死,没好气道:“为什么啊?” 萧承平想了半天也没想个所以然出来,然后囫囵道:“反正就是不行。” 按照宗门辈分,他和顾子安都是少宗主,两人算是平辈,萧承平并非无礼之人,顾子安长他两个月,他唤顾子安一声“哥哥”也是可以的。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不想对方高他一点,年岁这玩意儿,已是既定事实,无法修改,他已经比顾子安矮了一头,所以他就更要在别的什么地方找补回来。 朋友之间应当是平等的,萧承平心中还有一杆锱铢必较的秤,一直目不转睛的关注着左右砝码,一但有什么风吹草动就会草木皆兵。 就像顾子安送了他一柄神武,那他也一定要回赠,不然就觉得自己仿佛低人一等似的,在顾子安面前抬不起头直不起腰说不起硬话。 萧承平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的意义在于何处,就好像他要是有什么地方比顾子安矮了一头,那他与顾子安的情谊就算不得朋友之列了。 因为他的师长们从不吝啬对他的关爱,他报以师长的是温驯、听话与尊敬。 而他需要的是朋友,能够在对方面前摘下面具展示真实自我的朋友。 而今,因为他的莽撞,他险些被人钻了空子,命丧当场。 顾子安却及时出现,不计前嫌的帮助了他。明明前两天他们还在吵架和冷战。 回到宿舍,顾子安将萧承平安放在床上, 顾子安站在萧承平床边,垂眸解释道:“我最近选择了无情大道,要勤加修炼,所以拒绝陪你一起去找大师兄。萧承平,世道多艰,我们现在太过弱小,别无选择,等我们变得强大,我可以陪你去到任何地方。” 顾子安心里憋不住话,也不屑于隐藏,多年话本读物的阅历告诉他,嘴巴长来是说话的,他一股脑儿的把自己的心里话全部说了出来。 “你上次说的双赢,我觉得很有道理,我们必须为之努力。虽然我有很多朋友,但是他们于我而言都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不过是个消遣。我说白了,萧承平、只有你,和我志趣相投,和我势均力敌,我不想失去。” 原来,竟是如此吗? 萧承平坐起身来,拉着顾子安坐在床上,两人平视,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萧承平也并非无理取闹之人。 萧承平道:“好,我明白了。” 顾子安躺了几天床板,很快跟打了鸡血似的,满血复活。 萧承平本就身强力壮风华正茂,经得起摔打,加之顾子安不要钱也不要命似的输送灵力,伤口结痂,很快好了。 经此一事,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好像更加亲密了一些。 * 这天,顾子安趴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参悟《无情道道义》,看了一会儿就昏昏欲睡,上演着精妙绝伦的小鸡啄米图。 一旁端坐看书的萧承平见状用手肘杵了杵顾子安,本意是想叫醒顾子安,哪知他这一戳,顾子安的身体顺势倒下翻了个身,张开嘴呼呼大睡了起来。 萧承平:“……”他早提醒顾子安了,宿舍不适合学习,尤其是床铺。 顾某人手里握着的笔“啪嗒”掉在了地上,顾某人对此浑然不觉,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地木着,白眼上翻的同时还能看着点漆黑的瞳孔。 萧承平:“……”他算是长见识了,原来有人真的可以睁着眼睛睡觉。 天气转凉了,萧承平为顾子安掖好被子,随后再次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他刚才读到其中某些字句似有所感,回忆片刻,拿起笔正要批注。 落笔……落笔竟不知不觉勾勒出某个人的轮廓。 萧承平已不再掩藏,也不再避之如洪水猛兽,讳莫如深。 他想,我们是挚友,心中想着对方,落笔画着对方,似乎也无伤大雅。 如此,萧承平之前为之纠结的那块石头轰然坠地。 画就画了,又如何呢? 萧承平以为顾子安这一觉会睡很久,哪知他的画还没有画完,对方就醒过来了。 萧承平猝然对上顾子安戏谑的桃花眼,手下的笔一顿,笔尖的墨汁滴落书卷。 毁了。 萧承平抿唇,安安静静地望着顾子安,眼神里似乎有嗔怪和薄怨。 顾子安凑过来看,片刻后啧啧称奇:“我去,你这画技也太好了吧。” “画毁了。”萧承平说着将纸揉成一团。 “可别!”顾子安惊呼,从萧承平手中救下画纸,质问道,“你这画的是我吗?” “显而易见的问题,就不要问我了。”萧承平似乎有些疲惫。 顾子安双手叉腰,低头看了一眼画,又抬头看了看萧承平,道:“你既然画的是我,那怎么可以没有经过我的允许而撕毁它,你知不知道这样很不吉利。” “……胡说。” 顾子安道:“我才没有胡说,萧承平,话语、文字和笔墨都是有力量的。” 萧承平神色恹恹,漫不经心地说:“哦。” “真的,比如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 萧承平道:“所以?” 顾子安理所应当道:“所以你不能毁坏画了我的画,哪怕你觉得并不完美,也不能擅自做主。” “可是它已经毁了……”萧承平道,“不留败笔在人间。” 顾子安拿起画看了又看,混不在意地说道:“没关系啊,你在那里题个字不就好了?你还可以把你自己也画进去。” 萧承平道:“哪里有画自己的道理?” 顾子安来了兴致,摩拳擦掌道:“那我来画你。” 顾子安说着找笔,他找了一溜圈,把床铺翻得乱七八糟,依旧没有找到笔,然后一头雾水地挠头看向萧承平,讪讪道:“诶不是,我的笔呢?” 萧承平道:“你别找了,你说题什么字吧。” 顾子安摩挲下巴,道:“我觉得你可以在那个地方附上我英俊潇洒英明神武举世无双的道号!” 顾子安心血来潮给自己取了一个道号。 萧承平道:“你说。”他凝视着顾子安那个表情,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顾子安粲然一笑道:“我的道号是师兄大人!” 萧承平:“……” 他就知道,呵呵。这么个混不吝的道号,摆明了是要占别人的便宜,荒诞无稽,但是放在顾子安身上,显得无比和谐。 萧承平摇头,表示自己拒绝题这个字。 顾子安又道:“师兄哥哥。” “……”萧承平面无表情挤出两个字,“做梦。” “师兄老大?” “师哥哥哥?” “嚯哈哈哈?”顾子安不等萧承平反应,自己给自己逗笑了。 顾子安见萧承平一直冷着脸,十分鄙夷自己绞尽脑汁取出的绝世好道号,然后也木着脸问:“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说,你取个什么道号?” 萧承平微微一笑,露出如狐狸般狡黠的眼神,道:“我还真想好了。” “放。” 有屁快放的放。 “明熠尊者。” “剑名?人剑合一?” 萧承平正想张口说一声“不错”。 “剑人(贱人)?”顾子安兀自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在床上无死角打滚。 萧承平哑声了:“……” 萧承平哀怨道:“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说完自行掩泪,一边撇嘴把手指放在眼角,一边关注顾子安的反应。 顾子安自己在角落里乐,完全没有注意到某人已经开始表演了。 萧承平怀疑,自己要是不叫停顾子安,顾子安可以笑三天三夜,他不知道顾子安何以这般爱笑。 萧承平于是在笑声中重新拿起书卷,笑吧笑吧,我要开始学习了,等我比你先突破元婴,我看你还怎么笑得出来。 顾子安笑得快要闭气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爱笑。 笑其实是一种感觉,顾子安曾经和几个狐朋狗友有种天然的磁场,他们的眼神只要触碰在一起就想笑。 有时候场合严肃,长老在上面讲学,不能笑,可是人吧,怪哉怪哉,越是不能笑,越是憋笑,越是想笑。 顾子安时常憋笑如河豚,两腮鼓鼓,面红耳赤,肩膀耸动,大汗淋漓。长老宗师的话语如同流水一般,在耳朵外面徘徊,三顾耳朵而不入。 后来,顾子安抿抿唇,在人才济济遍地天才的怀宁,他是如此的弱小而无能,何德何能被立为少宗主。 真相只有一个。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顾真宗主和沈桂宗师的孩子了。 呸,借着血缘裙带关系上位,德不配位,所有人都发自内心的深深的鄙视他。 彼时,怀宁和商云的口水仗已经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怀宁门生们平日里没少拿商云那套只看血脉不看能耐的取士用人规则冷嘲热讽,不遗余力地挖苦唱衰,可是这下好了,怀宁好的不学尽学坏的,他们跟抡起手臂打了自己一耳光有什么区别? 脸疼。 要是……要是这个名叫顾敛的孩子真的天赋异禀,能堪此大任,那他们也不会如此失望愤怒。 可是门生们悲伤地发现,这个孩子非常弱小。 顾真宗主常年忙于宗门俗务,无暇管教孩子。沈桂宗师又是一个武痴,常年闭关不见人影。 顾敛是由大师兄涂明白一把屎一把尿地带大的。涂明白是个什么水平,怀宁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在涂明白这种软弱无能只会赔笑废话的人手中长大的孩子能有什么出息? 大家纷纷叹了一口气,寻觅机会将心中的怒火发泄出去。 顾敛在获得了少宗主名头后的某天发现,等待他的不再是欢声笑语了,只有无穷无尽的拳脚打骂、明枪暗箭还有……阴谋诡计。 他没死真是个奇迹。 顾子安笑着笑着,笑出了苦涩的泪水,他停止了癫狂的笑。 顾子安不着痕迹地快速擦干眼泪,趴在床上抬头去寻觅萧承平。 白衣修士端坐窗边书桌,天光洒在他的脸庞,薄薄覆落于他清隽的侧脸、垂落的睫羽与挺直的鼻梁之上,为他清冷寡淡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柔光。 恬静美好,中正平和。 这是他在喧嚣热闹的怀宁从未邂逅过的人。 这人乃是天上月,高山雪,云间鹤,画中仙。 美哉妙哉,幸甚至哉。 顾子安微笑道:“我想好了我的道号了。” 萧承平放下书和笔,回眸莞尔:“是什么?”浅色的狐狸眼中满是期待与好奇。 “美妙居士。” 94. 妙笔 萧承平一听哑然失笑,问清了是哪两个字之后,就开始在原本那墨点上写字。 顾子安凑过去看,惊呼道:“哇~好字!完美覆盖!” 一抹飘飞的红衣与长剑占据了大半个纸张,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身姿绰约风华绝代的轮廓,萧承平不擅画人,因为不知道怎么处理顾子安的眉眼,所以选择了用风雪覆盖。 正是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一般的留白,反而使得画中之人更具神秘色彩,引人浮想联翩。 在旁边空白的地方写着“美妙居士”四个字,温润浑厚,气息沉静古雅。 字和画其实很不搭。字是如此的冷静自持,而画却如此灵动飘逸。 不过顾子安管不了那么多了,平生第一幅他画像由此诞生,顾子安爱不释手,激动地问:“萧承平萧承平,你画好了能不能给我啊,嗯我的意思是送给我。” 萧承平握拳置于嘴唇,瞅了一眼顾子安,故作矜持道:“那可不行,我的画作可是独一无二千金难买。” 顾子安抱着萧承平的手臂央求他:“哎哟,给我嘛给我嘛。” 他……这是在撒娇? 顾子安的声音还带着些许少年人的清甜,在他夹着嗓子的时候尤甚。 萧承平咳嗽一声,带着坏笑看向顾子安:“那你叫我一声师兄听听?” 顾子安朝萧承平伸出食指勾勾手,压低嗓音神秘兮兮道:“附耳过来。” 萧承平附耳过去,顾子安把双手放在自己的嘴巴附近,靠近萧承平的耳朵,表情严肃,一本正经道:“师兄,给我吧。” 那道压得极低的声线软而清透,甫一钻入耳中,竟像一簇细碎的电流顺着耳廓蔓延开,一路麻丝丝淌进四肢百骸,萧承平的心莫名轻轻颤了一下。 顾子安说完就飞快松手,然后推开萧承平泛红的耳朵,夺走了那张画,珍重地抱在怀里一看再看,然后毫不犹豫地收进了囊中。 顾子安做完这一切,挑衅地看向萧承平,表情得意洋洋,如同获得加冕刚刚登基的帝王。 萧承平失笑,目光慈祥而和蔼,仿佛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在看自己调皮捣蛋的孙子。 顾子安发现萧承平这不对劲的目光后,扬起拳头半是威胁半是道:“我怎么感觉你的表情怪怪的?” 萧承平一脸无辜:“有吗?” “有。” 萧承平淡淡收回目光,道:“我只是欣慰地笑了。” “是么?”顾子安狐疑地追逐着萧承平的目光,他身长脖子,脑袋绕了房子大半圈,“那你躲什么?” 萧承平不动如山,坐得笔直:“你不要血口喷人,我一直坐在这里,不曾移动分毫,我哪里躲了?” 顾子安说不过萧承平,他一跃坐在书桌上,伸手固定住萧承平的下巴和脖子,不允许萧承平到处看。 顾子安强迫萧承平与自己对视,萧承平的视线一直飘忽不定,根本不敢直视顾子安的眼睛,穿过顾子安的头顶,越过窗户,越过槐花树梢,越过远处隐约起伏的山岳轮廓。 萧承平那一刻,内心感到无比宁静。 萧承平觉得自己又行了,于是淡淡地收回目光,可是甫一对上顾子安的眼神。 “哈哈哈。”萧承平一秒破功,忍不住捧腹大笑。 顾子安怒了,他就知道萧承平这厮没憋好屁,指不定在打什么哑谜呢,欺负他读书少。 顾子安追着萧承平打,萧承平满屋跑,顾子安满屋追。 在追逐的过程中,不知是谁不幸碰到了书桌,书桌上的一摞书信倒塌,落了一地。 萧承平停下脚步,垂眸望着书信,顾子安瞅准时机一跃而起,趴在萧承平身上,压低声音阴森森道:“抓到你了。” 萧承平拍了拍顾子安的腰,轻声道:“下来。” 顾子安从萧承平背上滑了下去,萧承平捡起地上的信封,那信封散落一地,一只手握不住,少说有二三十封。 顾子安道:“这是什么?你不会背着我有了别的朋友了吧?” 萧承平紧张地反问道:“是又怎样?” 顾子安振振有词道:“那我只能说英雄所见略同,他们和我一样眼光老辣,追求不俗,品味高雅。” 萧承平:“……” 萧承平道:“这是家中师长来信。出门在外,他们很不放心,我须每月写信回去诉说近况,他们也会给我回信。” 顾子安瞠目结舌:“家中师长?每月?诉说近况?他们怎么管得这么严?” 萧承平泰然自若:“还好吧。” “你不会觉得很痛苦吗?”顾子安抱头。 萧承平摇头,茫然道:“不会啊,从来都是这样的,我在商云的时候,每天也会和师长们见面,聆听他们的教诲,诉说我的疑惑,然后他们为我解惑。” “那你的师长们不会揍你吗?” 萧承平道:“何出此言?” 顾子安问:“你这也不会那也不会,还很弱小的时候,他们不会嫌你烦吗?” “不会啊,人有疑惑有不会的地方不是很正常吗?哪怕是商云最博学多才的长老,也不敢说自己什么都知晓。”萧承平将信封重新摆放在书桌上,回头看向抱着脑袋怀疑人生的顾子安。 顾子安蓦然松开了扯着头皮的手,看向萧承平道:“萧承平,我突然后悔了,你这种人,还是不要来怀宁的好。” 萧承平静静地看着他。 顾子安抓狂道:“怀宁和商云很不一样,这里面的人都争强好胜,眼里只有对实力和能力的崇拜,没有感情没有伦理也没有道义,总是可以为了灵石、地位、神武、山头毫不犹豫地放弃很多你以为很珍重的东西。你这种人来了怀宁,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的。” 萧承平道:“既然如此,那顾子安,你来商云吧。” 顾子安摇摇头:“我又不姓萧,来什么商云。而且……我说句公道话昂,虽然怀宁这种模式有些残酷,你死我活,但是就像炼蛊,活到最后走到最高的人都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商云的话,就很难说了,我这种人,和商云没有任何交情,或许连内门都进不了,终身只能打杂扫地。” 萧承平似有所感,灵机一动道:“顾子安,那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将来有一种更好的模式?” 顾子安道:“我看的书太少,见识浅薄,我虽然知道两种模式都各有利弊,但是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模式才是更好的,我想象不出来。而且好与坏,也不是可以同一而论的。” 萧承平很赞同顾子安说的话,有真才实学的人希望以实力为尊,可是有血脉亲缘的人却希望以血统为尊。 萧承平道:“要是将来,人们可以按照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生活在自己喜欢的生活环境里就好了。修士与农人,帝王与铁匠,都是一样的,只是各自的选择不同,追寻的生活方式不同。” 顾子安深以为然,他收起了 玩世不恭,正色道:“实现这个理想的前提,应该是修真一统,不然的话,修真界都是纷乱不休,生存活命都是问题,更别提其它了。” 萧承平的声音有几分冷:“顾子安,你还是想要怀宁吞并商云吗?武力的征服只是一时的,届时尸横遍野。” 顾子安道:“我没这么想。不过,你是觉得商云仁义的旗帜就可以所向披靡吗?” 萧承平道:“没有。” “唉。”萧承平叹了一口气,“我们在这里进行这些无聊的争执又有什么用呢?” 萧承平和顾子安并肩坐着,抬头,透过一方窗户,惆怅地看着天空。 顾子安惆怅了一会儿,扭头对萧承平道:“萧承平,你想不想吃烤鱼?” 萧承平淡声道:“我已辟谷。” “走吧。”顾子安拉起萧承平,“谁还没辟谷似的,这年头世风日下,万物猖獗,你不吃鱼鱼都要吃你了。” 萧承平面无表情道:“他们怎么对我,不妨碍我怎么对他。” 顾子安笑道:“那你还真是大义凛然,刚正不阿,一码归一码。可是有些事哪里算得了那么清楚。” “那就在能算清楚的时候算清楚。”萧承平坚持道。 顾子安那时就发现,萧承平此人,心怀天下、嫉恶如仇、好打抱不平而又有抱负追求,少年老成且固执迂钝,在自己的心中有一套坚不可摧绝对不可逾越的行为准则。 外有持正之度,内怀勇毅之心,非怯弱之辈,乃守矩而敢为者也。见不平必援,逢患难不避,冷眼难容袖手,临事不曾退缩。 乃是君子皮侠客骨。 顾子安知道自己就是流氓纨绔赖皮,注定没有办法成为这样的人,但是他发自内心的敬重这种有坚守有气节的人。 顾子安是真想把这种人带回怀宁,救一救怀宁的风气。 顾子安拍了拍萧承平的肩膀,换了个说法,道:“走吧,鲤鱼峡那一片的鱼都没了,我们去给它们收收尸吧。” “怎会都没?”萧承平从鲤鱼峡回离康山的路途中十分虚弱,被顾子安背着一直不曾睁眼,所以没能看到那番惨相。 顾子安眼神无辜,萧承平笃定道:“你干的?” 顾子安一动不动,眼神分明在说,你这不是废话么。 萧承平急急忙忙地起身,拉住顾子安的手查看顾子安的功德。 萧承平茫然沮丧道:“你的功德呢?我怎么看不到?” 顾子安收回手,故作轻松道:“隐藏了,鄙人之功德,怎可轻易为外人所探查?咳咳,那现在我们去给小鱼们收尸,积攒一点功德……” 顾子安话还没说完,萧承平斩钉截铁道:“好。” * 两个时辰后,萧承平手中拿着外焦里嫩滋滋冒油飘香四溢的烤鱼,香味儿一个劲往萧承平鼻子里钻,无时不刻不在引诱萧承平做下大逆不道之事。 萧承平:“……” 萧承平面无表情地看着生火烤鱼、哼着小曲、袖子扇着小风忙得不亦乐乎的某人,“我们这样真的不会遭到天罚吗?” 顾子安抬起沾着灰尘的脸,龇出一口大白牙:“不会。生老病死各有其数,我们只不过是其中无关痛痒的一环罢了,再说,我现在不是已经在赎罪吗?” 萧承平没好气道:“你赎哪门子罪了?” 顾子安张口就来,厚颜无耻道:“我将把它们厚葬在我的肚子里。” 95. 惊雷 萧承平的嘴角不由自主地轻微抽搐,他不知道顾子安哪里来的这么多歪理,还大言不惭,说得振振有词。 顾子安飘忽的声音传过来:“萧承平,你你你……” 萧承平抬眸,发觉对方颤抖的手指着自己,被惊得快要魂飞天外了,心头一凛,以为是自己背后有什么脏东西。 萧承平拔剑回头,只见身后深秋桦树如火如荼,流金溢彩,满目鲜亮。 萧承平缓缓回头:“?” 顾子安:“你刚才是不是翻白眼了?” 萧承平:“……” 顾子安尖锐地声音刺破云霄:“你又翻!我刚才还以为我看错了!” 萧承平面无表情:“……” 萧承平呼出一口气,嫌顾子安大惊小怪似的,道:“翻白眼怎么了,我也是个人,难道不可以翻白眼吗?” “可以是可以,放在我身上什么动作都不奇怪,可是放在你身上,我总有种把你带坏了的错觉,由此会产生浓浓的愧疚。” 顾子安话是这么说的,但是萧承平没有在他脸上挖掘到任何有关愧疚的表情。 萧承平坦然道:“不奇怪,你把我想得太好了,其实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 顾子安手中拿着刚烤好的鱼,吹了吹上面的灰烬,咬了一口,啧了一声。 萧承平道:“怎么了?” 顾子安打量着手中的鱼:“差点滋味。”顾子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罐子,将里面辛辣的粉末尽数洒在鱼腹上,又咬了一口。 顾子安嚼着,心满意足道:“这下对味儿了。” 萧承平静静地看着他,顾子安扬起手中的小罐子,道:“这是我从怀宁带来的辣椒,刚离开怀宁那阵,我总是不舒服,找了很久也没发现是哪里不舒服,想了好多办法逗自己开心也是无济于事,后来心血来潮,用辣椒面调了一碗水,喝了之后通体发热,浑身舒畅。彻底舒服了。” 萧承平道:“辛辣之物燥热乱心,少吃为宜。” 顾子安的笑容瞬间消失,立刻将罐子收回口袋里,摇头道:“没品。” “你不要这么喜怒无常,无论修什么道都要动心忍性,无情道更甚。你的情绪如此波动起伏,很不好。” 萧承平说了这腔话,以为顾子安会生气。他其实已经做好了顾子安翻脸的准备,但是他不后悔,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在他看来,顾子安这种随心所欲的心性更适合逍遥道,至于无情道,如果结果注定是失败,那为什么开始的时候不避开? 顾子安沧桑地咬了一口鱼,吐掉鱼刺道:“你说得对。其实最近我也很怀疑自己能否修好无情道,无情道最忌讳的就是动心动情,这就好像头顶悬着一柄尖刀,但是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与其终日哆哆嗦嗦地担心者,还不如自己掌握主动权,把尖刀永远拿走,或者,让尖刀尽快落下。” 萧承平敏锐地捕捉到顾子安的话里有话,他的拳头不由自主的握紧,喉结滑动,涩声道:“你什么意思?” 顾子安道:“你不知道那个众所周知的事情吗?” 顾子安指了指自己脑门,幽幽道:“无情道,找婆娘。我想清楚了,与其对方自己来找我,来不逢时,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还不如我主动去找她。找到了,那我就有婆娘了也不亏。要是没找到,那我就可以心无旁骛的修行无情道了。哈哈哈哈,有没有觉得,我真是个举世无双的天才。” 找……找……婆娘? 天朗气清,萧承平如闻惊雷。 萧承平被这个消息雷得魂飞天外,他一脸空白,呼着凉气,语气惊悚,开门见山道:“你真是个举世无双的猪头。” 手中的串着烤鱼的棍子不知道为什么“咔嚓”断裂了,萧承平觅声看去,惊了一跳。 原来他的手背着他偷偷地捏断了坚硬结实的桦树棍子,手心的皮肉翻飞,一滴一滴嫣红粘腻的血液顺着木棍滑落,“吧嗒吧嗒”滴在地上。 呀,你美味的烤鱼掉在地上落了灰。 “啊!”顾子安顾不得自己手中的烤鱼,扑过来探查萧承平鲜血淋漓的手心,顾子安简单处理对方的伤口后,撤下一截袖子为萧承平包扎。 嘿,你断袖了。 “怎么回事?你怎么用你的手和木棍掰腕子比手劲?”顾子安皱眉,“你自己受伤也就算了,还把我美味的烤鱼掉在了地上。你不吃也别糟蹋呀!” 唔,我和烤鱼,在你心中谁更重要? 萧承平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看着顾子安为自己忙前忙后,上窜下跳,顾子安越着急他就越冷静,仿佛受伤的人不是他自己似的。 顾子安处理好了伤口,突然发现萧承平这厮过于平静了,像个木头似的,是感觉不到痛吗? 顾子安在萧承平空洞茫然的视线中挥挥手,“嘿,萧承平,萧承平,呆子!回神!” 良久,萧承平听见自己的沙哑的声音:“你说……你要去做什么?抱歉,我刚才走神了,没有听清。” 一定是他的耳朵坏掉了,不然怎么可能听到这种惊世骇俗的言论? 顾子安清了清嗓子,高声向全世界宣布自己即将付诸实践的堪称伟大的壮举:“我说,我要去找婆娘了!哈哈哈哈!” “你要离开离康山了吗?”饶是知道这个人是个孩子心性,想一出是一出,可是他还是被对方这雷霆清奇的脑回路偷袭了。 “我还会回来的。”顾子安对自己能够找到婆娘这件事情持消极悲观态度。 顾子安的计划是随便去遛达一大圈,他读书少,见识浅,但是并非无可救药,他要去多行路多经历,见天地见众生见自我。 离康山十分冷清,他只有萧承平这么一个伴儿,单宥经常闭关,其它师兄师姐们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至于他那师尊,更是如同甩手掌柜,他到这里来了这么久,什么也没有学会。 他是来学本事的,不是来混日子的。 顾子安经常去找麒麟尊者,每次都表达了自己修行无情道坚定不移的决心,希望师尊今早传递无情道绝学,可是师尊总也不信他,几次三番下来,他自己都有点不信自己了。 由此看来……他似乎确实也没有那么坚定呢。 萧承平抓住顾子安的手,垂眸看向自己已经被妥善处理的伤口,余光中还有远近两条掉在地上的烤鱼,“你要去哪里?” 顾子安温柔却不容置疑地推开萧承平的手,道:“无可奉告。”因为他自 己也不知道。 我的真爱,你究竟在哪里?如果这次不出现,那就永远也不要出现好了。顾子安心里嘀咕,我给过你机会的,你自己错过了,怪不得别人。 “你告诉师尊了吗?” 顾子安道:“暗示了,不知道师尊有没有听懂我的言外之意,不过这不重要,师尊都是要飞升的人了,一切尽在她掐指一算之间,我不担心师尊生气。” 顾子安见萧承平不说话,自顾自地说起来,“其实这顿烤鱼,我是想要和你践行的。但是很可惜,唉。暴殄天物啊。” “你喜欢什么样的?”萧承平突然说,他向来清浅平静的狐狸眼中此刻充满了涌动的波涛。 顾子安想了想:“不好说,我听说感情这事儿,靠缘分看感觉。” “那你找到了挚爱……”萧承平心里苦涩,我在你心里算什么? 我知你不缺朋友,我并不算什么特别。你说我是你势均力敌的朋友,我信了,我把你当做挚友,离康山中只有我们两人长久相伴,我以为我们会一起修炼一起变强一起追寻彼此的大道。你却能够一把抛下我去寻觅挚爱,我……我就这么不值钱吗? 我到底在你心里算什么?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不管说什么我都深信不疑,你却视我的真心如草芥。 顾子安说:“你是我唯一的挚友。没有任何人可以取代你的位置。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知自知己,百战不殆?” 唯一的挚友。 萧承平心中默念,放在口中反复品味。 萧承平笑了笑,周身凝固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他纠正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顾子安点头:“不错,就是这句话,萧承平,你当知己,我当知彼,我们两个人合在一起,就百战百胜了。鲤鱼峡那么多厉害的大妖怪,我们两个人双剑合璧里应外合,轻轻松松就悉数绞杀殆尽,替天行道为民除害。” 萧承平的狐狸眼中似有波澜荡漾开来。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哪里是这个意思。萧承平从未想过这句话还有如此巧妙而又……傻气的解释。 萧承平道:“顾子安,你也是我唯一的挚友。” 顾子安道:“太棒了,既然如此,那我不防向你透露我的行踪。” 顾子安勾勾手指,粲然大笑道:“附耳过来。” 萧承平微微皱眉,岿然不动,学着顾子安的样子,笨拙生疏的勾勾食指,道:“附嘴过来。” 顾子安扬起眉毛,“嘿~惯得你!” 话是如此说,顾子安却也口是心非地乖乖倾斜身体,靠近萧承平的耳朵,说出了自己辗转多日想出的最绝妙的主意:“我准备去商云……勾搭萧愈。” 青天白日,萧承平又闻惊雷。 萧承平如同见鬼一般,一把推开顾子安,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惊魂未定道:“你不是不是断袖吗?” 顾子安若有所思片刻后,意味深长而又神秘莫测道:“我怀疑,萧愈是个女子。他从未公开否认过自己不是一个女子,不是吗?” 艳阳高照,萧承平三闻惊雷。 萧承平两眼一黑,心说今天我是在劫难逃吗?我要是命薄一点,我今天就该被送走了。 96. 如果 萧承平凭空遭受了这样的不白之屈,可恶的造谣者就龇着一口大白牙在他的面前嘚瑟晃悠,脸上还带着欠欠的笑。 当面被造谣吗? 萧承平心说还真是活久见。 难道,顾子安之前也是这样造谣泼我脏水的吗?这手段会不会太脏了些? 造谣泼脏水的方式千姿百态,先攻击对方外表,再刻意贬低他人本事,进而攻击内里品性,最阴毒的是牵扯那些无从辩解的隐秘私事,拿不可公之于众的私事大做文章,管它黑的白的都说成黄的。 黄谣,利用闲人们根深蒂固的劣性,传播最快扩散最广,也最无法澄清,一旦陷入自证陷阱,便会万劫不复。 你当真了,闲人们说:“哎哟,你怎么还当真了,开个玩笑罢了,你这么在意,不会真的有什么吧?有本事你把东西掏出来,掏出来我们就信!” 你不当真,闲人们揣测:“呀,怎么都不解释,难道是……真的?你默认了?啊——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你怎么不解释啊?” 萧承平忆起自己初见顾子安之时,顾子安搭了一头惊世骇俗的便车,竟然去奴役一只开了灵智的野猪,末了还大言不惭报他萧愈的名姓! 萧承平一时有些绝望,内心一片悲愤,他不知道自己的名声被这个人坏成什么样了。 萧承平决定誓死保护自己岌岌可危的清誉。 萧承平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喉结滚动,眼中带着几分杀气和怒意,看向某人道:“饭可以多吃,话可不能乱说,顾子安,你也从来没有否认过自己不是女子。” 顾子安闻言扬起嘴角,朝萧承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而又暧昧丛生的笑容,他眨眨眼睛,咧出一排白净的牙齿说道:“萧承平,你这样就不厚道了,你见过的啊。” “什么?”顾子安的话说得含蓄,萧承平又不是那种满脑子黄色废料的浪荡子,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顾子安的话是几个意思。 萧承平:“……” 萧承平两眼瞬间紧闭,撇过头去,从顾子安的视角可以清晰地看到萧承平的脸瞬间爆红。 顾子安咬着舌尖叹了一口气,双手撩起袖袍焦躁地扇风道:“萧承平,你真的……好可爱啊。” 顾子安说完,“呀”了一声,心道坏了,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然后把手轻放在嘴边,做贼心虚似的飞快地偷觑萧承平的脸色。 萧承平果然脸色大变。 萧承平闻言怒目圆睁,五分气愤五分羞赧道:“顾子安,你你怎么可以这样羞辱我?!” 顾子安双手合十,身体前倾,双腿弯曲,虔诚虚拜在萧承平身前,赶忙找补道:“不不不!你不骚!我骚,我骚!我最骚了。” 顾子安最后宣布了结论:“我早说你被我带坏了你不信。” 萧承平听着顾子安的讨好求饶的话语,本来面色有所和缓,但是一听他的最后一句话,脸色又变了。 他不希望和顾子安在这些方面同流合污。倘若他轻而易举地就被带坏了带歪了这不是说明他本身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吗? 他前十七年接受的那些春风化雨的教诲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顾子安瞧萧承平脸色不对劲,暗自思忖自己今天真是点背,这张嘴像是没开光似的,净说些不好听不中听的话。 唉,顾子安摇摇头,顾子安绕到萧承平眼前,诚恳道:“萧承平,对不起,我真的错了。我要去商云找我的真爱了,临行前,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萧承平一时语塞,大脑一片空白,他自认是一个古板木愣而不善言辞的人,碰上顾子安这么个充满奇思妙想的人,总是被对方清奇的脑回路偷袭,时常怀疑人生。 有什么话想对你说。 说什么?你别走?别修无情道?其实我就是萧愈本人,你别去商云了,也别再诽谤我了? 无数的话语在心中百转千回,末了化作萧承平一句肺腑之言,他淡色的薄唇轻启,以平淡的语气说出了商云掩藏在最深处的一个秘密。 萧承平沉声道:“顾子安,我曾听闻有关商云萧氏的一桩秘闻。” 顾子安睁大眼睛,眼珠子溜溜转,挑起一端眉梢,压低声音凑近萧承平沉声道:“说。” 喷薄而出的气息洒在萧承平敏感的耳垂处,萧承平浑身一激灵,不自在地将身体后仰,脸上确实惯常的粉饰太平,他道:“传闻,商云每代必出疯子。那萧愈不是什么好人,你最好别去招惹他。” “哦,是吗?”顾子安反问道,他的眼里丝毫没有恐惧与犹豫,只有不知死活的兴奋与好奇,“那我就更想去看看了。” “为何?” 顾子安眼里闪烁凶险狠毒的光芒,邪恶道:“因为我不爽他,久矣。” “你待如何?” 顾子安轻笑道:“杀杀杀。”言语透露出一股天真烂漫地傻气,但是萧承平和他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那么久,怎会看不出这轻飘飘的话语不带半分玩笑,顾子安是认真的。 “何以至此?我们不是说好共求一条双赢之道吗?你何必如此冲动?”萧承平质问道。 顾子安道:“萧承平,你真傻,商云萧氏和怀宁顾氏不一样,我和你志同道合同谋双赢之道,那有什么用?在商云那些老不死的王八看来,你我只不过是黄毛小儿,说的话有什么份量?萧卓萧愈不死,你以为你会有机会吗?” 萧承平瞳孔骤缩:“你……竟是为了我吗?”他的耳朵似乎要被这腔大逆不道的话震聋了,脑瓜子嗡嗡的耳鸣。 “是呢。”顾子安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你毕竟是我唯一的挚友,以后怀宁我当家,商云你做主,修真界尽在我俩之手,岂不妙哉妙哉?” 当然不是,顾子安心说人贵自知,我自己几斤几两我难道不清楚?我这么个垃圾废物草包,怎么敢孤身一人跑到别人的地盘上撒野?我活腻歪了吗我? 如果为了你我什 么都可以做到,那我选择飞升。顾子安天马行空地畅想,美滋滋地做起了白日梦。 而萧承平在一旁独自凌乱,他在思考一个严肃而又关键的问题,现在他到应不应该向顾子安坦白他就是商云萧氏宗门少宗主萧愈。 情感告诉他,他不应该再让自己唯一的朋友蒙在鼓里,未来倘若不幸暴露,他这唯一的朋友可能会变为凶悍的敌人。 理智告诉他,他唯一的朋友把他的另一个身份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快,真相大白之后他再与对方同住屋檐下,恐有性命之忧。 萧承平决定试探一二,他问:“萧愈除了死亡没有别的路可以选吗?倘若你和他一见如故呢?你们志同道合呢?” “哈哈哈!”顾子安直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顾子安道,“我怎么可能和他志同道合?” “为何不可能?” “他从小众星捧月,商云上下把他放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这种金枝玉叶的小少爷,实不相瞒,乃是鄙人平生最恨。骄矜傲慢,欺世盗名,矫饰伪行,鄙人避都避不及,怎么会给他当狗?” 萧承平难以置信地听着,接踵而来的一瓢瓢滂沱脏水当头泼下,浇得他狼狈不堪,森冷寒意似毒蛇似闪电,直击骨髓深处。 萧承平的心冷了下去,道:“你不是都没有见过他吗?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顾子安混不在意地道:“商云人都是那个破德行。” 顾子安说完意识到他把萧承平也骂了进去,然后找补道,“当然了,你除外,你算是污泥里面生长出来的一朵净莲。” 顾子安对待萧承平,向来不吝惜自己的赞美,他愿意把世界上所有的好词好话通通砸在萧承平身上……咳,如果萧承平愿意听的话。 萧承平目光复杂,他沉默良久,又道:“倘若你发现对方不是这样的人,并且对方愿意和你做朋友呢?” 顾子安狐疑道:“萧承平,你很奇怪。” 萧承平身体僵了僵,瞳孔疯狂震颤,他语气毫无波澜道:“是吗?会不会是你多想了?” “呵呵。”顾子安将食指横在人中处揉了揉,吸了吸鼻子道,“才没有,我向来都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他人,结果却发现,恶意往往比我想象中的更加恶毒和凶险。” “……如果你发现萧愈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并且他对你很有好感,你待如何?”萧承平抿唇。 “敢对我有好感,那我就……”顾子安舔舔嘴唇,眼睛里面带着戏谑轻浮的光,“□死他!” 惊雷无声炸开,如同盘旋而下的长龙,尽数劈在萧承平的心口。长睫剧烈地颤了两下,垂落时掩住眸中翻涌的溃痛,却遮不住眼尾悄然漫开的浅淡红痕。 萧承平突然动作,轻轻捏住顾子安的下颌,狐狸眼和桃花眼四目相望无声对峙。 萧承平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艰涩地咽了咽口水,“我就是萧愈呢?” 97. 无情道 “哈哈哈,萧承平,你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如果你是萧愈,那我愿意和你一起成为断袖了。” 为什么?凭什么? 萧承平听见自己的血液在隐秘地涌动流淌,如同一头找不到出路的困兽,不知道什么时候爆发,他的心中蓦然升腾出一股无名的愤怒和嫉妒。 为什么你可以和萧愈成为断袖,却不能和我在一起?我比他差在了哪里?还是说,其实你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一切淡泊名利不随凡俗都是装的,你本质上和商云那些谄媚的人一样,你根本不爱我,爱的是我的身份和身份赋予的权力地位。 换作是任何一个人拥有这份权力和地位,你们都会如同飞蛾扑火一般前赴后继地涌来。 顾子安……你也和他们一样吗? 顾子安道:“萧承平,你不知道,我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怀宁顾敛和商云萧愈从出生之日起,就注定是不死不休的敌人。在怀宁的那些日日夜夜告诉我,对敌人的怜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我自己宗门的人尚且能够对我下狠手,更遑论我的敌人。商云如此重视血脉传承,要是他的少宗主未来的宗门之主和一个男人不清不楚的搞在了一起,哈哈哈,我做梦都要笑醒!” 萧承平轻声道:“哪怕这个人是你吗?” 顾子安道:“对昂,舍我其谁舍身取义!要烂就烂在一起吧!我要是有机会爬上萧愈的床,老子手起刀落就要废了他,然后叫他这辈子生不出儿子来,只能在床上被我□。” 萧承平的嘴唇发白颤抖,“哪怕你为此会牺牲你梦寐以求的无情大道吗?” “牺牲?”顾子安漫不经心道,“萧承平,你还是太过单纯了,我只是竭尽所能羞辱我的对手罢了,我又不爱他,或许我的无情道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牵连。” 萧承平声嘶力竭:“你都和他上/床了,你还敢说你不爱?!” 萧承平情绪激动,活像发现昔日无能的丈夫突然出了轨的糟糠之妻。 顾子安跑过去拍萧承平的背,扶着萧承平坐下缓解激动的情绪,道:“啊哟喂,你别激动嘛!” 顾子安从小到大最喜欢看的书就是话本,他的脑子早已被形形色色的狗血淋漓的话本情节荼毒,顾子安一本正经道:“萧承平,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不只有爱恨,还有很多复杂的情感,比如上床这事儿,可以是因为爱,可以是因为欲,还可以是因为泄愤。” 萧承平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顾子安,无比认真道:“我始终怀疑,那个萧愈是不是深深地、得罪过你。” 顾子安笑嘻嘻:“那倒没有。” “那会不会有这么一天,你和萧愈会拼个你死我活?” “会,他死我活!” 萧承平眉毛颦起,眼睛里面饱含悲怆,很难想象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郎眼睛里面会有如此复杂深邃的情绪,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他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再也经受不住任何打击了。 “那我呢?顾子安,会不会有一天,我会站在你的对立面,你我会拼个你死我活?” 顾子安垂眸,伸手捞起近处掉在地上烤鱼,吹了吹,张嘴泄愤一般咬了一口,烤鱼已经冷了,油腻腻的,表面还沾了泥沙,吃起来味同嚼蜡,如鲠在喉,很不美味。 顾子安沉默良久,抬眸望进萧承平不肯后退的眼睛,二人对视良久,顾子安道:“萧承平,我不愿与你为敌。” “你就是在与我为敌。”萧承平固执道。 顾子安突然反应过来,这对话很不对劲。 顾子安很快就想清楚了其中关窍之所在,他的师弟是个榆木脑袋认死理,而那个商云萧愈,正好就是沽名钓誉的泰斗,引得小年轻盲目崇拜,也是意料之中。 顾子安嘻嘻一笑,睨眼调侃道:“你这么在意那个萧愈,怎么,他是你相好啊?难道……你喜欢他?”顾子安的尾音变了调。 萧承平:“……” 萧承平深吸一口气:“…………” 萧承平看着眼前的人,竟一时无语凝噎。 * 顾子安到底没去商云勾搭那位神乎其神的萧愈,话说他和萧承平吃完烤鱼分道扬镳之后刚下离康山,就被一股无形的神秘力量控制住了。 眨眼之间顾子安就回到了离康山的宿舍,和刚从外面回来的萧承平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萧承平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钻心,他睁大眼睛道:“顾子安,你怎么回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顾子安:“……”是啊,我也想问,你问我我问谁去? 顾子安调整坐姿,抓耳挠腮,面壁无言,他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难道是……他误触了山下的某个阵法?还是说他偷摸出去这事儿做得不厚道,师尊不高兴了? 不应该啊,像师尊这种只差临门一脚就要飞升的人,哪有心思管他这档子鸡毛蒜皮大小的屁事儿? 顾子安抓着头发,发愁道:“不知道啊,我也怀疑我在做梦。” 萧承平走过来轻轻给了顾子安一拳,拳头落下的瞬间顾子安弓起背呕吐状全身抽搐,伴随着乱飞的五官和上翻的眼球。 萧承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萧承平下手轻重自知,他绝对没有痛下杀手。 顾子安的反应委实有些太夸张了,萧承平淡淡地瞥了顾子安一眼,默默退开两步,心道你可别讹我? 顾子安演够了缓过来,一边揉捏刚才被锤的地方一边声嘶力竭般说道:“好痛,不是梦。” 萧承平淡淡道:“天意如此,那你别走了呗。” 顾子安重重点头,深以为然,他握拳置于嘴唇下巴处,咳嗽一声,表情严肃,低声道:“看样子我和萧愈差点缘分,上天有好生之德,没准现在萧愈对上我毫无还手之力,上天不忍见其被我狠狠收拾,于是才……”顾子安给了萧承平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萧承平:“……” “啊哈~”顾子安笑嘻嘻道,“萧承平,你又翻白眼了。” 萧承平本来只是抬眼看看天花板,现在被顾子安这么一激,心说这个白眼我还非翻不可了。 顾子安又去找麒麟尊者了,师尊府邸的大门嚯开了一条口子,仿佛就等顾子安来似的。 顾子安心下一喜,他侧身进门,隔着一条门缝打量外面,嗯,四下无人,妙之妙之。 顾子安慢慢用力阖上了大门。 麒麟尊者道:“子安,你又调皮了。” 顾子安:“啊?师尊我没有啊,我这段时间可老实了。” 麒麟尊者哼了一声,淡淡道:“承平都告诉我了。” 萧承平也来找了师尊?他什么时候来的?他来干什么?不会是告我的黑状吧?好你个萧承平,居然是个人面兽心地东西,果然人不可貌相啊。麒麟尊者的话说一半留一半,惹得顾子安的心直痒痒,虽然他心里已经认定了萧承平存在“背叛”他的行为,但是目前已知的信息太少,不足以量刑定罪,萧某人没准还能面不改色地进行巧舌如簧的狡辩,趁机抵赖过去。 顾子安跑过去捶麒麟尊者的肩膀,一边捶一边凑近乎探听消息,“师尊,萧承平说啥了?” 麒麟尊者拧过头去,“哎呀师尊,你这是怎么了?”顾子安巴巴地凑到另一边,麒麟尊者对他视而不见。 麒麟尊者打趣说:“子安,你不厚道啊,听说你还想着偷偷溜下山找真爱啊。可是比你的师兄师姐们能耐大多了。” “啊?”顾子安大着舌头嘟囔道,“萧承平连着都说了,我的底裤都被扒没了。” 麒麟尊者一脸严肃道:“你别怪承平。” 顾子安心说,谁怪萧承平了?鄙人怪的是你,师尊啊师尊,你要是早点答应传授我无情道绝学不就行了吗?我一定潜心修炼,绝对不会搞出任何幺蛾子。 麒麟尊者仿佛看穿了顾子安内心所想,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就想不通了,你的桃花如此……如此磅礴,你为什么想不开非要修无情道呢?” “喔~”顾子安的手指抚腮,深思片刻后,换上了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师尊,你的意思是……” 麒麟尊者抬手给了顾子安一巴掌,“就你小心思最多,哪里有那么多意思。” 顾子安捂住脑门,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的转,看着一副很聪明的样子。 麒麟尊者失笑道:“罢了,你想修无情道就修吧。” 当天晚上再次见到萧承平的时候,顾子安险些要跪下给对方磕头了。 萧承平将书桌上的纸笔一扫而光,看向顾子安瞳孔紧缩如临大敌,他一脸警惕,抬手制止:“你别过来!” 顾子安想要扑过去抱一抱萧承平的动作一僵,随后深吸一口气,用难以描述的神色看着萧承平说:“萧承平,你这人真能处,你帮我大忙了。” 萧承平问:“此话怎讲?” 顾子安微笑着流口水道:“嘿嘿,师尊答应传授我无情道绝学了。” 顾子安笑得一脸不值钱的样子,萧承平简直不忍直视。 顾子安说:“行一善积大德,日行两善积积大大德。嘿嘿,萧承平我深深的祝福你。” 萧承平一脸嫌弃他的样子,顾子安也不恼,一直缠着萧承平谢他。 萧承平没脾气道:“你别看着我傻乐呵了,你到底要干嘛?” 顾子安张开双臂,朝着萧承平所在的方向走近一步,“师兄,我想抱抱你。” 师、师兄……顾子安竟然主动向他服软示弱?!好像他们白天所有的争执和不愉都是一场一吹就散的梦。 他们的情谊依旧坚不可摧。 萧承平唇角微微勾起,清浅的狐狸眼中漾开一圈圈柔波,他张开双臂,用温暖的怀抱接纳了顾子安。 好吧,既然你如此诚心诚意,我却之不恭,只好勉为其难……慷慨地给予你一个……拥抱。 顾子安啊顾子安……你让我说什么好呢? 师兄。 萧承平面无表情地在心里反复品味这个词语,末了爽得轻轻“啧”了一声,自以为不着痕迹地露出一个和顾子安如出一辙的不值钱的傻笑。 嘿嘿。他好像有几分懂了其中的曼妙之处。 98. 想弄 霜雪几番覆过山门的朱栏,庭前古槐花开又花落。 十年后。 “萧承平!”已是元婴期后期的天赋异禀的无情道剑修顾子安神气十足地一巴掌拍开了宿舍的门。 那门得老掉牙了,立在房间门口形同虚设,不能遮风挡雨也就罢了,要是有人想要窥视探听屋内,有这么个这个门简直是瞌睡来了遇到枕头。 顾子安一直想换一道结实漂亮的新门。 老门叽叽歪歪好一阵,门身像是临死前被不肖子孙挑战权威后气得全身颤抖的老古板兼一家之主。 顾子安眯起眼睛搓着手掌蹲在门槛喜滋滋的等待这个摇摇欲坠的破门寿终正寝。 只可惜这门毕竟是几百年的老资历了,根深蒂固,没准底下盘根错节,愣是咬着一口气不肯退位让贤。 顾子安:“。” “顾子安,你来了?”萧承平四平八稳的声音从屋内传来,“你别为难一道门了,进来吧。” 顾子安站起身:“好嘞来了来了。” 顾子安恶狠狠地给了木门一记眼刀,随后拔出修长有力的大腿越过门槛迈入宿舍,目光环视一周,最后牢牢钉在窗边看书写字的白衣修士身上。 白衣修士昔日那层略显稚嫩的骨架彻底舒展撑开,肩背宽阔沉实,褪去了少年的清瘦,生出属于成年人挺拔厚重的骨相。 身形依旧清癯,骨肉匀停,宽肩窄腰,衣料落于身上,衬出肩线利落的弧度。 眉骨高高隆起,眉峰棱角彻底凸显出来,不再是少年时故作老成装出来的弧度,眉锋凌厉,墨色眉骨压着眼眶,生出几分沉敛压迫感,一张脸俊美而孤冷。 顾子安一手撑在书桌上借力坐了上去,双腿交叠,随手捏住自己的一撮头发去贴萧承平的下巴和脸颊。 萧承平停下笔,略带嗔怪的瞥了一眼顾子安,冷峻的脸色变得温和起来。 十年过去,顾子安的出挑多情的相貌以及欠揍无比的神色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不过据顾子安自己胡说八道,他长高了很多,现在已经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巨人了,平日里都要俯视萧承平的头顶。 萧承平沉默过后对此不置可否。 顾子安用发丝骚扰萧承平的下巴,“我今天去山下的村庄巡视了,有老头老奶告诉我,附近来了个嚣张跋扈的大鸟,目前已经叼走了三只山羊,鸡鸭鹅更是十根手指头数不过来了,村民担心它接下来要吃人了,据说有一个名叫婉娘的年轻女孩已经失踪三个月了,村民怀疑是它在作怪,我想弄它。” 前些日子他们溜下山玩耍没有给单宥报备,单宥这厮的心眼和他的眼睛一样小,然后就大手一挥,勒令顾子安和萧承平禁足三个月。 萧承平侧头躲开顾子安贱贱的骚扰,脸上处变不惊,他起身快速整理好书桌,一边放出神识探查一边召唤神武说:“弄。” “我定位到了,四十里之外,绝牙岭。” 顾子安滑下书桌:“什么时候去,现在?” 萧承平雷厉风行:“就现在。” “好!”说干就干。 天空中“咻”滑过一红一白两道剑光,红似流霞烧云,白如霜雪落练,两人牛逼哄哄地蹿出师门,去打大妖。 绝壁之巅,乱石嶙峋,鹰巢筑在崖壁最险处,层层堆叠枯枝与兽骨,巢中几只毛茸茸的幼鹰正伸着脖颈,啾啾嘶鸣,扑腾尚且稚嫩的羽翼,正等着成鹰带回吃食。 一颗沾着羽毛的毛茸茸的脑袋从树杈子之间冒出来,“老的不在,走!弄它崽子。” 另一个带着树叶的脑袋在下方探出来,萧承平犹豫道:“它的崽子没有作恶伤人,我们这样真的好吗。” 顾子安发现,较之于之前萧承平说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萧承平在修行苍生道之后,对于善恶和正义渐渐有了一套异于常人的准则,他不会因为自己生而为人,就自然而然地带入人族的立场。 他以一种为世人所不能理解的姿态,立在人族和其他种族之间,平等地敬畏每一种生命。 因此萧承平的这份敬畏很容易表现成优柔寡断,特别是有一个心狠手辣雷厉风行的顾子安在他旁边做参考时,萧承平自己有时都觉得自己很不对劲。 顾子安御剑飞出去道:“等它作恶就晚了。” 萧承平立在原地,默默的抬头望天空,为顾子安放哨。 很快,顾子安就满载而归,左手右手或拎着脖子或提着爪子,六只雏鹰扑腾翅膀一直挣扎,哇哇乱叫。 顾子安凶神恶煞地瞪这些小崽子一眼,吼道:“别叫了,谁叫老子第一个吃谁!” 小鹰们的声音慢慢落了下去,顾子安挑眉,“嚯~还听得懂人话,不会已经生了灵智吧?” 顾子安望着萧承平,“我去,我以为那个妖没开智呢,它不会伺机报复吧?” 萧承平道:“先看看吧,左右我们握着质子。” “……鹰,到底不会吃人肉啊?”顾子安道,“我在怀宁还没遇见吃人的鸟,只见过吃鸟的人。” 萧承平道:“你刚刚在巢穴里见到那个失踪的人了吗?” 顾子安回忆道:“这些崽子们吃喝拉撒都在里面,那鸟巢又臭又热,我恶心地不行,抓起鸟崽就走,晃眼一看,里面有白森森的几根大骨头,没看到人头,我还真不确定。” 大鸟刚刚谈好了一件事情,乐滋滋地叼着几只野鸡回到巢穴,准备将它的孩儿们尽数转移。 鹰巢搭建在悬崖最险的石台上,枯枝、兽骨层层堆叠,往日远远靠近,便能听见巢里一阵接一阵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的雏鸟啼鸣。 可今日,整片崖顶只有山风呼啸穿梭。 大鸟收拢巨大的翅膀,沉重的身躯落进巢穴,爪中的野鸡被它随手扔在枯枝堆上瑟瑟发抖。 难以置信的视线在这个屁大点的鸟窝来来回回扫荡,巢穴空空如也—— 它的孩子们都不见了!!! 大妖双翼展开足有数丈,铁羽如淬过寒铁,漆黑羽边缘镀着一层凛冽的冷光,钩喙弯曲锋利,一双金瞳锐利如炬,凄厉的呼唤盘旋在层叠险峻的高山绝壁之间。 顾子安手里的小鹰们听到老鹰的声音,坐不住了,一个个可这劲扑腾翅膀声嘶力竭地回应老鹰。 “娘,娘娘娘!偶们在这泥,快来救救我!” “有两个坏人!” “娘亲!嘤嘤嘤!” 顾子安毫不留情地捏住小鹰们的喙,那大鸟长得凶神恶煞的,可别是个误会啊。 顾子安焦灼的目光隔着遮天蔽日的密林,向头顶上方盘旋的大鸟看去。 “还是别去触这个霉头了吧,等它出去找的时候,我们偷偷还回去,怎么样?”顾子安五官狰狞地捏住疯狂振动的鸟喙,期间不查被啄了两下,被啄的地方少了一块肉,瞬间冒出了血珠,顺着手背缓缓流淌。 小鹰们见状,纷纷得意起来。其中一个咽下方才啄的那块肉,嚼吧嚼吧。 还真吃人肉啊?大胆! 顾子安直接雷霆大怒,抓起两只手的鸟往一起撞,鸟被撞得眼冒金星,几根鸟毛盘旋几圈,飘然落地,然后彻底蛰伏在某人的淫威之下,再也不敢造次了。 顾子安半天没等到萧承平的回答,百忙之中转身一看,萧承平这厮正背对着他不知道在打望什么。 “嘿。”顾子安把脑袋凑过去,“你看什么呢?” 萧承平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山洞,沉声道:“我刚才,看见大鸟浑身炸毛、怒气冲冲地进去了。” “哦哦,那有什么稀罕的?狡兔有三窟,它有几个老巢也正常。” 萧承平说:“那里面有一个人。” “啊?”顾子安睁大眼睛,放出神识。 老鹰步步紧逼,洞穴里面的人没有想到它会在这时候去而不返,“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老鹰拽住对方的衣领,洞穴外面溢进来的一线光将它的影子打在洞穴的墙上。 影子呈现出只成人高鸟拎起一个……人,翅膀握成拳头,可着劲往这个人的肚子上招呼。 老鹰收着力道落下去,怒骂:“婉娘你不厚道,我都答应你了我死之后把我的灵力和金丹都给你,你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这个名叫“婉娘”的女人吐了一口血,十分无辜又委屈:“老天作证,我绝对没有赶尽杀绝,我们不是刚刚才谈好吗?你不是回去将你的孩儿们都转移到我这里来吗?我怎么会出尔反尔呢?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 老鹰说:“我的孩儿们都不见了!” “啊?不会……不会是你眼花……”看错了吧?婉娘惧怕老鹰要吃人一般的眼睛,将后面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老鹰说:“我的鹰眼堪称火眼金睛,我怎么可能看错?不会是你的族人为了找你搞的鬼吧?” 婉娘道:“不会,我未婚先孕,已经被逐出家族了,他们巴不得我这种污点败类死了才好。有谁会在意我的死活?” 老鹰半信半疑松开了婉娘,婉娘的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老鹰说:“你还好吧?怎么这么脆弱?” 婉娘喘着气说:“……还好。” 老鹰狐疑,余光中出现了好几只鲜血淋漓的鸡鸭,老鹰问:“话说你怎么还没吃?” 婉娘说:“我不吃生肉,在这里生火很危险,我害怕把自己熏死了。” 老鹰敞开腿一坐:“你还是个讲究人。”它抓住一只鸡,大快朵颐起来,吃了一半,忽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是找孩子。 手里的美味瞬间变得寡淡起来,老鹰说:“不是你就好,到底是谁,偷走了我的孩子!” 婉娘想了一会儿,问:“会不会是它们自己学会飞了,飞走之后迷路了,或者不慎摔在了悬崖下面的密林里?” 老鹰的眼睛里有过一瞬间的空白:“……”它拧过头去,恨铁不成钢道,“如果它们这么弱鸡,根本不配做我的孩子,不然我死了,它们拿什么保护自己?” 老鹰和婉娘齐齐变得哀伤起来。 婉娘的视线落在老鹰的心口,那里缺了一坨可以流血搏动的肉块,一般人直接就死了。 老鹰是个妖,还活着,可也命不久矣了。 老鹰说,前不久它的心脏被一个心狠手辣的人族修士挖走了。 彼时失去了心脏的老鹰留了一地的血,倒在血泊之中,恰好招果子的婉娘路过,救了老鹰,将老鹰带到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山洞养伤。 老鹰醒来之后,一眼就发现婉娘怀孕了,怀的不是个凡胎,老鹰怀疑这就是那个修士留下的野种,再结合婉娘这个人待在这么个荒山野岭,聪明的老鹰很快想明白了婉娘的处境。 老鹰请求婉娘在它死后帮忙照顾它的孩子们,作为回报,老鹰可以为婉娘提供肉食以及将自己的灵力和金丹。 凡人得了老鹰这种老妖怪的灵力和金丹,少说能够无病无灾的多活几十年。 婉娘欣然应允。 老鹰提供肉食的方式就是掠夺凡人豢养的牲畜,这几个月村里失踪的牲畜都被老鹰送到了这个山洞。 * 老鹰很快就哀伤完毕,不经意地询问,“孩子的父亲是谁?” 它真的怀疑挖他心脏的恶毒修士和风流多情的烂人修士其实是同一个人。 婉娘低头摸了摸肚子,随着回忆脸上带着痴痴的笑:“他是一个俊逸非凡的修士,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我和他只是露水情缘。若不是这个孩子,我就该被家里人安排强行嫁给村里面那个五十多岁的老丑暴戾鳏夫了。” 老鹰说:“我知道了。” 它锐利的视线朝着洞口扫视一周,冷笑道,“阁下偷听良久,为何迟迟不肯露面?” 婉娘一惊,朝洞口望去,地上出现了一长一短的两个人影,长的那个似乎是披头散发,短的那个扎着双马尾,看衣服样式和身量约摸是一男一女。 两人逆着天光,婉娘看不清他们的面庞。 99. 会晤 两人朝着屋内走了几步,婉娘终于借着洞穴内微薄的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那个少女的衣服五彩斑斓,让人眼前一亮,长长的双马尾在身体左右两侧放肆伸展,其中有几缕发丝俏皮地打旋上扬。 旁边的那个青年一袭黑衣,比女孩高了一个头,披头散发,只有几根坠着珠玉的小辫子从后边伸过来搭在前胸,五官深邃,眼窝下陷,长睫浓密卷曲,颇具未经驯化教养的野性凌厉。 老鹰一见来者不善,双翅张开,如利刃一般锋利的羽毛伸展开来,攻防兼备。 少女见状安抚:“那个,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的。我们迷路了,好不容易才看到人。” 老鹰冷笑:“哼,诡计多端的人族修士,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吗?你说你迷路了,那你告诉我你来这里干什么?!” 少女柔声说:“我们来探亲,找一个修士。家里人说他十年前曾来过此处,此后就音讯全无了。这是我们能够得知的最新的消息。” 老鹰狐疑,喃喃自语:“你们怎么也找修士?不会是同一个吧?” 婉娘听了朝他们走了两步,高兴地比划着那个修士的身高,说道:“他是不是很高比这位仙师还要高上一些,很俊,漂亮得不像是凡间的人,灵力高强。” 婉娘虽然看着一副对孩子生父的踪迹死活混不在意的模样,但是,她摸了摸微微隆起一点弧度的肚子,哪有人能够做到真的不在意呢? 少女和那个青年对视一眼,少女悻悻道:“约摸是吧,其实我没有见过他,他前脚走,我后脚来,完美错过了。” “太好了,太好了,我、我想和你们一起去找。”婉娘说。 少女咬唇犹豫:“这……”她看向青年。 那个看上去阴郁桀骜的青年不耐地说:“顾微,你和她们废话什么?” 此话一出,老鹰生气了,它率先发动了进攻,“这是我的地盘,容不得你们撒野!” 顾微将身一闪,往旁边一跳,成功躲开,青年和老鹰打斗起来。 顾微趁机来到婉娘身边,柔声道:“你不要害怕,你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想和我们一起去吗?” 女孩的面相和善,说话的嗓音轻软平缓,像春风拂过,婉娘喜欢这个素昧平生的少女。 婉娘的脸上出现一丝羞赧说:“我,我和他有一段露水情缘,我现在怀了孩子,害怕一个人应付不了,我,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想请他帮帮忙。” “啊?”顾微大惊失色,嘴里念叨着,“不得了啊不得了。” 婉娘看到顾微的手里出现一道飘逸的鬼画符,这符纸闪烁着亮光,顾微兴奋激动地对着符纸说话,“大师兄大师兄,不得了了。” 符纸闪烁两下,传来一个温润的男声,“怎么了小师妹?” 顾微睁大眼睛,一边暴走转圈一边压低声音说,“现在有一种可能啊,我的顾子安师兄,他弄大了别人的肚子,还始乱终弃了,现在我的师嫂找上我了。” 涂明白:“???” 符纸两端沉默了数息之久,另一边青年和老鹰还在打斗,不过青年隐隐处于下风。 老鹰心里默默将这个修士从挖心嫌疑人里排除出去了,因为这个修士实在弱鸡,不具备做坏事的能力。 老鹰试图讲和:“我不和你打了。” “好。”青年瞬间收手。 老鹰:“……”它就没见过骨头这么软的人。 涂明白说:“你们见到子安了?” 顾微没心没肺道:“没有啊,子安师兄没准躲我们呢。” 涂明白心说那你可就想多了,也太看得起自己了。 涂明白道:“那你们先不要妄下定论,等见到子安了说吧。你们现在到哪里了?我怎么感觉你那边怪热闹的?” 顾微:“哦,我们迷路了,热闹?哪里热闹了——哦师兄你说的是顾放在和一只大鸟打架呢,嗯,他们现在已经握手言和了。很明显顾放又又又输了。” 涂明白:“……” 顾微想着想着冒火:“大师兄,话说我们为什么没有子安师兄的传音符、定位符、传送符啊?荒郊野岭,茫茫人海,我们要怎么去找啊?” 涂明白顺着顾微的毛,话语里满是心酸:“顾微啊,你是一个天才般的符修,你知道吗?在你来之前,我们的符篆大多都是借鉴的商云,你子安师兄在得了神武之后,狠下心来把所有的符纸都扔了,我们也没有办法啊。总不能请求商云帮我们找人吧?” 顾微:“……”太丢人了,她都不好意思说实话,那是借鉴吗?那特喵的是抄袭,还只抄了个皮毛,抄都抄不全。 在顾微切断传音之前,涂明白不放心,再次提醒:“遇见你子安师兄之后,嘴巴放甜一点,如果他混得比你好,你就抱住他的大腿,如果他混得比你差,你就自己看着办吧。另外,你要记住,顾放的易容符要及时更换,不要露出破绽,不然我担心你们两个人小命不保。最后,见势不对,赶快撤退,保命要紧。” 顾微说:“大师兄你说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难怪他们给你取外号叫蝶蝶,喋喋不休。我知道了,你们都把我子安师兄说得如此可怕,我更想见一见了。我记得我刚来怀宁的时候,你们不是都再三保证,子安师兄一定会很喜欢我的吗?为什么现在变了?” 涂明白道:“你还不明白吗?因为你和顾放是一起的。子安当初就是因为顾放才负气离开怀宁的。” 顾微朝顾放看了一眼,用细若蚊呐的声音说:“大师兄原来你知道啊,那你为什么要我带着这么一个烫手山芋?” 涂明白道:“这是咱宗主师尊的意思,我们能说什么呢?师妹啊,师兄期待有一天你能打过师尊,这样所有人都要乖乖听你的话。” 顾微掐断传音,抬头发现两人一鸟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顾微心惊肉跳:“怎,怎么了?” 老鹰沉思说:“你是一个天才般的符修?” 顾微:“额,不错?” 老鹰滑跪在地,双翅抱住顾微,脑袋枕在顾微膝盖,痛哭流涕:“仙师救救我,救救我!” “你怎么了?你先起来好好说。”顾微扶起老鹰,头一次有人对她行此大礼,她怪不自在的。 老鹰说:“仙师,我的心脏被挖了,我活不了多久了,我还有孩子没有养大,没有我它们怎么活啊?我曾听闻很久之前,有个名为比干的人也被挖过心,曾有世外高人赠他救命符纸,于是他无心也可以活。” “啊……”顾微讪讪,“我也听说过有这么一回事,可是我……” 老鹰眼睛瞪得像铜铃:“你不行?” 顾微:“……嗯……怎么会不行……呢?我试试!不过我要先找到我师兄。” 老鹰点头:“好说。你告诉我他有什么典型特征,或者有什么武器?” 顾微一排脑门、恍然大悟,“哦哦!对啊,师兄有神武,据说他的神武是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 顾微取出一个长长的盒子:“诺,这个剑盒上面还残存着气息。” 老鹰探过头颅,钩喙凑近剑盒,鼻翼微微翕动,仔细嗅闻盒身萦绕的淡淡剑气与人息。片刻之后,它振起宽大的双翼,劲风顿时卷得洞内碎石尘土四处飞扬,转身冲出洞穴。 一声嘹亮尖锐的鹰唳划破山间,声响传向远近山林。四面八方,无数飞鸟应声而起,雀鸟、山鸦、隼鹞纷纷振翅升空,循着气味四散飞开,漫山遍野搜寻那人的踪迹。 * 顾子安皱眉:“有两个修士进去了,他们是哪家的?敢截老子的胡。” 萧承平看着这两人的衣服一个五彩斑斓一个乌漆麻黑,道:“看服饰铁定不是商云修士,恕我孤陋寡闻,也没把这服饰与现存的任何宗门校服相对应。” 顾子安道:“一般情况下,这种很难辨别属于哪个宗门的就是我怀宁顾氏的。” 萧承平心说你还挺自豪。 顾子安说:“我且探探他们实力修为如何,如果太弱的话,一定就是散修。我们怀宁是有规矩的,饭桶废物莫入此门。” 萧承平心说你还挺有原则。 顾子安:“嚯,他们干起来了。啧,这小子好弱,连一只鸟都打不过。” 顾子安正说鸟呢,鸟来了,黑压压一大片鸟群骤然涌至,遮得日光都淡了几分,成群盘旋在两人头顶上空,密密麻麻绕着圈子,叽叽喳喳的啼叫吵得人耳膜发涨。飞鸟上下翻飞,乱扑着翅膀,鸟羽簌簌往下落。 萧承平的脸色一变,顾子安吐槽道:“嚯掉这么多毛,这些鸟不怕秃啊?” 顾子安撩起自己的衣袍,如同护崽的母鸡一般将萧承平护在怀着,摸着萧承平的脑袋说:“别怕,师哥保护你,绝对不让一根鸟毛近你的身。” 萧承平:“呵呵。”他抬手结起一道无形的屏障,鸟毛簌簌落,片羽不沾身。只有鸟毛隔绝在外,声音气味依旧留存。 顾子安傻眼:“哇,你还会这种术法,好厉害。” 萧承平还没来得急松一口气,再高深莫测的装爽一把只见鸟群盘旋叽喳 ,鸟屎横飞,翔云飘逸。 萧承平脸色巨变,阴沉惶恐,瞳孔紧缩。 顾子安知道萧承平的德行,平日里沾点灰尘都要板着个死脸一直拿他那帕子擦擦擦。要是被鸟屎攻击了,萧承平估计要把自己搓掉一层皮。 你问你们不是修士吗?不能使用清洁术吗? 答曰膈应啊。有些东西看似没有了,实则还留在人们心中。 顾子安直接拔剑一挥,磅礴的剑气将所有的污秽之物尽数隔阻在外。 然后和萧承平双双御剑逃离这个是非之地,落在离康山山门口,两人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就和在山门口守株待兔的单宥来了个深情对视,单宥露出一个邪恶的笑容:“师弟啊,你们从哪里回来啊?” 除了单宥,离康山哪个牛逼哄哄的大佬会有闲情雅致专门为难可怜兮兮的小徒儿/小师弟? 顾子安和萧承平人赃并获被当场抓包,见势不对就要脚底抹油开溜,然而单宥早有准备,将两人定住,顾子安转身转了一半,全身只有眼珠子能动,一动又无比尴尬地对上单宥的眯眯眼。 手中提溜的几只小鹰们抓住机会可着劲扑腾,扑倒顾子安的脸上为非作歹。 不好! 顾子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然后身体开始颤抖。 好想笑!救命啊! 顾子安好不容易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睁眼又对上了萧承平的视线。 原来无聊至极的单宥师兄将他们两个人挪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不好!顾子安坚持不住了! 顾子安一动不动地笑得快要断气了闭上眼睛求饶道:“噗嗤——师兄啊,呵哈哈哈我知道错了,哼哈哈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哈哈哈哈。” 单宥对顾子安的求饶置若罔闻,顾子安这厮也忒没劲了,还没开始就求饶,所以相较于顾子安,单宥更愿意去逗另师弟萧承平。 萧承平为人老成庄重,单宥找他一个错处不容易,既然这把瞎猫碰上死耗子了,他必须要抓住机会,好好地……单宥搓手挤眉邪笑。 单宥把那六只小鹰全部放在顾子安身上,脑袋上面顶一只,左右胳肢窝里各松松地夹两只,屁股上面还要顶一只。 顾子安视线飘忽,大汗淋漓,不断调整身形,不让雏鹰掉在地上,开玩笑,这么高的高度掉在地上这些小崽子可能就死翘翘了。 那个滑稽猥琐的倒霉模样,萧承平敢打包票,再怎么冷漠心硬的人都会忍俊不禁。 顾微顾放婉娘一行爬上离康山看到的就是有三个怪人狂笑,他们实在太过奇怪,让人下意识忽视了他们的外貌,其实都称得上丰神俊朗。 老鹰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崽崽们,飞扑过去,崽崽们身长脖子张开翅膀,可着劲瞎叫唤。 老鹰气势汹汹地对上顾子安的视线,厉声质问:“我的孩子为什么在你身上?” 顾子安面无表情的抿紧嘴唇,不怀好意地看了一眼单宥,朝对方喏喏嘴:“你要问这个人。” 单宥当然答不上来,他看到顾子安的时候,顾子安就带着这些幼鸟了。 单宥有口难言,加上老鹰也不听解释。单宥一边忍受着老鹰的啄食节节后退,一边咬牙给顾子安飞过去一记又一记眼刀。 顾子安得意洋洋地哈哈大笑,简直要把单宥气死了。 顾微的视线落在顾子安的神武,过了片刻又挪开视线,定在了萧承平的神武上,顾微给涂明白传音确认:“大师兄,我约摸看见师兄了。他是不是有一柄白色的神武长剑。” 涂明白:“不错。” 顾微毅然掐断传音,神武本就少得可怜,认错的概率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顾微脸上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她瞬移到萧承平面前,跳脱无比。 萧承平:“?” 顾微眨眨眼睛,盯着萧承平,原来大家没有夸张,她的子安师兄真的超级无敌帅气! 顾微在脑海中疯狂检索很久很久之前就想好的给顾子安打招呼的话海,很快就匹配出一句既能彰显自己别具一格又符合客观情况无比应景的话,大声说了出来:“嘿!道友,我观你印堂发春!” “………………” 这丫头一句话,给在场的所有人都干沉默了,众人呼吸一滞。 空气仿佛就此凝固,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一清二楚。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这种诡异的死寂中,顾子安的嘴角抽搐,忍无可忍,终于不争气地笑出了声。 100. 危机感 顾微语不惊人死不休,在说完那一席话之后,忐忑而又兴奋地对上了萧承平古水无波的眼睛,她的心咯噔一下,心跳如雷鸣。 在她的设想中,子安师兄不可能如此冷漠冷淡,眼神中丝毫没有波澜起伏。大师兄一直说子安师兄和她臭味相投也罢志同道合也罢,他们都是一样的想一出是一出,脑回路清奇。 顾微的眼神慢慢变得可怜起来,她的眼神在无声地小心翼翼地乞求。 子安师兄……您倒是给我一点反应啊?不然显得我很像一个脑子有病的跳梁小丑……你不要再用看蠢货的眼神看我了,我……求你了…… 顾微也是一个要脸要屁的人,她在最后关头紧闭双眼咬紧牙关,心说顾子安你他喵的不要给脸不要脸,老子看得起你才叫你一声师兄,你有神武又如何……还不一定打得过我嘞! 也就是在这时,顾子安的嘴里泄出一丝颤音,紧接着犹如滚滚江水向东流,竭尽全力不可逆转,终于不受控制地爆发出雷鸣般的狂笑。 顾子安的惊天爆笑成功吸引了在场所有活物的注意力。 众人僵硬着身体,将难以置信的近乎凝滞的目光一寸寸地挪到顾子安身上。 顾微这次好好看清楚了顾子安,从他混不吝的笑容再到骚包的穿搭以及周身那种迥异于普通人的气质……顾微的眼皮不妙地跳了跳,在看到顾子安腰间的把柄黑红神武时,悬着的心还是落了下去。 顾微心里嘀咕,我不可能认错人吧?不是……这神武什么时候这么烂大街了? 顾微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逡巡,这个坏笑修士、板脸修士、眯眯眼修士怎么都有神武啊?我去!我也想要。 顾微的目光落到不远处的山门,那里有一块大石头,写着“离康山”三个字。 顾微心道早知道离康山有这种好地方,我在怀宁浪费什么时间啊? 顾微的目光还是回到了萧承平的神武明熠上,她手中的剑匣与之微微呼应。 顾微不解,我没认错神武啊,这是怎么回事?明明那个坏笑修士才更符合我对子安师兄的期待。 顾微心乱如麻,满脑子被大大的问号充斥。 就在顾微疑惑之时,她眼前的这个板脸修士突然动了,众人的目光跟着他移动,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捏住坏笑修士的手腕,低声道:“你别笑了。” 顾子安根本绷不住,捂着心口直乐呵,一边笑一边干呕着说,“哈哈哈哈萧承平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 萧,萧承平? 顾微瞳孔紧缩,眼中闪露来势汹汹的杀意。 这个寡淡板脸没礼貌没情趣的修士果然不是她的子安师兄!狗蛋包天!商云贱人居然敢冒充子安师兄玩弄我于鼓掌之中!竟敢夺走我子安师兄的神武! 顾微眯眼冷笑,心说萧贱人你遇上我,今天算你倒霉,你命中注定有此一劫,我看你印堂也别发春了,还是老老实实发黑吧。 顾微从来不屑于记商云萧氏门生的名姓,一概简单粗暴地统称为贱人,遇到特别贱的,会屈尊降贵一般在贱人前面加一个萧字。 顾微突然发难,霹雳符如冰雹一般袭向萧承平,符纸燃着刺目的雷光,半空噼啪炸响,声势骇人至极。 萧贱人今天遇到我,就是你的死期! 萧承平背对着顾微所在的方向,对即将降临的危险一无所知,可是顾子安却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的漆黑瞳孔中倒映着越来越近的铺天盖地的霹雳符,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顾子安微微张开了嘴巴,心说我特喵的是惹到谁了吗?我何至于此!我罪不至死啊!我只是天生爱笑,难道这也要受到惩罚吗? 顾子安隔着遮天蔽日的霹雳符,和几步之外的顾微遥遥相望。 漫天雷光狂乱炸裂,数不尽的霹雳符纵横交错,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电光火网,牢牢隔绝在两人之间。 难道……难道……顾子安记得大师兄说过,小师妹是个符修……顾子安瞳孔中似有泪花闪烁。 错愕、震惊、猝不及防的酸涩层层翻涌上来,狠狠攥住他的心神。 萧承平见顾子安终于收了笑,还觉得不可思议,顾子安何时变得这样乖觉听话?萧承平妄图通过直视顾子安的眼睛窥视对方的内心和魂灵。 下一瞬,顾子安眼睛里倒映的来自霹雳符的细碎火光瞬间攫取了萧承平的呼吸。 霹雳符骤然加速撕裂空气轰然疾驰而来。只听震彻山野的巨响炸开——砰! 惊雷炸响,电光滔天,刺眼的雷光瞬间吞没周遭视野,狂暴的气浪四下翻涌开来。 从霹雳符出现到炸开,这一切也只不过在一呼一吸之间,它的速度实在太快,以至于在场还在因为顾微的话语和顾子安的爆笑而愣住的其它生物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一这巨响袭击了耳朵,耳膜疯狂鼓动。 热浪滚滚袭来,烟雾弥漫。 “???”发生了什么? 烟雾散去,毫发未伤的顾子安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如从地狱中走出来的黑白无常,慢慢走到顾微身边,然后咧出一嘴笑,殷切地伸出了手,轻轻扯了扯顾微的双马尾,试探地问:“……你是……小师妹吗……” 顾微双手捂住顾子安的手指,两眼泪汪汪,哽咽道:“子安师兄,是、是我啊!我是顾微!” 顾子安不敢相信,像是近乡情怯一般,问道:“你真是小师妹顾微?” “嗯嗯!” 确认之后,顾子安抬手就是一个爆栗子,顾微惊呼一声,眼睛里瞬间蓄满泪水,她捂住脑袋一边揉一边委屈巴巴地看着顾子安。 顾子安抬手掸了掸自己微脏的衣角,高贵冷艳道:“没礼貌的家伙,第一次见本师兄就敢拿霹雳符来轰!” 顾微抱住头,心中用上难以言喻的委屈,她道:“师兄,这是我自己研发的霹雳符,能够锁定敌人,不会误伤旁人,虽然还在试验阶段,但是!!!你这不是好好的嘛?!” 顾微说到最后,整个人都变得暴躁起来,她在怀宁还没有遭过这等委屈,她心说我刚才就不该把你避开,你怎么没和那个萧贱人一起被炸死? 说到萧贱人……顾微是个很谨慎的人,在她手里面不会侥幸逃走任何一个对面山头的贱人。 那个板着个死脸的贱人死了吧? 顾微伸长脖子,越过顾子安的身体向后望去,然后和脸拉得更长的萧承平来了个四目相对。 顾微沉默了:“…………” 萧承平握着神武明熠,朝着顾微步步逼近。 无形压迫感笼罩而下,顾微连连后退,顾微不死心:“你为什么没死?”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厚厚一打符纸,不要钱似的往萧承平身上甩。 密密麻麻朝着萧承平周身席卷而去,试图逼退他。 萧承平悍然拔剑,一道剑光呼啸而至,和所有的符纸形成的合力来了个对冲,场面一时十分焦灼,几息过后,符纸力量式微。 萧承平不明白,他和这个花枝招展的女孩明明素昧平生,为何她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敌意,一上来就施以言语挑逗摸黑,紧接着毫无征兆地就发动霹雳符,那个数量那个阵仗,摆明了要自己的命,见自己没死,对方毫无悔过之心也就罢了,还敢继续补刀。 萧承平不打算放过对方,不说要她的性命,他最起码要给对方一个狠狠地教训,让对方知道他不是随随便便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啊——”顾微大叫,“师兄救我!” 字正腔圆、磅礴雄浑的一声“师兄”成功取悦了顾子安。 顾子安乐呵:“诶!小师妹,嘿。” 顾子安心知萧承平不是心狠手辣之人,顾子安估摸着萧承平已经施 压了顾微,只是想教训教训这蠢丫头罢了。 一番操作下来,顾微果然被吓得不轻。 顾子安夹在两人之间,先是狠狠臭骂了一顿顾微,“你这丫头也太鲁莽了,他可是鄙人的……”顾子安微微犹豫,怀宁不看情分,他若说他和萧承平是至交好友,那顾微也有可能不屑一顾,他必须在话语中清晰地展现出萧承平的实力与地位。 顾子安和萧承平在过往的十年间时常比试,说输谁师弟,谁赢谁师兄,一直都是五五开。 顾子安到嘴的“师兄”咽了下去,可是说是自己的“师弟”,这样无形中将顾微和萧承平两人置于同样的水平了,很明显萧承平要厉害一点,这样说话势必在贬低萧承平而偏袒顾微。 顾子安只怕弄巧成拙。 然后顾子安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同门”。 不过是个同门,拽什么拽啊,顾子安,我可是你的小师妹。你又不是一辈子都在离康山,你总会回到怀宁的。 顾子安见顾微有顶嘴的迹象,噼里啪啦又是一顿痛骂。 顾微知道顾子安是为了救她,所以也不敢说什么,犹如霜打的茄子,整个人都是焉耷耷的,嘴里嘟囔,“师兄对不起,师兄我错了,我不知道他是你的同门。” 紧接着顾子安咳嗽一声,在两边和起了稀泥。 顾子安向萧承平求情,“萧承平,这是我家里派来的小师妹,她贪玩好胜不懂事,我拎着她你狠狠揍一顿出口气怎么样?” 顾子安说完以为萧承平会给他一个面子。 哪知萧承平这次还真就计较了,萧承平说:“好。” 萧承平不知道为什么,顾子安就平白无故冒出个这般机灵活泼的师妹,她的性格气质和顾子安有异曲同工之妙。 顾微嘴巴里轻而易举地喊出的每一声“师兄”都是对萧承平赤裸裸的挑衅,萧承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师兄”一词,萧承平看得很重,将其与自身的人格尊严连结在一起,不肯轻易诉诸于口。 可是现在,有人将“师兄”一词视作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对于顾子安而言,只要有人愿意喊他师兄,愿意捧他臭脚,不管是谁,顾子安都会心生欢喜和愉悦。 萧承平心里窝火不已。 顾微心里也窝火得很,她是一个硬骨头,难得服软,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结果,计较就计较吧,我们再打一架,死了算我活该。 顾微不愿意顾子安夹在中间为难,她自己长了一双狗眼认错了人,她认,但是她死前一定要弄清楚一件事情,不然她死不瞑目。 有顾子安在中间挡着当和事佬,顾微怒目直视,朝着萧承平直直道:“萧道友,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对你产生敌意痛下杀手,请你原谅我。” 她这话说得劲劲的,一腔口服心不服。 “你要揍我就揍我吧!但是在我被你打死之前,我要问清楚一件事,不然我死不瞑目!” 单宥拉着老鹰小鹰婉娘顾放静静待在一旁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这一出精彩纷呈的好戏。 “我怀宁赠我子安师兄的神武,为什么会在你的手里?!”顾微指着神武明熠,怒不可遏地下了结论,“你这个小偷!你这个贼!” 萧承平云淡风轻道:“此剑为子安所赠。” 顾微冷笑,子安?你也配叫我子安师兄的字? “放你妈的狗屁!”顾微说话十分不客气,她说完双手抱胸等着顾子安反驳,半天也没有等到,于是顾微的心慢慢沉到了谷底。 她眼前一黑,观今日印堂发黑的人是她自己,她在劫难逃了。 剑修赠剑,主要有传承、认可、定情、守护四种含义。 无论是哪一种,都说明顾子安和眼前这个萧承平关系匪浅……不……情谊深厚到了一个非常夸张的地步。 101. 纯友谊 顾子安害怕顾微多想,回到怀宁疯传自己的绯闻,他倒是不怕自己的名节不保,他早就视名誉声望如粪土了,他担心萧承平这种风光霁月的人染上了污点,所以补充道:“那啥,小师妹……” 顾子安环视一周,小师妹呆若木鸡噤若寒蝉,单宥犹如瓜地中的猹完全沉浸在看戏吃瓜,婉娘不敢说话这里的人她一个也惹不起,老鹰张开双翅护着崽崽们,崽崽们在老鹰身上身下活蹦乱窜。 和顾微一同而来的那个青年气质沉郁低眉垂目,一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顾子安在热闹的漩涡当中,险些没有发现这地方还有这么大一个活人。 顾子安的目光最后回到萧承平身上,萧承平对他莞尔一笑。 顾子安无形中受到鼓励,他深吸一口气,说道:“你可千万别多想,我和萧承平是最好的兄弟,这神武确实是我送给他的,他也送了我一把。” 顾子安把神武辟罗拿出来,“喏,你自己看吧,我们这是礼尚往来。小师妹,回去别乱说话。” 顾微:“…………”顾微的下巴仿佛掉到了地上,她用手绝望地抠住自己的下巴大拇指顺势疯狂掐人中。 顾子安:“……”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顾微的声音在颤抖:“你你你……”她好像发现了天大的奸情似的,语无伦次,声音尖利,“你们互赠神武?!” 神武是烂大街的桃子李子吗?你们这么投桃报李礼尚往来的! 这事儿本来没什么,完全就是朋友之间的一点人情往来罢了,顾子安不知道为什么顾微会是这个反应,好像他和萧承平之间有这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似的。 顾子安不允许有人恶意揣度诋毁他和萧承平之间纯洁美好的友谊,那对他来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挑衅和羞辱。 顾子安郑重点头,“不错,萧承平是我唯一的挚友,顾微,你如何尊重我,就要如何尊重他。” 萧承平站在顾子安身后,温吞地看向顾微,嘴角扬起一道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在挑衅我吗? 顾微心惊肉跳,心里疯狂咆哮——你究竟对子安师兄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忘记了自己姓什么!以至于是非不辨敌我不分——和你鬼混在一起称兄道弟!! 顾微给顾子安拍传音符,“你这么护着这个萧……萧承平,你可别忘了我们和商云萧氏不共戴天!” 顾子安微笑传音道:“嘿嘿,我没忘啊,姓氏又不是不可以更改,我准备之后把他带回怀宁。” 顾微:“!!!” 顾微传音:“你还要把他带到怀宁?还要让这个萧……贱人冠上你我之姓氏?你们上床了?” 除了这个,顾微想不到其它理由。 顾子安托腮,传音:“那倒没有,他是个有能耐的人,与其我们将他推给商云,不如趁着交情挖墙脚,以此壮大我怀宁的力量。还有哈,不是我说你,你这丫头,真是肤浅至极,世间浓烈情感又不止于爱情,我们是至交好友,是棋逢对手,是志同道合,你不要妄加揣测。我会生气的。哪怕你是我唯一的小师妹。” 顾微小脸惨白惨白的,看上去吓得不轻,顾子安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毕竟在萧承平面前,他要注意自身形象,免得萧承平又说他。 于是顾子安企图转移她的注意力。 顾子安缺心眼似的挤眉弄眼问道:“那个人是谁?你拿啥啥吗?” 顾微:“……”如果沉默是金,惊悚是银,那么今天她已经垒起千八百万座金山银山,富可敌国了。 顾子安这么早就注意到顾放了吗?顾微本来的计划是顾子安遇到危险什么的,顾放去救他,然后再顺水推舟结识。 有了一个好的开头,会有一个好的结尾……吧? 现在可以设计的好的开头也无了。顾微扼腕叹息,她愁得直掉头发,她真不知道怎么回去找师尊交差了。她办事能力如此一言难尽,师尊真的不会把她扫地出门一脚踹飞逐出师门吗? 顾微咽咽口水说:“不是。” “哦……他是咱怀宁的吧?” 顾微艰涩道:“……是。”被发现了吗?要不说你们是一个爹生的亲兄弟呢?心有灵犀啊! 顾子安一惊一乍:“是就好!来——”顾子安勾勾手指,“叫声师兄听听。” 在怀宁,按照道理来说,比顾子安弱的都可以叫顾子安“师兄”或者“前辈”。 顾子安没有前辈瘾,也不好为人师,只想过过师兄瘾,听别人不情不愿但又不得不叫自己师兄。 顾微:“???” 萧承平面无表情:“………………” 单宥一语道破:“哈哈哈顾子安你小子就喜欢当师兄是吧!” 被点名的顾放直起一向微微弯曲的脊背,想要比顾子安高一点,但是努力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他踮起脚竭尽全力也才到顾子安的耳朵。 顾子安看出了对方眼神行为中透露出的比试的意味,顾子安淡然一笑,他尊重每一个野心勃勃的人。 顾子安从不觉得“野心”是一个贬义词,野心根植于人不甘平庸的生命本能,它昭示着人不愿屈从既定命运的精神自觉。 顾子安拍了拍顾放的肩膀,说道:“你现在肯定是没有我那么高,你无需自卑,目前为止我遇到的能和我一较高低的只有一个人。” 顾放抬眸,顾子安这才发现,对方拥有一双和自己一样的桃花眼,瞳孔还是十分罕见的灰绿色。 顾微说:“那啥……子安师兄,严格意义上来说,他还没有拜宗主为师呢,所以他不能叫你师兄。” 顾子安“嚯”一声,“那叫啥?称唤鄙人大名吗?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你能打赢我的话。”顾子安拔剑跃跃欲试。 “我怎么可能打得过你?”顾放轻声道,“哥……”最后一个字轻柔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终于见到你了,哥。 顾放从见到顾子安的第一眼开始,就止不住的自惭形秽又心向往之。 十年了,他终于见到了这个父亲口中频繁称赞挂念的兄长,这个在怀宁消失了十年信讯全无但是依旧活跃在一众天骄口中的少宗主。 顾放不止一次的幻想,这位兄长,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他应该天赋卓绝又吃苦耐劳 ,修为高深而又心性坚毅,不然他那严于律己更严于律人的吹毛求疵的宗主父亲不会总是在与人交谈的不经意间将“顾敛”“顾子安”“子安”这些称呼颇为自豪地脱口而出。 他应该冷血无情而诡计多端,不按常理出牌,不然在怀宁这个人杰天才扎堆泛滥的地界不会有如此多的手下败将,引得众人忌惮不已。这些手下败将们对顾敛念念不忘,每天都要向无所不知的大师兄涂明白投去三问:“顾敛死哪去了?顾敛什么时候回来?顾敛不会是怕了我吧哈哈哈所以躲在外面当缩头乌龟?” 他应该强大、英挺、耀目,走在哪里都能谈笑风生,从容不迫,永远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 顾放一直惴惴不安,他天生恐惧这样的人。 然而无常的命运终于对顾放网开一面,顾子安竟然是如此的风趣随和、天真烂漫。 打死顾放也没有想到,他和顾敛的第一次见面,会看到顾敛头上屁股上胳肢窝里都放着炸毛小鹰,如此滑稽,如此平易近人。 “行吧,叫哥也行。”陈年旧事被顾子安随意抛掷在记忆的角落里,顾子安并非一个沉湎于过去的人,他早就忘记了自己曾经有一个身份尴尬的便宜弟弟。 甚至当初就是因为这个便宜弟弟被顾真大摇大摆接回怀宁,自己公然受到无端羞辱和挑衅,也为母亲鸣不平,才负气出走怀宁,机缘巧合之下来到离康山拜师求道。 顾子安道:“你俩来找我干吗?顾真死了要我回怀宁挖坑下葬吗?” 单宥给顾子安这不客气的话语飞来一记眼刀,离康山岂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单宥说:“人多事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不如我们进入山门,寻一个坐处慢慢说?” 老鹰倒是想看人族的好戏,可是它的崽崽们一个劲的喊饿,叫唤不休,老鹰想走。却被顾子安拦下了,顾子安说:“你不能走,有村民说你偷走了很多牲畜,甚至一个名叫婉娘的女孩的失踪也和你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老鹰凭空被泼脏水,竖起了眉毛:“婉娘的失踪和我有毛线关系,是她的族人自己抛弃了她,婉娘,你自己说。” 顾子安和萧承平循着老鹰视线看过去,异口同声齐齐“哦”了一声,原来这个女孩就是婉娘,那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婉娘的声音很低,说:“我,不肯牺牲自己的婚姻嫁给一个年老粗鲁凶残但是十分有钱的鳏夫,我不学好,和陌生人春风一度,未婚先孕,给家里丢脸了,他们叫我滚,我自知对不起生我养我的家庭,滚了。还有人念着我吗?想着我吗?” 婉娘说着哽咽起来,泪水模糊视线,泪珠如同坠线的珍珠大颗大颗落下来。 顾子安从萧承平那里拿来一块手帕,递给了婉娘,道:“妹儿,你别哭。当然有人记挂着你了。” “是谁?” 顾子安想了想:“是一个女人,她看上去四五十岁吧,面相很苦,走路有点跛脚,这样说你能知道她是谁吗?” 婉娘全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偷走,她身体一软扑在地上,手撑着地面,喃喃道:“娘,是我娘啊呜呜呜……” 102. 恶意 涂明白提笔埋头于桌案一众书山卷海中,萧瑟寒风呼啸而至,纸张噼里啪啦直响。 在一旁打坐的顾泽霜闻声睁开了眼,他面无表情地起身关了窗户,然后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站成了一块沉默的石头。 涂明白无视眼前投下的一大片阴影,将几册书同时摊开一目十行地飞速扫视。 “啪!”顾泽霜微皱双眉,将双臂撑在桌上,恰巧压住涂明白视线锁定的那些字段,目光沉沉。 涂明白“啧”了一声,终于舍得抬头了,他眼含笑意,问:“霜霜宝贝,我的大小姐,你这又是怎么了?” 顾泽霜不悦道:“大师兄,你怎么还沉得住气啊!” 涂明白好整以暇地望他:“我为何沉不住气?” “顾微不是说,顾子安被一个男人迷得忘记了自己姓什么家在哪?”顾泽霜掷地有声,“十年!整整十年!” 涂明白:“嘶——我倒是好奇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 顾泽霜拧眉:“顾微把他吹得天花乱坠的,我怎么知道长什么样子?但是顾微的审美我实在是不敢恭维。” 顾泽霜喜欢白衣,并且固执且不可救药的认为白色是世界上最美好的色彩,而顾微天生不喜欢白色,她喜欢各种鲜艳的颜色,每套衣服的颜色十个手指头绝对数不过来。 顾泽霜每次见到顾微都是龇牙咧嘴,一副不忍直视惨不忍睹的模样,常常引得顾微偷偷给他画各种各样奇怪的符篆以此泄愤捉弄取乐。 窗外群山连绵,氤氲在烟云之中,涂明白的酸涩的目光徜徉其中,淡淡道:“你以为顾子安是什么很不挑剔的人吗?他看得上的,我们就别瞎操心了。” 顾泽霜隔应:“我这不是担心英雄难过美人关吗?而且他和男人鬼混在一起,我怎么想怎么奇怪,瘆得慌。” “顾微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涂明白收回视线,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泽霜,“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顾微了,她说的话,你往往只能信三分。” “互赠神武,这是能开得玩笑的事情吗?”顾泽霜愤怒,“就算是顾微夸大其词,那也必不是空穴来风。” 涂明白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顾放怎么说?” 顾泽霜不屑道:“他能说什么?怯弱不堪,说话都说不清楚,废物一个。” 顾泽霜为顾子安低声鸣不平:“有时候,我真搞不懂我们师尊是怎么想的,他用一个废物点心儿子逼走另一个天赋卓绝儿子,究竟是图什么啊?就顾放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有懦弱无能的性格,要不是师尊隔三差五敲打怀宁门生不准私下斗殴,他早就被打死了,坟头草都迎风招展了。” 涂明白眼神一冷,给顾泽霜飞来一记眼刀,他拉长声音道:“霜霜,慎言呐。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气愤,在子安离开怀宁之前的那段时间,你和他在排行榜上一直是平手,可他一言不发地却跑了,你憋着一口气,有气无处使。” 顾泽霜坦诚道:“是啊,大师兄,我不瞒你说,我就是想打败顾子安,如果我比他厉害,怀宁顾氏的少宗主之位,凭什么落在他头上。” 涂明白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他安慰顾泽霜:“既然如此,他和别人如何如何鬼混,岂不是如你所愿?” “那不一样,我亲手打败他和他自己烂掉,是不一样的。话说我们都十年没见到他了,不知道他现在……”顾泽霜说着说着声音又小了下去,“顾放为什么偏要凑上去讨嫌?顾子安可是心狠手辣的人,他真的打死了顾放,师尊又能说什么呢?” 涂明白悠悠道:“小师妹和顾放同行,你觉得呢?” “真够令人恶心的。”顾泽霜毫不客气地下了结论。 涂明白贴在桌上的符纸闪烁,涂明白示意顾泽霜噤声,下一刻顾微的声音从传音符里面传了过来:“大师兄……” “我在,怎么了?” 顾微柔柔道:“你可不可以去问问师尊,我什时候可以回来啊?我想你了。” 涂明白爽朗一笑:“发生了什么事?” 顾微看着不远处雪地里婉娘满身伤痕的冰冷尸体,打了一个寒颤,泪流满面道:“人间太邪恶了。” 不似怀宁简单且直接的恶意,人间的恶意隐藏在虚伪和温情的面具之下,变幻莫测,令人防不胜防。 * 时间回到一个月前,婉娘在顾子安口中得知一生操劳的娘亲尚在挂念自己寻找自己,自责和思念以及无尽的悔恨充斥在她的内心,春风一度的修士早已无法找寻,就算是寻到了她又能如何呢? 天下之大,早已没有了她的归处,而今她的来处在不计前嫌地呼唤她。 婉娘本就年轻,懵懂无知,怀孕之后她更加忧愁善感,在得知她娘在找她之后,她就归心似箭。 婉娘说:“我要回家。” 她是个不肖女,父亲母亲生她养她把她拉扯长大,家庭犹如一棵大树为她遮风挡雨,她一直在汲取与索要,从未想过感激与回馈。 她只需要去伺候一个命不久矣的老人,短暂地牺牲自己的幸福和自由,却可以为家庭带来一笔巨款。 她想到沉默寡言的父亲,想到整日操劳的母亲,再想到她不管不顾地离开,随随便便和一个陌生男人上床。 她真是混账啊。 婉娘要回家,没有人敢拦着她。 老鹰除外,老鹰不是人。 老鹰说:“婉娘,你这么快就忘记你家里人的嘴脸了吗?他们想要卖掉你换钱,然后修房子给你弟弟娶媳妇咧。你为什么要牺牲自己的幸福去成全你弟弟的幸福?” 婉娘说:“我想家了,我在外面漂泊多日,我很累了。” 老鹰说:“你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了吗?我很有可能不会死了,我们一起养孩子不行吗?” 婉娘摇头:“你根本不是人,我怎么和你一起养孩子?” 老鹰怒:“那个野男人才不是人,他真是丧心病狂,怎么对你下得了手?我们怎么不能一起养孩子了,你不就是孤单,想找一个伴吗?” 婉娘问:“那你孩子的爹呢?” 老鹰漠然:“死了。它不是妖,短命。” 婉娘:“抱歉啊。” 婉娘深吸一口气,说:“鹰姐,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你很好,但是我是一个人。” 老鹰一脸冷酷:“……你滚吧。你 觉得你揣着一个野种回家,你的家里人会很喜欢你吗?在他们眼里,你已经失去了宝贵贞洁,沦为了□□,你已经没有价值了。” 婉娘虽然被老鹰的这番说辞微微吓住,但是她还是选择信任自己的家人:“不会的,我娘虽然脾气不太好,但是她对我挺好的,我爹也是,他们只是不会表达。” 婉娘回到家门口,伫立良久,颇有些近乡情怯的意味,她爹在院子里面砍柴,她娘正坐在门口织毛衣,家里的大黄先闻到了婉娘的气息,一个劲的撒欢狂叫。 “死狗,别叫了!”与粗鲁骂声相伴而行的是她娘顺手扔过去的扫帚。 大黄颈上系着链条,活动范围只在三步之内,毫无悬念地被扫帚重击,“嗷呜”一声悲嚎,大黄趴下身体,一脸做错坏事的模样委屈巴巴地看向屋内的女人,又看了一眼门口的婉娘,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 “娘……我回来了……”婉娘哽咽道。 她娘织毛衣的手一顿,脑袋瞬间看向门口,难以置信地伸出皲裂粗糙的手指揉捏自己的眼睛。 她娘跳了起来,健步如飞来到婉娘身边,掐住婉娘的胳膊,朝她爹喊:“他爹他爹,那个死女儿回来了!” 她娘的目光被婉娘微微隆起的小腹短暂地吸引,随即很快挪开。 婉娘觉得自己的胳膊要被掐掉一块肉了,她疼得要死,死活挣脱不开,抽着旱烟的父亲从拐角处探出脑袋,轻飘飘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离开,继续劈柴。 热气裹着醇厚的肉香漫满简陋的屋舍,袅袅白雾从瓦缝间悠悠飘出去。婉娘捧着粗陶碗,碗里盛着几块炖得软烂的肉,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她低头,小口咬下,肉汁在唇齿间漫开,暖意顺着喉咙缓缓落到腹中。 弟弟不在家中,婉娘第一次独自吃到了肉,她热泪盈眶,觉得也许这就是幸福吧。 幸福是一种令人眩晕的感觉,明明头脑尚且清醒,心底却泛起一阵轻飘飘的恍惚,心口软软地发胀,连呼吸都变得轻飘,仿佛脚下的实地都在微微发虚。 周遭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然后婉娘坠入了一个轻柔的美梦。 她没有再睁开眼睛。 婉娘不知道,她的逃婚之举惹恼了那个古怪鳏夫,鳏夫依旧给了她爹娘一笔巨款,作为交换,他必须在年前娶到婉娘。 她娘不忍心婉娘去受那种折磨,所以她在汤里下了迷药,她的女儿还如此年轻,只要打掉孩子,没有人会知道她有一段如此不堪的过往,以她女儿的姿色,绝对可以找一个好人家。 她的儿子借着那笔巨款已经入赘,做了别人的上门女婿,不认他们这个爹娘了,他们只有女儿可以依靠了。 男人在门口坐着抽烟放哨,女人使出棍棒。 女人没有把握好力道,巴巴地望着门口的男人,男人吸了一口烟,说:“眼看就快过年了,晦气。” * 顾微不愧是一个殿堂级别的符修,她真的无师自通制作出了一种可以替代心脏的符篆。 老鹰十分开心,带着已经学会飞翔的崽崽们想去找婉娘显摆。 路上,老鹰眼尖,看到了在雪地里安睡的婉娘。 103. 茶香 老鹰气得全身发抖,它红着眼睛十分冷静地说:“我要替婉娘报仇。” 顾微说:“我也去。” 此番来找婉娘只有老鹰和顾微,老鹰的心口承载着顾微最新设计的符篆,她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老鹰。 顾微问:“你知道是谁干的?” 老鹰冷笑:“我当然知道。” 顾微跟着老鹰来到婉娘家中,这个村落朴素而原始。 婉娘曾经给老鹰详细说过自己家的位置,上一个小坡,右拐,走过山路十八弯,来到柿子树下,那三间泥草屋就是她的家。 屋子里有三个人,一个老汉一个老妇还有一个十分年轻不耐烦的年轻男人。 顾微小声询问老鹰:“你要怎么报复?擅自杀人是要减损功德遭受天罚的。” 老鹰厉声反问:“他们杀人为什么不会减损功德遭受天罚?” 顾微讪讪:“不是不报,许是时候未到。你的孩子还没有长大,你……”省着点嗷。 老鹰说:“我一直觉得你们人族的说法很奇怪。时候未到,什么时候才能到呢?他们活到七老八十自己生老病死这算报应吗?人本来就会死。那不叫报应,那叫寿终正寝,再多活几年死了都要算喜丧了。凭什么?” 顾微伸手虚虚安抚老鹰炸起来的毛发:“你别激动嘛,你小心一激动自己先蹬腿死了。” 顾微见老鹰情绪稍微好看了一点,劝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家爹娘都这样对她,你和她非亲非故也就罢了,你和她甚至都不是一个种族的,你……干嘛呀。” 老鹰说:“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修士偷走了我的心脏,婉娘救了我,恩情还没有还完她就死了,我欠她。我不能忘本。” 顾微听见屋内的三个人争吵起来,问:“你打算如何报仇?我也救了你,你还没还完我的恩情,你不能死啊。” 老鹰不耐烦道:“哎呀,我知道,你烦得很。” 顾微:“???”好好好,嫌我烦了。 屋内,年轻男人说:“我姐死了,你们更要对我好一点,我媳妇嫌弃我们家里穷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你们还不反省一下自己,这大白天的,怎么还在屋里带着,你们为什么不干活挣钱?” 娘老泪纵横,爹一言不发。 儿子说:“趁你们现在还能干活,你们还不多干一点,挣的钱也要给我,否则你们老了谁来给你们养老?” 娘说:“造孽啊,我们怎么养出了你这么个混账啊?” 儿子邪笑说:“我姐不混账,你是也被你们给逼死了吗?人活着究竟图什么啊?我告诉你们我不是我姐,不会被你们蒙骗。” 爹指着鼻子骂:“你走!你滚!你已经赘出去了,不是我的儿子了!老子不欢迎你!” 儿子说:“我媳妇有喜了,你们就要抱孙子了。” 一句话让两人哑口无言。 儿子翘起二郎腿:“你们很想打死我吧?可惜你们生不出儿子了,否则还真可以考虑考虑像弄死我姐一样弄死我。” 娘咽咽口水,留着眼泪问:“你想要什么?” 儿子大爷似的坐着,笑着说:“当然是钱啊。娘亲。” 院子里鸡飞狗跳。 老鹰沉默半晌,缓缓转身离去,顾微追在后面:“嘿,你不复仇了?” 老鹰抬眼,双目无神,“他们的报应已经来了,我替婉娘庆幸,还好婉娘已经解脱了。” 顾微问:“那现在我们去干嘛?” 老鹰说:“我们找个好地方挑个好日子把婉娘葬了吧,多希望她下辈子投个好胎,不要过得这么苦。” * 单宥这小子隔三差五来感觉了就去闭关,这不,他才出来没多久又进去了。 顾子安也想跟进去闭关来着,被萧承平一记眼刀制止,萧承平指了指哇哇乱叫扑腾翅膀打架斗殴粪便随机掉羽毛满天飞的雏鹰们,言简意赅道:“你别想走。” 顾子安扯了扯萧承平的袖子,一脸空白道:“你洁癖又犯了啊?” 萧承平面无表情且矜持地点点头。 顾子安:“……” 顾子安气急败坏:“一做正事你洁癖就犯了?鹰鹰多可爱啊,你为什么不抱抱它们摸摸它们收拾它们的屎尿?萧承平你不能只独善其身。” 萧承平怒不可遏:“顾子安!我可没有答应你把它们带进我们的宿舍!” 一只鹰低空掠过,完美砸中桌上的常年被当成摆设的锅碗瓢盆,乒里哐啷热闹了好一阵,地上一片狼藉,不少陈设壮烈牺牲。 那只低空鹰被地板紧急叫停,身体与之摩擦片刻后缓慢停下,愣了片刻内心深处升腾一种陌生的快感和愉悦,随即更加高兴地扑腾翅膀呼朋引伴:“好玩好玩!” 此话一出犹如在沸腾的油锅里泼入一瓢冷水,一石激起千层浪,在柔软的被子上瞎蹦的雏鹰们一个接一个争相恐后地跳下床板。 顾子安:“……”祖宗些消停点! 萧承平:“。” 萧承平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顾顾子安苦苦挽留,率先退出了宿舍,和宿舍外面徘徊踯躅的顾放来了个不期而遇。 顾放在门口听见了顾子安的声音,他守在门口等顾子安呢,听到脚步声还挺雀跃,没想到出来的是冷若冰霜的萧承平。 顾放的嘴巴张得圆圆的,可以塞下一整只雏鹰。 顾放结结巴巴:“你你你你们住住住一一间屋子?” 萧承平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称呼顾子安为“哥”的人,他几乎没有产生过这种私人的不可理喻的个人情绪。 不,这可以说是一种偏见或者敌意了。 萧承平淡淡道:“鄙人商云萧承平,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顾放拘谨道:“怀宁顾放。” 萧承平撩起眼皮道:“你们此番来找顾子安,所谓何事?” 顾放心里怪怪的,虽然你是我哥的同门兼舍友,但是……我来找我哥做什么似乎和你没有关系吧? 顾放像一块硬石头,抱胸打量萧承平,冷冷道:“关你屁事。” 他这一句话害得萧承平好悬没气死,萧承平对“屎尿屁”这些字眼一直有一种怪异的态度,他既不能诉诸于口也不能容忍这些字眼进入耳朵。 而今天,他在短短的时间里,被三个字眼挨个攻击了一遍。 顾子安是他的挚友,他偶尔可以容忍对方的一些小毛病,但是这个人……他 没有容忍的义务。 萧承平周身气压骤降,他黑着脸,咬牙切齿说:“你再说一遍。” 顾放的身体哆嗦了一下,他掏掏耳朵,状似无所谓道:“你耳朵聋吗?我说,关你屁事。” 萧承平无声释放威压,步步紧逼,顾放犟着脖子,色厉内荏:“怎么,你你要打打打死我吗?” 萧承平恐吓他,慢条斯理道:“倒也不是不行。” “啊!哥救命!”骤然响起一声惊慌失措的呼救,顾放朝着萧承平身后疯狂招手。 萧承平呼吸一滞猛回头—— 与此同时一只通体粉嫩通透的小蛊虫顺着袖风滑出,虫身细软轻盈,几不可察。 它足尖飞快点过衣料,无声无息窜动,顺着萧承平后颈的领口,滋溜一下钻了进去,贴着温热肌肤悄无声息匿入衣襟深处。 萧承平全然未觉异样。 萧承平回头并没有看见顾子安,顾子安正焦头烂额,手忙脚乱收拾屋子里面那些烂摊子。 许是顾子安自己顽劣不堪,所以遇到的雏鹰也很顽劣难训,雏鹰们以为顾子安在和它们玩耍呢。 萧承平一寸寸回头,顾放站直身子,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张扬,顾放对他微微一笑,“哈哈,你被我骗了,蠢货。” “找死?”寒色凝在眼底,他声线冷得淬出锋芒。 萧承平对这个来骚扰顾子安和他平静生活的不速之客的忍耐瞬间达到了顶峰。 萧承平冷酷道:“拔剑吧。” 顾放一改刚才的耀武扬威,换上了怯懦的嘴脸,道:“不……不!我没有剑,我不和你打,我打不过你……” 顾放带着哭腔:“求求你放过我吧,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顾放滑跪在地,连连磕头。 顾放结结实实磕了几个响头,似乎是卯足了劲想把对方磕头送走似的,但是不幸对方依旧好端端地立在自己身前,投下的阴影笼罩顾放的脑袋,顾放低着头,眼里出现一抹可怕的猩红。 他的头很低,几乎贴在了地上,他跪在地上,双膝杵着向前,泪眼婆娑乞求萧承平的谅解。 萧承平:“????” 萧承平此刻满头疑问,他心说此人如此变化无常,不会是失心疯吧? 萧承平分明站着却被逼得连连后退。 这,这可如何是好?被顾子安看见不会误会我欺负他这新来的弟弟吧? 俗话说“怕什么来什么”。 萧承平退到后面退无可退,一具温热坚实的身躯。一缕温热的气息贴着耳畔缓缓拂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们……在做什么?” 萧承平头皮瞬间发麻,他的瞳孔紧缩成一个小点,写满了不知所措,他的心尖忽然传来尖锐的刺痛。 顾放终于抬头,脸上带着血和泪,泫然欲泣,耷拉着眼皮扮乖,对着他哥顾子安慢慢摇头,无辜而善解人意道:“哥,你不要怪他,都……都是我不好。” 正所谓明骚易躲,暗贱难防,遇上一朵清雅脱俗的绿茶那更是力竭身亡。 萧承平也是不得不面对一个惨痛的现实,他被这小子给……阴了。 萧承平被气得嘴唇发抖。 104. 他阴我 萧承平的表情严肃而郑重,他转身,顾子安的手顺势环在他的腰间,萧承平望进顾子安漆黑明亮的眼睛,言简意赅道:“他阴我。” 顾子安细细打量萧承平一圈,只见萧承平毫发无损,反观“阴人”的弟弟额头磕破了皮,眼泪和血液一起流淌,看上去十分的可怜。 有人会用伤害自己的愚蠢方式来陷害别人吗? 顾放这厮还在断断续续地呢喃:“哥,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顾子安点头深以为然,他搂着他的好兄弟萧承平,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坐在地上的顾放,问道:“那你说说你不好在什么地方?” 顾放咬唇,胆怯的眼神恍惚不已,在萧承平脸上飞快划过,而后在顾子安搂着萧承平的手上长久停留了几息,随即快速低眉敛目。 这拙劣的演技,就差把“那谁谁不许我说写脸上了”。 顾子安露出一个迷人且柔和的笑容,他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雪白的牙齿,对顾放说:“你是不是来怀宁没几年?” 顾放怯怯地点头:“是,怎怎么了……哥。” 顾子安蹲在顾放身/前,眼神睥睨而漫不经心,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垃圾,他伸出修长优美的手,食指轻轻搭在顾放的下巴上,抬起顾放的脸,顾子安看着那与他撇开颜色不谈几乎如出一辙的那双桃花眼,轻描淡写道:“如果我在怀宁的话,你这种没脑子又想害人的蠢货,活不了这么久的。” “啊?哥!我没骗你!”顾放紧紧抱住顾子安的大腿,他指着萧承平,愤怒地控诉,咬了半天牙,愣是说不出来一句话。 顾子安朝顾放失望地摇了摇头,冷酷无情道:“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这里不欢迎你。” 顾放抓住顾子安的手,顾子安不容拒绝地一根根抽离。 顾放全身的力气也随之被抽离,他瘫坐在地上,有气无力道:“我拒绝了他。” 顾子安和萧承平齐齐道:“什么?” 顾放语不惊人死不休,闭着眼睛红着脸豁出去似的道:“哥!他想睡我!!!” 顾子安:“?!!” 萧承平:“……” “咳咳咳!”顾子安险些喷出一口淤积多年的陈年老痰,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语速飞快道:“不是吧,你这也太好玩儿了吧,你你你——哈哈哈!你这人说话太有意思了,要是别人我还可能会相信,可是你说萧承平,那你算是——” 顾子安肩膀一抽一抽的,良久终于停了笑,意犹未尽地摇头。 方才被他笑声笼罩的这方寸之地此刻一片死寂,而后顾子安终于令人窒息的安静中回过神来—— 顾子安笑僵了的脸现在是难以言喻的狰狞,他揪住顾放的衣领逼问道:“你说,他想睡你?” 顾放凄然一笑:“是啊,哥,因为他说,我和你有一双相似的眼睛还有三分相像的脸。” 顾放攥着顾子安的衣角,继续诉说:“我拒绝了他,他恼羞成怒,想要杀我。” 顾放说完就死死地低着头,他的视线里全是他哥鲜红飞扬的衣摆,顾放如同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般抓紧他哥,不肯放手。 顾放最后低眸敛目,恳求地话语从口中泄出,“哥,哥哥,你一定要救救我。” 从顾子安的角度看过去,他这个新得来的便宜弟弟,只露出了半截精致而脆弱的下巴,薄唇紧抿,泪水和血水在他的脸庞斑驳交杂淌下,好似一朵风中颤抖的异域小白花,看上去是如此的可怜兮兮,惹人怜爱。 顾子安轻声道:“萧承平,我想听听你的说辞。” “他阴我。”萧承平依旧是这三个字。 萧承平是个有傲气的人,自认行的端坐的正,不屑于与小人浪费唇舌,将顾放这种人视作对手,无形中反而降低了他的档次和格局。 顾子安点头,道:“我信你。” 萧承平微微有些忐忑的心终于安然无恙地落地了。 顾子安对顾放翻了个白眼,“十年过去了,还喜欢这一套,真是没意思。” 顾子安自己出身怀宁,摸爬滚打十几年,怎么可能不知道怀宁这片土地上生长着怎样一群人,总之不会是这种演技拙劣且任人拿捏的花瓶废物款式,否则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混账是扮猪吃虎呢。 “哥……”顾放急了。 顾子安给了顾放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随后起身,轻启嘴唇,“我不喜欢眼泪,你把脸上的泪水擦干过后,才有资格和我说话。” 顾放乖乖擦干脸上的血泪,然后眉眼弯弯地笑起来,他那双具有灰绿色瞳孔的桃花眼干净澄澈,这是一个孩子气十足的笑容。 萧承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莫名地感到后背发凉。 顾子安揽过萧承平的肩膀来到角落里,交头接耳传音道:“我怀疑这孩子脑子有问题,等我小师妹顾微回来了我好好询问一番。你此番遭受诬陷黑锅,可千万别生气,我先替他们赔罪了。” 我小师妹…… 我先替他们赔罪了…… 萧承平嘴角扯出一个嘲讽凉薄的笑,他说:“顾子安,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萧承平说完,转身拂袖离去。 “诶!”顾子安伸手挽留,脚下发力,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砰!”身后传来□□无意识搏击地面的钝响,顾子安觅声回头——顾放晕倒了。 “诶……不是……”顾子安果断追了上去,“萧承平!萧承平!你别走啊——” 萧承平甩开他的手,力道干脆又强硬,“你干什么!” 萧承平骤然驻足,回身看来。眉眼紧绷,声色冷厉,周身气场冷得逼人,裹挟着压抑的躁意,透着不耐与愠怒。 顾子安委屈道:“你今天吃了霹雳符吗?怎么这么狂躁?” 萧承平抓脑袋转圈,他抬眼盯着顾子安,眼底泛红,“是,我就是吃了霹雳符!我就是狂躁!我不可以狂躁吗!顾子安,你也别管我了!你的好弟弟都晕倒了,你也不去扶一扶他吗?” “……不是……”你今天沾上那朵清雅脱俗小白花之后是 被气昏了强行降智了吗? “你想要弟弟妹妹就有无数的弟弟妹妹!” “你要把我推向另外一边吗?” “我推就能推过去吗?你是不是半推半就——你心中早已有了答案!”萧承平恶狠狠道,“顾子安,我最讨厌你了!” 萧承平这把是真的走了。 直到萧承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顾子安才慢慢踱步回到顾放身边,用脚踹了踹顾放,埋怨道:“嘿,人都给我气走了,你他喵的别装了。” 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顾放幽幽转醒,疑惑重复道:“喵?” 顾子安一噎,没料到会如此不经意间暴露出这有损他兄长威严的字眼,抬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下巴,面上掠过一丝窘迫,转瞬又端起一本正经的神色。 顾子严肃道:“有人管着我让我说脏话,你少管。” 顾子安目光落在顾放脸上,语气转为盘问:“姓名?” “顾放。” “嗬,有意思。”顾子安随手扯了一把草,剃出一根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地含在口中,他眯起眼,气息散漫,继续开口发问,“找我做甚?” 顾放面无表情说:“涂明白要杀我。”语气多了几分阴郁寒凉。 “大师兄?他为何要杀你?”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让叼着狗尾巴草嚼吧嚼吧的顾子安动作一顿。 顾子安疑惑,“照理来说,大师兄不应该是整个怀宁对你最好的人吗?” “因为他想当宗主,哥,我们都挡了他的路。”顾放目光沉沉。 顾子安闻言嗤了一声,随意吐出嘴里的狗尾巴草,姿态散漫又松弛,顾子安说:“我挡了他的路倒是可以理解,你一个弱不禁风的外门弟子挡他哪门子路?” “哥哥。”可就是这一声轻唤,像一道惊雷,无声落下,映亮了顾子安心中那个猜想。 顾放说,“你现在懂了吗?” 顾子安哪里还不明白,这便宜弟弟还真是那便宜弟弟。 顾子安冷着个脸油盐不进:“不懂。” 顾放微微抬眸,灰绿色的瞳孔藏着一层幽冷光泽,犹如某种冷血的野兽。 顾放说:“我是蛊修。我很厉害,哥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哦。” 顾子安眸光微沉,面上依旧不见半分动容,态度疏离又冷静。 顾子安道:“空口无凭。” 顾放说:“我给你的好朋友下蛊了。” “你敢对他下手?”他眸光骤然锐利,眉眼间瞬间覆上一层凛冽的冷意,周身气场骤然收紧。 顾子安紧绷片刻后蓦然放松,“那你注定要失败了,他已经元婴了。” 顾放坐在地上,身姿清瘦单薄,脸上带着未擦干净的血痕,模样看着温顺又孱弱,“情/蛊会勾起他极力压抑的性/瘾。” “……你说什么?” 顾放抬眸望向萧承平离去的方向,微风轻轻拂动他的发丝,他的声音低沉犹如某种某种呓语,却字字诛心,“哥,不然你猜他为什么走得这么快?” 105. 失控 顾子安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扭曲,他掐住顾放的脖子,吐出两个字:“解药。” 顾子安不喜欢和无关紧要的人废话。 顾放的脖子被掐住,满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他艰难摇头,“……没有解药。” 顾子安见他快要断气,用左手把住自己掐住对方的右手,才终于放开了他,顾子安把脚踩在顾放脸上,一边碾一边不屑轻蔑地说:“你该知道,我是不喜欢你的。” 顾子安一贯呈现在众人眼前的形象气质都是吊儿郎当且开怀爽朗的,偶尔有点古灵精怪的恶作剧和小心机,那也不失为一种趣味。 而直到现在,顾子安似乎才终于揭开了他脸上厚厚的面具,露出了狰狞可怕的本来面貌。 铁血无情,心狠手辣。 顾放想起了他那个混账父亲对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亲哥哥的评价。 顾放的嘴角缓缓流出血液,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对不起……哥……我没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 顾放从小跟着母亲长大,他的母亲是玖乌巫女,他一直以为自己没有父亲。巫女不能孕育子嗣,她的母亲犯了戒,被放逐到鬼方瘴气弥漫的密林之中与毒虫野兽为伍。 十岁之前,他跟着母亲在鬼方,十岁之后,母亲死了,死前把他送回了父亲身边。 他第一次直到……原来自己是有爹的,这可惜他爹有妻子有孩子,他这个废物实在是碍眼且多余。 他憎恶自己疯疯癫癫的母亲,也仇恨自己死了一样的父亲,他厌弃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液。 涂明白说,他还没到怀宁,就已经逼走了他的兄长顾敛,他的兄长对他恨之入骨。 顾子安轻声说:“那你可以去死的。” 涂明白这个嘴巴里吐不出一句实话的人这次居然没有骗他,他哥真的想要他死。 顾放小声道:“……哥,你也可以弄死我的。” 顾子安摇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的拳头如同暴雨落在顾放身上,打得顾放奄奄一息,像一摊死肉一样烂在地上喘息。 “……你……”怎么不痛快点打死我?留我一条烂命干嘛? 顾放的喉咙像是破旧的风箱,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顾子安提起顾放被血水和泥点绞成一团的头发,御剑盘旋在离康山上空寻找萧承平。 顾子安轻笑说:“你怎么能死呢?你不是说了吗?我的好朋友中了你的蛊,欲/火/焚/身,你死了谁给他解蛊呢?” 等等—— 事情朝着顾放完全没有想到的方向失控了。 “不……”不要! 头皮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一把把被脸皮扯下,头皮发麻血肉模糊。 顾放挣扎,顾子安改成揪住他的衣领任他挣扎,“而且你不是已经告诉我了吗?他想睡你。” “那是因为我像你!”顾放回光返照一般,吼出了这一嗓子。 “那又怎么样?”顾子安气定神闲地反问道。 我这么肮脏下贱龌龊的人你也不怕玷污了你那好朋友纯白无暇的身子吗?他不是你的好朋友吗?你不应该身体力行亲自给他解蛊吗?话本里面不都是这样写的吗?为什么你不按照套路出牌?! 顾子安笑吟吟道:“小子,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解药在哪?” 顾放吞吞吐吐道:“堵……不如疏,没有解药。” 顾子安拍了拍顾放的后脑勺,说:“很好,有骨气,我现在居然有点欣赏你了。” 顾子安说:“等我找到萧承平再看吧,如果你真的成功阴了他这一把,证明你还是有几分本事的,于是你才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顾放灰绿色的瞳孔转了转,里面似乎有疑惑,他不懂顾子安对他的态度为什么神一阵鬼一阵的,变化莫测。 “只是……我是真把萧承平当朋友的,你不该阴他。” 顾放笃定说:“他喜欢你。” 顾子安轻飘飘道:“你不喜欢我吗?” 这……顾放被这个问题问沉默了。他哥又英俊又好玩又能打……如果拳头永远不会落在自己身上就好了……自己或许会更喜欢他一点。 母早死父不喜,宗门穷山恶水多奸人,他已经接近一无所有了。 “喜欢我,多正常不过的一件小事,无论是我的皮相还是我的性格又或是我的能力地位,凡是认识我的人很难不喜欢我吧?” 这番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顾放只会觉得对方臭不要脸,可是从顾子安嘴里说出来,顾放在觉得对方臭不要脸之余细细一想,这话也颇有几分道理。 平心而论,无论从什么方面以什么普世标准来评判,顾子安都称得上一枝独秀。 比他骚包的没他能打,比他能打的没他俊美,比他俊美的没他聪明,比他聪明的没他豁得出去。 顾子安在后山冷泉找到了已经不省人事的萧承平。 萧承平头发散乱脑袋埋进胳膊里,全身泡在寒冷刺骨的泉水中,被泉水濡湿的布料紧密贴身,勾勒出十分曼妙的线条,那宽肩、窄腰、翘腿、还有精瘦大长腿,在湿透的近乎透明的白色衣衫覆盖下若隐若现,犹如灯下看美人一般,更加惹人浮想联翩。 萧承平这个人向来十分重视自己的仪容仪表,几时有过这般情状? ——看样子确实着了某些脏东西的道。 顾子安目光微敛,把顾放随手扔在一旁,连忙跑过去探查萧承平的情况。 “喂,萧承平你还好吧?”顾子安用神武辟罗的剑柄轻轻戳了戳萧承平的胳膊。 等待片刻后,萧承平的脑袋动了动,缓缓抬起了头,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酡红燥热,那双浅色的狐狸眼映着缭绕的水汽,一层水光蒙着眼眶,似乎蕴含着某种渴望,在急促的呼吸中半睁半阖。 萧承平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然后神色恹恹地收回目光,重新将脑袋埋在自己弯曲的胳膊里面,不想见人。 顾子安摸摸下巴,自顾自说道:“看样子不太好。” 萧承平喘息着问道:“我这是怎么了?”他温热的气息在冷泉中顷刻化为升腾的白雾,在碰到顾子安脸庞的瞬间逸散开去。 顾子安道:“你现在是什么症状?” “又热又痒……好似蚂蚁挠心,难受……” 顾子安秒懂,回忆着自己从前看过的某些包罗万象不可说的话本,谨慎确认道:“你是前面/石更,还是后面痒?” 萧承平想了一会儿,好像这 个问题对他而言很难以理解。顾子安也不着急,蹲在一旁,耐心等着萧承平思考回答……那啥反正□□焚身的人又不是他。 萧承平思考了老半天,冷泉下面的波纹细碎地荡漾,不知道是不是顾子安的错觉,这里的温度似乎变得很高,原本冰冷刺骨的冷泉似乎也要摇身一变成为冒着热气的温泉了。 “……顾子安……”萧承平好像失去了意识,不打算回答顾子安提出的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叫魂一样软绵绵地叫着顾子安的大名。 “我在。”顾子安很稳重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萧承平抬起迷蒙潋滟的眼睛,微微张开嘴唇,湿热粘腻的吐息打在顾子安的手背上,顾子安霎时后背发凉。 “我好热……”萧承平说着,寻觅到了一方清凉之处,他将自己潮热的脸颊放在这冰冰凉凉地地方辗转纳凉。 顾子安半跪在冷泉边上,手里捧着萧承平沾染桃色的脸,身体僵了僵,目光还是放在了不远处半死不活的顾放身上。 混账自己惹出来的火自己灭,老子没想当你哥,不给你收拾烂摊子。 顾子安又重复了一遍,这一遍在言语之外还加上了动作引导,“你是前面/石更,还是后面痒?” 萧承平身体发抖,声音也发抖,说:“……都……” 顾子安:“???” 你特喵这“都”……是个什么玩意儿?要么选择前者要么选择后者,萧承平你怎么这么贪心? 都…… 顾子安被气笑了。 顾子安看过的话本还是不够全面,从来没有出现过“都”。 书到用时方恨少——年轻人还是要多读书啊,书中有万般繁华万般见识,可有意思了,多读书的人也是有意思的人啊…… 顾子安心说你这既要又要的,不会是要三人行吧……咦——顾子安恶心得不行。 但是……看着自己的挚友这般痛苦的神色,顾子安也倒底有些于心不忍,他起身准备把顾放先拿过来暂且缓一缓,剩下一个人……啧他喵的他到哪里去找啊? 太猥琐了吧这也……顾子安一想到高洁傲岸不随流俗如萧承平也要化身为兽,咳咳,去进行一些简单粗鲁且无聊恶心的动作就觉得……庆幸——桀桀桀,还好自己选择了无情道。 “要吗?”顾子安问。 萧承平的气息早就乱了,他咬着嘴巴不说话。 “不说话就当你是默认了哈。” 萧承平的眼睛亮晶晶的,似乎还有几分期待。 顾子安:“呃……”您倒是先松手呢? 萧承平这厮把他湿漉漉的手臂缠上了一块冰冰凉凉,犹如沙漠中快要渴死的人突逢绿洲,又如快要溺毙的人抓住浮木,怎么可能松手? “行吧,不松就算了。”顾子安心说顾放这小子这么弱,老子不是勾勾手指他就来了吗? 顾子安指尖凝聚灵力,勾勾手指,等了半天,没有人来。 顾子安朝顾放所在的地方看去……那个地方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人呢?顾子安的瞳孔骤然紧缩——装死的顾放!跑了!!! 操日天,老子也被阴了? 在被萧承平拉下水的前一瞬,顾子安满脑子只有这一个念头。 106. 界限 顾子安少年时也算是博览群书,怀宁门风散漫,气象万千,各色话本可谓是百花齐放,对于自制力欠佳的少年来说,抵住千姿百态的话本的诱惑并非易事。 顾子安放纵过很长一段时间。那是他刚被顾真立为少宗主的那段日子,每天都有各路人马陆陆续续来单方面揍他,揍完还要进行言语的挑衅和人格的羞辱。 怀宁这片地界默认的规则就是能者居之,换句话说也可以是恃强凌弱,顾子安彼时弱小,只有挨打的份,敢怒不敢言,那能怎么办?只能受着呗!现实生活实在是太艰难猥琐,顾子安不得不寻觅一片心灵的栖居之所。 ——这栖居之所正是包罗万象的话本世界,话本里从不缺乏暂时失意的未来天才,顾子安从中受到启发和鼓舞,犹如在无边无声黑暗里终于窥探到了一丝天光,话本是顾子安那段时间活着的全部精神支柱。 顾子安看多了话本,有时也会觉得索然无味,有些套路把戏一看惊艳二看有趣三看四看便觉索然无味,五看六看就有些倒胃口辣眼睛了。 剖析话本世界的千层套路,撇去或浮华或质朴或平实的语言修饰,直击话本的核心,顾子安最不能理解的就是为什么主角会莫名其妙地就相爱。 对于这个问题,不同的作者给出了不同的答案,前世今生命中注定说有之,细水长流日久生情说有之,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说有之,一见钟情见色起意说亦有之…… 好吧,顾子安表示自己从小到大没爱过什么人,他无法驳回上述说法,只好另辟蹊径表达自己的疑惑。 话本里面的主角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相遇……在各种各样的初遇桥段中,顾子安最最匪夷所思的就是一见面就上床,究其原因——不是媚/药催/情就是醉酒上头,不是替身错认就是追杀保命……俗,俗不可耐。 顾子安心说你这不是瞎扯吗?你当我是傻子吗?谁会这么蠢?如此随意轻浮,是不怕得病不怕麻烦不怕死吗? 不过无巧不成书嘛,顾子安也表示理解,毕竟书中记述的,应该是一个绝大多数人都没有亲身经历过的荡气回肠的情感世界,因为未知所以好奇,因为炸裂所以吸睛……没办法,话本的撰写人也是要吃饭的。 形体的欢愉转瞬即逝,唯有神魂的同频共鸣历久弥新……正所谓一枝独秀也,顾子安觉得天上地下再也找不出能和自己趣味相投的人。 你问萧承平在他心里算什么? 顾子安会思索片刻回答,算朋友,甚至算挚友,但并非无话不说,并未敞开心扉,他还有许多不敢向萧承平这种清正端方的人诉诸于口的坏心思,当然也有部分在实现之前不能为外人道也的大志向。 灰色晦暗的过往以及憧憬向往的以后,顾子安从未想过向萧承平袒露分毫,他紧闭心扉,只想和萧承平过一天算一天。 顾子安发誓他真心实意把萧承平当朋友当兄弟,绝对没有想过和他不清不楚滚在一起。 所以当顾子安被萧承平拉入冷泉之后,他心里有根弦似乎断了。 为什么这么猥琐且俗套的事情会发生在他的身上呢?他全身每个毛孔都写满了拒绝。 可是……看着萧承平痛苦的表情,顾子安又心生不忍……这是他难得的朋友,真的要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互帮互助罢了,别太把这事儿当回事儿了。 顾子安呼唤自己的名字劝说自己。 顾子安,把格局打开,不要把路走窄了。 你们不是朋友吗?你帮帮他又怎么了?人家上次不也帮你了吗?好朋友就该互帮互助礼尚往来,而且他中这破蛊难道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万一这蛊没落到萧承平身上就落到你身上了呢?该死的顾放,老子抓到你不弄死你老子倒立爬山! 顾子安闭着眼睛靠近萧承平,心里暗骂,石更就石更,痒就痒,你他喵的都要……都要……弄不死你! 顾子安狂躁得想要打爆这个世界。 顾子安一边狂躁一边认命地伸出手救人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不禁开始思考,为什么一切是如此的巧妙?为什么一个人刚好有两只手?为什么榫卯结合不能一个人完成非得找个搭档? 顾子安把萧承平揽在怀中,像母亲怀抱婴孩一般摇晃,轻声哄道:“萧承平,别哭了,我是谁?” 萧承平睁开迷蒙的眼,聚焦看了好一阵,软软道:“师兄……啊!” 顾子安不慎碰到了一个凸起,萧承平的声音变调。 师兄。 一股奇异的酥麻自尾椎骨升腾,一直蔓延到神魂深处。顾子安明明没有中蛊,却被蛊惑了。 顾子安不喜欢别人假惺惺喊他“哥”,嘿~他怎么偏偏就只稀罕这一句“师兄”呢。 顾子安想不通。 事后,顾子安抱起浑身湿软无力的萧承平回到他们的宿舍。 宿舍里面叫唤扑腾的雏鹰们被老鹰领走了。 顾微胆战心惊地收拾好了这一地的狼藉,让整个宿舍窗明几净,然后坐在离顾放很远的地方疯狂传音涂明白。 “大师兄大师兄大师兄——” “怎么了?”涂明白温润平和的声音如同流水一般传出来。 “完蛋了!顾放自爆身份挑衅子安师兄,他还给子安师兄的同门好友下媚/药!” 涂明白沉默了:“顾放还活着吗?” 顾微向远处的一滩瞥了一眼,道:“只剩一口气了。” 涂明白:“你子安师兄怎么说?” 顾微抓狂:“我哪知道啊?我不是先前给你传音说人间怎么怎么了吗?有个可怜的小女孩死掉了,我和她好朋友老鹰埋葬了她,回来就看见顾放死在地上身上的符纸全裂了。大师兄,我先前还觉得别人可怜,我服了谁来可怜可怜我啊?” 涂明白支招:“你跑吧。” 顾微平静说:“跑不掉了。” 顾微掐断了传音符,抬头看向一脸阴沉的顾子安,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表情,“子安师兄……” 顾子安没有分给她一个眼神,无形的威压笼罩天地,他抱着快要化成水的萧承平与顾微擦身而过,将萧承平放在床榻上,用灵力烘干衣物后,顾子安才走出门。 被打得半死顾微捡起生死不详的顾放,顾子安冷冷道:“滚吧,这里不欢迎你们。” 很久之后,萧承平得知了这件事,道:“此事和顾微有干系吗?” 顾子安彼时正在擦剑,闻言头也不抬,“他们就是一伙的,萧承平你单纯善良你不明白,没有人是无辜的。你不会是看上我小师妹了吧?” 萧承平脸色一变:“胡说八道什么呢?只是……在商云,我们从不会把刀剑对准女人。” 顾子安收剑入鞘,微微笑道:“尊重她你就收起那高高在上的怜悯,把她当成对手。” 顾微那次被顾子安打服了,她心说这个子安师兄果然名不虚传,有本事有魄力,果决勇武而心狠手辣,一看就是能成大事之人。 顾微在整理顾子安宿舍的时候埋了几张传音符,以此为契机,后来几次传音顾子安表达歉意,明里暗里甩锅顾放涂明白乃至宗主顾真,有什么好东西也惦记着顾子安。 顾子安当然知道这事顾微又说不上话,加上自己已经出过气了,于是不再纠结,大手一挥,往事一笔勾销,顾子安风度翩翩说:“你还是我的小师妹。” 顾微高兴得手舞足蹈哇哇大叫。 相比之下,萧承平显然没有这么拿得起放得下了,他始终对发生在冷泉的事情耿耿于怀,要不是顾子安隔三差五强调他们之间纯粹的朋友关系,他都要以为…… 萧承平中蛊之后一直神志不清,但是他依稀有种感觉……顾子安进去过……他当时真的要死了,对很多事情都记不太清楚,这种事他也不好说出口向顾子安求证。 萧承平吃亏就吃亏在,他以前没有朋友,不知道朋友之间究竟怎样相处才是健康的关系。 萧承平试探地问过:“朋友之间真的可以做到这个地步吗?” 萧承平话一问出口就懊恼羞愧,他真的是一个很差劲的朋友,险些忘了顾子安修无情道! ——顾子安修无情道,可以和不可以又有什么差别呢? 顾子安不容置疑道:“当然!”顾子安说着把冷冰冰的手缩进萧承平的衣领贴着萧承平后背取暖。 萧承平一激灵,将顾子安的手拿出来,哈出一口暖气,放进来自己的手里揉了揉。 “当然,那种事情很稀松平常,就像……诶就像我们之间取暖一样。不过你当时已经要热爆了,取暖不太贴合,纳凉更合适。” 萧承平:“……” 在得到顾子安肯定的回答之后,萧承平默默闭嘴了。 顾子安修无情道,瞧他现在生龙活虎的样子,必定道心坚如磐石,修无情道的人约摸是不可以做那种事情的吧? 萧承平了解顾子安,顾子安把无情大道看得比什么都重,他绝对不会做傻事的。 萧承平道:“顾子安,你怎么如此畏寒?” 顾子安不屑道:“鄙人在修炼冰肌玉骨也,凡夫俗子不与相告。” 萧承平捏了捏他的手:“好好说话。” 顾子安摸着不存在的胡须感慨道:“这离康山太高了,高处孤寒呐!”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若不是山门设立了结界御寒,这里终年冰霜风雪也说不定。 尊重,信任,忠诚,陪伴……友情与爱情的界限在何处? “萧承平,你别磨叽了整天想那有的没的浪费时间,快修炼吧,等我突破下一个境界,我要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顾子安,你别做梦了!”萧承平无暇思考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他只知道,无论他和顾子安是什么关系,他们都是彼此很重要的人。 萧承平有时也会庆幸,庆幸他的朋友选择了无情道,这意味着,所以他很笃定,他们之间不会再出现一个新的人。 萧承平有时也会忧虑,忧虑他的朋友是如此的强大而独立,以至于一直都是对方对他伸来援手,他从未帮助过对方。 忧虑的同时也有一份有荣与焉,看,我的朋友是如此的厉害!他不需要雪中送炭,也不需要锦上添花,他只需要,我是我,我们依旧是我们。 萧承平把这段文字写进日记本之后,竟有些不敢再读一遍,如此矫揉造作的文字……他的眼睛看着有些难以言喻的羞耻。 “啪!”萧承平一把阖上日记本,将顾子安薄积厚发的窥视的目光隔绝在外。 顾子安撇撇嘴,露出一个很可怜的表情。 萧承平不理他,在日记本的封面写下若干个龙飞凤舞的字。 【闲人勿看】 【说的就是你→_→】 107. 等待进入网审 顾子安:“……” 顾子安傲然收回眼光,报以一个白眼和一声长长的“嘁”—— 好像谁稀罕看似的。 然后一个飞身铺到床上,装死一动不动了。 一缕阳光从窗子照到顾子安的脸上,随后就有一只苍蝇不远千里而来,绕床三匝,不晓得在何处栖止才好。 萧承平尖着耳朵,半晌听不到顾子安的声响,担心顾子安真的多心了,于是忍不住回头窥视,一回头就和这只远道而来的苍蝇擦脸而过。 萧承平恶心极了,用手帕不住地擦脸,正襟危坐,如临大敌,静以待变。 只见这只苍蝇飞去飞来,嗡嗡有声,不偏不倚地恰巧落在顾子安的鼻尖上。 很显然,某不速之客盯上了这处风水宝地,安营扎寨打算常住下去,甚至有开枝散叶拥抱儿孙满堂的趋势。 声音也从刚开始细若游丝的“嘤嘤嘤”变成了中气十足的“嗡嗡嗡”,接着一发不可收拾,进化成了如雷贯耳的“轰轰轰——” 顾子安的鼻子皱在一起挤了挤,那只苍蝇也有本领,真禁得起震动,抖抖翅膀,两条细腿仍然高踞在鼻尖上。 假使苍蝇能老老实实在鼻尖上占一席地,顾子安未曾不可以和它相安无事。 无奈那只苍蝇,动手动脚地东搔西挠。顾子安着实不耐烦,只能伸出手来,“啪”!加以驱除。 然而,顾子安的鼻尖,像有吸力一般,苍蝇飞起来绕了几个圈子,仍然归到原处。 如是者数次。 顾子安终于忍不住了,大喝一声,把头钻到被里去。 苍蝇甚觉没趣,腆着笑搓着手,搭讪着又来和萧承平亲近。 萧承平一脸惊恐,脸上每一寸肌肤都在呐喊“你不要过来!” 他,萧承平,这辈子没怕过什么,素来风平浪静心若止水,闻雷霆不惊涉风波不疑,唯独对这小小苍蝇生出了这种别样的情绪。 他,萧承平,想不明白,堂堂苍生道剑修元婴期大能,为什么会屈服在一只小小的恶心的苍蝇的淫威之下。 离康山灵气缭绕,这苍蝇沐浴其中,身姿竟也较之于寻常苍蝇更加敏捷矫健,苍蝇最上方的两条细细的腿得意地抖动着摸索自己的脑袋和口器,眼睛锁定目标,似乎在发出邪恶反派的桀桀笑声。 苍蝇一侧最下方的一条细细短短的腿在空中前后摩擦助力,然后——“咻!”一声发动最猛烈的攻势。 萧承平拔剑一挡—— “叮er!”一声细碎的脆鸣。 苍蝇小小的身体和神武撞出了一道闪耀的火花,在光热归于黑冷过后,“吧嗒”,僵硬的身体从高空坠落,从此尘归尘,土归土。 装死顾子安掀开被子笑:“哈哈哈萧承平,杀鸡焉用宰牛刀?” 萧承平把剑扔给顾子安,道:“你又知道了,既然睡不着,帮我擦剑。” 顾子安拒绝道:“我不擦,你自己的神武自己擦,真是岂有其理,竟敢命令鄙人擦剑,你算老几?” 萧承平道:“不是命令。” “是什么?” “是请求。我恶心。” 顾子安奇道:“你不是修苍生道,众生平等吗?难道苍蝇的命不是命?” 萧承平恶心,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想到这苍蝇不仅触碰到了他的脸,还触碰到了他的剑,他就浑身难受。 萧承平道:“他很恶心,很肮脏。倘若他能像荷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那我没有话说。” 顾子安点点头,斩钉截铁下了结论:“你鄙视它。它做错了什么嘛?你就鄙视它。” 萧承平:“……” 顾子安一个人说得起劲:“你居然歧视一只苍蝇。荷花出淤泥不染,那蛆虫长在粪团里还白白胖胖的呢,也没见你喜欢它。” 萧承平的脸色更差了:“…………” 顾子安揶揄道:“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这么傲慢?你很高贵?” 萧承平在顾某人嘴欠至极的那些时候真的想把某人捏死在手心。 顾子安从神武明熠的剑尖举轻若重一般抬起苍蝇的遗体,先前苍蝇还活泼乱跳,转瞬即逝,不禁令人潸然泪下。 顾子安从眼角挤了挤泪水,挤不出来,索性作罢,装模作样地摸了一把泪,深吸一口气,一出口就是功力深沉的哭腔,看这阵仗,他准备把这只苍蝇风光大葬,一张口就大有吟诵一篇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祭文的倾向。 萧承平忍无可忍道:“你这么喜欢它,你就该把它塞进你的被窝,刚才你躲它干嘛?” “这个……”顾子安的手点在下巴,陷入了沉思,“它强吻我的鼻子,人家有点害羞地躲进被子了嘛!” 萧承平:“………………”在这句话出来的那一瞬间,萧承平其实大脑一片空白,当他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的时候,只觉得耳膜一阵刺痛和扭曲。 一个非常夸张并且极不贴切的比喻在那一刻造访了他的大脑。 昊,他的耳朵,仿佛被强/奸了…… 顾子安道:“细细想来,我们为什么讨厌苍蝇,是因为它发出嗡嗡的声音,聒噪烦人,并且十分肮脏丑陋。可是,它发出那样的声音是它天性使然,它也无法决定自己的相貌和生长的地方。它没有害人,仅仅是存在仅仅是活着就被我们厌弃。” 萧承平想了想道:“也许它身上携带着某种致命的疫病,也许它是会害人的。” 顾子安道:“也许?我时常在想,疑罪从无和防患于未然,斩草除根与网开一面,究竟哪条路才是正确的选择。还有就是,蚊蝇的命是命吗?” 蚊蝇和蝼蚁同样弱小可欺,但是较之蚊蝇,世人更愿意给予蝼蚁悲悯和宽厚。 近日频频造访这宿舍的蚊蝇不知何时达成了微妙的共识,苍蝇出没在早晨,蚊子觅食在夜里。此刻正属于两不沾地带,谁都不沾意味着谁都可以沾。 顾子安说着,又飞进来了一只花蚊子,它和前辈一样聒噪,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最后这只蚊子振翅,停留在了顾子安的指尖上。 顾子安垂眸,看了蚊子一眼,随后抬眸,平静地对上了萧承平的目光。 蚊子和苍蝇 同样令人深恶痛绝,蚊子啖人血肉,恨之更甚。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不失惜花心。那么蚊蝇蛆虫是否可以被怜惜? 真正的悲悯是否应该越过世俗的好恶? 蚊蝇蛆虫虽扰人,却也是承载天地之气的生灵,和草木花卉本质上都是“道”的载体。 有人说“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力量越强的人,若能对这些被嫌弃的存在也保有一份自然而然的包容和善待,比惜花怜草是否会更……博大宽广? 萧承平等待着顾子安做出选择。 在等待的过程中,蚊子却等不及要大快朵颐,它擦了擦自己尖细锐利的刺针,隔着布料然后缓缓刺入皮肉之中,一注鲜红的血液在它的刺针中流动。 蚊子的肚子被涨得滚圆,几乎要被血红粘稠的血液填满,它吃饱喝足准备将尖刺拔出来溜之大吉。 就在这时,一个外力加诸其身,血浆爆开,撑破了它的身体,它被捻碎于指腹间。 萧承平道:“你这又是何意?” 顾子安道:“许是我不当心,皮肤触碰了蚊子的嘴,因着先前这只苍蝇的死让我有些遗憾,你这么大两只眼睛盯着我,我必须要有所表示,否则显得我道貌岸然。但是它现在吃饱喝足,它现在已经犯下错误,我却见不得它继续招摇过市,不如死了算了。” 萧承平:“哦!” 这只蚊子死后不过片刻,又结伴来了一只苍蝇一只蚊子。 顾子安说:“今天还真是有意思,这么多客人不请自来。” 萧承平变得紧张起来,他依旧无法坦然平和地面对蚊蝇,他喉咙干涩,忍不住发呕。 萧承平满心戒备,又想拔剑,然后意识到剑在顾子安手中。 顾子安得意地摇了摇手中的剑,无声地说:“想要吗?诶我不给你!” 萧承平见状,沉默不语,他心说今天一定不能被蚊蝇欺负了过去,如果可以的话,萧承平期望和它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自相安无事。 但是天性爱亲近人的蚊蝇看样子不这么想,它们扑腾着翅膀满屋子乱飞,此起彼伏,你方唱罢我登场。 萧承平听着蚊蝇的声音,似乎闻到了某种他最不愿意面对的臭味,多年前那个熊孩子用沾着狗屎的手触碰他的下午历历在目如在昨日,那个倒霉孩子凄厉的哭声哀嚎和震耳欲聋的蚊蝇轰鸣之声裹挟在一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萧承平一时之间竟然眼前划过白光一片,身体一个踉跄,幸好及时抓住桌案稳住身形才没有做出贻笑大方之事。 白光很快散去,熟悉的宿舍重新浮现在眼前,萧承平对蚊蝇蛆虫的厌恶之情依旧溢于言表。 萧承平欲借鉴顾子安的处理方法——这个缩头乌龟!他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只留了两个鼻孔出气。 萧承平:“。。。。。。” 萧承平既不忍拍死它们,也不忍拍死自己。 蚊子苍蝇叫个没完没了,随机寻觅地方降落,萧承平胆战心惊,终于受不了了。 萧承平忽而起身,扬长而去。 108. 等待进入网审 怀宁。 顾微不知道又研发出了什么厉害的符篆,然后气势汹汹地去挑衅顾泽霜了。 外面弥漫着快活的气氛,隔着几十座山头都能听见。 屋内阴湿而昏暗。 冰冷漠然的竖瞳,刺红尖锐的信子,湿滑粘腻冰冷的毒蛇盘旋缠绕在腰间,一圈又一圈。 顾放跪坐在挤满毒蛇怪虫的深坑里。 这些毒舌怪虫都是他的朋友,他并不感到恐惧和恶心。 一个庄严神圣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顾真说:“儿啊,你太软弱无能了。如果你无法战胜你的兄长,那你注定在怀宁永远没有立足之地。” 顾放说:“我愿臣服在兄长的脚下。” 顾真说:“可惜人家不需要。人家愿意和商云萧氏的人称兄道弟,也不愿意认你这个弟弟呢。” 顾真说:“你也许听说过,当初顾敛之所以离开怀宁,就是因为你。” 顾放说:“父亲,不是因为你吗?” 顾真:“你说什么?” 顾放:“我说你有妻有儿,又为什么要来勾搭我的母亲!又为什么要生下我?!你现在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呕——令人作呕!” 顾真淡淡说:“孩子,你真该庆幸我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好脾气了。” 顾放:“你弄死我吧。” 顾真说:“我怎么可能弄死你啊。” 顾放:“那你到底想干嘛?” 顾真:“你的兄长太过争强好强,蛮横独断,而你又优柔寡断,怯懦软弱。你是蛊修,终日与毒虫为伍,你或许明白,有时候,最终得到的蛊虫并不是一开始想象的那个结果。” 顾放感到恐惧恶心:“我们都是你的儿子,你却引得我们自相残杀!你他妈的就是个畜生!” 顾真笑:“只有强者才配做我的继承人,继承我的衣钵,然后,带领怀宁打败商云,问鼎修真之巅。” 顾真说:“你不要忘了,要不是我,你这次就死在顾敛手里了,希望你,下次不要手下留情。” 顾真说:“如果你们实在愿意上演兄友弟恭兄弟齐心的戏码,那我也没有任何意见。” 顾真:“当然,你也可以选择逃跑,但是你母亲的骨灰寄存在怀宁,你也不想以后祭拜她还要偷偷摸摸吧。” 顾放说:“你这么歹毒,为什么不去祸害敌人,却祸害你的儿子。” 顾真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吧,长白镇守将萧白心叛变,长白镇已经是我怀宁的了,而萧卓,对此并不知情。权力、财富、力量才是人族永恒的追求,至于仁义,至于情感,至于其它,那只不过是随时可以丢弃的外衣。你现在惦记的那点情感眷恋,在我看来蠢得可笑。” 顾真说:“去找你兄长吧,要么让他成为你的手下败将,要么……让他愿意接纳你。” *** 离康山。 萧承平在路边捡了一个人回来。 顾子安看到后很无奈,说:“萧承平,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路边的野人不要捡。” 萧承平道:“他是个凡人,不会对我们有威胁的。” 顾子安抬起这个人的脸打量一番,无奈道:“就算是他长得这么好看也不行。” 萧承平:“……” 萧承平:“你知道我不是因为这个原因。顾子安,你想要的那种挽狂澜于既倒不总是发生的,功德的积攒在于日常。” 顾子安:“你还教上我了?好了,等会儿再说你又不高兴了,你想救就救吧。我又能说什么呢?” 这个人被毒蛇咬伤了,脸色蜡黄,嘴唇惨白,看上去已经无限趋近于无力回天了。 萧承平说:“我听说世上有一种树叫明月树,明月树会结明月果,这种果子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让他起死回生似乎也并不是不可以。” 顾子安依旧愿意顺应:“万一是他求死,他不想活了呢?我们和阎罗抢人,我感觉我们很有胆量。生命只是一个过程,他总会死的。” 萧承平:“可是他遇见我了,我捡到他的时候分明听见他说话了。” 顾子安:“他说什么了?” 萧承平:“救我。他说救我。他有求生的欲望。” 萧承平和顾子安一起去问单宥有什么法子。 单宥翻了好大一堆书,说:“我且勉强冻结他的身体,拖住一些时间,你们进天渊找明月树吧。天渊凶险万分,你们一定要相互信任相互帮助。” 单宥给了他们一张地图,说:“天渊有五个位面,从外到里分别是大尘境,迷雾境,白沙境,照自境,鉴心境。你们进去之后,落在哪个位面是随机的,一切小心行事。” 萧承平问:“明月树在哪个位面?” 单宥:“我也不知道啊,我没进去过。师尊和师哥师姐们都在闭关,我也没办法请示他们。” 顾子安:“他们怎么总是在闭关呀?” 单宥:“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吧,能力越强者越应该避世不出,因为他们太强大了,一举一动都可能造成一系列影响。虽然他们造成影响与否也在天道运行的轨迹之内,但是,对于他们自身而言,他们应该少去干扰凡尘俗世,在该出手的时候再出手。” 顾子安:“那怎么判断什么时候该出手?” 单宥沉思:“看感觉吧。反正无论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一切都在天道运行轨迹之内,天道之内,存在即合理,合理便存在。” 顾子安:“喔喔!” 萧承平救人心切:“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 单宥带领他们来到离康山后山的天渊秘境,施法打开了入口,说:“你们注意安全,等你们嗷。” 萧承平和顾子安一前一后进入天渊,白光闪过,他们的身影便不见踪迹。 “哎哟!”顾子安脚下一滑。 萧承平把手递给他,两人身体摇摆了很多个来回才勉强站定,分出视线打量眼前的环境。 脚下是没有边际的白沙,天上悬着一轮刺目耀眼的火红太阳。 沙粒无边无际,绵亘成一片荒芜的海。人在其中,便如一粒白沙,便如沧海一粟,渺小得几乎看不见。 顾子安:“我去,昊这他妈倒底是什么地方啊?” 身处在无比博大且充满未知的领域,便会油然而生一种敬畏和恐惧。 萧承平都无暇纠正顾子安说脏话了。 因为脚下的白沙,是活的,它在流动 ,在吞噬! 细碎的沙粒如同有生命一般,正顺着鞋底缓缓向上漫涌,顺着裤脚往皮肉里钻,沉甸甸的吸力从脚底传来,不断拉扯着两人的身躯。 白沙如同粘稠的潮水,越是想要挣脱沙土的禁锢,下陷得便越快。 顾子安和萧承平手掌奋力扒拉身侧流动的白沙,可指尖触到的只有不断滑走的细沙,根本抓不住,脚下的陷落还在持续,已经没过了肚脐。 顾子安和萧承平面面相觑,没想到这个天渊一见面就玩儿了个大的。 让他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随波逐流。 这是自然的力量,沉默,无声,但是不容置疑。 白沙淹没了口鼻,将他们完全覆盖,然后开始以更加磅礴汹涌的方式开始流动,仿佛在进行长啸或是狂舞。 万千沙粒如同活物,循着无形的韵律起伏跌宕。沙浪此起彼伏,回旋、盘旋、奔涌,层层叠叠的白沙翻涌起舞,仿佛在天地间吟唱一曲苍凉诡谲的歌谣。 天地间只剩这一片盛大而荒芜的白,将他们裹挟在汹涌的律动之中,任凭这流动的沙海,带着他们一同沉浮。 顾子安沉在沙里,啥也看不到,他的手胡乱的刨着,终于刨道一具温暖的身体,摸索着找到对方的手掌,然后紧紧握住。 握住也不一定紧,最后没办法只能选择面对面严丝合缝地相互拥抱,这样他们才能不会被流沙吹散。 流沙似潮水,汹涌了这么不知道多久,终于舍得消退了,将他们吐了出来。 “哇!终于又重见天日了!”顾子安仰躺着,叹了一口气,“我他妈的要被憋死了。” 萧承平趴在他身上,撑起身,松开一边相扣的手,另一边依旧紧紧握住,然后倒在顾子安旁边,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萧承平说:“这里一根草都没有,更别提树了,我猜,明月树不在这个位面。” 顾子安:“我猜也是,这里这么多沙子,和那白沙境就很像,我们应该想办法离开这里。” 顾子安摸了摸身下邦邦硬的地面,这地面由肉眼可得也是由白沙组成的,只不过现在它们乖乖贴合且非常致密,不像先前发癫了一般,徜徉天地,鬼哭魔舞。 顾子安有点口干舌燥,他咽了咽口水,说:“有了这么一遭,我好口渴啊。” 萧承平的喉结滚动一下,说:“我也渴。”他渴得都不想说话了。 天上的日头好毒辣,白灿灿明晃晃的,地下没有一点可以遮阴的地方,萧承平和顾子安的脸都被晒得通红,然后以飞快的速度变得黢黑,皮肤也干燥无比,开始皲裂。 他们现在是前所未有的虚弱和憔悴,似乎要被活生生晒成人干了。 顾子安强撑一口气:“我们必须要去找到水或者离开的办法。” 顾子安松开和萧承平相握的那只手,召唤神武辟罗,刚刚起飞就犹如断线的风筝落了下来。 “砰!”摔在了邦邦硬的沙地上,鲜血顺着额头流淌,还没淌下来就凝固成干涸的痕迹。 萧承平连滚带爬地过去查看顾子安的伤势。 没死,命硬着呢。 就是要热死了渴死了。 要是……有一点点水就好了…… 109. 等待进入网审 喉间灼烧仿佛在冒烟,浑身的血肉都在渴求水分。 视线昏沉迷离,就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刻,远方漾开一片粼粼水光。 顾子安渴得似乎出现了幻觉,因为他看到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坐在一片很大的树荫下,亲切和蔼地向他招手。 白胡子老头:“孩子,过来吧,我这里有水。” 白胡子老头指了指自己所在的阴凉处,那里碧波万顷,一片波光粼粼。 狂喜裹挟着战栗漫遍四肢百骸,顾子安的瞳孔骤然放大,目光牢牢锁住那片诱人的水域。 顾子安不由自主地拖着沉重的步伐向那片水域和阴凉所在的方向前行。 萧承平握住顾子安的手臂,眼神无声在问:“你去哪儿?” 顾子安指了指那片水域,说:“水。” 萧承平循着顾子安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里是红日所在的方向,目光所到之处皆是一片白茫茫的沙,有个鬼的水。 萧承平疑心顾子安出现幻觉了,于是伸手在顾子安眼前晃了晃。 顾子安想着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挤出一个字音:“走。” 萧承平拉住他,声音沙哑:“别走。” 顾子安的魂魄仿佛都要随着身体的水分的脱离而脱离了,他像一只飘荡的游魂,希望自己能够立刻马上来到那树荫下,那水源边,然后将头埋在水里——直接跳进水里,“吨吨吨”喝个爽! 既然萧承平现在不相信那边有水源,铁了心不想和他一起走,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浪费唇舌说服他一起走了,顾子安想,等我喝爽了之后恢复气力,一切都会是最好的证明。 虽然顾子安知道外面的水来历不明,不能乱喝,但是他现在已经没得选了,哪怕是毒药他也忍不住想喝个痛快。 于是顾子安挣脱了萧承平拉住他的手,一意孤行地朝着那片阴凉和水域走去。 萧承平一下子泄去全身所有的力气,瘫倒在地,他原本是仰躺的,太阳太毒了,他再也顾不上他的那点洁癖,艰难地翻了一个身,额头趴在弯曲的手臂上,面对着滚烫的散发热气的地面,只留给无情的老天一个大汗淋漓的后背。 难道……我真的要被渴死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哪怕他平日里最大的倚仗灵力神武都还在,但是依旧没有一点还手之力。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 是天上的太阳和地上的白沙吗?他又能把他们怎么样呢? 他连拔剑的气力都没有了。 时间仿佛在流逝,又仿佛停止了,在这个时空,太阳永远不会落下。 萧承平不知道为什么顾子安要如此决绝的离他而去。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难道他能看见一些我看不见的东西吗?他孤身一人走那么远,会不会遇到危险呢? 萧承平想着,拼尽全力侧了一下头,萧承平眯起汗涔涔热胀张的眼睛,睫毛簌簌而动,竭力聚焦。 顾子安依旧还在模糊的视线当中,只不过他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几不可察的小红点了。 顾子安走到最后全凭意志了,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阴凉和水源明明近在眼前,他却永远也走不到那里去。 他似乎和他所期待的东西永远只差了三五步,要是差得更多,他一定会选择就此放弃,或者原地休息或者原路返回寻找萧承平。 可是就差三五步,在临门一脚的地方放弃,他总也不甘心。 眼前已经出现了一坨一坨的炫晕的黑团,黑团转瞬又变成白光。他的视线一片模糊,他的眼皮无比的沉重,双腿也像灌了铅似的,全身每一个毛孔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叫喊。 “噗通!”顾子安终于全身脱力跪倒在了地上,他的脊背已经无法支撑他的上半身了,于是他像一只蚯蚓,瘫软在地。 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吗?他妈的,就说不要随便救人!他妈的,这里不是神迹吗?他妈的,神啊,救救我吧!我不想死。 顾子安口服心不服,求神也透露着一股浓浓的不情愿,他向来不求外物只求自己,但是如今他一直信奉的规则行不通了。 他现在的姿势其实十分虔诚,双膝跪地,顶礼膜拜。虽然并非他的本意,是他没有多余的力气调整了,但是他的这番姿态显然确实取悦到了这里的神灵。 于是,他所在的地方撒下一片阴凉,他的脑袋前方出现了一杯清澈见底的水。 好他妈累啊,死在这个鸟都不拉屎的破地方,他妈的,好热,死了还要被晒成干尸,成为孤魂野鬼,他妈的,这个地方这么贫瘠一点灵气都没有,老子怨妖都化不成,真他妈憋屈。 怎么我就要死了啊? 鉴于他的这番心声实在是不怎么中听,白胡子老头捋了捋胡须,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到远处这个人的同伴身上,有了主意。 顾子安就这样以这个务必虔诚的匍匐了一会儿,他感觉自己好一点了,于是极尽所能调动着想要罢工的身体部件们重新开始工作。 他双手撑在地上,保持着这个姿势,微微抬起一点头。 视线中,出现了一小块黑色的阴凉,此刻正笼罩在他的身上,而眼前,有一杯水赫然在列! 顾子安的眼睛爆红,眼底血丝疯涨,他压抑着激动的心,用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杯水。 环顾四野,那无边无际的阴凉和水源已经消失不见了,只有眼前这小小的一杯水。 顾子安的眼睛仿佛要落进这一杯水了,他艰涩地咽了咽口水,喉咙干涸无比,吞咽的动作犹如刀刮,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得不成样子的嘴唇。 然后将水放在嘴唇边,抿了一口,这一口就喝了一半。 冰凉的水液刚触到干裂起皮的唇瓣,便顺着裂开的纹路渗进去,一瞬的刺痛过后,是骤然漫开的沁凉。 顾子安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那点凉意转瞬就被滚烫的身体吞噬。舌尖还残留着水的清冽,喉咙依旧在叫嚣着渴求。 方才那一口,更像是点燃了欲望,非但没有缓解干渴,反倒让全身对水的渴望变得愈发汹涌。 毫不夸张地说,就这么一点点儿水,他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喝完,天知道他忍耐着没有喝完倒底付出了多少力量与本能抗衡。 为了减少太阳对水分的蒸发,顾子安右手拿着被子,左手盖在上面,迎着毒辣的日头,跌跌撞撞地原路返回。 顾子安走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他迷路了,他找不到萧承平了。 顾子安没有多余的心思抱怨了,他拿起盖在杯子上面的左手,准备将杯中的水一饮而尽,然后休息一下,看看能不能御剑飞行。 他揭开的那一瞬间,险些怀疑自己眼花了,顾子安难以置信地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杯子里的水不翼而飞了,取而代之的是重量与之相当的一捧白沙。 顾子安:“……” 顾子安不信邪似的,仰头喝了一口,白沙糊了顾子安一嘴,而他已经没有气力咳嗽了。 杯子从手中滑落,顾子安终于丧失了全身力气,倒在了莽莽白沙之间,他的一生开始走马观花。 遗憾吗?似乎有,他还没有见到他单方面视为宿敌的商云萧愈,还没有和他打一架。 愤怒吗?似乎有,他都说了不要随便捡路边的野人,不要做一些舍生取义的事情,他还是脑瓜子像是进水了似的由着萧承平胡闹了。 话说,要是脑袋真的可以进水就好了,我将把我的脑袋破开,然后咕嘟咕嘟喝水。 快意吗?似乎是,他从没委屈自己什么。 生命不过是一个过程,如果注定今天就是他的死期,那他也只能接受。只是有点可惜,他本来可以不用孤零零的死去的。 萧承平,你给老子死哪里去了。最好离老子近一点,不然我都找不到你。 *** 萧承平眼前出现了一个神似顾子安的人,他很年轻,有着热烈的笑容,骄傲的眉眼,但是面容憔悴苍白,也是渴极了。 这个人递给了他半杯水。 < p>萧承平说:“你喝。” 萧承平不知道这个地方还有别人,但是如果知道,对事情也没有丝毫改变。 那个人的眉毛扬了扬,似乎是没有想到萧承平会这样说。 那人说:“我请你喝。” 萧承平接过,抿了一口,又还给了那人。 那人说:“你心地善良,却要死了。世界上有那么多恶毒的人,却好好的活着。你恨吗?” 萧承平没有说话。 那人说:“你喝吧,这是你朋友给你求来的。” 萧承平:“他在哪。”他应该把这来之不易的珍贵的水留给顾子安。 那人说:“他死了。” 萧承平将头埋在手臂里面,一动不动。 那人说:“你哭了。” 萧承平心说我也要死了。你别说话了,喝了水自己找出路吧。 救人没救成,反而还害了人。我应该为我自己的冲动和鲁莽付出代价,可是顾子安是被我拖累的…… 萧承平在自责和懊悔中失去了意识。 那人摇了摇头,挥了挥衣摆,流沙尽数褪去,如同抽刀断水一般,分出一条路来。 那人一手扛起萧承平,一手扛起顾子安,心说:“这世界上又不是没有好人,我当初怎么遇到的人就这么混蛋呢?” 顾子安和萧承平在得到水的第一时间确实都想不顾一切的喝掉,这是本能,无可厚非。 可是他们都克服了这个本能,这很难能可贵。 于是通过了白沙境的考验。 *** 事后顾子安醒来,身体已经恢复了正常,又是生龙活虎一条好汉,见到这个白胡子老头,从他口中得知了原委。 白胡子老头说:“我是白沙境的境灵,恭喜你和你的朋友通过了我的考验。” 顾子安:“哦,我朋友呢?” 白胡子老头说:“他还在梦魇中,掉入了鉴心境。” 顾子安:“啊?为什么我没有去鉴心境?” 白胡子老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这个心性挺好的,比较想得开。相比之下,你朋友就有点想不开了。” 顾子安:“……” 顾子安问:“如果我足够强大,是不是就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突破?” 白胡子老头:“你想怎么突破?” 顾子安耍了个剑花,牛气冲天道:“一剑把这个破秘境砍掉。” 白胡子老头悠悠道:“你就算砍破了这个秘境,也总有你砍不破的秘境。” 顾子安:“奥奥,那我可以去帮助我朋友吗?” 白胡子老头:“你少管。我有几件事要问你。” 顾子安狐疑:“你想问什么?” 白胡子老头说:“为什么死生面前,你愿意留水给你朋友?” 顾子安闻言忒了一声:“因为你太吝啬太小气了!那一杯水就算我喝完,我照样还是得被渴死。还不如留一点给萧承平,留一个念想。” 白胡子老头诧异:“还可以这样?!那如果我给你的水足够多呢?” 顾子安白了他一眼,说:“足够多的话,那我肯定先喝啊,喝了再把我朋友找过来喝。” 白胡子老头:“万一因为你喝水,浪费了时间,导致你朋友没有获救呢?” 顾子安率性无比:“那我也没有办法了,如果我不喝水,我就死了,我也没办法给他送水,这只能说明——他的死期到了,谁也留不住他。” 白胡子老头:“……” 白胡子老头气得浑身颤抖,反手又把顾子安扔回了白沙境中。 白胡子老头吹了吹胡须,愤怒:“你根本就没有通过考验!” 顾子安无语凝噎:“……”不是?!怎么还能这样?! 顾子安脸蛋着地,吃了一口松软流动沙子,连忙“呸呸呸”,把沙子吐出来,然后陷入鬼哭狼嚎的魔龙狂舞的流沙之中,在身体完全被淹没之前,对着太阳的方向,一直有一根中指傲然挺立。 110. 剧痛 顾子安在流动的白沙里面随波逐流地漂了一阵儿,然后寻思着不对劲。 顾子安:“我现在在沙子里面,晒不到那狗日的太阳,等会儿出去了就开始被太阳毫不留情的暴晒。那不行啊!” 顾子安心说我得现在就开始行动。 顾子安行动力超强,全身灵力暴涨,指尖凝聚灵力召唤神武辟罗,顾子安握着剑,砍了一道。 凌厉的剑光裹挟着杀气和罡风,似抽刀断水一般砍在流沙上,然而白沙表面除了出现一道浅痕之外,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继续随意流动飞舞。 虚空中传来白胡子老头志得意满的笑:“小子,别白费力气了,这考验的不是你的能力,而是你的美德。” 美德吗?对不起,顾子安最缺的就是这个。 顾子安说:“前辈,我觉得你这个设定有问题。” “怎么说?” 顾子安:“美德是经不起考验的,更别提还是在个人生死攸关之际。你居高临下地审判别人的品德,你自己又是否经得起品德的审判呢?” 白胡子老头:“那我也不卖关子了,在你挚友和你只能活一个的情况下,你会选择谁?” 顾子安毫不犹豫:“我自己!” 白胡子老头:“为什么?” 顾子安:“因为我爱我自己,我珍视我自己。” “可他是你的挚友,最好的朋友,他死了可能就再也没有人懂你了。” 顾子安油盐不进:“强者注定孤独。” 白胡子老头:“你修的什么歪门邪道?”怎么如此冷血无情? 顾子安:“无情道。” 白胡子老头心说果然如此,无情道这么多年了,终于要迎来一个拿得出手的门面了吗? 顾子安虽然已经给出了回答,但是白胡子老头并不愿意相信。他在这个位面见过太多人,知道有些人是刀子嘴豆腐心,有些人是巧言令色包藏祸心。 但是如此直白地明示祸心倒是头一遭。 真是倒反天罡,真是岂有其理! *** 顾子安被白沙吐了出来,流沙停止流动,画面在此刻定格,流沙缓慢沉淀,形成平坦的地面,凹陷的洼地,起伏的山丘和峰峦。 顾子安看到山头心里一喜,心说有日光就会有阴影,这一次老头倒是走心了不少,不想上次一望无际的全是平地。 顾子安长途跋涉,行至山丘峰峦处,绕了一圈,心里一悲。 这里他喵的就没有太阳照不到的地方,这山丘峰峦背后,没有阴影…… 他站在阳光下,低头,发现在这个只有一片雪白的天地之间,自己的影子无法找寻…… 啧,没有影子,他倒真成孤魂野鬼了。 好热,又开始口渴了。 顾子安试图和白胡子老头讲道理:“前辈,您这么考验我的目的是什么?我就算做出了您想要看到的举动,那也是违心之举啊。” 白胡子老头说:“小人论迹不论心。” 得,他成小人了。 顾子安再一次屈服于太阳的淫/威之下,热得瘫软在地,渴得眼冒金星。 顾子安说:“前辈对不起,前辈我错了,我不该自私自利,想着自己活命。我应该舍己渡人,把水留给更需要的人。” 然而有零个人理他。 “好热,谁能为我撒下一片阴凉?好渴,谁能给我一点水啊。我做什么都愿意。” 他的身体被太阳烤得滋滋冒烟,他似乎还闻到了一股恶心热乎的肉味儿。 又过了很久。 “顾子安。” 恍惚间,顾子安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嗯……”顾子安快被晒成人干了,只能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了。 谁在叫我? 顾子安的身体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抱起来,嘴唇一软,清甜凛冽的水顺着相贴的唇缝缓缓渡入喉中,顺着咽喉一路淌落。 那股凉意清透温润,顾子安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久旱逢甘霖不愧是人生四大乐事之一啊。 这是这点水还是少了,顾子安追逐着吮吸着想要得到更多,然后,他的口腔里出现了腥甜的血味。 顾子安被抱在怀中,有一个宽阔的臂膀替他遮挡住头顶悬挂的白日,后来那人发现顾子安的生命依旧在被烈日蒸发。 所以那人将顾子安头朝上方平摆在地上,然后将自己的身体最大限度的小心翼翼地覆盖在顾子安的身体之上,竭尽所能为他遮挡这骇人的要命的日光。 哪个傻子这么蠢?顾子安感觉好点了,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放大的一张熟悉的俊脸。 果然是萧承平。 蠢货!你都走出去了,又为什么要回来? 顾子安:“萧承平……” 萧承平睁开眼睛:“怎么了?你好点了吗?” 顾子安凶巴巴:“你好重。” 萧承平歉疚道:“抱歉。” 顾子安掐了掐他,眼睛发红,恨铁不成钢:“你是不是傻啊?我他喵的是谁啊?值得你这样吗?” 萧承平虚弱道:“顾子安,你是我此生唯一的挚友。你说值不值?” 顾子安冷漠说:“可是我放弃了你。” 萧承平尽力地笑了笑:“明智之举。” 顾子安要被气炸了,要不是他现在没有力气拿不起剑,他一定追着萧承平打,破开萧承平的脑瓜子看里面注了多少水。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啊? 顾子安翻身把萧承平压再身下,用辟罗划破了手心,里面渗出一些粘稠的血,顾子安递到萧承平嘴边。 萧承平却将头撇开了,他不愿意喝,他居然不愿意喝?! 顾子安眼看着自己的血滴在萧承平的嘴唇,“啪嗒”慢慢渗开,像一朵靡艳的花,然后顷刻蒸发升腾。 顾子安索性自己将血吃进了嘴里,然后,他捏紧萧承平的双颊,撑开萧承平的嘴巴,双唇相贴,将血液尽数渡了过去。 在荒芜白沙之上,在苍茫天地之间,他们齿关相抵,舌尖相缠,腥甜血味弥漫在口腔的每一个角落。 顾子安在某个万籁俱寂的时候,感觉身体里面有一根紧绷的弦断了似的,皮开肉绽!冷汗一瞬间浸透他的衣服。 白胡子老头的声音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他问:“顾子安,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顾子安的心尖传来尖锐的刺痛,密密麻麻的蚂蚁啃食钻心似的疼,他被痛得险些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阵,才气喘吁吁说:“死老头……我改变主意了。” 白胡子老头没有被他激怒,语气依然不疾不徐:“你为什么改变主意了?” 顾子安看了一眼萧承平,心说:“因为有个蠢货太蠢了,我……我也被污染了……” 白胡子老头说:“论迹不论心,你真的通过考验了。” 顾子安强打起精神:“呵。” 磅礴的白沙化作迷蒙的细雨,淅淅沥沥落满了整个世界,星星点点的嫩绿嫩芽顶开细沙,荒寂原野转瞬焕活,浅草铺展,细茎抽长,密密的青木借着雨势肆意舒展枝叶,层层叠叠往上生长,转瞬之间便遮天蔽日。 青绿色的灵光笼罩在顾子安和萧承平身上,在灵光的滋润下,他们干裂紧皱的皮肤很快恢复温润鲜活的色泽。 白胡子老头现身,说:“你们的情感很真挚,我很羡慕。” 萧承平看了一眼顾子安,露出一个笑容:“多谢前辈。” 顾子安说:“哦,那怎么了?” 白胡子老头说:“曾经,我也和我的好友困在白沙境,当时 白沙境里面还有一片水域。境灵告诉我们只能有一个人能够喝到水。我把机会让给了我的好友,好友准备给我带水回来,但是那里的水无法带走,于是好友只好自己捧起水猛喝,但是喝的水不知不觉都进入了不远处我的肚子里面,他一点也没有解渴。” 顾子安:“啊?”为什么?是你设下了什么术法吗? 白胡子老头摇头:“不是,是当时镇守白沙境的境灵设下的规则,谁来到这片水域喝水,谁就喝不到水,坐享其成才是最后的赢家。” “规则于我们而言是未知的,我的好友心中只是有了猜测,第二次机会来临的时候,他请求我去水域喝水,但是我当时已经不口渴了,我依旧坚持把第二次去水域喝水的机会让给了他,我拒绝了他的要求。” 顾子安锤了锤左胸膛:“这境灵有毛病吧?他究竟是希望你们怎么样才满意啊?” 白胡子老头说:“他希望我们打起来。” 顾子安十指紧握成拳,抵抗着一潮一潮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痛楚,分心问道:“那你们打了吗?谁赢了?” 比起顾子安,萧承平对这个久远的故事似乎并不是很感兴趣,他现在脑海里全部都是……那个吻。 这次没有意外,也不是情蛊。 血腥味直到此刻还残留在唇齿之间,浓而甜,似乎还带着方才细微柔软的震颤。 萧承平目光淡淡的,神色认真,可实际上耳朵里听进去的字句全都轻飘飘滑走了。 白胡子老头说:“我输了,我死了,我的执念太深,成为了新的境灵。最初我依旧沿用那套坐享其成的规则,想看看究竟怎样才能过关。” 白胡子老头:“诚然谦让的一方能够喝到水,可是自私的一方喝不到水会产生很大的破坏力,而双方都能够喝到水的,往往两人都自私自利,我觉得与白沙境的设立的初心背道而驰了。我希望打造一个纯白无暇的世界,希望这个世界里有诸如谦让、悲悯、温良的美德。” 白胡子老头说:“孩子,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这种美德,你修什么道?” 萧承平说:“苍生道。” 白胡子老头说:“苍生道好啊,苍生道好啊。只是现在世道人心已经变了,拯救苍生犹如女娲补天,你可后悔当初的选择?” 萧承平坚定道:“晚辈不悔。” 白胡子老头颇为欣慰,说:“那我便将天渊秘法补天术传给你吧。此术法可以逆天续生,却不能无中生有,你且慎用,好自为之。” 顾子安嘴唇有些发白,他用力抿了抿:“哇,这么厉害啊,前辈我也要学!” 白胡子老头骂:“你学个屁,这是做的割肉饲鹰以身饲虎的事情,你小子太精明了,我才不教。” 顾子安悻悻:“哦。” 白胡子老头将术法传给萧承平之后,问:“你们此番来天渊是做甚?” 萧承平道:“是为了取明月果救人。” 白胡子老头说:“好的。” 他的手摊开,一枚散发淡淡黄光的圆月似的果子凭空出现在手中,“我和迷雾境的境灵有几分交情,这就是明月果,给你们,快走吧。” 顾子安傻笑:“前辈,我们不知道怎么离开,还请送我们一程。” 白胡子老头冷哼一声,这个小子太势利了,求人的时候叫前辈,不爽的时候就是死老头。 白胡子老头挥了挥衣摆,无风起浪,他们脚下一轻,眼前一片白光。 再次睁眼时,眼前已是熟悉的离康山景色。 皮肉外表已经在青绿色灵光的治愈下完好无损,心脏传来的尖锐痛楚似乎也只是表象,真正的剧痛仿佛来自遥远的神魂深处。 确定彻底脱离了危险与未知,顾子安终于支撑不住,直直地朝着萧承平所在的方向栽倒过去。 111. 失踪 反胃,眩晕,耳鸣,头疼,心律不齐。 顾子安的身后,有无数眼冒凶光龇牙咧嘴的妖魔鬼怪在流口水,在追逐,在撕咬。 整个世界乌泱泱的,一片黑暗中闪烁着无数绿幽幽的眼睛,顾子安仓皇地环顾四周,他的前路尽数被阻,他被这些眼睛包围了,而他无法凝聚灵力,无法召唤神武,毫无还手之力,他似乎只能茫然地软在原地,坐以待毙。 空气焦灼无比,妖魔鬼怪们绕着他,打量着他,然后似乎无形中有一声令下,所有的都一拥而上! 顾子安的瞳孔骤然紧缩,心跳快到极致。 “啊!”顾子安在噩梦中惊醒,双腿一蹬,猛地张开眼,直直地坐了起来。 窗户开着,一只蝴蝶飞进来,偏偏地绕着顾子安的床铺上方舞蹈,黑色的翅膀上有荧蓝色的鳞片若隐若现。 顾子安的胸膛剧烈起伏,似乎还沉浸在可怕的梦魇之中没有缓过来,他的喉结滚动,梦中的一切已经远去,天渊的探险也已结束,叹了一口气,藏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顾子安环顾四周,心道:“萧承平呢?” 蝴蝶映入眼帘,顾子安坐在床上,仰头凝望,目光紧紧跟随,终于,蝴蝶停下来,落到了他的唇角,双翅翕动,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 顾子安的目光下垂,呼吸不由自主地轻了些,蝴蝶轻薄的翅膀扑在了他的鼻尖上,有点痒,顾子安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蝴蝶颤抖着翅膀缓缓飞走了。 真有意思,我顾子安果然丰神俊朗,连路过的小蝴蝶都要向我索吻呢! 萧承平在哪儿呢? 顾子安等不及要向萧承平分享。 突然有几滴嫣红的血溅落在浅色的床单上,慢慢渗透湿润,绽成一朵花的形状。 顾子安奇怪:“咦,哪里来的血呢?” 顾子安的嘴唇似有温热的水流过,他伸手去碰,入目的是鲜红的血,血如雨注,啪嗒啪嗒落了下来。与此同时,腥咸温暖的液体从喉咙深处不断上涌。 “呕~”顾子安吐出了一大口血。 顾子安感觉有点不太好,都说七窍流血是惨死,他现在一下子就流了三窍,岂不是朝着惨死的边缘一路狂飙? “萧承平。”顾子安用力地擦去嘴角的血,慌乱地喊叫。 他现在迫切地需要有个人陪伴与安慰!查出他的症结!治愈他的身体!和他一起消化这份痛苦和恐惧! 为什么他——堂堂元婴期的修士——会无缘无故淌血? 这很诡异! 顾子安找不到萧承平,索性给他传音,然后他发现……自己噩梦里的场景在应验,他的灵力和修为似乎趁他不注意全部都跑了。 他现在无法使用传音术了……连传音术这样的小术法都无法使用…… 这很恐怖! 顾子安怀疑是自己没睡醒,抬手毫不客气地左右开弓给了自己两耳光。 脸上火辣辣的疼,顷刻之间出现两个红红的掌印。 顾子安脑袋晕晕,下手也没个轻重,自己被自己打倒在地。 泪水模糊了视线,混着鼻血在脸上交织,流下面条似的蜿蜒痕迹。 他现在已经无瑕感受疼痛了……我去,不是梦。 恐慌在那一刹那间攫取了他的呼吸,命运的黑手攀上了他的颈脖,看他似蝼蚁一般绝望无助地挣扎。 “辟罗辟罗辟罗!”顾子安发疯了似的呼唤。 实力是顾子安赖以生存的唯一! 现在他的灵力修为全部,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 好在他的剑没有抛弃他!辟罗突破虚空幻境呼啸而至,凭空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顾子安犹如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一般,早已被冷汗浸湿的后背微微发抖,他抱着剑,蹲下/身体,像一个天地之间飘荡的游魂终于找到了一个伙伴。 辟罗剑身亮了亮,似乎在疑惑主人这次为什么这么着急这么紧绷。 过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顾子安紧绷的全身稍微松了一点,他握紧辟罗,怜惜地在它身上摸了摸,杵着剑身站了起来。 顾子安咽下口中不断上涌翻滚的腥甜,眸光一敛,把心一沉,他提着剑去找师兄单宥了。 他就不该……对什么朋友抱有幻想!萧承平,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死哪里去了!你最好有很重要的事情在忙! 离康山的仙人们都在闭关不出,一个个不食人间烟火,厉害得很神秘得很。 他就是死了也不会有人知道。 在师门里,除了萧承平,稍微能靠点谱的人就只有单宥了。 顾子安怀疑自己全身的经脉都断了,或者他的五感已经出现了问题,不然他为什么会像走在刀山火海之间,全身发软剧痛,似有烈火炙烤,似有寒冰冻结。 好难受,他要疯了,他要死了。 今天实在有点黑,一点光亮都没有,全世界都像在和他作对,路上的石头树枝也一个塞一个的讨嫌,他不是被绊住了脚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就是被勾住了脸。 他的脾气也上来了,非要用脸和树枝扳手劲,于是没多久,脸上就出现了深深浅浅的血痕。 好痛啊!顾子安要被气炸了!他拔剑乱砍,以这种窝囊至极的方式宣泄着内心的愤怒。 天太黑了,他看不见路,也找不见路。他迷路了。 顾子安抱着剑蜷缩自己的身体,他要崩溃了。 周围有很多噪杂的声音,风声呜咽着像是喊冤的悲鸣,树叶窸窸窣窣,不知道什么玩儿鼻孔里冒出不好惹的冷气。 梦中的场景似乎一一在应验,在黑暗中,他似乎真的看见了密密麻麻的森森绿绿的眼睛。 狗日的,老子服了。真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顾子安双手握紧了剑,他不能坐以待毙,死也要带走两个,黄泉路上不孤单。 在失去意识之前,顾子安发出了最后的叫喊。 “萧承平……”气若游丝。 *** 萧承平闻声回头,屋外槐花盛开,风吹过,花叶簌簌而动,风移影动,并未见人。 单宥抱着一捧垒到下巴的书,从门口匆匆路过,随口问道:“你看什么呢?”< /p>萧承平顿了顿:“有人在叫我。” 单宥:“瞧你,又自作多情了,谁在叫你?是你心里在想着人吧?” 萧承平抿了抿唇,看了眼床上躺着的陌生男人,单宥已将明月果喂给了这个男人,一个时辰过去了,但是情况似乎还未好转。 单宥奇道:“我真是奇了怪了,照理说,传闻明月果能活死人肉白骨,百毒,不,万毒不侵,他怎么还没醒啊。不就是条小毒蛇咬了一下嘛?” 萧承平心里有点着急,在出了天渊之后,顾子安不明不白地就晕倒了,萧承平疑心是他在天渊受了什么内伤。 但是师兄单宥把了把脉,说第一次进天渊身体多多少少都会不舒服,休息一下就好了,又或者是顾子安在天渊得了什么机缘,此刻正在闭眼养神修炼也说不定。 萧承平有点犹豫。萧承平苍白地辩解:“师兄,他一向都是生龙活虎的,他从来没有这个样子过……” 突然就栽倒了,倒是让人后怕不已。 但是单宥拍了拍他的肩膀,催动灵力将顾子安送回宿舍睡觉,对萧承平说:“他已经是个元婴期的修士了,很厉害的,没那么容易死,好了别磨磨唧唧的了,我们快去救那个凡人吧。” 那个凡人是他捡回来的,他必须负责。萧承平不能将人留给单宥,自己当甩手掌柜,没有这个道理。 萧承平忧心忡忡,道:“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此人虽然还没有醒,但是心脉已经恢复正常了,有师兄守着我也放心,我实在放心不下顾子安,我回去看看他吧。” 单宥没好气地摆摆手:“去吧去吧,你俩迟早粘糊在一块儿,这才分开一个时辰……” 萧承平唤来神武明熠,“唰!”天空中掠过一道蓝白剑光,萧承平闪现至宿舍门口,在门口的空地上,他行色匆匆竟连踩中了一团深粉的水渍也不知道,萧承平从木门的缝隙里面已经注意到了屋内空无一人。 “啪!”萧承平打开门,环视一周,屋内似乎有淡淡的血腥味,萧承平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了顾子安的床单上,那里有一片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 “顾子安!” “顾子安!” 呼唤从屋内响到屋外,从山顶响到山下,没有回响。 顾子安不见了,屋内还有血! 萧承平登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连忙传音给顾子安,无论他怎么努力,顾子安那边都没有任何回音。 顾子安……失踪了! 单宥听到这个消息很疑惑:“怎么会失踪呢?” 萧承平抱头痛苦地挠:“我不知道啊!” 萧承平在单宥心目中永远都是冷静自持的,颇有几分泰山崩于前而不动于色的意味。单宥从未见过萧承平如此失态疯狂的样子。 单宥安慰:“好好找找呢,他最常去的地方。” 萧承平眼里布满血丝,面容憔悴,头发潦草凌乱:“我把整个离康山找了个底朝天,在后山的树林深处发现了打斗的痕迹,那是最后的线索……” “师兄,我把他搞丢了……他一路流了好多血……我找不到他……” 112. 等待进入网审 老天十分应景地下起了滂沱大雨。 萧承平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有猫腻,自从黑龙潭和鲤鱼峡这两件事情过后,他们都深深地知道在关键的时候联系不上对方是一件多么令人忧心的事。 萧承平问:“师兄,你有什么办法吗?” 单宥琢磨了一会儿,说:“离康山里面有狗鼻盘,寻人很厉害,但是需要诸如头发血液的东西为引。” 萧承平眼睛一亮。 单宥一拍脑门,说:“坏了!” 萧承平:“?!” “这么大的雨,会不会把子安师弟留下来的血液冲散了?” 萧承平:“!!” 萧承平脑子里面一片混沌:“非要用血液吗?” “头发也行,我们去寝室搜搜看吧,如果我们能够找到子安师弟平时束发掉的头发就好了。” 萧承平两眼一黑,脸色变得惨白。 他前不久才揪着顾子安一起对宿舍仔仔细细做了大扫除,哪里还找得到头发? 单宥不信:“真的有这么仔细吗?” 他一找,还真有这么仔细。 这天气跟闹着玩儿似的,老天爷是不是长了眼睛专门折腾他们,急匆匆下了一阵雨,然后猝不及防地停了,在傍晚日暮西山的时刻,反而放晴了,天边也火急火燎地泛着红。 单宥没招了,说:“要不我们去找师尊吧,子安师弟突然就流着血消失了,怪吓人的。最近我这右眼皮总是突突地跳。” “好……等等!”萧承平的目光偶然落在了自己的日记本上,记忆撞进脑海,“我我有他的头发!” 萧承平翻开某一页,从中取出了用红绳绑好的一绺头发,交给单宥。 情况紧急,单宥也没来得及问萧承平,你为什么会藏着顾子安的头发。 他在书页翻开的时候,分明看见有两撮头发,一绺以赤红绳线束起,一绺以素白绳线绾住。 柔软的发丝彼此交缠糅合,丝丝缕缕挨靠在一起,不分你我,无声诉说着一起极其隐秘隐晦的心事。 两人取了头发马不停蹄地赶往狗鼻盘所在的地方,期间恰好路过单宥的宿舍,两人都长了心眼,稍作停留。 嗯,那个吃了明月果的人静静地躺在床板上,依旧像是死了一样安祥,不会有诈尸搞破坏的嫌疑。 单宥不放心,还给宿舍下了一道符咒,随后两道身影匆匆消失在天边。 *** 就在两人走后,那个在床板上的男人,陡然睁开了猩红疯狂的眼睛,他起身,扭曲着脖子,用贪婪炙热的目光打量着这片灵气充裕灵草飘扬的土地,这片无主的土地。 男人径直向门外走去,“砰!”一声结结实实撞上了。 “嘶。” 撞得男人眼冒金星,痛倒在地。 “我啧了,这小破山门难道还真的卧虎藏龙?敢当你爷爷我的路?” 男人不屑且鄙夷,一口气摸出一打符纸,不要钱似的齐齐甩了过去,不知道是哪个符纸起了作用,总之结界碎了。 男人踏出了房屋,收到了一条言简意赅的信息:“他妈的,进不来,快去开门。” 男人冷笑一声,来到围栏边,用力地呼吸着充满灵气的空气,缓缓吐出一口气,向下眺望,浮云遮眼。 他却知道,天黑了,再次睁眼时,在这云端之下,很多事情即将发生变化。 *** 顾子安再次睁开了眼,他喵的,还是黑漆漆的,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黑的天。 顾子安疑心自己的眼睛出问题了,想要伸手揉一揉,触碰到的却是粗粝的……绷带? 他的手囫囵地顺着绷带摸了一圈,好样的,他的脑袋被绷带全包围了,整个脑袋只留了两个鼻孔出气。 一切都好像一个光怪陆离的梦。 疼痛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无时无刻不告诉他,这不是梦。 顾子安轻唤“辟罗”,下一刻,坚硬冰冷的剑柄便凭空出现在了他手中,有剑在手,顾子安就没那么害怕了。 顾子安尝试着再次凝聚灵力。 一刻钟后。 以失败告终。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他的道心跟萎了似的,一点反应都没有,死活无法凝聚灵力。 他想不通啊。 “呼~”顾子安再怎么不能接受也得学着接受了。 努力,改变你能改变的;勇气,接受你不能改变的;智慧,区分二者的不同。 “唉!”顾子安重新躺回了床上,“大”字形展开,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是可以从这声沧桑的长叹中想象出一张皱巴巴的愁眉苦脸。 他将脸贴上神武辟罗,以一个依恋的姿态。 这一切全部落入房屋里另外一个人的眼中,而顾子安对此浑然不觉。 顾放端起桌上早已熬好的药,用顾子安刚好可以捕捉到的声音,慢慢走过来。 顾子安十分警觉,将周遭所有的风声、树叶声、水声、呼吸声、心跳声、脚步声……全部收入耳中,单凭听力就精准无误地将辟罗架到了顾放的脖子上,距离割喉只差毫厘。 顾放轻笑一声,说:“我救了你。” “你为何会出现在离康山?” 顾放抬头,仰望着站在床上的人,灰绿色的眼睛里面闪烁着某种近乎痴狂的光芒。 察觉到主人似乎有危险,顾放脖子上、手腕上、腰腹上缠绕的斑斓毒蛇都不怀好意地吐着猩红的信子,警惕的竖瞳凝视着这个……脑袋被裹住只留了两个鼻孔出气的人。 顾放说:“我的宠物走丢了,我去找他。”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悲伤。 “什么宠物,找到了吗?你是谁?这里是哪?”顾子安色厉内荏地质问。 顾放放缓声音,生怕他一不小心说话没喘过气来就死掉了,安抚道:“朋友,你别……”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安抚不成,似乎还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 “你别叫我朋友!”顾子安的声音有点崩溃,他对“朋友”这俩字应激了。 顾放摸摸鼻子,看来事情成功得到了恶化。 “道友……” “道友也是友,我求你了,别给我说这些字,我受不了了!”顾子安抱着脑袋框框撞墙。 “你到底要干嘛啊?!给我个痛快好不好?!”话音落,墙塌了一角。 顾放有点害怕,他哥的杀伤力实在不容小觑。 顾放说:“哥哥,我这么叫你可以了吧?你生病了,需要吃药。” “你是医师?” “嗯。”顾放面不改色地应了,心说医毒蛊不分家。 顾子安半信半疑地收了剑,问:“医师,我这是得了什么病?” “你道心不稳。” “噗通!”顾子安膝盖弯曲,干净利落地跪下,拉住顾放的手,言辞恳切,句句泣血,“神医!救我!救救我!” 顾子安其实已经意识到了自己道心不稳,或者说,他的道心已经有了裂痕。 他修的无情道,不能动心动情,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防备着无数前辈们栽过坑的爱情,却不想另辟 蹊径,在友情这里撞了个头破血流! ……在白沙境,面对萧承平的舍命相救,他不可避免地被这感天动地的真挚友情给打动了……那他喵的真的是用身体来抵挡炙热白日,用血液来解渴救命啊! 萧承平是真朋友啊! 顾放将顾子安拉起来,垂眸看了看顾子安拉住他的手,说:“哥哥你别怕,我有办法。” “请讲。” 顾放说:“道心碎了,补上就可以了。” 顾子安说:“这玩意儿还能补?” 顾放明知故问,说:“哥哥,你是因为什么导致道心破碎?” 顾子安沉默良久,缓声道:“友情。” 顾放说:“哥哥,你放弃友情吧,你看你昏迷在荒山野岭,你朋友也没来找你,要不是被我发现了,你现在被什么野兽叼走了也说不定呢。” “荒山野岭?”顾子安确信自己没有走出离康山,顾子安猛地扔开对方的手,神武辟罗再次架在了脖子上,“你少挑拨离间。” 顾放想了想,从容不迫地说:“我看到了,你们最近是不是救了一个人?他宁可守着那个陌生人也不愿意看一看你呢,好狠的心啊。” “你到底是谁?这里是哪里?”顾子安压了压剑,顾放的脖子渗出了血丝,他却丝毫不惧,灰绿色的眼睛里面甚至充满着期待和愉悦。 顾放说:“哥哥,你把我杀死吧,反正我也不想活了。” 顾子安收了剑,往对方肚子上踹了一脚,说:“你不愿意告诉我也行,我要回离康山。” 这个人“哥哥”“哥哥”的叫唤,怪慎人的。 要不是顾子安确信多年前他对顾放的那一顿好打,以顾放的修为绝对抗不过去。 不然他都怀疑…… 顾子安脑壳骤然一昏,软绵绵地倒在了床上。 顾放收起手中坚如磐石的罐子,将顾子安安防在床上,声音无限温柔缱绻:“哥哥,要是你道心没有裂痕,我倒真的那你没办法……可惜呵哈。” 顾放轻快雀跃地吹了声口哨,慢慢笑起来,眼睛弯弯,嘴角咧到了耳根,空气里充斥着诡谲空灵的歌声。 顾放将手伸进这个罐子,从飞出了一只发光的虫子,生着一双完全透明的薄翅,腹部源源不断漾开柔和的淡蓝萤光,点点辉光顺着躯体漫开。 顾放轻轻伸手,只一下,便将它扣在手心,然后照夜萤乖觉地停在他的指尖。 它的两只复眼向外微微凸起,格外醒目。前爪纤细,口器尖细。形体酷似飞萤,蓝光幽幽明灭。 这是他最新炼成的蛊虫,名唤照夜萤。他 顾放捡起地上的神武辟罗,想要划开顾子安的皮肉,将照夜萤放进去。 “吧嗒吧嗒……”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顾放面无表情地擦掉自己脸上的血,与神武辟罗无声对峙。 对峙良久,神武辟罗迟迟得不到主人的召唤,灵力枯竭,自行消亡了。 顾放伸手撬开顾子安的齿关,把照夜萤放进了顾子安的身体里。 然后,他端着小板凳,坐在床榻前,双手碰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盯着顾子安。 “哥哥,我没有骗你哦。”顾放的声音天真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孩童,“只要你通过了照夜萤的考验,就证明你心性坚毅如铁,你的道心自然也修补好了。” “要是你没有通过的话……在编制的梦境里面醉生梦死不也很好吗?” “你真狠心呢,上次打得我好痛,留了好多伤疤……你对我这样不好,我却依旧……哥哥……” 113. 将乱 浑天仪静踞高台之上,环圈层叠交错,大小铜环相套,刻满细密的周天星度。 随着灵力缓缓汇入,沉寂的仪器骤然活转。外层子午环率缓缓旋动,铜轴碾开低哑沉厚的嗡鸣,一重又一重环套次第流转,环上錾刻的星宿纹路逐一点亮细碎鎏金微光。 穹顶洒落的清光落于仪体,流转的铜环投下交错晃动的暗影。万千尘俗众生的命运,化作丝丝缕缕淡色光气,缠绕奔涌在星轨之间。 仪心的铜枢不停转动,商弦月恭敬立于下方,面容冷峻,漆黑如幽潭的双目凝视着盯着浑天仪旁边的麒麟尊者。 商弦月问:“师尊,你看到了什么?” 麒麟尊者平和地目光注视着浑天仪中浮现的场景,道:“死生。弦月,离康山即将不复存在,天渊秘境大开,四海九州将乱。” 天空中划过无数咻咻剑光,服饰穿戴各异的修士们从四面八方赶来,高举的通明火把汇聚,犹如一条浩荡长龙,直捣离康山。 商弦月:“什、什么?” 麒麟尊者道:“我想你或许听过,修真界有怀宁顾氏和商云萧氏两大顶级宗门。” 商弦月:“是,他们在斗争,可是这和我们离康山有什么关系,我们与怀宁商云的距离如此遥远。” 麒麟尊者:“你可知他们为何要争斗?” 商弦月思索良久,动了动嘴唇,说出口的却是:“弟子愚钝,弟子不知。” 麒麟尊者:“为生存,为权势,也为野心。他们为了生存,需要获得更多灵石提升修为,提升修为之后力量强大,可以争夺更多灵石。我也不知道,这有没有休止……” *** 没有休止……真是受够了。 单宥拿着狗鼻盘,领着萧承平,两人像狗一样被遛了一晚上。 狗鼻盘像是故意折腾人,专门规划出一些人迹罕至寸步难行的小路,无论单宥怎么摇摆晃动,都坚定不移地只出示那一条路线。 单宥和萧承平没有办法,只好照着路线走,结果走到下一个节点,回头一望,我去了,这里不是有这么大一条宽敞明亮的正路吗? 单宥指着狗鼻子骂:“王八蛋。” 萧承平道:“师兄,你这狗鼻盘倒底靠不靠谱啊。” 单宥:“说白了,我也第一次用它。” 萧承平:“…………” 萧承平:“我刚才又尝试给顾子安传音,依旧失败了,顾子安真的遇到了危险,不然他不会不回应的。” 单宥:“别胡思乱想了。” 萧承平:“我的心很痛。”他能感应到顾子安现在很痛苦,很愤怒。 单宥:“你和他共感啊?” 萧承平的嘴唇苍白,闭上眼睛,冷汗连连,走出了逼仄小路,甫一来到如此开阔的地界,夜风一吹,他后背发凉,猝然回头—— 连绵的火把亮在半山腰,连片的合抱之木尽数倒塌,巍峨苍郁的离康群山很快就秃了一座又一座。 单宥站立,眯起眼睛打量,说:“诶不是,他们是谁?怎么砍树挖坑?像强盗似的,你看,他们已经搬空两条灵脉了。” 顺着单宥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尘沙满天,遮蔽住皎洁明亮的明月,地下寸草不生,飞沙走石满目狼藉,地面千疮百孔,像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命不久矣。从千疮百孔的洞中,源源不断运出闪闪发光的莹亮灵石。 借着稀薄的月光,在阴闭的夜色中,他们身着白衣飘来飘去仿佛幽灵野鬼,其中翻滚的金线,倒映在了萧承平清浅的瞳仁里。 萧承平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 那……似乎是商云弟子。 “萧承平,萧承平。”单宥挥手问,“你怎么了?” 萧承平喉咙一紧,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顾子安被那些人带走了?” 顾子安不爽商云萧氏,若是山路相逢,偶然碰见迷路的商云弟子,言语摩擦,于是大打出手…… 完全有这种可能啊! 萧承平说:“师兄,我认识那些人,我严重怀疑顾子安被他们抓走了,我去问问!” 单宥拉住了他:“你别去,没有师尊的指令,我们不能下山。” 萧承平看见万木倒群峰塌,火光以惊人的速度蔓延,已经烧到了山门下面,问:“情况如此危急,我们难道要坐以待毙?” 单宥:“这些东西,包括你我早晚要化归尘土,只是存在的方式有所不同。师弟,我们要看开点。” 萧承平点头。 单宥欣慰地笑了。 萧承平转身就给父亲萧卓传音:“父亲,我在离康山,看到了众多商云弟子。” 萧卓道:“你可看到了你叔父,他是领头人。” 萧承平:“父亲!你可知道他们来离康山做什么!” 萧卓直白道:“怀宁顾氏想要的东西,我们得不到也要毁掉。” 萧承平:“不可父亲!” 萧卓失望道:“承平,你久不在商云,我有时也竟会担心,你出门太久,忘记了自己来自何处,姓甚名谁。” 萧承平道:“父亲,承平未有一天忘却。孩儿在离康山拜师学艺,机缘巧合结识了怀宁顾氏少宗主顾敛,孩儿与他志同道合私交甚笃,皆盼着有朝一日天渊秘境开放,无穷无尽的灵石现世,商云萧氏与怀宁顾氏不必再为了生存而争夺不休!” 萧卓:“这般孩子气的话,你也敢拿来糊弄我?你说你和怀宁少宗主私交甚笃,那你现在让他和我说句话。” “他现在不在我身侧。” 萧卓:“那他何时在你身侧你何时与我传音吧。” 萧卓:“承平,怀宁顾氏弟子也来了离康山,你万事小心为上。” “多谢父亲……” 萧卓:“不要被那怀宁贼人虏去,平白无故丢我商云萧氏的脸!” 关心。 单宥善意地拍了拍萧承平的肩膀,他不知道萧承平和谁传音,说了什么,总之他现在的表情很复杂,透露出一点古怪。 萧承平冷静道:“师兄,顾子安应该还在离康山,没有落进那些人的手中。我们再好好找找吧。” 以萧承平对商云弟子的了解,他们一旦做出了一丁点成绩,都会忍不住层层上报,不断夸耀自己的功绩,生怕上面的人不知道,未来论功行赏的时候有所遗漏。 没道理抓了个向顾子安这种俊美年轻且修为高深的修士,还闷着一声不吭,一派清风雅静。 *** “你行不行啊,开个门儿用得了这么久吗?嗷嗷待哺的孩子们等得花儿都要谢了,废物。” 男人迷路了,本就一团窝火,听见对方这么夹枪带棒的话语,一时气愤道:“你行你上啊!” 对面的人听他生气了,连忙道:“别啊,霜霜,别这样……” 顾泽霜道:“这里机关阵法丰富,我颇有兴趣。你们要么等着,要么自己想办法吧,少来烦我。” “嘁!什么颇有兴趣,你呀说话最好听了,你是被困住了吧。你也别磨叽了,顾微老大说,子安师兄就在这里睡那风都关不住的破草棚吗?你去求求他呗。” 说起这件事,顾泽霜更烦了,顾子安老早就改了他的传音符咒,他早就联系不上对方了,再说,平时一句话都没有,交情也几乎为零了,一上来就去求别人帮忙,他顾泽霜拉不下这个脸。 顾泽霜道:“你找你的顾微老大说去吧。” “我们找不到顾微老大了,她和顾放一起走了,嘿嘿,霜哥,你说老大是不是对顾放那个小白脸有意思啊?”那人的声音有些猥琐。 顾泽霜:“关我屁事。” 顾泽霜说完掐断传音,推开了一间房屋, 小心阖上之后回头,近距离对上了一张脸。 四目相对,两双眼睛眨了眨。 顾泽霜:“!” “嘿嘿。”那张脸后退了两步,发出一声傻笑。 顾泽霜没好气道:“顾微?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应该和顾放那个一无是处的小白脸鬼混吗?” “霜霜师兄,看到是你我也很意外。”顾微失望,“鬼混个屁,他非要上赶着去触子安师兄的霉头,我这次才不和他一起去找打了。” 顾泽霜问:“你以为是谁?” 顾微道:“当然是我最最亲爱打人最疼的子安师兄了。” “啪!”顾泽霜打了一个响指,指尖亮起一簇幽幽火光,借着这点微弱的光,顾泽霜打量这个简陋的屋子。 顾泽霜:“顾子安就住这种地方,还是双人寝?” 顾微:“那咋,人家乐意。” 顾泽霜看到书桌上有几摞垒得高高的书卷,随手抓了一本翻了翻,竟然满满当当都是字,奇道:“难道这地方真的养人?顾子安竟然开始看这种……” 顾泽霜翻到书名。 《仁义集》 “……居然是《仁义集》这种无聊透顶的书。” 顾微:“那肯定不是子安师兄的,你前一阵闭关去了,或许还不知道吧,子安师兄和这里一只非常俊美高挑的萧狗玩得很好。” 顾泽霜:“那这么说,这些事都是那萧狗的?” 顾泽霜一本一本的查看,翻到一本封面上写着“闲人勿看说得就是你”。 顾泽霜举起那个本子,招呼着顾微一起来凑热闹。 顾泽霜:“照理说,我是不爱看萧狗的东西的,可是这个贱嗖嗖的语气,和顾人有些缘分,我不得不看了。” 顾微:“想看就直说。快翻快翻。” 顾泽霜:“咦,什么破玩意儿,怎么书页上还有禁制,难道是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顾泽霜在离康山晃悠这么久,是有私心的,他希望在机缘巧合之下,邂逅自己的神武。他做梦都希望有一柄神武,这样他或许可以和顾子安一决高下。 顾微:“我看看。你不要强行解开,到时候就不好看了。” 顾泽霜将本子扔给顾微:“我才不感兴趣,你自己慢慢看。” 顾泽霜印象中,顾子安的字猥琐且萎缩,眼前这么标致的字,他实在是不愿意相信出自顾子安之手。 顾泽霜:“话说师妹,你是怎么进来的?” 顾微:“我走进来的啊。” “你没有受到什么阻止?” 顾微:“我应该受到什么阻止吗?” 顾泽霜:“顾兼美那群蠢货被拦在山门外面了。” 顾微思考:“也许是因为我和顾放上次进来过,我们两人一路畅行无阻。诶不对啊,那你是怎么进来的?” 顾泽霜:“山人自有妙计,你少问。” “嘁。”顾微一时半会儿解不开这个本子上面的禁制,索性将它揣入怀中,打算回去之后慢慢研究。 顾泽霜道:“那啥,师妹啊,你给最喜欢你的子安师兄传个音呗。” 顾微:“顾放已经去找他了。” 顾泽霜:“这么大,能找到吗?” 顾微:“人家山人自有妙计,你少问。” 顾泽霜:“……” 顾微:“嘿嘿嘿……” 她的笑声放了一半就被顾泽霜扼杀在手心里,顾泽霜几乎是同时灭掉了手中的火,拉着顾微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翻出窗外。 萧承平在推门而入的那一刹那,就敏锐地捕捉到了不对劲。 他的目光先后落在杂乱的书桌和敞开的灌着冷风的窗户。 神武明熠无声出现在他的手中,他放缓脚步,来到窗边,往外一瞥—— “!” 114. 等待进入网审 窗外无边深沉的夜色中爆开炫目的火光,随后才听见遥遥传来的轰隆巨响。 萧承平的视线向那团火光看去,那个方向是——山门! 有人在炸山门! 身着各色服饰的修士一字排开,脚下八字蹬起,手中的霹雳符像不要钱似的一刻不停地砸向离康山山门口的结界处,霹雳符在夜色中划过一道道绚丽的弧线,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长时间密集地轰炸似得结界渐渐出现了细碎的裂痕。 裂痕在不断蔓延。 商弦月注视着眼前裂隙横生的浑天仪,拧起清秀的眉毛:“师尊,他们实在是太放肆了!我要收拾他们!” “弦月。”麒麟尊者的语气依旧一如既往地平和,“休要杀戮。” 商弦月焦急:“师尊,再忍下去,别人就要杀戮我们了。” 麒麟尊者说:“这是人间的事,人间自有因果,我们不妄加干涉。” 商弦月问:“倘若徒儿忍不住干涉了呢?” 麒麟尊者:“又说气话。人间仿若樊笼,其中丝丝缕缕盘根错节,你一旦妄加干涉,多年修为毁于一旦,就会飞升无望,流落凡尘。” 商弦月:“徒儿知道了。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争夺也就罢了,怎么如今还抢到我们头上来了?” 麒麟尊者说:“在你看来,这离康仙山是我们的?” 商弦月:“难道不是吗?我们已经在此居住了几百年了,先来后到,理应如此。” 麒麟尊者说:“弦月,你不能这样想,江山风月本无常主,相逢相遇皆是馈赠。” 商弦月:“我们这样想,他们可不这样想。” 麒麟尊者:“你管他人做什么?” 商弦月:“……好吧。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师弟们怎么没有过来?” 麒麟尊者:“他们过来又能如何?弦月,你不要总把目光放在别人身上,做好自己就可以了。” 商弦月:“师尊,弦月知道,可是弦月就是做不到,弦月要是也有这般觉悟,就不会只是如今的造化了。师尊,我讨厌他们,我讨厌他们心怀鬼胎,讨厌他们争权夺势。” 商弦月:“倘若有足够的灵石供他们生存,他们会不会就此握手言和了?” 麒麟尊者:“存在这种可能,所以,我和玄武尊者商议后,决定把天渊打开,天渊存在取之不尽用之不尽的灵石机缘。” 麒麟尊者忆及多年前,最小的两个徒儿入门没多久,就不约而同地来找她,兑换她曾许诺的拜师礼,所求之物异口同辞,打开天渊秘境,倘有足够的灵石,萧顾/顾萧两家一定可以化干戈为玉帛。 商弦月:“啊,可是天渊那么危险,这样不会危害世间吗?” 麒麟尊者:“只要他们不主动踏入,天渊就不会伤害他们,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我期待着一个答案。” 商弦月感受到了一股强劲的灵力波动,他的瞳孔骤然紧缩,只见麒麟尊者手中白光大作,磅礴灵力尽数灌入浑天仪之中,浑天仪轰然破碎。 伴随着光电雷鸣,无形之中似乎有轰隆巨响,下一瞬,空气以离康山为圆心犹如波涛圈圈震开。 与此同时,遥远的妄川水同样爆开一股强劲的波动,与之遥相呼应,两道涟漪交叠聚散之处,赫然凝成了一片庞大的土地,惊天动地的大气象霎时吸引了四海九州所有修士的目光。 那是现世的天渊,后来的人们将那片土地称作定元。 *** 顾子安漠然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团绿油油的东西,模糊了他的视线。 顾子安忍不住伸手去扯,指腹与之触碰的瞬间,感知到的是坚硬与冰冷。 这是一条小青蛇。 小青蛇亲昵地蹭了蹭顾子安白净的手腕,顾子安挑了挑眉毛,沉睡的记忆争相涌入脑袋。 我从天渊出来,我晕倒了。 我灵力全失,做梦梦到了有怪人救我? 什么鬼? 顾子安低声呼唤:“辟罗。”神武辟罗流光溢彩,出现在手心。 顾子安起身,打量起了这个用木头和藤蔓编制的木床,吊在两颗巨木之间,往下一看,嗬,还挺高。 “顾子安!” “顾子安……” “顾子安你去哪里了,理一理我啊……” 来自萧承平的无数传音争先恐后涌入耳朵,翻江倒海,险些把顾子安淹死。 我的灵力恢复了?萧承平在找我? 顾子安纵身一跃,御剑回到了离康山。 他走后,方才停留的地方有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斜斜地从高空坠落了下去。 幽暗的树林深处响起脚步声,伴随着颇有些异域风情的银铃声响,一双带着繁复花纹的黑鞋在那个小黑块前停了下来。 顾放弯腰,露出的测验阴狠而昳丽,他无比痛心地拾起这只死掉的照夜萤,抬眸凝视着顾子安远去的背影。 “哥哥,还真是小看你了。” *** 顾子安和萧承平听见麒麟尊者说道:“你二人下山去吧。” 二人异口同声道:“好。” 分别前,二人绞尽脑汁、费劲口舌想把对方拐回自己家。 顾子安道:“萧承平,我很欣赏你,来怀宁吧,我保你风生水起。” 萧承平道:“顾子安,和我一同回到商云吧。” 两人在山门口僵持。 顾子安掠过轻薄浮云,向下看去,视线在原处乌泱泱的商云白色校服上轻轻飘过,又在近处服饰各异的另一片人群里面短暂停留,不知道为什么,里面的某些面孔,他似乎有些眼熟。 近处有人向他招手:“顾敛!” 顾子安心说好大的狗胆,敢直呼鄙人的大名! “少宗主!” 顾子安脚步为之一顿,这个称呼,真是久违了。 “少宗主,快带我们进去!”越来越多的人在向他招手。 顾子安停下来,问:“你们是哪家的?” “怀宁的,少宗主,您怎么把我们忘了?” 顾子安:“你们来做什么?” “我们来找你玩啊。” 顾子安:“我走了。” “别——我们来这边开采灵矿。” 顾子安指了指摇摇欲坠的山门和奄奄一息的结界,问:“这是你们干的?” “当然,厉害 吧,多亏了顾微……”师姐,不然我们也没有如此厉害的霹雳符。 他们的话还没有说完,顾子安就扬起剑,怀宁众弟子吓得抱头鼠窜。 “别,别打我。” 顾子安:“你们走吧,这个地界如今是我待的地方,少来讨嫌。对面那么多萧贼,你们不打?” “没力气打了,这不是先搞点灵石再打吗?” 顾子安拔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臂一沉。 是萧承平。 萧承平说:“你冷静一点。” 远处商云萧氏的弟子们无故兴奋起来,对着天空他们山门的方向齐刷刷跪下去。 顾子安说:“你现在要和我为敌了吗?” 商云萧氏弟子们高声恭敬道:“见过少宗主!” 少宗主? 怀宁顾氏弟子看向萧承平的目光由感激变成了兴奋狠戾。 顾子安:“你……是少宗主?你是萧愈?!!” 萧承平:“……是啊,好巧。” 顾子安抡起神武辟罗,“你怎么不早说?!” 萧承平拔出明熠阻挡,两柄绝世神武相碰撞,激荡起磅礴气浪,差点在在场的所有人掀飞。 顾子安愤怒:“瞒着我很好玩儿?” “没有……你生气了?” 顾子安:“对啊,我生气了,除非你现在愿意舍弃本姓,和我姓和我回怀宁,否则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萧承平不死心:“你可以来商云吗?” 这一架打得惊天动地,两人双双负伤,半死不活,被各自所在的宗门捡了回去。 顾子安说:“滚吧!萧承平,我们不是朋友了。” 萧承平起初以为这只是一句玩笑。 直到两年后,朝鸣六百八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怀宁顾氏和商云萧氏就离康山以及天渊的归属问题举行会盟。 期间,顾子安挑战萧卓。 商云萧氏崇尚仁义,仁义乃是立宗之本,萧卓身为商云宗主,众目睽睽之下,必须以身作则。 顾子安说他萧卓低了很多个境界,于是萧卓自封境界,以和顾子安同等的修为品级比试。 顾子安说他没有神武,萧卓也欣然应允不适用神武。 顾子安说他才疏学浅,害怕被萧卓打死了。萧卓说那我们就点到为止。 萧卓是点到为止了,也到此为止了。 顾子安杀了萧卓,当着萧承平的面,命丧当场,一抹刺红的血溅在了萧承平白皙的脸颊,萧承平难以置信,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卑鄙无耻,宵小鼠辈,蛇蝎心肠,不择手段,狼子野心,冷血无情……所有的一切,顾子安全都认。 他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对不对,未来悔不悔。 但是他确实有自己的理由。 顾子安不敢直视萧承平的眼睛,他没有犹豫,闭着眼睛,拔剑朝着萧承平的心窝捅了一刀。 “为什么……”他似乎听到一声倒在血泊中的诘问。 顾子安收剑,咽下口中的血,感受着熟悉的道心破碎的痛苦,冷漠道:“我从不需要朋友,我只向往力量。” 【本卷完】 115. 等待进入网审 “嘶……”我是谁? “宗主!”只听一声惊天大吼。 喵喵的,你吵到我了! “那那小破孩儿——醒了!” 小破孩儿?你叫谁? 脚步声传来,大家更欢乐了。 “师兄!他醒了!他醒了!” 师兄?这还差不多。 身边闹麻了,好像一堆麻雀在震山,叽叽喳喳的,惹得顾子安的耳膜都嗡嗡的,牵连着脑花都晃得疼。 ……我在哪儿? 要是这些人都是怀宁的师弟们,那还真是一切都变得情有可原起来了。 顾子安终于睁开眼睛,这群师弟们战斗力实在是太强了,把他眼睛吼得白花花一片,居然不能视物。 一片朦胧中看到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在七八条人的簇拥下快步来到他的身前,躬身伸出了双掌。 ? 他这是想要干嘛?想要握我的手吗?我要给他握吗? 顾子安的脑子一片浆糊。 虽然鄙人的手不是谁都能握,但是看在他如此虔诚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给他握一下好了,毕竟我又不是萧承…… 那死老头竟然毫不留情拍开了他伸过来握手的爪子,顾子安失落地收回去,却又被挽留。 哼,晚了! 顾子安执意要收回爪子,那老头死死抓住他的手不放,伸手细细探了脉。 “怎么样?怎么样?” “宗主,这小屁孩儿现在怎么样?” 八个弟子团团围在他的身边,眼睛里面全是殷切。 韩多故作高深地沉默良久,然后幽幽叹了一口气,可把他的弟子们给急死了,一个个抓耳挠腮。 “宗主,你倒是说话啊。” 韩多说:“他的身体有多处外伤,倒是不碍事。只是……” “只是什么?!” 韩多沉吟片刻:“只是本宗主才疏学浅,把不出他的内伤如何。” “那他可有仙缘?能修仙吗?” 韩多:“……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 “嘁!”弟子们做鸟兽散,纷纷摆手耸肩,“没意思!你怎么啥也不知道啊!没劲——还是个宗主呢,我要退……” “别退!”韩多哀求,“小崽子们,仙人板板们,算我求你们,别退!” “那你总要把出一点东西吧。这个人的身体在充满邪祟的永明河里泡了八十一天而不腐,捞起来竟还面目红润,像是睡着了一样,十分安祥。”李采闻双手抱胸,分析起来,“就你这半吊子的功夫,给他喂了两剂草药,竟然就奇迹般转醒了,这个人要是没什么秘密,我第一个不信。” 李采闻,乃是这个宗门的第一个弟子,开山弟子,总是具有超然的地位,因此胆大包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挑战韩多这个一宗之长的权威。 韩多被气得吹胡子瞪眼,偏偏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因为剩下的所有弟子都是李采闻忽悠进来的,李采闻一走,他们的主心骨没了,自然也就散了,那这个宗门就有且只有韩多一个牛气冲天的一宗之长了。 韩多忍辱负重,说:“别退,我把!我认真把!” 韩多牢牢地把手黏在顾子安的手腕上,顾子安遇到的医师把脉都是“男左女右”,这老头倒好,管你什么男左女右?他统统都要,两只手扒在顾子安两条手腕上,目光也是居高临下,偶尔透露出一点凶狠和高深莫测,让顾子安生出一种我为鱼肉的惶恐。 他顾子安居然也有害怕的一天。 把什么把,把你大爷?我答应了吗? 韩多把了半天,冒出来一句:“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一句话把在场的所有人干沉默了。 李采闻越看越觉得这半吊子的宗主不靠谱,竟然连对方是个人都看不出来,如此显而易见的事实! 别人都觉得韩多不靠谱,只有顾子安听得心惊肉跳。 是啊,我是个什么东西?我的无情道心碎了三次,碎无可碎,我的心窝又热情地接纳了神武的造访。 照理来说,我他喵的现在应该是渣渣都不剩了,为什么我还能在这里遇到一群神人? 这难道就是渣渣死后待的世界吗? 顾子安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想要看清楚这是个怎样的世界。 眼前如愿变得清晰起来,在昏暗的豆灯里,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布衣的中年人,气质温和而儒雅。 还有几个年轻咋呼的少年。 这几个少年腰带束着纤细的腰肢,皆穿着黑底红边的劲装,左胸处有一个潦草的图腾,看不清楚画的什么玩意儿。 扫视一圈,补丁被子,茅草棚,泥土墙,角落随处可见杂草、蛛网和黑漆漆的小米粒……放眼望去,这间房间里面最贵的也只有少年身上的几套衣服了。 穷……是这里给顾子安留下的最大印象。 顾子安自诩不挑剔居室,无论是他在怀宁桂雨殿住的所谓“陋室”,还是在离康山住的木屋都算不得富丽堂皇。但也雅致……内里也别有一番风味。 这个地方是真的穷,原来真正的穷是无论怎么处心积虑都造不出来的,因为那是自内而外的。 一股奇异的毛绒触感从顾子安的脚背上传来,温热而柔软。 顾子安仔细感受了一会儿,怪哉怪哉,这感觉……这破地方难道还买得起狐裘?狐裘拿来垫脚吗?那也真够奢侈的。 这种能够留有余温的狐裘,那算得上是上品了,难道……我看走眼了。 上品的狐裘淅淅沥沥渗出了热热的水,于水结伴而来的是硬硬的黏糊糊的米粒大小的丸子。 我到要看看这是什么狐裘。 奇了怪了,这狐裘还长腿了想跑? 没门! 顾子安一把掀开被子,手肘差点袭击韩多的下巴,好在韩多的开衫大弟子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才避免了牛气冲天的宗主被奄奄一息的病患打得满地找牙的惨案发生。 “啊——!” 顾子安抓住了几只灰扑扑的臭老鼠,和它们目光相对,面面相觑! “耗子!啊啊啊啊啊——” 老鼠们本来在被子里面开枝散叶不亦乐乎,猛地被人打断也就罢了,现在还要被掐着脖子接受狂吼。 老鼠们这辈子没受过这等委屈,朝着顾子安的手背上狠狠地咬了一口,又滋了对方一泡尿,因为惊吓,遗矢若干。 顾子安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老鼠们一路标记逃跑的痕迹的小米粒,和墙角的黑色小米粒如出一辙,脚背上湿答答的,腥臊恶臭之气飘在鼻尖,逮着机会横冲直撞。 “呕——” 顾子安险些把上辈子吃的饭都吐出来。 “别激动别激动。”韩多拍着他的背,顺着他的气。 周围的弟子们见怪不怪,他们有几个沿着线索追了出去。 顾子安想把自己不干净的手和脚通通砍掉,他的脚现在还湿漉漉黏糊糊的,黄色不明液体淅淅沥沥地铺在他的脚上,无声的诉说他曾经经历过什么惨遇。 顾子安发出质询:“为什么!被子里会有……啊!”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李采闻一副过来人的口吻说:“正常正常,习惯就好。” 正常?习惯? 顾子安气得浑身哆嗦,韩多以为他冷,于是把被子给他盖回来。 “啊!”顾子安像是案板上活蹦乱跳艰难求生的鱼,看着属于自己的菜刀逼近,“停——”顾子安目眦欲裂,咽咽口水,伸手颤抖地指着被子。 这补丁被子几百年好像没有洗过了,藏污纳垢,恶臭不已,你可以在上面看到泥土和各种人的动物的毛发交织缠绕在一起。 我去了,这究竟是个什么破地方? 水……我要水……我不干净了……我要死掉了……我要沐浴!!! 顾子安现在终于理解了有些人为什么从不将清除污垢这样的事情假手于术法,不放心,真的不放心。 顾子安把自己的全身搓了几十遍,皮都差点搓掉一层,还是不放心,还是觉得有异味有残留。 啊,这究竟是什么地狱啊! *** 顾子安终于凭借七嘴八舌毫无章法的信息中拼凑了个大概。 这里不是地狱,这里是永明河畔。现在是阗元三百年,距他无情道心破碎已经过去了三百一十七年。看样子他死了之后还乱了十七年,才改换纪元。 韩多说,朝鸣最后那三年,怀宁顾氏和商云萧氏在离康山大战一场,打得生灵涂炭,将值钱的管用的东西通通挖走了,挖不走的也毁掉了。 于是几百年过去了,昔日灵气终于的 离康群山永明河畔逐渐沦为了一片荒芜废墟,那些大宗门大家族都看不上这鸟都不拉屎的地方。 韩多看上了。 韩多在这里建立了一个宗门,名为纵情宗,宗门人丁稀少,于是热衷于捡孩子忽悠孩子来扩充宗门,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加入仙盟。 仙盟对加入的宗门有人数要求,至少九名弟子。 韩多目光殷切:“所以,你愿意加入我纵情宗吗?我们只差最后一个人就集齐了九名弟子,就可以加入仙盟了。” 顾子安道:“加入仙盟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吗?” 韩多:“当然,仙盟每年会给成员发放灵石,有什么好东西也会优先考虑入盟成员,凡事以人头论,不以实力地位论,是修真界少有的良心了。不像那些老牌宗门狗眼看人低。” 韩多这话里面带有浓浓的怨怼。 韩多捯饬一番,准备前往商云参加盟会。仙盟规定,各宗门定期参加盟会,不过,因为兹事体大,全体仙盟成员共同参加的盟会数十年才举行一次。 韩多很幸运,刚凑齐九个人就赶上了“凤栖台盟会”。 这场盟会举行于阗元三百年,地点是商云凤栖台,一座宫殿内。 *** 韩多收拾出来也是“风韵犹存”,不减当年。 顾子安身体弱,韩多害怕自己不在他死掉了,宗门痛失一员,难以为继,于是将他带在身边,剩下的弟子留守宗门。 其实在顾子安看来,也没啥留守的必要,强盗流氓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宗门参加盟会,必须准备礼物,相互交换。韩多和弟子们为准备什么礼物而发愁:宗门太小了,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礼物。 确实,和其他宗门比起来,新兴的纵情宗是名副其实的穷光蛋。纵情宗坐落于永明,这地方只有名字取得好,是个穷乡僻壤。灵气充裕的地方都被其他宗门占据了。 纵情宗好不容易建起一间祭祀大堂,却穷得拿不出祭品,只好跑到凡间,一顿坑蒙拐骗,获得碎银几两,买了些酒肉,连纸钱都是自己画的。 想来想去,千挑万选,纵情宗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两样礼品,一是捆好的茅草,另一样是桃木弓和荆条箭。 茅草可以用于敬神,弓箭可以用来驱鬼。 带着这两样寒酸的礼品,韩多带着顾子安上路了。 那时候,永明到商云的道路尚未开辟。 顾子安奇怪:“这里之前不是有路吗?” 韩多沧桑:“有什么路啊。” 顾子安指了指天上的一道道痕迹,说:“御剑的路。” 韩多:“且不说我们没有剑没有飞车,就算有……空中飞道,岂是我们能走的。” 顾子安奇道:“路不是拿来给人走的吗?我好累啊……” 韩多:“要花钱啊,你知道走一趟要交多少灵石吗?把一百万个你卖到小家族做一百万年工,都不够走三五步的距离。你知道包月包年又是多少钱吗?这点苦都不能吃,金山银山都不够你造的。” 顾子安:“……” 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他头一次听说,走空中飞道,还要花钱。 一老一小坐着简陋的木车,衣服被一路的荆棘树枝划得破破烂烂,经过艰难跋涉,终于来到了商云。 四方宗门络绎前来,他们乘着灵兽拉的高车,衣冠精美,佩剑鲜明,灵气萦绕。 只有纵情宗是个例外。一辆简陋的木车,由两匹体型矮小骨瘦如柴的老马拉着,车上站着一位皮肤黝黑的老头儿,拉着一个小孩儿,一束捆好的茅草和几把弓箭。 看到这一幕的众人莫不掩口而笑。 “哎哟哟,你看叫花子来讨口了。” 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大家突然就笑开了。 十二匹极品灵兽拉着的奢华马车内,一个穿金戴银的贵妇人撩开帘子,投去淡淡一瞥,随后对着怀里胖嘟嘟的傻儿子说:“我的儿,你看看他们那个穷酸样,记住,走在路上遇到这种人,要躲远一点,当心被讹上了。” 此话一出,四面八方一齐涌去数个老奴,看他们的衣服不尽相同,与这奢侈浮夸的马车上印的徽章也不一样。 “哈哈哈,夫人,我等愿为小公子开路,绝对不让这种腌臜垃圾入了小公子的眼,更别提,挡了小公子的路。” 116. 等待进入网审 这个商云,顾子安本来是不想来的,害怕遇到贱人,但是顾子安对大耗子的憎恶胜过了对贱人的恶心。 起码贱人但凡残存一丝人性,就不会像耗子一样毫无礼义廉耻地钻到他藏污纳垢的被窝拉屎撒尿。 商云这个地方指定有点说法,盛产贱人。眼下连商云的大门都还没进,就快被贱人们嘴巴里喷的粪给淹没了。 舔着上去的外姓家奴们来到了韩多所在的小破车那里,几经奚落之后还是没忍住动手动脚,一时之间人仰马翻,弓箭散落一起,茅草飞了天。 顾子安顺势歪在了地上。 韩多是个老实本分的穷人,见不得自己千里迢迢带来的事关宗门兴衰的礼物就这样被作践。 韩多弯腰行礼说:“我与诸位无冤无仇,还请诸位高抬贵手,放我们一马吧。” “瞧他那个穷酸样!真是小门小户出身!” “你别抬举他们了,小门小户好歹还有个门户呢,纵情宗——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野鸡宗门!” “放你们一马,好说,你惊扰了关夫人和小公子,跪下给他们磕个头吧。” 关?定元? 顾子安看到了隐藏在马车后面若有似无的明黄色光圈。 怀宁顾氏和商云萧氏斗法的时候,定元关氏还不知道在哪里红眼垂涎两家争夺遗落的汤汤水水。 如今也是阔气起来了。 “磕你——”顾子安的话被韩多的眼神阻止。 好在顾子安已经不像年轻时那般冲动,在韩多的眼神示意下,不情不愿地噤了声。 人是有尊严的,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羞辱至此,任谁都会有怨言怒意。 但是,韩多想到破破烂烂不成样子的宗门,还有里面嗷嗷待哺的弟子们,瞬间什么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韩多没有任何反抗,脸色平静,乖乖伏跪在地,用力地砸了三个响头。 起身时已经满面尘土,头破血流。 “嘁。” 大家还以为会看到他百折不挠坚守傲骨呢,没想到这是轻易就范的“没骨气”,都觉得没什么意思,很快就散了,有条不紊地在白玉铸成的巍峨高耸大门处,排队进入商云。 事后,顾子安问韩多:“你为什么……” 韩多这种屈辱,不亚于传说中的韩信胯下之辱,韩多竟也能忍了下去,委实算得上是个人才。 韩多乜了他一眼,说:“怎么,你也因为这事看不起我了?” 顾子安:“怎么会?我很欣赏你。” 韩多苍然一笑:“你这臭小子别揶揄我了,人已经窝囊得不能再窝囊,低到了尘埃里,没有身份地位,没有能力才干,唯一能守的那点良心傲骨也丢得一干二净,唯一增长的只有年岁、脸皮还有笑料,哪里还有值得欣赏的地方?” 这话说得太中肯了,顾子安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 从离康山来商云不但千里迢迢,并且沿途还有关卡,徒步负裹,朝行暮宿,栉风沐雨,又多深山老林,时有虎狼毒蛇之惊,其苦可想而知。 二人进入商云,终于舒了一口气,在商云山脚下的客舍住下,一面看看商云的形势,一面打听有关盟会的信息。 嗯,他们暂时还没有进入凤栖台的资格。 这个旅舍里面,没有骇人的大老鼠,顾子安住得十分满意,也愿意帮助可怜的韩宗主做事。 两人半点没闲着,逢人就侃,见人就聊,整天早出晚归,空着耳朵出去,满着耳朵回来。 此处言论并不自由,特别是提到怀宁顾氏,众人对此讳莫如深、三缄其口。 从字里行间可以推测,这怀宁顾氏和商云萧氏关系依旧紧张。 商云萧氏的现任家主依旧明熠尊者萧承平,但是昀华尊者萧灵姝频频和他意见相左,颇有些分庭抗礼的意味。 不过至今两人还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现在已经不是怀宁顾氏和商云萧氏两家独大的时代了,自从天渊开启之后,无数宗门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九州四海,谁都赶着去分一杯羹。 但是受益最多的,当属定元关氏,天渊现世就在定元,定元关氏凭借天时地利,小心翼翼几百年的苦心经营,如今也算苦尽甘来,定元已经跻身修真界第三大宗门。 难怪那天那么多人上赶着去巴结。 韩多打听到,去参加盟会是需要什么天枢请柬的,显而易见,他从始至终没有收到任何请柬。 该怎么办? 闷热的天气使持续的思考变得更加艰难。 韩多全身赤裸,背着双手,在不大的房间里来回遛弯,几乎是不眠不休。从他身上滑落的汗水,在泥地上画出圆形水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三天之后,韩多打开房门,晃晃悠悠地走上旅舍的屋顶,以目光包容着商云宏伟巍峨的殿宇。 正是清晨时分,天际有寥寥残星,万丈朝霞,火红的阳光洒在韩多消瘦的脸庞上。 韩多冲着顾子安招招手:“孩儿,走,我们去见萧宗主。” 见……谁? 顾子安正在爬上屋顶,闻言一个趔趄,软软地滑倒了地上。 顾子安摇头:“你去吧,我不想去。” “走嘛走嘛。” 顾子安问道:“你想清楚啦?” 韩多点头:“反正我们现在什么也没有,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韩多信心爆棚地来到凤栖台。 他此时的想法很是天真,以为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以及绝佳根骨,一见到萧宗主,定会立即被惊为天人,奉为上宾,得到很多天才地宝,源源不断拉回永明纵情宗。 *** 等韩多到了凤栖台门前,心里还是不免一咯噔。 高墙五丈有余,大门洞开,其内深不可测。高大威猛的执戟佩剑的修士站成两排,大门宽阔,大道可容十排马车并驶,里面两列梧桐参天,幽深不可测。 韩多故作轻松地对自己说道:“挺气派的嘛。”而他的声音,控制得刚好能让那些修士听到。 韩多做出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牵着顾子安的手,迈步便往里闯,却被修士厉声喝住:“什么人?” 韩多只得站住,昂声道:“永明韩多,求见宗主。” 修士凶横地瞪着他,叱道:“好不懂得规矩。宗主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韩多不解地问道:“什么规矩?” 修士看看韩多怎么也不像个得罪不起的人物,于是也懒得和他啰嗦。 “滚!”修士亮起嗓门吼道。 韩多气得浑身发抖,眼睛如喷出火来,忽视着修士。 修士将韩多眼神理解为一种挑衅。 修士面对惹不起的人的挑衅时,他的回应是叩头;而面对惹得起的人的挑衅时,他的回应却是拳头。 修士伙同他的同伴,好整以暇地将韩多一顿好揍,趴在地上,将顾子安护在怀里,愣是一声没吭。 从韩多下定决心开山立宗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是一个超越□□的人。他在人生的另一个层面上进行着孤独而勇敢的冒险。 修士们也不敢在宗主门前闹出人命,将韩多打了个七八成死便意犹 未尽地住手,又把韩多拖离大门,往不远处的墙根随手一扔,扔在宗主府院墙接溜排开的一面面目不不明的人中间。 那群人一个个都如同木雕泥塑,对于二人的到来,连眼皮也不愿抬一下。 他们正心不在焉地检查身穿的破衣裳,懒懒地捉着虱子,然后偷偷放到旁边人的衣裳里头。 韩多靠在墙根处,身上满是鲜血,喘息着,咳嗽着。 旁边人嘟哝着向他抱怨道:“你他妈的闭嘴,不就是挨了顿打嘛!别咬起来没完没了,咳得老子心烦。” 顾子安怒目而视,韩多无声地苦笑,拦住顾子安,看了看那人,还算面善,便问道:“兄弟高姓大名?” “姓干,名瞪眼。” “乞丐?” “你他妈的才是乞丐,你们全家都是乞丐。” 韩多也不生气,又问道:“既不是乞丐,为何坐在这里?” “和你一样,等着见明熠尊者呗。你左看看,这里的人坐哪个不是想见明熠尊者,以三寸不烂之舌,博得认可加入商云萧氏宗门?可人家宗主尊贵得很,老子一次没灵石,一次没土地,三次没门路,想见他一面都难,更别说有机会和他说上话了。” “你等多久了?” “四年,光阴虚掷的四年呐!” 旁边有人不屑地哼了一声,道:“才等四年,老子都等了二十年了,前后蹲过青川玖乌定元蔚白商云五位宗主的门口。谁敢和我比惨?” 一不小心,坐以待时就将变成坐以待毙。 韩多一刻也不想和这些失败者待在一起,他不愿意自己沾上他们可鄙的霉气。 他扶着墙,一寸寸地站直身体,牵着顾子安,再次向凤栖台大门走去。 没有人对韩多的离开表示出丝毫惊奇。他们又在争辩着新的话题: “前天宗主的马车经过时,他撩起窗帘来,特意看了我一眼。” “他看了我两眼呢!左眼一眼,右眼又一眼。” “呸,他明明是在看我。他一直都在深情地盯着我,我当时脸都被他看红了。” 这些话顺风传到顾子安的耳朵里,让顾子安几欲作呕。 这些毫无尊严耻的修士,说出来的话和后宫中苦盼帝王临幸的幽怨嫔妃何其相似! 可怕的权力啊,不但能让你临幸女人,也能让你临幸男人。 顾子安冷冷地站在大门前,平静而轻蔑的眼神在看守修士的脸上依次掠过,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他要记住这每一张可憎的面孔。 饶是这一帮狠心辣手的修士,暴露在顾子安的目光之下,心里也不禁寒意陡起。 他们在想,这个弱不禁风的少年,为什么会露出如此阴冷可怖的眼神。 *** 顾子安的道心破碎之后,挨了神武一剑,小命够硬,侥幸没死,他是十七岁结丹,是以他身体重回十七,灵力修为尽失。 关于灵力修为尽失这件事,顾子安已经见怪不怪了。 他其实都没什么在意的人了,怀宁顾氏离了他几百年,照样好好的,修真界离了他几百年,也照样好好的。 从前他还把自己看得挺重的,好像谁离了他活不了似的。 其实也没有什么人在意他吧,除了……那个人。 想来你每天都在担惊受怕吧。 哈哈哈,怕什么来什么,没想到我真的大难不死吧。 萧承平,好大的威风啊,如今见你一面都是难如登天。 真是好极了。 萧承平,你不是很喜欢勾/引我吗?我如你所求来□你了。 117. 等待进入网审 *** 盟会正式举行那天,韩多天不见亮就起床,将自己好好地收拾了一番,腰间亮出了一把精致古朴的青铜剑,这算是他身上除却炯炯有神的眼睛以外,唯一的一模亮色。 然后提着完全沉浸在睡梦里睁不开眼的顾子安,早早来到会场等候着,预谋着。 巍峨的殿台拔地直入云天,金柱如擎天巨木,宫殿檐牙高啄,勾心斗角。白玉长阶笼罩在烟云之中,一级接一级漫过视野,一直通向高处庄肃的大殿。 渺小的人仰望如此气象,犹如蜉蝣,又如蝼蚁。 而这,这不过是商云凤栖台万千大殿之一。 大殿下方的广场中,在高耸参天的梧桐巨木之下,摆放了石桌石凳若干,已经三三两两地围了几个人,他们前襟的图案和前不久那架豪奢至极的马车上面的图案重合了。 一个蛋黄一样的太阳。 其中只有一人坐着,他生得虎背熊腰,虎首腰带束着他蓬勃贲发的粗壮腰身,轮廓深邃,下颌锋利,虎目灼灼,对上这种杀气腾腾的人,八字弱一点的就该两腿一蹬了。 他身旁的几人本来就比他矮小瘦弱几分,对上他,竟然还点头哈腰,显得更加柔弱可欺。 闻不严一边为虎铮生捶背捏腿一边说:“老大,您现在好点了吗??” 虎铮生说:“你还管上我了?” 闻不严一下子伏跪在了地上,脸色煞白:“小、小人不敢。” 虎铮生说:“抬头,起来,继续捶,要我说,你们的胆子还是太小了。开合,你来帮我舔舔。” 被点到的李开合两腿颤颤,腿一软,趴在了地上,他面如菜色,说:“老、老大,这、这是在、在商云……” 李开合面目稚嫩,五官玲珑,生得玉雪可爱,美得雌雄莫辨,虎铮生对上他总是心猿意马。 虎铮生乃是定元关氏现任宗主关湘的夫人表了不知道多少辈的外侄,因为有灵根,便托关系一路打点来到了修真界顶级宗门定元关氏内门,走到哪里都有狗腿附庸。 虎铮生为非作歹惯了,一朝来到了商云脚下,想起定元的再三叮嘱,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艰难维持了几天人形,又坚持不住放飞自我了。 关夫人知道他容易放飞自我,于是替他寻了个差事——盟会看守。 虽说是个看门的,疑似很没有水平,但是这看的可是商云的门! 虎铮生受宠若惊,美滋滋地领了差事,然后叫上了自己平素最喜欢的几个拥趸,来了凤栖台金梧殿。 虎铮生本以为自己能够进入金梧殿,与四海九州的宗主们一同恭听来自明熠尊者的玉言。 明熠尊者这个境界的人,一语便可道破经年迷局,一念便能拨正万千歧路。能得哪怕只是片言提点,都是三生有幸! 哪知道他连看门都不配,他根本进不了金梧殿,只能止步于金梧殿下方的广场。 于是虎铮生怒了! 闻不严等人怕了!这个祖宗在定元为非作歹就算了,在商云,他还真算不上东西。闻不严害怕虎铮生一怒之下做出可怕的事情,于是千方百计地哄着虎铮生。 虎铮生这个浑人!不是在愤怒吗?怒着怒着竟也能当场发.春? 闻不严给李开合使了个“依他”的眼色,李开合依了无数次,这一次不想依了。 这可是在商云,这可是明熠尊者所在的地方! 都说明熠尊者已是化神境的修为,距离飞升只差临门一脚,天底下所有的事情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难道要在商云,在凤栖台,在明熠尊者的那双火眼金睛的注视下助纣为虐一般做这等苟且之事吗? 李开合失踪多年的礼义廉耻之心在此时此刻,竟罕见地回归了。 虎铮生见这人竟敢忤逆自己,一脚把李开合踹飞了,李开合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轻飘飘地坠了地,滚落在韩多脚下。 韩多:“……” 韩多反应过来,连退三十步,身体快出了重影,生怕着麻烦沾染到了自己身上。 天亮了。 有人来了。 被人看到了影响多不好,虎铮生一个眼神,闻不严等人轻车熟路地去收拾烂摊子,触及李开合的鼻息时,闻不严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悲恸。 这已经是在虎铮生手里香消玉殒的第三十二个美人了。 人命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贱的呢? 顾子安的眼睛半开半阖。 韩多心说这小子好重的戒心,睡着了都要两只眼睛轮流站岗。 广场上的人越来越多了,众人的目光逡巡在彼此前襟的徽章之上,时不时露出艳羡或鄙夷的神色,或者弯腰驼背去攀附别人或者昂首挺胸等着别人来攀附自己。 韩多伺机尾随其他宗主鱼贯上殿,拿出了自己千方百计得手的请柬,却被衣着华美的殿外修士给拦住了。 修士的面容语气都称得上温和有礼:“韩宗主,殿中没有安排你的位置。” 如此温和有礼的一句话,却让韩多满腹的斗志瞬间烟消云散。比起高高在上的刻薄和羞辱,这种水到渠成的温和有礼,更让韩多感到难过和无能为力。 韩多不敢硬闯,灰溜溜地退出来。 韩多看着殿中灯火通明,听着殿中众人的欢声笑语,心里很不是滋味。 韩多寂寞地站在殿外凝视着灯芯,这灯芯燃烧的是灵石。 对于凡人而言,灵石只是货币,一颗灵石就能抵得上四口之家十年富足的生活开销。 对于修士而言,灵石还多了一层意味,灵石里面蕴藏灵力,可以用来修行。 而在这里,灵石竟然好像只是路边最不起眼的瓦砾柴木,用来燃烧照明。不,在这里,灵石比瓦砾柴木更加随处可见。 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道? 韩多伫立良久,终于离去。 韩多逐渐明白,虽然自己已经开山立宗,但在这些老牌宗门眼中,自己的宗门仍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老牌宗门彼此渊源深厚,或结有姻亲,或有同生共死的情谊,或底蕴深厚实力强悍,纵情宗作为野鸡小宗,根本融不进去。 顾子安躺在梧桐巨木荫蔽的长椅上,问:“宗主,我们回去吗?” 彼时顾子安还只是以旁观者的视角,唏嘘感概这世态炎凉。 但也只是唏嘘感慨,他不像韩多,愤怒不公,失望透顶。 韩多不甘心就这么回去,他无颜面见那些年轻而期盼的目光。 曾有仙人乘云驾雾而来,赠予韩多一把青铜剑,他爱不释手,还制造一个用紫铜白玉镶嵌的剑鞘。 剑从鞘内拔出,“铮铮”有声,寒光夺目。 仙人说他是个修仙的苗子,韩多深信不疑。青年时游历,途径某个古城,得之有一为非作歹的水怪,韩多除之,大快人心,满城男女老少簇拥欢呼,万人空巷,那一天枫叶丹红、菊花杏黄。 韩多记忆犹新。 韩多不甘心。 韩多说:“我觉得我好没用啊。听说明熠尊者在十七岁的时候就已经修成金丹,就已经敢与黑龙搏斗,天下无人能出其右,不知是何等英姿勃发,而我现在已经四十有一了……” 顾子安盘坐长椅上,本来还想安慰韩多几句,一听韩多这样讲,瞬间没了那个心思,他说:“天下无人能出其右?你可曾听闻美妙局士?当初……呜呜。” 顾子安的嘴巴被一脸惊悚的韩多捂住,他做贼心虚似的环顾四周,在炎炎烈日中惊出了一身冷汗。 顾子安挣扎:“怎么!我说得不对吗?为何要嗯哼喔嗯嗯嗯——” 为何要掩住我的口鼻。 韩多说:“你不要说话,我就放开你。” 顾子安极不情愿地点了头。 韩多于是松开了顾子安,韩多看出了顾子安的疑问,摇摇头,满脸写着不可说,他低声道:“不敢高声语……唯惊天上人。” 四海九州谁人不知,天下第一人明熠尊者心中有个禁忌,谁提谁死。 越到后面,来的人身份越是显赫。 韩多游走在人群之中,企图结交一两个人傻钱多的朋友,时不时拔一根腿毛,对于新出炉的纵情宗来说,那也是泼天的富贵了。 蔚白谢相城,玖乌薛松凌,定元关琦方……顾子安没有看到前襟上有怀宁桂鱼图案的人。 转念一想,商云主持的什么狗屁盟会,怀宁瞧不上,也在意料之中。 大殿内坐满了宗主长老,广场中也挤满了宗主长老的尾巴和拥趸。 “哇,道友,这真的不是一场梦吗?我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也能来到凤栖台!” “道友,这不是梦,我也没想到,这商云灵气如此充裕,我来不过一旬,竟隐隐有突破的感觉。” “那真是恭喜恭喜了。 我们不妨去树荫下说。” “好之好之。”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东西,上赶着舔某些人的脚皮。 树荫下挤来了越来越多的人,依靠先来后到的朴素规矩,所有的桌椅板凳都被占满。 后来者本来只是想要遮阴,如今却想安坐,安坐不得位置,定睛一看,好呀,有人竟然霸占了一整条长椅在酣睡! 这人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披着一身破布也挡不住绝代的风华,他的前襟没有任何宗门的徽章,众人了然,原来这是个没有靠山的年轻昳丽的美人。 大家不免起了逗弄的心思,不知道是哪个登徒子,指尖掐诀,一点灵光打过去,硬生生将这小美人从熟睡中叫醒。 那美人坐起来,身上松松垮垮披着的补丁衣服顺着肩膀滑下,露出一小片白皙到发亮的圆润肩膀,他柔软长发似水墨般垂下,睁开一双带着戾气的桃花眼。 众人的眼睛都看直了。 美人常有,绝世美人不常有。 虎铮生的眼睛直得更彻底,眼珠子险些就要粘糊在顾子安身上了。 虎铮生说:“美人,你想不想跟哥哥一起去玩儿?” 此话一出,众人哄笑。 玩儿? 虎铮生是名扬四海的流氓混账,仗着年轻气盛,龙精虎猛,花名远扬。和他一起去玩儿,用脚皮想都能想到玩儿的是什么。 顾子安见此情状,心说真他喵的是一代不如一代。 要是在怀宁,有人敢用这种猥琐好色的目光看他,眼睛早没了,也就是在商云了,这个处处标榜仁义良善的破地方,才容得了这种……金丹都没结成的废物嚣张放肆! 也许是因为无情道心已毁、灵力全失;也许是因为死里逃生,惊魂未定;也许是因为这里是商云,并非自己的地盘;也许是因为经历得多了,累了。 总之,顾子安无心和这个没品的纨绔计较。 他现在心里只有两件事,伺机狠/操/萧承平一顿,然后麻溜滚回怀宁老家。 然而事与愿违,无心的混账非要与他计较,虎铮生见他不说话,以为是默许,乐滋滋来牵顾子安的手。 顾子安朝左他也朝左,顾子安往右他也往右,总之就是臭不要脸流着口水地追着顾子安。 顾子安说:“滚!” 顾子安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洁癖,对着这个人模狗样的年轻男人,他感到难以言喻的恶心和愤怒。 虎铮生说:“滚到我的怀里来吗?” 闲人们把手揣进口袋里,津津有味地看戏。 其实这场追逐的结果是毫无悬念的,这么多年,虎铮生想要什么样的美人没有得到? 绝大多数时候,虎铮生甚至不需要主动追求,就会有无数皮相美丽的趋炎附势之人上赶着排队献身。 这就是权势的魅力啊,哪怕他只是定元关氏的一个拐了十八弯的远亲,哪怕他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草包。 但是因为他背靠前不久跻身修真界顶级宗门定元关氏,所以无数人愿意前赴后继地为他赴汤蹈火,所以哪怕他现在杀人放火横行霸道,也有无数人为他递刀为他清理残局。 嘴上冠冕堂皇,行事蝇营狗苟。 如今的修真世家啊。 顾子安不想见杀戮,一退再退,可对方步步紧逼,无奈之下只能重操旧业,只见他三两下上了树,四肢紧紧地扒在高耸入云的梧桐巨木上,扯着嗓子惊天大吼。 众人原本都在七嘴八舌的说话,听到这一吼齐齐仰头,嘴巴能够塞进一个大鸡蛋。 那句话还在凤栖台激荡回响。 “我顾子安来□你了萧承平——” “哈哈哈哈哈——” 骂声已经含混不清了,但是狷狂不羁的笑声依旧绕树三尺不绝于耳。 一副“老子不打算活了但是你们一个都跑不掉”的疯狂嘴脸。 什、什么?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广场上的众人都如遭雷击,石化僵硬,安静得和坟场一样。 与此同时,大殿里面的那些宗主长老们感受到了一股强劲的灵力波动,更加沸腾起来,他们纷纷起身乌压压地走出殿外。 辽夐的苍穹之上一道冷肃剑光呼啸而至,只见一个身影飞驰而来,白衣飘飞,金线翻滚。 所有人齐刷刷伏跪在地,恭敬而雀跃地高呼:“明熠尊者!” 118. 等待进入网审 萧承平对众人的俯首行礼置之不理,他立于高台之上,俯视下方,视线不时在某些身影上面定格,片刻后微不可查地摇摇头又挪开。 萧承平藏在袖子下面的手紧绷起来,面上淡声道:“你们都抬起头来。” 明熠尊者竟然亲临盟会现场?!能够亲眼得见明熠尊者的风姿,那也算是不枉此生啊。 韩多心潮澎湃,远远地仰视明熠尊者的容颜,枯萎的心又像死灰复燃一般,瞬间恢复生机,并成燎原之势。 “咦,那小子去哪里了?” 韩多方才完全沉浸在攀谈附会之中,依稀记得顾子安躺在树下的长椅上睡觉,可是现在长椅上空空如也,周围跪着的人身上的衣服流光溢彩,一看就不是他纵情宗的人。 韩多匍匐在地上,两只眼睛小心地在此起彼伏的人头里面搜索顾子安的身影。 从金梧殿到广场,从台上到台下,从东到西,从左到右,几百号人,萧承平眼睛不眨地搜索了快一刻钟。 空气不知不觉凝成了一片死寂。 明熠尊者从来都是以沉着可靠,冷静自持,礼仪端方的面目示人,大家对他也只有信服,尊崇,俯首。 众人忧心猜测明熠尊者为何出现如此反常举动,越想心里越害怕。 定元关氏现任宗主关湘清了清嗓子,试探地问:“尊者可是在找寻什么?” 萧承平淡淡瞥了他一眼,关湘身后的明黄色光圈将周围带上了一层恍如夕阳落日的薄纱,看上去圣洁而苍凉。 萧承平面无表情道:“方才何人在此高声喧哗?”他明明感知到了一丝熟悉的故人气息,为何迟迟找寻不到? 是你不愿意来见我吗?还是说,你已经把我忘记了? 萧承平清浅的瞳孔中有奇异诡谲的血丝正在四处蔓延,那是疯魔痴狂的先兆。 高台上方的宗主长老们面面相觑,对此毫不知情,而下方广场短暂骚动起来,然后不约而同伸出了手,指向参天的梧桐巨木。 顺着众人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在高耸飘摇的梧桐巨木之颠,竟然有一个人犹如树懒一般,紧紧抱住随风飘摇的弯曲树枝,在烟云之中沉浮,远远瞧着,竟是逍遥无比。 高台之上的宗主长老见状,也是啧啧称奇,商云灵气缭绕充沛,是以此地的树木格外高耸粗壮。 传说凤栖梧桐,梧桐树本来就长得高大繁茂,在商云凤栖台的梧桐树更甚,兴许再长几年,就该捅破了天了。 然而此刻,竟有人胆量非凡,爬上了梧桐巨木,传达天听一般,吼着明熠尊者的忌讳对明熠尊者破口大骂。 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 不过嘛,明熠尊者这种位高权重的高岭之花,最忌讳的当属权威受到挑战。 明熠尊者会如何反应呢?是大发雷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是杀鸡儆猴还是背地寻仇? 大家可太好奇了。 老天的反应比明熠尊者的反应来得更快,只见天上风起云涌,顷刻狂风大作,只听咔嚓一声,梧桐树枝拦腰折断,一截树枝举重若轻似的直直坠地。 那截树枝上恰巧卧着一个人,这么高的距离,这么快的速度,落下来还得了? 一切只在火光石电之间,顾子安睁着眼睛,风将他鸦羽一般的睫毛吹得乱七八糟,他微眯着眼睛,向下看去,乌压压地全是如蚂蚁大小的人,山河轮廓无比渺小,犹如孩童玩具一般。 身体在坠落,袖口猎猎作响,补丁绽线裂开,豁开了一个又一个洞,随风翻飞。 顾子安从未感觉自己的身心如此轻盈过,什么爱恨、什么尊卑……尘世的一切嘈杂都已远去,唯有风声,唯有心脏在流血搏动,血液在狂热激情奔涌。 要是这样死了……一了百了该多好啊! 顾子安以为时隔多年,生死一战过后,自己无情道心破碎,再次见到萧承平,会愤怒、会忧恐、会喜悦……各种情绪像打翻的调料瓶,百感交集。 但其实,这些情绪都没有出现,他感到无比的平静,平静之中参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怀,化作一句“啊萧承平你还是以前那个样子一点也没变。” 萧承平还如记忆中初见的模样,面容平静,稳如泰山,似乎天下无事能够牵动他的心弦。 一身白衣飘飘,不染纤尘,恍若檐上雪、天上月,闲杂人等高攀不起,但是白雪消融润浸世间,明月高悬照耀万物。 萧承平成为天下第一人,顾子安不论以什么身份来看,都不得不说一句实至名归。 可是……为什么在萧承平这样的人的统领下,四海九州依旧有如此多人面兽心的败类,依旧有高低贵贱的分别,依旧有修士被排挤到角落,寻不到出路。 虽然在意料之中,顾子安早就对人性不保有任何期望,但是……他还是说不上来的失落。 顾子安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曾经引以为傲的灵力修为道心……所有的一切,都没有了,他一想,好像也是,这世间从来就没有永恒,他把那些东西看得越重,那些东西就越容易离他而去。 离他而去了,他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眷恋的地方了。 顾子安曾经以为自己是个人物,有许多朋友,走到哪里随随便便就能呼朋引伴,热闹得很,可是……可是天下之大,芸芸众生之中,他真想找个故人叙旧时,脑海里面想了又想,竟然不能浮现任何一张面庞。 怀宁是四海九州最大的名利场,大家都发了疯似的想要变强想要飞升,在那里,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大家都孤身作战,合作结盟都只是暂时的虚假的,对手是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大家对此心照不宣。 离康山已经破败了,自从他离开师门后,再也没有回去看一眼,都说故地重游好似刻舟求剑,他现在不仅找不到剑,连舟也寻觅不到了。 至于其他人,那更是人生过客,相逢不过刹那,转瞬即逝。 思来想去,好像就只有一个……萧承平。 萧承平,他的挚友。凡人寿岁不过百年,他们在离康山的那些年,也当得凡人相守一生了。偏生修士有那么长的寿命,于是他们不幸成为了宿敌。 顾子安午夜梦回,思及少年旧事,总是感慨。无情道确实让他的修为突飞猛进,打遍天下无敌手,但是也让他变得冷酷无情。 要是他能一直这样冷酷无情倒也罢了,偏生他冷也冷不彻底。到底动了真情。 顾子安感到好笑又唏嘘,他这样心狠手辣恣意妄为的人竟然也有心,竟然也会爱? 商云仙山灵气充沛,气候宜人,除非修为高深的修士在斗法或者情绪剧烈波动,否则不会有此异象。 好大的风啊。梧桐巨木沙沙作响,枝叶在风中摇摆凌乱,仿佛一场盛大而瑰丽的仪式。 顾子安闭上了眼睛,张开双臂,用心感受风的形状,风的拥抱。 风带来了久违的槐花清香,顾子安坠落了一个温暖熟悉的怀抱。 “噗通噗通——” “——噗通噗通。” 震耳欲聋。谁的心脏跳得这么快? “噗通噗通——” 两个频率重合。 顾子安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眼睛闭得紧了闭得久了,乍一睁开,会出现白色的朦胧的水雾,水雾中透露着来自天外的明光。 在这明光之中,顾子安看到了一张双目泛红的狐狸眼,狐狸眼中含着清透的泪水,蓄得多了,竟然开始大颗大颗坠落,好似断线的珍珠。 泪水落到顾子安的脸颊,滚烫的,沿着皮肤,渗入骨血,来到心尖,一阵酸楚。 ……萧承平在哭?萧承平竟然在哭?不是他哭个什么劲啊? 顾子安揉了揉眼睛,萧承平白玉一般的脸在天边红霞的招摇下渡上了一层暖光,融融的有几道泪痕。 真哭啦? 顾子安坐立不安,不由得环顾四周,与相貌各异的人对上视线,都从对方的眼睛和表情里面看出了“我一定是还没睡醒”的意味。 萧承平情难自禁地亲了亲顾子安的下巴,旁若无人地说:“可是你说要与我欢好?” 他的声音还挺大的一点也没藏着掖着,在偌大的广场,落入众人的耳朵,那叫一个一清二楚。 欢好? 顾子安摇头,腰间的力道骤然收紧,抱着他的那两条手臂青筋暴起,似乎在极力隐忍着滔天的情绪。 顾子安说:“不是 欢好,我没想和你欢,也没想和你好。” “那是什么?你在骗我吗?”萧承平咬上顾子安的嘴唇,细细舔咬。 顾子安的嘴唇又痛又麻,他一边爽一边想,这玩意儿真的是萧承平吗?不会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吧? 萧承平何曾有过如此出格的动作,更遑论还是在这么多眼睛的注视下动作。 围观群众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真是青天白日见阎王——活见了鬼,一个个哑巴看打雷——惊得说不出话。 众所周知,明熠尊者不喜旁人触碰。什么是旁人?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叫旁人。 明熠尊者不近美色,不言而喻的真理。几百年过去了,各个宗门不乏送美人讨好萧承平的,全都被退回去了。 起初大家以为萧承平在演在装,于是都十分配合,选择背地里送,也没有逃脱被退货的命运。大家疑心这是因为送人没送到心坎上,毕竟食色性也,怎么会有人不爱美人呢?什么环肥燕瘦什么大家闺秀什么小家碧玉……挨个送了一遍。 殊不知这都是人家玩剩下的套路。 总之几百年了,明熠尊者权势滔天、法力无边,身侧从未出现过一人。 现在大家才算明白了,从一开始,这步棋就走错了,人家明熠尊者不爱娇娥爱檀郎。 失策了。 也真是人不可貌相,一本正经的明熠尊者竟然好男风! 可不是冷锅子里蹦出个热栗子——万万没想到! 萧承平说:“回答我。” 顾子安自暴自弃地说出了心声:“我只是想上你而已,你别多想,我给不了你承诺。” 萧承平雀跃:“什么时候?” 顾子安:“什么什么时候?” 萧承平语出惊人:“择日不如撞日,不如就现在吧。” 顾子安:“啊?” 萧承平抱着顾子安,像一道龙卷风,卷进了屋室,“砰!”一声,路过的风贴心地带上了门。 顾子安被放在了床上,铺天盖地的火热蛮横的吻裹杂着清凌凌的泪水齐齐涌来。 顾子安的衣服本来就松松垮垮,破破烂烂,如今倒是便宜了某人上下其手。 接吻的瞬间,熟悉冷冽的暗香唤醒了顾子安刻意忽略和遗忘的那几段记忆。 疯狂、撕扯、色.气、潮热、翻涌、顶.撞、唇枪舌战、你来我往。 顾子安不得不承认,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灭顶快.感。 顾子安难得恢复了一丝清明,说:“你不是要开那个什么盟会吗?” 萧承平声音暗哑:“你居然还有心思想别的?” 很快顾子安就没有心思想别的了,温热的口腔包裹住了他。 顾子安看着萧承平的脑袋,指尖插/入对方柔软的长发,在享受的同时思考很多漫无边际的问题。 萧承平说:“师兄,张嘴。” 顾子安的眼神有一刻的茫然,他乖乖张开了嘴,然后被萧承平俯身扣住后颈吻住。 萧承平的手指箍着他,不叫他退开,微凉的唇压下来,一点一点探入。 他忍了太多年的东西,此刻全顺着这个吻漫出来,动作里藏着翻涌的思念。 顾子安的呼吸被搅得散乱,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只能任由他侵夺自己的呼吸,连心口都带着钝钝的震颤。 “师兄……”萧承平的眼睛红红的,像柔弱可欺的兔子,脑袋埋在顾子安的颈侧,忍不住抽泣起来。 顾子安尝到了泪水的味道,入口是咸腥的,入心是苦涩的。 顾子安说:“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这些年过得很差劲呢。” 萧承平眼尾泛红浮肿,长睫沾泪,濡湿潮亮,鼻尖酡红,面上褪去了一贯的冷白矜贵,染上一层凄白薄红,泪痕宛然。 好像一簇在雨中凄凄颤颤的、摇摇曳曳的白梨花,梨花带雨,泫然欲泣,我见犹怜。 在他的记忆里,萧承平是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从来没有哭过。 别说哭了,连服软都是少数,啊狗天,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顾子安舔干净萧承平的泪水,说:“好惨呀,萧承平你怎么比我还可怜?” 119. 等待进入网审 顾子安抱住萧承平,很久没有动作。 萧承平等了一会儿,心头浮现出浓浓的不安,像某种动物一般,亲昵地蹭了蹭顾子安的脸颊,问:“你怎么了?” 顾子安说:“我不想做了。” 萧承平脸色一变,瞳孔微微收紧,眼睫不停轻颤。 难道……年老色衰,色衰爱弛,他已经没有任何吸引力了吗? 素来以睿智稳重而著称的明熠尊者少有的慌乱了,以至于他忽略了一个事实。他是修为高深的修士,只要他想,他可以永远年轻。 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的明熠尊者抿唇,琉璃般的瞳孔下垂,欲言又止,说:“我这三百一十七年,从未有过旁人近身。我……” 顾子安宁静淡然的心湖悄然泛起了一圈细碎的涟漪,微光粼粼。 顾子安漫不经心地撩起眼皮瞥了萧承平一眼,心尖有些发痒,浑不在意地说:“哦,关我什么事?” 顾子安天性争强好胜,事事想要占据上风,床.第之间亦是。 虽说当年的事各有难处,顾子安设身处地的想了想,倘若自己是萧承平,在那种情况下,也一定会选择杀死宿敌。 归根结底是他技不如人罢了,愿赌服输,他不后悔。 但是,这并不意味这他要放下心中的芥蒂,原谅萧承平。 以萧承平的家世、修为、品性、声望,顾子安知道,对方这些年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如果对方处处顺风顺水,他就不受控制地想给对方找不痛快。 可是……他的宿敌竟然愿意为他守身如玉几百年,甚至在这几百年里,对方过得还很不如意,哈哈哈哈哈,顾子安不得不承认,自己成功被取悦了,这种喜悦甚至可以和当初自己突破境界的激动相媲美。 太爽了。 顾子安面无表情道:“我听说,你现在已经突破化神境了,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人。” 萧承平说:“只是修行罢了,师兄,我拥有了很大的力量,可是依旧不能事事如我所愿。” 顾子安:“那多正常。” 萧承平:“……”他诉苦的表情有一瞬间出现了裂痕。 差点忘了这个人是多么的油盐不进。 顾子安说:“人活着,就是有烦恼嘛。你有什么烦恼,说来听听。” 顾子安好奇自己不在的时候,萧承平过得究竟有多惨,也好奇自己能够重新回到人世间,是否和萧承平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以及之后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要不是能够感受到一具温热的身体,强劲的心跳,顾子安也会怀疑,这会不会是什么修士为了度化自己的怨气,编织的一场幻梦。 萧承平抱紧顾子安,说:“三百一十七年前,你的无情道心破碎,道死身消……” *** 三百一十七年前。 顾子安死了? 顾子安死了! 顾子安死了…… 当着一刻真的到来,萧承平的心脏仿佛骤然缺了一个口子,萧瑟料峭的风呼呼的灌进来,遍体生寒,血液都冷了。 萧承平被一股来势汹汹的浓烈空虚所裹挟,怅然若失,手中的神武无力地跌落在地,“哐当”一声,落在一颗石头上,石头裂成了两段。 萧承平全身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腿软跌坐在地,脑子眩晕,头皮发麻。 萧承平的嘴唇苍白,微微张开,犹如濒死的鱼一般,大口大口呼吸,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都已经远去,他只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还有凌乱的心跳声。 胃里像有一群蝴蝶张开翅膀,乱七八糟在扑腾。 “怎、怎么会?”萧承平的嘴唇蠕动,发出了低沉的诘问。 顾子安怎么会道死身消?他不是再三强调他自己有一刻世间最坚不可摧的无情道心吗?为什么碎了?因为什么而碎? 萧承平忆及顾子安少年时风华正茂,和黑龙和苍鹰都能唠上几句,想来结交一些朋友,如同凡人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可是…… 究竟是谁?萧承平的手撑在地上,挪动了几步,地上的尘土混着血液的泥土沾在萧承平的手上,渗透到指甲缝里面,洁癖的萧承平在此刻什么都顾不上了,颤抖的双手掐着顾子安的肩膀,额头上青筋因为极度的悲伤隐隐凸起。 萧承平调动全身力气,竭尽所能的摇晃顾子安的身体,企图叫醒这个装睡的人。 早年在离康山的时候,顾子安就经常喜欢装睡捉弄他。 顾子安的表情是如此的安详,以至于就像睡着了一般,眉头微微颦起,像是做了一个不太美妙的梦。 醒醒! 别装了! 顾子安怕痒,全身上下都是痒痒肉每次萧承平去探查顾子安究竟是不是在装睡时,都会选择挠对方的胳肢窝。 往往还没有挠上,顾子安就自己憋不住,笑着跳起来了,放肆大笑。 顾子安俊而自知,所以不太窥镜自怜,他面向镜子,往往呈现一种冷肃,面无表情地凝视镜中自己的眼睛,以此叩问自己的内心。 所以顾子安不会知道,自己的笑容究竟有多么美好。毫不夸张地说,只要看见顾子安眉眼弯弯梨涡深深的笑容,没有人眼睛里面能再装下别的东西。 同样,见过了顾子安的笑脸相待,没有人受得了他的冷漠无情。 这一次呢……这一次顾子安像是卯足了劲,萧承平使劲浑身解数,都无法让顾子安鲜活的笑起来。 萧承平怕了,慌了。 萧承平抱着顾子安的身体,无声地哭泣,他已经说不出话了。 顾敛,顾子安,美妙居士,他的挚友,他的宿敌,死了。 死了…… 萧承平有好多话想说。 师兄,对不起,我不该逞强,我早该叫你师兄的。我之所以想当你的师兄,也是想要照顾你。你照顾我这么多,到头来我却伤你这么深。 师兄,离开离康山门的那天,我很舍不得你,我很想和你好好告别,但是局势瞬息万变,我糊里糊涂就和你打起来了,我没想打得这么用力,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师兄,你的伤养好了吗?单宥师兄送来了一只狗,就是离康山我们放养的狗。这只浑身漆黑唯有心口一点白,活泼而可爱,我给它取名白糖,因为你说过,取名字就要出其不意。白糖最初很像你,师兄对不起,不是说你像狗,白糖刚来的时候黑漆漆的眼睛水灵灵的,有一次它因为冲撞慧明长老被惩罚了,师兄你说,连自己的狗都保护不了,我是不是很没用。 师兄,你知道父亲采纳我的建议的那一刻 我有多开心吗?我已经两年没见到你了,白糖越来越沉默了,单宥师兄说,你养着另外一只,它应该会很有生气吧。 师兄,我就要见到你了,我高兴得睡不着觉。我好没出息啊。 师兄,你不该杀我父亲的,你杀我,我不会还手不会怨你,因为我事先没有及时坦白我的身份。而今,隔着杀父之仇……我们还会有一点可能吗?我真该死!事已至此我竟然还是放不下你。 师兄,我该用补天术救父亲吗?父亲永远也不可能放弃称霸,父亲不喜欢你不喜欢怀宁,他永远也不可能接纳你…… 师兄,死生有数,荣枯有时,父亲去了,我当宗主了。 师兄,我好累啊,手底下全都是废物,我该怎么办?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师兄,我的叔父也死了,我杀的。我也不清白了。叔父说,商云每代必出疯子,太好了。 师兄,你在哪儿,我为什么找不到你。 师兄,两百年了,你终于出关了。我以为这两百年,我会释怀,会遗忘,可是为什么……过往的一切,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美好。 师兄,我送你的礼物你喜欢吗?你杀死了我的父亲,我却还了你一个弟弟。 师兄,有我在一天,你就永远也不要想着成为怀宁顾氏的宗主,我要一直压你一头,如此,我于你而言,才会足够刻骨铭心,你才不会看见别人吧? 师兄,你真的太不乖了,真想废掉你的所有修为,把你关进凤栖台。 师兄,你很乖,没有喜欢我送给你的那些俗人,否则,我真的会忍不住杀掉他们罢。 师兄,你的无情道心为什么这么坚定,你真的没有对我动过一点心吗? 师兄,你的无情道心为什么碎了?到底是谁?敢背着我勾搭你! 师兄,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打我你骂我啊…… 直到萧承平淌出了两行血泪,一直在旁边看戏的萧灵姝才终于有了反应。 萧承平这辈子从没为谁伤心流泪,这一天就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泪都流尽了。 萧灵姝双手抱胸,将萧承平的动作尽收眼底,此前她从未见过萧承平任何失态之举。 萧灵姝的手指摸索着神武昀华,心说没想到冷冰冰商云还出了个大情种。 啧,丢脸呐。 萧灵姝看着萧承平的落魄狼狈样,内心无比的畅快,可是畅快过后,她生出了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怀宁内斗难道商云也要内斗吗?怀宁有无数天才可以内斗,可是她萧灵姝只有一个弟弟。 她若连一个弟弟都容不下,如何容下四海九州? 萧灵姝如是想着,卸掉了杀招,只想把萧承平打晕了扔回商云,等萧承平写下让位的宗主令,再思索他的去留。 萧承平将萧灵姝的动作曲解为萧灵姝要夺走他怀里的顾子安。人在绝望当中会爆发出惊人的杀伤力和斗志。 饶是萧灵姝,都要避其锋芒。 萧灵姝不和疯狗打架,心说我管他干嘛?想通之后,潇洒离去。 萧承平使用了天渊秘境中习得的补天术,逆转生死。 三百一十七年又九十三天后,虎落平阳被犬欺的美妙居士无奈之下攀上梧桐巨木,惊天一吼,明熠尊者似有所感,依言而至。 120. 等待进入网审 韩多下榻旅店的门快要被踩烂了! 自从明熠尊者不声不响把那胆大包天的小美人带走之后,整整一天,两人都没有露面,虽然长白长老临时受命,代为主持盟会,但是在大会上,几乎所有人都魂不守舍,内心思绪万千。 不近美色的明熠尊者居然近了美色!现在还是大白天,两个人关在一起能做什么事呢?好难猜啊。 那个绝代风华的小美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得到明熠尊者的倾心? 其实在阗元三百年,断袖依旧是个小众行为,大众之所以不对明熠尊者口诛笔伐,一是不敢,二是不能。 明熠尊者统领四海九州已有三百年,积威已久,加之明熠尊者一直以来的行为作风都十分的正派,如今出现了这“色令智昏”之举——没准那个小美人身上有什么惊天大秘密,明熠尊者是一种忍辱负重也说不定。 当然,这话说出来,有不少人自己都笑了,同样的行为,落在虎铮生之流身上,就可以直接“论罪量刑”了——不是看上人家了是什么?还有什么可以狡辩的?! 可是……对于明熠尊者,因为他那强悍的实力和无瑕的道德,没有人敢妄下定论。 对了,在这三百年,商云的“仁义”之风已经润泽到了四海九州各个犄角旮旯,修真界整体道德素质得到显著提升。 当初明熠尊者和昀华尊者号召整个四海九州建立仙盟,天下为公,所有的灵石资源汇聚在一起,在盟会上集中分配。 除了原本兹邻天渊秘境,原本就富得流油的定元关氏,所有人都拍手叫好。 定元关氏不愿意加入仙盟,很长一段时间被骂得狗血淋头,风评跌倒了谷底,人人喊打,过上了比老鼠还要令人憎恶的生活。 那个年代,还不是笑贫不笑娼的年代,气节和风骨依旧可以获得普遍的推崇和尊重。 定元关氏的实力不足以和整个修真界抗衡,除了妥协加入别无选择,定元关氏一加入,整个仙盟一下子就变得富裕起来,快要饿死的修士们终于吃上饭了。 定元关氏的地位也就随之水涨船高,逐渐成为修真界又一顶级宗门。 毕竟口头上说说得了,现实生活中,谁不想过上灵石堆积如山的潇洒生活? 不过话说回来,道德素质的提升和八卦饶舌的天性并不冲突,可怜金梧殿的一众宗主长老们,虽然好奇得抓心挠肝,但一个个也不得不正襟危坐,面容严肃,苦大仇深地盯着高位上长白长老又长又臭的讲话。 长白长老……修真界对他的评价十分的一言难尽。 一方面,他是明熠尊者的得力干活,能力那是有目共睹。另一方面……长白长老不知道曾经受过什么刺激,很喜欢逞威风,官瘾真是十分的大。 宗主长老们在金梧殿昏昏欲睡,宗主长老的拥趸们在下方广场将韩多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家面红耳赤,七嘴八舌,唾沫横飞。 “那个小美人是谁啊?” “我看到他和那个人一起来的!” “哪个?” “你倒是说啊!” “这个时候卖关子是要被打的!” “那个!” 人们摩肩接踵地挤在一起,韩多直接被挤得飞起来了,双脚绝望地离开了地面。 “对对对!就是他!我看到他和那谁一起来的!” 可怜的韩多夹在里面,这辈子没这么激动过。 人流在涌动,韩多稀里糊涂地涌回了住的旅店。 韩多的第一个客人是闻不严。 闻不严把脑袋都挤扁了,脑浆险些挤爆,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成功挤进了屋,毫不留情关上了门。 闻不严企图通过这次情报获得关夫人的青睐,得势之后一举踹飞虎铮生这个满脑子**的残暴主子。 “你是谁?” “你从哪里来?” “那个被明熠尊者带走的人是你什么人?” “啊,纵情宗的弟子?” “他的身世呢?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什么!你不知道!!!” 是的,当有人开始追问,韩多这才意识到,他对这个关门小弟子一无所知,毕竟当初忽悠他入门,也只是为了凑够人头来商云参加盟会。 韩多被问得有些汗颜。 闻不严对韩多的表现颇为不满。韩多一问三不知,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十分窝囊,闻不严吼得他一愣一愣的,半天说不出话来,闻不严没招了,这人怎么如此胆小怕事,于是只能瞪着韩多。 韩多又羞愧又委屈,说:“抱歉啊,我实在无法回答你的问题,要不我退你点钱吧!” 闻不严声音尖锐得变了音:“退?!” 韩多怔怔,他不知道这一个字究竟是哪里不对劲,触碰到了这个年轻人敏感的神经。 闻不严眉毛竖起,说:“你可知道我是谁?竟敢如此羞辱我!” 羞辱?!这个帽子扣下来,韩多两眼一黑,默默地想,要是早有人这样羞辱他,他也不至于流落到这般地步。 闻不严说:“钱,我肯定是不要的,你看不起谁呢,竟敢拿钱打发我。我定元关氏,天渊边上,空气里面飘荡着灵气,河水里面流动着灵流,地底下埋葬着灵石,要什么没有,你能给我什么?” 闻不严想了想,目光落到角落里,那里整齐地摆放着韩多从纵情宗带来的茅草和弓箭。 闻不严意味不明的咳了咳,屈尊降贵地指了指角落里的茅草和弓箭,说:“你把这个给我吧。” 韩多如梦初醒一般,飘到角落,扯了一把茅草和一只弓箭,不知道对方要搞什么幺蛾子。 闻不严得了回礼,走了。 登门的客人那叫一个络绎不绝,一个一个排着队,如群峰一般绵延了百十里,登门拜访的礼物更是把整个旅店塞满,险些要把房子挤爆,最后韩多瞌睡来了遇到枕头,有人送了韩多一个乾坤袋,将所有礼品装了进去。 韩多面色红润得年轻了二十岁,他的眉毛抖了抖,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在风发之余,韩多不禁开始担忧这个小弟子的命运。 明熠尊者为何一反常态的将他的小弟子带走? 可是现在的场面十分混乱,韩多来不及思考更多,只能不断地回答大家几乎如出一辙的问题,他收了大家的礼物,理应如此。 尚在排队的人拉住得到回答的人狂问,一传十十传百,很快问题都有了解答,如同长龙一般蜿蜒的队伍慢慢散了,礼物却依旧源源不断地来。 韩多这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望着堆满的精美礼品,礼盒流光溢彩,同手同脚地走过去,随意打开一个,都足以让纵情宗奉若至宝。 一切都像是一个五光十色的梦,韩多躺在礼物里面,诡异的共情了老鼠掉进米缸的幸福。 老鼠?韩多想到了纵情宗的老鼠,干瘪瘪瘦巴巴的,毛色也粗糙枯黄,若是来到了商云,一定会变得肥硕油亮。 何以至此?同样是老鼠,为什么有些羸弱有些肥硕……同样是人,为什么有些富贵有些贫贱? 究竟是为什么? 《仁义集》里面说:富贵不是德行的证明,贫贱也不是德行的污点。外在境遇是命,怎么自处是义。 可是……德行高尚的人,不是应该过上更好的生活吗?为什么虎铮生那种人可以获得高位和尊崇? 在有道的社会里,德与位相 称。然而……韩多终于想起来了……这个世间已经没有道了。 三百一十七年前那场后世不可说的变乱之后,世间再也没有大道了,于是小人横行,于是明熠尊者才会力挽狂澜,以身作则推行仁义。 *** 商云凤栖台的禁地,有大片皎洁槐花林,在充沛的灵力滋润下,一年四季花开不败,终年馨香氤氲如烟云。 顾子安问:“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萧承平的脸色凝重中带着一点痛心,他说:“白糖要死了。” 顾子安看到了那条垂垂老矣的大黑狗,这大黑狗老得胡子白了。 有那么一瞬间,顾子安想到了黑彪。 顾子安伸手摸了摸狗头,白糖耷拉着眼皮,暮气沉沉的眼睛里难得有了一点光亮,蓄力地伸出舔了舔顾子安的手腕,之后便闭目养神,不再动作,死气缭绕在它的周身。 顾子安拍了拍萧承平的肩膀,宽慰道:“你节哀……死生有数,荣枯有时。它能活几百年,已经很不容易了。” 作为死过一次的人了,顾子安看得比较开。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死亡是生命的另一种存在形式。 身归天地混沌,神游太虚八极,也未尝不是一桩美事。 顾子安本来看得很开,结果重新回到人间,面对很多人很多事,依旧做不到心若止水。 知道和做到,是两件事。 萧承平沮丧地说:“它是我最后的念想了……离康山已毁,师尊羽化飞升,师兄师姐隐居闭关,单宥……他也失望透顶地离开了……师兄……我什么都没有了……” 萧承平紧紧箍住顾子安的身体,力道之大,似乎想要把人揉进骨血里面。 “诶呦!”顾子安正摸狗呢,手上受力一扯,起身鼻子就撞上了明熠尊者的胸膛,顾子安顺手给了萧承平一耳光,“你*你发什么癫?” 萧承平真的如顾子安所言,继续发癫:“师兄……我只有你了……你不要离开我……” 顾子安的骨头都要被挤碎了,疼得五官皱成一团。 他真的很难想象,究竟是什么使人面目全非,让冷静的人变得如此疯魔。 顾子安胸腔里面的空气消耗殆尽了,他要窒息而亡的时候,顾子安说:“你要捏死我吗?” 话音落的一瞬间,萧承平如梦初醒一般松开了他,珍重地在顾子安的额头亲了亲。 顾子安偷偷地白了他一眼。 真是莫名其妙,神经兮兮。 当昔日宿敌开始示弱,心甘情愿落于下风,多年夙愿一朝实现,反而有种怅然若失之感,顾子安便也没有了争强好胜的心劲,因为他已经胜了。 顾子安继续摸狗,白糖虽然不说话,但是能够从它均匀的呼吸中,知道白糖是很舒适惬意的。 远方流云翻滚。 某一刻,顾子安的手抖了抖,阖上了白糖的眼睛,说:“它自由了,我们给它寻一个归处吧。” 萧承平说:“好。” 顾子安用神武明熠就地挖了一个坑,将白糖放了进去填上了土,垒成了一个小土包。 顾子安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明亮漆黑的眼眸看向萧承平,问:“萧承平,我听说你已经化神境了,怎么还没飞升?” 萧承平说:“我舍不得,飞升之后有什么呢?倘若九重天阙之上早已仙满为患,神山神海,少我一个不少,我又何必去凑热闹呢?” 顾子安扯了一簇槐花,放在鼻子上嗅了嗅,槐花密密地挤在一起,泛滥成灾,反而苍凉悲哀。 顾子安说:“你知道我一定会再次醒来吗?逆转生死,你付出了什么代价?” 顾子安问:“萧承平,你的道心还存在吗?” 121. 等待进入网审 定元天翊堂。 “宗主。”几个穿着淡黄色轻纱的少年齐齐跪在地上,他们的脖子上都有一条细细的璀璨项链,身后都笼罩着一个月盘似的光圈。 这个月盘似的光圈名为“明光轮”,如同商云嫡系弟子的梧桐羽,明光轮是定元嫡系弟子的身份象征。 它发光的奥秘在于脖子上的项链,这项链由天渊秘境当中最为澄澈纯粹的灵石打磨而成。 寻常修士如韩多之流为了获得一点灵石,费尽心机坑蒙拐骗组建宗门,千里迢迢风餐露宿,豁出一把老脸乞讨——要不是仗着来历不明的小弟子和明熠尊者隐隐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禁断关系——乞讨也讨不到灵石。 而这种灵石是上品中的上品,放在寻常宗门里面都是要拿来当成祖宗一样供起来,每天派人巡视保护,不是万不得已根本不会动它。 可是——居然有人大把大把烧着玩儿! 暴殄天物,不过如此。 灵气如同农家的炊烟一般袅袅升起,飘散腾空,在项链上的那道符篆的引导下凝聚,形成一个偌大的光圈。 熠熠生辉,恍若神人也。 定元关氏加入仙盟取得合法地位后,凭借这烧钱唬人的光圈,在凡间的口碑直线上升,收获了男女老少普遍的信任和偏爱。 从前凡间信徒有所求往往会选择商云凰鸟天灯或者怀宁桂鱼天灯表达自己的心愿,而今又多了个定元明光天灯。 少年们跪在地上,洁白莹玉的身躯微微颤抖,飘柔的长发顺从垂在地上,他们的脑袋佝偻匍匐在地上,在薄纱的掩盖下偷偷看向屏风后面的人。 眼睛里面有不安,有期待。 屏风后,两人相对而坐,定元关氏现任宗主关湘说:“松凌,你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人干嘛?劳民伤财的。” 名为“松凌”的人说:“祁方哥,这是明堂的一点心意罢了,当初明堂在蔚白身陷囹圄之时,幸亏有你仗义相助,否则明堂也不会认祖归宗,重回玖乌。” 关湘,定元关氏现任宗主,字祁方。 关湘豪爽道:“那有什么?举手之劳罢了,明堂慈悲仁义,哪里斗得过谢相城这只老狐狸?不过我倒是好奇,以明堂的心性,他不该和谢相城相斗。我听说明堂从玖乌离开,不慎落入了谢遇泽的魔爪,后来成功逃脱了,听说还去到了怀宁……打铁!哈哈哈,松凌你敢信?” 薛松凌很给面子地笑了笑,说:“怀宁……属实难评,但是慧眼识人这一块没得说,我家宗主乃是天生麒麟臂,力大无比。” 关湘道:“那照理说,明堂有一技之长,在怀宁当能风生水起,又缘何想不通,要回到蔚白,还要在老宗主关泽高死后,去争那劳什子的蔚白宗主之位?” 薛松凌说:“此乃宗主的私事,我并不知晓。关宗主,此番我奉宗主之命来送贺礼,希望您能喜欢,玖乌别无所长,惟有几张年轻面孔尚能入眼。此番男女各九人,皆为顶级炉鼎之身,还望宗主笑纳。” 关湘心说你这个老泥鳅,比那老狐狸谢相城有过之而无不及。 关湘说:“也难为明堂每年都记得我生日,要不是他,我这四百二十六岁生日,恐怕就要像过往平平无奇的每一天,悄无声息地从指尖溜走了。” 薛松凌识趣地捧臭脚:“那哪儿能啊,关宗主您这哪一天不是波澜壮阔的?我就实话实说了,您这掉根汗毛啊,落到修真界,就要砸死好多人嘞。” 关湘沉思片刻,说:“盛情难却,既然如此,那我就笑纳了吧,我已决意将这十八名少年收入定元内门,由我亲自教养——松凌啊,好在你来得是时候,你嫂子最近带着阿宝去商云参加盟会了,不然我还真无福消受。” 薛松凌心说你有福无福关我屁事,少假惺惺地给我扣帽子栽黑锅。 薛松凌说:“好之好之,那祁方哥,我走啦。” 关湘挽留:“那留下来吃个晚饭……” 关湘的话还没有说完,薛松凌就脚底抹油走了,她是一点都不想和这个荤素不忌的老色胚待在一屋。 关湘眯起眼睛,直到薛松凌的身影完全消失,才轻轻擦了擦额角隐隐渗出的细汗。 这薛松凌,虽为女子,实力却是不容小觑,因为她有一柄神武长剑,名为“相思”,没有人知道长什么样子,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关湘虽然背靠灵矿丰富的天渊,富得流油,但是他至今没有一把神武。 坊间隐隐有一个说法,能铸神武的铸剑师,在三百年前那场变乱中,已经死绝了。 危险已经解除,关湘朝着外面的少年们说:“你们起来吧,这是天翊堂,我的住所,来,带弟弟妹妹们逛一逛,熟悉熟悉环境。” 两名弟子从门外进来,将揉肩捶腿泫然欲泣的“弟弟妹妹”们带着一边逛一边介绍。 有一个人留了下来。 关湘感到蹊跷,问:“你怎么不去逛一逛?我以为,你们都会感到好奇。” 那人说:“好奇什么?” 关湘颇为得意:“好奇天底下最大的富贵。” 那人说:“我已经见到了。” “什么?” 那人说:“就在我的眼前。” 关湘来了兴致,他走了两步,来到那人的眼前,轻轻捏住那人的下巴,说:“你叫什么名字?” “薛密。” “抬起头来。” 关湘的瞳孔中出现了一双眼睛,那是一双妖异的蓝色瞳孔。 那双蓝色瞳孔似水一般深不可测,似天一般湛蓝辽夐,似翡翠灵石一般精致纯粹。 关湘在望进去的那一瞬间,仿佛被攫取了呼吸,他无法说话,无法呼救,也无法逃跑,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原本整齐白净的门牙化为尖利的獠牙,小巧的耳朵也变大变长,长满狰狞的蓝色鳞片。 关湘的眼神由最初的惊恐万状变得清澈温和,那人……那玩意儿的嘴里发出一声短啸,说:“叫什么?” 关湘怔怔:“主人。” 薛密说:“好极了,带我去你藏道心的地方。” 关湘说:“道心?” “不错,当初明熠尊者萧承平邀你进仙盟,你提出的条件不就是他的道心吗?” 声音犹如海风的呢喃,带着咸腥和潮湿。 *** 商云凤栖台。 “啊哇——呜呜呜!咳咳咳哇——!” 孩子在屋里哇哇大哭,侍女抱住一个劲地哄,可孩子哭声一直不停,嗓门又大,耳膜都震得嗡嗡的。 关夫人的脸色不太好,凶道:“你别哭了!再苦我要打你!” “哇!呜呜呜——”孩子哭得更用力了。 关夫人一拍桌子,猛地起身,带着杀气冲进房间,指着孩子的鼻子威胁道:“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别哭了!” 关小宝泪眼婆娑,鼻头红红,硬是在亲娘的威胁和杀气下,逼停了哭声。 见孩子这么听话,关夫人的心一下子又软了下去,她从侍女手里接过了胖嘟嘟的关小宝,歉疚道:“小宝,对不起啊,娘亲不是想凶你,是你那不着调的爹,又……又,唉算了。” “夫人。”侍女心疼地唤了一声。 关夫人向上摸了两把眼泪,说:“当初嫁给他的时候,不就是图钱吗?我早该想到有这一天的。” 侍女说:“夫人离开定元之前上上下下打过招呼,谁敢这么胆大包天去勾引宗主?” 关夫人说:“是蔚白送上门的,关湘岂有 不要之理?他几时拒绝过?” 侍女青鸟是关夫人从娘家带来的,自己人,因此可以说心里话。 青鸟说:“又是蔚白?当初宗主就不该去救那薛徽!早知今日,还不如让他死了算了。薛徽本来就和溪塘散人谢池不清不楚,后面又和美妙居士顾敛不明不白,顾敛一脚踹死了谢池,薛徽以为自己可以得到美妙居士的青眼了,但其实美妙居士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不然怎么会让他留在蔚白,薛徽也是个不知好歹的,竟敢和奇善道人争那蔚白宗主之位。” 关夫人回忆过去,说:“是啊,薛徽争权输了,被扒光衣服丢在雪地里,是祁方路过救了他,将他带回定元医治,正好定元有玖乌的医师,医师认出了薛徽乃是玖乌宗主薛平山多年前失散的侄儿,薛平山膝下无子,唯有这么一个侄儿,才叫他会玖乌捡了这天大的便宜。” 青鸟说:“是啊,这种人真是可恶,宗主对他有恩,他却要陷宗主于不义。” 关夫人冷笑:“义?他这种人只顾自己一人一世的快活,全然不顾旁人的死活,哪里有什么仁义可言呢?” “姑母,姑母。”虎铮生在门外喊。 青鸟从关夫人手中接过了孩子,关夫人再次抹了抹自己的泪水,以免被人发现端倪。 关夫人说:“进来吧,什么事?” 虎铮生风风火火跑了进来,手里攥着两支桃木剑几根破茅草。 虎铮生说:“今儿个明熠尊者不是带走了一个小美人吗?说起来还是我先看上这个小美人的……”虎铮生嘀咕了一句,发现他姑母的脸色明显阴沉了下去,说,“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近美色的明熠尊者终于红鸾星动了,于是我就安排手下去问,您猜怎么着?” 关夫人八风不动:“说下去。” 虎铮生说:“人家是纵情宗新收的弟子,一点根基都没有,也不是哪个修真世家的人,还是个病秧子,明熠尊者或许就喜欢这款,这短命的要是死了,姑母,我们不妨投其所好。” 关夫人在心里狂翻了多个白眼,她不知道为什么,男人们总爱用下半身思考问题,明熠尊者虽然已是化神境,但亦不能免俗,天知道她今天看到明熠尊者直到盟会结束都没有出现在金梧殿里面,有多么的失望。 男人啊,果真没一个好东西。 关夫人有点苦涩,说:“好,投其所好,你去办吧,这里不是定元,别弄出人命来了。” 虎铮生欢快地说:“好嘞!”说完转身离开。 关夫人:“等等!” 虎铮生的脚停在门槛上方,闻言回头:“怎么了姑母?” 关夫人:“我始终觉得此事蹊跷,以往那么多美人,明熠尊者从未有过一人入眼,为何偏偏这个……” 关夫人思忖着,福至心灵一般,问:“铮生,你当时应该也在金梧殿附近,你有没有听到那个人说过什么话?” 虎铮生笑着说:“他说了。” 关夫人身体前倾:“他说什么了?” 虎铮生:“他说自己是顾子安。” 顾子安?顾? 关夫人今年四十不到,年纪轻经历少,对修真界的那些陈年旧事知之甚少,提到“顾”,不由自主地就会想到那个已经消失在传说里面的“怀宁顾氏”。 “顾子安?顾子安……” 关夫人没有听说过这个姓名,关夫人身为修真界顶级宗门宗主夫人,没有听说过的姓名大抵有这几个原因。 一是这人算不得什么人物,二是这人比较低调,三是这不是姓名,而是很私密的姓字。 修真界里面,非亲友师长,不知其人之字。 关夫人说:“你先别急着找别人,铮生,你去查一查这个顾子安。” 122. 等待进入网审 白糖走了,顾子安和萧承平消沉了好一段时间。 萧承平看着冷若冰霜的一个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但是他其实非常的重情义。一只陪伴多年的灵犬寿终正寝,他也要写祭文怀念。 所以顾子安其实很不敢去想,当初他杀了萧卓,萧承平一下子失去了两个很重要的人,究竟有多么难过。偏生那时候,他是最不能难过的人,他振作起来,必须继承他爹的衣钵,用年轻的身体扛起一个顶级宗门的压力。 萧承平习惯用忙碌代替心中的忧思和郁结,相比之下,顾子安则整天游手好闲,热衷于在萧承平办公的时候见缝插针地进行各种骚扰。 这是顾子安第三十一次伸手去摸萧承平的屁股,过了这么多年,他这点无关痛痒且无伤大雅的小癖好始终无法改变。 他就喜欢看萧承平这种清清泠泠的人白净从容温文尔雅的脸上因为自己出现一些大相径庭的反应,诸如薄红、愠怒、羞涩、包容…… 萧承平色厉内荏地看着顾子安,放下公文,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师兄,你这样子,我哪里还有心思看公文?” 顾子安见势不对就想溜走,萧承平岂能当他如愿,他抓住顾子安的手,掌心贴合五指相扣,将顾子安带到身侧,扶住顾子安的腰,说:“师兄,既然你闲着没有事情干,那和我一起看公文吧。” 顾子安说:“成,那我看看你在忙什么。” 萧承平摊开一张巨大的地图,赫然是四海九州山川水脉的布局,上面星罗棋布地排列着许多宗门。 顾子安说:“现在怎么有这么多宗门了?诶,纵情宗,你看,这么一个小破宗门都能上去,你这地图很详尽嘛。” 萧承平说:“这是加入仙盟的宗门,大大小小三千多个。本次盟会,他们基本都来了,师兄,你知道他们为何而来吗?” 顾子安说:“灵石。” 萧承平在顾子安的嘴唇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亲,说:“师兄真睿智也,这都知道。” 顾子安得了美人香吻,心里甜丝丝的,飘飘然道:“那是当然……” 顾子安享受着萧承平崇拜的眼神,没想到这崇拜一发不可收拾,美妙居士竟然也难得脸红,学会了谦逊,说:“唉,哪有这么聪明?我醒来之后,被忽悠进了一个名为纵情宗的宗门,那个宗主就是为了凑齐宗门人数,好在盟会中得到灵石。” 萧承平说:“曾经我以为,天渊对所有修士开放,按需获取灵石,世间将不会再有贫富的差距,也不会有斗争和不公。但是我想得太天真了。没有加入仙盟的人疯狂地想加入,加入仙盟的人疯狂地阻止别人加入。因为灵石始终是相对有限的,人越少,每个人分得越多。而且,灵石并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得到的。” 顾子安说:“这就是人性吧,谁也没有办法。” 萧承平道:“天渊秘境凶险万分,灵石贮藏在深处,需要开发挖掘,定元关氏是距离天渊最近的宗门,人力物力财力他们付出得更多,就想收获更多。他们不想加入仙盟,这样的话,他们挖多少就得多少。” 顾子安说:“那怎么行呢?天渊又不是他们的。” 萧承平说:“你说对了,好多人都是这样想的。定元关氏是天生的商人,我邀请他们加入仙盟,他们知道是灵石的缘故,因此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挖灵石,而是开饭店酒楼客栈,贩卖挖掘灵石需要用到的工具,他们有几条很完整的链,也没有同行竞争,价钱开得很高,不少单打独斗去挖灵石的人一无所获,而定元却赚得盆满钵满。” 顾子安说:“可真有本事,不过他们如此看重身外之物,想必道心不净,很难飞升。” 萧承平说:“他们不求长生不图飞升,只图今生今世富贵荣华。” 顾子安:“……”这么直白,倒让人不好再说什么了。 顾子安说:“人各有志罢。萧承平,其实我一直都没有想清楚一个问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这无可厚非,人与人彼此之间似乎还应该相互尊重和祝福。但是……如果是这种,各走各的路,但是他走他的路,会挡了你的路,你该怎么办呢?” 萧承平反问:“你该怎么办呢?” 顾子安讪讪:“你问我?我之前不是一直霸道蛮横吗?他的路当了我的路,这就是他的过错,我会一脚踹飞他。” 顾子安和萧承平心知肚明,岂止踹飞,踹飞一次对方还会回来继续挡路,只有……死人不会挡路。 当初怀宁和商云都以为对方挡了自己的路……那些年真的是乌烟瘴气明枪暗箭血流成河一言难尽不堪回首。 顾子安说:“可是我发现,那样真的不能解决问题。” 萧承平道:“最好是双方都做出妥协,达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萧承平曾经认为世界非黑即白,但是在天渊白沙境里面差点被日光晒死之后,他就再也不这样想了。世间需要白,也需要黑,更需要黑白交界的阴影,让人暂时获得喘息,那个阴影就是一种妥协和平衡。 顾子安毫无形象可言地躺在萧承平的腿上,手里举着一卷公文,那些字在他的眼睛里逐渐变得歪歪扭扭,时而看得见时而一片黑暗。 “宗主。”一个熟悉而陌生的声音响起。 顾子安一个激灵,垂死梦中惊坐起,摸了摸嘴角,还好没有流口水,不然丢死人了。 萧承平的声音稳重庄严:“长白长老,你说。” 长白? 顾子安看到一个蓄起一圈小胡子的男人,长白的目光在顾子安脸上停了一瞬间,说:“有人在暗查美妙居士。” 当顾子安从长白口中得知有人在暗查自己时,只觉得岂有此理! 多年后,一心想要进步的长白终于熬出了头,如愿当上了商云长老,作为明熠尊者的得力干将而名扬四海,昔日叱咤风云的美妙居士却寂寂无名。 顾子安:“有人查我?何须用查?难道有人还不知道我美妙居士的大名?” 长白:“……” 萧承平咳嗽了一声,说:“长白长老,我知道了,你去忙吧。” 长白此人喜欢权力,也愿意操劳做事,那就永远有忙不完的事。 长白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等到顾子安的揶揄调侃。 顾子安不由得感慨:“还真是沧海桑田呐,长白……我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了。” 萧承平乜了他一眼,说:“你少占他便宜。” 萧承平额头上突然冒出豆大的汗珠,他的手放在胸前,竭尽所能地压抑痛苦的喘息。 萧承平垂着眸,睫毛因为剧烈的疼痛而簌簌抖动,脸色惨白如纸。 顾子安急切地问:“你怎么了?” “别,别靠近我!”萧承平的衣服全湿了,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 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昔日顾子安无情道心濒临破碎之际,约莫也是这副的痛苦脆弱的光景。 顾子安笃定地说:“你的道心真的无了吧,在很早之前就有了端倪。” “是、是么?”萧承平的眼前一片黑暗,黑暗中有群魔乱舞。 曾经他做噩梦,里面也有妖魔鬼怪,后来是顾子安用那难以形容的诡谲嗓音驱走了梦魇。顾子安走了,梦魇也回来了。 萧承平无数次唾弃曾经的自己,为什么非要逞能,为什么不肯服软,为什么非要拼个鱼死网破? 顾子安想了想说:“蔚白风雪地,你我都想把对方送走对着跪,双双被雷劈,雷劈之后,你在某一个瞬间突然就变得痛苦和虚弱了。我想想契机是什么。” 萧承平的心在颤栗,那一次,是顾子安第一次主动吻他,他喜不自胜,有那么一瞬间想将所有的东西都抛之脑后,就算世界就此毁灭,他也要和这个人亲吻拥抱到最后一刻,那疯狂的偏执的想法,萧承平至今记忆犹新。 萧承平嘴硬:“那就是因为我被雷劈所以才会虚弱。” 顾子安悠然摇头:“不,不是,我记得……我当时嘴皮痒吻了你。” 那像是一个不太美妙的开端,拦住洪水的闸口豁了这么一道口子,决堤只是时间问题。顾子安也曾埋怨过萧承平的恶意引诱,若非如此,他的道心不会破碎,但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克制不住地喜欢这个人。 顾子安的手捏了捏萧承平的嘴唇,原本苍白的嘴唇因为揉捏出现了一点血色,薄唇轻启,无声邀请,像是一朵等待采撷的花。 “就像这样。” 顾子安俯身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的一瞬间,顾子安的心脏异常活泼,入骨的酥麻和愉悦从相贴的嘴唇传至四肢百骸,血液奔涌,为之痴狂。 他是如此的喜欢这个人,曾经因为无情道心,再三远离,再三隐忍,再三克制,现在道心碎了,他也就没有什么忌讳了。 顾子安撬开萧承平的嘴唇,含住了萧承平的舌尖,用力地吮吸,白槐花变成了艳桃花。 顾子安的手搂紧萧承平的腰,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稀罕一个人,稀罕到就算这个人因为许多可说不可说的苦衷捅过自己几次刀子,他也甘之若饴。 顾子安埋在萧承平的头发里面深吸一 口气,随后细碎的吻落在萧承平的眉心、鼻梁、脸颊、下唇、下巴,说:“看你忍得这么厉害,或许多年前顾放给你下的情/蛊还有残余。” 有那么一瞬间,萧承平觉得天下所有的事情都瞒不住那一双洞穿一切的桃花眼。 萧承平问:“你怎么知道的?” 当然是顾放给顾子安说的,在他们兄弟二人冰释前嫌之后,顾子安第二次道心破碎之前。 顾放不愧是一个邪恶的蛊修,他给萧承平下的情/蛊是全天下最厉害的情/蛊,可令阳/痿的人大展雄风,至于其他人,只能更甚。 情/蛊间歇性发作的,无解,圣人君子再发作的时候也会变成满脑子只有□□的野兽。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寻觅一个固定的伴侣,在发作的时候及时解决。 萧承平一直在忍。好在这个蛊只达肉/身,未及神魂,并非不可以忍。只是有些时候,面对不受控制的身体,萧承平也起了剁掉的心思,转念一想,剁掉也是治标不治本,还不如以此为契机,好好地磨一磨自己的心性。 顾子安:“你说哪个?亲吻还是情/蛊?” 萧承平:“……两个。” 顾子安挑眉:“嚯!我两个都猜对了!” 萧承平:“…………” 顾子安:“我的道心因私情而碎,你又是因为什么?” 萧承平说:“为公,但是……我承认我存了私心。” 顾子安:“我记得你曾经告诉过我,苍生道,可以动凡心。”那怎么会因为私心而碎呢? 萧承平垂眸:“顾子安你觉得……倘若不受控制生出为一人而灭苍生的想法,苍生道还能修下去吗?” “你……你是为了谁?”萧承平竟然会有如此想法,顾子安回忆起离康山时期,萧承平最是热心热情,最喜欢去做舍生取义以身饲虎之事,怎么会…… 萧承平反问:“你又是因为谁?” 顾子安沉默,目光望进了萧承平的眼波里。 顾子安说:“你看起来很痛苦,我做什么能够帮到你呢?” 萧承平的手按上了顾子安的后颈,说:“亲吻我。” 萧承平如愿获得了一个缠绵的安抚的吻。 顾子安的吻一路向下,含住说:“我还是比较好奇你的道心因谁而碎。” “……是……是你啊。”萧承平的声音断断续续,“没、没有碎。” 顾子安怀疑这个人已经爽飞了,所以神志不清,语无伦次了,既然因他而碎,又为何会没有碎? 顾子安咬了咬,说:“没有碎,那在哪里?” 萧承平说:“在定元天翊堂。” 顾子安:“你的道心不在你这里,你还能够达到化神境界吗?” 萧承平脑海中白光一片,烟花绽放,说:“我,我有两颗道心。” 顾子安往后舔了舔,萧承平一阵瑟缩。 萧承平说:“脏,你不要……” 顾子安埋头,声音闷闷地传来:“你说什么?” 萧承平说:“好了,你可以进来了。” 主人盛情邀请,客人倒是不好意思不进去了,没有礼貌的客人一进去只寒暄了几句就暴露本性横冲直撞。好在主人是个好脾气的人,异常的包容宽和。 顾子安问:“你用补天术付出了什么代价?” 虽然在这种时候,逼问一些事情,显得很不合时宜,不解风情,但是,顾子安宁愿冒着吃闭门羹的风险,也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 主人被这一句话给干沉默了,客人也有耐心,无所事事,于是开始捣茶。 顾子安把蒸软的茶叶盛入茶臼,手持茶杵垂直向下舂击,而非画圈碾压,因为一旦贴着臼底转圈研磨,摩擦挤压会让茶汁大量淌出,有损口感。 嗯,不要问顾子安为什么知道,顾子安是见多识广的老手艺人了。 顾子安每舂数下便将臼边的茶叶拨至中心,直至叶肉捣烂,茶膏微微黏连却不必成为细粉,还要留意不可捣至汁水过多外流,但是很明显,顾子安许久不曾捣茶,手艺十分生疏,最后汁水果然因为过多而外流。 好在主人家实在宽和,所以才没有和顾子安计较,但是很明显主人家已经被顾子安这外行捣茶手法给弄了个半死。 萧承平的脸红扑扑的,浑身散发出浓郁的茶香,眼睛茫然而迷离。 看样子,还是比较满意和享受。 顾子安亲了亲萧承平,又问:“你用补天术付出了什么代价?” 萧承平只说了两个字:“灵石。” 123. 等待进入网审 灵石? 顾子安停止了捣茶。 石臼之内,茶泥经过反复垂直舂捣,早已失去茶叶原本的肌理,温润而黏软。 先略略静置片刻,让捣动时裹挟进去的细碎气泡慢慢浮散。 随后顾子安用手指顺着臼壁缓缓切入,贴着石面把边角处粘住的茶泥轻轻撬起。 水加多了,茶泥不能成团,边缘软塌塌往下淌,伸手去拢,茶泥便顺着指缝往下溜,指腹一按就陷出深深的窝,水光浮在表面。 顾子安勉强把它敛到一处,也拢不成结实的团子,稍稍一提,底部就垂拉出软软的细条,还没挪到茶模跟前,边角已经往下滴带茶色的稀汁。 顾子安:“啧。” 尽数取出之后,顺手再把指缝间沾着的细碎茶泥刮敛干净,就可以进行第二次捣茶。 顾子安将木杵放入萧承平的石臼之中,道:“细说,灵石怎么了?” 萧承平这时候受到情/蛊的折磨,迫切地希望捣茶,但是可恶的捣茶人就是不动作,铁了心似的要逼问出一些秘辛。 萧承平说:“师兄……你真的要听吗?” “当然。” 萧承平说:“许多新生的宗门和修士,他们……过得很苦,为了一两颗灵米,打得头破血流。师兄,你见过灵米吗?就是灵石的屑末残渣,很小很小……我想到了我们之前的假设,倘若拥有了足够多的灵石,这世间也许不会有纷争纠葛。现在天渊已经有了足够多的灵石,关键在于如何发掘、分配和利用这些灵石。” 萧承平说:“于是我组建了仙盟,将这些渴望和平大同的宗门和修士凝聚起来,不过很可惜,定元关氏不愿意加入,我便去说服他们。他们对我的说辞嗤之以鼻,觉得这非常的冠冕堂皇,只是说得好听罢了。他们不要道德理想,他们只要金钱快乐。” 顾子安:“……弄他。这么得瑟,老天怎么没把他们给收了?” 萧承平亲了亲顾子安的下巴,道:“知我者师兄也,我当时确实有劫富济贫的想法。天下宗门如此困顿,不该有一家独大。他们察觉到了我的杀心,于是决定各自后退一步。” 顾子安说:“怎么退?” 萧承平说:“他们不相信这世间有真心诚意为了天下苍生的人,所谓苍生道,不过就是一个标榜,一个名号。我告诉他们,我修的就是苍生道。” 顾子安的心揪了起来:“他们打了什么坏主意?可别是让你把心挖出来看。” 萧承平奇了:“师兄,你这都能知道?” 顾子安:“……” 萧承平说:“他们听说我练就了一刻苍生道心,请求我将道心拿出来证明,如果我真的能拿出来,他们就相信这世间有除了金钱享乐之外的看不见摸不着的道心和良心。” 顾子安:“我说白了,直接杀吧。和他们费什么话?你本就是为了苍生而来,他们处处为难,别给他们废话了。” 顾子安:“你可别告诉我,你真挖了……” 萧承平道:“是的,我挖了。他们很震撼,请求我将道心留在定元,以便他们告诫子孙后代,这世间有比金钱享乐更珍贵更崇高的东西。” 顾子安:“你留了?” 萧承平点头。 顾子安怒:“你怎么这么蠢?!他让你留你就留?!道心是什么很随便的东西吗?” 萧承平说:“师兄……我那时已经有了私心。” “什么?” 萧承平说:“加入仙盟的四海九州的修士们需要灵石修行生存不假,我有公心,但是使用补天术,逆转生死,也需要灵石,很多灵石。我在公事中藏了私心,我的道心已经不纯粹了,碎掉是迟早的事,与其碎掉,不如让它发挥一点作用,教化后人也好。” 顾子安:“……你。”他哽咽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顾子安骂:“你怎么这么蠢?”他只会骂这一句。 萧承平吻上顾子安的嘴唇,说:“师兄,你别骂我了,亲亲我吧。” 顾子安痛心而怜惜地吻着萧承平,细细地舔舐着萧承平的口腔,汲取其中的甘甜。 分开时,两人细细的喘息,嘴唇红肿发麻,望进彼此的眼眸,蓄满无尽的浓情。 顾子安说:“再来一次?” 萧承平说:“嗯。” 整套捣茶,讲究的是垂直舂击。 手握木杵上端,沉下腰劲,一上一下稳稳落下。起初能听见清脆的噗噗声,蒸软的叶片被舂破,青润的汁水慢慢渗出来。 力道不能太猛,免得茶汁一下子迸溅流失;也不可过轻,不然叶筋韧丝断不开,往后成饼便松散不凝。 一下,又一下,杵头直直砸下,沉而不滑;石臼闷出微微的回响,茶香随着温热的水汽缓缓浮起。中途可以酌添少量清泉,水不可多,只求润透叶肉,不是要泡成稀浆。 渐渐地,碎叶不再四散,开始黏合抱团;舂击的声响由脆转闷,从噗噗变成沉实的咕哝。 这时更要收住性子,不要急于求成,依旧保持垂直舂捣。 顾子安捣了若干下,终于有了一点心得和体会,确认道:“是这里吗?” 萧承平眼神迷离不说话。 顾子安之前仅凭蛮力,现在才领悟了其中的技巧。更早之前,他只为泄愤,愤萧承平有心勾/引,也愤自己难以把持。 如今,顾子安才算知道了其中蕴含的无尽奥妙。原来和喜欢的人一起做事,是如此的愉悦。 顾子安得不到回答,不肯放弃:“是这里吗?你说话啊……” 萧承平没有说话,但是行胜于言。 顾子安每用木杵捣一下,石臼便自然收缩,将木杵紧紧裹住,温暖湿滑。 爽之!嘻嘻! *** “呜呜呜……”漆黑的夜色里传来瘆人的声音,这声音如怨如慕如泣如诉,隐约是个男声,更添几分诡异。 男人双腿脱力地瘫坐在地上,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涕泪横流,屎尿横飞,空气中弥漫着不太美妙的味道。 男人捂住下/身:“对对对……”不起。 “咻!”一声,长鞭划过黑夜,如同一条灵巧的蛇,盘旋缠绕在男人的脖子上,长鞭的尽头,是一只养尊处优的手,非常美丽。 这手适合赏花适合擦妆,唯独不适合舞刀弄枪的杀戮血腥之事。 养尊处优手的主人说:“你偷看我洗澡?” 虎铮生说:“没没没有。”他说着这话,色胆包天地还要瞥上一眼。 虎铮生虽然被抓包了,但是并无悔恨之心,他只是恰好路过此处,偏生对方在洗澡,这不就是诚心拿给他看的吗?装什么清高?装什么贞洁烈女? 要怪就怪这该死的长鞭,不知道打哪而蹿了出来,对着他的兄弟就是一击,他疑心已经废了。 女子说:“你毫无悔过之心,我很生气。”声音平静,似山涧清泉汩汩流过,悦耳动听,一点都听不出生气的意味。 虎铮生缓过来了一点,说:“哪有?仙女姐姐,我就是不小心路过,听见有水声,好奇,看了一眼,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偷看你的。” 虎铮生看到了女子的本貌,肤白若雪,仙气缭绕,白衣飘飘,真仙女也。 女子说:“你拿走了我的衣服,怎么, 是要用你的脏手清洗我洁白无瑕的衣服吗?你也配?” 女子这话说得实在不客气,虎铮生心里怪不舒服的,一直以来,凭借着定元关氏这个大大的靠山,他走到哪里不是呼风唤雨为所欲为,偏生在商云,一个小女子竟敢跑到他的头上吆五喝六为非作歹,真是岂有此理。 虎铮生站起身来,微微皱眉,他的身材高大,刻意地装威严,也有点唬人,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 虎铮生说:“大胆妖女,你可知道我是谁?勾/引你爷爷我不成,就在这里哭哭啼啼倒打一耙?” 虎铮生说完之后,琢磨着刚才的话说得有些重了,要是因此把这女人吓跑了,那他今晚在哪里泄火呢? 虎铮生男女不忌,床.品很差,他从定元带来的人已经用完了,请求闻不严给自己找几个人,闻不严那个怂货,找了个借口溜出去,一直在外面躲着没敢回来,属下靠不住,虎铮生也不敢逼急了,生怕对方找他姑母关夫人告状,所以只好自己出来寻觅艳/遇。 虎铮生难得反思了自己,于是决定为了自己的幸福生活,找补两句,大男人能屈能伸。他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整个世界都是殷红的血。 腰部以下知觉全无,他的视线向下,发现自己矮了许多,好想回到了三四岁的身高,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两条没有上半身的腿,鞋子上是黄色云纹鞋,有几分像他的新鞋。 上方月光惨淡无言。 月色中匆忙走过一个人,他敲开了一间屋子。 闻不严对青鸟说:“虎少爷不见了。” 青鸟不屑:“定元只有一个少爷。” 闻不严说:“对、那是,整个定元只有小宝公子一个少爷。但是我的主子虎铮生不见了。” 青鸟打了个哈欠,说:“他不见了关我什么事?我困了要睡觉了。” 闻不严将脚卡在门缝处,不让青鸟关上门,说:“青鸟姑姑,我知道虎铮生曾经单方面向你示好,你不胜其烦,不喜欢他,但是他毕竟是关夫人最拿得出手的侄子,我希望您尽快禀告关夫人。” 青鸟说:“你的主子不知道去哪里风流了,许是阴沟里翻船了吧哈哈哈。明天吧,夫人已经睡下了,又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我不能打搅夫人,你该知道,我也有难处的。” 闻不严见对方软硬不吃,只好拿出杀手锏,他掏出一块冷冰冰的名牌,说:“虎铮生的命牌灭了,我担心他凶多吉少。” 青鸟从闻不严手里接过命牌,借着幽暗的月光,看清上面的名字之后,倒吸了一口凉气,说:“我这就去禀告夫人。” *** 商云近来有几件大事。 一是明熠尊者被一绝世美人迷得神魂颠倒,竟然没有现身金梧殿,出席盟会。 二是将明熠尊者迷得七荤八素的绝世美人出自纵情宗,本次盟会宗主韩多也来到了商云,往来客人络绎不绝。 三是顶级宗主定元关氏现任宗主夫人的侄儿,在商云消失了,据说,他的命牌已经灭了,凶多吉少。 四是昀华尊者出关了。 众所周不知,商云有一门二尊,明熠尊者身为商云现任宗主,修真界的良心,化神境的修士,乃是当之无愧的一尊。 而另一尊——昀华尊者,非常具有传奇色彩的一个修士。传闻她二十岁时孤身闯入黑龙潭,为民除害,将为非作歹的黑龙抽筋剥皮,炼化成神武昀华,所向披靡。在三百年前的变乱中带着商云问鼎修真之巅,距离一统修真的宏愿,只差临门一脚,功败垂成。 惜败。惜败啊。后世的话本读物、说书先生每每提到这一点,总是扼腕叹息。 124. 等待进入网审 清晨一阵清脆鸟鸣,韩多近来人逢喜事,面色红润不少,来苦哈哈的脸上也多了几分笑容。 路过楼下,店小二说:“嘿,韩宗主,今日气色不错!许是有个好运气!” 韩多说:“哪里哪里,老了,不如你们年轻人,生龙活虎的。” 店小二说:“您今年多少岁?怎么就老了?” 韩多说:“四十有一了。” 店小二说:“您这年纪,正好和我叔一样大,韩叔,我以后能这样叫您不?” 店小二和他套近乎。 这店小二长得憨厚实诚,老实巴交,看到他韩多就想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不由地带了几分亲切,说:“好啊,你不嫌我占你便宜就成。” 店小二说:“叔,说这话。” 韩多和店小二寒暄了几句,随即混迹到络绎不绝的人流里面打探各式各样的消息。 本次盟会他已经大丰收,他已经归心似箭,但是他必须按耐住自己。 一来盟会还没有结束,大佬们还没有动作,他作为一个小人物,不能先溜走了,不然就是僭越,容易招致灾祸。 二来,他那新收的小弟子被明熠尊者带走了,明熠尊者虽然派人来传话了,意思是人在我手上,你不必担心。 担心倒是不担心,明熠尊者的操守和声望是有目共睹的,又素来不近美色,不然韩多真该怀疑对方是不是对自己的关门小弟子有什么非分之想。 自己不日就要启程回纵情宗了,小弟子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回去呢?也罢,贫瘠之地不能灌溉出参天大树,小弟子得了明熠尊者的青睐,或许会过得更好吧…… 韩多有些舍不得,他这小弟子来历不明,身体羸弱,跟着他风餐露宿,一路颠簸来到商云,一句苦一句泪也没有喊,反而笑吟吟的,偶尔还给他唱歌,缓解路途上的疲惫。 这么称心如意的弟子,他还能收到吗?今年是大丰收了,下一次盟会呢?他该怎么办?纵情宗该怎么办? 韩多对前路感到迷茫。 旁观者却觉得韩多的担忧纯属杞人忧天,吃多了闲的。 “你傻啊,你那弟子得了明熠尊者的喜爱,他随随便便帮着你说几句话,你纵情宗要什么没有?” 韩多:“他那么年轻,哪里说得上话?” “这你就不懂了吧?耳旁风,效果立竿见影得嘞!” 韩多:“胡说八道!明熠尊者岂容你诋毁放肆?!” “诶诶诶,我开个玩笑嘛,你怎么还较真了。唉,有时想通了,说白了,不就那点子事吗?” 韩多:“哼!少信口开河!” “你纵情宗远离商云,你也许还不知道吧,明熠尊者看着冰清玉洁高风亮节一个人,衣领交襟处都要拢到最高,看着禁欲,实则,他早就……” 韩多:“你可不要胡说八道。” “我哪有胡说八道?商云萧氏内门弟子都有梧桐羽,只能赠予心爱之人。你看,这是我的梧桐羽,你能够看见吧?” 韩多看到对方身后有一条笼罩在神光里的飘带像有骨头似的立了起来,尾端灵活翻飞。 韩多说:“你拿给我看什么看?在下实在没有龙阳之好。” “…………” “我只是给你看我的梧桐羽还在。” 韩多:“我知道了。” “可是明熠尊者的梧桐羽三百年前就不见了。” 韩多:“关我什么事?” “…………” 韩多油盐不进,对方险些被气死。 “这种人……表里不一,最可怕了。” 韩多奇道:“他什么时候明说过自己梧桐羽还在吗?” 那人哑口无言。 韩多说:“既然没有说,那你何必揪着这点不放?” “他明明已经……他就不该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韩多说:“白璧尚有微瑕,何况这也不见得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四海九州有哪条规矩说明熠尊者不能喜欢某个人吗?” “你怎么净帮着他说话,怎么,你喜欢他啊?” 韩多:“……” 韩多目光慈爱:“孩子,多读书吧。” “我叫萧兰声,你给我记着。”那人放下狠话,气冲冲地走了。 隔壁有一个人抱胸靠柱,意味不明地视线落在韩多身上,不知听到了多少。 韩多扭头,余光就瞥见了这人,这个人一身雪色衣服,眉宇冰晶覆盖,睫毛簌簌似有飘雪。 韩多礼貌行礼,他人微言轻,与人为善多交朋友总是好的。 那人颔首,道:“蔚白谢氏谢铎。” 蔚白,显贵之家。韩多默默在心里琢磨,这个人得罪不起。 韩多说:“纵情宗韩多。” 谢铎依旧背靠柱子,漫不经心地抬手拾起一片正在飘坠的梧桐落叶。 谢铎说:“那个人是昀华尊者的侍从。” 韩多“哦”了一声,心下了然。 昀华尊者和明熠尊者有矛盾,简言之就是昀华尊者后来者想要居上,明熠尊者先来者不肯让位。这在整个修真界,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谢铎说:“他的话虽然有刻意抹黑的嫌疑,但是仔细一想,某些话语也不无道理。你看啊,你那小弟子和明熠尊者萍水相逢,明熠尊者为什么会对他那么特别呢?会不会是他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韩多说:“特别之处吗?倒还真有。” 谢铎挑眉,眼里流露出浓浓的好奇与期待:“特别之处是什么?” 韩多三分惆怅五分自豪:“特别俊美,以后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 谢铎:“……” 谢铎的眼睛往上看了一眼,复又道:“明熠尊者从未如此对待任何人,他绝对有过人之处,他是不是修为特别高深?” 韩多回忆:“没有吧。我没什么修为,所以看不出他什么修为。” 谢铎不死心:“他是不是有什么神武?比如……一柄长剑?” 韩多不赞成地瞥了一眼谢铎,说:“干什么啦,真把神武当烂大街的了,以为我们这种贱人都用得上?” 谢铎说:“别这么说。” 从前,韩多最穷困潦倒的时候最把自己当回事,将风骨气节看得最重,并不甘心为几颗灵石折腰。现在他拥有了很多灵石财富,坊间他可能就此一飞冲天,反而不把自己当回事了,可是别人却不会不把他当回事了。 谢铎说:“关夫人的侄子昨天夜里不明不白的死掉了。” 韩多说:“节哀顺变。” 谢铎说:“关夫人找人验尸,系他杀。” 韩多的瞌睡突然来了,他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伸了个懒腰,说:“那就尽快查出凶手,将其绳之以法,还死者一个公道吧。” 韩多脚底抹油就要开溜,谢铎眼疾手快地拍了一道定身符,韩多不敢动了。 谢铎说:“你跑什么?难道此事与你有关?” 韩多老脸一皱,委屈巴巴:“冤枉。” 谢铎说:“你畏罪潜逃,有重大嫌疑。” 韩多说:“我没有。” 谢铎说:“有没有去查一查就知道了。”谢铎招了招手,身后凭空出现了一队修士。 韩多这才知道,他们是有备而来,以至于真的从那些礼物堆里面搜出一根带血的长鞭时,韩多内心毫无波澜。 韩多的双手被困在身后,毫无尊严可言的趴跪在地上,脑袋着地,动弹不得。 一双雪白长靴由远及近,来到眼前。 谢铎蹲下/身体,指了指那条长鞭,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韩多目眦欲裂,双目充血,说:“这是污蔑!我昨晚天还没黑就落塌了再也没有出门!还望尊长明察!” 谢铎淡笑道:“谁能作证?” “一直守在楼下的店小二能做证!” 谢铎笑了笑,说:“可是他会冒着得罪定元和蔚白的风险,为你这个板上钉钉的罪人作证吗?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店小二被请进了屋,整个人抖如筛糠,韩多困倒在地,去寻找店小二的眼睛。 谢铎谈笑风生一般,举重若轻地问:“这个人,昨晚可曾出去过?” “不……” 谢铎脸色一冷,发出了一声质疑:“嗯?” 店小二身体一抖,跪在地上,大颗大颗的汗滴顺着脸颊滚落,“出,出去过。” 谢铎说:“什么时候出去的?” 后面的一切,韩多都已经听不见了,他看见店小二肥润而丰满的嘴唇一张一合,汗水在他方圆的脸上蜿蜒流落,店小二的目光躲闪,双手紧张地抓攥衣角。 店小二走了,谢铎似笑非笑,道:“这下服气了?” < p>韩多张嘴,声音沙哑无力:“我不知道哪里得罪过你,你要这样陷害我。” 谢铎笑说:“陷害?难道这鞭子不是你的?虎铮生公子,可就是被鞭子紧紧勒住,窒息而亡。”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颠倒黑白?!我的命难道不是命吗?他们凭什么这么对待我!凭什么——我跪着求生而他站着随随便便就能置我于死地?!天理公道何在?!是非曲直何在?! 韩多暴起,犹如一只蓄力已久的猎豹,奋力一扑,尖利的爪子扼住猎物的喉咙,韩多掐住谢铎的脖子,朝着谢铎声嘶力竭地大吼:“这鞭子不是我的!你没来的时候我从未发现你来了才发现的!不是你带来的是什么?!” 谢铎朝着韩多的身体轻轻地弹了弹,韩多的身体便不受控制的飞起,“砰!”撞上墙壁,犹如断线的风筝一般直直坠落,“砰!”落到地面。 墙壁和地面上都出现了细细密密如同蛛网密布的裂痕。 韩多像一只失去生命的老山羊,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偶尔身体不受控制的痉挛两下,地上慢慢渗出了一摊血。 谢铎嫌弃地擦了擦被喷满了口水的下巴,用脚抬起韩多的下巴,韩多呕了一口粘稠的血,落到谢铎纯白无暇的鞋子上,碍眼刺目至极。 谢铎在韩多耳边低语:“你还真是恶心。” 韩多故技重施企图忒谢铎一口,谢铎敏捷地闪开了,谢铎突然说:“我知道这鞭子不是你的。” 你大爷。 韩多把手指抠进了地板里,看向谢铎的目光充满憎恶和怨恨。 谢铎暗示说:“这鞭子是你那来历不明的小弟子的,对不对?害,真是不好意思,误会韩宗主您了,事后定元蔚白一定向您赔礼道歉。” 呸!韩多终于想起来了,蔚白和定元是一丘之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三百年前,明熠尊者始建仙盟,号召所有宗门聚集在一起,将所有的灵石按照需要进行配给。 还有这等好事?很多人难以相信,犹豫不决选择观望。 蔚白谢氏作为第一批加入仙盟的老牌宗门,在仙盟中占据非常大的话语权,一天到晚吵着要灵石。 那时候灵石正枯竭,整个四海九州只有天渊有灵石,而要获得天渊的灵石,少不了定元关氏的支持。偏偏定元关氏不肯加入仙盟。 蔚白谢氏一点不体谅明熠尊者的苦衷,下了最后通牒,三个月见不到灵石,蔚白将要退出仙盟。 三个月后,蔚白谢氏还真退了,转头投入定元关氏的怀抱,大批大批地灵石日夜不停地运入蔚白。 这极大地动摇了人心。 定元关氏说:那什么仙盟都是狗屁,来我定元的怀抱吧,有我一口肉吃就有你们一口汤喝,不就是灵石吗?定元天渊多的是,明熠尊者何必慨他人之慷? 一时之间,众多宗门纷纷倒戈,争先投入定元关氏的怀抱,期待着抱紧定元的大腿,过上喝肉汤的好日子。 哪知定元关氏见仙盟不成气候,再无法对自己造成威胁,昔日的空口承诺转头就忘,派遣那些没权没势的宗门和修士去天渊最危险的地方挖灵矿,人家九死一生用命挖的灵矿,全都进了定元的口袋。 不幸死掉的修士,亲朋好友来取尸体归故土,定元还要敲上一笔,不给多少多少灵石或者银钱,就不能带走。 真是岂有此理! 后来,有定元关氏的修士犯了错被逐出宗门,实在过不了良心这一关,才将事情的真相告知于众。 原来,蔚白谢氏和定元关氏早就勾结在了一起,蔚白最初假惺惺地加入仙盟又退出仙盟,不过是特地演给心瞎眼盲的世人看。 *** 韩多的软硬不吃成功激怒了谢铎,韩多被打了个半死。 谢铎揪住韩多的衣领,问:“你招还是不招?你该知道,只要我想,我有无数种法子让你当中认罪。我原本想,这一切本就是个误会,还要和你赔礼道歉做个朋友来着,谁知道你给脸不要脸。” 韩多有气无力地说:“你才给脸不要脸——啊——!” 谢铎将韩多的大拇指指甲生生拔掉了。 谢铎说:“你还可以说九句话。不过我还是劝你……” 韩多冷汗连连,疼得眼皮都在抽搐,他被汗水和血水沾湿地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十分恶臭,韩多咽了咽口水,说:“我招……我招。” 125. 等待进入网审 谢铎笑了笑,对遍体鳞伤的韩多唏嘘道:“好嘞,早这样不就好了?” 韩多痛苦地喘气。 谢铎往韩多嘴里塞了一颗丹药说:“別喘了,把这吃了。” 这丹药有点东西,韩多含在嘴里,待其融化,身体伤口发出淡淡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 不过转瞬之间,韩多受到的那些非人的私刑就被毁尸灭迹了。 谢铎说:“我知道你想骂我,省着点力气吧,等会见了尊者慢慢说。” 韩多心说你等着,我见了尊者就把你的罪行全盘托出,你等着!有你的好果子吃! 谢铎目光阴狠,淡淡道:“我依稀听说……你还有八个弟子在永明纵情宗……” 威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韩多又恨又心酸,他真是个废物啊!徒有宗主之名,没有宗主之能,德不配位必遭殃灾。 韩多不禁开始后悔自己建立纵情宗是否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可是更加德不配位的不应该是眼前的这条好狗和他背后的主子吗?为什么恶人会这么猖獗?!世道如此多艰,他的活路在哪里? *** 萧兰声气呼呼地跑去找萧灵姝告状,那韩多真是有眼无珠,他真不知道明熠尊者究竟有什么好的,韩多非帮着他说话。 明明昀华尊者比明熠尊者厉害多了。明熠尊者也就赢在了是个男子,可是昀华尊者以女子之身能坐到这个高位,可比明熠尊者厉害多了。 萧兰声大老远就看到大殿门口守着一个人,走近一看,旁边还跪着一个,头发散乱,萧兰声看不清对方的脸。 殿门开一扇闭一扇,一半天光照进大殿,打下一片阴影,萧兰声陡站住了脚,好奇地朝里望去,昀华尊者萧灵姝坐在首位,下方左右分别坐着一男一女。 男人一身雪白,眉间冰晶霜雪覆盖,真冰肌玉骨也。 女人一身金黄,身后一个明月轮,珠钗满头,富贵逼人,眉宇之间的忧伤难以忽视。 女人带着哭腔说:“昀华尊者,你可得给我侄儿做主啊,他还这么年轻,无辜惨死贼人之手,天理何在啊?” 昀华尊者保持沉默,空气里面只有婉转哭泣,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关夫人对上谢相城的视线,尴尬地抹了抹鼻子。 谢相城会意,开始说话,交代了虎铮生遇害后尸检的信息,以及手下机缘巧合之下发现了一名形迹可疑之人,顺藤摸瓜在其下榻的旅店房舍之中寻到了一条带血的长鞭,与死者的死因恰好吻合。 关夫人连忙问:“可抓到了那人?” 谢相城说:“当然,那人私心包庇,良心不安,现已交代了罪魁祸首。” 关夫人柔柔地望向昀华尊者,道:“尊者,你可一定要为我侄儿主持公道啊!若是连您都不肯出手,我侄儿这冤屈,天底下还有谁能替他申诉?您若是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蒙受委屈,旁人知晓了,怕是也要说尊者空有仁善之名,见苦难而不救啊。” 萧兰声见对方这话直指萧灵姝,沉不住气了,不顾好心人萧铎的阻拦,一把冲进殿中大声提醒道:“你们找错人了,有仁善之名的另有其人!” 关夫人皱眉:“……”哪里来的野孩子,这般没有教养? 萧兰声吼完这话,很没有骨气地偷偷觑了一眼萧灵姝的脸色,见对方面色如常,下意识松了一口气,挺直腰板脚下生风走到萧灵姝右侧跪坐,神气十足。 萧灵姝左腰上别着一圈黑得流光溢彩的长鞭,萧兰声每次见到这鞭子,心里总莫名膈应难受。 谢相城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萧兰声。传闻萧灵姝身边一直有个颇为喜爱的男宠,不会就是这个咋咋呼呼的无脑小白脸吧? 谢相城三分犹疑三分试探,道:“那罪魁祸首如今正迷惑明熠尊者……” 定元和蔚白三百年前就把仁善的明熠尊者得罪得透透的,如今活在明熠尊者治辖下的仙盟,每天都是两股战战,生怕明熠尊者不着痕迹地秋后算账,巴心不得昀华尊者支棱起来,将明熠尊者赶下台去。 如今就有一个机会摆在昀华尊者面前。 萧灵姝抬起手放在萧兰声黑亮的头发上,萧兰声顺从地低头,眼睛微眯一脸餍足,因为萧灵姝当众毫不掩饰的喜爱而愉悦。 萧灵姝不咸不淡地说:“迷惑?你们消息倒是灵通。”迷惑?明熠尊者何曾被迷惑过? 谢相城道:“明熠尊者心智坚明,然事有隐微,非静坐揣测所能尽知。那……昀华尊者,我们不妨去一探究竟。” 不得不说,谢相城当了蔚白宗主之后,胆子变大了不少,不仅伙同定元挑拨商云二尊的关系,连商云宗主的私事,也胆敢去过问。 长鞭昀华裂空而来,打在了谢相城身侧的桌上,桌子瞬间四分五裂,飞溅满地,格外刺耳。 谢相城脸色铁黑,不动如山,道:“尊者这是何意?” 萧兰声见萧灵姝情绪不好,连忙为萧灵姝顺心捶背,嘴巴里碎碎念叨:“姐姐别气,姐姐别气。” 萧灵姝温柔地看了一眼萧兰声,随后朝着下方桀骜笑道:“哈哈真不好意思,突然看那张桌子不顺眼,你可千万别见怪,你小心我哪天看你也不顺眼。我和萧愈偶有分歧,但是那也是姊弟关起门来的家务事,何时轮得到外贼置喙?” 如此飞扬跋扈,如此骄恣张扬。还不如明熠尊者,起码面子上还过得去。 谢相城怒而起身,拂袖就要离去,关夫人见此行目的没有达到,赔了夫人又折兵,抿唇颇有不甘,望着谢相城的背影,一时有些犹豫。 “不过……” 关夫人耳尖动了动,见有转机,唇角抽动,似要一喜。谢相城也放慢了步伐,屏息凝神地听昀华尊者究竟要说什么。 萧灵姝站起身,掸掸衣袖,将长鞭利落收好挂回腰间,漫不经心道:“不过也多谢你们提醒,我到要去会一会这迷惑了萧愈的人,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走吧。” 嚯!什么叫车到山前必有路,什么叫柳暗花明又一村!关夫人和谢相城的心情一下子由谷底直攀顶峰。虽然过程略有曲折,但是事情总算是按照计划进行了。 关夫人和谢相城亦步亦趋地跟上,没走两步,萧灵姝站住了脚 ,回头狐疑道:“你们跟着我干嘛?” 关夫人讪讪道:“不是您叫我们跟上吗?” 萧灵姝指了指他们身后的萧兰声,说:“我叫的是他。” 关夫人:“……” 谢相城:“……” 萧兰声蹦蹦哒哒地从关夫人和谢相城中间穿过去,抱着萧灵姝的手臂嘟囔道:“都怪他们挡着我了,真讨厌。” 萧灵姝宠溺道:“你想怎么样?打他们一顿吗?” 谁能经得住神武昀华的一顿打?关夫人和谢相城的心揪了起来。他们只是想要换个老大,获得更好的生活,没想英年早逝。 明熠尊者心系天下,力排众议将加入仙盟的底线降至九人宗门,小宗门穷困潦倒势单力薄难以为继,世人大抵捧高踩低投以势利之眼,可是明熠尊者总是一视同仁,无论是大宗门还是小宗门,都能按照人数分到对应的灵石,从未克扣过。 明熠尊者没有出席本次盟会或许是有要紧的事情要处理,说到底,色令智昏只是他们莫须有的猜测罢了,而这位,才是明晃晃的色令智昏。 萧兰声摇摇头:“才不要,脏了姐姐的手。” 关夫人:“……” 谢相城:“……” 混蛋呐!这两人一直以来走到哪里不是令人尊敬的贵人,怎么来到商云,他们突然就变成不可触碰的贱人了。 两人先后大怒离去。 萧兰声抱着萧灵姝的手臂,走到门口,向下跪之人淡淡一瞥,看清了这人的脸。 谢铎见大名鼎鼎的昀华尊者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一时之间呼吸有些滞涩,急忙行礼,表露仰慕:“昀华尊者,在下蔚白谢氏谢——” 各种情态与不久前对韩多大打出手时大相径庭,判若两人。 萧兰声紧了紧萧灵姝的手臂,打断了谢铎问好的话,说:“姐姐!我正说呢,就是这个人骂你!我正要说呢,你怎么还敢自己送上门?这才多久没见,你怎么就这副鬼样子了?” 韩多双目充血,目光怔怔,一听问话,就喃喃自语道:“我有罪……我有罪……” 我没罪!我没错!错的是你们!啊——! 为何我说不出来!为何捂住我的唇舌?! 韩多一直说个不停,说出口的,是越来越恍惚的三个字:“我有罪……” 萧兰声见这人认错态度如此之好,惊异对方识相之余,高抬贵手原谅了他,萧兰声觉得这人也怪可怜的,说:“姐姐,他也许是一时被蒙蔽了,现在已经改了。” 萧灵姝一眼就看出了韩多被下了禁制,被迫说出违心之语,但是……这关她什么事呢? 萧灵姝说:“他改了就好,我们走吧,你难道不好奇明熠尊者的心爱之人?” “好奇!” “我有罪……我有罪……”韩多翻来覆去都是那三个字,散在风里,如影随形,谢铎听得心里瘆得慌,说:“你别说了!” 韩多嘴角溢出了血,他缓缓笑了,问:“为何不说?” 韩多盯着谢铎,落下一个如附骨之蛆般的诅咒。“我有罪……你是我。” 126. [待高审] [待高审] 萧承平终于忙完了公务,松了一口气,将公文交给长白,道:“本次参加盟会的宗门和人数已经清点完毕,定元也送来了灵石账本,扣除一成灵石,将剩下九成灵石照旧依据人头进行均分。届时有异议者另当别论,仙盟有贡献的修士和宗门理应论功行赏,今年玖乌薛氏送了一千名门生前往天渊挖灵石,为宗门之最。将扣除的那一成灵石中的五成给予玖乌。” 长白领命离去。 顾子安在他怀里四仰八叉地躺着,萧承平伸手,搂紧顾子安,将他垂落在地上的头发撩起,克制地吸闻了一下。 萧承平道:“师兄,我为你梳发吧。” 顾子安有一头浓密漂亮的长发,如丝绸般光滑,如海浪般柔顺。昔日束成高马尾,收紧腰线,跨步向前,嘻哈大笑,发尾随之飘摇,何等意气风发。 顾子安笑着捏起一撮头发去撩萧承平的脸颊,道:“好啊,萧承平,你这些年思虑深重,朝着英年早秃的方向一骑绝尘,你是不是羡慕我有这么多头发哇?” 秃?修士结丹之后,便能容颜永驻,明熠尊者永远也不会面临容貌危机。 萧承平脸痒,心也颤,配合道:“是啊,师兄,若是我有一天容颜不再,你会不会弃我而去?” 顾子安说:“再说吧。毕竟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也不能免俗,万一有一个水灵貌美……尤其还头发茂密的——” 顾子安剩下的话被萧承平堵在嘴里了,道:“别说,我不爱听。” 顾子安喘息,道:“你猜,我为什么要说?” 萧承平如同小鸡啄米一般,啄吻在顾子安的嘴唇上,将顾子安吻得七荤八素。 顾子安艰难找回一点神志,坐直道:“不是要梳发吗?” 萧承平于是老实梳发,顾子安本来坐得挺直,梳齿缓缓滑过发根,偶尔轻轻牵扯发梢,一阵倦意漫上来,顾子安渐渐地矮了下去,脑袋一歪,一点,一个激灵坐直,须臾又栽了下去。 脑袋栽到了萧承平手心里,萧承平将顾子安拢在怀里抱着,轻拍他的肩膀,道:“师兄,你怎么又睡着了?” 顾子安近来十分嗜睡,精神恹恹。萧承平感到担忧,疑心这是补天术的后遗症。 顾子安在半梦半醒之间有问必答:“我是不是怀了?” 什、什么?! 当萧承平意识到顾子安倒底再说什么之后,似有惊雷无声炸在耳畔,他恨恨地把顾子安亲醒,脸红道:“你如何能怀?就算要怀……也轮不到你。” 顾子安搂着萧承平的脖子,眼睛灿若明星,问:“萧承平,你想来吗?” “师兄……你……” 顾子安道:“我想通了,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从前我们既然能相互捅对方刀子,现在为什么不能相互捅对方……” 眼看顾子安的话越发不可收拾,萧承平终于忍无可忍,再次堵上了顾子安的嘴唇。 一吻闭,顾子安说:“你看,你又急。有些话就是要说出来,说出来就干净畅快了,天地造化,如此博大,难道连区区三两句话都不能接纳吗?而且,萧承平你知道吗,你很那个……能做不能说,这叫什么?” 顾子安最乐见萧承平用尽全力依旧藏不住的羞涩脸红,一脸清纯任君采撷,每每这种时候,顾子安才觉得看见了真正的不加修饰的萧承平。 顾子安忍不住还要口嗨逗对方几句,声音陡然变了调,顾子安说不出话了,但是可以吟唱,于是忍不住歌以言志。 萧承平有一双非常美丽的手,骨节修长而分明,肌理细腻,皮肉匀薄。 此刻手中拿着一朵含苞的花骨朵,那朵花敛瓣含羞,瓣尖缀着泫然欲坠的水珠。 顾子安眼前一白,随后脸有些黑,因为这波属实是有些猝不及防了。 萧承平道:“师兄,如何?” “……”是不是有病啊?你在挑衅我吗? 顾子安推开他的脑袋,色厉内荏道:“没准我这些天精神不振就是遗失了精/气神,现在我不主动给你精/气神了,你还主动吸走,净逮着我祸害!” “哦!”萧承平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师兄,我愿意与你分享精气神。等着啊……” 顾子安:“……什么叫我等着!我又不是上赶着要!” 萧承平道:“依你依你。” 顾子安翻白眼:“。。。。。。” 意识到有人敲门,顾子安犹如绝处逢生,他说:“快停下,快去开门。” 萧承平意犹未尽,挑衅:“顾子安,你变得不行了。” 顾子安好悬没气死:“喂!我在还是伤患病人好不好?要是我无情道心还没有灭……” 不对,要是他无情道心还没有灭,他怎么可能由着萧承平胡来? 萧承平给顾子安穿衣服,顾子安任他动作,累,但是神清气爽,方才萧承平顺便给他灌了不少灵力,有灵力的滋润就是爽啊。 萧承平穿好了两人的衣服,要去开门,顾子安道:“等等。” 萧承平道:“怎么了?” 顾子安拉着萧承平,在他脸上咬了一口,咬痕清晰可见,然后裹在被子里打滚坏笑。 萧承平顶着水亮的咬痕去开门,任谁也无法想象,禁欲冷淡如明熠尊者之流,有朝一日也会沾染如此明艳的颜色。 进屋后,萧兰声围着萧承平左转一圈右转一圈,啧啧称奇,萧承平淡淡一瞥,萧兰声便躲在萧灵姝身后,道:“姐姐,他瞪我。” 萧灵姝说:“那你瞪回去。” 萧兰声小声道:“谁瞪得过他啊。” 萧承平打断两人道:“有何贵干?” 萧灵姝道:“我一出关就听说你金屋藏娇,乐不思蜀了,想说些忠言逆耳的话。” 萧承平:“那你别说了。” 萧灵姝说:“人在哪儿呢?” 萧承平谨慎道:“做什么?” 萧灵姝道:“想见见,看看是不是他,毕竟明熠剑下不留生魂。” 萧承平道:“他没死。” 萧兰声不知道这两人打什么哑谜,两只眼珠转来转去。 萧灵姝对萧兰声道:“你去房间里面找找看把人藏哪儿了。” “好!”萧兰声求之不得,似旋风卷进一个又一个房间,很快没了踪影。 萧灵姝道:“定元和蔚白很是按捺不住了,他们盯上了纵情宗,约莫是要通过纵情宗牵扯你的人,最后的目标是你。你这些年非要弄这个仙盟,挡了太多人的路,要我说,我们一家独大不好吗?非要拉扯扶持别人,别人强大了,又不爽我们了,我不喜欢不听话的。” 萧承平道:“你还想称霸吗?上次的教训你难道还没有吸取?打打杀杀除了流血还能带来什么?” 三百一十七年前,顾子安的道心破碎之后,引起轩然大波,萧顾两家以此为借口,大打出手,打得生灵涂炭,灵气稀薄,怨气丛生。 萧灵姝凭借着新得的神武昀华,几乎无往不利,带着商云门生打到了怀宁十万天阶之下,直逼桂雨殿,商云上下无不为之振奋沸腾。 千百年来,他们从未如此接近成功,从未如此接近修真之巅,他们将一雪前耻,他们将创造历史,他们将英名永驻。 商云门生在怀宁十万天阶之下安营扎寨,围困怀宁,伺机大举进攻,誓要一举歼灭昔日呼风唤雨的顶级宗门。 怀宁顾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宗门上下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团结,以自身血肉为祭,合力开启护山大阵,封山闭界,显赫一时的顶级宗门就此落下帷幕,江湖中只有它的传说。 萧灵姝那时可谓春风得意,以为商云萧氏从此就要问鼎修真之巅,岂料还有怀宁顾氏余孽流窜于世间,潜入商云偷袭报复,萧灵姝一时不察,身受重伤,无奈断断续续闭关三百年。 萧承平道:“灵石本就稀缺,灵力本就稀薄,我们还要拿来自相残杀到几时?!” 萧灵姝道:“你不去杀别人,别人就会来杀你!萧承平,不是所有人都修苍生道,你不要拿你那套道路说教我!” 萧承平道:“那你修什么道?” 萧灵姝道:“大道已死,我不求飞升,我要霸道王道!” 萧承平道:“你知道上一个这样想的人怎么样了吗?” 萧灵姝冷笑:“我不是顾子安,我没那么蠢,我不会为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男人放弃自身所守大道。” 萧承平道:“那萧兰声与你而言又算什么呢?你当初何苦要求我为他重塑肉身,还要封印他的记忆和心智呢?你在怕什么呢?怕他恨你报复你还是怕他——” “好了别说了!他很聒噪!我一点也不喜欢他!” 萧承平偏不停:“怕他——收走你的力量肆意折辱你?你明明如此享受他的爱与聒噪!” 萧灵姝的声音沉下来,道:“萧承平,我要是连自己的心都定不了,如何定山海?萧承平,我从来不想要争霸,我要的是一统。” 萧承平道:“无论你定与不定,山海依旧,天行有常,万物兴歇皆自然。” 127. 等待进入网审 顾子安仰躺在被窝里,吱呀门开了,顾子安以为是萧承平回来了,懒洋洋地说:“你怎么这么快?”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心里骂了一声,心道要不是我道心破碎灵力全失,岂会落于下风? “邦!”门关上了,一道白色旋风卷了进来,紧急刹车,停在了不远不近的地方。 顾子安的身体还很酥麻,两颊绯红似霞彩,滚烫的血液流淌全身,不时闪现明亮的灵光。 顾子安的无情道心破裂,萧承平没有像以前那样苦口婆心地劝他入苍生道,可是,据顾子安所知,这世间……并没有双修道。 余光中的那道白色探出了一个头,满脸写着好奇与八卦,顾子安目光一瞥,抓了个正着。 这是一个年轻男子,乍看面相,恍有龙凤之姿,一股似曾相识扑面而来。 顾子安说:“这位道友,你看上去很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萧兰声闻言轻蔑地“嘁”了一声,还以为明熠尊者这种位高权重不随流俗的人金屋藏娇,藏的是什么新鲜好玩的品种,没想到说出口的还是这种烂大街的措辞,真是十分地没劲。 萧兰声说:“少攀交情!我且问你,你和明熠尊者是怎么勾搭在一起的?你怎么看上他了呀,你看你——” 萧兰声掀开被子,挑了挑眉,顾子安竟然穿着衣服,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多狼狈。” 萧兰声对气味非常敏感,他不知道自己这天赋从何而来,也没把这白来的天赋用在正途上,一般是嗅萧灵姝身上有没有沾染上其他男人的味道。 这房间里虽然被法术刻意收拾掩盖,可是那挥之不去的潮.热、幽檀、膏芬,幽酽徘徊。 萧兰声笃定道:“你们刚才在做.爱?你很厉害,明熠尊者身上有你的味道,他此前从来没有沾染过别人的味道。” 顾子安虽然脸皮不算薄,但是这个人一闯进房间就说这么私密的话题,十分冒犯。 顾子安靠在枕头上,阴阳怪气道:“是,所以呢?你要怎么样?” 顾子安心里骂萧承平,为什么什么人都可以放进房间来,不会是惹的什么风流债吧?此前多少国色天香的美人,他都没有放在眼里,现在好不容易放进去一个,要是这个沾花惹草不听话……顾子安打住自己越来越恶劣阴暗的想法。 萧兰声羡慕道:“他还把梧桐羽给你了。” 梧桐羽,顾子安知道,这相当于是商云门生的贞洁,给了谁就要跟谁一辈子。 顾子安道:“你想说什么?他已经把梧桐羽给我了,你……” 萧兰声扑通一跪,拉住了顾子安的手。 他原本以为这小子是对萧承平爱而不得,跑到他面前耀武扬威,怎么现在看来…… 顾子安凶巴巴道:“——你可别肖想我了。” 萧兰声情真意切泪眼波娑道:“大师,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求指点!” 哦,原来是肖想他的手段。 顾子安得意起来,想翘二郎腿,刚抬起腿,脸色一变,不动声色地放下,抬起无力地手臂,对萧兰声说:“扶本大师坐起来。” 原来这萧兰声是萧灵姝的情人,说是情人也不准确。 萧兰声没上过萧灵姝的床,跟在萧灵姝身边这么久,一直无名无份,更别提梧桐羽了,萧兰声从未见过萧灵姝的梧桐羽,有人说她的梧桐羽已经送出去了,萧兰声第一次动手打了人。 除了闭关走到哪儿萧灵姝都带着他,无论萧兰声做了什么,萧灵姝都默默兜底,十分纵容。两人非亲非故,除了情爱似乎再也找不出别的理由。 萧兰声真诚发问:“大师,你说我该怎么办?” 顾子安沉默了。 萧灵姝这个人,美丽却狠毒,顾子安是不太喜欢的。 顾子安说:“据我所知,萧灵姝以前有一个情人。” “是谁?!我杀了他!” 顾子安怅然道:“他已经死了,你知道的,萧灵姝有一柄神武,名唤昀华,那是长鞭,真龙炼化而成。” 提到这个,萧兰声来劲了,眼里亮晶晶的,自豪无比,有荣与焉道:“那是自然,天下谁人不知道,姐姐的神武昀华,无往不利!但是关那个死人什么事?” 顾子安说:“萧灵姝曾经爱上过一条龙,传说她凭借美色诱惑黑龙,黑龙心甘情愿被炼化成神武,为其所用。黑龙为她而死,你怎么可能得到你姐姐的心?” “啊——”萧兰声抱头大吼,愤怒地踹开房门跑了出去。 萧兰声途径萧灵姝和萧承平议事的大厅,特意加重了脚步,幽怨地看了萧灵姝一眼。 萧承平复杂的眼神望向萧灵姝,提醒道:“他怎么走了?” 萧灵姝神色淡淡,桌上有一个装着七分茶水的青瓷,光泽温润,平静如湖的茶水表面,细细密密地震开一圈涟漪,越来越密,水花溅起,犹如沸腾。 萧灵姝忍了又忍,忍无可忍,道:“萧承平,好,好,好。” 萧灵姝连说了三个好字,拂袖而去。 *** 萧承平起身,推门进入房间,捞起顾子安,亲了亲问:“你饿没饿?” 顾子安表面神色恹恹心中警铃大作,道:“不是刚吃饱吗?” 萧承平耳后浮起一层薄红,道:“我没说这个。” 顾子安的手指像羽毛一样,轻轻拨在萧承平的下巴上,鼻尖贴了贴对方的嘴唇,说:“给我弄出来。” 不然会生病的,他现在的身体远不如以前那般强健。 萧承平会错了意,顾子安说:“不是前面。” “哦哦。”萧承平手忙脚乱。 顾子安一边享受着萧承平的服务,一边问:“萧灵姝和你说啥了?” 萧承平说:“她的大道。” 顾子安酸了一句:“没看出来你们关系还挺好。” 萧承平说:“我和她道不同。” 顾子安面无表情“哦”了一声,又道:“那萧兰声是什么玩意儿?” 萧承平 半晌没有说话,似乎在沉思,良久道,“那是黑龙,龙是上古神族的后裔,神魂强大,纵使抽筋剥皮依旧留存于世。黑龙对于萧灵姝而言具有非凡的意义,于是她请求我一并用补天术为他塑造一个身体。” “一并?”顾子安捕捉到了这个形容,“是和我一起吗?我觉得你这补天术挺神奇的,死了凉透了竟也能让人活过来。” 萧承平以为顾子安意有所指,哀恸道:“师兄,对不起。” 又来了…… 顾子安把手指立在嘴边,说:“打住。” 萧承平乖乖闭嘴了。 顾子安过了一会儿,又道:“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把你爹一并复活了?” 萧卓死在顾子安手里,这事成为了萧承平和顾子安彻底决裂的导火索,如果萧卓可以活,那么他们之间的隔阂会不会少一点呢? 当初立场对立,顾子安从未后悔过弄死萧卓,可是对立只能换来永无休止的争斗、杀戮和死亡,现在既然决定彻底握手言和,那么有些不能在时间中愈合的伤口是否可以通过人为的弥补呢? 当然,这话一问出口,顾子安就开始后悔,骤然将旧事重提,血淋淋的过往毫无掩饰地摆在两人面前,他此举无异于在揭开萧承平的伤疤,然后在上面撒盐。 萧承平的表情痛苦而扭曲,那段可以忽略和遗忘的往事被压制在记忆的角落里,越是压制越是反扑,越是反扑越是压制,今天彻底爆发了,如同决堤的江流,摧枯拉朽一泻而下。 在剧烈的冲击中,萧承平似乎陷入了一种困顿蒙昧的噩梦,一如多年前被梦魇缠身的模样。 顾子安温柔地轻拍萧承平的肩背,将他的脑袋紧在怀里,哼出哄骗孩子进入梦乡的歌谣。 “睡吧……睡吧……” 萧承平在失而复得的人的怀中入睡,那人曾是他的挚友,后来成了他的宿敌,是他难以跨过的深渊,是他难以割舍的肉刺,是他无法摆脱的梦魇,是他唯一救赎的良药。 他有无数个杀死对方的理由,也有无数个留下对方的理由。 无论如何,他们本不该是这种亲密而扭曲的关系。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该在一起,他们不会有善终。 真的是梦吗?萧承平抱紧了顾子安,咬在了对方的肩膀上,任凭血腥灌满口腔,既不愿松口,也不愿意睁开眼睛。 如果这一切真的是梦境,那他希望,他永远也不要醒来,去面对那残忍的了无生趣的现生。 一颗精纯至极的苍生道心当是什么模样呢?晶莹璀璨,澄净无瑕。 昔日的道心荡然无存,那块模糊的血肉千疮百孔,流血波动,带出腐烂恶臭的脓水,照夜萤密密地爬动,飞舞,啃食,繁衍,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用仁义道德仓促搭建的假道心不堪重负、摇摇欲坠、难以为继。无数的照夜萤寻觅到了最理想的家园,在那里建立了自己的城邦,如同蚂蚁在地下建立一个恢宏的王国。 谁能想到,风光霁月的明熠尊者,会有这样一颗心? 128. 等待进入网审 穿过幽深长廊,打开层层的机关法阵,关湘的动作机械而木愣,脸上五官抽搐,由于极致的紧张和恐惧,面无血色,嘴唇煞白。 关湘用发凉发青的手指将一张黄色符纸按在屏风后面隐蔽的龇牙狰狞兽头之上,厚重的墙面仿佛活了一般,犬牙似的参差散开,在一片宁静的黑暗中央,那颗举世无双的苍生道心在灵石的滋润下细微跳动,迸溅出入流星般迷人璀璨的微光。 薛密舔了舔薄唇,沾湿的嘴唇在灵光的映照下反映出蜜糖般诱人的光泽。 关湘不敢去看对方那双倾倒众生的脸,那张脸魅惑而危险,关湘往自己大腿上拍了一张霹雳符,霎时清醒。 他听到一个雌雄莫辨的声音响在空寂之中:“去把道心给我拿过来。” “……是。”关湘目光怔怔,脚步沉沉,慢吞吞地向道心走去。 关湘左脚绊右脚,平地摔了一下,身体趔趄倾斜,眼见着就要砸中苍生道心,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薛密动了! 他周身灵光暴涨,耳朵变得更尖更长,脸上出现了隐约闪烁的鳞片,张开嘴巴露出尖利细密的獠牙。 一切似乎都已经静止,鱼儿摆尾溅起的那滴水珠凝固在半空,关湘脸上本该一闪而过的表情定格在了某个瞬间,五官显得陌生而扭曲,带着荒诞诡秘的妖异。 分不清到底谁才是非人之物。 时空仿佛凝滞,而薛密本人却丝毫不受影响,有条不紊的脚步声响起,每一步都像踩在了心上。薛密不紧不快地走到苍生道心面前,饶有趣味地弯腰打量,妖异的蓝色瞳孔里面露出愉悦的意味。 关湘心如死灰,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想要明熠尊者的苍生道心,他不知道自己在其中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只知道绝不应该如此轻易地叫对方夺走至精至纯的苍生道心。 定元关氏能有如今的辉煌成就,大而不倒,全仰仗这这颗苍生道心坐镇,若是道心不再,定元便如同空中楼阁,所拥有的一切不过是竹篮打水,顷刻分崩离析。 关湘摇头,一声呐喊藏在口中呼之欲出——“不!不能动!” 薛密看见了关湘希求而绝望一般的眼神,一股快感瞬间席卷全身,薛密闭眼深吸一口气,原来这就是掌握别人命运的感觉吗?看着蝼蚁鱼肉绝望挣扎,竟然是如此的神清气爽。 薛密缓缓吐出那一口气,关湘眼睁睁地看着薛密尖长的指甲触碰到了某个地方,空气中无形激荡出一圈涟漪,纵横肃杀,顷刻传至四海九州。 尖利的警报声猝然响起,耳朵里面似乎有一面打鼓,薛密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双耳蹲下身体。 就是现在——关湘的手中燃气了一团火焰,火焰吐出长长的火舌,一把戾气十足的黑色大刀出现在关湘手中。 关湘没有丝毫犹豫,朝着薛徽砍去。 “吭——!”两把刀柄相接,激荡出的罡风在耳边猎猎作响,烈风在关湘的脸上刮开几道细碎的伤痕,露出翻飞流血的模糊血肉。 “是你。”关湘看向接住他这致命一击的人。 薛松凌脚下八字蹬开,双手举起神武相思,发丝翻飞,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却亮得很,她说:“是我,怎么,你有什么头绪吗?” 两人被弹开,关湘的身体撞上背后的铜墙铁壁,弹了一下,砰的坠地,呕出一口粘稠的黑血。 薛松凌杵着神武长剑站起身,护在薛密身后,方才的一击威力如此巨大,几乎覆盖了尖锐的警报声,薛密扶着墙,站起身体,用力地甩了下脑袋,竭力让自己变得清醒。 关湘冷笑:“你们玖乌果真是狼心狗肺,狼子野心,我定元我关湘,帮助你们这么多,没有我,你们宗主都还在上赶着给谢相城擦鞋!你们就是这么对恩人的吗?!” 薛松凌说:“今时不同往日嘛!关宗主我们感念您的大恩大德,那您为什么就不能救人救到底呢?” 薛密双手捧在了苍生道心四周,捞了一把却捞了个空。 “你们想要苍生道心?!你们拿苍生道心干嘛?!” 薛松凌解下腰间乾坤袋扔给薛密,道:“用这个装。” 薛松凌转过头,对着惊异而愤怒的关湘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道:“定元用苍生道心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怎么,难道东西在定元这里久了,你们就真当是自己的了?” 关湘觉得此人简直巧舌如簧不可理喻,他气急攻心,竟又呕出一口血,颤抖地指着厚颜无耻的两人,道:“那也不是你们的?!你们这是抢!你们这是强盗!” 薛松凌慢条斯理道:“反正不是您的,您管它干嘛?关宗主,少操点心,或许才能长命百岁啊。” 关湘是个修士,已经四百二十六岁了,薛松凌祝他长命百岁,就好像在贱兮兮地问候“你怎么还没死?” 关湘险些被气死了,目光飘忽,好似越过铜墙铁壁,在期待着什么。 警报声已经响了这么久了,照理说该有人赶来了,你们竟然敢在定元的地界如此放肆,真是有你们好果子吃的! 薛松凌好似看破了关湘内心所想,道:“关宗主,您别惦记了,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你也不想想,我刚才消失不在的这段时间去干什么了。” “你去干什么了?” 薛松凌道:“小女子不才,对阵法颇有些研究和心得,不过是一个移形换影阵罢了。” 所谓移形换影阵,就是将此地的时空扭曲转移,对于世人来说,关湘消失不见,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 薛密装好了苍生道心,对薛松凌道:“别废话了,走吧。” “等等!你把我弄去了哪里?” 薛松凌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容,眨了眨眼睛道:“天渊鉴心境,关宗主,我听说您以前可是有一个一母同胞的孪生弟弟,想必你们关系会很好,不妨借着天渊秘境好好回忆一下。” 关湘瞬间被抽走全身力气,瘫软在地。 *** 凤栖台盟会结束了,天空中掠过不少车马宝剑,一条条轨迹以商云为中心向四方散去,或长或短,或快或慢。 韩多租了一个车队,满满当当装满了二三十辆马车。 他的脸上还带着绷带, 走路也还一瘸一拐,但是脸上是遮挡不住的笑容。以前他也不是没被打过,可是从来没有得到这么多。 韩多向顾子安告别。 韩多说:“我就要回永明河了,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得到了明熠尊者的青睐,但是你留在商云总比留在鸟都不拉屎的纵情宗好。” 顾子安在商云没待几天,原本恹恹的神色被神采取而代之,整个人像一株生机勃勃的新木,容光焕发,桃花眼更加撩人深情。 顾子安递给韩多一张传音符,说:“那行,这是传音符,你有急事要事,随时联系我。你毕竟救了我一条命。” 韩多接过了传音符,小心地放在衣袍里收好:“多谢。” 韩多并不赞成顾子安的最后一句话,“你这种人命大,就是命不该绝,老天爷指引我救下你,是我的幸运。他们都说……你是传说中的美妙居士……” 韩多欲言又止,“你是吗?” 顾子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问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韩多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位卑愚钝,不知道明熠尊者对你究竟是何居心有何图谋,其实我这么用词已经把明熠尊者放在了对立的位置了,但是没有办法,我先遇见的人是你,你曾也是我纵情宗的弟子。明熠尊者这种高人,我向来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待你如此好究竟是图什么。” 韩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繁复杂的思虑,尽竭全力把意思表述清楚:“如果你不是美妙居士,那你永远也无法和他抗衡,我劝你要万事小心。如果你是美妙居士……你不能是美妙居士吧,市井传言大多捕风捉影三人成虎。” 韩多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凡人,今年四十一岁,传说中的美妙居士叱咤风云和明熠尊者打得不死不休的时候,韩多还不知道在哪里,对于那种只活在传说和神话中的大佬前辈,韩多不由自主地会在想象中给对方披上一件神秘莫测的外衣。 无论如何,美妙居士也不该是这么一个平易近人眼神清澈的孩子模样。 顾子安双目含笑道:“倘若我是美妙居士,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韩多的眼角挤出几条褶皱,他眯眼仰望巍巍凤栖台、苍苍梧桐木,目光蕴含着许多复杂的情绪,敬畏、向往、崇拜……最后是快要溢出眼眶的忧心忡忡。 韩多压低声音,嘶哑暗沉:“如果你是美妙居士的话,我劝你不要在商云久待,你可知道,美妙居士道死身消后,修真界曾经发生了一场轰动一时的变乱,商云打到了怀宁桂雨殿,怀宁顾氏就此覆灭。” 韩多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人生信条有一句是为“不敢高声语,唯惊天上人。”眼下他敢说出这样的话,必然不是空穴来风。 怀宁顾氏、就此、覆灭…… 顾子安脑中轰然一响,刹那间一片空白,耳朵出现了短暂的滔天轰鸣,脑海中似乎有一根弦瞬间绷紧,颤抖、挣扎、断裂! 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顶门,头皮发麻! 萧承平、怎么敢和他哭惨的……萧、承、平、你、又、瞒、骗、我…… 129. 天罚 盟会结束,灵石分配完毕,所有宗门都高高兴兴满载而归,除了定元关氏和蔚白谢氏。 关夫人说:“所有的灵石,都是我定元关氏带来的,为什么我们分得那么少?我侄儿不明不白地死在你商云的地界,你们还没有给我一个交代!” 长白递了一杯冒烟的鲜茶过去,水雾氤氲,人脸模糊而扭曲。 长白劝说道:“关夫人,消消气,消消气。” 长白的声音醇厚而温和,偏生脸生得白净,关夫人对着长白那张赔笑的娃娃脸毫无惧色,厉声道:“你们站着说话不腰疼——我怎么能消气?!” 长白从善如流,顺水推舟道:“那么,关夫人您怎么才能消气呢?” 关夫人的嚎叫顿了顿,换上了一副不容置喙的严肃表情,道:“长白长老,你们也知道,因为天渊紧贴着我们定元,所以呢,去天渊挖掘灵矿,我们定元出人出力出钱出得最多,这也就罢了,定元关氏是大宗门,我们责无旁贷。但是按照人头分类灵石,这不公平!边远宗门什么都不干,就可以在盟会上分得大把的灵石。” 长白哈哈一笑,说:“咦,关夫人,我可听说有些宗门想要选址在天渊附近,以便发掘天渊灵石,据说被赶走了。” 关夫人冷笑:“长白长老,你这话说得我就不爱听了,怎么叫赶走了,那一片的地界都隶属我定元关氏,他们不声不响就像圈走一片地开山立宗,哪有那种好事情?” 长白苦恼地摊手,无奈道:“那这事儿不就不好办了吗?其他宗门并非不想挖掘灵石为盟会做贡献,是您不让嘛?” 关夫人修长纤细的双眉一拧,道:“长白长老恕我直言,我不知道您究竟收受了他们多少好处,竟要这般为他们开脱?!” 这话说得委实太不客气了,长白咬紧后槽牙,如果眼神和怨念可以杀人,那么关夫人估计已经死翘翘了。 长白现在觉得那些披在身体上的名为仁义道德的外衣都是狗屁,他真想扯下来,将杀意与怒火着赤.裸展示,不管不顾地发泄一场。 明熠尊者的那一套法则,只适用于君子,不能对小人,尤其是这种臭不要脸的小人。 长白真想弄死所有和他作对的人。 关夫人见长白哑口无言,积压许久的怨念竞相输出。 “我的侄儿死了,你们不管不问,我们寻到了杀人凶手,你们明熠尊者没有任何理由地保下他,怎么,真被妖艳贱货迷了心,那贱.货的命是命,我侄儿的命就不是命了?” 长白脸色陡然一变,眼神里是压不住的惊悚,站起身连忙道:“关夫人,慎言!” “慎你大爷的言!”关夫人也站了起来,两人呈对峙之势。 关夫人在定元的时候就谨言慎行,生怕自己有哪点没做好就遭到了夫君的厌弃,夫君是个多情且滥情的人,她拼尽全力为夫君生下了唯一的儿子。 昨日探子来报,玖乌送来生辰贺礼,十几个如花似玉的美少年全部被收入帐中,关湘至今没有现身! 关夫人出身寒微,她自己就是爬.上了关湘的床,获得了关湘的宠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其中的门门道道她比谁都清楚。 关夫人一个晚上没有合眼,从得到这个信息的那一刻就精神恍惚,母子连心,她的孩子也生了病,奄奄一息。她多想一直守在孩子身边, 可是—— 天杀的!比关心先来的是定元的问责,定元来信问她,为什么这么废物,为什么得到的灵石这么少?!女人就是没用,要不是她蛊惑宗主,她万万得不到这次参加盟会的机会! 嫉妒、恐惧和愤怒冲昏了她的头脑。 谨言慎行?谨言慎行有个屁用!她还不是无法逃脱被厌弃的命运!那便在此之前,让所有人都毁灭吧!!! 关夫人彻底爆发了:“我忍你们商云很久了,一直高高在上惺惺作态!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在高贵什么!如果所有的灵石都是出自定元,那为何又还要你们商云转一次手,四海九州通通记得你们商云的恩惠,有谁记得我们定元为此付出的血泪?!” “天渊凶险无比,不得擅自使用灵力,挖掘灵矿,我的父兄全部死于挖掘灵矿,我连他们的尸骨都没有看见!” “……娘家唯一的血脉,我的侄儿……还死在了商云,你们要我怎么办?!你们商云要假仁假义惺惺作态,我管不着,可是你们凭什么慨他人之慷?!这个狗屁盟会——我定元从始至终就不想加入!!!” 关夫人双目充血,绝望地嘶吼,犹如困顿中的兽类,吼得太过大声以至于喉咙干涩浑身痉挛,两鬓震颤的珠钗很久才平静下去。 长白见她平静下来,面无表情地抹去一脸的口水,说:“定元的诉求是什么?” 关夫人说:“十万灵石。” 长白问外间的人:“蔚白的诉求又是什么?” 萧铎说:“也是十万灵石。” 倘若在闲暇之时,观狮子大张口,不失为一桩趣事,长白今天长了见识开了眼,忙里偷闲,一下看了两张狮子开口,险些去世。 *** “宗主!” “萧愈!”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 萧承平觅声望去,是顾子安和长白。 萧承平压下喉咙里不断上涌的血腥,忍耐密密的蚀骨钻心的疼痛,将发白颤抖的指尖掩藏在袖袍之下,张开毫无血色的薄唇,若无其事地道:“怎么了?” 没有人能从他四平八稳的语气中窥探出一丝一毫的异常,更不会有人想到,他此刻正在遭受强行逆转生死后隔三差五就会降下的天罚。 长白是个稳重可靠之人,在他身上隐约可以看到商云所推崇的那种“闻雷霆不惊”的气质。 长白知道萧承平和顾子安的关系匪浅,非必要不会来找萧承平。 是以此番长白行色匆忙,定有要事相禀。 “萧愈!”顾子安抢在长白开口之前又喊了一声,然后用那双夹杂着复杂情绪的桃花眼定定地注视萧承平。 那锐利目光有如实质,仿佛能看穿服饰、皮肉和仁义道德的阻挡,直抵他肮脏流脓的内心。 萧承平不太愿意听到别人称呼他的姓名,因为不知不觉间,他自己的姓名也成为了一种如影随形的梦魇与诅咒。 他在离康山和顾子安决裂的起点,就是他在得知顾子安是怀宁顾氏少宗主顾敛之后,刻意隐瞒自己作为商云萧氏少宗主萧愈的身份。 时过境迁,他已经忘记了当年的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行为,而他也已经强大起来,天下少有人敢直呼他的名讳。 顾子安的目光和多年前离康山下的目光巧妙的重叠在一起,那目光悲伤而漠然。 萧承平似乎看到了顾子安手里提着滴血的神武辟罗,身后是纷飞的战火和浓稠的夜色,那神武辟罗带着不可一世的剑光,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而来。 萧承平再次咽下喉咙的血腥,眼睛里面出现一点湿润,眼尾泛起红晕。 萧承平朝顾子安张开手,温声问:“师兄,怎么了?” 顾子安将手虚虚搭在萧承平手掌上,走过去,旁若无人地捏住萧承平的下巴,半强迫他抬起头,大拇指重重地在那片薄薄的淡色下唇上揉.捏,顷刻便出现了血色,在那一张面如冠玉的脸上,这无疑是一抹夺目的艳.色。 顾子安俯下身,双指捏住他的两颊,咬了下去,血腥味弥漫在口腔,吻得凶猛,吻得缠绵,随后一手在他的后腰揉捏抚摸,一手开始撕扯他的衣服。 不行——长白还在这里呢! 长白:“………………” 萧承平被吻得合不拢嘴,伸手轻轻地推顾子安,有如欲拒还休一般。唇齿激烈厮磨,细碎湿声连绵不断,呼吸搅在一起,每一次吮吸都带 着不容挣脱的掠夺感。 长白绝望地垂下了头闭上了眼,发现声音还如影随形,娃娃脸一红,随后转黑。 长白:“………………” 长白捂住双耳,幽怨的眼神投向色令智昏的宗主,正好对上了顾子安的眼神,阴鸷而凶狠,还带着些许挑衅和得意。 给了长白这样一个眼神之后,顾子安将脸埋入萧承平的脖子,舔了舔萧承平因为吞咽而滑动的喉结。 没来得及收回目光的长白:“………………” 长白在心里克制地翻了几个天大的白眼,硬着头皮张开嘴,锲而不舍地继续进行汇报。 长白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尴尬过,老脸五彩纷呈,怎么想怎么窘迫,他竟不知什么时候,这档子事情还可以放在明面上做了,诶老天,真是燥死个人。 顾子安撩开了萧承平的衣袍,含糊说:“那啥你还不走?” 长白哑口无言:“………………” 长白忍了又忍,忍无可忍,落荒而逃。 人走了,顾子安埋在萧承平的胸膛里,恨恨地用牙磨,只做大事不说话。 天罚带来的疼痛完全被萧承平抛之脑后,萧承平全心全意感受着顾子安带给他的一切,偶尔吃痛,但也极尽包容,翻了一个面,后背与胸膛来回摩.擦,痛楚与快.感.疯.狂交织。 萧承平在爱人的怀抱里放肆狂妄地想:天罚,不过尔尔。 事后,他的脸上潮.红.湿.热尚未散去,用手捧起顾子安的脸,亲了一口,问:“你今天怎么了,跟吃了霹雳符似的。” 萧承平这般软善可欺的柔顺模样,让顾子安本来泄下去的气又起来了,萧承平惊呼:“你怎么又?” 顾子安将手放在萧承平的肚子上,问:“萧承平,你能给我生个孩子吗?” 萧承平:“不能。” 顾子安说:“为什么?是我不够努力吗?” “师兄……”萧承平无法给出回答。 顾子安一心二用说:“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萧承平带着红晕的指尖点上顾子安的嘴唇,迷醉地说:“我爱你。” 顾子安今天很反常,萧承平很够感受到对方的焦躁,似乎在竭力掩藏即将喷薄而出的暴烈情绪。 萧承平想不到谁能让顾子安这么生气,顾子安和韩多告别后回来就是这个模样,到现在为止,情绪也没有得到丝毫释放。 为什么?韩多的离开对顾子安而言就这么重要吗?还是说……韩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顾子安抓住萧承平的指尖,放在唇上怜惜地吻了吻,追问道:“还有吗?” 萧承平的瞳孔骤然紧缩,愉悦和快.感瞬间沉进了深不可测的水渊里,萧承平仿佛溺水的人,在水下仰望着那一轮波动漂浮的天光。 天罚又来了,萧承平全身每一寸皮肉都像在遭受酷刑,被针扎,被火烧,被铁烙,被碾压。 嘶,真痛啊。 萧承平心说:大意了,笑早了。天罚,诚不我欺。 萧承平说:“师兄,你还想听什么?我都愿意说给你听。” 顾子安说:“别叫我师兄了,叫我的姓名吧,你还记得我的姓名吗?” 萧承平说:“顾敛。” 顾子安亲了萧承平一口,说:“不错,以后就叫我顾敛吧。萧愈,你还想和我好吗?” 萧承平道:“何出此言?” 顾子安说:“你要是认真的,我们就成亲吧,在商云一次,怀宁一次,昭告四海九州,从此顾萧两家永结秦晋之好。” 顾子安的话,一字一句地冒出来,像一个铁锤,一下一下凿在他的心上,心尖发颤,喜不自胜,恍如幻梦,凿得他血肉模糊,鲜血淋漓,不敢睁眼。 ——萧承平晕了过去。 ——顾子安没有停。他想,最后一次了,放纵又何妨? 130. [待高审] [待高审] 萧承平醒来,已经是几天之后了。 被褥凌.乱而斑.驳,他全身布满青.紫.交错的吻.痕咬.痕,腰.以下的肉.像是死了一样,空气中的浓.烈气味还未散去,种种迹象,都昭示着他们的渴.望有多么暴.烈。 顾子安呢? 萧承平坐起身来,凌乱的发丝垂落在他的肩背,半干的粘.腻灵光随着动作缓缓流淌。 萧承平视线下垂,伸手沾了一点晶莹,凝视良久,含在了嘴里,顷刻化开。 师兄留给他的。 萧承平莞尔一笑,狐狸眼弯成月牙,闪烁着碎光,笑得有点痴。 他记得,他在失去意识之前,听见顾子安说要和他成亲。 成亲。 萧承平掀开被子下床,扑通一声,腿软跌倒在地。 好痛。 萧承平在地上坐了一会儿,迟迟不见外间有人进来,刚才的动静不算小,是顾子安没有听见吗? 萧承平有点幽怨。 萧承平故意打碎了一个花瓶,花瓶跌落碎成无数块碎片,声音大而尖锐。 顾子安不可能听不见,萧承平保持着坐在地上的姿态,乖乖等待,等待顾子安进来,将他抱起来,他们可以顺势接一个缠绵悱恻的吻,然后说一些应景的情话。 等到身体冰凉了,顾子安也没有进来,于是萧承平的心也慢慢冰凉了。 萧承平五指收紧,面容阴翳,确定了一个事实。 顾子安跑了。 *** 萧承平很快掩藏好心情,穿戴整齐,毫无破绽地出现在天光之下。 萧承平问长白:“那天何事要禀?” 长白望了望眼前这个浑身散发出生人勿近的大佬气场的人,很难相信他是处于下位。 长白说:“定元和蔚白不满灵石分配,各还想要十万颗灵石。不过这事后来不知怎的,被昀华尊者听了去。” 萧承平道:“然后呢?” 长白硬着头皮道:“昀华尊者勃然大怒,说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甩起长鞭把他们打出去了。” 长白最近主持盟会,忙得不可开交,因为定元和蔚白的事,觉都没睡好,嘴角还起了燎泡。 虽然一言不合就开打有些不讲武德,但是对那群孙子小人讲什么武德?长白心里实在快意! 长白心里爽,面上却半点不显,偷偷去看萧承平的表情。 照理说有人滋润,面容不该如此憔悴,长白眼尖的发现,萧承平眼底竟有青黑。转念一想,如果是那人龙.精.虎.猛,索取无度,纵.欲过度,那也不是不可能。 说来也奇怪,怎么最近都没有看到那个“魅惑”宗主的美人了?难道这么快就失去了宠爱?那我需不需要贴心地做些什么呢? “你在想什么?”这阴恻恻的一句话猛然把长白从漫无边际的瞎想拉回现实,原来我表现的这么明显吗?坏了怎么被宗主看出了端倪? 长白膝盖一软,果断跪地:“宗主息怒。” 长白等待着宗主的发落,内心苦不堪言,天杀的,他小心谨慎步步为营才走到如今的位置,难道就要因为这个就要被一贬再贬吗? 长白怄死了。 萧承平说:“你是不是也发现了,顾子安跑了。” 长白颤颤巍巍:“……啊?” 萧承平说:“给你一个机会,你猜他跑到哪里去了?” 长白心说原来不是他的错,宗主情路坎坷遭受磨搓,关他什么事? 长白用心思考,须臾道:“怀宁桂雨殿。” “为何?” 长白道:“一个漂泊良久了游子,总是想要回家回到故土,更何况……万一美妙居士一路上听了什么说法,更要回去一探究竟。” “哈哈哈哈。”萧承平笑。 长白琢磨不透这其中关窍,不知道宗主在和他打什么哑谜,但是他确定了一件事,宗主的病情更加严重了。 不知打哪儿冒出了这么一个传闻,说什么“商云每代必出疯子”,长白第一次听的时候,还是个不经事的孩子,只觉这荒诞不经,不足为信。 商云萧氏,修真界顶级宗门,仁义行事,心怀天下,怎么可能出疯子? 后来,长白寻思着,这事可能是真的。毕竟,上一任宗主萧卓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疯子,杀妻后巧夺弟妻,昀华尊者和明熠尊者实打实的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弟。 你问长白为什么知道?萧越落马,审讯萧越的人就是长白。 长白七岁时偶然得了一个法器,名唤申疑,是交缠的两道绫,一黑一白,主审讯。 昀华尊者也是疯子,大逆不道爱上了一条龙,长白至今无法释怀,自己与那条黑龙相比究竟差在了哪里,那黑龙不过是个非人之物。后来黑龙死了,长白以为自己有机会了,结果萧灵姝身边又出现了一个小白脸。 至于萧承平,长白更不想多说了。萧承平的存在完美诠释了什么叫平静的疯魔,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有大病真的有大病。 自从萧承平的老爹萧卓被美妙居士一剑弄死之后,萧承平每天寻思着要弄死对方,弄着弄着,巧立名目,弄到了床上,行吧,不过是情.趣,他懂。 当长白以为这二位就要修成正果的时候,萧承平猛地把对方弄死了。 成,终于死了。谁成想对方死了,萧承平又寻死觅活非把对方救回来。 诶不是,你既然有能力逆转生死,你直接把你爹救活不行吗? 当然,这话长白不敢说。 在复活美妙居士的路上,商云萧氏也是闲得没屁事干,非又和怀宁顾氏打架,没想到对方变得这么弱,那当然是趁你病要你命,直接捣了别人老巢。 这下好了,现在美妙居士活了,果不其然纸包不住火,成功知道了家破人亡的惊天噩耗。 哈哈。这不闹心吗这不是? 长白说句公道话,这个事儿吧,但凡有点血性有点人性,他就不可能和你若无其事地装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继续好下去。 更何况是彪悍勇武有仇必报的美妙居士。 果不其然,对方跑了。 ——竟然没有捅死他家宗主。 长白觉得,可能还是爱得深沉吧。听说美妙居士可是为了宗主道心破碎了,举世无双的无情道心啊,可惜实在可惜。 扯远了,长白回过神来,腹诽道:还在这笑笑笑!笑个什 么劲啊,也不叫我起来,唉我这老胳膊老腿几百年没这么跪过了。 萧承平说:“他回不了怀宁。” 长白:“嗯?”哦。 萧承平摆摆手,道:“你去忙吧。” 长白喜上眉梢,麻溜退场。 *** 顾子安确实回不了怀宁,因为他没学过双修术,灵力都随着□□射.给萧承平了。 喵的,之前也不是没这么干过,但是他之前道心强悍,灵力何其充沛?那一点点灵力,顾子安还真没放在眼里。 现在不行了,大意了,他现在的灵力连御剑都御不动了。 悲。 但是吧,顾子安也没想回怀宁。他现在这副鬼样子,回什么怀宁,嫌自己不够惨吗? 他这副柔弱可欺的死样子回怀宁,昔日那些手下败将不得乐翻了天,把他打得鼻青脸肿满地找牙? 故乡故土,应该是衣锦而归。 说到衣锦,顾子安现在看自己身上的这件天凰服特别不顺眼,真想换掉啊。 顾子安的目光落到街边的小摊上,摊主热情道:“嘿,买衣服吗?我家衣服质量可好了。” 顾子安点头,随手抓起一件麻布衣服,衣服的线头随风飘飞。 嗯,好一个衣服质量可好了。 顾子安道:“这件多少钱?” “三十颗灵米。” 顾子安挑刺:“可是它的线头都没有处理好。” “二十。” 顾子安:“再少点。” “你出多少?二十已经很少了,我们做生意不要成本的吗?” 顾子安坚持:“再少点。” “十五,不能再少了,再少就是白送了。” 顾子安兴奋:“白送?” 真是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堂堂美妙居士什么时候这么丢脸窝囊过? “滚滚滚!艾玛大早上的就这么晦气!哪里来的穷光蛋没钱买什么衣服?” “他哪里是没钱,你没看见他身上穿着商云萧氏的天凰服吗?不过是逗弄我们玩儿罢了。” “你瞧他那个穷酸猥琐样,怎么可能穿上天凰服,不会是偷的吧?” “那你说我们如果把这个人……”两人对视邪笑起来。 顾子安裹紧自己的衣服,问:“你们想干什么?” 一阵兵荒马乱之后,天凰服被抢走了,顾子安成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衣服。 他站在水坑前,凝视自己的形态,觉得自己这番乔装打扮非常给力,不枉费他把仅剩的灵力都用来捏脸了。 他现在的形象是一个糙汉,皮肤泛黄粗糙,胡子拉碴,一身布衣,丢到人群里面就再也找不到。 这才是真正的隐藏身份,话本里戴上面具轻纱斗笠都是狗屁,纯属掩耳盗铃。 这不,数队巡视找人的白衣修士三过他身而不疑,这才是隐士的境界,妙哉妙哉。 顾子安凭借三寸不烂之舌坑蒙拐骗,搭上了一个去往定元的车队。 车队由几名散修组成,他们自发组队前往天渊挖灵矿。 顾子安说:“可是天渊凶险万分。” 他们笑:“富贵险中求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