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什么救赎大反派》 1. 同床 橘日渐落,金红染至整个崔宅。碎于湖面的银杏随风荡漾,渐停,映出水榭中袅袅娉娉的身影。 然而色明却无暖意,入了冬,茶冷得也快,柔若无骨的手轻触着凉盏壁,将冰意也渗进了指缝。 “婢子去换盏茶。”红螺瞧见主子指尖通红,心疼上前,“外头凉,还是回吧。” “无碍。” 女子的声音稳重,容貌却甚是娇俏。杏面桃腮,皓齿蛾眉,一双水眸含情脉脉,楚楚惹人怜。 “成日闷在屋,该生出病了。”姜抒寒放下茶盏,起身望向月湖。 这月湖夏日最好看,尤其是傍晚,水月入湖,碧荷荡漾,很美。 可惜,也许再看不到了。 她回想起系统方才的电子音。 再过两个月,就是云崖祭了,也是她需要完成的最后一个攻略任务:替反派崔孟清挡箭。 姜抒寒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主子,守安来传话了。” “让他过来。”女子回首,眸色含了层雾,红螺扶着人坐上,另一个丫鬟又上前换了手炉。 守安很快就被领着到了跟前,利落磕头:“给少夫人请安。” 姜抒寒捧着手炉,抬眼轻瞥:“怎的是你过来?” “少主派小的来传话,说是亥时才回,让少夫人早些歇息,不必等他。” 姜抒寒微微颔首,目露担忧:“夜里风重,让夫君当心身子,莫受了风寒,你盯仔细。” 守安躬身低眉应下,辞了喝茶,调头去回话。 他是少主身边的红人,按说有些讲究,不过在少夫人这儿却从来不摆。少夫人入府执掌中馈三年,将府里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和少主感情也好,再是和美不过,他们这些身边人也需有眼色。 “主子,早些回去用膳吧。”红螺又上前劝了句。 这回姜抒寒起了身,八个丫鬟里开路清尘的先行,持斗篷、手炉、银壶、薄毯等坠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月洞门,行至明樾院。 红螺随主子入院进正房,整个院便在她的一道道令下,活了起来。二等丫鬟和婆子们鱼贯而入,绕过屏风,进了东次间布晚膳。 外面日头下来,屋内便燃起了烛火,布膳食三人,整坐褥两人,摆筷一人,温茶一人,剩下的端铜盆、捧痰盂、奉手巾等各行其事,乱中有序。 容山崔氏乃四姓之首,历来规矩森严,膳间不语,故而东次间开膳后,烛火通明,悄无声息,只有偶尔火花发出“噗呲”一声。 姜抒寒从容用完膳,便回靠在美人榻上,屋内撤了膳,燃起香,眨眼便只剩下红螺榴花两个贴身丫鬟。 榻上的美人合目歇息,红螺轻轻按着她的太阳穴,榴花捶腿。 “主子,静陵王氏的三夫人递了信,说是三日后抵达容山府。” 姜抒寒睁眼,若有所思:“今年倒是早了半月,褚家和温家呢?” “不曾递信。” 历年云崖祭,四姓都会聚首,故而有此一问。 系统让她挡箭的地方,也正是云崖祭必经之地,断云崖。 姜抒寒心中渐渐有了思绪,瞧着渐暗下来的天色,将兰枝唤来了。兰枝是她房里的二等丫鬟,明面上的,她还有个同胞兄长,唤作兰生。 “主子。”容貌寻常的丫鬟进了屋,步伐轻盈,掌心还有层薄薄的茧。 “矿山那边如何了?” “估摸还有四日。” 姜抒寒坐起身,侧对烛火,幽幽的橘红衬着干净的面庞,模糊了轮廓。 “这一批送过去后,就停了,使个法子把矿炸了。” 兰枝心头一惊:“可是出岔子了?” “云崖祭快到了,动作少些为妙。” “是。” 兰枝正欲退下,又被叫住。 “让兰生备两样东西,越快越好,备好了,使个法子从姜家送过来。” 姜抒寒把手上的字条给了兰枝,昏暗吞掉了前面的字样,只留下微微翘起的边角,是一个“孕”字。 系统最后一个任务既然下来了,那么所有的事,也都该动动了。 无子,可不成。 她推开木窗,冷风灌入,将乌发吹得飞扬。泼了墨的天涌动着云,似是蠢蠢欲动。 丫鬟穿廊而过,提着灯低头引路,灯笼在墨色中颇为显眼,再至廊口,与石板上清清泠泠的蓝交融。 男子缓缓走来,裹着茶白色大氅,眉如墨画,目如点漆,皎皎月色下,被暗色模糊的轮廓平添了几分鬼气。 正房处的丫鬟打老远就瞧见了,连忙行礼打帘:“少主。” “歇下了?” 温润的嗓音如一汪泉水,潺潺入耳。 丫鬟的头更低了:“少夫人在温书。” 男子轻叹一声,似是无奈,进了屋。丫鬟放下帘吐了口气,安抚狂跳的心。 也不知怎的,少主明明再温和不过了,可回话总觉脊背发凉。 许是入冬了吧,该穿厚些。 丫鬟如此想。 “坐在窗边,当心着凉了。” 姜抒寒闻声抬头,眸中一喜,扣下书起身。 “夫君回来了。”她上前接过对方手中的大氅。 崔孟清见娇妻在侧,面上似是愈发柔和:“看书伤眼。” “才看了不到半刻钟。”姜抒寒撒娇道:“就是想等夫君嘛。” 她边说边抚上了夫君的腰带,心中暗自数数,等到了对方的手先一步解开腰扣。 “我来。” 姜抒寒顺其自然放下手,又忙碌地捧起桌案上的点心:“夫君可用过膳了?” “用过了。” “夫君可要沐浴?水已经烧好了。” “夫君劳累一天,要多歇歇……”“寒娘有心了……” 夫妻间夜里的流程向来冗长又繁琐,不过千篇一律,倒也得心应手。姜抒寒不费脑子重复完了流程,沐浴后穿着寝衣靠着拔步床,出神地盯着帐幔。 其实两人成婚三年,房事却甚少。这其中有崔孟清忙碌辗转于各州的原因,也有她有意错开入睡时辰的原因。 她公爹在她刚嫁入崔府时就病了,崔氏的大小事都是崔孟清在忙,辗转不开,而她的婆婆荣阳长公主另开公主府,也向来不管,她一入府便执掌中馈,也忙,这样一来二去,就都鲜少入夜碰面。 当然,最真实也最默契的是两人都有些洁癖,暗里嫌弃。 起初姜抒寒只是自个儿有心理障碍,洞房夜 的时候就忐忑不已,一面备了酒,备了香,一面劝自己就是睡个貌美的纸片人,不亏,可临阵还是有些退缩,要知道她在现代可是连男朋友都没交过,于是最终还是咬牙将人灌醉,混了过去,不曾圆房。 然后她第二日就被系统惩罚了,浑身刺痛,满头大汗,那也是她头一次生出了不如干脆死了的念头,直到国丧,这才名正言顺解决了难题。再后来她察觉到对方也有意避开同房,顿时大喜,将一切都抛给了对方,自己乐得演爱慕黏人的小娇妻。 不过眼下倒是有了个不得不怀孕的难题。 兰枝的药需选个好时机,今夜可先行铺陈一番。 姜抒寒清了清嗓,眼里起了兴。 她原先倒也不会这么爱演,不过自从发现到崔孟清不似面上温和与受用,便多了几分促狭。 虽说这也表明反派并不信任她,但那又如何,系统判定无错就行。 燃烛又下了半寸,姜抒寒揉了揉疲倦的眼,克制住袭来的困意。男子的步伐轻且缓,似是不想将室内人吵醒,姜抒寒佯装刚刚睡醒,撩开帐幔。 “夫……君……”姜抒寒默默咽了口唾沫。 反派虽然是反派,但也还是蛮秀色可餐。 未干的水珠沿喉结滑入衣襟,浸润白衣,多了几分艳,烛火下的肌肤白皙得晃眼。她移开视线,落在他如玉的面上,又不自觉盯住了唇。 唇色有些深,像擦了口脂。 淡淡的白檀香入鼻,姜抒寒下意识后倾,又生生止住,彻底回过神:“等了夫君好久。” 甜腻的嗓音一出,对面的脚步便也止住了,姜抒寒从那张面上硬生生瞧出了几分疑惑,颇有些愉悦。 “白日歇息了?”“也不是。”“那为何……”“好几日都不见夫君了。” 姜抒寒这回打断了话,攀住男子的肩头,将下巴放上。寝衣薄,两层也抵不住身躯的热意,她死死压抑住本能的排斥,背过的脸却僵了下。 “我也想寒娘。”低低的尾音带了丝缠绵意,他极为自然抓住了女子皓腕,将人拎起来放倒在床上,“夜深了,快睡。” 崔孟清灭了烛,室内昏暗下来,姜抒寒扯着人上床,让对方躺在她身旁。 白檀香愈发浓了,她微微侧头呼了几口新鲜气,又冲着崔孟清委屈道:“今日听了几句闲话,才有些睡不着。” “委屈你了,明日我便打发了。”崔孟清安抚宽慰,却不曾问是何闲话。 姜抒寒自顾自说起:“也是心里憋了许久,夫君怜我,我却心里有愧。入府三年,不曾给夫君留下半个子嗣,终是我的不是,夫君身为家中长子,往日瞧着弟弟们儿女环绕,想来也是有苦闷……” 她说着说着就顿住了,身旁人均匀的呼吸声渐渐响起。 还装睡。 姜抒寒撇了撇嘴,又动起了手脚,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襟。 “夫君……” 未有动静。 “夫君?” 她又连连喊了几声,默默翻了个白眼,知道今日铺陈的也差不多了,温柔捻了下被角,便也躺下不出声了。 她迷糊翻身面朝墙,渐渐倒也真睡着了。 身后人这才睁开了眼,眸色沉沉望着熟睡的人。半响,合了眼。 2. 共谋 “少夫人昨日去了何处?” 这是崔孟清翌日入书房的第一句话。 冉冉升起的白雾掩住了面,男子立于案前铺了纸,提笔,作画。 “少夫人酉时在月湖喝了半个时辰的茶。” “近日天寒,她倒是有兴致。”墨色晕开于纸面,勾勒出点点梅枝,崔孟清抬袖蘸墨,“罢了,你盯着便是。” 守安应了退下,屋内适时响起了另一道声音。老者从屏风后走出,身形瘦小,头发花白,却颇有几分儒雅之气。 “澹之,姜氏不过一介女流,不足为惧,当务之急,还是三皇子来云崖祭一事。听说昨日已至洛水?” 老者长叹道:“圣人对南地,志在必得呐……” 南地虽为大昭国土,可四姓的声望却远高于皇室,在南地,不知皇家知四姓的比比皆是。许是此,这回的云崖祭颇不宁静,皇家及勋贵权臣纷纷南下,声势浩大。 “南地崇文,许是会于此入手。” 崔孟清继续作画,换了朱笔勾出梅瓣,语气平静道:“要开官学了。” 老者眉头微蹙:“那我们……” 有了官学,私学怕是要废,皇家搞这一出,后年科举的局势,便更难测了。 崔孟清摇头:“官学乃利民之举。” 利民良策,不可反对,官学一旦建成,便可收拢民心,这是阳谋。 “杜先生,不急。”崔孟清搁下笔,行至窗边。 屋外是一片杏树林,疏枝多,叶泛黄,阴沉天色下更添冷肃之气,若是落雪,当更适合赏景。 “王家要到了。” 男子的声音消散于空,化作雾色,传至了远处。 三日后,静陵王氏入容山府茗溪县,是空前盛况。城内人潮涌动,密密麻麻挤在码头,栈道上拉货的人更是多了足足两倍。王书沅远远瞧了眼,便又缩回了船内。 “这儿是要热闹些。”同样坐在船内的王家三夫人温氏乐呵呵道,“容山近水,地势开阔,是个好地方。” 王书沅听到这话,好奇睁大了眼,不过碍于温氏在旁,到底有所顾忌。 “三婶,我们会住崔家吗?”她是静陵王氏的九小姐,第一次来容山。 温氏颔首道:“自然。” “崔家……”王书沅眸中露出些许神往,“母亲还说崔家这些年大变样了呢!” “是有些变化。”温氏轻叹,“人少了许多。” 三十年前,南地爆发了场南逆兵祸,百姓被肆虐,世族遭屠戮,容山自然也乱了。然而在世族纷纷北逃避祸,又或是开城迎客之际,崔家却全族留了下来,不曾退缩。傲骨嶙峋守气节,舍身取义赴黄泉,崔氏一族死守故土,为宁、明、吴三州百姓争取了逃亡时机,嫡支一脉近三百余人最后全部吞金自尽,只留下一句“宁化魂鬼,不做叛臣”。 这番变故将崔氏的声望再一次推向顶峰,也是因此,南地崇四姓,胜过皇室。 “嫡支人少了,旁支人还多着。”王书沅试探性问。她这回来容山,便知王家属意她嫁入崔家。 “旁支人多,灵秀有才的也不少,但配你差了些。”温氏说起这些如数家珍,细细给侄女解释起了崔家情况,“崔家的嫡脉,就只剩眼下这一支了,故而掌家的崔少主,不过才及冠。” 掌家人年少,自然也有好处,那便是一房都是平辈,更亲近些。 “崔家老爷子、老太君和几位爷,大多亡于兵祸,只有还是驸马的崔二爷因在京城,这才躲过了一劫。然此人不通文墨,不理俗事,成日只求得道成仙,不得已,崔大公子才代掌崔家,成了少主。 “崔少主有两个胞弟,都不曾娶妻,二公子才学出众,相貌堂堂,不过性情孤傲,不近人情。三公子才貌是差了些,但我倒觉得是个好夫婿。” 见王书沅不解,温氏道:“四姓中能入官者必是要随时局而定,指不定哪日就成了博弈的弃子,夫妻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随夫入京淌那浑水,倒不如在这容山安稳度日。” “那照这么说,就定三公子了?” 王书沅面上并无羞涩,身为四姓女,她早就明了自己的责任,这桩婚事是静陵王氏对容山崔氏的示好,她必须嫁。 “不急。”温氏摇了摇头,“这桩婚事,想来要依那位少夫人之意。” 王书沅闻言低头不再接话。 船很快停靠在岸,码头立着一排衣着低调的仆人,低眉垂首,神情很是规矩。 “贵客可是自静陵而来?”为首的守安笑着迎上前,船头立马就有人接了话。 “正是,在下不才,姓王。” 守安笑得愈发亲和,微微欠身,摆出手臂:“这边请。” 崔家来前接人的仆役甚多,自码头至崔家景和巷,一路都有人把守,这些人身形笔直,太阳穴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不过对百姓却颇为和善,只是命众人退后,不曾驱赶。 王书沅坐在马车中,哪怕没有掀开帘子,也能听到道旁时不时传来的议论声。 “是王家人?”“静陵来的?天,了不的……”“四姓的人来了,那定是要去崔家吧。” 众人的语气多崇拜与艳羡,同坐的另一位姐妹听到此,眸中露出些许满意,骄傲扬了扬下巴,为自己王氏女的身份自豪。 不知怎的,王书沅瞧着这一幕,忽的忆起了那年在西棠坡,大朵大朵的海棠花遍布,立于花中的女子就静静俯视着坡下挤成一团的百姓,眨了眨眼,问她: “书沅,人人都对四姓趋之若鹜,攀上而蔑下,这就是世道吗?” 她头一次见这般胆大妄为的女子,野心勃勃,宁折不弯,她觉得惊世骇俗,心惊肉跳,却又在那双亮得出奇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的蠢蠢欲动。 “三年后,我在崔家等你,莫要忘了你我之约。” 如今,她来赴约了。 …… 入了崔家,便分成两路,王三爷领人去拜见崔孟清,而温氏则带着几个王家小姐入了明樾院。前两年也是她,故而这回也算驾轻就熟。 姜抒寒很快便出来招呼人,主座上的美人神色略带些倦怠,不过哪怕是较为随意的坐姿,也因着她别有一番风韵。 谁又能说此女并非四姓人呢? 温氏心头情绪也颇为复杂。 姜氏是小姓出身,却成了崔家宗妇,这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 ,多年前她也曾见过姜氏一面,那时还未出阁的姜氏规矩就生涩许多,眉眼也不似如今舒展。 “这位是我小叔子的女儿,名唤书沅。”温氏拉王书沅起来见礼。 “您瞧着如何?” 温氏是长辈,但对着姜抒寒这样的小辈说起敬语却毫不扭捏。 王书沅的面上并无异色,盈盈下拜,声若黄莺:“见过少夫人。” 是个模样出挑的美人。 姜抒寒笑了笑,道:“倒是比莹莹更定性。” 莹莹是崔家五小姐的闺名,也是世族这一辈中最出色的姑娘。 此话一出,下首其他几个姑娘面色各异,温氏却狠狠松了口气。 “您喜欢就好。” 有了这话,显然崔家也是属意这门婚事的。温氏心头一喜,陪着说了几句话,适时提出告辞。 姜抒寒欣然应允,唤来红螺引路,和气送客,顺口提出让王书沅再多留片刻,品品茶。 温氏自然无有不应,以为姜抒寒会同王书沅说一说崔家人选,不过屋内两人谈及的,却并非婚事。 红螺送了客,榴花也退了下去,屋内空无丫鬟,姜抒寒的坐姿也愈发懒散。王书沅一改方才的恭敬,态度也随意了几分。 “兄长说已安排妥当,五千人都埋伏在断云崖了。” 姜抒寒点了点头:“回去告诉你兄长,最后一批铁器半月后送到。” “对了,崔二和崔三你挑哪个?” “崔二吧。”王书沅也低头喝了口茶,赞叹道,“这是贡茶吧,我算是沾了你的光。” 这茶在王家,只有祖母处待贵客时才会取出。 姜抒寒不甚在意:“你若喜欢,让红螺给你拿两盒。” “崔少主那儿都没两盒吧。”王书沅见着姜抒寒的阔绰,失笑道,“我可比得过崔少主了。” “这茶他不喝,都送我这儿了。” 王书沅意味深长:“崔少主对你还真上心,我过来瞧见这院的样子,险些以为是在姜家。” 她曾去过一次姜抒寒的闺阁。 姜抒寒面露古怪:“他装样子罢了。” 这贡茶味苦,崔孟清根本不爱喝,这才给了她,至于这院子,也是他懒得布置,一并推给了她。 “我知道。”王书沅深知内情,此话也不过是玩笑话罢了,不过这两人也的确演得好,若是不知情的外人,定会以为夫妻恩爱,再情深不过了。 “遗腹子何时出生?” 王书沅语气平静,似乎并不觉自己说了多么惊世骇俗的话。 主位的姜抒寒也一脸平静:“十月后。” “那我们就等着了。” 王书沅撂下了这句话,便离开了,屋内的脚步声消失,恢复了空静。 姜抒寒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把玩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瓷瓶,两个瓶身小巧精致,一青一白,颜色透亮,甚是好看,静静躺在女子纤细白嫩的手中,大小也正好。 这两个瓷瓶,就是兰枝送来的,一个致幻,一个假孕。 “就定在今晚接风宴好了。” 姜抒寒又倒了茶,盏内热雾上浮,盖住了手中的瓷瓶。 3. 假孕 夜凉如水,月白风清。 今夜崔宅临水设宴,席面自府门而入,引路的红纱帐幔随风浮动,露出幔下一个又一个的提灯丫鬟,丫鬟皆以白纱覆面,手持的琉璃灯呈琥珀色,远看若夜间莹火,连成一片,蔓延至水榭台。 水榭两侧各置三盏琉璃灯,红纱挽起,透出水面秀色,水上有灯,灯形呈莲状,略带粉意,灯芯燃了烛火,浮在水面,颇有几分“莲池”意。 台上虽也分了男女两席,不过来客皆崔王两家,并无外人,故而仅用屏风作饰隔开。 男席客未至,女席倒是空前热闹,被众星捧月的姑娘正是崔莹儿,此时她正绘声绘色讲着兄嫂的旧事。 “阿兄和嫂嫂在五年前就曾有过一面之缘呢……”小姑娘显然将兄嫂夫妻恩爱的佳话当了真,讲起所知之事,兴致勃勃。 “那时我央求阿兄陪我游船,到了荷花池,恰好就遇着了迎面而来的嫂嫂,我们的船撞坏了嫂嫂的船,阿兄还赔了礼。” “这倒是趣事。果真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的。”姑娘们听到这妙事,都愈发兴奋:“听说两人促成这一段佳话,便是因前后来少主从沧漓回容山遇上了山匪,赶巧被少夫人救下。”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倒和话本子里的……” 众女正在调侃,忽而听到了重重的咳嗽声,她们这才察觉,不知何时,男客已至。 为首的公子面如冠玉,被簇拥在一众留着髭须的男子中,宛若仙人,琉璃灯散出的色韵为他素色的衣镀了层纱,将身上的冷感泯掉了几丝,远观温润,近瞧又有凉意。 霎时,姑娘们都不说话了。 被正主听见,虽说算不得背后说人,但仍有些耻意。 “阿兄!阿兄又在偷听。”崔莹儿的顾忌就少了许多,“阿兄总说此等妙事,唯恨众人知之甚少,今儿替阿兄说上一说,可怪罪不得。” 姑娘妙语连珠,语气中还含着娇俏,顿时惹人一笑。 崔孟清失笑道:“你阿嫂太宠你了。” 凝住的尴尬被众人会意的笑声化解,水榭内又恢复了热闹。 “哈哈哈……少主和少夫人实乃天作之合。” “是啊,我等羡煞不已。” 崔孟清温和一笑,带着不欲展露夫妻私事的矜持和因夫妻恩爱而不过度谦和的受用,神态很是到位。 姜抒寒远远望着,觉得有趣,思绪发散想究竟两个人谁更累些。 “少夫人来了。”温氏眼尖,也一直留意着姜抒寒,人一来,众人便纷纷起身迎了上去。 “来迟了,还望诸位见谅。”姜抒寒和气致歉。 不过众人心里清楚,方才不入,只是因着刚巧撞上一众男客罢了,纷纷宽慰。 “阿嫂你可算来了。”崔莹儿眼睛一亮,上前攀住姜抒寒的手腕,“阿嫂让我好等。” “都坐,快开宴了。”姜抒寒摸了摸崔莹儿的头,另一只手牵起温氏,引着去了主位。她隔着众女同未曾上前的王书沅对视了一眼,自然移开视线。 “少夫人听到方才说的撞船,可还有印象?”女儿家总是怀春,告一段落的话因着另一位正主的出现,又被提起。 王书沅闻言淡淡瞥了一眼开口的妇人,妇人面上讨好之意甚重,显然觉得少夫人是喜欢听这些夫妻恩爱天作之合的好话。 王书沅低头笑了笑。 这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都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今日可该多问问我旁边这位。”姜抒寒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引到了王家人身上,众人都误以为姜抒寒是懂规矩,讲待客之道,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完全不想谈及。 她怎么可能不曾记得。 五年前撞船的那一次,是她刚穿进这个世界的第一日。 崔莹儿还是美化了些,她当时正被系统劈头盖脸的任务搞得烦闷不已,整个人都是懵的,惶恐自己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忐忑自己如何完成任务,就在焦头烂额之时,被崔家的游船撞上了。 “咚!” 巨大的响声在耳畔炸开,年少的她穿着一身时兴的衣裳,被溅起的巨浪浇了个透。红螺慌了神,连忙去找披风披上。 “这么宽的河,谁这么不长眼啊!”还不曾适应古代规则的姜抒寒瞬间来了脾气,准备同撞船的人好好说道一翻。 “小……小姐……”红螺连忙扯住欲站上船头的主子,“小姐,这不合规矩。” “我都淋成落汤鸡了!这还要讲规矩?”姜抒寒差点鼻子都气歪了,“行,你去!” 红螺面上踌躇。 “看!让你去你又不敢去。”姜抒寒一把推开了人,正欲上前,忽的对面船上下来了一人,是个俊俏的小书童,手上还捧着一个盒子。 “我家主子让我来赔礼,撞了贵人的船。”书童言语上是赔礼,神情姿态却甚是高傲,这反倒让姜抒寒的怒气更上了一层。 “我们船坏了,能否捎一程到岸?”姜抒寒扯了扯嘴角,笑着问道。 书童面露嫌弃:“尔等污浊之人,怎可与主子同船。” 话落,他便走了。 姜抒寒眼神彻底冷下来,她心中本就有一团火憋闷,眼下的事更是点燃了她的怒气,她叮嘱红螺在此等候,干脆利落脱掉披风,敲敲打打找了两个木锥子,跳入水中跟上缓缓而行的游船。 她先趁着侍从不备,翻身上了船,披了干衣服掩盖掉水痕,接着又摸清丫鬟的行径,准确找到了主人所在的位置,最后她拿出火折子,点燃了船上的纱罩,在一片混乱火光冲天之际,悄然退身。 那场火不大,很快就扑灭了,她本来想细细欣赏一下游船的主人浑身狼狈,惊慌失措的样子,却未料,那少年一袭白衫,眉眼温柔,就像个玉人,全然不似那个恶仆的主子。 她看呆了,愣愣站着原地,脸涨得通红。 直到听见船上侍卫的脚步声,才仓皇跳入水中。 那是她第一次见崔孟清。 那时,她还不知他就是反派。 姜抒寒从回忆中抽离出来,面上含笑应付着宴上的闲谈,胸口却有些发闷。 “主子。” 红螺来到了身旁,凑近耳低声道:“那头不胜酒力,已经散了。” 姜抒寒微微一 笑:“今日也晚了,明日合该好好休息。” 她转头对着温氏小声道:“云崖祭还早,来这儿就当是在静陵,你们自在些,我才好松口气。” 温氏笑着应下,宴席也就渐渐散了。 姜抒寒撤了宴,送走了女客,便由丫鬟们引路,回到了明樾院。 正房内,新换的天青色帐幔堆叠在床侧,露出床上男子的侧颜。 走近,男子无害的模样映入眼帘,那双温柔含情的眼眸此时紧紧合上,面上的锋利便显了出来,姜抒寒伸出纤细的手指,细细描摹他面上的轮廓,脸上并无一分笑意。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上一回他昏迷,她清醒看着,还是四年前,她被迫执行救反派的任务时。 时间过得真快呐…… 姜抒寒拉上帐幔,坐在床的一侧,将手放在了崔孟清的身上。指尖清晰地感受着肌肤的灼热,一点一点挑开衣领,她凑近些许,翻身坐进里侧,弯腰褪衣。 女子如墨的长发顺垂铺下,发尾盘踞在男子锁骨处,生出几分缠绵意,男子的身量长,在右侧够不到左臂,姜抒寒拧了拧眉,干脆跨坐在男子身上。 烛火燃了几寸,谁也不曾留意到男子微微蹙起的眉。 姜抒寒还真是头一次脱男子衣裳,费了好一番功夫,好不容易将人手臂处的扯下,又卡在了后背,使得她不得不搂腰将人抱起,这才顺利脱下。 “呼……”她长舒了口气,正向下摸时,手腕忽然被灼热攥住。 “寒娘这是做什么?” 崔孟清睁开眼,唇角微微勾起,眸中却无笑意。 “夫君你醒了。” 姜抒寒只愣了一眸,随后便反应过来,羞涩道:“夫君,我……” 她大着胆子看了眼对面人,飞快低头。 “我来崔家三年了,未曾有子嗣傍身,实在是羞愧不已,夫君,你都不知,他们说你我恩爱,可是……” 跪坐在腰间的美人眉头微蹙,乌发如瀑,薄薄的寝衣轻轻裹住透红白嫩的玉肌,愈发娇艳欲滴,她朱唇微张,又吐露出一连串的字,却无一是真,并未留意到,胸口的布料有些松垮。 崔孟清移开视线,安静听着,并未同往常般接话。 姜抒寒说了半响见无反应,就自然停下了。 “寒娘喝口茶润润喉。”对面人体贴地递上茶。 姜抒寒心中冷笑,也干脆收敛了几分情绪,抬头委屈道:“夫君可是嫌我烦。” “唔……是有些。” 崔孟清话音未落,忽的将人捞近了几分,姜抒寒一个不防,向前一跌,鼻尖撞上了崔孟清的下巴。 “嘶……” 姜抒寒有些吃痛,正欲说话,对方的掌心先一步落在了她的鼻尖,轻轻揉了揉。 “寒娘总是这般心口不一。”崔孟清搂住腰,微微低头,将女子的乌发挽到耳后。 “既是求子,为何假孕?” 姜抒寒豁然抬头,直直撞进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月色溶溶,烛火幽幽,天青色的帐幔映出一对缠绵恩爱的夫妻影子,半暖,半冷,泾渭分明。 4. 致幻 “夫君……瞧见了。” 姜抒寒的面上无一丝惶恐,眸中反而平添了哀色。 “也好……也好。”女子双肩微颓,缓缓从袖中取出一青一白的两个瓷瓶握住,她摊开手心,指尖微微颤抖,将瓷瓶递向前,“妾利欲熏心,谋害少主,要打要罚随夫君之意,妾,自请下堂。” 她一边说一边在崔孟清怀中挣扎,抬手欲掰开锁在腰侧的手掌,却又因力气小而无力施行,在试了几次都不得拉开两人距离时,终是忍不住捶打对方胸膛。 “放开!” “寒娘……”崔孟清接过两个瓷瓶看都不看一眼,放在桌上,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 姜抒寒却愈发懊恼,拼命挣扎道:“你放开我!放开我!你现在就让我去死……让我去死……” 滚烫的泪珠子接连不断滑落面颊,下巴,砸落在崔孟清的手臂,她紧绷的情绪如开了闸门般尽数宣泄而出,放声痛哭起来:“我为何假孕你不知?你当真不知?若非嫁入崔家这些年你不愿意碰我,我又何苦……” 她哽咽抽泣,似是难以启齿。 “寒娘莫哭。”崔孟清小心翼翼用指腹为娇妻拭泪,口中满是心疼,眸色却不减寒凉,“是察觉寒娘瞒着我,心中有气罢了。” “哼!”姜抒寒撇开头,顺势埋进男子怀里,将泪水尽数抹在对方的胸膛,抹了一半察觉到对方僵硬,微微弯唇。 夫妻二人相互依偎,难舍难分,崔孟清将人从怀中拉出,拿起帕子一点点为妻子净面。 姜抒寒假装没察觉到对方放在腰间的手已经收回,神情依旧沉浸在哀伤中。男子手劲儿并不小,哪怕再温柔不过的动作,面庞依然有些刺痛,她自然接过帕子,身子后仰,走向了不远处放置在侧的铜盆。 “今日宴上,听莹莹提起你我二人之事,夫君可知我在想什么?”姜抒寒将帕子放入水中,感受着微微凉意,清醒了几分。 她站起身回来,却并未撩开帐幔,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朦胧纱色,一里一外。 “我在想相识五载,却还是化不了夫君这块冰,可对?” 女子的面上泪痕已干,眸色在烛火的摇曳下,忽明忽暗。 隔着帐幔的崔孟清回倚着床,忽而笑了。 “那寒娘呢?” 他的眸漫不经心扫过女子手中攥着的帕子,轻声道:“夫妻之间再是和美,终不过是外人言,寒娘对我,可有半分真心?” 未等话落,他撩开帐幔,随手披上了中衣,一步一步靠近姜抒寒,弯腰道:“寒娘方才不是问我为何不碰你?可洞房夜被灌醉的,似乎是我。” 温柔的嗓音一瞬间多了几分锋利,刮人耳膜。 屋中静了片刻,从窗缝挤入的夜风吹动掩着的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姜抒寒也笑了。 “自是有真心,夫君不信罢了。”“寒娘不说,我又如何信?”“我说了夫君就信?”“总要听听。”“回门那日,你救了我。” 姜抒寒的尾音落下,与之一同消散的,是对面人唇角的笑意。 她安静垂眸,娓娓道来。 “那日跳湖,正值午时,夫君因公事已离了姜家,丫鬟婆子也都被我支开了,是寻死的好时机,可这般巧,偏偏是夫君折回救了我……许是自那时起,便对夫君上了心吧。” 她松开了攥紧的手帕,望着帕上一角栩栩如生的荷叶,透过这一抹碧,眼前又浮现起大朵大朵的粉荷。 姜家的荷花池,入了夏便可得见,满湖青碧间,亭亭玉立着点点胭脂色,连带着池面的暑热也消减些许。姜家其实无人爱荷,可架不住爱荷者身份贵重,容山府的世家大族纷纷因其喜好,将兰、竹、菊、松等抛之拔除,将荷当做最高洁清雅之物,处处栽满了荷。 那人是崔孟清。 在这容山,他的喜好便是众人的风向,人人都要讨好他,甚至她第一个系统任务,也是作一首与荷有关的诗。 她是意外死亡后被系统拉入这个世界的。每完成一个任务,就可获得相应寿命,直到完成最终任务,她就能假死脱离世界,回到现代。 系统一开始只提供任务,慢慢才会升级解锁剧情,解锁反派好感度,开始的任务不怎么难,她很快便放松下来,找到了在这个世界存活的方式节奏。她想这没什么,她肯定能回家,可系统的任务却逐渐脱离了她的预想。 任务二十:在宴上吹捧崔莹儿,尝试与其交好,并将温家女推入湖里。 任务二十五:窃取密信,抓住荣阳长公主的把柄,造谣生事。 任务三十:逼民为匪,劫掠崔孟清一行,救人后放火烧山。 桩桩件件,她都无法完成,她是个受过义务教育的正常人,无法苟同系统为了让她嫁入崔家实行的种种手段,牵连无辜。 于是,这便是生不如死的开始。 惩罚是毫无预料启动的,就在任务时间过后,判定任务失败的那一刻,疼痛就开始了。起初是万蚁噬骨,密密麻麻的刺痛席卷全身,令她不得不浑身冒汗,蜷缩在地,硬生生熬到天亮。 紧接着又是钢钉贯体,万千银针自脚底而上刺穿身体,扎进小腿、胯骨、肝、脾、肺、喉咙、头颅,严重的时候她的声音甚至都发不出来,眼前花白一片。 再后来,便是烈焰焚身,如身处熊熊烈火,窒息涌入,濒临死亡,肌肤都会出现烧伤的痕迹。惩罚越来越严重,寿命也在骤减,她不得不为了活下去,尽可能钻空子去做任务。 她搜寻武婢,将温家女推下湖时趁机救起,未使人落水。 她窃取密信,和荣阳长公主夜谈达成了合作,将计就计造谣。 可总有钻不了空子的任务,比如系统在两人成婚是颁布的身体亲密接触。她是人,不是动物,她可以抵抗那些生不如死的惩罚,却无法制止系统强制实行的情药。 也就是在情药和姜家口口声声的怀孕中,她收拾好一切,干脆利落跳了湖。 被救上来是她心动吗? 当然不是。 可她知道当时崔孟清好感度上升了30%,这也是她专门提 及此事的缘由。 话,自是半真半假,才令人信服。 姜抒寒身体前倾,唇凑上前,道:“夫君怎的不说话?” 崔孟清低着头,神情又恢复了自然:“以为寒娘还有话要说。” 他似笑非笑看着眼前女子,捏起她的下巴,抬起手指轻轻刮蹭她的脸,扫过她的眉眼、琼鼻,落在了微启的朱唇上,唇色在烛火下,还泛着莹莹光泽,一瞬间,他似是不受控制般,忆起了三年前那片寒凉的湖水,那苍白而温凉的唇。 湖中的女子乌发飞散,纱衣浮动,在波光粼粼的水里,闭合着眸,似是被献祭的水底神女。 明明奄奄一息,明明脆弱到一折就断,可他却鬼使神差为她渡了气。 他不愿承认。 他向来冷眼旁观纵容每个人的欲望肆意滋长,令其在最得意忘形之日狠狠坠落,却在那日犯了忌讳。 他明明还未曾等到姜抒寒展露欲望和野心的那日。 “罢了,我信寒娘。”崔孟清忽而兴致索然,松开手,先一步转身。 “夫君!” 身后紧跟着的姜抒寒欲拦住人,脚下却被木凳绊住,惊慌失措间,女子下意识扯住他的手臂,未料毫无防备的人竟当真被拽倒,两个人一同跌倒在地。 “砰!” 木凳狠狠砸向地面,素色中衣自男子身上脱离,成了木凳的罩衣,再往上,女子的玉腿露出一抹莹白,又被男子的身躯掩住,崔孟清僵着身子,感受到唇上传来的温热,呼吸一窒。 铺天盖地的女儿香侵入鼻腔,瞬间与三年前重合,他眉头微蹙欲要起身,却又似被什么蛊惑般,久久埋入这一片女儿香中,耳根发烫,视线模糊。 “夫君?夫君?” 女子偏头推开他,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他想看清对方眼中的神色,却觉模糊感越来越重。 呼唤的声音渐渐远去,消散,眼前一片空白。 “夫君?” “崔孟清?” 姜抒寒又唤了两声,确信崔孟清当真因致幻药昏了过去,这才面上一松,坐起身,毫不客气将身上的人推到了一旁。 “呼……”她狠狠擦了擦唇瓣,扫了眼地上的罪魁祸首。 “让你不怀疑,还真不容易。” 今日这出她可是准备了好久,致幻的药,一开始就被她涂满在面容脖颈和寝衣上。崔孟清疑心太重,假孕之事到底过于突兀,只有对方心神动摇之时,致幻的药才能成。 姜抒寒回到床前,将帐幔理好,把备好的鸡血帕子放在床上,刻意抓的凌乱了几分,还洒了些许石楠花香,布置圆房现场。 一切妥当,她这才将地上凉了些许的人扛回了床,利落褪衣。 明日醒来,必然还有一场硬仗,不过他不信也不要紧,要紧的事公婆和崔家贴身伺候的这些人信就成,何况男主马上就要来容山府,她有闲暇,崔孟清也没空闲同她扯此事。 她边走边想着后面的计划,来到烛前,轻轻一吹。 屋内陷入了黑暗。 5. 姜家 屋内灭了烛,面红耳赤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候在外的红螺与榴花互相对视一眼,领着其他丫鬟朝着院中走去。 “少主与少夫人都歇下了,可周嬷嬷才传了话,是要过来,这可如何是好?”红螺语气带了几分焦灼。 周嬷嬷是公主府的人,来崔府定有要事。 “不如知会嬷嬷,让她明日再来?”榴花不比红螺演技精湛,干巴巴接话。 “罢,只能如此。”红螺叹了口气,又使了个丫鬟,说是到院门口瞧着周嬷嬷的身影。 院口的鸟鸣了几声,周嬷嬷才进院,就见少夫人身边的两个贴身大丫鬟领着不少人迎了上来。 “嬷嬷,实在不巧,少夫与少夫人歇下了,不知长公主可留了话,明日婢子回禀一二。”红螺满是歉意道。 周嬷嬷看看面慈,实则心狠老辣,她掀了掀眼皮子,扯着笑道:“才这个时辰,少主和少夫人怎的就歇下了?” “今儿摆宴,少主吃了些酒,睡得早。” “少主向来稳重自持,怎会吃酒醉了?”周嬷嬷转了转眼珠子,“怕不是不愿见老奴吧?” 见众丫鬟都绷着脸,她又松了言辞,愁眉苦脸道:“嗐,老奴是公主府的人,心知不受少主和少夫人待见,可我们殿下今儿心里头有些慌,想见见儿与儿媳,这也是人之常情呐……” 她一边说着,一边脚尖飞快绕过丫鬟们,朝着正房走去。 “哎!都说歇下了!”榴花面上有些着急,赶忙上前,这下周嬷嬷走得更快了。 红螺适时等了等,姗姗追上去:“嬷嬷,少主与少夫人都在屋里,也未曾传唤我们,这灭了灯,自然是歇下了。” 她脸上染了红晕,话语间有些吞吞吐吐,周嬷嬷本来纳闷,却在越来越靠近屋内时,听着若有若无的女子呻吟,脚步一滞。 她成婚多年,并非面嫩的丫鬟,面上难得露出错愕的神态:“这……” 红螺低头小声道:“长公主若有话,还是留给婢子回禀。” 也恰好此时,屋内动静渐消,虚弱的女音唤人进去,红螺入了屋,又很快出来。 “榴花,去打些水来。” “好。” 此话并未避开旁人,周嬷嬷见此,心中有了数,只道明日再来,不顾红螺劝阻,草草离开。 红螺又嘱咐其他几个丫鬟备汤烧水,取些干净的铺褥,这下屋前空了,一个圆脸小丫鬟才从窗内跳了出来。 这是姜抒寒另一个得用之人,擅口技,模仿各种声音都惟妙惟肖。 红螺接应小丫鬟离去,明樾院又恢复了平静。 夜里的公主府,依旧灯火通明。 “……老奴明日再去一趟。”周嬷嬷说完了明樾院中发生的一切,见上首的美妇未曾出声,恭敬低头。 青灰色的水苍玉珠间杂几颗金珠,串成珠帘垂作内帘,烛火轻擦珠身,泛着莹莹玉色,不过倒底内敛了些,比之美妇发上嵌在金簪正中的东珠还是略逊一筹。 东珠灼人,金饰贴面,丝毫不减美人色,耀若春华,明艳动人,与饰相得益彰。 美妇静坐于案前打篆香,用香筷松灰,金筷子轻磕香炉,发出“叮”的一声。 “还是寒娘有本事,能拢住我儿的心呢……”美妇凤眸一挑,咯咯咯笑了起来,“那你就明日再去,让她过来。” “哦,对了……”她放下手中的香筷,捏起了一旁的灰压,朝着炉内一按。 “把姜家人也请来,寒娘这么孝顺,我也该……助她一臂之力。” “是。” …… 天色浮白,崔孟清睁开了眼。 他温柔笑了笑,低下头轻抚身旁女子的脖颈,缓缓攥紧。 姜抒寒在窒息中被迫醒了过来,挣扎掉脖颈上的手,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神情似是懵懂。 “寒娘昨晚睡得可好?”他一边温声问,一边无所顾忌扯下了盖在两人身上的锦衾,霎时玉肌与丝丝缕缕的凉风相触,令姜抒寒不由环住上身。 “夫君?” 只着了肚兜的美人环胸躺在床,委屈巴巴唤着夫君,崔孟清却面不改色,抽出她身下压着的寝衣,攥在手中嗅了嗅。 姜抒寒知道拦不住,也无意阻拦,见对方嗅完了,从容接过穿上身,谁成想对方又抓起她的皓腕端详起来,白皙的肌肤上通红的痕迹愈发清醒,微微有些刺眼。 “夫君这是作甚?”姜抒寒抽回手,将发丝拢成一堆,欲翻身下床,却被男子的身躯结结实实挡住了。 “寒娘就没想说的?”崔孟清靠着床,如玉的面上添着几分懒怠。 “夫妻房事也无不可,没甚好说的。”姜抒寒羞怯地低下了头。 灼热的呼吸凑了过来,她抬眸,看到男子掩了笑意,眸中不知酝酿着什么:“夫妻房事?” 姜抒寒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当机立断高喊唤人:“红螺,打些水来。” 崔孟清没有阻止,一只手轻轻挑起了元帕,帕子轻柔缠绕指尖:“可是弄疼你了?只恨昨日为夫神志不清,没能细细品味你我第一次肌肤相亲呐……” 男子的尾音低沉而缠绵,如同毒蛇吐信,莫名带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主子,水好了。” 门口的敲门声打断了屋内的诡异。 “进来!”姜抒寒心中松了口气,可崔孟清并未放过她,反而凑得更近,甚至在丫鬟们进屋时吻了吻妻子的额角。 姜抒寒猛地一僵,被这一吻给弄懵了,心中嘀咕崔孟清怕不是气疯了。 “哐当!” 小丫鬟摔了盆,面红耳赤地跪下:“少主少夫人恕罪!少主少夫人恕罪!” 也不怪小丫鬟如此,往常进屋时,男主子都已离开了,就算同在屋,两人也都衣着更得体些。 “你们先下去。” 她连忙挥手令人退下,红螺见缝插针道:“昨儿是周嬷嬷来了。” “可是母亲有事?”姜抒寒自然接过了话,叮嘱道,“昨儿歇得早,想来嬷嬷今儿也会来,你去候着,人来了就领进来,不必通传。” “是。” 崔孟清静静欣赏着主仆二人的戏,感慨道:“寒娘的丫鬟都随了主子,一样聪慧过人。” 姜抒寒假装没听懂,只道:“夫君,母亲唤我过去。” “矿炸干净了?”崔孟清撂下这句话,不等姜抒寒面色大变,便松开了人,下床更衣梳洗,很快离开了屋。 “主子?婢子进来了?”红螺再次敲了敲门,才打断了姜抒寒的思绪。 丫鬟婆子一一进了屋伺候,又一一退下,只剩铜镜前的红螺。 姜抒寒对镜描眉:“矿上那些要送去北地的人,有哪个失踪了?” “失踪了?”红螺一惊,“兰枝说都送走了。” “去查。” 镜中的美人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展露眼底的冷,眉眼也带出了寒意:“人落到崔孟清手里了,能说出话可不是妙事。” “是。”红螺面容肃穆,恭敬低头。 “姜家,这回只能委屈你遭殃了。”姜抒寒轻轻一叹,语气中含着几缕惋惜,然而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都遮不住。 “姜家冤枉呀!求您明察!”公主府内,姜夫人白氏战战兢兢坐在下首,大喊冤枉。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少夫人已是崔家妇,我们怎敢……怎敢妄图插手崔家子嗣一事!”白氏的声音越来越小,觑了眼堂上的公主,心头发慌。 魏令玑继续在弄着昨日的香,已压完了灰,用香勺盛取香粉,轻轻倒在了炉内。 白氏坐如针毡,额上甚至都冒出了冷汗,半响才开口道:“殿下,妾身……” “殿下,少夫人来了。” 魏令玑这才放下了手中的香勺,抬眸道:“让寒娘进来。” “是。” 白氏拧了拧眉,眸中划过一丝厌恶。 快步入屋的姜抒寒,正巧将白氏的神色尽收眼底,她盈盈下拜,看都未看一眼白氏,对着主座上的人道:“见过母亲。” “起来吧,正好你娘也来了。” 姜抒寒显然来的路上就收到了消息,她冷淡打量着白氏,平静开口,只有一句“姜夫人”。 “长公主这是何意?”白氏见过姜抒寒,心头愈发不安。 “昨日有宴,我正好想寒娘了,便让周嬷嬷唤人过来,不曾想他们歇得早,这才同你撞上了……” 魏令玑话里有话,白氏还没怎么听明白,就见姜抒寒面色一变,泪眼盈盈跪倒在地:“母亲恕罪,夫君他……夫君昨日的确并非醉酒……是妾身的错……” “听说姜家人,前些时日送了你两个瓷瓶?可有此事?”魏令玑似笑非笑望着下首的儿媳,这下白氏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还望您恕罪!”白氏惶恐不安,万万不曾料到公主府当真查了,明显是要管一管,“瓷瓶……瓷瓶是寒娘向妾身私下抱怨,入府三年都不曾与……” “砰!” 桌上的香炉骤然被衣袖抚倒在地,香灰洒出,发出重重的响声。 “殿下息怒!” “母亲息怒!” 周嬷嬷等人下跪磕头,与姜抒寒的嗓音重合,异口同声。 白氏吓得闭了口,呼吸都更急促了几分。 没了杂音,魏令玑这才优雅抬起了手,拿起还在案的香勺,缓缓开口:“本宫今日也乏了,就到这儿吧,寒娘,送送你娘。” “是。”姜抒寒被莫名其妙叫来,又莫名其妙结束,面上却并未有异色,恭身送自己的婆母离去,安静看着面色发白的妇人,勾了勾唇。 “姜夫人,这边请。” 6. 敲打 公主府是为数不多没有栽荷的,这让沿着游廊一路还行至二门的姜抒寒心情好了许多,她细细欣赏,走得慢了些,白氏忽而伸出手,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 “是你!”白氏望着眼前女子的闲适自得,愤怒到浑身颤抖,“那瓷瓶一定是你……” “姜夫人说什么?”姜抒寒停下脚,柔声打断了话,看着周围随侍的丫鬟婆子们纷纷低下头,朝红螺递了个眼色。 红螺会意,当即朝引路的婆子歉意一笑,在场都是人精,很快,廊口只剩下母女二人的贴身侍婢。 姜抒寒衣袖被扯住,倒也不恼,依旧心平气和道:“您如此,怕是失了世族礼数。” 她在“礼数”二字上着重咬了咬。 白氏充耳不闻,只死死盯住姜抒寒,手越攥越紧:“长公主怎知?我明明是差小丫鬟送来的!定是你!定是你故意透露给长公主和少主,你就要将姜家送葬!” 尖锐的嗓音一瞬间穿透廊桥,四散开来,白氏振振有词,喋喋不休,甚至动了气开始推搡:“你个白眼狼!你根本就不是姜家女!你好狠的心!你……” “夫人!夫人!”守在远处听到动静的姜家嬷嬷脸色大变,仓促上前握住对方的手,一个劲儿喊着“恕罪”,而这头的榴花就不客气了许多,眉上一横,直接扯下了拽着袖子的手,狠狠一放。 “哎呦!”白氏一个踉跄,姜家嬷嬷赶紧扶住人,这才阻止了跌倒。 “夫人好大的气性,想来这些年在姜家过得甚好。”姜抒寒抚着衣袖上的抓痕,慢慢捋平,“看来你们没有听我的忠告。” 她回门那日便说过,姜家想要继续谋那荣华富贵,白氏断不可为当家主母。 “那么多回,偏偏就这回被察觉,你敢说你没有动手脚?”白氏充耳不闻,依旧不管不顾道,“你不就是恨我当年……” “姜夫人。” 姜抒寒眸色一冷,转了转腕上的玉镯,一步一步凑近,弯腰道:“不知您可知,崔家有一桩辛秘?” 她开口是问,却没有丝毫等待对方反应的时机,自顾自说道:“您难道不知,长公主殿下和少主最厌恶的,便是下药?这都快成了容山禁忌了,姜家仍然我行我素,不听劝阻,可不是……” 女子想到什么好笑之事,眼底流露出点点愉悦:“自食恶果呢……” 她弯着唇,像是无比痛快,然而透过那双眸中的笑意,只能看到空寂与淡漠。 “我若是您,眼下就当立刻回府,备礼赔罪。您当真糊涂了,这点小事都拎不清。”姜抒寒轻轻抬手触了触眼尾,“您该庆幸一二,长公主殿下顾忌是亲家,全了姜家的颜面。” 若非如此,长公主也不会赶在崔孟清之前唤了姜家人。虽说唤人另有目的,可也保了点姜家不是。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被吵得生疼的耳朵,直接离开:“榴花,替我送送。” …… “廊上吵了起来?”书房内的崔孟清还在画着的梅花图,不过是新作。 “正是。”守安低头道,“姜夫人看着不太好,对少夫人言辞不善,不过倒是认下了是她递的药,给……给少夫人……” 守安难得磕绊了一下。 实则是他也并未料到,这事儿会闹得如此大,看来少主同少夫人当真…… 守安掐掉了念头,继续道:“少夫人那边可要传话……” 崔孟清没开口,在磨墨,这回的梅瓣用了墨色,比之上幅图,更添肃冷。若说红梅立于枝头绽开,娇艳不失大气,整幅画都透着股新梅的生机与蓬勃,那么墨梅便是花骨朵状的半合,清冷寡素,死寂无声。 他点上一侧梅瓣,又在枝头处添了几笔枯枝。 “不必,她会来找我。”崔孟清面上毫无异样,“母亲既已唤了姜家人,那你便去趟姜府吧。” 木窗前的细碎光点洒入房内,给正作画的男子添了温柔色,男子眉眼舒展,温和一笑。 “近日这墨用着不太顺,该换些新的了。” “是。”守安领命离去。 守安踏出崔家的那一刻,姜抒寒也赶巧领着丫鬟们回了院,一大早就闹上这么一出,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姜抒寒难得也有些累了,靠着贵妃塌小憩。 “您是说少主会将姜家制墨的营生断了?”榴花大惊道,“怎会这般……” “重了?” 姜抒寒毫无诧异,支着身子换了另一只腿,让榴花继续捶:“母亲插手,他不罚也得罚,何况,他早等着了不是。” 定下这两瓶药,让兰枝从姜家送来,便料到了今日。 她嫁入崔家三年,除了无子,再无诟病,人人都夸她执掌中馈出不了一点错,虽是小姓女,倒也当得起崔家妇,自然,姜家的地位便也跟着水涨船高,一跃成了容山府数一数二的世族。 姜家原是清流之家,可一代不如一代,朝廷添了科举,便受了不少动荡,姜家学问太浅,又无打点,托人来回折腾奔波,她的祖父才成了容山府治下岱阳县的县尉,有了些体面。此人审时度势,又惯会经营,在那场南逆兵祸里跟着崔家捡了漏,一步步坐到了容山府通判的位子上。 当时还不是通判的姜老太爷心知靠崔家才能向上爬,故而在救了崔老太君后,老太君承了结为亲家的诺,将玉佩做了信物。 兜兜转转,结亲的事落到她和崔孟清头上,也属实荒唐,老太君当日可没想着赔上崔家的嫡长子。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姜家的手笔,再加上姜家贪心不足,有了权又想要钱,崔孟清早就想敲打了。 南地崇文,顶级的松烟墨更是一金难求,盯着的人可多了。 “姜家若是来人,先晾着。”姜抒寒心知这戏没唱完呢。 红螺应下,又说起了晨起的事。“婢子已经遣人拿了名单去追矿山的人,兰枝彻查了最后一批货,并无异样。” “那就是诈我了。”姜抒寒眯了眯眼,“只知矿,却不知接头的是谁,将消息递给书沅,他们王家的事,也该自己操心一二。” 她早上只被弄得慌了下,如今冷静下来,也明了崔孟清的意图。 “少主在书房?” “您去了公主府,便一直在。” “真难缠……”姜抒寒懒洋洋闭上双眼,临时改了主意,“姜家来人便唤我吧。” 还是面对姜家人不费脑些。 果然,姜家人登门很快,连午膳都未过,赔礼便自公主府一路送到了明樾院,姜抒寒叮嘱人将给她的那份也送去了公主府。 “是你来了。” 姜抒寒换了身衣裳,将人直接领到了东次间,还是靠着贵妃榻。 她托起一旁的茶盏,刮了刮茶沫,心中满意:“总算来了个能说话的。” 回回同白氏说上一遭话,她两宿都睡不好。 这回来的是白氏最得意的儿媳,姜家大少夫人,苏氏。苏氏是容山府知府苏茂德的小女,嫁入姜家时,姜抒寒还未出阁,故而两人也算熟稔。 “长姐说笑了。”苏氏面上赔笑,悄悄抬起头,眼珠子落在对面美人的玉镯上。 这是漓川的寒髓玉,贵重至极,她曾瞧见过自家那当了侧妃娘娘的三姐有一对耳坠便是此玉,不过成色却没这个好。谁又能想到,当日被关在柴房连饭都吃不饱的人,能有今日的造化。 苏氏绞着帕子,小心翼翼道:“祖父让我来赔礼,顺便问问姐夫他……” 她适时止了话 ,暗自观察姜抒寒的反应。 其实姜抒寒到底在崔家得宠与否,他们也瞧不出。若说不得宠,可一入府少主便力排众议,让其执掌中馈,四姓往来、祭祖设宴皆要过这位长姐的手,再是敬重不过;可若得宠,三年又并无子嗣,也不怪姜家着急。 姜家明里暗里不知送了多少回助孕之物,明明也过了崔家的眼,却不知为何此次惹了少主的怒。 他们都以为,少主也为子嗣烦心。 “这回连我都遭了厌,眼下还是低调些为好。”姜抒寒轻抿了口茶,“娘亲回去可是气着了?替我赔个不是,你也知道,我同她待不到一处的。” 这话倒不假,姜家人三年前便知,这回若非长公主传唤,白氏也不可能与姜抒寒撞上。 “这怎会怪您呢,母亲她自您嫁入崔家,日夜牵挂,身子骨也不好,见着您便收不住了……” 苏氏话里话外都是白氏的错,让多多担待,哪怕心中不满,面上也毫无错处,看不到一丝怨言。 姜抒寒放下茶盏,拎起一旁的薄毯披在腿上:“你瞧瞧,如今你我说话,都这般谨慎了。” 苏氏猛的一顿。 “也不必遮丑,安心告知祖父,我不怨白氏,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事就到这儿。”姜抒寒随意道,“少主知是姻亲,会手下留情的。” “长姐说的是。”有了这话做保,苏氏松了口气,知今日的任务是完成了。 她想起祖父临最后满是阴翳的面,狠狠打了个哆嗦,正庆幸不用说出这番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可未曾想到姜抒寒更了解姜家人,在苏氏欲告辞时叫住了人,不紧不慢道:“祖父可还有话嘱托我?” “并……并无……”苏氏埋下头,不敢看对面神色。 “说来听听,你放心,我不会迁怒于你的。”女子的态度甚是和善,苏氏心头跳起来,偷偷觑着姜抒寒的面色。 她其实对这个长姐向来畏惧,当年还未出阁时,便得到祖父祖母的宠爱,夫君对其敬爱有家,便是混不溜的二弟,也独独听这位的话,唯独婆母,总是不假辞色。 “祖父说长姐……长姐入崔家三年,莫要忘了当初剿匪之事。” 苏氏咽了口唾沫,也不明为何要说此话,她隐隐约约觉得,可能与长姐嫁入崔家有关。 当年要定的人本来是崔家旁支,可长姐出去救了回人,救到的却是崔少主,接着后面的事便更离谱了,同崔少主议起了亲。 屋内针落可闻。 感受到微妙的安静,苏氏笨拙解释;“长姐,我……我并无冒犯之意,但为人儿媳,我只能……” 姜抒寒盯着一旁的百宝阁沉默,过了半响,才道:“姜家就我一个女儿,让他费心了。” 苏氏不敢接话。 “回去歇着吧。” “是。”苏氏如临大赦,退出去的脚步越走越快。 “主子,这姜家竟还有脸说这话……”榴花满脸气愤。 “那苏氏不过是受人所托。”红螺年长,对其中的弯弯绕绕再清楚不过,“姜家是怕主子翅膀硬了,不受掌控。” 红螺稳重,低声劝着榴花,可心里清楚,此事是主子禁忌。 当日去救人,主子是白着脸回来的。 “是啊,怨不得。”姜抒寒扯了扯嘴角,“谁让‘崔’这个字,如此有用呢……” 她笑吟吟说着,手指却已被攥得发红,尖甲刺破皮肉,血珠子沿着掌腕汇成红线,滴落。 “主子你的手!” 榴花眼尖看见了,欲要上前擦药,姜抒寒若无其事收回手:“不打紧,下去吧。” 她缓缓闭上眼。 “我乏了。” 7. 前尘 “红螺姐,主子她……”榴花和红螺退出了屋,还在一步三回头。 榴花是陪嫁丫鬟,姜抒寒嫁进崔家才跟了她,不比红螺自小陪伴,对于当年旧事,只听过几句。 “无事。”红螺安抚道,双眼落在院内洒扫做事的小丫鬟身上,回想起往日在姜家时,少女也是如此,一次又一次屏退掉所有下人。 有时委屈红着眼,有时怒气冲冲,还有时悲切无声,只有泪珠子不断从面上滑落。在姜家,也只有主子从不在丫鬟婆子这儿撒气,也从来不摔东西,回回都是自己待一会儿变好,推开门又是一张盈盈笑脸,说要吃东西。 红螺压下心头涩意,回看面上懵懂却又带着担忧的榴花,道:“去备膳吧。” 主子醒了,定是要吃些的。 丫鬟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屋内空前寂静,躺在床上的美人望着帐幔,看着色调有天青转至鹅黄。 刚穿来时正值暑热,夜里不大能睡着,她穿着硌得慌的麻制衣,将长袖挽到肩,直愣愣看着头顶的鹅黄色帐幔,闭不上眼。 她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四学生,有父母,有朋友,收到过两个还算不错的offer,家里正为她毕业去向的城市争论不休。 意外太过突然,死亡就是仓促的一瞬,紧接着便是陌生的房屋陌生的人,还有披头盖脸的被称之为系统的噪音。 刚在姜家时就像在做梦,说话别扭,穿衣别扭,吃饭也别扭,脱离了一切的现代科技,她才后知后觉到原来呼吸都是一件令人难受的事。 她很不适应。 不仅畏惧与那些称之为祖父母、爹娘的人相处,怕被看出破绽抓起来沉塘,更畏惧脑袋里那个电子音“滴”的一声响起,开始给她灌输这个世界是,女主如何男主如何,反派如何。哪怕穿来的这具身体与她同名,长相也一样,她也总觉得是别人的身体,是被强塞的孤魂野鬼。 所以她大着胆子跑出府时,根本就没想过回去,她想试试能不能找到回到现代的办法。她不信系统说的,也不想去救赎什么反派,她只想见到父母朋友,生活在熟悉的环境,而不是举目无亲,一无所知。 她想自己很快就会离开,想着这个世界说不定就是楚门的世界,她暴露本性,第一天就在被撞船后放火,既是发泄心头的不安,也是想试探有什么后果。 她没想到被抓住后,那白衣少年这般温柔。 “姑娘当心受凉。”少年从仆役手上接过披风,温柔披在了她身上,明明前一刻还是侍从指着她道这就是放火烧船的人。 彼时的她半跪在二层栈板上,触目便能看到红霞满天。霞色入了水,与湖面碧叶连成一片,开出一朵朵水红色的清荷,而少年就立在清荷前,眉眼温润,把暮色照荷的佳景搅和了一半,冲着她笑。 “你是主子?” 她察觉少年性情温和,便拐着弯将自己放火的动机说了一二。 “不如你将我送官。”她教唆少年如此行事,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官府、监狱,也想看姜家会不会有人来做保。 “送官?”少年失笑摇头,“家仆莽撞,该我给姑娘赔不是。” 他唤来幼妹,让其领着落水的姑娘去换衣裳,未曾有一瞬动过气,活像个转世修行的小菩萨。 很难令人生恶。 小菩萨将人泡在蜜罐里,温柔体贴,嘘寒问暖,她控制不住般被吸引,甚至鬼使神差冒出来待在这儿也没那么不好。 虽说这念头只是一瞬,可她也空前感受到罪恶与恐慌,怕这是系统的阴谋,目的就是将她留在这。 姜家人其实对她很好,甚至也没察觉眼前这具身体已经换了芯子,因为无人关心,无人在意。她一面替原身感到难过,一面却又庆幸自己不会被当成妖怪抓起来。 稍稍适应,系统便又开始催她做任务,第一个任务是在宴上作首与荷有关的诗,引起反派注意。她哪里会写什么诗,连韵书都记不住,她抗拒任务,系统却又不断倒计时她的寿命,不得已,照猫画虎作了一首。 她心中忐忑着第一次做任务有何后果,完成了没有,却并未见到那个反派。听系统说反派是容山府崔家的嫡长子,叫崔孟清,圣上都赞其“集南地灵秀于一身”,是闺秀们都想嫁的公子。 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姜抒寒对小屁孩没什么兴趣,从宴上溜出来透气,盘算着自己要做多少个任务才能回家。 “姑娘,我们又见了。” 空荡荡的凉亭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将暗淡下来的天色都晕染亮了,姜抒寒抬头一瞧,认出了人,是那个小菩萨。 “你也来宴了。”姜抒寒眼睛一亮,她一个人都不认识,又没有原身的记忆,只敢避着人走。 小菩萨点点头:“不得不来。” “也是长辈催的?”姜抒寒放松了许多,悄悄抱怨,“这宴上的人都是冲着崔家大公子去的,不过我到这时都没见着,也不知是什么价值连城的聚宝盆。” “聚宝盆?”小菩萨弯了弯嘴角,“这个说法倒有趣。” “他一来,这宴上就多了这么多人,人人都来送礼,这府不就赚翻了嘛!” 小菩萨笑得开怀:“是这么个理,不过这聚宝盆再好,也总有吸引不了的人,姑娘,我说的可对?” 姜抒寒不可置否:“我也是喜欢的,不过嘛……” 姑娘转了转眼珠子,灵巧又古怪,偷偷凑近道:“我家里还有些钱,现在倒也用不上。” 她挑了挑眉,望着对方面上的错愕,问道:“那你呢?” 小菩萨很快收起了情绪,笑眯眯道:“与君无异。” 与君无异? “姑娘这主意不错,等哪日没钱了,就把这聚宝盆请到家中,赚些银两,到时候再予姑娘一分利。” “好说好说。”姜抒寒乐了,万万没想到这小菩萨这般上道,兴致勃勃和对方又聊起了别的。 他们聊了许多,从世家大族聊到吃喝玩乐,从水中的鱼儿聊到天上的星 辰,姜抒寒从未遇见如此合她心意的人,什么话都能接得住,也从不扫兴。 少年模糊的身躯渐渐抽长,周围的画布从宴会到寺庙再到山洞到林间,当然最多的,还是那片他们初遇的湖。 湖历了一年四景,姑娘趴在亭子里,眼神亮晶晶望着那艘熟悉的游船,船里静坐的少年。 少年时而弹琴,时而吹笛,两人因着男女大防其实也不曾频繁相见,不过是姑娘总会跑出来听曲罢了。 她喜欢听,尤其是将自己现代最喜欢的歌曲一一唱给少年,少年也能很快复刻,化成了指尖下悠扬的旋律。 恍然,她好像仍在读书,仍在和朋友们约饭,偶尔还会和父母再拌拌嘴。 就这样听着曲子,她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系统任务,一个又一个的惩罚,直至那个怎么也做不下去的逼民为匪。 系统的任务是无法跳过的,哪怕受了惩罚,她也只是在生不如死后歇息两日,紧接着就又是任务的重新计时。她不敢再去湖边亭,怕少年又问她因何事困扰,怕少年撞见她满头大汗痛不欲生的狼狈样。 在第三次因这个任务遭受惩罚时,她终于忍不住了,她去求了二弟。 “扮演土匪?你这是什么鬼主意,我不干。”她二弟瞪大了眼,哆嗦摇了摇头,“还劫掠崔家人,你不要命了?” “嘘!你小点声。”姜抒寒皱了皱眉,警惕看了一眼周围,低声道,“你也知道他们让我去接触崔家嫡支的人,这么好的机会,你帮了我,往后的富贵不是触手可得?” “你何时这么上赶着了?不是前些日子还被祖母说了一顿,罚去跪祠堂。”二弟满脸怀疑。 自上个月姜家另一个小姐与人私奔,姜抒寒这个向来不受重视的姑娘竟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姜家不仅想将女儿嫁给容山崔氏,更想把女儿嫁给崔家数一数二的人物,谋求富贵,平步青云。 姜抒寒听到崔这个字就反感,回想这么久的任务都是系统为了让她接近崔孟清做的,就感到恶心,自然而然,被罚了跪祠堂。 “这不是被罚跪了一回,想通了嘛,女子终归是要嫁人的,找个好儿郎,也对我有好处不是。” 姜抒寒将二弟哄得团团转,迫使对方应下假冒土匪之事,想着让土匪嚎两声就去救人,总能卡个bug将任务过了,却万万想不到,她会有多后悔这个决定。 那时她和这具身体的娘,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白氏有两儿一女,唯独她这个女儿不受白氏重视,回回去白氏那儿都能看出对方的勉强,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毕竟姜家喜儿子,她是长女,生她的时候不仅白氏吃了苦头,还因着头一胎是个女儿,当天姜老夫人就给她父亲抬了两个姨娘。那时姜家还做着娶崔家女的梦,压根没考虑过让女儿嫁过去。 白氏厌她,她也就少往跟前凑,可白氏不仅不喜她,更不喜她与弟弟们交好。 二弟要帮她的事倒底没瞒住,被白氏得知后,干脆利落捅到了姜老爷子处。 8. 旧事 “你想嫁的是崔少主?寒娘倒是比老夫敢想。” 姜老爷子坐在上首,微微掀开褶皱的眼皮,一双眼沉沉落在跪在面前的姑娘身上。 彼时崔家掌事人几乎成了崔孟清,对他的称呼也早就换成了少主,他的婚事,不说四姓中前仆后继的有多少,便是朝廷也想插一手,隐隐传出风声,圣上欲将定国公府的三小姐楚素瑶指给崔家。定国公府祖上是随太祖征战天下的开国功臣,实打实掌着兵权,还是唯一一个世袭罔替。 “祖父,长姐只是玩笑话。”二弟难得恭敬垂着头道,“不是都说好了,让长姐嫁给崔七公子吗?” “崔七一个旁支,哪有少主金贵。” 姜老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姜抒寒,令人心头猛得一沉。 “听说青阳收成不好,恐有大旱,逃难来容山的不少。” “祖父,此事……” “你娘说,你喜欢去东湖那儿?”姜老爷子打断了话。 东湖? 姜抒寒掐了掐手心,脑中飞快想话圆回去:“只是听人说那儿有琴声,许多人都去瞧,心里好奇。还想找是何人奏乐,将人带回来在府上也弹一曲,祖母的寿辰也快到了。” 她话里话外都是将人当做了寻常乐师,没有露出一丝异样。 她担心害了人。 她和少年也曾互通过名姓,少年不过是寻常人家的幼子,她也仔细在书中剧情找了找名字,发现没有,估摸着只是个路人甲,她也没什么心思,虽说心生好感,可也止步于此罢了,系统让她攻略反派,姜家让她嫁给进崔家,她整日在生死关头挣扎求存,满脑子都是系统任务。 也正是如此,更不该将人扯进来,两人从无逾矩,可还姜老爷子眼中,定会视作…… 她回想起另一个姜家小姐私奔被发现后,院子里淌了一地的血,那个蛊惑私奔的人被当成盗贼打死。 姜老爷子没再说话,只道小姐总出府不太妥当,安心在屋里待嫁才是,禁了她的足。 她在屋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心中的忐忑愈发浓烈,又被系统的惩罚折磨,意识都隐隐有些崩溃。 她有两个丫鬟,一个唤作红螺,另一个唤作月青。月青是个活泼又胆大的,忠心耿耿,也更得她喜爱,她每回去湖边,也多数带着月青。 月青见不得她如此,悄悄找到她说愿意替她送信,并打听打听旁的动静。 她挣扎再三,想偷偷出府看一眼,亲眼确认旱灾逃难的情况,确认少年无事。 系统给的任务其实都有现成的事物可以利用,她一开始就知道,这个任务的另一种完成办法:大旱人太多了,使点手段,匪寇自然就有了,过后一把火烧了,没有人知道,因为逃难来大多数连户籍都要重新办。 可她怎么可能干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事?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一路逃亡而来,漂泊落魄。她懊悔,不该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让二弟找人假扮土匪,这给了姜老爷子灵感。姜老爷子是容山府通判,眼下一众都在对越来越多的难民发愁不已。 她偷偷跑出府,让月青假扮她,一路直奔城外,想打听消息,听了几句土匪之事,便又去东湖找那少年。 可东湖等她的,不是少年的琴音,而是大批的护卫,冷漠的老者,和月青的尸体。 月青死了。 倒在血泊中,裙摆处还沾满了碎掉的海棠,花瓣的颜色与血色融为一体,化成了姜抒寒眼底大片大片的红。 “小姐放心,婢子定不会让人发现的。”圆脸的小丫鬟拍了拍胸脯冲她满口保证,活泼又机灵。 姜抒寒嗓子发疼,试了几声都说不出话,双眼直愣愣盯着立在湖边的老者。 “我们姜家的小姐各个有种,胆子真大。”姜老爷子高高在上,俯视着姜抒寒,冷冷道,“带走。” 她被关进了柴房。 昏暗吞噬一切,钻心的疼从胸口向身体扩散,她根本喘不过气,滚烫的泪珠一滴又一滴砸落,滑过脖颈,滑过手臂,又被冷风吹干。 入了秋的天自是冷,柴房不烧地龙,没有软褥,只有咯吱咯吱的老鼠声。 姜抒寒也分不清身上的痛是不是系统给的,她只是流着泪,不停流着泪,在寂静无人黑漆漆一片的柴房内偷偷呜咽,不敢太大声,一个劲儿的打嗝。 她眼睛肿得厉害,也没有冰敷,就安静蜷缩在角落,出神回想着被带回府的那日,姜老爷子负手而立,逼迫她看着月青的尸体,逼迫她看向施粥的棚外,浩浩荡荡的人群。 “你可知,城中难民几何?你可知,他们排上这一碗粥,要几个时辰?” 东湖的风头一次这么冷,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都被刮得刺痛。 “你每日用膳都是丫鬟提前半个时辰便去大厨房取,而厨房的人早早三个时辰就开始做,采买的寅时就顶着困倦出府,你吃得不合心意了,还要战战兢兢候着,为你换菜。而他们这一碗粥,甚至都不是每日能来领,要看施粥主家心情,要尽量穿得干净些莫脏了贵人的眼,是为何?” 老者又抬手指了指着地上的女尸:“出府的是你,忤逆我的是你,可如今她被打死躺在地上,你毫发无伤站在这里,又是为何?” 姜老爷子甩了甩衣袖,冷笑道:“皆因你是姜家女,你贵她贱,姜家尊而他们卑!” “那你可知,姜家是因何站稳脚跟的?为何要攀上崔家,不惜背上卖女求荣的骂名?” 通红的指尖也毫无知觉,跌重而至的,是嘈杂人声与混乱。 “容山崔氏,就是这南地的天,崔家人一句话,便能令脚下的土抖上一抖,你以为没有崔家的应允,我敢逼难民落草为寇?” 老者语重心长道:“寒娘,莫怪我,世人都想攀上崔家,都想活着,体面的活着……” 她浑浑噩噩坐进马车,被美名其曰送去救人,只觉心口空了一大块。 她嗤笑,愤恨,无力阻止,也不怪任何人。 因为她也是帮凶,她也踩着那些人的尸骨,来填补自己饥肠辘辘的欲望。 滔天的恨意裹挟着她,偷偷攥进了二弟塞进怀里的 匕首,她抱着玉石俱焚的心思,想要同那个叫崔孟清的反派同归于尽。 姜家为的,不就是他。 系统为的,不也是他。 他真是个香饽饽啊,她所受的一切折磨,一切痛苦,都是因这个人而起的。 更可笑的是,他还不曾现身。 他都无需参与进来,因为总有人替他完成一切,亲手将成果送到他面前,任他想,留与不留。 多可笑! 多么可笑! 蝼蚁贪生,却命如草芥。 难民的命不值钱,青月的命不值钱,她的命也不值钱。 只有崔孟清的命值钱。 能换一个姜家平步青云的机会,多么值钱。 她记得那夜洋洋洒洒的雪粒,一粒又一粒砸在脸上,是渗入骨髓的凉。 她就这般走下马车,仓皇将匕首死死按住,望着落在少年长睫上的雪粒,背后是火光冲天。 “你是崔家大公子?”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尖涩刺耳,听见少年的声音温柔如水。 “是,在下字澹之,名孟清。” …… 姜抒寒缓缓闭上了眼,强行从回忆中挣了出来,抬手走到桌案打开茶盒,用镊子取了茶夹,取了些上好的阳羡雪芽。 这茶是底下人送来的,她还没尝过。 注水、刮沫、搓茶、摇香……举止行云流水。 她是到了崔家才学会的泡茶,起初只觉着烫手,如今顺了手,倒觉着是静心的好法子。 热雾冉冉升起,温了温美人面,姜抒寒端着茶轻轻吹了口气,细细嗅着浓郁的茶香。 这厢崔孟清也在喝茶,不过他不如姜抒寒清闲,喝了没几口,守安就递来了个消息。 “定国公府?” 崔孟清抬眼,于他而言,这个身份更对应了另一事。 “三皇子已至?” 定国公府的三小姐半月前被指给了三皇子,是板上钉钉的三皇子妃,听说这小姐备受荣宠,此次南下,两人同一艘船。 若是姜抒寒听到这消息就更兴奋了。 因楚素瑶是这本书的女主,而她的未婚夫三皇子魏骁屹便是男主,两人少年夫妻,一路夺嫡成功,成为了大昭的明君贤后。 眼下还是剧情的前半段,男女主感情戏刚刚开始,而作为感情戏第一次大爆发的导火索,正是她的夫君。 女主南下意外在垂云楼见到崔孟清后,才发现少时救过她性命的不是魏骁屹,是崔孟清,她一直以来都认错了人。男女主大吵一架,不欢而散。魏骁屹恼羞成怒设局,欲将崔孟清除之而后快,这才有了断云崖的埋伏。 “三皇子来的这么快。”守安惊讶。 本以为才至洛水,还有大半个月才至。 “少主,那是去垂云阁还是……”守安悄悄观察少主神色,咽下了后面的话。 主子已经在这儿等少夫人一天了。 “去垂云楼。” 崔孟清放下茶盏道:“少夫人也会去。” 9. 争吵 垂云楼是茗溪县的一处绝景,便是在整个容山,都颇有名头,历代文人骚客在此游历作诗,碑上题字的有不少都是大家,更有大儒至此,留下“容山蕴灵,尽归崔云”的美谈。 这“崔”指的是崔氏,而“云”便是垂云楼了。此楼临水而建,又环雀山,登临其上,颇有水阔心平,闲来自宁之感,水上雾色与穿云附会,云雾簇拥,故称垂云。“断云崖”“云崖祭”也是仿照此,借了“云”这个字。 时辰回到片刻前,楚素瑶来此,不过慕名。她是北地人,自幼在京中长大,只见过刺骨的寒风与连绵的山,还不曾见过这般软的山水,垂云楼久负盛名,是多数北地人来容山的第一处。 戴着帷帽的姑娘捧着脸,一手拿着折了的丹桂花枝,另一手兴冲冲指着远处的湖:“你瞧,还有那么大的鸭子!” 她穿了一色海棠红,裹着厚厚的素白大氅,看着很是娇俏。 “阿瑶……”一旁同样戴着帷帽的青衣姑娘无奈道,“仔细掉下去。” 后面开口的姑娘削肩细腰,更高挑些,是定国公府的二小姐,楚巧怜。 “放心阿姐。”楚素瑶俏皮一笑。 楚巧怜垂下头,余光落在身旁的姑娘身上,搅了搅手中的帕子。 垂云楼眼下空无一人,不过是三皇子偷偷为她三妹清了人,讨人欢心罢了,真是好命。不仅有三皇子视若珍宝,还有崔少主的赔礼呵护。 楚巧怜不由想起了前世,正是这个时候,楚素瑶因着和崔莹儿起了争执差点从楼上落水,才引来了那位。 她想到此人,打了个寒颤。 无人会知,此时如日中天的三皇子南下不仅没砍掉四姓臂膀,倒令容山崔氏的这位少主在云崖祭上当众揭了南逆兵祸的真相,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天下哗然,皇家民心尽失,崔氏自此占尽先机,后又借夺嫡之争,黄雀在后,借机蚕食耗尽魏家气血,子嗣遭贬的遭贬,自尽的自尽,沦落到稚儿称帝,成了世族傀儡,整个大昭看似姓魏,实则姓崔。 楚巧怜心潮起伏,抿了抿唇。 这一世,她定要向容山崔氏投诚,保全定国公府。 “阿瑶,手上就别拎东西了。”她顺手接过三婡手中的丹桂花枝,静静候着崔莹儿的到来。 这花是楚素瑶毫无顾忌随手折了垂云楼前面那片丹桂林的,可楚素瑶并不知,那片林子的每颗树,都是崔莹儿亲手栽下的。崔莹儿喜丹桂,容山府有人欲讨好崔家,将前面这块地给了人。 楚素瑶对二姐向来信任,也没觉拿过丹桂花枝的举止有何不妥,依旧兴致昂扬瞧着湖上的鸭子。 “何人如此大胆,折了我的丹桂?” 果真,正念叨着,人就来了。 楚素瑶闻声回了头,认出了被众人簇拥着的正是崔莹儿,暗道倒霉,撇头当没听见。 她此番脚程如此之快,是借了魏骁屹的光,虽说她也不知三皇子为何要早到大半个月,可眼下不让人认出她当是最要紧的,她慌忙扯了扯身旁二姐的衣袖。 楚巧怜将手中的花枝攥得愈发紧,刻意展露出来,好让崔莹儿一眼便瞧中,被扯了一下衣袖,这才佯装受惊,收回了手,将花枝藏于身后,可惜迟了。 上来的闺秀哪个没瞧见这等欲盖弥彰之姿,都想讨好崔莹儿,开口惊呼道:“这……五小姐您瞧,那是不是您的……” 崔莹儿眼尖,怒气冲冲上前一把扯过被折下的丹桂花枝,心疼道:“哪来的粗鄙人,这般不怜草木,怕不是北面来的。” 世族尚林木,最喜山野之趣,只有北地的蛮子才会如此作为。 “这是小姐的树?”楚巧怜怯生生看了眼身旁人,吞吞吐吐,“对不住小姐,我也是见那丹桂林好看,这才……” 她言语歉意,态度温和,三言两语就将此事揽作了自己的过失,崔莹儿自然便以为这枝是她折的,而楚素瑶心中动容,深知二姐解了围。 “你是哪家小姐?” “北……北地的。” 崔莹儿神情古怪,轻描淡写看了一眼,转头与众人对视,噗嗤一笑:“当真是北人。” “如此,五小姐还是莫要计较了。” 楼里因崔莹儿带人闯入,跟着来的甚多,不仅有闺秀们,还有些公子也凑热闹。 “她们是为着云崖祭来的吧?”“裙子的料子是织金锦,瞧着富贵。” 楚巧怜成了众人视线的中心,被打量着,攥紧了手心。 她最讨厌的,便是世族鄙夷的眼神。定国公府再是勋贵,可底蕴太浅,始终被诟病是泥腿子出身。 她这身衣裳是京里最时兴的,价值不菲,可那些人只会捧着崔莹儿,说满身金色过于用力了些。 一旁的楚素瑶听着忍不住动了怒:“二姐我们走,唧唧歪歪的吵死了。” 楚巧怜哪舍得走,知道崔家那位会来,觉得被奚落几句也算不得什么。 前世楚素瑶同崔莹儿吵得那般凶,都被崔少主柔声安抚,赔礼道歉,她委屈一下,崔少主定是要…… “你们北人好生刁蛮,垂云楼本就是文人雅士所聚之处,你们清了人不说,还折我的树,如今还要奚落于我,来人,请两位小姐下去透透气。”崔莹儿抬手指了指木梯子,显然是要将人请离此处。 “放肆!”楚素瑶大怒,也顾不上隐藏身份了,掀了头上帷帽,“谁折你的树了?这垂云楼哪个匾额上写了崔家?” “好啊,果真是你楚素瑶!”崔莹儿横眉竖眼,竟直接抽出了腰间的软鞭。 “啪”的一声,鞭子打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楚巧怜万万不曾料到崔莹儿这般气盛,白了脸拦在身前:“五小姐,不可不可,我三妹可是圣上亲定的未来三皇子妃,你……” 崔莹儿嗤笑:“好一个不知廉耻,这话说出来也不害臊!” “二姐说这做甚,五小姐还没议亲呢!”楚素瑶脸上毫无惧色,净说些戳人心窝子的话,“不知五小姐可知,贵嫔娘娘对周将军的女儿很是另眼相看。” 当今后宫只有一个贵嫔,便是四皇子的母亲。 “阿瑶!”楚巧怜呵斥了一声。 皇子选妃的事,不可妄议。 何况……楚巧怜抬眼看着崔莹儿,心中打鼓。也不知她这妹妹是如何得知崔五小姐喜欢四 皇子的,可惜四姓女不外嫁,这桩姻亲注定是成不了。 崔莹儿眯了眯眼,皮笑肉不笑道:“定国公府消息这般灵通呢。” 楚巧怜有些头疼,觉得局势隐隐控制不住。 也不怪她,谁叫这两人回回见了不对付。 楚素瑶是定国公府的嫡小姐,自幼便娇宠长大,她活泼嘴甜,很是讨皇后楚氏的欢心,皇后无子,时不时就将侄女接入宫里,吃穿用度都是比着公主的。 当今圣上子嗣不丰,只有三子,前些年还夭折了一个幼子,只余两个母族都不打眼的皇子,故而皇后喜谁,谁能得定国公府的支持也成了心照不宣之事,自然,两位皇子对楚素瑶都是极好的。 而崔莹儿的亲娘是荣阳长公主,被领着入宫的次数也不少,一来二去,两人就成了冤家。 这般吵下去,崔少主最后赔礼的,只会是楚素瑶。 楚巧怜有些不甘心,心道只能受点皮肉之苦了。 她听着耳边楚素瑶得意的那句“你看她敢吗?”,精准捕捉到崔莹儿眼底的狠辣,电光火石之间,飞快扑向前,狠狠挨了一鞭。 “嘶……”软鞭落在姑娘皮肉上,渗出了血。 “这是……” “快!快来人,有血!有血!” 尖叫穿透云雾,炸开了楼。 这番变故来的太快,众人还在定国公府人怎来的这般快和两人怎就吵起来了中犹豫思索,就被这切实的声响惊得纷纷面色大变。 楚素瑶也惊慌失色,扶住二姐大喊道:“二姐!你当真敢打二姐!你……” “慌什么!去请郎中!”崔莹儿冷声呵道,眼眸落在楚巧怜身上,微微皱眉。 方才本就是吓楚素瑶的,若非这人这么一扑,鞭子根本落不到人身上。 楼上混乱嘈杂,请大夫的,受惊吓的,乱糟糟成一团,崔莹儿这时总算显出了几分四姓女的风范,一一安排妥当,又让人去叫阿嫂。 前去崔府传话的人还没出垂云楼,迎面就撞上了崔孟清和姜抒寒。 “少主,少夫人。”仆从上前见礼。 “楼上出事了?”姜抒寒觑了身旁人一眼,开口问道。 她现下还有些尴尬。谁能想到这般凑巧,她刚一出府就撞上了崔孟清,迫不得已,一同相携而来。 尴尬的点倒也并非对方等她一天,而是还没想好炸矿之事如何圆话,又暴露了她消息灵通。虽说她也猜测崔孟清并无诧异,可场面上不好圆话不是,她一路上都不知如何开口,见崔孟清没问,也就干脆装聋作哑。 “定国公府的二小姐受了伤,小姐正要请您……二位过去。”仆从机灵,见着崔孟清也来了此地,灵活改了口。 “二小姐?” 姜抒寒皱了皱眉,仔细在脑中回忆系统提供的剧情,琢磨着有没有这个人。 怎的有人受了伤,而且女主不是定国公府的三小姐吗?难道她记错了?南下的人应当没有这位二小姐才对。 姜抒寒面上一肃,头一次觉得计划可能会出现变故。 系统提供的剧情,也会出错? 那么她的计划…… 10. 互演 “阿瑶,我无碍。” 楼内,楚巧怜半靠在木榻上,气息虚浮,却仍攥住了楚素瑶的手。 “你万不可……”楚巧怜抬眼看着不远处坐着等大夫的崔莹儿,低声道,“万不可与五小姐起了争执。” 楚素瑶忍着气勉强点头,她方才也听到崔莹儿开口请崔家人过来,加上魏骁屹估摸也快来了。 “真是蛇蝎心肠……”楚素瑶手上安抚着二姐,眸中滑过厌恶。 楚巧怜垂眸不语,心道这回只能委屈崔五小姐了。她是北地人,与四姓也并无干系,就这一次良机可以利用。毕竟也只有三皇子提前入容山这等大事,才能惊动那位。 她再仔细回想了前世这一遭,毕竟她未曾来此,诸多事都是听楚素瑶说的,这傻子应当不会骗她,不过……楚巧怜想起崔莹儿的话。 “她去请的,可是二少夫人?”记得正是这先后,崔二公子娶了妻,娶得还是静陵王氏的人,名唤王书沅,这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楚巧怜提了提神。 “嗯?二姐不知?”楚素瑶面露惊讶,“也是,二姐才入京,想来原先消息闭塞,不然崔少主娶妻这等大事,怎会不知?” “娶妻?”楚巧怜面色凝重,浑然忘了身上伤痛,差点就坐了起来,“你是说……崔莹儿请的人,是崔少主之妻?” “是啊……听说不是四姓女,也不知崔家如何允了。”楚素瑶纳闷自家二姐反应为何如此之大。 楼外的柔风灌入,明明不冷,楚巧怜却白着脸裹紧了身上的披风,心头狂跳。 那位竟然娶了妻? 可前世她清楚记得,哪怕他登上了摄政王的位置,都不曾娶妻。 “坏了……”楚巧怜喃喃自语。 今日这计划,怕是要有变数了。 “少夫人是哪家小姐?” 楚素瑶拧眉细思,她到底常年在京,对南地之事不甚熟悉。 “应该是……姓姜吧。” 话音未落,木梯子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坐在入口处的崔莹儿眼睛一亮,迎了上去:“阿嫂!阿兄也来了!” 楚家姐妹闻声抬头。 仆从簇拥着一对壁人上了垂云楼。 男子着月白,女子穿雪青,月白若皎皎月色清清泠泠,雪青似梦中残霞如烟如幻。似一冷一柔暗相比对,又似同远同疏相得益彰。 二人距离不近,也无对视,可眼波流转间总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令人无从涉入。 “是楚二小姐?”女子眸色落在她身上,像是被片云轻轻触碰,不浓不烈。 楚巧怜瞧着女子走近,眉眼含着娇嗔,仿佛一朵被精细呵护,娇艳欲滴的粉海棠。 “莹丫头总是毛毛躁躁的,行事不知深浅。”姜抒寒口上歉意,却只停在三尺之外,未近一步,“已着人去请了郎中,我这儿还有盒玉容膏,请楚二小姐笑纳。” 红螺上前递来一个錾刻着锦鲤纹样的银圆盒,小巧玲珑,隐隐带着股淡淡的药香。玉容膏是用秘方制成的祛疤圣物,极得宫闱妃嫔的喜爱,楚巧怜只在三妹那儿见过小半盒,是皇后娘娘赏的,三妹都舍不得用,眼前人出手就是如此大的银盒。 自持身份,却又体贴入微,这位少夫人,倒不简单。 “多谢少夫人。”楚巧怜勉强要坐起身道歉。 “快歇着,这回是莹莹的不是,我定会给你们一个交待,你们两个来的这般早,又都是女子,府上没几个人,不如也跟着住进来,能热闹些。”姜抒寒转头望向一直没吭声的楚素瑶道,“不知三小姐意下如何?三小姐想来是爱花之人,我那儿赶巧有盆朱砂丹桂,养不过来,不如三小姐替我照看照看?” 朱砂丹桂是花中极品,楚素瑶一听这话眼睛就亮了。而姜抒寒的这邀约就更是脸面了,要知往常能住崔家的,也不过就是四姓那几个,今年来了三皇子,许会再多一个,可楚素瑶到底并非三皇子妃,一同南下的除了定国公府也有旁的贵人,就算崔家看着三皇子的面子请了人,也定会有嚼舌根的,但少夫人因赔礼而邀,就不一样了。 “……好,多谢少夫人。”楚素瑶堪堪回过神,悄悄嗅着女子身上的香,微微有些脸红,她变得格外腼腆起来,又忍不住偷偷看对方,心道这少夫人也太好看了。 楚巧怜暗暗注视着这一幕,心中感慨好手段。她这三妹显然早就消了气,被迷得神魂颠倒,加上姜氏连玉容膏都舍了出来,又如此明事理邀约,若是对崔莹儿不依不饶,就有些失礼数了。 前世怎的没听过这个人物? 楚巧怜心知今日计划失败,只好按耐下来,再寻机会,所幸也得了个好,能住进崔府,也算意外之喜。 她微微抬起头,不经意扫了眼停在崔莹儿面前不曾过来的男子。前世他能来亲自赔礼,也是因着未娶妻,按理说,此事的确该由主母出面。 楚巧怜心中有些乱糟糟的,神情中也多了似强颜欢笑。 姜抒寒面上还在闲聊,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楚家姐妹二人,尤其是楚巧怜。 经过这几句话的试探,她自然也能看出楚素瑶这个女主不过是个心思浅,天真烂漫的小姑娘罢了,那么剧情出错,也许同这个楚二小姐有关。 姜抒寒捕捉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是冲着崔孟清来的? 她不自觉也瞥向了不远处的男子,不曾想男子似是背后长了眼,察觉到注视,转头望了过来。 姜抒寒下意识移开,却又觉得自己犯了蠢,硬生生止住,看了回去。 而后,男子径直走了过来。 一直用余光看人的楚巧怜心头一跳,不由止了话,正在阿兄面前低头解释道崔莹儿还没反应过来,见面前忽的没了人,也不由错愕抬头。 于是楼内众人都不约而同见证了那个自来都是旁人凑上前,不曾挪过步的崔少主就这般走向了自家妻,神情宠溺。 “可还好?” 姜抒寒也是惊了下,不过很快掩住了错愕,迎上前:“夫君过来做甚?” “瞧你看我,以为有事唤我。”崔孟清在姜抒寒面前,似是眉眼间的疏离都被化开,他随手扶稳了姜抒寒头上的发钗,再自然不过,“可是累了?” “哪里话?”姜抒寒娇嗔道,见崔孟清铁了心要秀恩爱,内心翻了个白眼,面上配合。 崔孟清见她欲后退拉开距离,突然凑近,只用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还当寒娘昨日累了一宿,今日又是见母亲,又是见姜家人,已经力不从心了。” “夫君心疼了?”姜抒 寒就知崔孟清是来讥讽她的。 “自是心疼不已。”崔孟清背对着众人,嗓音轻飘飘的。 楚家姐妹二人自是看不清夫妻面对面的神情,只是被这番举止惊住,颇有些脸红心跳,明明这二人也并无失礼。 “早就听闻崔少主与少夫人伉俪情深。”楚素瑶眸中有些羡艳,“少夫人一入府便执掌中馈,很是得宠,当真是求都求不来的福分。” 她同魏骁屹订了亲,自然便也琢磨起往后,可魏骁屹性情乖张,总是变着法子欺负她,根本算不得良配。 想到这儿,楚素瑶皱了皱眉。 也不知道魏骁屹又去哪儿了,这么大的事,还不回来。 “是吗?”楚巧怜看着男子面上的笑意,不由打了个寒颤,喃喃道,“倒也不见得。” “二姐你说什么?”楚素瑶最后一句没听清。 “没什么。” 楚巧怜望着到来的夫妻两人,勉强坐直了身:“见过崔少主。” “二位受惊了。”崔孟清态度这般温和,倒是令楚素瑶受宠若惊。 “今日之事,也有我们姐妹之过,我……” “楚三小姐来此,可是南下的都到了?”崔孟清不等楚素瑶说话,便温和打断了话。 “这……还没……”楚素瑶终于想起自己忘了什么事。 “三皇子放任两位先行至此,还不曾知会一声,怕是不妥。”崔孟清微微叹气,“我这便派人送信给三皇子。” “等……”楚素瑶仓促止了声。 崔孟清担忧道:“楚三小姐有话?可是还有何隐情?” 姜抒寒见小姑娘欲言又止,被崔孟清折磨得说不出话来,暗中嗤笑。 折磨人小姑娘,算什么君子,不要脸。 她安静瞧着,却也不曾解围,而是记挂起了另一件事。 系统提供的剧情说楚素瑶无意间得知了崔孟清才是救她的人,可这事到底是如何发生的呢?眼下看着,这楚素瑶也没发现异常。 又一插曲。 没了崔孟清这个导火索,男女主不吵架怎么办?云崖祭上的埋伏怎么办?她挡箭怎么办? 啧!真愁人。 姜抒寒视线又落回了楚素瑶,见其干巴巴总算憋出了一句。 “是我的不是……”楚素瑶低着头,紧张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是我和他吵了架,上了另一艘船,想早些过来把他甩掉。” 嚯! 姜抒寒眼底升起了兴味。 这女主还是有些意思的嘛。 “不信……不信你问问二姐!”楚素瑶被盯得心头发慌,连忙攥住楚巧怜的衣角求助。 “正是三妹所言,因是女儿家私事,说出来不大体面,这才有些犹豫,望您见谅。”楚巧怜自然接过话道,“我二人也正是怕有误会,这才戴了帷帽上来,就是没成想……” 没成想撞见了崔莹儿。 姜抒寒似笑非笑地看着楚家姐妹,心知这二人还当崔孟清是要迫使她们承认三皇子已至茗溪,可崔孟清哪里会如此,他故意使莹儿来此,不就是为了…… “崔澹之,不妨当面问本皇子。”来人的嗓音清越入耳,还带着一丝怒意。 姜抒寒抬了抬眼,心道,来了。 11. 挑破 这是一张秾艳昳丽的脸,似妖似魅,雌雄莫辨,不过其身上的肃杀盖住了女气,令人更多留心的,是高高在上,不可直视的威慑。 在场人默了一瞬,纷纷反应过来,磕头见礼:“见过三皇子殿下。” 只有崔家人没动,姜抒寒微微欠身便已尽了礼数,而崔孟清则只是简单拱了拱手。 当初太祖曾亲言“四姓位尊,不行跪礼”,故而皇家人屡屡见着四姓,都颇有几分憋闷。 姜抒寒望着包括楚家姐妹在内的一众人跪倒在地,心中涌现的并非嫁入四姓崔氏的窃喜,而是感慨:身体力行的跪拜,的确是权力凌驾之上的最好证明。不仅跪拜的人会更惧,被拜的人也会更有高高在上的飘然。 怪不得,人人趋之若鹜。 魏骁屹道了句退下,迈过一众人走近,先扶起了跪在地上的楚素瑶,道:“瑶儿有何可跪?” 他这话便含了些指桑骂槐,可惜槐树的视线并未落在此,自是自讨无趣。 因着众人都听见了魏骁屹的那句退下,便不约而同看向了崔孟清。 崔孟清微微颔首,众人这才告辞于此。 魏骁屹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眸子沉了沉。 来者是客,这垂云楼又非一家之言,哪怕再蠢,都干不出驱逐之事吧?这魏骁屹脑袋发昏了,不怕人背后蛐蛐他自视甚高?还是说,莫不是崔孟清做了什么人神共愤之事? 姜抒寒还当真因魏骁屹此番毫不留情的“退下”二字愣住。 “殿……殿下您何时来的?方才还同崔少主说起您,还以为您没到……” 被扶起身的楚素瑶羞红了脸,讪讪开口,她本意是想将话圆回来,可魏骁屹显然气到了极致,只是将人拽到身后护住,冷冷看向崔孟清:“崔少主好本事,眼下可否告知薛先生的去向?” 崔孟清眼皮都未抬一下:“殿下何意?” 唔…… 姜抒寒有心想同崔莹儿一并离去。 这怒气冲冲的殿下还是交给崔孟清吧,反正事后她总会得知发生了何事。 她变动脚尖,欲提出告退,谁曾想刚一挪步就没稳,一个踉跄,被身旁男子手急眼快扶稳:“寒娘当心。” 男子一手揽腰,待人立稳便松开,而另一只手却攥住了姜抒寒的皓腕,迟迟不曾放下,反而顺着手心下滑,与其十指相扣。 姜抒寒:“……” 姜抒寒见对面怒意更盛,暗骂崔孟清害她,错过了退场的良机。 此时众人离去,连楚巧怜也颇有眼色告了辞,楼内只剩下两对夫妇立在原地。 魏骁屹再无顾忌,整个面上都充斥着阴郁,一双寒芒直锁姜抒寒与崔孟清交握的手,阴森森道:“是你抓了薛维桢。” 他提前入容山,为的便是与薛先生等诸位文人会见,共议寒门学子之事。欲开官学,最大的阻力是无寒门出身之辈,为学子开一前路。 南地十儒,皆受恩于世族,忠心耿耿,他搜寻良久,才找到薛维桢这么个甘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此人孤僻冷傲,门生却遍布天下,多为寒士,是唯一的破局口。 然而也就是方才,在薛维桢迟迟未至之际,他收到了骇人听闻的大事。 薛家的船,在过衡川一带,遭遇劫匪,满船一百三十八人,除了失踪的薛维桢,无一存活。 敢杀大儒,崔孟清如此狠绝,就不怕毁了容山崔氏的百年名望。 “薛维桢?”崔孟清轻笑出声,“此人倒是不曾听闻。” “因云崖祭,整个南地的文人都欲入容山。”魏骁屹咄咄逼人。 “当真不知,今年王家提前来了,殿下若欲寻人,该问问掌漕运的王家人才是。”崔孟清意味深长落在“王家”二字上,也不知怎的,姜抒寒豁然抬头,看向了他。 “哼!”魏骁屹也不欲同崔孟清费口舌,平复了怒火,拉起一旁正懵懂的楚素瑶,轻描淡写道,“本皇子与瑶儿就住公主府了,不劳崔家费心。” 他再次扫过崔孟清,又落在姜抒寒身上,恶狠狠笑了笑,带人离开。 “夫君这下放开松开我了?” 姜抒寒再次挣了挣手指,崔孟清却并未如她所愿。 他抬起十指相扣的手,向自己怀中扯了扯,漫不经心用另一只手的指腹摩擦着女子面额。 “寒娘啊寒娘,如此清静只剩你我,是否也该……诉诉衷肠了?” 姜抒寒侧过脸避开对方手指。 “寒娘似是对我有些许不耐?” 姜抒寒心知他说的不假。 不知是不是因见了姜家人的缘故,她忆起旧事,对着崔孟清佯装伪善的面庞,多了几分厌倦。 何况晨起说的炸矿之事,也算默认了彼此都心知肚明,既如此…… 她想起方才崔孟清提及的王家,再三思索,忽而伸出另一只手,将两人十指相扣的指头一一掰开,后退了一步。 “不是利用我引了三皇子的注视,你我还有何要互诉衷肠的?” 姜抒寒冷下脸,望向面前人,少了几分佯装的笑意。 “崔孟清,你意欲何为?” 话音刚落,穿云而来的金霞罩在两人身上,众人欲赏的垂云一绝此刻才彻底绽开。 夕照垂云楼,万里碎浮金。 檐铃闻余响,孤鹜荡纹平。 大片大片的红与橘拢于湖面,日落苍山,凝成一道由远及近的水绸,波光粼粼。船影自东向西从中穿过,带起的波纹将水绸一分为二,划开了口,连绵不绝。 三年来,两人头一次挑破。 良久,都不曾开口。 姜抒寒静观湖面的水天一色,眨了眨眼:“夫君这般难以言喻?” “看来当真累了。”崔孟清并未回她,“也是,寒娘今日受了些苦。” 他语气依旧亲昵,却再没凑过来。 姜抒寒心头一跳,听见了久违的系统音。 “滴!反派好感增加2%,目前好感51%,目标好感100%。” 成了。 看来有用。 姜抒寒扯了扯嘴角,有心宽慰自己是个好消息,却怎么也提不起劲儿。 < p>“是有些乏,妾身告退。”姜抒寒不曾行礼,不曾看他,口中不咸不淡道了句话,径直准备离去。 “王家属意谁?” 崔孟清随口的话绊住了她。 “二弟。” 姜抒寒脚步顿了一瞬,就干脆利落离开。 男子安静立在楼内,听着女子的脚步声渐渐消失。 他抬眸将灼灼红日与金湖尽收眼底,却仍未晕开一丝凉意。 夜风忽吟,檐铃响了又响,崔孟清离开此处后,原地留下的齑粉才随风而逝,视线向内,楼内案几处的瓷珠不知何时少了些许,已无踪迹。 …… “这……魏骁屹,我住公主府不妥。” 楚素瑶在路上忍了片刻,见魏骁屹当真将马车停在公主府门口,皱眉道:“她是你姑母,又不是我姑母,再说我还有二姐,我们姐妹二人不住在一处,也太不像话了。” 她心里还有句话没说。 两人是订了亲,可也并未成婚,当真住公主府,怕是要遭人口舌。 “这不是怕你在崔家受委屈。”魏骁屹眼神柔下来,抚摸了抚楚素瑶的头,“那崔家人吃人不吐骨头,你要是遭了牵连,我又该如何是好。” 他在楚素瑶面前,全然是另一张面孔,如同摇着尾巴的狼崽,毫不掩饰。 楚素瑶红了脸,显然还是不太适应未婚夫的直白,小声道:“如今在南地,还是要将礼数的。” 魏骁屹不屑道:“礼数?不过都是些道貌岸然之徒的言辞罢了,你的安危更重。” “你为何如此不满崔家?我今儿瞧崔少主和少主夫人,都是明理好相与的。”楚素瑶想起姜抒寒还允诺的丹桂花,更是欢喜,“那位少夫人还是个爱花之人。” “能嫁进崔家当宗妇,能是好相与的?莫要被他们骗了。”魏骁屹嗤笑,将姑娘的一缕发绕在手中把玩,“你还是离他们远些,离你那二姐也远些,仔细被卖了都不知。” “魏骁屹!” 楚素瑶最不喜他如此说,冷哼道:“就你聪慧有谋算行了吧,我来南地,连个玩伴都没了,我不要去公主府!真要和你一起住,要被传成什么样?” 魏骁屹见面前姑娘还是颇为不情愿,叹了口气,温声解释:“你先去崔府住两日,然后我让姑母请你到公主府小住,如何?在南地,只有姑母才是信得过的,你安心待着便是。” “姑母向来不喜她那嫡长子,你住在公主府,崔家才无从入手。”他见姑娘还有些懵懂,干脆将话说得直白了些,“你可知今日你为何会暴露身份?是崔莹儿故意为之,我此番南下另有要事,不能事事护你左右。” “你今日发那么大火,我都吓了一跳,出来才知你是装的。”楚素瑶被一哄,倒也不是不清楚利害,点了点头,“也是,你忙,那我就住公主府吧。” 望着姑娘故作深明大义的模样,魏骁屹低头一笑,揉了揉她的头。 “不要摸头,梳了好久才满意的……” 楚素瑶的小声抱怨混杂着马车的轴轮滚动,渐渐消失于无。 12. 酝酿 明樾院西角,摆满了错落有致的石座,石座雕刻莲纹,每座其上放置的盆栽都各有不同。 此处丫鬟婆子都被清得一干二净,着了蜜合色衣裙的女子正立于火红的盆树前修剪,树枝纤长,绽开一片朱色桂,与绿叶交错相间,这正是朱砂丹桂。 另一侧,奇山怪石前冒出一抹水红衣袖,女子眉眼清冷,更添文气,她细思半响,才道:“三皇子五日前便到了,然而北地的人还有半月……” 她走向一旁还在修剪丹桂的姜抒寒,问道:“他有何目的?” 姜抒寒想起昨日收到的口信:“薛维桢来容山的船被烧了,妻死子亡,衙门还在查。此人是南地大儒,有一至交,是秉昭五年的登科探花,寒门出身。” 王书沅了悟。 “三皇子看来是想立官学。” 这是阳谋。 “这是崔家得知了此事,断了他的路?” “三皇子是疑了崔孟清,不过……”她一边说一边忆起那日魏骁屹和崔孟清的对话。 此事太巧,也不怪人疑。毕竟崔莹儿前脚去了垂云楼,魏骁屹后脚就收到消息。 “不过应当不是他。” “哦?”王书沅诧异,“以何为凭?” 姜抒寒沉吟道:“不像他的手段。” 薛家的船遭横祸,独独主家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傻子都能猜到缘由,太蠢了些。 若是崔孟清,怕是会令薛维桢应了三皇子的话,为此奔波受累,而后在三皇子即将公之于众时,薛维桢自戕身亡。 那人向来如此,喜欢欣赏人的欲望,喜欢看对方即将唾手可得,接着功败垂成。 姜抒寒握着手上的小银剪,将杂枝剪掉,垂眸。 她也该警醒自己,需再三防备。 “矿山的事如何?” “人都在,并无失踪。”说起正事,王书沅也正色了几分,“那日你递了信,我便彻查此事,会不会是诈你?” 姜抒寒没开口。 “可怎能如此巧?”王书沅深感佩服,“崔少主,当真是玩弄人心的好手。” 不过就一句话,便令众人来来回回跟着折腾了良久。 “我本来也如此想,可那日在垂云楼,他对三皇子提及了王家。” “提王家作甚?”王书沅颇为不解。 “试探。”姜抒寒放下小银剪,两人并肩而行,穿过盆景。 “试探三皇子与王家有无干系?”王书沅想起近来她那三叔的小动作,“也许当真有干系。” “是试探我,王家与三皇子有无瓜葛,当面能试探出什么。” 姜抒寒仔细捋了捋思绪。 “假孕之事,我错了一步棋,他不信我……” 崔孟清不仅不信她会在三年无子后,突然做出同房之事,更不信她大费周章,搭了姜家,只为有孕,故而那日在垂云楼,他是想试探她的目的究竟是不是冲着北地来的三皇子。 太难缠了。 姜抒寒再次有了这个念头,毕竟连有主角光环的男女主都不是他的对手,她其实也只能隐隐估摸崔孟清的势力。 “看来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我与王家有故。” 能提到矿,无论如何,都能想到铁器,如此照他思绪,应是不确定她是送给王家,还是北地。 四姓中,沧漓温氏有粮,东阳褚氏有钱,静陵王氏掌漕运,容山崔氏掌文脉,虽说都有府兵与家臣,可成了气候的,也不过是王家那大批大批横死在水上以一挡十的兵,个个都是刀口舔血的。 送铁器太大费周章了,这可是耗了重金,哪里是小事。她卖王家这个大人情,不过是为着来日方便,加上有王书沅这个王家女,也算稳妥,可崔孟清倒底有变数。 恰好北地南下,她本是为着剧情去的,眼下倒可以利用一二。 “也是提醒我了,北地是个好话头。” 姜抒寒眼神一定,干脆利落道:“矿的事不用管了,我会引他查到三皇子身上,至于其他的,暂时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 两人又就王家的事议了几句,王书沅便离开了,她走时还随口问了句姜抒寒往后该如何,毕竟崔孟清已经疑了她。 “我二人又何曾信过彼此。”姜抒寒对此倒是不以为意,不过她也知此人是个麻烦,安抚道,“放心,我已有了法子。” 她隔着重重叠叠的枝叶,露出漫不经心的面。 “擅术者,必败于术。” 不就是玩弄人心,她既察觉了,也该用上才是。 姜抒寒重新握住银剪,将最高的枝剪掉了一大簇。 不知不觉,王书沅已离去,榴花进来侍奉在侧,欲言又止。 “你来了。”姜抒寒看都未看,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她有动静吗?” 榴花摇头:“那位楚二小姐性子谨慎,连王家人都不怎么接触。” “继续盯着。”姜抒寒从不会小瞧任何一个人,“派人去北地查她,自小到大性情可有变化。” 能影响剧情的人,要么是阴差阳错,要么是刻意为之,她不信如此巧合。 那若是刻意为之,似乎不是重生,就是穿越知道剧情了? 会和她是老乡吗? 姜抒寒按了按太阳穴,也有些许疲乏,抬手指了指那盆硕大的朱砂丹桂,随口道:“这是送楚家三小姐的赔礼,你让红螺去公主府一回。” “是。” 榴花一一应下。 公主府今日倒有不同寻常的热闹。倒不是三皇子的缘故,而是因着楚素瑶亲至厨房,欲为长公主亲手做汤。 此刻大厨房内挤满了人,连呼吸都带了几分黏着。 “楚三小姐,万万使不得……” 周嬷嬷见楚素瑶欲抬头动刀,心头一跳,连忙将人拦了下来:“您要是动了刀,伤着手该如何是好? 这等粗活还是交由厨娘,您瞧着就好。” 楚素瑶避开了周嬷嬷的手,显然不愿。 “做个汤罢了,咋咋呼呼的,本小姐能受伤?” 她兴致冲冲握住刀柄,扭头望向门口杵着的一群丫鬟婆子,挥了挥手:“杵在这儿作甚?都出去,本小姐都要热晕了。” “这……”周嬷嬷扯着笑,讨好道,“您就让留在这儿吧,您一个人,谁能放心的下?再说有个人从旁也能帮衬您不是。” “罢了。”楚素瑶也知自己能上手,已是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好好珍惜才是。 “不出去,就别开口。” 楚素瑶受够了一群人的叨叨,做个汤还能把手烫了不成,她想到这儿微微一顿,低头撩开了衣袖。 左腕内侧一大片灼烧的疤痕展露,狰狞可见。 这是她儿时在宫里玩耍,不甚掉入井口,落下的疤,幸好当日有魏骁屹救她。 楚素瑶回过神,握住刀细细切起了萝卜丁,倒也没周嬷嬷她们预想那般毛手毛脚,顺畅极了。 周嬷嬷伸长脖子瞧了许久,暗暗松了口气。 她倒还真担心这位伤着了,得罪三皇子,前些时三皇子来公主府,还特意当着殿下的面叮嘱了几句。 殿下向来宠爱她这个侄儿,关系亲近,对楚素瑶自然也多了几分上心。 楚素瑶倒还真有几分做汤的天资,捣鼓了一会儿,将一个个盏碟内的食材倒入锅煮了片刻,香气便溢满了整个厨房。 “成了。” 楚素瑶满意拍了拍手,退后道:“过个一刻钟就盛出来。” “是是是,苦了您。”周嬷嬷赶忙上前将人带出了厨房,才跨过门槛,有个小丫鬟便冲了上来。 “见过楚三小姐。”小丫鬟着急撇了眼周嬷嬷,低下头恭敬道:“殿下说让您今儿不着急过去,先歇息歇息。” “嗯?”楚素瑶纳闷儿,“往常不都是这个时辰。” “许是今儿日头好,您也在厨房待得久些,殿下怕您累着了。” 周嬷嬷打着圆场,搀扶楚素瑶朝着院落走去。 长公主殿下的吩咐,也不得不应,楚素瑶心中有些不情愿,到底还是勉强应了下来。 周嬷嬷离开了院,这才找到小丫鬟。 “殿下不是说妥当了就过去,出了何事?” 小丫鬟白着脸小声道:“少主来了。” “什么!”周嬷嬷站在原地愣住,还当自己听错了。 “你……你再说一遍。” “就是少主,方才去了殿下的屋。” “跟上!” 周嬷嬷顿时只觉天旋地转,快步朝着正院走去,心里突突直跳。 少主怎的来了? 这母子二人可莫要吵起来才是。 半年前少主跪在院外的那幕,令整个院子的人都熬了一宿。 唉……要不得安生了。 13. 母子 屋内并无周嬷嬷想的那等剑拔弩张。 珠帘摇曳,雾香浮动,穿一色朦胧的云岫纱屏后,母子二人正在对弈。 魏令玑执黑子,随意下落,心思似是并不在棋局。 “听屹儿说你劫了薛维桢的船?” 崔孟清面不改色,落下白子。 “薛维桢近些年声名鹊起,为何要杀?”他打起了太极,魏令玑却不信。 “赶尽杀绝,并非上策。”她这个儿子看似好说话,可自打掌了崔家事,四姓的声望就又高了几层,任谁都能察觉出几分不对。 崔孟清只是跟着落子,并未接话,沉默中,魏令玑抬眸看了他一眼。 “人在哪儿?” 崔孟清落下白子,围了一侧,取出两枚黑子:“说的何人?” “薛维桢。” 魏令玑厌极了同他周旋,将手中黑子甩入棋罐内,冷下脸道:“将人交给屹儿,你若真动了他,如何向文人学子交代?崔家的名声都要被你连累!” “连累?”崔孟清把玩着手里的白子,不紧不慢道,“是崔家遭连累?还是三皇子殿下遭连累?这薛维桢入容山,究竟是与何人有约?” 魏令玑拍了下棋盘,震乱了棋子,发出清脆的玉响。 “你言下之意,是本宫妄言?” 崔孟清眸中滑过可惜,拾起掉落的棋子,慢条斯理收拢于棋罐中:“不敢。” 他口上恭敬,可神情平静,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惶恐不安,那双微微轻挑的眸仿佛入不了任何事物,冷血,寒凉。 魏令玑怒意更甚,指尖颤抖指着对面,对着棋盘拂袖狠狠一扫! “给本宫跪下!” 噼里啪啦的玉响更重了,黑白玉珠子落在地又弹起,此起彼伏勾连,闷顿砸在心头。 屋外的丫鬟听到动静,互相对视,纷纷白了脸。 “跪下!还要本宫说第二遍?” 魏令玑仰起下巴,高高在上,望着崔孟清的眼神,犹如在看恶心的脏东西。 崔孟清似是早已预料,眼皮都未掀一下,就着乱作一团的棋子,直直跪下。 “你有何不敢?”魏令玑冷笑了一声,居高临下望着他,“五年前都敢毒杀乳母,杖毙叔父,薛家区区一百三十八人,在你眼中,算得了什么?” “你要同屹儿争那些本宫不管,但本宫不希望崔家百年威望,败在你手里!” “看来您是认定了此事,是我所为。”崔孟清平静抬眸,明明是仰视着他的生母,却带了分迫人气势。 “敢在容山劫船,除了你默许外,还有何人?” “您对您的侄子,倒还真是言听计从呐……” “你……” “殿下!殿下!” 未等魏令玑怒意更甚,周嬷嬷总算是一路小跑,闯入了屋。 刚转过屏风,就瞧见这惊骇的一幕。 “哎哟,殿下当心气坏了身子,不该动这么大的怒!”周嬷嬷面上满是心疼,将端进来的热茶放在案几,又赶忙扶着魏令玑坐了回去。 她手脚麻利地上热茶,安抚道:“楚三小姐还给您亲手做了汤,正嚷嚷着要给您尝尝呢!” 听闻此,魏令玑倒是和缓了脸色:“这丫头还是个急性子。” “您总说楚三小姐像极了您,我们这哪敢拦呀?”周嬷嬷见殿下捧了杯热茶,顺了气,趁机道,“您不妨见见?” 魏令玑又怎么听不出来周嬷嬷在解围,似笑非笑瞥了眼还跪着的崔孟清,抚了抚额角。 “让他滚。” 崔孟清神情从容,倒未曾有任何恼怒。 周嬷嬷偷偷松了口气,赶忙将人扶了起来:“少主您快去歇息,还备了晚膳,有您爱吃的菜。” 她心想这回少主总算再没说出什么话来,这两人回回犟性子,属实吓人了些。 殿下也是意气用事,少主打小就是金玉里堆出来的,又向来被宠着捧着,回回都是在殿下这儿吃苦,当公子也就罢了,如今都是崔家的掌家人,哪里跪得,若是心里头记恨…… 周嬷嬷心里打了个鼓,又说了些许软和话,暗中祈祷着将人送走,未料偏偏就是这么一瞧,崔孟清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温和道: “魏骁屹疑错人了,此事若是我做,何必要这般声势好大?” 男子的眸中第一次露出戏谑,好似拨开了雾,一字一顿。 “薛维桢自戕身亡,岂不更好?” “啪!” 滚烫的茶盏直直砸了过来,崔孟清向后一退,盏四分五裂碎在了脚边,高溅起的水渍烫到一旁的楠木柜,顿时换了颜色。 “周嬷嬷,去取家法!” “殿下!不可!”周嬷嬷脸色大变。 “去!本宫让你去便去!”魏令玑干脆吼出了声。 “您如此动怒,也并不能给皇家排忧解难……”崔孟清面上也露出了厌恶,“长公主殿下,崔家并非皇家。” 魏令玑视线落回到他身上,眸里的寒芒似是淬了毒。 她的手越攥越紧,透过这张年少的面,似是看到了另一人同样的话,同样的做派。 她自嘲道:“好一个并非皇家。” 也不知怎的,她一瞬间泄了气,弯腰俯撑着案几。 周嬷嬷连忙向自家少主使了个眼色。 崔孟清讥讽一笑,这次再未多言,退出了屋。 从院内走出没几步,周嬷嬷便追撵了上来。 “少主,殿下她也是……”周嬷嬷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圆话。 让少主体谅一二? 少主也是她看着长大的,又怎能不心疼呢,母子到了如此地步,她哪怕不敢议论主子,可心里门清,此事还是殿下之过。 “有劳今日嬷嬷解围。” 崔孟清跳过了接话,只道了谢。 他当然可不必谢,可他依旧维持着温润如玉,体贴下人的形象。 也不知,是不是这一面早就嵌入骨髓。 崔孟清感到乏味。 他望着周嬷嬷受宠若惊,不安蜷缩着手指,道了句不必送,径直一人穿过游廊。 他并未觉周嬷嬷做了好事,反而遗憾遭了阻止。 若是他那位母亲当真动了家法,鞭子带出刺骨的疼痛和血迹,该是多么有趣呢,眼下他都快感受不到活着的乐趣了。 哦,对了,还有一个。 崔孟清想到了姜抒寒,勾了勾唇。 还是姜氏更有趣些。 也正是想到姜抒寒走神的一瞬,拐角处窜出来个人,撞了过来,将汤泼溅在衣袖上。 “哪来这么……崔……”正欲发怒的楚素瑶看清来人,大惊失色,赶忙弯腰见礼,“见过少主。” 楚素瑶偷偷观察着对方神色,咽了口唾沫,心中打鼓。 魏骁屹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得罪的人,好像真被她得罪了。 这……这可如何是好? 楚素瑶恨起了自己的冒失。 早知就让丫鬟端了。 楚素瑶来此,正是要去见魏令玑,周嬷嬷才递了口信说殿下正等着她的汤,她心头大喜,不顾丫鬟劝阻,就兴冲冲端着汤来了,丫鬟追着她一个劲说话,她不耐烦就走快了些,想将人甩开。 谁曾想。 “今日冒失,冲撞了您,还望您恕罪。”楚素瑶听到自己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无碍,楚三小姐可有被烫到?” 崔孟清像是脾气极好,并不计较,招手唤来了不远处一旁站岗的丫鬟,让其引路去更衣。公主府留了个院子给他和姜抒寒,有两人不常用的衣物。 楚素瑶听到不曾怪罪,呼吸才调整了下,心道这崔少主瞧这性子极好。 “这……我……” 男女有别,她又是客,眼下除了干道歉,也做不了别的。 她不敢同人对视,低着头看向男子被泼湿的衣袖,见人微微撩开袖口,取出了一根红绳,正欲挪开视线,却忽的愣住。 她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看向男子手腕上的疤痕。 “楚三小姐,告辞。”崔孟清微微颔首,离开了原地,楚素瑶喃喃点头,久久未动一步。 她缓缓闭上了眼。 疑心自己是不是被风吹坏了脑子? “看错了吧。” 楚素瑶晃了晃脑袋,将杂绪抛在脑后。 这厢姜抒寒还全然不知楚素瑶认出崔孟清的戏已经演了一出,坐在东次间正候着红螺布膳。 她今日有些乏,用膳便早了些,不过吃着也不怎么舒心。 “少夫人,少主过来了。” 姜抒寒握住筷子,心中不满崔孟清来打扰人用膳。 “他这些时日不是甚忙?” 自那日在垂云楼后,崔孟清就忙了起来。也不知真忙假忙,总之两人白日就根本见不到人,这人连院子都不回,要回也是过了三更天。 今儿又是唱得哪一出。 姜抒寒正欲让崔孟清该干嘛干嘛,她吃完估摸也得一会儿,谁曾想抬头就见进来的男子,不得不将话吞进了肚里。 “冷落寒娘,是夫君的不是。” 姜抒寒差点被呛住。 “夫君来了?”她不得不放下筷,上前道,“夫君可用过膳了?” 她也就是客套话,心知崔孟清向来不喜同她用膳。 “也可。”崔孟清却当真厚着脸皮应下了。 这人今儿受了刺激? 姜抒寒心中诧异,她面上欢喜,着红螺又加了几个菜。 崔孟清还当真没有别的意图,安安静静坐下来用膳,姜抒寒也就没再管他。 二人鲜少同食,用的菜也不一,本来还有诸多规矩,可姜抒寒懒得理会,崔孟清也默认了并无,两人就都有些随心所欲。 红螺见状,退后了几步,恭敬立在旁,不再布菜,另一头崔孟清向来不喜丫鬟侍候,自然也空了人。 今日属实日头大,烈日高悬,光哪怕透了窗,也平添了几分亮,亮色尽数罩在安静用膳的夫妻身上,模糊了轮廓,一个夹菜,一个舀汤,互不干扰,只有零星的轻响时不时点缀。 热乎的汤羹落了肚,崔孟清愈发放松了肩头,有意无意看着姜抒寒。 他不饿,却吃得极慢,待姜抒寒放了筷,这才慢吞吞用完膳。 丫鬟婆子下前撤膳,他一双眸懒洋洋落在对面人身上,一动不动。 姜抒寒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夫君可是累了,去歇息?” 真不知这人是怎的了,莫名其妙的。 “寒娘可累?” “今儿出去瞧瞧。”言下之意就是她不累,也不回屋歇。 崔孟清颔首:“如此,寒娘不妨陪我弈棋,两个时辰前同人下,戛然而止,不怎么尽兴。” 下棋?她哪里会下围棋。 “夫君又不是没同我下过,怕是要扫了兴的。” “无碍,下你喜欢的,似是叫五子棋?”他笑吟吟道。 14. 新生 五子棋? 姜抒寒诧异眨了眨眼,没料到崔孟清竟还记着此事。 说来这“五子棋”一词,还是两人成婚第一年,崔孟清来公主府无意撞见的。 那时她刚嫁入府,不曾执掌中馈,一个小姓女成了容山崔氏的宗妇,无人料到,也无人看得起她,何况崔孟清在世人眼中又太过出挑,故而初来乍到,她可谓是举步维艰。 虽说府上女眷少,老太君已逝,长公主也搬出了府,可都是崔家的家生子,关系错综复杂,便是丫鬟婆子也分了诸多派系,单是明樾院内,就有四波人。 崔家的下人是懂规矩,也最会做面上功夫,一切吃穿用度都挑不出错,可总会暗地里扎根刺,不是菜凉了要热需候些时辰,就是郎中路上被旁的主子唤了去,不敢顶嘴,明樾院的人踢皮球似的,背地通气,将她这个姜家女架空,再加上姜家不曾考虑过她有无得用人,跟着来的陪嫁都是水灵的姑娘,连个正经嬷嬷也没有,就更令人耻笑了。 到了这等地步,讨好崔孟清似乎就成了最要紧事的事,只有受宠,下人才能少些浮躁心思。 可姜抒寒不愿。 她的自尊心不允许。 成婚时她早就捋清了一切,不仅得知与崔孟清的相识是对方刻意隐瞒身份,还得知姜老爷子早就与崔孟清通气,一同设局,解了难民祸患,也因着交易,崔孟清许了宗妇的位置。 如此顺理成章。 反派到底是反派啊,心狠手辣,工于心计,一时她竟不知这场婚事是否是系统提前预知,才下了任务,毕竟系统鲜少提及书中其他人,也许在文中,她的这具身体,就是通过此事嫁入了崔家。 任人摆布,仰人鼻息,她一个受到现代教育的女性,竟沦落到此。 于是她绕过崔孟清,费尽周折讨好长公主魏令玑。 魏令玑喜香、弈,香可自得其乐,对弈却总有憾,毕竟找个能同魏令玑弈棋之人,旗鼓相当不落下风,整个大昭也没几个。崔孟清擅弈,但魏令玑并不喜他,可除了他,也甚少有人身份合适,弈术也合适。 姜抒寒就是这时察觉到此,动了心思,教会魏令玑下五子棋的。魏令玑得了趣,兴致勃勃同她下了一段时日,又很快失了兴,不过她倒也投桃报李,派了个对兄妹过来,就是兰枝和兰生。 崔孟清无意撞见的那回,是长公主失去兴致,又舍不下脸面,让崔孟清替了她。 “五子相连者为胜?” 崔孟清握着手中的白玉子,学着黑子放在了正中。 姜抒寒一步步教他,为了免人过于挫败,刻意忍住诸多获胜良机。 “该你了。” 崔孟清端详起棋盘,道:“此法以直入,无气蕴之。” 姜抒寒下了一子。 崔孟清又道:“想来见四子便可胜。” 姜抒寒又填了另一处。 “我输了?”崔孟清将手中白子放回,道:“黑白二子胜负有别,执黑子当更胜半分。” 此人话里话外既有好奇,又有鄙夷,姜抒寒当然听得出,起身离去时忍不住道:“擅弈者擅谋,可擅谋者又何曾无忧?五子之乐不过是打发时辰罢了,你觉无趣,就别下。” 窗外鸟鸣脆,姜抒寒回过神,望着要下棋的人。 “你如今不觉无趣了?” “当日未曾参透,也是多亏了寒娘之言,这才也能咂摸出几分无忧之乐。”崔孟清道起歉,还当真从善如流。 姜抒寒也没揪着不放,随口道:“你今日怎的这般讨好我?” “寒娘何出此言?”对面依旧接话自然。 可许是夫妻三年,到底多了几分熟悉,姜抒寒盘算着对方情绪的落脚点,确信崔孟清此时情绪不佳。 难得良机。 电光火石之间,姜抒寒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她定定看着崔孟清,看着那张脸,周身的屋子坍塌,木窗消失,化作了潺潺流水与一叶轻舟。 轻舟一侧是大片的粉莲,轻舟之上是弹琴的少年。 再一转,火光冲天,黑烟缭绕,他满含歉意,坦白隐瞒身份之事不过无心。 画面越来越快,他着喜服挑开盖头,他跳入水里渡气相救。 他漫不经心试探,似笑非笑讥讽。 他安静不言,坐在漫天萤火下,透着一丝狼狈。 姜抒寒是真有过万念俱灰的。 不是因为算计,不是因为系统,她只是无法接受,穿进这个第一个有好感的人,是书中反派。 她曾经一直在想,自己这么多年都谈不了恋爱,未来究竟会喜欢怎样的人呢?怎样的人才能不仅仅外貌符合她的审美,还能同她有相同的兴趣爱好呢?她那时觉得她肯定会喜欢她爸那种,直来直去,刚正不阿,相貌凶但热心肠,可怎么也没想到会对文弱书生感兴趣。 她无聊的时候也曾想过,可能崔孟清情商高,外貌也没攻击性,讨喜吧。 那时也只是脑中一晃而过的念头,她知道穿越不是来谈恋爱的,再说纸片人都好看,说不定只是因为她是个颜狗罢了,哪怕这个纸片人真的会一次又一次给她惊喜,什么话都能聊,什么都厚脸皮,如此鲜活,如此接地气,通透聪慧,又自得其乐。 她很欣赏他。她亲眼瞧见过他下河抓鱼,见过他饿得狼吞虎咽,见过他冲着军爷低声下气点头哈腰,趁人走了又同她使眼色,她是开心的。 可他是反派。 是系统让她攻略救赎的反派,是书中位高权重冷漠残忍的摄政王,是她想除之而后快的未来夫君。 这是多么令人痛苦的事。 她的情绪,她的思想,她的行动,每一步似乎都在系统的预期内,系统不就是希望她嫁给反派,救赎反派,阻止反派成为摄政王毁了男女主吗? 难怪穿来的第一年,系统从来都不曾有过让她接触反派的任务,因为她一直接触的,就是反派。 系统冷眼旁观她对崔孟清心生好感 ,冷眼旁观她备受姜家凌辱,在最崩溃无助之时,告知她能同崔家嫡长子成婚,有人能如天神般救她出牢笼,多好。 多好! 成婚后她应当指望着崔孟清宠爱她,接着随着两人的日渐相处,她更加喜欢他,再接着他也动了心,他们两情相悦。 可这还是她吗?她不敢想象,穿来第一日听到这个任务的嗤之以鼻,会变成现实。 所以她跳湖了,她恐惧、害怕、不愿成为系统的木偶,她宁愿放弃活着,也不想成为自己最厌恶的人。 可崔孟清却救了她。在她万念俱灰,放弃求生时拽住了她的手,让她直面一切,进退不得。 那是救赎? 不,是新生。 曾经那个百般为难、痛不欲生的小姑娘连同她的怯懦,一同埋在了水底,活下来的,是想要摆脱一切,想要爬到最高处的姜抒寒。 救赎反派不就是因为他阴狠无情、权势滔天,既有世族为依仗,推波助澜,又有声名作保,欺瞒于世。 他可以,她也可以。 姜抒寒走上前,递了盏温茶:“也没见你有多想下棋,不必费心思想话了,我陪你便是。” 她递完茶,取出一截香,嗅了嗅:“崔孟清,你说都能看穿了,何必再演,累不累呢?” 崔孟清接过茶,顿住。 “我累了,不想同你再演了。”姜抒寒燃起香,雾色浮于眼底,“你给我念话本子吧,原先你念过的。” 无人会知,崔家少主也是个喜欢看话本的人,这是两人相识的起初,姜抒寒意外发现的。崔家重文,崔孟清看得正经书太多了,可杂书和话本,怕是更多,他书房隔间那一排木箱子,都是杂书话本,甚至禁书也有许多。 “话本?” 崔孟清哑然,他见对面人难得坦荡,弯了弯眉眼:“我想听。” 哪里是她想听。 良久,崔孟清轻声道:“好,我念给你听。” 夫妻间的那一层雾,似是在这一瞬间便淡了,两人一同到了室内,女子对镜缓缓取下发钗,褪了外衣。 她半靠在床,朝着外侧,窗前的崔孟清正坐于案前,翻着手上的《错认姻缘巧团圆》。 屋内纱帐换了胭脂色,帐中的千步香随风散出,窗外恰是一颗乌桕树,壮硕挺拔,枝叶红里透黄,光投下叶影,落在话本上。 “一家姓王,家中有个女儿叫王秀儿,模样俊俏,心灵手巧;另一家姓李,有个儿子叫李公子,生得眉清目秀,饱读诗书……” 男子低声念着,温润的嗓音与窗外的鸟鸣渐渐相谐,甚是催人入眠。 姜抒寒佯装有了困意,翻了个身躺下,面朝墙,闭着眼听书,也不知过了多久,念话本的声音才停下。 她一动不动,清晰地感受到散落在腰间的锦被又落到了肩头,暖意裹身,鼻息间的白檀香渐远,耳边是一道清晰的系统提示音。 “滴,反派好感增加10%。” 15. 投诚 距云崖祭渐近,来容山的船也就愈发多了,楚巧怜盘算着前世发生的事,走到银杏树下侯船,敷衍道:“阿瑶,你说的这事儿都隔了七八年了,谁会记得?” 日子些许无聊,楚家姐妹二人自来此除了去过垂云楼,就一直闷着,赶巧今日王家九小姐设了宴,她们这才出了府。 船来得慢些,两人无事,楚素瑶便不由想起了那日崔少主腕上的伤。 “也是,都多少年了。”楚素瑶有些失落。 她说着看错了,不在意,可还是留了心,明里暗里都拐着弯在公主府打听崔少主可曾随殿下入宫一事,不过公主府似是对此事颇有些忌讳,也不曾同她说什么,一时竟觉束手束脚。 毕竟往常她要做何事,都是直接知会魏骁屹。 一旁的楚巧怜当然是装傻充楞,她不是没听出来楚素瑶想问什么,不过此时她不愿干涉。 前世哪怕楚素瑶认出了人,但那位又不以为意,也算不得什么。 唯一有利害影响的,也不过是三皇子同崔少主之间关系更紧张罢了,乃至后来,走到了对立。 此事她能利用之处,也得崔少主得知了才是,楚素瑶想查,她求之不得。 “听说今儿的宴,崔家也来。”楚巧怜刻意提醒。 “此话当真?”楚素瑶眼睛一亮。 公主府问不出,那么问崔家人是再好不过的,也并非要紧事,只要能见着人远远提一句,就成了, “你可知王家为何来的这般早?”楚巧怜卖了个关子,“要知诸家和温家都没到,王家人就来了。” “为何?” 楚巧怜捏着帕子笑了笑:“崔二公子还未曾娶妻。” “这是要结亲家?”楚素瑶吃惊道,她心思单纯,却也绝不是这点事都不明白的,“就是王九小姐?” 楚素瑶暗中咂舌:“南地相看,倒是花样多。” 她们北地相看,都是长辈约着上香,或是登门考考学识,阴差阳错见上一面,哪有这样的排场。 “应当是告知,并非相看。” 王家九小姐的宴请了崔二公子,想来是要在宴上过个明路,往后崔王二族就走得更近了。 其实往上数几辈,四姓都是互相嫁娶,根本轮不到旁人,也就是上一辈崔二爷尚了主,一下破了四姓的传统,再来南逆兵祸一出,崔二爷和长公主成了家主和主母。 崔二爷一心向道,对儿女婚事只叹息摇头,说命途多舛,克妻克夫,当寡宿,吓得一众族长变了脸,再也不敢找他。而长公主为儿女相看,只一味找低门嫁娶,谁也不知是何心思,就也不了了之。 王九小姐同崔二公子的这桩婚事,定得属实令族内松了口气,也令整个南地的风向换了换,王家越过温家,成了南地第二大姓,好不风光,当然这是后话了。 摇船缓缓驶来,楚素瑶寻问未果,又是少年心性,早就将烦心事抛掷脑后,兴冲冲入船。“这东湖的水像绸子一样。” 楚巧怜也踏上船,看向湖面,心道是不错,但愿今日能赏景,也能如愿以偿。 船夫是个熟手,摇船稳当,船内除了姐妹二人,再无旁人了。 两人是跟这三皇子秘密而来的,贴身丫鬟都还在来的路上,崔府和公主府也不是没有添人,不过楚素瑶不喜拘束丫鬟跟着,楚巧怜心思警惕怕暴露秘密,都没带人。 北地讲究没那么多,除了男女大防此类事外,寻常不带丫鬟也使得。 何况两人都知楚素瑶身边有暗卫保护,也就更放心了。 船停,楚家姐妹刚上岸,便被请进去了。 王书沅是在城外山麓,从岸边拾阶而上,有片枫叶林,林叶红而透青,踩在脚下是清脆的响声,挂在树梢是夺目明红。 秋风至,风簌簌,白露一过,天彻底凉下来了。 “呦!这不是楚家三小姐嘛!”同在长阶的苏氏一眼就瞧见了花蝴蝶样的楚素瑶,绒绒兔毛围住脖颈,甚是惹人怜爱。 “见过姜夫人,姜少夫人。”楚巧怜扯着一旁还在发愣的三妹见礼。 她微微欠身,柔顺又得体,这才令苏氏将眼睛落到了她身上:“是楚家二小姐吧。” 苏氏早就听闻了此次南下,定国公府来了两位小姐,一猜就认出了人,态度热络。 “你们也来得晚……” 苏氏是个谁来都能搭上两句的人,张口就问起了北地的事,打开了话匣子,楚巧怜上道,也有心同姜家走进些,便也多了些热情。 楚巧怜这回就是冲着姜家来的。 在崔家这几日没有动作,并非不想,而是准备摸清这位崔家少夫人的来历。 她住崔家这几日,当然不是傻子,能觉出崔府人对其信任敬畏,没摸清此人因何嫁进崔家,还是少些轻举妄动。 想到这儿,楚巧怜暗地瞥了眼一侧的白氏。 这位就是少夫人的母亲,听说少夫人是姜家嫡长女。 “我们从湖南口过来的,正巧船多,误了时辰。”楚巧怜看出苏氏对三妹感兴趣,也带上了她,“三妹同我都是北地人,瞧见这湖就挪不开眼,我说的可对?” 楚素瑶这才回神:“是呢,北地的水要更急些,也没这儿清,还瞧见鱼了。” 苏氏噗嗤一笑,望向楚巧怜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 这也是个心思玲珑之人。 “在崔家可还住得惯?遇事就同寒娘说,她忙得脚不停,总有不周之处。”她这话其实有点愈距,不过也因此,能看出两人关系更亲厚些。 一旁的白氏听到眼皮子也未抬。 楚巧怜思衬,母女本该亲厚,缘何嫂子同小姑子的关系更近呢?待她们一行入了宴,见到白氏同那位少夫人一句话也未说,就更有数了。 姜氏同娘家也许并不亲密,那此人坐稳少夫人的位置就完全是凭自己的本事了。 楚巧怜喝着茶,回想起当日在垂云楼,夫妻二人感情甚好,旁若无人般亲密,轻敲了指。 如此,不妨向少夫人投诚。 她终归是女子,刻意要接近崔少主不仅难上加难,还易遭人口舌,重活一世,她早就没有什么女儿家的心思,也有自知之明,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定国 公府不要因魏骁屹和楚素瑶的连累,满门抄斩。 她阻止不了楚素瑶成为三皇子妃,阻止不了他们夫妻同容山崔氏敌对,既然如此,也别怪她出卖他们来换取崔氏的信任。 楚巧怜抬起头,看向正同王家九小姐说话的美人,深吸了口气。 此时的姜抒寒也正同王书沅说起她。 “她有什么值得你如此重视?” 王书沅笑着问道:“还特意叮嘱我将帖子带到。” “私事罢了。”姜抒寒不愿多提,说起了别的,“你当真要定崔二?可想好了,今日这宴,人就多了。” “你同少主通气了?” “他和我一样,依王家意思。” “那就定他吧。”王书沅平静道,“他话少。” 姜抒寒见她意决,便也不再多言。 她自然清楚王书沅挑了崔二,也有不欲同她争权之意。 崔二有才学,也有心气,不甘于待在容山,是想去做官的。如今局势复杂,他身为崔家人,在京中也不会太好过,想做事,外调是最好的。 崔家有她在,崔二爷和长公主也无需侍奉左右,故而崔二一旦外调,王书沅也会跟着去任上,崔家的事,也就还是她拿主意。 王书沅是王家人,又知姜抒寒同王家的合作,若是未来她嫁给崔三留在崔府,两人之间势必会有争斗,对王家来说,王书沅同王家的合作会更令人放心。 然而话虽如此,姜抒寒站在好友的份上,却是希望她选崔三的。 崔二性冷,为人又高傲,王书沅本就也有些傲气,两人处在一起,怕是要吃苦头,这世道本就对女子苛责,崔二若是只喜王书沅安分在家相夫教子,那么她此后,就注定见不到那个爽快说“我愿与君共进退”的王九了。 她们相识三年,关系甚密,却又要渐行渐远。 “还当真有些不舍。”姜抒寒知道订了亲,成婚也不过就是月余,眼下局势复杂,圣上也身子骨不好,多数人家都会赶着成婚,怕遇国丧。 “还没订亲呢!”王书沅摇头失笑。 还早,她总要等一切稳定下来,才会随崔二外调。 人又涌进来一波,过来见礼,王书沅不得不起身待客寒暄,将人引开了此处。 姜抒寒心知她是怕自己嫌吵。 “见过少夫人。” 可惜王书沅还是拦不住人。 姜抒寒坐在那儿就是个活靶子,谁都要过来说上几句话。 “是周家夫人,好些时日未见,老太君身子骨可还好?”姜抒寒面上挂起笑,接过话,语气亲近,令人不觉丝毫敷衍。 等她应付完了五六波人,到底有些头疼,正欲起身回屋歇息,一个出乎意料的人拦下了她。 是楚巧怜。 姜抒寒不动声色大量着,微微露出困惑:“楚二小姐有何贵干?” 楚巧怜行了行礼,低声道:“请您借一步说话。” 她神情从容,仿佛根本不怕姜抒寒不应。 她抬头,与姜抒寒擦肩而过。 “薛维桢死了。” 16. 试探 距离开宴还有半个时辰,人陆陆续续还在来的路上,林道间的小丫鬟来来回回领路,不曾停歇。 坐于席位的楚巧怜左顾右看,转头对楚素瑶称自己去一趟茅厕。 枫叶林很大,岔路也多,若非丫鬟引路,还当真容易走错。 楚巧怜就走错了路,撞见亭中的姜抒寒主仆时赶忙致歉,被请入了亭子喝茶。 亭子僻静,位置又高,是个谈话的好去处。 红螺上了茶就退出亭了,在路口站着望风。 “薛维桢死了?你如何得知?”姜抒寒认真打量起对方。 她原本只是觉得此人是冲着崔孟清的,不曾料想竟然会找上她,倒是出乎意料。 “是三妹无意中透给了我。”楚巧怜早早就想好了话,将一切都推给了楚素瑶。 人人都知,三皇子魏骁屹很是喜欢楚素瑶这个未婚妻。 “没记错的话,那是你三妹和未来妹夫吧。”姜抒寒捧起茶轻抿,“还当你们姐妹一心。” “若非同三妹走得太近,察觉出了东西,我也不会如此。”楚巧怜跟着抿了口茶,苦笑道。 她抬头望向姜抒寒,似是鼓起了勇气般:“少夫人可知,薛大儒是谁杀的?” “是谁?”姜抒寒面上不显,心中还真有一丝好奇。 毕竟系统从来都不会说这些细枝末节的剧情,她只知道男女主的剧情,知道男主射箭要杀崔孟清,崔孟清也的确昏迷了数月,接着此后就是南地震怒,文人口诛笔伐,逼得圣上不得不处罚了崔孟清,也是自此之后,世族逐渐蚕食皇室。 当今立朝不过几十年,世族的声望到底太响亮了些。 “是······是三皇子!” 楚巧怜狠狠掐了下皮肉,露出害怕与畏惧:“薛家人都是他害死的!还故意质问少主,就是想将此事嫁祸于崔家!” 当今寒门子,多拜于世族门下,入族学,依附世家,想立官学,不仅要出钱、出人,更要紧的是令学子弃世家而去,崔家若是当真被证实因一己私欲谋害大儒,就令人心寒了。 楚巧怜说完,暗中观察对方反应,心中一沉。 难道这位少夫人,当真是重生之人。 她这回投诚,七分为真,三分为假。 她相信宴会这样的地方,两人的谈话最终还是会传入崔少主的耳中,那么她也就趁此表了与三皇子并非一路,此为一。 二来也是想试探这位少夫人是否也得知剧情。 若是她不知,那自己就是卖了个好,同为女子,她日后与崔家走得近就更方便了。 若是她知,那此女嫁入崔家并非意外,而是早早就得知崔家这位会成为摄政王,近水楼台先得月。 “三皇子殿下还真心狠。” 姜抒寒还真不意外,毕竟这本书的男主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 她看向楚巧怜,沉吟道:“你想要什么?” 消息哪有白透漏的,也不知这位楚二小姐所求是什么。 难道此人是系统安排的另一个攻略反派的宿主? 楚巧怜微微低头,思绪还混乱于这位少夫人是重生者的事,回答的也心不在焉:“女子为的,不就是嫁个好郎君,还望少夫人做主。” 这话的意思就是属意留在南地了。 “崔三公子有婚约了。” 姜抒寒委婉道。 “并非崔家。”楚巧怜回过神,连忙道,“只要在南地就行。” “这是连意中人也没有啊?那就奇了怪了,南地离你娘家甚远。”姜抒寒慢悠悠为两人添茶,“都说娶妻娶贤,我总不能挑个心思既不在夫君身上,也不在夫家身上的,这岂不是结仇?” “不敢。”楚巧怜心知这是说她别有用心,“只是······只是在府上不怎么受宠,想嫁的远些罢了。” “这样啊······” 姜抒寒恍然,她见楚巧怜低着头,手都有些发颤,笑着握住她的手道,“如此,我记下了。” 既没应,也没说不应。 楚巧怜浑浑噩噩往回走,深觉此女不好对付。 若当真是另一个重生者,那么······ 楚巧怜眸中划过一道狠意。 “人还没到吗?” 亭中的姜抒寒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随口问起。 红螺虽说守在亭外,可显然听到了两人的谈话,知道主子问的是派去北地查楚巧怜的事。 “榴花说估摸还有五日才到。” 姜抒寒颔首。 楚巧怜的事还是得快些弄清楚才行。 能知道薛维桢被害的凶手是魏骁屹,怎么可能是因楚素瑶? 魏骁屹可从来不会给楚素瑶说这些东西。 那么这个楚巧怜能得知这般要紧的大事,要么是系统说的,要么是重生经历过的? 啧! 真令人心烦。 眼看快到云崖祭了,一堆不受控制的就跳出来了。 姜抒寒幽幽叹气。 单是应付崔孟清,还要在最后关头将好感刷满就占据了她大半心神,结果现在还要控制楚巧怜这个变数。 她本意是想等着魏骁屹和崔孟清鹬蚌相争,自个儿坐收渔翁之利就行。 按照原书剧情,魏骁屹本就有害死崔孟清的动机和行动,届时将一切推到北地,根本不用想别的。 看来还是应当加一把火。 姜抒寒琢磨着。 “红螺,楚三小姐怕是等她二姐等急了,去送些点心,替我致歉才是。” 红螺会意。 亭中的风穿过枫林,又传至席位旁,吹得楚素瑶的乌发扬起,不得不收拢了发。 楚素瑶是有些急。 不过急的并非等她二姐。 她眼巴巴朝外张望,探出半个身子:“不是说崔家人也会来。” “这你都知?” 身旁的小姐附和道:“今儿三位都会来吧,二公子性子冷,鲜少出府,有阵时日没见了。” “怎的只提崔二公子,不提崔三公子?” 楚素瑶继续打听。 身旁的正欲回答,忽地听见一片哄闹,前方林间人似是多了起来,说话的几位闻身望去,齐齐落在了崔孟清身后的人身上。 崔家人当然都是好看的,不过此人的俊美同崔孟清又不一样了,明明是相似的容颜,一个是池中莲,一个是枝头梅,莲意清洁,梅香傲人。 而远远落在两人身 后的崔三公子就看着平庸了些。 原来是这样。 楚素瑶回过神,眼睁睁看着人渐行渐远,心中思索起接触的法子。 可惜崔莹儿被禁足了,不然同她试探是最好的,如今崔家人来的都是公子。 男女分席不说,崔二公子还是即将同王家小姐定亲的人,贸然过去怕是不好。 她正苦思冥想,就见红螺过来行礼。 “楚三小姐,少夫人先前撞见了您二姐,留下说了几句,怕您等的急了,让我同您说说。” 楚素瑶对此当然不甚在意,给面子接话问了几句。 “二姐是去哪了?” “去了翠微亭。”红螺又低眉道,“二小姐似是遗落了帕子,正找着。” “落了帕子就再······” 楚素瑶话猛地收住,硬生生转了个弯:“那······那我也去帮二姐找找。” 翠薇亭刚好路过男席,真是水到渠成。 红螺应下,唤了个小丫鬟领她去。 楚素瑶兴冲冲离了席,走一半就有些后悔,深感自个儿昏了头。 那位崔少主也在,岂不是会被察觉到她刻意打听。 魏骁屹一直说此人心思深沉。 楚素瑶一时间都有些丧气了。 “楚三小姐,您要找的可是这个?” 小丫鬟轻声唤她。 “啊?”楚素瑶下意识走进了几步,见小丫鬟还真捡拾起到了一块帕子。 “应当······” 是还不是? 楚素瑶有些纠结要不要走,忽地见一丫鬟走了过来。 接着,席上的崔孟清也出来了。 楚素瑶有心避开,连忙同小丫鬟一并躲在假石后,眼睁睁瞧见两人朝另一条小路走去,似乎正是红螺说的翠微亭。 她再次抬头看了看席上,心中一动。 “二公子近来是在温书吧?如此勤苦,也是不易。”席上人向来话题都围着崔家人。 崔行远摇了摇头,干巴巴道:“没。” 一个字氛围就僵了,不过好在众人都已习惯,何况此人还有个八面玲珑的三弟。 “二兄之意是算不得苦,本该如此,本该如此。”崔子真笑着圆场。 “是,是。”众人乐呵呵盖过去了。 “说来我长兄当年才属实不易,幼时对他期许甚重,哪怕不在容山入了京,功课也不曾落下。”崔子真叹气,“我们不比长兄,肩上担子也轻。” “少主是长子,也难免。” 崔子真摇头:“并非如此,他右腕还曾受过伤,笔都握不住。” “扑通!” 楚素瑶脚下石子一滑,险险扶住一旁的石块站稳,小石子落入水中,转瞬被吞进大口。 “您没伤着吧?”小丫鬟看出来楚素瑶脸色发白。 “无······无碍······” 楚素瑶勉强摇头,一步一步缓缓向回挪步,心里惊涛骇浪。 还真的去过宫里。 她心里一直作祟不安的东西终是喷涌而出。 原来,魏骁屹手腕没伤,并非养好了,而是根本不是她。 原来,他一直在骗她。 17. 认错 楚素瑶眼眶微微酸涩,用力眨了眨。 她同魏骁屹是青梅竹马,是还未曾记事就玩乐的玩伴。 比定国公府的姐姐妹妹们都要亲近。 儿时她不爱说话,也怕生,偏偏姑母喜欢将她招入宫,宫内不得带丫鬟婆子,她回回看着高到望不见顶的宫门,总会害怕。 姑母对她很和善,可姑母是皇后,她先记住的是母亲弯下的腰,是自己的小心跪拜,接着才是姑母的笑容。 无人不会畏惧这座皇宫。 进宫前,母亲会语重心长说莫要触怒了宫里贵人,父亲会忧心忡忡道谨言慎行,她是怕的,很怕。 她怕自己无意间犯了忌讳,连累整个家族,怕自己不讨喜,姑母不喜欢她。 她的活泼是装出来的,她只是知道姑母喜欢,父亲满意,母亲也放心,但碰见魏骁屹时,她总装不出喜欢。 她觉得魏骁屹克她。 可走到哪儿都能碰见他,还总是欺负她,不是将她的风筝扯坏,就是故意绊她。 他是皇子,她不敢告状,只能远远避开他。 直到频繁出入宫中太打眼,糟了难,被推下井时魏骁屹救下她。 她这才觉此人也没那么恶劣。 宫中是吃人的,她自来就知,她知道今儿奉迎谄媚的,明儿就会鄙夷谩骂。 被推入井,她第一反应不是诧异,而是安静。 她不能人井外的人发现她没掉下去。 她用力抓住井沿内壁的钉子,用力向上,可她力气小,攀不住,手一直在打滑。 井里真的很黑,井下也没水声,哭声是能带着阵阵回音的,她眼睁睁看着手指一点一点远离井边,心声绝望,忍不住哭出了声。 会被推下去吧。 她不断抽吸,被井闷的眼睛都有些花,模模糊糊即将掉下去时,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腕。 “有人?我救你上来。”似是个少年的声音,她有些听不清了。 她失了力气眼前一黑,隐约醒来就见魏骁屹满脸焦色。 是魏骁屹救了她? 她又闭上眼。 楚素瑶向着翠微亭走去,步子快而急。 “哎!小姐。” 小丫鬟在身后撵着跑,楚素瑶充耳不闻。 洋洋洒洒的枫叶被风吹动,哗啦啦脱离了枝头,落满小径。 这厢夫妻二人还未说几句话。 姜抒寒亲手给人泡了杯茶,看着男子浅抿了一口就放下,心中发笑。 她早就发现了个秘密,崔孟清怕苦,不爱喝茶。 往常只有在宴上才会装上一装。 “不好喝?”姜抒寒故意道。 崔孟清沉吟片刻,放下茶,笑道:“请我过来,是喝茶?” 自然不是。 姜抒寒本意不过是让女主和崔孟清的剧情加速一下,回到正轨,谁曾向楚素瑶竟有心避开了。 出乎所料。 楚素瑶这个女主的人设她知道的也不多,从系统提供的剧情里零零碎碎拼凑,大概明白此人是个心思浅的,性子活泼,就没别的了。 这本书是个权谋言情,权谋什么的都是男主,谈情的是女主,两人吵吵合合,其他人都是拿出来用一下罢了。 她其实也没理解楚素瑶为何因着救她的是崔孟清而非魏骁屹,就吵了起来。 也不理解写这本书的人为什么要安排这样的剧情。 正常逻辑难道不是崔孟清冒充顶替,被发现原来是魏骁屹吗? 姜抒寒抬眼道:“是来说件要事。” “何事需你如此郑重?” 两人眼下再也没那些恶心腻歪的称呼,倒让姜抒寒更轻松了几分。 “楚巧怜先前找我,你瞧见了?” 崔孟清未答,但眸中并无诧异,显然早就知道此事。 “她同我说,薛维桢死了。” “死了?如何得知?”崔孟清听闻的反应和方才姜抒寒无二。 “楚素瑶口中。” 姜抒寒刻意提及,心道崔孟清若有心,定会亲自去探探。 他不是向来喜欢以身入局,欣赏被他玩弄之人的反应。 婚前同她交好是如此,后来成了婚亦是如此。 左右楚素瑶也出不了岔子,有魏骁屹护着。 姜抒寒不喜变数,尤其是这变数还在这个时候,她没什么心思另想她法。 不过楚素瑶有心避让,不会是上次在公主府有些收获? “消息是真,人是假。” 崔孟清的声音拉回了姜抒寒的思绪。 “那位定国公府的三小姐,不过是个愚蠢之人。” “终归是未来三皇子妃,这般不谙世事,三皇子也不着急?”姜抒寒心道,到底是世界,要不然就算魏骁屹再厉害,也不可能保证楚素瑶如此心思单纯还能安然无恙。 崔孟清闻言并未反驳,只是盯着她,道:“人都会长大。” 姜抒寒当作听不懂。 她在这亭子也坐累了,正欲同崔孟清说离开,就听见亭外仓促的脚步,楚素瑶跌跌撞撞跑来,噙着泪。 嗯? 姜抒寒挑了挑眉,急忙起身换到了里侧,心道不能碍了事。 她盯着崔孟清的视线刚坐稳,就见楚素瑶没亭外的侍从拦下。 “崔少主!有一事想同您问问。”楚素瑶话中带了哽咽,委屈不已,“就一句,我就走。” 姜抒寒咂舌。 还是年少好,什么是都敢做。 哪怕如此冒失,也不必担心后果。 因为有人给她兜底。 姜抒寒收起心中的羡慕,歪头扯了扯身旁人,崔孟清全然无动于衷,似是压根没听到。 “楚三小姐同你说话呢!” 她饶有兴致。 崔孟清反手抓住姜抒寒的腕,将作乱的手按住。 侍卫见主子不应,开始驱赶,楚素瑶见状干脆大喊道:“您少时可曾在长宁宫的枯井边救过人?” 崔孟清一顿。 “就是昭和五年。” 楚素瑶声音有些哑,见亭中男子抬手看了眼疤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原来……如此。” 楚素瑶缓缓闭上眼,自嘲一笑。 “枉我这么多年,竟认错了恩人。” 她有些喘不过气,一时不知这般是对是错。 不过是南下前听到了父母说起此事,话里话外都无魏骁屹救她之意,不过是试探问起姑母,姑母的搪塞与敷衍。 不过是再次向魏骁屹确认时,对方难得的沉默。 她开始偷偷查,开始大海捞针找腕上有伤且身份合适进得了宫的男子。 还是二姐提醒了她,南地人不是未入过 京,这才将眼放到了四姓。 “今日莽撞,望崔少主和崔少夫人恕罪。” 楚素瑶行了一个再得体不过的礼,匆匆而来,匆匆离去,带着从前未曾有过的知礼,将亭中的风也带走了。 “救命之恩呐……”姜抒寒意味深长道,“如此有缘,可惜了。” 姜抒寒怕崔孟清对她的毫无反应心生不满,酸了几句。 本以为这一茬就过了,可崔孟清竟出乎意料解释起来:“凑巧,是谁都会救,毕竟宫里那等地方,活命不易。” 姜抒寒面上的笑淡了几分,甩开了手。 “夫君再仁善不过了。” 她撇过头,还真有几分气恼了。 原来草菅人命的崔孟清也能说出这话。 “生气了?” 崔孟清又扯回了她的手,握着不放。 “我……” 他有些犹豫,欲言又止。 姜抒寒看着亭外的小径上,鸟儿翘着尾巴啄食,憨态可掬。 “我与母亲,情分太少,少时想讨她欢心,便做了些蠢事。” 崔孟清垂眸,交握住姜抒寒的手,摩挲了片刻。 “那年是母亲第一次回京没带莹儿,带了我……” 昭和五年,北地的风雪太甚,滚过雪的车辙印自山上绵延至城内,散于宫中。 宫中的雪要落得慢些。 寅时宫女太监就起来打扫,落一层雪,就扫一层雪。 领头的时不时就吆喝着莫要偷懒,扫不干净绊了贵人,可是要挨鞭子的。 小小的崔孟清透过帘的缝隙瞧见,转头看了眼闭目养神的母亲,咽下了口中的疑问。 他本想问,这雪又不停,总是扫不干净的,何故要挨罚。 “入了宫,就规矩些。” 魏令玑没睁眼,淡淡道:“宫中不是崔府,无人捧着你。” “是,阿娘。”孩童的声音清脆,配上一张粉雕玉琢的脸,惹人心软。 母子二人面上是有几分相似的,微微挑起的眼尾在女子面上添了几分妩媚,而孩童脸上就只是有几分灵动。 孩童一路安静跟着入了皇后的景仁宫,又很快被乳娘抱了出去。 “为何阿娘还是不喜欢我?” 小人瘪了瘪嘴,却又不敢委屈。 阿娘不喜他多话,不喜他失礼,不喜他莽撞。 他都做到了,可阿娘还是没冲他笑。 阿娘只会冲三弟和妹妹笑,还会摸妹妹的头。 乳娘乐呵呵道:“公子要乖巧温顺,才讨人喜欢。” “我不乖巧吗?” 稚子的嗓音在廊上响起。 “不仅要乖巧,还要助旁人。” “助人?助何人?” “当然是您院子的人,这可都是打小儿侍奉您的,您要知恩……” “那我要做什么呢?” “您啊……” 乳娘和孩童的声音渐渐远去,飘散在苍寂的景仁宫上空。 梅枝蓄了一大捧雪,压折了枝,洒落一地,寒风肃冷,裹着雪粒渗入肌肤,初觉凉意,又很快化了。 小小的人就立在白茫茫一片的雪地,走出一个脚印,再走出一个脚印。 崔孟清也有些恍然。 原来自个儿还有如此纯粹的日子。 如此纯粹,如此愚蠢。 18. 崩溃 “崔孟清。”姜抒寒回过头看他,眸中似笑非笑,“这话不该同我说,上回说了不想同你演,就不必试探我。” “还当你想听呢……” 崔孟清松开了她的手。 “我可不想听。” 姜抒寒干脆起身,抬脚就走出了亭:“红螺,回去。” “是。”红螺冲着亭内人行礼,连忙跟上了姜抒寒。 乌色覆上亭,黄红二色又落了一地,亭中男子也起了身,负手而立,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衣少年。 “你说少夫人气着了,是真是假?”崔孟清若有所思。 姜抒寒这几日的反应颇有些反常,连他都有些琢磨不透。 按往常而言,他说了儿时事,她身为贤妻,当妥贴安慰才是。 若和他摊牌,也当无动于衷。 偏偏是生气,生气…… “你们两个那么多心眼子,谁猜得到?”少年抱着剑很是无语道,“我还是想不通,你为什么要那个楚素瑶认出你就是救了她的人,你不怕魏骁屹记恨?还让三公子专门在席上谈及。” “魏骁屹不恨我,后面的局可就不好做了。” 男子声音温润,不急不慢道:“让他们南下一无所获,岂不是白费了这么多心思。” “你当真要和魏氏对着干?”少年完全想不通这人脑子里一天都在装着什么。 四姓的人是想地位特殊,身份尊贵,可不代表四姓真有人起了谋逆的心思,妄图染指皇权。 “难道不是他们要和我们对着干吗?”崔孟清走出亭,“你就不必牵挂这些了,有杜先生。” 他走出亭,也折回了宴席。 这厢宴上的姜抒寒,则已经着人问完了话。 “崔三?” 红螺颔首:“说是听到了三公子的话,这才来了翠微亭。” “前面几个时辰呢?” “似是也有些心神不宁。” 姜抒寒叹了口气:“到底是公主府。” 公主府人手难插,上回崔孟清撞见楚素瑶也不知发生了何事,慢了一步也在所难免,毕竟她注意力都在楚巧怜身上了。 “如此,楚素瑶此事的计划作罢。” 姜抒寒揉了揉额角。 看来这个剧情根本不是巧合,应该在原书中就是崔孟清故意设计的。 可为何书中是在垂云楼发生的,而这回退后了许多。 不过既然此事是崔孟清设计,那么她就不必再多余安排了,看来崔孟清也是想激化南地与北地的矛盾。 “该开宴了。” 她想,就安安静静吃顿饭吧。 这场宴也的确安静。 毕竟是王家人设的宴,说的又是崔王两族的联姻,没有人敢一下子就得罪两家人。 宴毕,楚素瑶回到公主府,路上意外撞见了魏骁屹。 楚素瑶脚步一顿,避开了人。 “今日玩得可开心?” 魏骁屹勿勿回到公主府,连姑母都没去见,就来等楚素瑶了。 他今日本来也收到了贴,该去宴,可临时遇上事,便没陪人去。 “不开心?”魏骁屹见人低垂着头,揉了揉她的脑袋,“出何事了?有人欺负你?” “没……”楚素瑶拍掉了头发上的手。 “那是怎的了?” 魏骁屹拦住她,不解道:“怨我今日没陪你?” 他软了声:“我连衣裳都备好了,今日是刚巧碰上……” “我累了!不想同你说话!”楚素瑶大声打断,绕开他径直向前走。 “瑶儿!” 魏骁屹拉住了她的手。 “你今日不说,就不许走。” 他最怕的,就是楚素瑶一言不发直接走。 往往这般,是气狠了。 “不许走?” 楚素瑶气笑道:“这是公主府!” “那你告诉我你怎么了。” “我不想告诉你……求求你了,放我走好不好……”楚素瑶猛地低头,声音闷闷的。 入夜就算有灯笼,终归是暗得多,可魏骁屹还是第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抬手触了触楚素瑶的眼尾。 “你哭了?” 魏骁屹顿时慌了神,结结巴巴道:“好,好,我送你回去,你别哭啊,我错了,我不该凶你……” 对面人笨拙道歉,楚素瑶的心却更冷了。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她忍不住看向这双眼。 “为何……” “为何对我这么好……” 为何对我这般好,却又要骗我。 “说傻话。”望着盈盈含泪的心上人,魏骁屹嗓音更柔和了几分,继续用衣袖擦拭她的泪,“你是我的未婚妻啊……” “因着我是你未婚妻吗?” 楚素瑶定定看着他,道:“还是因着……我是定国公府的嫡次女,皇后娘娘最喜欢的侄女。” “这不都是你……” “魏骁屹,你为何要骗我?”姑娘含怒的话打断了魏骁屹手上的动作。 夜风呼呼吹,月色冷冷洒下,倒映出院内摇晃的枝叶,还有两人的影子。 “崔孟清给你说的?” 魏骁屹眼眸顿时一冷。 楚素瑶嗤笑:“你都不问我何事,看来早就知,你骗了我。” “崔孟清给你说的?” 魏骁屹重复道。 “是我自己去问他的。” 看着瞬间两模两样的人,楚素瑶心中发凉。 “我在京中,就怀疑了。” 话语间的怅然飘散在风中,未曾吹到魏骁屹的耳中。 魏骁屹只抓住了前一句,冷冷道:“你竟然还跑去问崔孟清,你就那么上赶着……”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在院中响起。 “是你先骗我的!” 楚素瑶胸口起伏不定,激动道:“你一直在骗我!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的心上人,可连这种事都要骗人,还有什么是真的?” 魏骁屹偏过头,抬起手抹掉了嘴角的血迹:“你觉得都是假的?” “你是皇子,你身份尊贵!姑母瞒着我,阿娘瞒着我,全家人都瞒着我!大家都在配合,就将我瞒在鼓里,我是什么? “你骗我好玩吗?你看着我原先对你爱搭不理,接着又因救命之恩感恩戴德,好玩吗?” 明明只是件小事,却让她认错了恩人。 明明他可以不这么做。 就算他没救她,她也……楚素瑶眼泪夺眶而出。 “你真恶心!” “是,我恶心,就崔孟清不恶心。”魏骁屹冷笑,“他是心地善良救了你的恩人,我是阴险狡诈冒名顶替的恶人。” “可你不还是我的未婚妻?” “滚!你滚!” 楚素瑶不想再听一句。 她颤抖着手摸索腰间的玉佩,想要将定情信物解下来:“我不要你魏骁屹的东西,我这就……” “你敢摔!”魏骁屹也红着眼,“你连它都干摔!” “有什么不敢!” 楚素瑶一把拽下玉佩,干脆利落扔到了一旁的湖里。 咚的一声,湖水泛起了涟漪。 “楚素瑶!”魏骁屹生了怒,拽住人硬生生拉了起来。 “吼什么!这不是你想要的!”楚素瑶拼命甩开了手,“你我两清!” 魏骁屹被甩开手,一瞬间气焰也熄了几分。 冷冷的风砸在脸上,谁都没察觉到冷,两人都有些声嘶力竭之后的疲惫,喘着气,互相都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半响,男子沙哑的声音才缓缓传来。 “你就这么在乎崔孟清,为了他连我们的定情信物都摔了…… “你就这么……喜欢他……” 魏骁屹满心不甘,悲愤痛苦,却又无可奈何。 天意如此,他终究是争不过。 谁让他来迟了一步,谁让救下她的,当真是崔孟清。 他知道楚素瑶向来不喜他。 他知道她嫌弃他,厌恶他,却又不得不恭敬待他。 遇见崔孟清是京中最冷的时节,他姑母领着人入了景仁宫。 彼时他、四弟和楚素瑶正在不远处赏雪。 姑娘家怕冷,待了一会就回了暖阁,只剩下他和四弟。 “三兄,我可是问了瑶儿,她喜欢温柔体贴的,嘿嘿,你没戏了。”四弟神神秘秘道,“你就不要同我争了,我明显看着就没你凶。” “为时尚早。” 魏骁屹冷哼一声。: “再说,你就是温柔体贴的主儿?” “总之你不是。” 半大的孩子拌起嘴总是幼稚又滑稽,四弟嘴皮子没他利,说不过,脸上就隐隐有了泪意。 说不过就哭,真烦。 魏骁屹别过头不再理会,也就是这么一瞥,恰好看到了随姑母下车的孩童,愣了愣。 满天雪地,本就是一片再干净不过的白。 可这孩童看起来却比雪还干净。 摇摇晃晃下车,都没站稳,却还是冲着服侍的太监笑,眼睛太过灵动,周围的下人都在暗暗打量。 孩童察觉到了,就仰起头给个笑容。 比雪干净,还比雪暖。 不像雪,像玉。 “瑶儿肯定喜欢这样的。”四弟睁大了眼,笃定道,“瑶儿描述的跟他一模一样。” “唔……不会是崔家人吧?” 四弟幸灾乐祸道:“这下你身份也比不上了。” “崔家人?”魏骁屹扭过头离开,不想跟这个傻子掰扯,“崔家人能看得起谁?” “你可莫要忘了,崔家人尚了主呢,姑母嫁的,就是崔家。” 魏骁屹冷冷回头。 19. 反噬 “这孩子虽小,可聪慧灵秀,圣上都赞叹有加。” 魏骁屹是偷偷进主殿的,谁都没察觉到,他本是想给母后换一盆新得的红牡丹,哪知刚藏在柜子后,就听见进来的母后如此道。 “娘娘谬赞。”他听出来了,这是姑母的声音。 “总比宫中我这那几个儿强,说来你我如此渊源,不如,让我这侄女配你儿如何?”母后咯咯一笑,打趣谈起了婚事,似乎只是说笑。 可他明白,母后并非说笑,是真有了此意。 “阿瑶性子活泼,更该配个温柔的,两个人倒也合适。”母后又道。 魏骁屹不敢出声,屏息静静听着姑母之意,恍恍惚惚。 “还小,再说。” 他暗自松了口气。 可也是此,对那位崔家大公子,心中升起了莫名的恨意。 他出身尊贵,又年长,虽说生母卑贱,可却也很受父皇重视,但父皇口中,总是有那么一个人,比他灵秀,比他有慧根。 父皇每回提及时,哪怕神情平静,可不难听出欣赏之意。 他怎能不恨。 可况,这人还救了楚素瑶。 尽管救下楚素瑶不过是随手的举动,等太监来了他便将人交了出去,毫不关心,可楚素瑶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冲着他笑。 “魏骁屹,多谢你救了我。” 面色苍白的小姑娘连着声音都极度虚弱,却仍努力挤出笑,给室内带来一抹亮色。 她穿着鹅黄色的衣衫,发上还簪着一只嵌了明珠的玉簪子,亮得晃了他的眼。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给了他好脸色。 第一次。 他不知盼了多久。 魏骁屹心中的酸涩涌来,本欲解释的口迟迟张不开,他突然有些怕了。 怕道出原委,对面的小姑娘便又会躲着他。 怕道出真相,她也冲着那人笑。 万一真如四弟所说,她当真喜欢上了崔家人怎么办? 连母后都想这般,万一他们当真水到渠成…… 一步错,步步错。 从他违心冒领了救命之恩起,他对崔孟清的恨意便更上了一层。 他回不了头。 眼下,崔孟清只能死。 魏骁屹深吸了口气,一步一步走向了湖。 快入冬的湖水寒凉刺骨,天色已晚,此处也看不见,但魏骁屹还是淌下水,欲找回玉佩。 被水浸湿的衣袖重重下沉,他拧了拧袖子,绕着手臂卷起,继续向前摸索。 水被带出至岸,没过了石子与杂草,又退去,留下湿漉漉的寒。 公主府不得宁静,崔府也灯火通明。 当然通明的屋子并非罪魁祸首,而是被罪魁祸首扰得心浮气躁的楚巧怜。 楚巧怜已然睡下,但迟迟合不上眼,还是点灯坐起了身。 姜氏也是重生之人,该如何是好? 本以为此番南下万无一失,可……但愿,今日的布局不要再出错了。 楚巧怜闭上眼,再次回想起今日与姜家人的谈话。 那是她和姜氏分别后,回到宴上,临时做的决定。 她看出姜夫人不喜姜氏,在怀疑姜氏也是重生之人后,自然对此事更感兴趣了。 她约了姜夫人去布庄。 这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姜抒寒要知道。 此计若是成功,也算抓到姜氏的把柄,如今崔家太高,她又身处下位,自然多掌握些东西,更有利。 毕竟姜氏不比崔少主,生平经历和大事她都熟知,她也怕变数。 楚巧怜不知,此时的姜家,也在谈及她这位定国公府的二小姐。 苏氏不是傻子,当然能看出楚二小姐是刻意同她们姜家在攀关系,也怪她不留神,这才让人离开了视线,单独越过她找了婆婆白氏谈话。 “娘,眼下都在,您快说说,那楚二小姐和您都说了何事?”苏氏面上和善,心中却有些着急。 上回在她离开崔家时,为着姜家丢了生意的事,还曾回娘家请教过父亲。 这才明白了姜抒寒言外之意。 姜家下去,苏家才能起来。 苏氏承了这份情,心知这不仅是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也是她的缘故。 这些年姜家明面上依旧交给白氏,可私下她帮着干了不少事,姜家也知白氏不靠谱,便也默许了此事。 这是姜抒寒也是知道的。 祖父姜老爷子甚至也暗中叮嘱她,要看紧白氏,显然一家人都被上次白氏在公主府发疯的事吓到了,生怕她又丢尽了颜面。 白氏愚蠢,要是被人利用做了对不起姜抒寒的事,乱了他们和姜抒寒的关系,那姜家和崔家就微妙了。 “到是不知你也是喜欢嚼舌根子的主儿?”白氏心生不满,阴阳怪气道,“在宴上,不过就是说几句闲话罢了,还时时刻刻盯着我,盯贼呢?” “婆婆您可莫要怪儿媳,实在是这定国公府的小姐是北地人,初来乍到,儿媳实在想不通,能与您这般投缘?您二位应当是第一次见吧。”苏氏也不怕她,当着姜老爷子的面直接问道。 “你放肆!如此对我说话!”白氏生怒。 “儿媳知错。”苏氏见好就收,赶忙道歉。 “知错?果然这些年胆子养的越发大了,也不知是谁……” “够了!” 姜老爷子重重一拍桌案,打断的话,扫了一下二人。 白氏愤愤不平闭上嘴,眼珠子还在瞪着苏氏。 堂内安静,姜老爷子扫了一边默不作声的儿子和长孙,冷哼了一声。 “定国公府是未来三皇子的妻族,与我南地势必有矛盾,你少同她们接触。” 白氏不以为意。“那楚二小姐听说只是个庶出,必然和她三妹感情不好,并无大碍。” “妇人愚昧!嫡出庶出?都是小姓出身才会讲究的东西,姐妹利益一致,又怎会不合?” 白氏被训得灰头土脸,见儿子和儿媳都在这儿,脸色更难看了。 “说,定国公府找你何事?” “是……”白氏吞吞吐吐,“当真是几句闲话。” “闲话,也说来听听。” 白氏抬头看了眼姜老爷子的脸色,声音愈发低了。“就是说了几句布料的事……约我后日去布庄。” “布庄?哪里的布庄?” “……崔家的布庄。” “这还是小事?” 姜老爷子看都懒得 看她,冲着儿子扬了扬下巴。 姜大老爷刷的脸色一白:“父亲息怒,我……我这就将她领下去。” 他扯着不情不愿的白氏离开,姜老爷子这才缓了脸色。 “崔家的布庄……” 姜老爷子沉吟片刻,又忽而问起苏氏:“今日你可曾和你长姐说上话了?” 苏氏心头一跳:“说……说了几句。” 姜老爷子满意:“她是何反应?” 苏氏这才明白原来姜老爷子指的是让她说姜家制船的事。 断了制墨,就断了姜家营生,姜老爷子当然不死心,觉得既然崔家断了这,那就另起别的。 崔家有这么一个执掌中馈的少夫人,野心自然便如同零星的火点,只要一吹,就如烈火燎原。 苏氏低下头,心想姜家如此贪婪,也不怪姜抒寒行事不留情面。 “长姐只说记下了,没说应,也没说不应。” 苏氏忍不住回想起父亲的话。 她父亲显然要比姜家拎得清,说话也更直接些。 “姜氏当了三年少夫人,早就不是姜家印象中的那个稚女了,姜老爷子若是执迷不悟,怕是要遭反噬。” 这不,反噬就快到了。 苏氏知道自从她上次将那番威胁的话带到姜抒寒面前,就会有反噬的一天。 “儿媳今日瞧见长姐同王家九小姐关系甚好,一直都在说话,想来两人投缘。” 王家就是管制船的,如今崔王两家再次联姻,长姐又同未来妯娌亲密,姜家的事,想来还是有希望的。 姜老爷子也想到了这一层,捋了捋胡须,点头:“寒娘还是没犯蠢。” 他以为姜抒寒与王家人关系亲密,是为了姜家着想。 “你去将库房的那尊青釉凤首龙柄壶搬出来,让扫干净,明日送去崔府。” 姜老爷子一一吩咐道:“还有,白氏同定国公府的人去布庄之事,也透给崔家。” “是。”苏氏垂头恭敬,眸中含着讽刺。 这厢白氏被扯着回了院,一路上都在怪姜大老爷扯她。 “你放开!放开!”白氏捶起了姜大老爷的手。 姜大老爷进屋,将人狠狠甩在了地:“你还要闹到何时?” “我闹?” 白氏的火一下子就蹭的冒上来了。 “我闹?我闹什么了?不是那姓苏的告状吗?” 姜大老爷满脸失望:“她告状?你也是三个孩子的娘了,还是这姜家的当家主母,你就半点不明白定国公府另有目的,极有可能冲着寒娘去的?” “那又怎样?” “她是你女儿。” “她不是我女儿!” 尖锐的叫声响起,白氏颤颤巍巍站起身,一字一顿道:“我的女儿早就死了!死了!死在了四……” “啪!” 姜老爷子扇了一个巴掌,眸中的狰狞和姜老爷子一模一样。 屋内的火烛短了一寸,蜡滴流淌,又渐渐凝固。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当知道。” 姜老爷子拽起白氏的头发,凑到耳边道: “寒娘就是我们的女儿。” “我们姜家的女儿。” 20. 算计 姜家设宴,收到帖子的人甚少,不过因是少夫人娘家,故而都给了几分面子。 白氏没请有名号的大世族,只找了些带姻亲的寻常家族,定国公府的楚二小姐,算是这些人中的身份最出挑的。 "楚二小姐这边请。" 白氏态度甚是和善,亲自出来迎接楚巧怜,引她入府。 说来白氏对这位楚二小姐原是有些看不上的。 可敌人的敌人自然也能利用一二。 她这些时日一直咽不下那口气,忘不掉姜抒寒冷漠鄙夷的眼神。 呵! 姜家把她送上了高位,她却是个白眼狼。 想安安稳稳舒舒服服坐着崔家少夫人的位置? 做梦! 她绝对不会允许。 “楚二小姐瞧瞧位置可还妥当?” 白氏带着人跨进院,让她坐到了左手第一个位置。 楚二小姐可是今日的见证人,当然要好好招待。 “多谢姜夫人,一切都妥当。” 楚巧怜无有不满。 “成,我就先去厨房瞧瞧。”白氏又转过身,同另外几位来的宾客寒暄了几句,称要去厨房,离开了此地。 “菜都备好了?”白氏望向掌厨的婆子。 “您就放心吧。”婆子谄媚上前,跟着白氏出了院,低声道:“您说的那道菜也上了。” “好。”白氏笑意更深,“你再遣个小丫鬟去大少夫人那儿,务必将人给我绊住了。” “是是是。” 白氏扯了扯嘴角,心道这回不把姜抒寒扒层皮下来,她就是白做了这么多年姜夫人。 一个孤魂野鬼,也敢在姜家撒野? 白氏攥紧了手上帕子,缓缓离开的大厨房。 …… 开宴已是申时了,今日天色阴沉,风也有些大。 席面不得不挪回了堂。 因并非大宴,丫鬟婆子上菜的规矩便少了许多,来了两趟,菜就上齐了。 “呦!您这儿还有南珠蚌肉?这可是难寻的珍品。” 这道菜不单单是不好做,更重要的是食材难得,难保持鲜美,又需海运,不少人家都做不起这道菜。 白氏惊喜:“难得你舌头灵,竟然能尝出来,为了这道菜,我也是备了好久。” “姜夫人用心良苦,我们今儿来的也是有口福了。” “是啊,谁能想到运气这般好。” “姜夫人当真大方……” 主家如此招待,哪个宾客不满意,纷纷吹捧夸赞道。 楚巧怜捏起竹筷,夹了一小块放入口中,也跟着附和道:“姜夫人特意备了这菜,可是有何渊源?” “自然。” 白氏就等着这句话。 她也夹了一小块,放置在另一侧的空碗里,轻叹道:“今儿是我女儿的生辰,她自小就喜欢吃这个。” 生辰? 楚巧怜下意识察觉不对。 本来还以为白氏那日随口说的生辰宴,是姜家其他主人的,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姜家女的。 姜家女? 可姜氏的生辰她清清楚楚记得,是二月。 难道姜家还有另一个小姐? 宾客们也以为是另一个小姐,还不曾察觉出问题。 “哦?那这位姜小姐为何不在?” “这自然是因着……”白氏眸中染上了哀色,“因着她……” 白氏低下头,忍不住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 众人面面相觑。 这…… 顿时,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嗐!快些吃菜,莫要糟蹋了姜夫人的心思。”有人硬生生转移了话题。 “是,是。” 楚巧怜留了心观察白氏,渐渐确认了这位姜夫人就是故意的。 她心中一动,有了些猜测。 莫不是今日请她来此,是为了更好算计姜氏? 听说先阵子白氏去了趟公主府,回来姜家就遭了制。 这件事与姜氏有关? 楚巧怜心头蹦蹦直跳,意识到这是个绝好的机会。 她本来只是想打听些事,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收获。 “姜夫人爱女心切,难得的慈母之心呢……”楚巧怜佯装出满是感动,配合白氏搭起了戏台。 “是啊……就是可怜我女儿……” 没享一天福。 白氏说着说着,情绪涌上来,还真有些伤感。 她的女儿啊…… 她的第一个孩子。 哪怕姜家上上下下都不喜欢女孩,哪怕她生了女孩可能立不住脚跟,可那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看着她从巴掌大点儿学会走路,学会说话。 怎能不动容。 白氏她恨呐…… 恨姜家为了权欲,听信疯和尚的话。 疯和尚说姜家女有贵命,她还很高兴,心想如此一来,姜家就不会苛责这个女儿,可疯和尚的下一句话,令她如坠冰窑。 “不过这贵命并非眼下,而是十七年后。”疯和尚摇了摇头,说起话来故弄玄虚。 “十四年后?” 姜老爷子作揖:“还请您示下。” “你们这个女娃娃,如今缺了一魂,这一魂,十四年后才会归位。”疯和尚看着院内不谙世事的孩童,意味深长道,“八字纯阴,又带煞气,也不知这十七年活不活得下去呐……” “方丈!活不下去……这……”白氏听得唰变了脸色。 “你们不得与她太过亲近。” 疯和尚不愿多言,转身慢悠悠提着酒壶离开了院。 “同她太过亲近,那一魂就入不了体,会相斥。” “是,谨遵您的吩咐。”姜老爷子对这疯和尚深信不疑,欲按照此人所言将养,可白氏死活不同意。 “不可,她这么小,连个亲近的人都没有,而且那疯和尚……” “闭嘴!”姜老爷子阴冷的目光落下,“你敢不敬方丈。” 这方丈是姜老爷子路上偶遇的,不知怎的,两人便相谈甚欢,姜老爷子甚至还专门将人请到家中供奉。 不过这方丈不喜拘束,还是婉拒了此事,姜老爷子对其淡泊名利之态,更加敬佩。 “并非不敬,可寒儿她好生生的,哪里看着像缺了一魂?”白氏心知她这公公太倔了,转头看向了自己的夫君,用期盼的眼神看着他。 “寒儿是我们第一个孩子。” “她也是我第一个孙女,你当我想如此?” 姜老爷子叹了口气,缓和了语气。 “老夫知你不愿,可此事干系重大。” “干系重大?” 重大的是贵命吧。 “夫君,你说句话。” 然而令她心寒的是,她的丈夫,怯懦低下了头。

自此以后,她就只能远远看着,远远看着自己的女儿,没有娘亲嘘寒问暖,没有爹爹体贴关怀。 可她记得女儿的一切喜好。 记得女儿爱踢毽子,记得女儿喜好美食,她完完全全不觉得女儿缺了一魂,直到那日,她的女儿被引进来拜见她。 她第一眼就认出了,这根本不是她女儿。 她女儿没有这般冷静的眸。 她女儿明明是笑盈盈的。 只这个人! 不! 是这个魂占了她的女儿身体! 是这个魂! “可怜我女儿……”白氏口中喃喃自语,半响,才恍然所觉失态一般,急忙冲着大家道歉,“是我失礼了,大家快吃。” 如此得体。 宴上的气氛又恢复了轻松,众人零星说着小话,楚巧怜也将身旁的几句收入了耳中。 “话说起来,少夫人的生辰是何时?” “似是二月。” “那还早。” “说来少夫人似是改过生辰……”对方意识到不对,这句话戛然而止,仓皇看了一眼白氏。 楚巧怜手上的筷子一顿。 “咳!吃菜吃菜!” 这人不敢说了,硬生生扯开了话题。 楚巧怜这下心中是完全有了数。 姜氏果然有问题。 而且这位姜夫人,显然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也就是说姜夫人不喜欢这个女儿,也许还有些…… 不对啊。 楚巧怜忽的意识到了什么。 若姜氏只是重生之人,白氏会有这么大的不喜与反应? 而且刚才的话里话外,明显就是说,姜家另有女儿。 另有…… 楚巧怜若有所思。 也许姜氏并非重生之人。 想到这儿,她抬起头,端起酒盏冲着白氏道:“今日多谢姜夫人款待。” 白氏见人总算是上道,心情甚佳。 “楚二小姐客气。” “我敬您一杯。” 白氏与楚巧怜二人遥遥相对,举起手中的酒杯,又几乎同时仰头喝下。 楚巧怜喝下第二杯时,不慎打翻了酒盏。 “我带您去换个衣裳吧,我儿媳的身形同您差不多。” 楚巧怜含笑道谢。 “那就谢过夫人了。” 两人一同出了堂,绕过游廊,回到了白氏屋中。 白氏并非能耐住性子的人,她将门合拢,请楚巧怜坐下,便道:“您今儿可是瞧出了什么?” “不知您说的是……” “姜抒寒。” 白氏直接开门见山。 她见楚巧怜愣住,似是不知作何反应,又道:“今日之事,必然会被传出去,楚二小姐才来容山,想来不知这其中玄妙。” “哦?” “这东珠蚌肉,在容山,只有崔家才寻得到。” 今日来宴的,虽然都知东珠蚌肉的珍贵,却万万都想不到是如此珍贵,根本不懂得此事。 故而只会将此当成炫耀,传于他人之口。 这也是白氏没有请大家族人的原因。 “姜家有这个好东西,自然会被人猜测,是不是同这位少夫人有关。” 白氏说起“少夫人”三个字时,咬的格外重。 “少夫人,要碰上麻烦了。” 21. 拆穿(待修) 白氏与楚巧怜在密谋商议时,姜抒寒也正在崔家听着榴花报来的信儿。 去北地探查楚巧怜的人回来了。 “也就是说,这位楚二小姐,是三月前有了不对?”姜抒寒面前放了一盆海红石榴,颗颗饱满晶莹,被切成了月牙状。她随手拿起了一个,又取出手边的银勺,敲了敲。 “估摸着五六月,楚二小姐出了趟府,接着同楚二小姐定亲的陈公子就出了事,被爆出同张府上的公子争抢戏子,摔断了腿。” 榴花继续道:“接着定国公府退亲,楚二小姐说是想南下照看三妹。” 玉盘中的红石榴粒被姜抒寒用银勺咬了口,甘汁入口,她捏起帕子掩在嘴角,吐掉了。 不够甜。 “陈公子……” 姜抒寒仔细回想了下,书中并无此人,想来只是个不重要的角色。 “可还有别的?” “要说的都同您说了。”榴花摇摇头,正欲上前撤下石榴,眼睛忽地亮了下。 “对了主子,还有个事儿,也不知有没有关联,就是他们还打听到楚二小姐似是对楚三小姐嫁给三皇子不怎么乐意。” “不乐意?” “说是因着此事,两人还吵了架,定国公府的人都知道。” “这样呀……” 姜抒寒笑了笑:“好。” 这还真是个重要的信息。 楚巧怜不愿男女主在一起,要么是此人的任务就是拆散男女主,要么此人就是重生之人。 陈公子也是个没听说过的,想来重生的嫌疑要比穿越多一些。 不过,还是要当面问问才是。 “主子。”红螺从屋外走了进来,“姜家大少夫人说是已经妥当了。” “这么快呀……”姜抒寒站起身感慨,两臂张开,立于屏风之后。 “榴花替我更衣,姜家有宴,怎能不去呢?良机难寻。” 等白氏有动静可等了好久,和楚巧怜都在一处,就更是另外之喜了。 那就今儿,一并都解决了吧。 女子用指背轻刮脸侧,滑到左耳的耳坠上,今日她坠了个小巧玲珑的珍珠,埋在乌发间也不减光华,甚是晃眼。 …… “少夫人去了姜家?” 崔孟清起先得知此事时,也不怎么在意,直到想起苏氏是姜氏的弟妹。 都已开宴了,这个时候去姜家,是去找苏氏? 崔孟清心中还在猜测姜抒寒的目的,守安的话却全然打破了他的平静。 “少主,少夫人多带了十个护卫,还……还带了守恒……” 守恒是主子给少夫人的丫鬟,可少夫人一直放着,这是头一次用。 守安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 守恒,是当初姜抒寒斩钉截铁说不会用的。 “去姜家。”崔孟清忽而道。 姜家在城南,离崔府也算不得进,故而姜抒寒到时,已过酉时。 出来迎接的,是苏氏。 苏氏早就得了消息,也将姜家的事一并递了口信给姜抒寒,对于白氏吩咐的拦人,只当个笑话,白氏早就不中用了。 “宴还未散?” “正是,您来的巧了。” 姜抒寒扶上苏氏的手,道:“设宴这样的大事,做女儿的,怎能不至?” 她眼下的话大多随口而来,圆了个体面,实则百般漏洞,不过苏氏也不是来接茬儿的,轻巧换了话。 “可要先歇歇?” “还是先去拜见母亲吧。”姜氏弯了弯眼,眸中露出些许期待,“母亲见到我,一定是会高兴的。” 天色将将暗下,落日的余晖被一扫而尽。 姜家丫鬟打起了灯笼,借着微弱的光芒,照着前方不过一寸之处。 姜抒寒到宴上,大多数宾客都不再席位,出去透气了。 来的路上就撞见了几个,纷纷附和吹捧,她是被簇拥着入内的,环顾四周,白氏不在,楚巧怜在。 姜抒寒浩浩荡荡,声势浩大入了院,由不得人忽略她。 楚巧怜第一眼就看见了。 看见了高高在上的美人笑意透不过眼底,望着众人,似是和善,却更添疏离。 楚巧怜不由想到了崔家那位少主。 两人不愧是夫妻,竟当真越来越相像了。 她透过眼前女子,不知不觉忆起了前世。 前世崔家少主刚入京,是无人畏惧的,容山崔氏门第太高,他又久负盛名,故而众人多是敬。 可谁又能想到,此人不仅将三皇子与她三妹打成庶民,连亲妹妹嫁给的四皇子也不曾放过。 京城的那一年,当真是多事之秋,连那龙椅上的人,也都换了三个。 而最后一场兵祸,是任何人都没想到的母 子相残。 长公主殿下也死在了那场霍乱。 “楚二小姐,别来无恙。”姜抒寒走近,打断了楚巧怜的思绪。 “见过少夫人。”楚巧怜回过神,微微欠身,开始回想起自己方才与白氏所议之事。 姜氏怎的来了? 这么快? 是白氏安排的? 不对,不对! 直觉隐隐约约告诉她,哪里有些不对。 “少夫人,不知您今日这是……”楚巧怜试探道。 “今日来此,是听闻了母亲设宴,过来帮衬一二罢了。” 她这一番话说的,好似与白氏的感情甚深,亲昵无常。 “对了,怎么不见母亲?”姜抒寒仿佛随口问道。 说曹操曹操到。 姜抒寒话音刚落,白氏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人。 “寒娘也来了。”白氏端着一个托盘,手上有些许灰,腕间还系了一个白色的飘带。 “见过母亲。”姜抒寒微微颔首,主动蹲了蹲,不过身子笔直,也没瞧出几分恭敬之意。 终究是母女,姜抒寒又是少夫人,再不规矩失礼的,众人也就遮遮掩掩盖了过去,谁也不敢多嘴说几句。 这就是权力带来的好处。 想干什么都可以,所有人都会替你装聋作哑。 姜抒寒嗤笑出了声,凑近细细看着白氏手上的托盘。 这托盘上边不仅有灰,还有几只不用的断香,这般不吉利之下,最中间还有一个方形盒子。 “母亲这是要干什么?” 姜抒寒再凑近了几步,来到距离白氏不过一寸多许的距离。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她低了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您是在祭拜,您死了的女儿吗?” “闭嘴!”白氏恶狠狠瞪了一眼。 姜抒寒不甚在意,叹气道:“早知如此,又何必呢?” 真蠢。 白氏怎么活到这个份上,还能如此愚蠢啊。 姜抒寒说不上自己是否是失望。 也是,姜家这几个人,不都是一边欺软怕硬。 姜抒寒深吸了一口气,缓了脸色。 “夫人手上都举累了,快不让路?”她飞快理好了情绪,面上又堆起了笑,“也是怪我这个做女儿的不周,差点忘了……” 22. 祭拜 白氏与楚巧怜在密谋商议时,姜抒寒也正在崔家听着榴花报来的信儿。 去北地探查楚巧怜的人回来了。 “也就是说,这位楚二小姐,是三月前有了不对?” 姜抒寒面前放了一盆海红石榴,颗颗饱满晶莹,被切成了月牙状。她随手拿起了一个,又取出手边的银勺,敲了敲。 “估摸着五六月,楚二小姐出了趟府,接着同楚二小姐定亲的陈公子就出了事,被爆出同张府上的公子争抢戏子,摔断了腿。”榴花继续道,“定国公府退了亲,楚二小姐说是想南下照看三妹。” 玉盘中的红石榴粒被姜抒寒用银勺咬了口,甘汁入口,她捏起帕子掩在嘴角,吐掉了。 不够甜。 “陈公子……”姜抒寒仔细回想了下,书中并无此人,想来只是个不重要的角色。 “可还有别的?” “要说的都同您说了。”榴花摇摇头,正欲上前撤下石榴,眼睛忽地亮了下。 “对了主子,还有个事儿,也不知有没有关联,就是他们还打听到楚二小姐似是对楚三小姐嫁给三皇子不怎么乐意。” “不乐意?” “说是因着此事,两人还吵了架,定国公府的人都知道。” “这样……” 这还真是个重要信息。 楚巧怜不愿男女主在一起,要么是此人的任务就是拆散男女主,要么此人就是重生之人。 陈公子也是个没听说过的,想来重生的嫌疑要比穿越多一些。 不过,还是要当面问问才是。 “主子。”红螺从屋外走了进来,“已经准备妥当了。” “既已妥当,那我们就等等吧……”姜抒寒站起身,立于屏风之后,“更衣。” 她用指背轻刮脸侧,滑到左耳的耳坠上,今日她坠了个小巧玲珑的珍珠,埋在乌发间也不减光华,甚是晃眼。 果真,很快便等来了。 “呜呜呜呜呜呜,求大小姐给我们少夫人做主,我们少夫人……少夫人太难了!大少爷就是个耳根子软的,当娘的说什么就是什么,不仅投了陪嫁的月华菩提,还……还借要给二少爷相看的名义,把管家权都给了那谁!这几日克扣饭菜,不给炭火,婢子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求您做主啊!” 来的丫鬟红螺也认得,正是苏氏的贴身丫鬟。 “白氏竟然干出这等子事来!”姜抒寒勃然大怒。 “主子息怒!”榴花连忙上前劝慰,面上愤恨,“姜家如此不给大少夫人脸面,就是不给您的脸面,既如此,就该杀鸡儆猴!” “正是正是,求您做主!”跪在地上的丫鬟声泪俱下,打了个哭嗝儿,断断续续道:“对……对了,我们少夫人还说,还说今日的宴会,是要给小姐补办生辰!” “真真是岂有此理!”姜抒寒狠狠拍了下桌案,震得桌脚都在发颤,“去!去备马车!去姜家!” “是!” …… “少夫人去了姜家?还满脸怒容?” 书房内,崔孟清依旧画起了梅。 守安点头:“姜家来了个狼狈的小丫鬟,查清楚了,是姜家大少夫人的贴身丫鬟。” “苏氏?”崔孟清不以为意,“不去苏府,反倒来了崔家,看来你们少夫人又有新乐子了。” “属下原也是这般作想,可……”守安欲言又止,“近些时日,那位楚二小姐也同苏氏走得近,还得了菩提子,连王家人都知了。” “定国公府?菩提子?月华寺的那物?” “正是。” 崔孟清沉吟不语。 “少夫人炸矿后,三皇子赶巧就同定国公府两位小姐到了容山。想来您那日诈了少夫人,少夫人与苏家的联系,便都通过楚二小姐了。” 守安越分析越笃定道:“少夫人称楚二小姐拆穿了三皇子杀大儒一事,说不定也只是计划,就是为了取信于您。” 他见主子不信,又道:“少夫人还特意派人去北地查人,属实对这位楚二小姐关注得过分。” “这话倒是不假。” 在垂云楼他便留意到姜抒寒对定国公府二小姐的关注比三小姐还多,颇为疑惑。 崔孟清搁笔起身,望向振振有词的守安:“依你之意,少夫人矿石的买家,是北地人了?” 守安缩了缩肩头,也瞧不出主子的心思,想了想,还是委婉道:“无论是定国公府还是苏家,都太巧了。” 守安说这话也是有缘由的,直觉告诉他,自家主子这段时日越来越不对劲了,尤其是对少夫人的态度。 他必须劝慰主子,不可妇人之仁。 崔孟清又哪里不了解守安,也不与他偶尔的话多计较。 “是巧,太巧了。” 故而也有可能是他的好夫人故意为之。 “她心思比你想得深,莫小瞧了她。”崔孟清抽出了画,替换了新纸。 他望着只画了枝干的画,从中撕毁。 “您当真不去瞧瞧?定国公府的人今日也在姜家,听说是给姜二少爷相看的,可那姜二少爷不是……” “去。”崔孟清拍了拍手上的纸屑,“都请我去,我当然得去。” “想来是场好戏。” 好戏的位置在城南,离崔府也算不得进,故而姜抒寒到姜府时,已过酉时。 出来迎接的,是姜家的大管事。 “宴还未散?” “正是,您来的巧了。” 姜抒寒跟着大管事向前走,见路越来越熟,忽而站定,“设宴在母亲院子,那不知祖父、父亲和兄长去了何处,难得来一趟,该去请安才是。” “这……”大管事吞吞吐吐,“老爷子今儿带着老爷出城了。” “原来如此。” 姜抒寒意味深长道。 “那还是先去拜见母亲吧。”姜抒寒弯了弯眼,眸中露出些许期待,“母亲见到我,一定是会高兴的。” “大小姐!”苏氏的贴身丫鬟也一路跟着回了姜家,却万万不曾想得,姜抒寒一入府,竟浑然忘了苏氏,忍不住开口提醒。 “我们夫人她……” “哦,把你给忘了。”姜抒寒像是才记起来是的,挥了挥 手,语气轻描淡写,“挑拨离间我与娘家情分,伤了母亲的心如何是好?来人,给我捆了她!” “是!” “大小姐冤枉呐!” “冤枉?”姜抒寒扯了扯唇,“红螺,去找苏氏。” 贴身丫鬟都背叛了,想来境遇不妙。 红螺颔首。 大管事见这一出,脚就更软了,扑通一声连忙跪地,大喊道:“大小姐息怒!大小姐息怒!” “起来吧,懒得同你计较。” 姜抒寒转了转手腕,扬着下巴。 “带路。” 天色将将暗下来,落日的余晖被一扫而尽,姜家丫鬟打起了灯笼,借着微弱的光芒,照着前方不过一寸之处。 姜抒寒到宴上,大多数宾客都不再席位,出去透气了。 来的路上就撞见了几个,纷纷附和吹捧,她是被簇拥着入内的,环顾四周,白氏不在,楚巧怜在。 姜抒寒浩浩荡荡,声势浩大入了院,由不得人忽略她。 楚巧怜第一眼就看见了。 看见了高高在上的美人笑意透不过眼底,望着众人,似是和善,却更添疏离。 楚巧怜不由想到了崔家那位少主。 两人不愧是夫妻,竟当真越来越相像了。 “楚二小姐,别来无恙。”姜抒寒走近,打断了楚巧怜的思绪。 “见过少夫人。”楚巧怜回过神,微微欠身,开始回想起自己方才与白氏所议之事。 姜氏怎的来的这么快? 白氏安排的这般顺利? 不对,不对! 直觉隐隐约约告诉她,哪里有些不对。 “少夫人,不知您今日这是……”楚巧怜试探道。 “今日来此,是听闻了母亲设宴,过来帮衬一二罢了。” 她这一番话说的,好似与白氏的感情甚深,亲昵无常。 “对了,怎么不见母亲?”姜抒寒仿佛随口问道。 说曹操曹操到。 姜抒寒话音刚落,白氏就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双眼睛直直盯着人。 “寒娘也来了。”白氏端着一个托盘,手上有些许灰,腕间还系了一个白色的飘带。 “见过母亲。”姜抒寒微微颔首,主动蹲了蹲,不过身子笔直,也没瞧出几分恭敬之意。 终究是母女,姜抒寒又是少夫人,再不规矩失礼的,众人也就遮遮掩掩盖了过去,谁也不敢多嘴说几句。 这就是权力带来的好处。 想干什么都可以,所有人都会替你装聋作哑。 姜抒寒嗤笑出了声,凑近细细看着白氏手上的托盘。 这托盘上边不仅有灰,还有几只不用的断香,这般不吉利之下,最中间还有一个方形盒子。 “母亲这是要干什么?” 姜抒寒再凑近了几步,来到距离白氏不过一寸多许的距离。 “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她低了低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您是在祭拜您死了的女儿吗?” 夜间的灯火照在女子脸上,忽明忽暗。 23. 冒充 白氏豁然抬头,一双眼似淬了毒,恶狠狠扒在姜抒寒身上。 她今日穿了身素色,在墨色下颇为醒目,灯笼的红暗融于身后,宛若即将破狱而出的厉鬼。 姜抒寒面不改色,抬手欲接过白氏手中的木盒。 “累了就歇息,我帮您端。” “不敢劳烦少夫人。”白氏忍下怒火,扭开了身。 两人擦肩而过,姜抒寒放下手,低头,掩住了眸里的寒意。 白氏啊白氏,你可莫要令我失望呐…… 天寒夜浓,席上的热闹却不减分好,不少欲走的宾客见姜抒寒来了,又纷纷按耐住性子坐下了。 姜抒寒的席位是另添的,与白氏同席,丫鬟单独传菜,一趟又一趟,楚巧怜眼尖,发现独独落下了一道菜,东珠蚌肉。 楚巧怜知道轮到自己出声了。 她是北地人,不知少夫人吃食上的忌讳,不奇怪。 可如此一来…… “咳!”白氏清了清嗓,有意无意看了过来。 楚巧怜攥紧了筷子,深吸了口气。 “咦?” 楚巧怜提高了音,趁着传菜的丫鬟还未离去,刻意问道:“姜夫人不是还特意备了道菜,怎的不请少夫人尝尝?” “这……”白氏面上为难,望了眼姜抒寒,“这菜,少夫人怕是不喜。” “哦?既是母亲特意备的,那就端上来吧。”姜抒寒心知正题来了。 “这菜是不错,食材鲜,您尝……”欲追捧姜抒寒的宾客忽而意识到对方忌口,急忙改口,“是瞧,瞧瞧,您妹妹爱吃的。” “妹妹?”姜抒寒挑了挑眉,“我倒是不知,何时还有了妹妹?” 此话一出,宴上霎时一静。 “你当然没有。” 在这静不可闻只余风声呼啸的宴上,白氏轻巧放下玉盏,端起了早已放置在一旁的木盒。 她身后的帷幔已经被吹得鼓起来了,“嘶啦”一声,帷幔的一边被折屏勾住,撕扯开来。 “你当然没有啊,少夫人。” “此话何解?” “何解?” 正在此时,端着那盘东珠蚌肉的厨娘也正巧赶到了。 “少夫人。”厨娘满头大汗赶来,急切邀功似的,掀开了笼盖。 “这一道,便是东珠蚌肉。” 姜抒寒转过头,视线落下。 “哐当!” 折屏被帷幔带倒在地,狂风直直灌入宴席,惊起一片狼藉。 “哎!我的裙子!” “碗!收碗!碎了!” 丫鬟婆子也都跟着慌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氏站起身,将木盒举起,大笑出声,她仰起头,似在享受着这一刻的狂风大作。 笑罢,她居高临下道:“我女儿自小就爱吃蚌肉,可自四年前,她就厌了这道菜,这是为何?” 白氏弯下腰,手指颤抖得抚上女子发髻:“寒儿,告诉阿娘好不好?” “姜夫人自重。” 榴花忍不住上前,用身体隔开了人。 “姜夫人她这是……她这是疯了吗?” 宾客吓得花容失色,有的甚至直接从席上起身。 风太大了,丫鬟婆子勉强将折扇扶起,可宴上人的心思却都乱了。 格格不入的只有楚巧怜一人。 没尖叫恐惧,没整理衣衫,只盯着姜抒寒。 盯着那个还望着那道菜,一动也不动的身影。 “这是阿娘的心意,不能浪费,不能浪费。”嘈杂中,白氏依旧不管不顾,见对面人并不看她,干脆放下手中木盒,去端玉盘。 她缓缓靠近,靠近…… “哐当!” 盘子被一手打翻在地,清脆又刺耳。 “滚!” 姜抒寒甩袖起身,拼命压下干呕感。 “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女儿!”白氏突然爆发,扑上前。 榴花眼神一凌,伸手制住了白氏。 “你根本就不是我姜家的女儿,我姜家的女儿在那儿!” 白氏指着木盒大吼道:“我姜家的女儿早就死了!” “是你!占了我女儿的身子!是你个贱……” “岳母大人!” 众人还没从这惊骇中回神,院外忽而传来一道男音。 浓墨遮月,帷幔飞舞,漫天而卷的风袭过火盆,高溅起大片大片的火星与浓烟。 融融火色模糊了廊口,男子未提灯笼,拾阶而下,只奔主座。 他来到姜抒寒身边,看了眼人,才抬头问起白氏。 “姜家设宴,这是唱的哪出?” 与其一同而至的,还有小跑赶来的守安和面色虚弱的苏氏。 “大少夫人!”姜家的丫鬟婆子如蒙大赦。 “少主您可总算来了。” 见着今日谋划的主角,白氏总算清醒了几分。 她撇了眼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的姜抒寒,平静道:“崔家当日要娶的,是姜家女吧?” “姜夫人这话的意思是……” “姜夫人之意,是我并非姜家女。” 姜抒寒总算回过神,缓缓闭眸平复情绪,可鼻腔的腥味还是挥之不去。 她下意识想克制,却又不断提醒自己崔孟清在身旁。 今日的目的,莫要忘了。 一切交给苏氏。 “呕……” 姜抒寒到底忍不住,攀住榴花的肩,蜷缩下身。 “主子!”榴花吓得冒出了眼花。 “呕……” “榴花,去打水!”一直跟着苏氏过来的红螺见宴上场面稳了些,赶忙跑过来扶住主子。 崔孟清错愕:“你……” “你走开!”姜抒寒避开了崔孟清的手。 “你当她为何如此。”白氏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因着她并非姜家女,她的喜好与我女相斥,却又为了冒充,吃下了整整一席的蚌肉。” “那是你们逼主子的!”红螺眼眶通红,满是恨意。 “那她也可以不吃啊!哈哈哈哈哈哈!” 白氏又疯了起来,双手突然攥住崔孟清的衣袖:“她不是姜家女!快休了她!快休了她!” “干什么呢!”守安一把扯开白氏双手。 “母亲!”苏氏接住了人,直朝崔孟清行礼,“少主恕罪,我母亲她疯了数日,偷偷瞒着我设宴,少主恕罪!” 她也是个爽利人,见崔孟清没开口怪罪,厉声道:“还不把夫人扶下去歇息!” “是!”底下人如梦初醒。 “谁敢!”白氏瞪大眼,分外抗拒,“我是姜家主母!我……唔!” 底下人不是没脑子的 ,心知白氏再当着少主面闹下去,后果不堪设想,两个婆子一左一右将白氏架了回去。 风小了许多,场面也静下来,没了白氏的闹腾,苏氏转过身去搀扶姜抒寒,另一只手接过榴花打来的水盆,她浸润了手上的帕子,擦了擦姜抒寒额上的汗。 “好了。”姜抒寒夺回了帕子,放在鼻头。 她扶着榴花的手起身,看也不曾看一眼崔孟清,只淡淡道:“让她同你解释。” “去哪儿?”崔孟清叫住了人。 姜抒寒没理。 此时宴上的人都被苏氏遣散好声好气送走了,故而姜抒寒走得顺畅。 苏氏偷偷打量崔孟清,却也瞧不出对方是何反应,只得依姜抒寒吩咐,硬着头皮道:“母亲所言纯属无稽之谈,长姐儿时就不喜欢吃水里的东西,可母亲性子执拗,非要强迫人吃。长姐也是因着此事,生了厌。” 苏氏的话渐渐消失在风中,姜抒寒领着两个丫鬟穿过游廊,来到了姜家的湖。 眼下快入冬了,荷花也早就枯萎,姜抒寒随意找了块地蜷缩着坐下,双手抱膝,望着湖面发呆。 “都去那边守着吧。” “是。” 姜抒寒看着湖面,又凑近了些,伸出手去碰了碰水。 嘶! 真凉! 她当初,到底是如何狠下心,跳下去的。 姜抒寒察觉自个儿已经没了玉石俱焚的勇气。 同崔孟清定下婚事的那段日子于姜抒寒而言,是极其痛苦的。 不仅仅是因为她发现崔孟清这个反派就是与她相识一年的少年,更因为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她不是姜家人。 她不是魂穿。 她原身就海鲜过敏。 她万万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件小事,让她发现了被蒙在鼓的真相。 这个秘密的起初,是因着白氏。 她原本也以为白氏就如同丫鬟婆子说的那般,厌恶姜大小姐,所以看着她的目光,才每每都是冷漠与嫌弃。 然而二弟因着山匪之事的泄露而道歉,让她发现了一个长命锁。 “这是你的?” 她捡起不小心掉落在地上的长命锁。 “这是夫人儿时挂在二少爷身上的。”一旁的婆子快言快语,道破了真相,令姜抒寒不可置信。 “夫人给的?” “是啊,这锁是夫人命娘家亲手打的,独一无二呢!” 姜抒寒抚了抚长命锁上的小铃铛,心中确信,她住的屋子一定也有,因为她见过这个银铃铛。 如果真的厌弃,那为何要给女儿打这长命锁? 姜家所言的自小与人不亲近,若是真的,那几分真,几分假呢? 她不寒而栗,察觉穿书远没有她想得那般简单。 冰冷机械只会发布任务的系统。 毫无察觉待人亲近热切的姜家。 还有似乎水到渠成般嫁给反派的走向。 到底是为什么? 她这一回的目的,也是想看看崔孟清如何反应。 姜家与崔家,有没有某种暗地的联系、崔孟清,到底知不知道她不是姜家女。 姜抒寒听着逐渐靠近的脚步声,转过头。 湖面黯淡无光,女子就这样随意坐在杂草旁,注视着迎面走来的夫君。 “白氏说的都是真的。” 24. 真假 头顶的月推开浓云,在湖面留下一道亮莹莹的水痕,金色自湖心延至草岸,攀上女子的衣袖,恰与灯笼映衬出的柔光相接。 崔孟清穿过假山,提灯而来,步停,柔光又盛了一重。 他将手上的灯笼与姜抒寒的并置一处。 “来寻我,是妥当了?”姜抒寒双手撑地,微微扬着下巴,眼神却并未落在他身上。 “你要姜家身败名裂?” 崔孟清审视地看向面前人,语气笃定:“这才是你假孕的目的。” “不错。” 姜抒寒抬眼望向他,从容承认道:“我借题发挥,一面让你斥了姜家,一面暗示白氏我一切都知,如此,他们自会行动。” “借此,你拉拢苏氏,既是替矿山之事找掩护,也可令其作为暗哨,姜家的动静便皆在掌控之中。”崔孟清也从容接话。 姜抒寒点点头,捋了捋鬓角碎发。 “少主聪慧。” “哪里比得上少夫人运筹帷幄。” 姜抒寒摇头叹息:“还不是都猜出来了。” 灯火映衬着女子的面容,这张脸本该瞧着娇俏灵动,可眸里的沉与冷全然不再掩盖,就只觉遥不可及。 崔孟清向来这般觉着。 “为何?” 他弯下身,凑近问道。 姜抒寒没有避退,依旧同他对视着。 “因为我恨姜家。” 她的声音缓而轻,甚至还含着笑意。 “你可知,当我得知自个儿并非姜家女,有多恨他们。” 她不会忘记自己刚穿来的惶惶不安。 不会忘记心中的歉疚与愧意。 她甚至也认真想过,情不得已占了人家身体,那就努力尽责,护姜家周全。 哪怕她觉得姜家利欲熏心、贪得无厌。 可这是她欠姜家的。 “刚得知时,我也觉白氏不易。”姜抒寒转过头,看向了湖面。 湖水的流动让那一道金色水绸耀眼而夺目,宛若数不尽的灵鱼在叽叽喳喳的排队前行。 “白氏那般念着她的女儿,才会如此恨我吧……” 真好,还有人记得。 还有亲人记得。 她自从穿来这个世界,就没有血脉相连的人了。 夜下静无声,只余杂草与衣料摩擦的声响,崔孟清跨过石头,自然坐地,与姜抒寒并肩。 “崔孟清啊,你若是想休我,这也是个良机呢……” 他大可顺势而为。 “你以为我是想给你这个把柄?我只是累了,不想与你演,也不想同姜家演,他们到如今都做着美梦,试图威胁我,还不死心地想着染指王家营生。” 姜抒寒缓缓闭上眼,仰起头。 她的确厌姜家至深。 不仅仅是寄人篱下被人利用的惶恐与屈辱,更是对冒充另一个人的不适与恶心。 她难以想象,竟有为了荣华富贵,到这般地步的。 她难以理解,为何他们就笃定,她能受威胁一辈子。 “我只要吃水里的,就会浑身起红点,郎中说是风疹,可姜大小姐爱吃。” 其他都可以伪装,但过敏是没办法的,她过敏严重还会休克。 姜家没将她当人看,也想试探她到底发现了没有,便默认了白氏可以借此事折磨发泄出气。 浑身红点,呼吸都喘不上起,她却要佯装惊骇,信任姜家,令他们不曾察觉到自己已经得知了真相。 如履薄冰。 她那时崩溃到甚至数起了嫁入崔家的倒计时,只因她不想再闻到海鲜的腥臭。 “我只是不想得风疹罢了。”姜抒寒轻声道。 云雾过月一个来回,灯笼内的蜡烛也将偃旗息鼓,姜抒寒不再开口,两人就这般沉默下来,安静赏月。 姜抒寒的灯笼灭了,光暗了下来。 “那你可恨我?” 崔孟清突然开口问道。 姜抒寒的手指猛地一缩。 “什么?” “你可恨我,蒙骗了你一年。”崔孟清转头看她。 淡淡的暖橘色流淌过男子精致眉眼,温润消失于无,平添了几分冷厉……与认真。 姜抒寒看着这张面良久,良久。 另一个灯笼也灭了。 姜抒寒透过模糊的轮廓,隔着浓浓夜色,道: “恨过。” 恨过,但结束了。 “你救过我。” 你救下我,便两清了。 她想,这大概是她今晚最无目的的两句话了。 可惜,崔孟清听不懂。 姜抒寒撇过头,尾音上扬。 “故而我是既厌你,又觉你有恩于我,怎么?今日想解释?” “你开口说并非姜家女,不就是为了让我说此事。” “你也可不说。” “我说。” “可我不想听了。” 姜抒寒干脆利落起身,摸黑扶住一旁的石块,喊起了远处的红螺和榴花。 仓促间,崔孟清只来得及抓住她的手腕。 “我今日才知,你并非姜家女。” 姜抒寒掰掉对方的手指。 “我不信。” 她刻意甩了甩袖,佯装意气用事,几步快穿过假山,离开了此处。 踏到廊上的那一刻,她如愿听到了系统的提示音。 “滴!反派好感增加12%,当前好感83%,目标好感100%。” 姜抒寒呼了口气。 今日,赌对了。 她自假孕后打压姜家,就是为了趁机在姜家拆穿她身份时,与崔孟清趁机剖白。 九分真,一分假,就够了。 圆上了假孕,暴露了身世,矿山的事再停下,那么接下来只要再完成最后一步,挡剑。 姜抒寒这时才软了身,头隐隐发痛。 她下意识弯腰,欲开口让两人扶她回院,却是两眼一黑。 “主子!” 她眉头一松,任由自己倒下,心想,这下崔孟清应该会全信了。 一叶障目。 崔孟清猜不到这层。 “带路!” 听到动静的崔孟清追了过来,拦腰将人抱起。 红螺连忙引人回了姜抒寒在姜家住的阁楼。 一行人匆匆忙忙,消失在廊口,下一瞬,楚巧怜出现在了廊上。 她有些出神。 “原来崔少主,当真有了心上人。” 她来得比崔少主还早,当然亲眼目睹了两人相处的全过程。 谁能想到,堂堂未来的摄政王,还会席地而坐,只为将就他的妻。 若说垂云楼与其 他宴会上,都有旁人,自是能作假,可眼下这个时机,只有两个贴身丫鬟,他们又何必演戏。 原来是真的。 楚巧怜彻底放下了心。 “看来选这位姜氏,是明智之举。” 她缓缓蹲下身,忍不住劫后余生般吐了口气,鼻腔一酸。 这些时日她都胆战心惊,生怕自己一步踏错,得罪了人,连带着定国公府也遭受牵连。 幸好她今晨来姜家宴时临时起意改了主意,去见了姜氏,表了忠心,姜氏让她将计就计。 “太好了!定国公府有救了!” 楚巧怜忍不住抹了抹泪。 云崖祭还有不到一个月,只要赶在云崖祭前继续讨好姜氏,哪怕后面崔家与三皇子敌对,定国公府也能保住命。 姜氏本身就聪慧,崔少主与她夫妻情深,定出不了岔子。 “太好了……” 楚巧怜再次重复道。 滚烫的泪珠子滑落脸颊,砸落在了地上,润湿成团。 这厢崔孟清将人抱回了床,未曾打扰,由着丫鬟为姜抒寒净面。 他坐在一旁的案几处,灌了口冷茶,苦得他眉头微皱。 他清醒了几分,又灌了口冷茶,平复住心头的躁意。 这下他也不得不承认,姜氏是有些能左右他情绪了。 明明当初同姜家,不过是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那时他母亲执掌中馈,挑选儿媳,从来都不考虑大世族。他知母亲不喜他羽翼渐丰,更不想放掉内宅的掌家权,而他终归是少主,并非家主,未全然掌控崔家。 这时挑选个出身寻常,又聪慧过人的妻子就成了当务之急。 正巧他识得了姜氏,还正刻意隐瞒着身份,想要伪装做戏,步步深入,而后拆穿一切真相,看到对方的反应。 他特意查了此女的身份,发现是姜家女。 并且意外发现了,姜家与祖母有过口头婚约,这就更有了正当理由来应对他那母亲。 天赐良机。 他联系上了姜家,一切安排妥当。 却意外发现对方在得知他的真实身份时,便隐隐有了些排斥。 真是令人费解。 他崔大公子莫不是洪水猛兽?哪里出了岔子?而姜氏越是这般,他便忍不住在姜氏身上的注视停留越多。 他想,应当只是有些好奇罢了。好奇她是察觉到了什么,还是其他缘由呢? 他希望能有个刺激答案。 于是他开始故意接触,像从前那般,可姜氏总是唤他少主。 少年,少主,他们都已经是夫妻了,还少主。 崔孟清心中不满,却还是按耐了下来。 他想,他能在这张脸上看见欲望。那就等拆穿她的欲望,揭露她的动机,再令人身败名裂。 他是这般想的。可自同房第二日,一切便偏离了正轨。 她要投湖。 她想死。 他救了她。 不知是不是无意间听到了她与白氏母女间的争吵,令他想到了自己。 故而那一瞬,他竟然鬼使神差救了她。 救了准备同往常一样戏弄的人。 而也就是这么一救,一切都有了变数,他开始动摇,开始犹豫,开始不忍,他尽会想让这样的夫妻生活持续下去。 荒唐。 25. 指控 次日一早,姜老爷子带着姜大老爷便匆匆赶回了府,显然是昨日得了信,连夜赶路。 而昨日一整天也没有见到的姜大少爷,也突然冒了出来,跟着一同来到了正堂。 姜家主子浩浩荡荡齐聚于正堂,崔孟清与姜抒寒也到场了。 姜老爷子望着金童玉女般的夫妻二人,顶了顶牙,生生忍住气,起身迎上前。 “澹之。”他虽说看着沉得住气,但实则一开口就直奔主题,“都怪老夫治家不严,这才惹下大祸,老夫今日一定给你个交代。” 姜老爷子心里简直怒不可遏。 这白氏办个事怎能如此愚蠢,还以为她有多大本事。 本来一切的计划都非常好。 他想着白氏既能给姜抒寒一个敲打,顺便试探出姜抒寒究竟知不知道,却万万没想到,一切都被搞砸了。 想到这儿,姜老爷子恶狠狠瞪了一眼姜大老爷,道:“还不将人带上来!” “是!是!”懦弱的姜大老爷点头哈腰,给一旁的管事使了个眼色。 姜老爷子见崔孟清毫无反应,又硬是挤出了一个谄媚的笑容,邀他上座:“澹之请。” 姜老爷子全程忽略姜抒寒,姜抒寒也并不见怪,她也无视了对方,并在崔孟清还未有动作时,当先一步上了主座。 崔孟清见状,也跟着坐了主座。 客坐主位,又是晚辈,这是全然绝了攀亲,只当是崔家人,而非姜家的孙女女婿。 姜老爷子当然看出来了,心中恼怒姜抒寒不识规矩,却也不敢现在当着崔孟清的面计较,忍了下来。 “澹之,白氏昨日所言,都是胡诌乱说没有根儿的事,这寒娘怎么可能不是我孙女呢……” 姜老爷子面上带着不可置信,愤愤道:“白氏这泼妇是当真得了癔症,这种事还能胡乱攀扯,澹之你可莫要上了当。” “是啊澹之。”姜大老爷望向姜抒寒,长长叹了口气,道:“此事是家丑,可今日却也不得不说了。我那妻子向来就不喜寒娘,对她自小就不亲近,这回的是,怕是因着上回寒娘在公主府斥了她,怀恨在心。” 这父子二人一唱一和,话里话外干脆咬死了白氏怀恨在心,还有癔症,这才有了昨日之事。 显然,他们都已然决定将白氏推出去平息怒火,不仅如此,他们更留心的,明显是崔孟清信不信姜抒寒是姜家女的事。 他们害怕崔孟清当真借着此事,对姜家发怒,断了姻亲。 姜抒寒含笑低头,一句话也没说,心想姜家可真有趣,还以为有什么更好的应付法子呢。 她正出神发呆,放在桌上的手便被身旁人握住了。 姜抒寒不由抬头。 “我自然信寒娘。”崔孟清一锤定音,令姜老爷子和姜大老爷都松了口气,他话风一转,又道:“不过昨日宴上还是传了出去,有损崔家颜面,哪怕姜家是寒娘的娘家,也该给个交代不是?” “是是是,这是自然。听说昨日请寒娘来姜家的,是苏氏的贴身丫鬟,寒娘昨日将人绑了起来。” 姜大老爷拍了拍手,管事便压着一个被绑着的小丫鬟从外走进。 正是昨日捆了的小丫鬟。 这小丫鬟口中塞着白布,时不时呜咽挣扎,被一脚踢得跪下。 与此同时,一直立在姜大少爷身后的苏氏走了出来,扑通跪地。 “求少主少夫人还有祖父为我做主呐!这丫鬟是我的贴身丫鬟,可却是个吃里扒外没良心的贱蹄子!一心向着母亲……” 苏氏的眼泪一个劲往下掉,止都止不住,姜大少爷想说话,抿了抿唇望了眼祖父,又低下头。 “这是作甚?”姜抒寒起身将苏氏搀起来,亲自将她坐到了一旁的木椅,“犯得着如此?你跪是想折煞谁,有什么尽管说。” 得了这话,苏氏虽说依旧握着帕子拭泪,不过面上倒是冷静下来,口齿清晰说道: “此事还要从前些日子母亲有了癔症说起。 “那日母亲从王九小姐的宴上回来,不知受了什么刺激,说话颠三倒四的,惹得一家人忧心不已。我得了祖父的吩咐,将母亲盯紧,可谁成想隔天母亲便突然唤我,说要给夫君做冬衣。 “夫君冬衣早早就做好了,可母亲却说太素了,让我多添几身,夫君也这般说了,我便只好依母亲之意,可这……” 苏氏说到此,狠狠剜了一眼姜大少爷。 “可这根本就是他们母子合起伙来骗我,还暗中买通了我的贴身丫鬟,禁了我的足!” “阿绾,我没有!” 姜大少爷慌了神,站起身反驳道:“我不知母亲她……” “够了!”姜大老爷斥责长子,令其不得不又坐下了。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取下小丫鬟口中的白布:“你来说。” “婢子冤枉!婢子冤枉呐!一切都是少夫人吩咐的!”被压上来的小丫鬟赶忙喊冤,“是少夫人说,少夫人说婢子只要去崔家找大小姐,就……就成了。” “我何时吩咐过你!”苏氏气得不行,悲从中来,“白氏究竟给了你多少好处!” “少夫人怎可冤枉婢子,婢子明明就是……” 一时间,两人在堂上吵了起来,直到姜老爷子重重咳了一声。 “还在攀污主子,真真是刁奴蛮横!还不从实招来!” 这一厉声呵斥,吓得小丫鬟当即疯狂磕头,眸中闪过一道决绝。 “婢子所言句句属实,如有半分作假,就遭天打雷劈!婢子愿以死明鉴!” 她话音刚落,整个人便飞快窜了出去,直直奔向一旁的柱子狠狠撞去! “拦下她!”姜老爷子又出声了,可惜众人都有些猝不及防,哪怕在人结结实实撞上时朝回一扯泄力,对方却已然昏迷。 场面更乱了几分。 “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姜老爷子豁然起身,重重拍了一下一旁的桌案,勃然大怒:“苏氏!当真是你!” “孙媳冤枉!”苏氏又跪了下来。 可这回姜老爷子却满脸失望,显然因为小丫鬟的以死明鉴,不得不信了几分。 “蛇蝎心肠,竟然能做出这种事,还将一切都推到你母亲身上。” “孙媳绝无……” 望着苏氏百口莫辩的样子, 姜抒寒哪怕已经料到了,却也不得不感慨姜老爷子手段高明。 果然,姜家是要保白氏的。 她和崔孟清一进屋,姜老爷子便口口声声认定了是白氏的错,可随着众人亲眼见到贴身丫鬟指证苏氏,还以死明鉴,长眼睛的自然就不能说一切的错都是白氏了。 那么接下来白氏出现与苏氏对峙,就更能拿出些有利的证据,从而变成真相就是白氏遭了苏氏利用,性情大变还有癔症,让她背了一层孝,崔孟清顾及着这一点,也会重新发落,冒头指向苏家。 苏家起来,姜家就落寞了,看来姜老爷子一开始就明白这点。 “如此说来,是这苏氏害得寒娘?”崔孟清见着这一出,配合开口。 姜老爷子沉痛闭上眼:“苏氏向来恭敬守礼,同她长姐关系甚密,老夫也是万万没有料到……她……” “先前说白氏有癔症,祖父又嘱咐阿绾看紧她,那么看来这阵子掌内宅的,是苏氏了?”姜抒寒看向苏氏,面上故意凝眉深思。 “寒娘说得不错。”姜大老爷点头,“白氏前阵子在公主府触怒了长公主殿下,我等都不敢让她管家。” “母亲执掌中馈这么多年,哪里是我能左右下人的,空有名头罢了。”苏氏面上依旧一副不甘心的样子,“冤枉!当真是冤枉!” 也正是此时,白氏也到了,她还没进来就听到这句话,火气更大。 “就是你陷害的我!” 白氏双眼发红,乌发凌乱,快步入内,指着苏氏的鼻子骂道:“是你说让我办宴,说你二弟也快回南地了,是该考虑成婚,我这才……” 她冷冷甩袖。 “你的贴身丫鬟可是苏家带来的丫鬟,我能指挥动?” “你血口喷人!是你刻意接近的楚二小姐,还故意借我的名义邀约。”苏氏得了姜抒寒嘱咐,知道今日只管说实话,演得更投入了几分,“你还让丫鬟偷了我身上的东西,我祖母给我压箱底的陪嫁,月华菩提!” “我敢让人偷那东西!” 白氏面上倍感荒唐,嗤笑道:“你压箱底的,我能偷出来?” 双方各执一词,眼看今日的闹剧就消停不了,姜抒寒随口道:“母亲说的有理,月华菩提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偷得出来?看来此事是苏氏所为。” 她扭头对着崔孟清道:“夫君,既是苏氏,那与苏家定是脱不了干系。” “寒娘所言甚是。” 夫妻二人从善如流,将事情很快定下了,姜老爷子却觉得心里突突突的。 奇怪,明明一切都按他的计划走的。 姜老爷子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忽然听到堂外有人前来汇报说。 “楚家二小姐求见。” “定国公府的人来此?” 姜老爷子皱了皱眉。 管事低下头:“楚二小姐说,有一样物件要归还姜家。” “是何物件?”姜大老爷也察觉到了不妙。 管事明显感受到两人的压迫,声音都结巴了一下。 “是……是一个手串,说是……月华菩提。” 姜老爷子猛地攥紧了掌心。 26. 难保 楚巧怜被引进姜家正堂时,不由忆起了昨日晨起去见姜抒寒的场面。 那女子立在窗前磨墨,选笔,似是早就料到她会来。 “楚二小姐昨日不是才来了?” 女子含笑,态度亲切,可楚巧怜心里头却愈是发凉。 南下来此,她数次碰壁,才终觉自己不过是个知道些前尘的寻常人罢了,她再如何努力,也只会落在旁人的算计中。 “少夫人,其实这些时日,我还未曾亲眼见过姜家的大少夫人。”楚巧怜既已下了决心,自然是想好了措辞,她将连日来所遇之事都同姜抒寒说了一番,还提及月华菩提是白氏送的。 “我愚笨些,只听说那月华菩提贵重,还是苏家之物,但赠我的人却并非苏家人,便留了个心眼,将那月华菩提留下了,换了另个相似的。” 若熟悉的,定是能认出是假的,她再借口送错了也不迟,而若没认出…… 楚巧怜取出怀中的月华菩提手串递上前:“对方没认出,显然是有猫腻,若是真对我的事,还是向您留个物证。” 当然,也是表忠。 楚巧怜心知,只有如此,她才算得用些。 她暗自打量对面女子神色,清晰瞧见了一抹诧异,女子搁下笔,将手串从木盒中取出,细细端详,道:“楚二小姐可是帮了大忙了。如此,还望您今日宴上,将计就计才是。当然,明日也要劳烦您走一趟,做个人证。” “一切听少夫人安排。” 女子抬起头望向她,眸中带了一丝道不明的感慨。 “还望楚二小姐好好斟酌斟酌,究竟所求是何。” 所求何事…… “楚二小姐,请。”管事的话打断了楚巧怜的思绪,她回过神,再次摸了摸怀中的木盒,入了堂。 堂内气氛凝重,甚是肃静,楚巧怜顶着姜老爷子吃人般的目光,顿时倍感压力。 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主座上的女子。 今日踏出这一步,就是得罪了姜家。 这位姜氏,当真与姜家势同水火? “楚二小姐。”主座上低头喝茶的女子抬起了头,目光平静而从容,似是令人能够放下所有的忐忑,“听说您是来送物件的?” 姜抒寒抬手示意,红螺便很快搬来了个凳子请楚巧怜入座,同时,楚巧怜取出木盒,递给了红螺。 楚巧怜心神一定,也知今日之事务必要办妥,清了清嗓道:“正是,我是来将月华菩提完璧归赵的。” 她看向一旁的白氏,开口说道:“那日姜家来人说送错了,我本就想还回去,不曾想当日丫鬟看错了,还的手串并非姜夫人赠我的,这才……” “楚二小姐,你说此物是姜夫人给你的?”姜老爷子飞快打断楚巧怜的话,“这是我孙媳苏家的东西,旁人怎可能有?楚二小姐莫不是记错了?” 楚巧怜低头思索,认真摇了摇头。 “并无,是姜夫人给的。” “楚二小姐莫不是因我在那日无意得罪了您,这才栽赃与我。”白氏阴森森道,“王九小姐设宴时,本夫人不大爽利,许是无意间的话得罪了小姐,听说近日楚二小姐与我儿媳走得颇近。” “分明是母亲假借我的名义,与楚二小姐交好。”苏氏听不得白氏满口胡言。 “那我所图何事?”白氏扯了扯嘴角,“楚二小姐一个北地人,并非南地姻亲,本夫人又何必如此?” 当然是为了让崔少主亲自来。 楚巧怜此刻早已相通。 她是北地人,又与苏家走得近,还住在崔家常常去姜抒寒的院子,想不被留意到都难。 可就算她隐约猜到了这一层,却还是想不明白为何如此,崔少主就会来姜家。 “所图何事不要紧,要紧的是若与楚二小姐打交道的姜家下人是您的人,那不就说明这些时日真正掌控姜家内宅的,不还是母亲吗?”姜抒寒悠哉悠哉道。 楚巧怜猜不透,自然是不知夫妻二人间的事,姜抒寒刻意使了点误导的手段,让崔孟清将一切串起来,无论信不信,都会有好奇心。 崔孟清只要好奇了,觉得有趣了,自然就会来。 “寒娘说的是,正好有现成的菩提子,都认一认,不就出来了。”崔孟清从姜抒寒手中接过手串,眸色颇有几分沉。 他还当真就如姜抒寒所说的,觉得有趣了,会多些耐心,而无趣了,就想打发了。 眼下,他显然是无趣了。 姜老爷子面色一变,心知崔孟清之意。 菩提子被送了回来,却没有认出,显然是与楚二小姐打交道的人不怎么熟悉菩提子。 苏氏只要能证明自己认得,那么剩下的事…… 菩提子,偏偏出了个菩提子,节外生枝。 他抬起头,死死盯住姜抒寒,姜抒寒若有所感,转头望来,毫无惧意。 “夫君所言甚是。”姜抒寒接话道。 “不!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公爹!公爹!”白氏一听此话,完全慌了神,言语间又有些混乱起来,“我是冤枉的!一切都是苏氏的主意。” “闭嘴!”姜老爷子转头吼了一声,咬牙切齿道,“……那就都……看看。” 他这话说得艰难,心知白氏是保不住了,他有些不死心,还想再说些什么,苏氏却忽而对着姜大少爷道:“夫君,你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苏氏这一句话将所有人的注意都引到了姜大少爷身上。 “你一直在府上,你最清楚了……” 苏氏明明已经占得了先机,却突然冒出这句话,令姜抒寒皱了皱眉。 姜老爷子眼前一亮。 “绥儿,你快说,快说!” 只要长孙说了,此事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然而姜大少爷与他的父亲一脉相承,骨子里都是懦弱。 哪怕他当真喜欢苏氏,却也不敢在这种场合维护她,替她证明。 哪怕苏氏给了机会。 “我……我一直在外面吃酒,没……没怎么留意……” 他宁愿说他吃酒。 苏氏失望闭上眼,心知姜家根本没救了。 其实她这话的意思,也是想她夫君能在姜抒寒面前卖个好。 “混账东西!”姜老爷子也没听到满意的回答,趁机大发雷霆,“一天天的不学好,光知道出去吃酒!” 这头他将人连声训斥,面如土色,另一头的苏氏豁然走到站成一排的仆从面前。她看了几眼,又抬眼示意白氏辨认。 “你个吃里扒外的毒妇!”白氏知自己至此,已然露馅了,发了疯一般要去掐苏氏的脖子。 “拦下她!” 姜抒寒身后的榴花飞身而出,将苏氏护在身后。 “祖父,如今的真相还不明显?” 姜抒寒收起了看戏的笑意,正色道:“母亲所作所为,可当真令人寒心呐……” “寒娘,你母亲也是一时糊涂,这……”姜大老爷得了父亲指示,开口劝道,“你母亲近些年一直在吃药,她……” “她算我哪门子母亲啊,祖父?” 姜抒寒一步一步靠近姜老爷子,望着那张怨恨与阴毒的面庞,轻声道:“祖父,姜家冒充嫁女之事,夫君已经知道了呢……您觉得舍一个白氏,够吗?” “放肆!”姜老爷子大声怒吼,好似声嘶力竭。 “放肆?”姜抒寒抬了抬手,无辜道:“怎么能说我放肆?崔家贵,姜家贱,这不是您教我的吗?” “你!你这个!” “祖父!祖父!快去请郎中!快!” 姜老爷子怒极攻心,竟然在堂上昏了过去。 顿时,堂内又乱了。 姜抒寒看着这场闹剧,再也没有给一个眼风,直接招手带走了楚巧怜。 “楚二小姐正巧来了,便同我一并回吧。” …… 楚巧怜就这样被姜抒寒领出了堂,不仅无一人敢拦,而且崔少主也未曾跟来。 楚巧怜满腹狐疑,却又不得不跟着对方的步子。 她回想起方才那一幕,仍就是心头震撼。 原以为今日的主场是崔少主,可这位少主开口的次数却还没少夫人多。 原来,这二位相处,竟是这般。 原来,这位姜氏的话语权,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崔少夫人。” 楚巧怜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廊口的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两人踩着飘入廊的碎叶,拐过弯。 “可曾惊讶,我为何如此针对姜家?” 姜抒寒停下脚步,转过身,心情似乎大好。 她见楚巧怜低下头,似乎在斟酌用词,乐呵呵笑了。 “因为我的确不是姜家女,我恨他们。” “什么!”楚巧怜错愕,不曾想到姜抒寒会如此直言。 姜抒寒凑近,神色有些许难明。 “他们对我做了太多事,我万分痛恨!” 姜抒寒张开双臂,微微仰起头。 “凭什么他们做得,我做不得?” “凭什么他们算计,我算不得?” 风声鼓鼓,吹散了廊上的满腔愤恨,也吹醒了莫名陷入情绪中的姜抒寒。 “抱歉,失态了。” 姜抒寒面含歉意。 “劳烦楚二小姐,就当没听到吧。” “自……自然。”楚巧怜干巴巴接话。 姜抒寒低下头,弯了弯唇。 想要靠近一个人,就要暴露自己的弱点,能更迅速拉近关系。 这个法子屡试不爽。 楚巧怜如此。 崔孟清也是如此。 27. 南北 北地人与温褚二家同至容山时,茗溪县恰好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落雪。 南地的雪是含水的,码头处尽是湿漉漉的,裹了布,怕打滑。 苏茂德领着容山一众官吏与崔王两家立在檐下,瞧见不远处魏骁屹堂而皇之走来,心头直跳。 眼下名义上,三皇子还在北地人的船上,是他们今日要迎的人,故而哪怕众人都心知肚明人早到了,却也只能当作不知。 可这个祖宗,却这般堂而皇之。 苏茂德不由看了眼一旁的崔三公子和王三爷。 崔子真当然也瞧见了,他眼珠子转了转,就知魏骁屹是来找麻烦的。 果真,魏骁屹一步当先,直接走到了众人面前:“诸位这是接人呀!” 他吊儿郎当靠着一旁的柱子,轻佻扫过诸位,最后将视线落在了崔子真身上。 “这么重要的日子,崔少主竟然不来,派了个不中用的,也不怕温家和褚家怪罪。” 他绝口不提北地人,可谁都知今日这么一遭,是为了迎接北地南下的船。 四姓关系甚密,来往频多,向来是省了虚礼的,王家来时,只派个守安才是常事。往常崔家人去另三家,也从不迎人作客。 “澹之抱恙在家,这才来不得……”王三爷将话顶了回去,叹气道:“一落雪,寒气就上来了,他身子骨向来不好,冬日不怎么出来,也是这两年的常事。” “话说这雪,也是怪事。”苏茂德听王家开口了,连忙附和道:“南地原先从不下雪,这两年还连着年年下雪,百姓都有些不适应。” “哦?”魏骁屹意味深长道,“那还真巧。” 也不知他说的是落雪巧,还是病了巧。 “是巧,您不也正好到茗溪了。”崔子真显然是个极有涵养的公子,似乎没听到先前魏骁屹的嘲讽,自然接起了话,“殿下近日 想来也是过于劳累,还如此体恤我等亲自来见,该好些回去歇息才是。” 魏骁屹嗤笑,正欲说什么,远处忽的传来动静。 数艘大船浩浩荡荡靠近码头,为首的几艘船朱漆红杆青飘旗,守卫森严,仪仗隆重,一看就是官家船。 而其后远远坠着的大船更加低调些许,却不减气势,船上仆役皆从容自若,无一人交头接耳,正是另外两姓,沧漓温氏与东阳褚氏。 “来了?” 魏骁屹扭过头,打了个哈欠,径直走了过去,与下船的人相会。 此次自北地南下的,除了户部余主事和翰林院编修数名外,还有容山府都尉赵镇凛和若干僚属,女子也来了十名,奉命礼祭。 此时温褚二家的人正与余主事和赵将军 苏茂德携一众整理衣冠,待这几艘船的人先后下船,相携而来,拱手作揖。 “容山府知府苏茂德” 28. 合作 这次温家和褚家只来了褚七公子,还一早就递信说撞见了南下的官船,想来应当是今日与官船一同而至。 “提醒我了,褚思明该到了才是。”崔孟清止了笑,起身下床,“去见见他。” 姜抒寒颔首,坐在铜镜前插着发钗:“院落我也着人打扫好了。” 崔孟清取过衣衫走到屏风后。 "你让红螺去,落了雪就别出门,不是怕冷。" 姜抒寒点好了唇,满意左瞧右瞧。 “今儿可不成,要去送炭火,你见完人早些歇息吧,记得喝药。” 屋外的落雪洋洋洒洒,屋内的夫妻一问一答,姜抒寒先行离了屋去安排一干琐事,崔孟清则着人收拾了东次间,请褚彦昭在此喝茶。 褚彦昭不算外客,崔孟清未成婚时,也常来明樾院,他驾轻就熟拐进门,放下披风就直接朝着椅子一躺。 “你们容山比我们东阳冷啊!” 褚彦昭灌了口热茶暖身,视线落到崔孟清身上,摇头叹息:“受了风寒,连屋门都出不了,可怜。” 崔孟清并未理会,抬头看向一旁的唐元,问道:“今日可有异事?” 这问的便是码头上的事了。 “并无。”唐元摇头。 崔孟清转头敲了敲褚彦昭面前的案几。 “你走早了?” 比起询问,这话更像是已有答案。 褚彦昭装傻充愣:“啊?我可没走早。” 他全然不提自己压根儿没跟着魏骁屹见苏茂德他们。 然而两人太过相熟,崔孟清扫了扫褚彦昭的神情就知了。 “魏骁屹今日在码头?” “在。” 那应当就是今日。 崔孟清倒也没指望褚彦昭,不过人不在,难保王家不会误会。 “何事啊?”褚彦昭见崔孟清沉吟不语,暗道不妙,坐直了身子,“不会有热闹没看上吧?” 话音刚落,屋外又来了声通传。 “少主,三公子来了。” 屋内的丫鬟得了吩咐都一一退下,崔子真入了屋。 崔子真显然是急步而来的,发鬓与鞋袜都被雪染湿了。 他气都没喘匀,便急急说道:“长兄,思明,薛维桢的尸体被找到了。” “尸体找到了?” 另一头的公主府内,姜抒寒与魏令玑同样得知了此事。 “在何处找到的尸体?确认过了,当真是薛维桢?” “说是官船上有人起了玩心,捞鱼捞到的。”一旁回话的小厮弯着腰道,“苏知府当场就请来了薛大儒的至交辨认,认了尸体。” “下去吧。” 魏令玑挥手让人离去,燃了今日新配的香。 “你说,屹儿为何专门挑着今日闹大此事?” “想来三皇子殿下这些时日找到了万全的证据。”魏令玑今日的香味道有些浓,姜抒寒走至窗边,用叉竿支起一道缝,“母亲,这是好事。” “是啊,好事。”魏令玑似笑非笑看向窗边人,“身为崔家的少夫人,也觉得这是好事?” 对崔家而言,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姜抒寒转过头,迎上魏令玑的视线,从容道:“您说呢?” 新冷之气入了屋,将浓香减淡了几分,魏令玑先移开了视线,良久,才道:“都说枕边人是最难防的。” 姜抒寒低头轻笑:“母亲说的不错。” 魏令玑也不愿再与姜抒寒打哑谜,添满了姜抒寒的茶,道:“姜家的事是你故意为之?” “母亲不是要看我的诚意。”姜抒寒回到桌前,第一眼就望见了添满的茶,“如今,母亲可看到了?” 那日两人从姜家走出,隔天便传出了姜夫人病重的消息,姜老爷子羞愧称家门不幸,也闭门谢客。 偌大的姜府一下子安静了不少,也冷清下来。 去过宴会的人都讳莫如深,只道姜夫人得罪了崔家。 魏令玑也没料到,此时的结果是如此。 这恰恰证明了一件事。 “看来寒娘与我儿,夫妻情深。” 她将茶推到了姜抒寒手边,一双眸紧紧锁住对面。 她想起了三年前,同样的满茶送客。 当时她说想合作,要拿出诚意,面前人明明很是难堪,却仍然倔强道:她会拿出诚意。 魏令玑想,她还当真没看走眼。 “本宫允了。”她扬了扬眉,下巴微抬,姿态高高在上。 姜抒寒垂眸,恭敬行了一个大礼。 “母亲,儿媳告退。” …… 落雪停了,明樾院屋内的谈话却未停。 崔子真说起码头上的事,比公主府的小厮要更细些。 “来认尸的就是那个探花,见了尸体就一口咬定说是薛维桢。”崔子真道,“眼下与薛维桢老家甚远,往返都要半个月,薛家人又都死了,如今能认得的也就他一人,这便是死无对证了。” “魏骁屹这是想让崔家背上骂名啊!”褚彦昭了然。 薛维桢的尸体都出来了,这案子就该了结了。 码头这个地方太妙了,这些时日来的船只多不少,此事不到半日便会传遍。 “这事捂不住的。”崔子真也深知对方目的,“云崖祭上,怕是……” 云崖祭有万名学子参与祭礼,这其中不少都是薛维桢的学生。 人死了,还死在来容山的船上。 闹事是肯定的了。 “长兄,此事该如何是好?” 褚彦昭与崔子真一同望向静默不语的男子。 男子抿了口微苦的茶,不急不慢道:“薛维桢此行,为何要带上妻女?云崖祭不过十日,就算相隔甚远,去返也不过半月余。” “是啊,奇了怪了。”褚彦昭继续接话分析,“这三皇子提前南下护送,送的当真是薛家?能让他冒如此大险,应当不至于拖家带口的……” 崔子真一点就通。 “长兄是说薛维桢是活靶子,护送的另有其人?” 是了,如此也说得通,魏骁屹为何独独在今日这般。 是做戏,也是掩人耳目。 “我这就去查。”崔子真起身。 “不急。”崔孟清叫住了人,“此计缜密而狠辣,当是料定了三日之内查不到。” 既查不到,就不必白费功夫了。 “薛家有一子,七年前被送入了平山书院。此子离家数载,与薛家也绝了往来,可薛维桢失踪当日,他也失踪了。” “若此子还活着,应当还会去衙门寻尸,哎呀呀!三皇子殿下当真是一石三鸟呐!”褚彦昭听饿了, 拿起盘中的酥饼,“官家人真是得罪不得。” 崔子真见长兄似早有准备,也安下心,再同两人说了几句,便去安排找薛家子。 待崔子真退出屋,褚彦昭打了个哈欠,颇有些倦怠:“你这是要逼魏骁屹狗急跳墙,当心翻船呐……” 魏骁屹设这一出戏,不过是想通一通立官学的路,这人倒好,干脆釜底抽薪。 崔孟清没理会褚彦昭的调侃,道:“杜先生明日就回来了,王三爷那头我也通过气了,你……” “少主的吩咐当然要完成,放心,出不了岔子。”褚彦昭拍了拍胸脯保证道,“交给我就成。” 崔孟清颔首:“有劳思明了。” 褚彦昭心觉瘆得慌,搓了搓手臂,低头嘀咕:“你可别折煞我。” 回回如此,准没好事。 罢了,罢了,谁让四姓同气连枝呢,这回褚家温家只派他来,不就是一切都听崔澹之的意思。 他是温家的外孙,褚家的嫡孙,还是姓崔这人的好友,明摆着不是。 眼下都在一条贼船上,他也不得不应。 褚彦昭待久也乏了,起身伸展手臂。 “走了走了,你这茶都喝饱了。” 他懒洋洋掀开了帘,正欲出去,就听身后人道。 “我知温褚两家不愿与北地对上,事毕,你早些回东阳。” 褚彦昭敛了笑,转过头:“你这是何意?” “少……主,申时了,少夫人叮嘱过,您该喝药了。”屋外的丫鬟眼见着时辰一点点过去,又见褚七公子好不容易踏出来,硬着头皮见缝插针道。 褚彦昭终于后知后觉忆起眼前还是个正喝药的病人。 一打岔,他也没心思同崔孟清再说前事,放人将药端进来,挤眉弄眼道: “呦!还特意叮嘱你喝药。你夫妻二人感情甚好呐……” 他本以为对方会反驳,谁承想崔孟清当真默认了这句,还歉意道:“见笑了。” 嚯! 褚彦昭咂舌:“来真的啊!” 他见过姜抒寒几回,觉得此女好是好,可也太假了。 看来还是小瞧那个姜氏了。 “倒也……”崔孟清皱了皱眉想解释,却又觉同褚彦昭说到底不妥,咽下了话。 褚彦昭摇摇头,随口说了句回见,就披上大氅离开了。 院外的雪停了,他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跟着引路的丫鬟,赶巧,在廊上迎面撞上了姜抒寒。 “少夫人。” “褚七公子。” 两人都停了步。 “你们喝完茶了?”姜抒寒率先打破了沉默,笑道:“褚七公子该常来才是,夫君总是念着你。” “少夫人抬爱。”褚彦昭一和姜抒寒这种体面人对话就头痛,这些人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功夫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 “您先请。”褚彦昭退后一步。 “有劳。”姜抒寒也不客气,微微颔首,领着丫鬟先行,越过了褚彦昭。 褚彦昭心中嘀咕着这么无趣,崔澹之究竟是怎么看上的,面上却未曾显露,继续吊儿郎当前行。 他不知道,未来的他有多后悔,没拦住姜抒寒多说几句。 也许多说几句,他就能看出破绽,就能提醒好友。 这样,崔孟清也不会死。 29. 暗道 时辰回到姜抒寒自魏令玑屋里走出。 她不曾直接回崔府,而是备了汤羹,折身领着红螺去了楚素瑶院落。 这些时日,楚素瑶自与魏骁屹吵架后,就一直将自个儿闷在屋,两人冷战,底下人也跟着心焦,魏令玑倒是问过两人出了何事,可因着涉及了崔孟清,谁都没道出缘由。 楚素瑶知今日北地的船到了,早早派去接定国公府的丫鬟,为此,楚巧怜也来了公主府,两人一同摆了菜,用膳。 “给你递了几回信,也不回话,这是怎的了?” “没什么。”楚素瑶安静道。 她这日未穿鲜色,着了件牙白色素面短袄,眉心倦怠,唇色苍白,眼下也隐隐发青,显然未曾睡好过。 “没来南地前,不是整日盼着云崖祭,眼下这般憔悴,你是要顶着这样子祭神?”楚巧怜为她倒了杯茶,推至面前。 楚素瑶出神望着茶碗中的汤色,扯了扯嘴角。 她哪还有心思祭神。 “莫不是同三皇子殿下有关?”楚巧怜心知肚明道。 “并无瓜葛。”楚素瑶听到这个名字就皱眉。 "我知你给家中传信了。"楚巧怜明知对方不愿提及,却还是叮嘱了句,“阿瑶,你如今在公主府,三皇子殿下想查都能查到,还是莫要耍脾气。” 楚素瑶抬头:“耍脾气?我又没退婚,不过问一声何时能回去,就是耍脾气了?” 她声音拔高了一个度,语气颇为不善。 楚巧怜倒也没恼,搁下竹筷,也抬头看向对方:“这么大火气作甚?不过是提醒你罢了,如今木已成舟,就不要做些伤情分的事,他再宠你,事情做多了也会心寒。” 楚巧怜心知这回的事是当真伤了情分的。前世三妹也就是云崖祭快到了时嚷嚷要回北地,任谁说都劝不住,最后三皇子那头迫不得已派了人手护送,却也正巧在云崖祭上被崔家捏住了把柄。 云崖祭上的事虽与三妹无关,可三皇子那头元气大伤,心里又怎会不怨,更别提那些得知因两人吵架,三皇子才动了杀心欲除崔孟清的僚属。 “待云崖祭事毕,我同你一道回。” 这也是楚巧怜今世跟着南下的原因之一,她怕楚素瑶行事无拘,被人记恨到定国公府头上,有楚巧怜在,楚素瑶当然要顾及一二,姐妹二人南下若非同去同归,那就太失礼数,徒增笑料。 “我没那么糊涂。” 也确如楚巧怜所想,楚素瑶默认了她的说辞,见状,楚巧怜松了口气。 见埋头夹菜的姑娘面上憔悴,楚巧怜忍不住宽慰了几句;“这相处之道,就好似绣花,难免有错乱的针脚,可样子对,一针针盖过去,谁能留意到?” 嫁皇家,眼里容不得沙子,便是错。 楚素瑶没再吭气,楚巧怜也继续用膳,膳后,姐妹二人正等着定国公府的人,未料是姜抒寒先一步到了。 姐妹二人都是一惊。 “崔少夫人怎的过来了?”楚素瑶自那日冲动过后,面对姜抒寒,到底是有些许尴尬。 她在宴会结束的第二日就备了赔礼送到崔府,以示歉意。 明明是扰了她夫妻二人,这位崔少夫人却并无半点恼怒,反而在宴上还关心她。 “赶巧来公主府,想着也来瞧瞧你。”姜抒寒一面让红螺递上汤羹,一面对着迎上前的楚素瑶关心道,“近日可还好?” 话落,她又冲着楚巧怜颔首:“楚二小姐也在。” “崔少夫人。”楚巧怜回了礼。 两人之间的寒暄轻描淡写,任谁也没瞧出,姜抒寒是特意来找楚巧怜的。 “多谢您的记挂,一切都好。” 楚素瑶心头触动,对姜抒寒更亲近了三分,引着人一同绕过屏风,落座于堂。 姜抒寒若是想同人交好,向来是如鱼得水。楚素瑶本就对她心生好感,自然,这一番闲谈下来,连称呼都改成了抒寒姐姐,而一旁陪同的楚巧怜不曾多话,只是偶尔附和几句。 “时辰不早,我也该回了,阿瑶可要好好休息才是。”定国公府的丫鬟一到,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姜抒寒随口问了几句,见礼数妥当,便也起身告辞。 “那我随崔少夫人一起。”楚巧怜也没了待在这儿的理由,自然而然起身也跟着告辞。 两人一同回崔府,楚素瑶也并未觉得奇怪,亲自将人送出屋,只道当心雪天路滑。 “您为何让我来公主府?”出了屋子,零零散散的雪粒自面前飞过,楚巧怜拍掉衣袖上的雪。 “今日来见母亲,顺路。”姜抒寒解释道,“云崖祭有的忙,往后也没什么闲时。” 两人穿过月洞门,走向院中另一侧的小径,跟随的红螺止了步,楚巧怜的贴身丫鬟采儿见状望向自家主子,也跟着停下。 “甚妙,公主府也是清幽之处。”楚巧怜隐隐察觉姜抒寒邀她来此的用意并非那般简单,可她佯装不知。 “是清幽,不过佳景不多。” 姜抒寒引着人刚走入假山,昏暗无光处便传来一声轻响,吓了楚巧怜一跳。 她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发生何事,紧接着轰隆一声,假山左侧的石块竟然开始转动后退,露出了一条密道。 “这……”楚巧怜直接懵了,僵在原地,心生惶恐。 “今日邀你,是密事。” 墨色模糊了女子的轮廓,只留下尽在咫尺的声音,楚巧怜咽了口水,手指下意识攥住衣袖。 她不由自主望向密道处,见道口隐约泛起若隐若现的暖橘,空旷的假山中传来脚步声,有两个手持火把的丫鬟自道口上来。 “主子。”当先的那人是榴花。 姜抒寒点点头,只含糊说了句估摸一个时辰,楚巧怜便见眼前的两个丫鬟换了装扮,开始脱外衣。 “委屈楚二小姐了。”姜抒寒也解下自己的外衣,转身望向楚巧怜,“容您换身衣裳,也顺便给外头的贴身丫鬟打个招呼。” 一刻钟后,“崔少夫人”与“楚二小姐”出了假山,两人各自领着贴身丫鬟一并离开了公主府。 密道很黑,姜抒寒举着火把小心从木梯下去,伸手搀了把楚巧怜。 楚巧怜身子都有些发抖,可哪怕有害怕,也还是咬牙跟上,她知道姜抒寒找她定有要事,既已投诚,她自当表露中心。 举着火把,也只能照亮眼前寸余,幸好开路的姜抒寒照顾楚巧怜,走得并不快,故而渐渐的,楚巧怜倒也稳下心神。 拐过弯,两人来到一片开阔之处,此处高约六丈,墙壁每隔一丈便架了一个火把,只有最尽头的两个是空的。 姜抒寒接过楚巧怜手中的火把,归到原处,开口道:“你可知今日码头之事?” “码头?”楚巧怜不明所以,“您是说……” “薛维桢的尸体找到了。”姜 抒寒夸赞道,“楚二小姐神机妙算。” “不过是从三妹处得知罢了。” “若是今日未曾得见楚三小姐,怕是我就信了。” 密道内传来女子的回声,让这意味深长的话语,更是平添了一丝虚无感。 “上回在姜家,我让楚二小姐好好琢磨琢磨所求何事,可还记得?” “自是记得。” 楚巧怜明白,对方这是想与她开诚布公。 “我等了许久,估摸着楚二小姐应当想好了才是。”姜抒寒转过身,一步步走进,正好立在火把之下,“是楚二小姐先说,还是我先说?” 火光自头顶罩下,将面容衬得清楚,那双美眸流转落在人身上,颇有些勾魂摄魄的惊心之感。 楚巧怜低下头,避开对方视线,半响,道:“我所求,不过宗族平顺。” “何解?” “眼下南北局势紧张,圣上又因病罢朝数月,我怕……”楚巧怜无奈道,“三妹嫁给三皇子,我是不愿的,一旦站了队,便是你死我活。” 楚巧怜不由忆起前世。 人只有经历了一番苦,才懂得平顺二字,比荣华富贵更珍贵。 “我不过是想着无论如何,定国公府莫要受三妹连累罢了。” “这是你之意,还是定国公府之意?” 楚巧怜顿了顿。 “是我之意。” “那我也只能保你一人。”姜抒寒摇了摇头,“定国公府份量不轻,你既表不了他们的意,自然也无法保他们的命,若是来日相对,难道崔家要以德报怨?” 姜抒寒一边回她,一边琢磨起对方。 保定国公府? 身为庶女,却求宗族平顺,看来,楚巧怜是重生之人无疑了。 此人前世应当对定国公府感情深厚,且所嫁夫家地位不高。 若是高,就不会说出这番话了。 姜抒寒摸清了此人,又回忆起先前楚家姐妹二人的相处。 楚巧怜对楚素瑶并无讨好与下意识的亲近,只是当做寻常姐妹,那在楚巧怜的前世,魏骁屹应当并未站在最后,此女的前世应当不是原著剧情,而是…… “不过楚二小姐会不会太高看我了,保下整个定国公府,怕是三皇子殿下也做不到。”姜抒寒又靠近了些许,低声道,“莫非,楚二小姐还能算到崔家的话,比魏家管用?” 火把内的火星子噗的一下窜出,惊了楚巧怜一身冷汗。 “当然不是!我……我……我是觉得……” 一时间,她有些无从找补。 姜抒寒心中有了数。 “开个玩笑罢了,楚二小姐莫怪。”姜抒寒退后了几步,转身欲离去。 “楚二小姐若是能做得了定国公府的主,再与我谈这桩买卖不迟,眼下我只能保本人了。” “等等!” 楚巧怜撵了上来,不死心道:“那,那若是我所知不止薛维桢的死呢?” 她咬了咬牙:“我知崔少主,将会在云崖祭上揭露南逆兵祸一事,而后中箭昏迷。” 姜抒寒顿住,重复问了句。 “南逆兵祸?” “正是。” 密道内看不清身影,楚巧怜忐忑不安盯着眼前女子,见她忽而低头,轻声道:“说来听听。” 南逆兵祸。 这是系统未曾告知她的剧情。 30. 祭神 月初一,寅正,寒烟罩顶。 断云崖临江而立,高十数丈,其下江河滚滚,两侧雾霭聚散,今日是云崖祭大典的第一日,不少人昨夜便守在此,欲晨起时一览祭神盛况。 云崖祭流传百年,祭江河水神,佑海平波宁,是南地一年最盛之景。 “你们这头一年来的,真是好运道,今年北地也来了人。” 人满为患的崖台上,樵夫挤眉弄眼说道。 一旁的书生闻言点头,露出喜色:“听说今年的主祭是澹川君,若能有幸瞻仰风华,也不枉我等渡水南下,行船数月。” “皎如玉树,澹若清川。”另一头的老者捋着胡须,卖弄道,“不光你们,我等也想得见一二,沾沾这南地灵秀,哈哈哈哈哈哈哈!” “钓名沽誉。”埋头苦吃的少年眸中愤恨,低头默默咬住饼,狠狠一拽! 这崔澹之名望如此盛,不过因着他是崔家少主罢了。还澹若清川?呵! 然而在场诸位,也独他一人如此作想。 “你们若是冲着少主,那定是不虚此行。”另一头的人闻言忍不住插话道,“去年四月我曾在平山书院有幸得见,才知当真不负盛名。” “江月公子竟也在此。”众人惊讶,连忙作揖。 “未料连江月公子都如此推崇。” 众人又掀起了新一轮的吹捧,听得少年耳朵疼。 薛奇儿叼着饼不着痕迹瞥了一眼,嗤笑走开。 正在此时,忽而爆发出一片哄闹,闻声望去,只见崖台临江处来了一行人,身着长皂袍,腰系绛色绸,左手持铜匜,右手执柳枝,停至长阶前,分列而立。 “咚!咚!咚!” 鼓声三响,众人噤声,薛奇儿跟随众人整理衣冠,与阶前的陪祭者们一同面朝东侧江水。 就位启礼,箫埙同鸣。宽而阔的崖台最高处,传来一声嘹亮清晰的声音。 “行拜礼,请祭者。” 乐声响,众人拜,少年一边躬身,一边偷偷抬眼望向长阶前。 只见众祭者先行作揖,而后手持凝香三柱,向东而行,为首之人步伐沉稳,玄衣广袖,凤表龙姿。 较之王侯将相,更添灵韵清隽,比之尘外仙人,自具沉肃雍华。 如此人物。 薛奇儿又望向周身,见众人无一不倾倒在其的风姿之下,不由攥紧手心,心道:这便是世族未来的掌权人。 同一时刻,姜抒寒也发出了相同感慨。 这便是世族第一人呐…… 她的眸中燃起熊熊□□,干净柔和的面庞在日出破晓的光照下,生出了几分肃杀之感。 雾散云开,日耀临江,沉闷的鼓声再次传来,撞响整断云崖。 “初献!” “跪!” 乐复奏,赞者唱。 崔孟清跪地,起身,颂文,满崖皆静,唯余浪涛拍岸。 “维岁次丙午,吉日良辰,谨以玉帛牲醴,抵告于大江川泽之神……” 无人察觉到,颂声之下,是倾巢而动的身影,一群学子装扮的书生互相对视,同一时刻翻身而出,跃下长阶,声彻崖台: “江神在上!士林蒙辱!奸佞小人!岂能为南地主祭!” 众人哗然,纷纷面色大变,崔孟清念完最后一句祭文,回首望去,顿时,数十个壮汉从人群中跃出,反手一劈,遏制住了乱窜的学子。 “放开我!放开!崔澹之为了不立官学,坑杀薛大儒,丧尽天良!士林为耻!南地为耻!放开!今日我便要替……” 学子拼命挣扎,却被拖着离去,声音越来越小,然而崖台上众人的议论与惊慌却越来越大。 “前几日我就听说薛大儒惨死在船上,原来是真的!” “有个学子我认得,他是薛大儒的弟子,原先见过他!” “这么说,崔家当真杀了薛大儒一家?天!” “澹川君光风霁月,不可能是真的!” 议论的声音一旦打开,就再也刹不住了,断云崖顷刻间好似成了闹哄哄的集市,祭祀仪式被迫打断,连鼓声也震不住人。 “三皇子,这……这……”一旁观礼的魏骁屹与苏茂德等官员豁然起身。 魏骁屹心中暗笑,面上却装出一副错愕恼怒的样子:“何人敢扰乱祭祀!成何体统!衙役呢!快!让他们都去查!真真是岂有此理!” “是是是。”苏茂德赶忙应声,手一挥照办。 衙役各个凶神恶煞,朝着议论的人群而去,厉声呵斥:“噤声!都噤声!” 近处的百姓吓得赶忙闭嘴,可待人走远,又开始低声议论。 衙役只有十数人,可崖台上的百姓却不止十数,堵也堵不住的。 姜抒寒静静看着这场闹剧,心知这只是开始。 “澹之。” 临江祭祀的众人一时间踌躇不定,陪祭褚彦昭与王三爷上前一步,代表众人问道:“今日祭神……” 自学子大声唾骂起,崔孟清依旧神情从容,他静静欣赏完断云崖众人的反应,道:“继续。” 祭神怎可中断? 此乃大不敬。 断了的乐声重新续奏,慌张的赞礼稳下心神,望着阶前的男子依旧淡定继续着祭神仪式,薛奇儿心中恼火! 岂有此理! 百姓来此自是为了观礼,见状,也渐渐安静,可安静并非薛奇儿想要的,少年眸中闪过一道愤恨,抓住栏杆就像翻下去。 “啪!” 一只手攥住了薛奇儿的衣袖。 不知何时,抱剑的少年早已立在了薛奇儿身旁,正是唐元。 “你是谁?”薛奇儿警惕问道。 唐元并未回答,而是抬头望向下一层崖台。 “你究竟是谁!”薛奇儿再次挣扎。 “安分点!”唐元低声警告。 薛奇儿眼见着远处那一众人都已祭祀结束,正欲转身回退,当即急了眼,大声道:“我乃……唔!” 话未说完,就被唐元捂了嘴。 “我乃薛维桢之子薛奇儿,今日替父报仇!崔贼拿命来!” 就在薛奇儿被捂嘴之时,下一层崖台忽的窜出一人,手持长剑,直奔阶前崔孟清而去! 来人身法极快,转瞬就窜到了长阶上,电光火石之间,只听砰的一声,长剑被一人打落在地,这人未等对方说完,直接对着胸口就是一刺! “噗!” 高处被捂嘴的少年瞳孔一缩,只见自称薛奇儿的少年口吐鲜血,死死瞪着远处的崔孟清。 “啊啊啊啊啊啊啊!” “死人了!快跑!” “杀人了!杀人了!崔家杀人了!” 百姓们一连受到两次惊吓,这下彻底乱了,纷纷想要挤下崖台,有人急不可耐,甚至脚下一滑自台阶滚落。 “抓住他,那不是我们的人。”慌乱中,崔孟清冷声吩咐。 “对!一定要抓住!”魏骁屹不知从哪儿领着一群士兵,直接冲了过来,附和道,“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殿下这是生怕不够乱呐?”褚彦昭似笑非笑道。 “这话是何意?”魏骁屹满脸不解,转头 问起苏茂德,“苏知府,本皇子可是有何不妥……” “这……”苏茂德拼命转着脑袋,飞快想对策,无措望向崔孟清,“少主,不如……” 阶下还在商议对策,而这头控场的衙役士兵更是猖獗。 “一个也不许走!都给我回去!” “娘!我要娘!” “这是怎的了,少夫人!” 远处孩童的哭喊与士兵的怒斥一同传入耳,而近处众贵人小姐也都纷纷慌乱了几分,温氏领着一众贵妇小姐都围在了姜抒寒身旁。 “莫慌,此事定有蹊跷。”姜抒寒温声安抚众人,“刀剑无眼,莫要走动!” 这话不仅是提醒周身人,也是在提醒远处的百姓。 薛奇儿自然也听见了,下意识寻声望来,不过被身旁的唐元以及暗卫团团围住,自然也没看清人。 得了姜抒寒这话,也令在场的妇人松了口气,心道少夫人如此镇定,想来崔家当有应对之策。 姜抒寒还当真不知。 于她而言,此事不插手是更有利的,故而她是一点都未曾探听,只是凭借着系统提供的剧情和楚巧怜补充的细节,深知崔孟清不会败罢了。 哭喊一声接着一声,姜抒寒远远看了魏骁屹一眼。 三皇子出招还是狠辣,说杀就杀。 崔孟清也对着魏骁屹说了同样的话。 “殿下倒是心狠。”他抬眸,眼也不眨对着对方道,“百姓如此之多,也不怕刀剑无眼。” “崔澹之,这话本皇子就要伤心了,这是为了谁啊?” 魏骁屹凑近了几分。 “若非本皇子及时调兵,这断云崖能稳得住?” 两人相对而立,眼神都有些冷淡,一旁的苏茂德见王三爷褚彦昭等人都当没听到这暗潮涌动,只好也装聋作哑。 “长兄,西边安排妥了。”赶巧崔子真带着崔家的府兵回来了。 崔孟清颔首:“即刻疏散。” “是!” “崔三公子等等!” 一直不曾出声的余主事开了口,拦下领命的崔子真,笑道:“崔少主,今日就单祭神?” 按照往年惯例,祭神只是开始,今日是有宴的。 褚彦昭道:“出了命案,总要探查一二有个交代,宴就挪到明日。” “明日?”余主事摇头,“三人成虎,崔家就不怕毁了名望?” “那依殿下之意呢?” “自然是当场验尸,崔家的清白重要。” 崔孟清闻言并未接话,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此时此刻,官僚一众神色各异,谁都不敢吭气,只是看着南北两方斗法。 北地一众以魏骁屹马首是瞻,而南地则就不同了,虽说四姓中人都未出声,但其后的各个世族长老等人却不得不开口。 “少主,依老夫愚见,殿下所言甚是。” 世族重名声,如此荒唐之事发生在祭神时,属实该彻查。 “少主,陈公所言也是我等之意。” “少主,薛家惨案也属实该彻查,不能让崔家平白背负骂名。” “少主,我等附议。” 一开始只是南地世族,接着一众官僚与四姓旁支等人也同意了,魏骁屹眸中笑意愈深,与余主事对视了一眼。 余主事上前对着苏茂德作揖:“还请苏知府向崔少主言明薛家一案。” “既如此,那便验尸。” 崔孟清一锤定音。 一旁的褚彦昭忍不住乐了。 哎呀呀!崔澹之真是戏多。 31. 悲愤 说了要查,苏茂德只好赶鸭子上架。 众人被一同转至临江的廊亭,廊下是一片开阔之处,正中央摆了两具尸体,是薛维桢和方才被杀死的薛维桢之子。 经过一番安抚,立于西侧的百姓也总算配合着暂时安分下来,不过大多数人早已没了凑热闹的心思,只盼着能赶紧结束回去。 祭祀大典出这么大的乱子,再是愚笨的人也嗅出了不简单。 “话说怎的又多了具尸体,死了两个人?” “不知,管他的,只能候着。” “早知如此,就该回去歇着,娘还等着我做饭呢。” 一干人正七嘴八舌议论,忽而见着一群衣衫低调,举止有度的仆役前来送汤。 与唐元一同隐于人群的薛采儿也不由望过去。 “我家少夫人知晓诸位滞留于此,受了惊吓,特命我等备下热汤,待官府查问完毕,便可放行归家。” 为首的正是红螺与榴花。 气度出众的高门丫鬟态度这般亲切,一瞬就博得众人好感。 “敢问可是崔家?” “正是。” 众人此起彼伏道谢,外地来的书生更是大为诧异,待一群仆役离去前往他处,忍不住道:“少夫人可是澹川君之妻姜氏?” “不错。”老者点点头,眼中甚是叹服,“少夫人蕙质兰心,才德兼备,这两位当真是金童玉女,天作之合。” “少夫人明事礼,有见识,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子了。”妇人手捧着热汤笑吟吟道,“每年施粥她都亲自来,还经常去接济孤儿寡母,按月送米粮,连平山书院的女学生,她都授过课……” 这妇人一说起来,便滔滔不绝,使得周身人连连称赞“少夫人大善”。 薛奇儿拧了拧眉,只觉这妇人同她夫君一样虚伪,怪不得是夫妻。 而此时被认为虚伪的夫妻二人,正在一处说悄悄话。 世家贵人们就比不得百姓那般不讲究了,还是依着男女大防,自拐角处隔开,北侧为男,东侧为女,此时两人就立在拐角处。 “我让红螺她们去了西侧廊。” 崔孟清点头:“宴明日办,挪后一日。” “好。”姜抒寒看了看远处的两具尸体,“方才死的,是薛维桢之子?” “自称。” 姜抒寒顿时了然。 她抬头端详天色,见云聚而来日渐高。 “午时可回府用膳?” 崔孟清弯唇笑了,眸色柔和,低头看着姜抒寒:“自然。” 话落,两人分开。 回到东侧廊,姜抒寒坐在椅上,与温氏等人商议宴会挪日子的一干事,心思彻底落定。 想来今日,她可看戏歇歇了。 卯时已过,辰初。 看戏的人准备妥当,唱戏的就也需起势了,日头渐烈,仵作的验尸也有了结果。 “回禀官老爷,死者心口处是剑伤,窄而深寸余,伤及要害,且口鼻无溺沫,乃是被人一剑致命,抛入水中。” 仵作此言一出,余主事便接话道:“能一剑毙命,想来凶手并不简单。” “当然不简单!”同样立于廊前的众闹事学子中,高文达愤怒开口,“世族派出的都是个中好手!” 苏茂德面色一正,肃声道:“高编修,此话以何为凭?” 高文达扯了扯嘴角,抬手直指一旁扣押昏迷的祭女:“诸位都亲眼瞧见了崔家婢女杀我师弟一剑致命,岂能有假!” “真是满口胡言!”余主事当即大怒,指责道,“就算崔家婢女也用了剑,可谁又能说,此女与薛家凶手是一人!” “懂武之人,自是看得分明!” “何人懂武?” “自是我平山书院的……” “平山书院的就没有私心?” “你!” “好了好了。”眼看着余主事即将挑起平山书院众人的怒火,苏茂德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声,安抚两人,“余主事与高编修都所言甚是,所言甚是。” 他偷偷觑了眼左右两侧魏骁屹与崔孟清的脸色,心中叫苦。 他又不是傻子,当然能看出蹊跷。 可就算有蹊跷,也不得不查,谁让他是知府呢! 苏茂德想到这,不由羡慕其躲在家里的姜通判,还是在家好啊,唉,他一个好好的从四品,还没两个小官有气势,这南北斗法的锅,全由他一人来担了。 “不知余主事可有人选?” 苏茂德心道,不满平山书院的,那就推个人出来,总要有人求证不是。 然而苏茂德想推烫手山芋,魏骁屹可不愿。 “此事既交由苏知府,本皇子便不会插手,余主事还是莫要开口,省得令人误会。” “殿下说的是。”余主事一听这话,对着苏茂德神情惭愧,“容山崔氏名门望族,累世清德,一听如此诬陷下官属实急了些,言语冒犯,请您见谅。” 好话坏话都让你给说了。 苏茂德心里嘀咕,面上却颇为和善:“余主事言过了。” 他见另一侧南地众人也无一人开口,当下一叹,心知不能磨蹭了,清清嗓,高声道:“听说这江月公子今日来了?” 余主事听了此言,暗叹苏茂德还是老狐狸。 这江月公子他也听说过,是南地有名的人物,不仅文采斐然,还出身武学世家,文武兼修,由这人来查验两具尸体身上的剑伤,最合适不过。 当然,最要紧的是江月公子虽为南地人,却是个寒门子,如此,高文达也不会有异议。 果真,高文达一听是江月公子,就干脆止了声等结果,见着江月公子从廊上走下,苏茂德愁眉苦脸的面一下子就绽开了。 廊前又来了新一轮的验尸,这回的动作就更快些,江月公子精通武学,只看了几眼便能断定,不过为着无误,他多观察了片刻。 苏茂德问:“如何?” 江月公子顿了顿,道,“薛大儒与其子所受剑伤,同出一门。” “人证物证具在!就是崔家杀了恩师!”霎那间,高文达又暴起了,指着崔孟清的鼻子骂道:“南地之耻!南地之耻!谁不知我恩师来容山正是为了立官学一事,天下才子尽出世族,我等寒门苦不堪言!好不容易等来了朝廷立官学……” 高文达说着便哽咽起来,含泪环顾四周,看着一张张面孔,深深作了一揖。 “江月公子,平山书院的同窗们,诸位英才们!在下今日阻断云崖祭在先,状告崔家子在后,自知罪不可恕!今日之行,不过是想将此事公之于众,不让恩师含冤蒙死。恩师授业四十载,尽心竭力,为寒士开一路,恩泽天下,实乃南地之福!然而如此仁善之人,却并无善终,薛家百余人被尽数屠杀,今日幼子报仇,明明已经自报家门,却依旧惨遭毒手,真是丧尽天良!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当朝探花却声泪俱下,悲愤难掩,一时间众人皆备受触动。 “高探花这般胆色,这般仁善,不愧是薛大儒的学生。” “薛家死了那么多人,官府到现在都查不出,不就是碍于凶手动不得嘛!” “可少主不可能杀害薛家,这高探花定是弄错了!” “少主不会,可难免手下人阳奉阴违……” 薛奇儿听着周围人的议论,不可置信瞪大眼,颇有些恍惚。 “现在信了?”唐元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薛家子真是难缠得紧,还有几分小聪明。 原先他们崔家的人和三皇子的人都在守株待兔等此子上门查验其父尸体,谁曾想他还真沉得住气,一直没去,两方都没找到他,今日若不是他亲自来找,那血溅当场的就是他了! 薛奇儿没有说话。 就算没死又如何?身旁这人也并非没有目的。 “高编修尊师重道,恩义深重,我等拜服。”一片嘈杂声中,崔孟清笑着开口。 他眉眼温和,并无一丝怒意,好似方才被高文达谩骂之人与他无关。 “不过崔某有一事不明,还请赐教。” 高文达心中警惕:“不敢,请。” 他望着廊上男子如玉含笑的面,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却到底沉住气。 殿下说过,此计是阳谋,目的也根本不是定死崔家的罪行,而是在众人心中落下怀疑的种子。 真假难辨,自然就会催生出更多的闲言碎语,这样,立官学一事也就更会众望所归。 “若没记错,高编修入翰林近三年,离南地五载,对薛家当有些生疏才是。能认得薛大儒情有可原,但为何连薛家幼子也认得?” 崔孟清眸色流转,扫了眼廊下的尸体。 “薛家幼子离家早,又正值年少,一日一个样,想来高编修与薛家属实亲厚。” “薛……薛家幼子失踪后也曾找过我,这才能认出此人。” 褚彦昭闻言乐了。 “那不知是何时找过高编修?高编修是随北地的官船一同来的吧,来这儿也没几日,还是说……提前到了南地?” 高文达脸色一变。 32. 蛊人 学子们连滚带爬窜出数十米,苏茂德当即吩咐衙役上前查看。 衙役举着木棍谨慎上前,先是探了探左侧白布完好裹着的尸体,并无异状,接着又探向右侧。 右侧尸体上的布先前被学子揭开后又仓促盖上,甚是凌乱,衙役小心用木棍挑起白布的角,伸长脖子一看。 “哐当!” “知……知府!尸体……尸体变了!”衙役心头一慌。 “什么?”苏茂德不明所以,皱眉道。 “就是……就是肌肤……”衙役焦急,一时间语无伦次,“您……您来亲眼……” 苏茂德见状,等不及了干脆直接下廊,径自走向尸体。 心道:他连死人堆都见过,这衙役也是该训训了。 “嘶……”苏茂德弯腰揭开白布,双眼一瞪,倒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白布之下,本该正常的尸身肌肤却开始出现褶皱、脱落,露出其下的青紫斑点,不止一处溃烂,面部、脖颈、手臂、小腿等等都是密密麻麻的斑点。 “仵作!” 苏茂德令仵作上前查验。 仵作带了手套,用铜镊小心翼翼夹取脱落的皮块,众人不由下意识屏住呼吸。 一块又一块的皮脱落,露出尸身完貌,肌肤溃烂,斑痕交错,乌青色的唇和灰褐色的指甲,竟是…… “蛊人!” 苏茂德毛骨悚然。 “这里……怎会有蛊人!” 自三十年前,南地蛊人便被朝廷下旨尽数焚弃,与之牵扯的卷宗等也被列为禁书。 凡涉巫蛊,夷灭九族。 众人哗然! “蛊人!蛊人!你们听见了吗?是蛊人!”耳朵灵敏的百姓听到了此话,浑身发抖。 “怎么会!”妇人尖叫出声,“南地怎么会有这东西!” 蛊人二字一出,瞬间激起了所有人的心头创伤。 无数人忆起了三十年前的那场南逆兵祸。 千尸开路,血流成河,堆叠如山的尸体上,蛊人四处游荡,吞人肉,嗦白骨。 “他们来了!来了!他们又活了!” 廊上的所有人都坐不住了,无一不惊骇错愕,更有甚者活生生被吓晕了过去。 崔孟清面上也无笑意,沉声问道:“苏知府,当真是蛊人?” “少主,是蛊人无疑。”这般大事,苏茂德当然马虎不得,哪怕害怕,仍忍着恶心再三确认,“当年南逆兵祸,在下也在南地。” 苏茂德笃定的话如同一声闷雷,狠狠砸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三十年前的蛊人,此刻重现! 魏骁屹大怒。 “高文达!你不是说此人就是薛家幼子吗?你是想告知本皇子,薛家幼子就是个蛊人!” “这不可能!”高文达拼命摇头,他万万没想到这具尸体竟不是薛奇儿,“怎会如此,怎会如此,明明……” “高文达!你该当何罪!”余主事飞快打断了高文达的话。 余主事颇有些恨铁不成钢。 这个蠢货,没看到殿下是在救他吗?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浑浑噩噩的高文达打了个激灵,飞快跪地叩头,“薛师弟当日愤恨难掩,又亲口提及云崖祭,这才妄自下了论断!殿下恕罪!” “殿下,这人死前自报家门,也不怪高编修会认错。”北地的官员纷纷开口求情。 “是啊殿下,高编修也是一时情急,这才……” “一时情急?情急之下便一口咬定此人乃薛维桢之子?还笃定丧于崔少主之手?”魏骁屹冷哼道,“既然尸体并非薛维桢之子,那此人连同涉事的学子便是诬告,苏知府,将他们尽数看押,听候发落!” 话落,北地官员见南地人均无二话,齐声沉默,更有大着胆子的冲在场众人道:“诸位,蛊人事干重大,我等还是遣散百姓为好。” 然而一说话就左右和稀泥的苏茂德,这回却没接话。 这位北地的官员正心生疑惑,便听到褚彦昭接话了。 “说的是。”他点点头,似乎很是赞同,“蛊人事涉南逆兵祸,众怒难熄,苏知府,快些调兵镇压暴民。” “你!”官员心生怒意。 褚彦昭冷笑:“崔家都没说话,轮得到你说了?” 官员哑然,忍不住去认真打量南地众人神情,这才发现一众人都等着崔孟清开口。 无人不知南逆兵祸四个字,于崔家而言,多么深刻。 三十年前的崔家,枝繁叶茂,掌家的还是那位名震天下的老太君。 而三十年后的崔家,人丁稀少,只靠及冠的少年子支撑门楣。 “苏知府,蛊人线索要紧,不可择日。” 廊檐下,崔孟清郑重起身,拱手。 南地人见状,也跟着起了身,一时间北侧廊上,坐者二三,站者七八。 “苏知府,我等附议。”王三爷道,“如今想来,这蛊人定是蓄谋已久,专冲着南地云崖祭而来,巧借命案,实则别有用心。” “正是。”另一人出言附和,“崔家恨蛊人至深,怎会用此事做文章,今日之事,不仅是构陷崔家,更是要对南地不利。” “苏知府……” 南地人七嘴八舌将此事推至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苏茂德不得不正色道:“诸位放心。” 魏骁屹见着这一幕,眯了眯眼,心知今日被反将一军,怕是不能善了。 这头双方还在拉扯,而另一头的百姓们早已群情激愤。 “一定是有人构陷崔家,拿个蛊人自导自演!” “就是,这刺客和祭女都是假的,就是为了让我等信以为真,认为崔家杀人灭口!” “江月公子不是说伤口是一个人干的,说不定薛家也是他们杀的,诬陷崔家!” “就是!此人用心险恶!我都显然信以为真!” 人群里几个一出声引导,百姓便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而薛奇儿也信了。 亲眼看着“自己”横死当场,有看到师兄的言辞凿凿,还有什么不信的。 薛奇儿望着廊下认错的高文达,怒火中烧。 高文达啊高文达,竟然如此小人行径!要拆穿他!拆穿他! 这人竟然如此恬不知耻! 爹爹对他那么好! “真真是可恶至极!” 薛奇儿脑袋一热,在一片激烈的争吵与议论声中冲了出去,直 奔廊下的高文达,而这回,唐元并未阻拦。 “高文达!你就这么想着我死!为什么!我爹对你不好吗?” 愤怒的控诉声一下子砸断了北廊上还在唇枪舌战的众人,高文达抬头一看,直接愣在了当场。 “……薛……薛师弟!” 他不可置信拔高了音调。 “你没死!” “是啊,我没死,出乎你的意料吧?”薛奇儿自嘲一笑,“若非我没死,怕是根本不知道你的心思,不知道我爹的这位好徒弟,是狼子野心的小人!” “见过苏知府!在下薛奇文,前来状告高文达!” 廊下的少年挺直了身,满腔愤恨。 苏茂德瞪大了眼,万万没想到竟然来了如此良机,有了破局的口子,当即大喜道:“如实说来!” 廊影自西而移,渐渐缩减,场面在少年义正言辞的状告声中安静下来,鸦雀无声。 薛奇儿如实道出了高文达哄骗其行刺的真相,有理有据,令人不得不信服。 “……就是这样。” 薛奇儿说完了诸多经历,一口咬定道:“知府,这高文达定是与杀害我薛家的真凶有瓜葛,请您明鉴!” “知府冤枉!冤枉!”高文达反驳道,“我也误以为崔家才是凶手,也在今日擅自阻挠祭神犯了重罪,若是我哄骗他,自己就不会出现了。” “万一你也被人当枪使了?”薛奇儿可不信这狡辩。 “满口胡言!” “胡言?假薛奇儿死时我瞧得清楚,明明才出了几个字,还未道出名姓,那祭女就已起势!” “你瞧得这般清楚,为何自己不动,是假的先跳出?怕是早知有假!” “假什么?”薛奇儿笑了,冲着苏茂德一拜。 “知府,您听听,高文达已经亲口承认了行刺有假,若他只是行刺,为何要顺着我的话说?” “好你个薛奇儿!” 高文达还欲再辨,苏茂德却干脆制止了。 “说!你为何要让薛奇儿行刺!” 苏茂德言语间,显然已经肯定了薛奇儿的言辞,不知是真信了,还是终于有了个交代,想早些结案。 魏骁屹见状,朝余主事使了个眼色。 “这不是很简单嘛!今日就是为了将薛家的死扣在崔家身上,而薛大儒南下是为了何事,诸位不会不知道吧?”褚彦昭堂而皇之道,“今日崔家的嫌疑一旦坐实,立官学由高编修来,最合适不过。” 苏茂德清了清嗓,示意褚彦昭收敛些。 知道,在场众人谁不知道。 薛维桢本身,就是为了立官学一事而来。 而薛维桢死了,高文达冒天下之大不韪控诉崔家,亲自认尸为恩师讨公道,自己还出身进士,多合适的人选。 “原来如此!高文达,你安得什么心!”余主事望着高文达满脸痛惜,“苏知府,此人野心不小,背后定还有他人指示!” 苏茂德点头:“余主事所言有理,来人,去查高文达今日行踪!还有平山书院闹事的。” 他望向一群早已在这般反转下懵了的众学子。 “一并关入大牢盘问!”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