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白切黑高岭之花后》 1. 合黎 合黎是一块玉石修成的精怪。 她是被一只狐妖捡回来的,狐妖生就四尾,名唤玲珑,占了一座山头作“大人”。 狐妖性子并不温和,合黎同他问起自己的来历时,只得寥寥几句。 “我外出游玩时撞见了几个不长眼的鬼差,被当作小鬼追了一路,你同那块指牌便是那时捡回来的。” 身穿绯色锦衣的男人伸出手,随意指了指被随意搁在琴下垫着的木牌,“想来不是什么重要之物,也不见他们返身来寻,指牌不值钱,阴气也重了些。” 指牌材质寻常,周身气息却不寻常,其上刻着[合黎]二字。 这便是她名字的来源了。 他微微掀起眼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玉倒是块好玉,只是折了个口……也不稀奇了。” 合黎听了他的话,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她听懂了他话中意思。 美玉有瑕,她缺了一颗“心”。 见她如此,玲珑拍了拍她的肩,好意安慰她道,“虽说如此,倒也未必不是好事,若是完璧,恐怕要被卖了去,又岂能受那位大人影响,有幻化作人形的机会?” “……”合黎无言以对,一时竟不知该附和与否。 玲珑嫌弃她瞧不懂人眼色,又冷哼几句,“我本是将你作玉器送人以讨欢心,谁知玉未送成,倒叫你变了个缺心眼的人形出来,那位大人很是气恼,虽说我好说歹说将你讨了回来,这买身钱你可要自个去挣回来。” 听得这话,合黎翻遍了全身也不能翻到什么值钱物件,她苦着脸,目光尚未落及面前人身上,便被那块指牌砸了个正着。 下一瞬只见殷色狐尾于身前掠过,她被赶了出来。 她所居之地乃一处高山密林中,山中树影重重,精怪许多。 精怪多,能修成人形的却并不多,照玲珑所言,那便是傻皆傻在一窝了。 既不聪明,那便难免……穷。 合黎努力了大半个月,问询其他精怪该如何挣回这买命钱,却实在一无所获。 到最后不得不承认,这群穷亲戚是半点也指望不上的。 玲珑见她沮丧如此,难免又冷言几句嘲讽的话,话末却也指了条明路予她—— 死困于山间自难有所得,她应放眼山下去瞧瞧。 合黎亦明白这种道理,可山下立有一座道观,往日有小妖误入集市,被观中道人抓了去,下场十分可怕。 她修行不精,连一些未能化形的小妖都不如,实在不敢轻易冒险。 她如实说来,玲珑听了却勾唇笑笑,眼中满是轻蔑,“不过几个道人,你既是我的人,怎可因这点事而露怯?若真被抓了去,我自会救你出来。” 得他这般承诺,合黎这才松了口气,听他的话往山下寻差事去了。 谁知差事未能寻着,却反被一秃头老道捉了去。 合黎在他手中过不得几招便败下阵来,被抓回观中后,听得旁人唤他“师父”。 她面如死灰,惊叹于自己的气运,这才下山几次,不仅当真遇上了道人,抓她的还是最老最贼的那个。 瞧他的修为,恐怕玲珑来救也无法吧…… 她索性不再挣扎,好在那道人并未杀她,将她关去了偏房中。 隔着窗合黎偷看着他离开的身影,竟觉得他神思混乱,不像个修道人,但像个路边寻常的老疯子。 她满心惶惶,一边忧心老道何时去而复返要她小命,一边指望着玲珑来救她。 可日升月落一周有余,莫说狐妖,连半个来救她的小妖的身影也无。 观中弟子众多,好似并不知晓此处关了一个妖,诵经传道声每日皆会传来,听多了合黎心生烦躁,偶尔竟也能背出几句。 老道偶尔会来,见她身处观中却未有虚弱之意,又将其抓着丢进了旁殿之中。 殿内神相庄重,诵经声自后室中传来,更觉清晰。 合黎警惕地看着面前人,不知这老道是何意。 老道乃此观中之主,名唤守虚子,长须鬓发皆白,双目混沌不清,只瞧面容已是垂暮之年,可抓妖之时下手极精准狠辣,是实打实的修道之人。 守虚子并未看她一眼,目光落至上方所供奉神像的身上,话声落得极缓,“玲珑唤你下山有何目的?” 合黎听得茫然,他这话是何意?他竟识得玲珑么? 她的确听从玲珑所言下山来,可并未作恶,不过寻个挣钱的差事。 可差事未寻着,还被这老疯子捉来观中几日,此话说出去要叫旁的精怪们笑掉大牙不可! 她的嘴唇嗫嚅,脸已憋得发红,刚欲应话,那老道却已消失在了殿中。 唯留她一人在此。 殿门紧闭,合黎出入不能,情急之下有砸了神像的冲动,却又顾及那老道的手段,不敢乱来。 被关在殿中又几日,合黎已较之先前颓靡许多,再见守虚子时已有和他拼命之意。 大不了玉石俱焚了去! 守虚子瞧出她眼中憎恨,并不以为然,打量她周身过后,反倒讶异于她一只小妖竟不受这三清殿的影响。 他留她在此处,本意为削减她的妖力,要她化作原型再丢出观中,好叫她不能作恶伤人。 他上前几步,指着上边神像,同她说道,“你可能看清上头神像面容?” 合黎见他靠近,再等不及,聚力攻向他,尚不能碰着,却被弹飞了去。 喉间涌出几分腥甜,她闭了闭眼,发觉自己竟被他一招打回了原型。 此时再见他靠近,她一动不动,只好装起死来。 一想起近日遭遇,她便觉丢脸,那所谓的买命钱未能赚来,现下反倒当真赔了一条命进去。 守虚子并未管她,反倒是一小道童前来,小心将她拾起,置于供奉的案台上。 此处诵经声最重,听得合黎脑袋昏沉,并不多时便无了知觉。 待神思清明过来,已是深夜。 月已高升,照得殿中极光亮,她放眼望去,却见殿门大开,无人看守在内。 来不及思虑太多,她变作人形,小心逃了出去。 其间瞧见几个守夜的道士,修行不深,未能发现她。 她一路往外跑去,乃至早已出观亦不敢回头。 直至回到住处后,瞧见等在其中的玲珑的身影,她惨白的面色依旧未能平静。 玲珑瞧见她,不耐地招了招手,要她过去,“怎么将自己折腾成了这幅可怜模样?” 合黎盯着他,抿了抿唇,未立即应话。 玲珑看出她眼中哀怨,并不意外,反倒抬步朝她走来,眼尾微微上挑,浅色的瞳中显出几分戏谑的逗弄,“我知晓你被道士抓了去,未去救你,你是在怨我?” 合黎垂下头,依旧不应声。 玲珑的话依旧从耳边传来,难得轻柔,“我本以为那守虚老道不在观中……这才要你下山去。” “旁的人自然于我无威胁,那老道却不相同,有些棘手,更何况……他同我过往有些恩怨,若我前去,他知晓你同我之交情,恐怕对你更加不利。” 见合黎依旧不说话,他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可是因此怨我?” 合黎下意识点头又极快摇头,玲珑于她有恩,她有报答之意。 他不愿犯险救她,也是情理之中。 思及此,她叹了口气,面上的幽怨已散去许多。 玲珑弯了弯眼,将她的神色收入眼底,语气更轻快许多,“玉非完璧,于修行不利,如此下来,若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你又如何能从人手中逃脱?” 合黎无奈叹气,她亦心烦于此事,可缺口也非她所愿。 现下要她随意寻个物件给自己补上,也不成啊。 苦恼间又听得面前人开口道,“若摘以修仙之人的心,或许可以补全。” 他此话何意? 要她去摘那老道的心么? “大人当真说笑了……”合黎扯了扯嘴角,朝他苦笑一声。 能修成仙之人寥寥难寻,她不过一小妖,哪儿有摘心之本事。 她是缺心眼,却不至于自寻死路呐。 2. 老不知羞 因着先前那一遭,合黎再不敢乱跑,窝在山中偶尔做些吓人的勾当。 吓人赚不到什么钱,连口欲都填不满,更遑论填上那吓人的买身债。 合黎实在是愁,可愁也无用,钱赚不到,修行亦不得长进,成日惨白着一张脸在山间飘荡,连小鬼撞见她也要抖上三抖。 山中无历日,自那次被捉回庙中,已过去许多年,精怪们对时候感知弱些,更何况在这深山之中。 偏偏合黎却算得清清楚楚,已有十二年之久,每年她都要打听打听消息,只等那老鬼圆寂,她定要去他坟前好好嘲笑一番,好报了先前之仇。 此话被玲珑听去,笑她贼胆忒小,出去莫要提到他的名号,实在给他丢脸。 合黎却不以为然,她确是当面打不过那人,但人毕竟有一死,且他瞧着又老掉牙,她盼着人死还不成嘛? 谁知已过去十余年了,那老道仍活得好好的。 倒是她,修行上长进不多,惹得玲珑嫌弃,装模作样的技法手段倒是学了不少。 偶尔得知守虚子不在观中,玲珑便要精怪们下山去“作差”。 说是作差,可精怪们又哪儿懂什么做工,许多连变作人形都不够熟练,不是尾巴露在外头,便是毛没化干净,到头来钱未赚着,倒是惊吓了不少凡人,又惹起一些道人追逐,闹得鸡飞狗跳。 合黎较之旁的精怪们要警惕许多,未再被抓到过。 其一是因为她的变化之术学得最好,扮起那瞎眼半仙来最能忽悠人。 其二则是因她长得最是“正经”,照旁的精怪的话来说,那便是娇嫩嫩的没个妖样,面皮长得干巴得很,瞧着没几两肉,一点也不鲜亮。 可妖不喜欢,唬人却十分顶用,无需做什么便自得几分惹人怜。 此外,许是因修为不高,身上无甚妖气,便是被道人察觉异样,窜进林中变回人形,亦能蒙混过关。 前些日子听旁人言,说守虚观主游历归来,合黎便再未下过山。 可如今已过去一月有余,再无旁的消息传来,这叫她实在不知该不该下山。 如此愁着脸又等上几日,等来的并非观中消息如何,而是玲珑带来的话。 说那守虚子身受重伤,应是活不了多久了,此事虽被强压了下来,却瞒不过他。 合黎听了先是一喜,忍不住幸灾乐祸起来,这么久了倒是真让她等到了这一日。 玲珑见她这没出息的样子,扯了扯嘴角,眸中神情莫测,启唇道,“既然他左右不过是要死,你何不利用这机会?” 合黎愣怔,“大人何意?” 玲珑挑眉,沉沉目光同她对上,未再开口。 合黎却从他的神色中细细琢磨出些不同的意味来,所以大人的意思,是叫她趁此机会……去取他的心? 毕竟那守虚子也算是个实打实的修道之人,且修为不低,虽然瞧他模样是修不成仙了……但未尝不可试试。 见合黎仍在犹豫,玲珑已起身要走,语气冷幽幽的,“囿于这山间,修行永远也无甚长进,如此又能过去几个百年?” “我这些日子倒是有养花的癖好,等给你收尸时,若能用你做肥料,倒也算你报了我这些年对你上的心。” 听了这话,合黎心下一咯噔,竟觉遍体生寒,她听得出,玲珑此话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翌日,天才将将亮,合黎已收拾好物什往山下去。 待将摊子支好,周边已多了不少赶早集之人。 合黎斜斜坐着,已变作那算命大仙模样,周边立了几架幡,手中以羽扇遮面,瞧着很是像模像样。 她摆出的这些玩意儿,就属这羽扇还值些钱,这玩意儿还是她四处收集精怪们掉的毛编织在一处的,为此还被啄伤了几处,良久都不能愈,现下还疼着呢。 路上行人见着她早已见怪不怪,但少有人会停下跟她打招呼。 她这摊子在此处也支了好一段时日,周边人瞧她年纪大,行动也不便,还总是出来干这活计,若真要赶也实在不忍心。 可当有人真去她那里算上一卦时,又惊觉这老头忒不正经,做这骗人的勾当也就算了,还狮子大张口。 一张口便是几十两,要的也太多了! 原是个老不正经的! 因而除去几个心肠实在好的,旁的人只将她作晦气摆件看了,目不瞥视地快步走开了去。 合黎瞧不懂来往人眼中复杂神色,只暗中感叹这生意愈发难做。 约莫在此坐了半个时辰,有人往她这处来,她下意识坐直身体,以为是生意要来了。 来人亦为常在此摆摊的小贩,快步赶至她跟前,凑近说道,“那边来了几位道长,老先生可要先收摊躲上一躲?” 毕竟她这做的不算什么光彩的体面事儿,被修道人瞧去总是不好的。 往日她亦会特意避着些,以免生事。 听着她的话,合黎有些纳闷,她在此支摊可是踩过点的,往日少见那些道士们往这边来,今日怎的来了? 极快将东西收拾好,合黎费劲地捋了捋长须,往一侧躲了躲。 未过 多时,果真见着几名穿着素道袍的人往这边来。 他们方一出现,便有不少人围上前,问其来意。 几句应话下来才知,他们刚从城北处施以斋醮科仪,正要往观中赶去行早课。 有人连忙应声,“啊,我知晓,前些日子是听说那户姓刘的家里出了些怪事,说家中的鸡丢了几只,不知是遇邪还是黄皮子仙作祟,道长们便是因此事去的吧?” “嗐!那边靠山太近,总是要出些怪事的。”另一人听了连忙接话,“家侄先前上山去拜老祖,回来时一个劲地说在那林中见着了劫人钱财的女鬼,魇了好几日嘞!” “你这便是胡言了,女鬼怎会劫人钱财?” “我亦是听来的,又怎会胡言造假?” “……”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谈及起来便是这里也怪那里也邪,问道长们何时有空啊,也上他们门前去瞧瞧呗。 合黎在一旁听得将头埋低了些,他们口中的那女鬼说得总不能是她吧…… 此处道观名曰混成,算是闻名一处,十分受百姓信赖推崇,而观主守虚子的名号更是无人不知晓。 闲话聊着聊着便往守虚子身上扯,几名弟子被百姓们围着,伊始还能应话,过了会儿便只能好声好气言说应话,“师父确已回观中,可近几日有事在身,暂不便见,这些日子观中事务皆交由叶师兄手中。” “已是这个时辰了,烦请各位放我们回去,莫要误了课时……” 他不提倒还好,这“叶师兄”三字一出,有人更是好奇地挤上前,就差扒着人开口了。 “可是那位叶长瀛叶道长?我先前几次入观内,欲寻道长问及习经演教之事,皆不能寻着人,原还是在观内,我还以为云游去了嘞!” 议论之人愈发得多,连带着几名弟子的脸色皆有变化,逃也似的挤出人群离开了。 合黎在一旁听了个仔细,却觉疑惑,不知他们谈及的是何人。 身侧人见她如此,倒好心同她搭话说道。 “这叶道长乃是守虚观主的亲传弟子,同观主一般常年在外云游,少有回来,听闻见过他的人皆言——” “不愧于‘钟灵’二字,端的是灵骨天成,道蕴自怀……” 她夸人的话说得磕绊,许是连话中是何意都不甚明白,偏偏眼中却当真能叫人看出几分尊崇之意。 “……”合黎亦未懂,她撇了撇嘴角,忍不住想,这守虚子将自己的名号传得那般响亮,连带着这劳什子弟子的名头也足够唬人。 好不知羞。 3. 叶长瀛 合黎悄悄跟在那几名弟子身后,直至跨过栈桥,入目青石道。 斗拱层叠,檐角飞扬,前沿悬着两排铜铃,铃舌虽已锈,却不失棱角,门楣朱漆丹迹,“混成”二字描于匾上,十分醒目。 合黎于树上远远望了眼,一时竟不能将这观内景象尽收入眼底,十余年的光景,这道观倒是愈做愈大,再远些都要触及精怪们在后山那块搭的窝了。 甫一分神,那几人已入观内,合黎刚欲跟上,视线又落及廊前一窝蜂聚集在一处的身着素袍的道士们身上。 也不知今日是何日子,既不接香客,却全候在这前堂中。 难不成当真是守虚子那处出了问题? 她默默往回退了退,再等片刻,又见有人于那群道士前站定。 她略略扫过一眼,看出那人并非守虚子。 一身素袍同旁人无异,着他身上却极为显目,身姿清癯,乌发素带,未见多余缀饰,手中握有一本经卷,书面呈以瓷青色,落以一红签绦尾,末端隐于他的衣袂下。 隔着些距离,合黎瞧不见他具体面容,敛神又看向余下近些弟子见着他的口型。 “叶师兄。” 合黎扬眉,原来这便是那老道的弟子,较之他自己,倒确实看着要更像模像样些。 又等了好一会儿,随着钟击鼓及诵经声响起,仍未见到守虚子的身影,她才无声离开了原处。 直至日落月升,檐下的灯烛亮起,才吹散了幽竹小道中聚起的阴影。 合黎低头看向手中的经书,目光停留片刻,又投以倒在一旁的人身上。 她小心将其抬至一旁的石桌上,又触了触她的鼻息,未见有异,这才松了口气。 她特意等至夜半时分混入观中,于此处已逗留一炷香之久,偶见来去的观中弟子,未有人察觉她的踪迹。 若是往日,那守虚子的拂尘恐怕都已打到脑门上了。 今日却这般轻易叫她在其中出入,对于玲珑所说守虚子身受重伤一事,合黎又多信了几分。 虽说这观中的香火经诵影响不到她,只要不乱来应是不会被人发觉,可毕竟独自一人深入此地,合黎难免有些心虚发怵。 可思及起先前玲珑所言,她又觉得此次确是个好机会,她亦想瞧瞧那老道现下是何境况。 她又多看了几眼那被她打晕在此处的弟子,身形顿了顿,下一瞬已变作了她的模样。 从面容至身形衣着,全然无差。 合黎将那些经书端握于手中,起身往前走去。 未走几步,便迎面遇上一人,那人面露愁容,见着她快步迎上前,说道,“闻宜师姐,可是要送经卷去丈房中?” 合黎的眸光微动,她知晓他所言之“丈房”便是守虚子往日所居之处。 她摆出一副温善面容,应他的话,“是。” 那人叹了口气,又自顾自地说道,“已过子时,师父已休息了,师兄亦辛劳,不知今日可还是要守整夜?” 合黎尚不能听懂他话中意,踌躇着不知如何应,又听得他开口道。 “夜露寒凉,师姐也要多保重身体。” 合黎含糊着点了点头,直至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这才上前。 面前的门并未合拢,她犹豫了一会儿,缓缓推门入内。 烛灯盈满外室,里边极静,合黎还未来得及四处瞧瞧,方才抬头,却对上一对沉静的双目。 早些时候远远瞧见的人现下叫她看清了——面若冠玉,容色清昳,实在是一张极唬人的好面容,可偏偏瞳似墨玉琉璃,哪怕于暖烛下染就暖色,却依旧不显亲近,少了几分清隽色。 不过一眼,合黎便敛起神色,走上前,将经书端正置于书案上,开口唤他道,“叶师兄。” 叶长瀛颔首,将书简归纳放好,见她依旧站在那里未动,淡声问道,“还有何事?” 合黎的视线扫过周边陈设,此处外室除了面前人再不见旁人,想来那守虚子应在内室。 且听方才那小弟子所言,这叶师兄是要彻夜在此守着他? 她想了想,垂目遮住眼底暗涌,又上前一步,软声道,“已是这个时辰了,师兄不去休息么?” “不必。”叶长瀛已翻开手中书卷,自研墨提笔,随口应她的话,“明日观中习经教演由你来做,过几日有弟子云游参访回来,其中经韵科仪小考还需得你多加看顾。” 他的话声缓缓,却叫合黎听得摸不着头脑。 这道观规矩倒是多,且这人能同她说这么多,难不成她今日变作的人并非寻常弟子? 既然如此…… 合黎安静听他说完,简言几声应话后,忽而开口问他,“师兄,师父他……” 话未说完,便听得外边有极大的动静声传来。 合黎的话堵在喉间,有些纳闷地看向来人。 一青衣 道童推门入内,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与否,见着他们便说道,“叶师兄!后,后山院落处,有,有妖闯入!” 话音刚落,中庭传来青铜铃声,沿着廊下拨动一片铃舌振动。 合黎听了掌心微微濡湿,难不成是她被发现了? 她在原地一动未动,而叶长瀛已起身。 道童见她如此,连忙又道,“师,师姐也去么?” 叶长瀛的眉间轻蹙,目光扫过她发怔的神情,说道,“闻宜,你守在此处。” 合黎心中一喜,面上却半分不显,连忙点头,摆出一副凝重神色,“师兄亦要小心。” 待他们走后,合黎走至窗边,扫过一眼院落,将其合上,已卸去了伪装。 她本还在想如何越过这叶长瀛去探守虚子受伤的虚实,谁知今日闹这么一出正好便宜了她。 也不知是何来的小妖冒失入了此地,许是在那些人手中也撑不过多久,她需得抓紧时间了。 快步行入内室,里边陈设更为简单,除却一床一桌,便只见钟板香炉。 方才踏入其中,合黎便敏锐地闻见了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随即一道声音从中响起。 “珩瑾?” 是守虚子的声音无错,可听着太过虚弱,确实像是受了重伤。 合黎未应话,警惕上前,方才靠近床边,便见一张带血黄符从中飞出,贴向她的脸侧。 她睁大眼,扭身去躲,又见一把乌金戒尺袭来,砸在她的脑袋上发出一声脆响。 一阵眩晕感传来,险些叫合黎不能站定。 这老贼道受伤至此,竟还有此手段,险些又给她敲个缺口下来! 她将那黄符揉成一团,反砸向床上人身上,尚不能扔中又被拂开。 守虚子微微起身,面色灰白,唇显青紫,盯着她说道,“妖孽,先前见你不受三清所扰,我有意放你一马,愿你归善,未曾想到今日再见,你依旧冥顽不灵!” 合黎看得出他面色不对,重伤在身,不似外伤,倒像是中了毒。 尚不等她幸灾乐祸,又见这老道蓄力一掌劈来,怒喝道,“闯我观中,伤我弟子,今日你再逃不得!” 合黎逃无可逃,被其击中,吐出一口血来,心中忿忿,这老道都要死了还这般能打! 且她不过是来此给他哭坟的,何来伤他弟子一事? 外头闯观之妖同她可不是一伙的! 4. 道长何必穷追不舍 几番对峙下来,合黎本已心生退意,却又瞧出守虚子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实是不甘心,刚要抬袖逼近,却见一道冷光刺来,逼得她又后退几步。 守虚子运气逼下胸口蔓延的毒素,看向来人,唤道,“珩瑾!” 叶长瀛执长剑快步上前,剑身薄冷,映照出合黎欲要逃跑的身影,“师父,狐妖逃窜入西山,青生几人已进山去追,观中弟子未见伤亡,暂不知狐妖此番来意。” 他的眸中冷意尽显,剑指向前,“闻宜受袭昏睡,于竹亭中被发现,这几只妖里应外合,想来闯道观意图是假,欲见师父才是真。” 合黎被他如此指着实在心口发凉,扯了扯嘴角赔笑道,“道长何必如此脸色对着我,我并未对你那闻宜师妹做什么,不过叫她做个好梦……” “至于守虚道长……”她哽咽几声,摸了摸方才被那戒尺磕痛的那一块,语气更加无辜可怜,“我同道长算是旧识,听闻道长受伤,便想来关心几句……” 说罢不待那师徒二人有所反应,抓起一旁的香炉便朝床上扔,炉灰倾然而出模糊了视线,那叶长瀛果真第一时间去护守虚子。 她见机又拿起一旁的乌金戒尺,施法同样朝那老道的额前砸去,却被剑柄挡住,重重落在了叶长瀛的肩口。 那戒尺上藏有术法,又附着黄符,砸一下很是痛,她的的脑袋方才可是领教过了。 如此下来,趁着那长剑于叶长瀛手中离手的那一瞬,合黎跳窗而逃。 一路逃出观后,放眼望去,后山处隐有火光亮起,有道士穿插在其中。 是在抓妖。 可经叶长瀛之口说的妖是……狐妖? 合黎纠结片刻,又小心摸黑回至道观正门前,果不其然,于她平日里常待着的那棵树的枝丫上,挂着一只锦绣香囊。 看香囊样式及这行为作风,定是玲珑无疑。 若是他,那便说得通了,难怪今日能在这观中闹出这么大一番动静。 合黎不知晓他今日来这行这一遭是何缘由,可看他在此留下的标记又有故意提醒她之意。 她叹了口气,只觉狐狸心实在难猜,靠近去摘那香囊。 手指方才碰着,合黎忽而顿住身形,急忙将其往袖口一塞,转而扭头往一旁跑去。 那人怎么阴魂不散,竟追上来了! 眼前密林重重,身后的剑气却愈发逼近,合黎欲哭无泪地扯了扯嘴角,一路疾行不敢回头。 虽说如此,她却并不太过忧心,好歹此处不是观中,入了山中,她打不过还躲不过嘛! 直至前方出现熟悉的崖道,合黎的脚步忽止,身影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叶长瀛亦止步,看向四周,屏气敛息间一道暗芒击向他的后颈,他神色未变,手中剑端却已调转了方向。 他并指甩出一块红木令牌,直朝合黎隐匿之处。 合黎受他一击,额前留下一道显目红印,她已有些气急,暗中盯着那人幽幽开口道,“道长何必穷追不舍,有何话不能好生来说,如此动气做什么……” 叶长瀛眸色沉沉,语气却依旧平静无波,“既要和我谈话,又为何躲藏不肯现身?” “你和那狐妖既是有备而来,缘何现下你身陷囹圄,却不见他的踪迹?” “说,那狐妖现下在何处!” 他油盐不进的模样实在叫人牙酸,合黎也不再同他客气,冷嗤道,“道长若真有手段,先找到我再说。” 说罢,她拂袖往东处逃去,踏过之处扯出根根绿藤,她眯了眯眼,将抹上花粉的红木令牌甩还与他,又即刻消失在了原地。 有萤火往身后扑来,照亮了叶长瀛手中的长剑。 见状,合黎的眼睛亦亮了亮,此处藏有精怪们常捉弄山间迷路的人的小戏法,想要困住他恐怕不能,但拖延一会儿应是足够了。 这老贼道的弟子很是凶,同他一个德行,实在招惹不得。 合黎转身便跑,再不敢耽搁,一路行过山崖几道,前方的火光愈发得亮,她的脚步才放慢了些。 看着面前的架势,她瞠目结舌,心想,只是抓个妖罢了,竟让得混成观几近倾巢出动了么? 这玲珑究竟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今夜闹得这样大,精怪们亦有动静,藏于暗中蠢蠢欲动,那些道士们持着火把小心探着路,生怕掉落一点火星而引起燎原之势。 此处人和妖皆密集,合黎不敢轻举乱动,只好藏在阴影中暗中观察着。 看得久了,也瞧出些不对劲的地方,那群人不像是在寻妖,倒像是在找些其他的什么东西…… 她小心靠近,忽而听到前边传来几人的交谈声。 “师姐的身体当真无恙么?若有不适,可回观中休息,反正此处有师兄在,想来几个小妖也翻不出什么风浪。” 被他唤作“师姐”的人瞧着十分眼熟,眉若远黛,云髻木簪,青白色的道袍上挂着青玉的佩饰,面容清秀却不寡淡——正是她先前打晕的那位闻宜师姐。 听得耳旁传来的关心的话,闻宜摇了摇头,温声应道,“因我遭人暗算,才致妖人有可趁之机,此已给师兄和师父添了许多麻烦。” “师兄有责令在身,不能全然顾及到我们这边,可今夜上山一事毕竟关乎到……” 她的话声顿了顿,安抚着其他人道,“不管如何,需得先找着人才是。” 待她说完,有人却撇了撇嘴,忍不住抱怨道,“我倒觉得那几个人说的话有些蹊跷,偏偏就在今夜这种时候遇上了邪物,还需得要全道观的人皆出面来找,若非是听说那是 叶师兄的……” “好了。”闻宜蹙眉,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只需做该做的事即可,师兄的事他自有定夺。” 闻言,身侧几人终是闭了嘴,再不敢胡乱开口。 合黎在一侧听得云里雾里,想来除去叶长瀛外,他们这些普通弟子上山果真不只是为了寻妖。 腕上贴着香囊的部位忽而烫了烫,她刚欲去逃,便感颈上一痛,那香囊自顾自地敞开口,映了道狐尾印记在她颈后。 她下意识苦着脸,不知这位玲珑大人又要做什么。 耳侧传来熟悉的漫不经心的声音,同她说道,“往那处走。” 合黎无法,向着他所指示之处走去。 又过一道山口,一辆马车坠毁在一旁,车顶四角垂着鎏金铃铛,其中有三个已摔去了一半,车帷覆以绉纱,不论雕刻亦或是样式皆十分精巧。 可是不见马,也不见旁的驾车随从,如此一辆马车留在此处,实在古怪。 合黎皱起眉,掀开车帷,本以为会瞧见车中人的尸身,却连血都不见半点。 车内设施完整,未被破坏。 “大人?这是何意?”合黎看着面前的物什,连忙去问玲珑。 不等他回应,反倒是一阵阴风刮过,将那车窗刮开了去。 合黎于车内探出头,见不少火光朝这边来,那群弟子正在不断靠近这里。 她若再不走,定要在此被抓个正着! 不待她再胡思乱想,她咬了咬牙,欲要先逃为上。 可有人比她更快,已停至车前,冰冷的剑刃停留在车帷外侧,拦住了她的去路。 而那人的声音,也很是耳熟,正是那叶长瀛。 “出来。” 合黎极快眨了眨眼,掌心已濡湿一块,却想不出有何对策。 外头来人愈发多,旁人的声音不断传入耳中。 “师兄?师兄捉妖可还顺利?” “咦,这便是那位姜小姐的车马吧?我们一路走来未见她人,难道……” 合黎本想着变回原型不知能不能藏一藏,却感颈后狐尾印记愈发灼痛,她闭了闭眼,眼睁睁看着身上素裳变作织锦,她还未来得及反应,眼前车帷已被削去大半。 她睁大眼,满目受惊看着外边人,一时不能言语。 闻宜见她如此,上前一步,正色道,“你是……” 合黎的眼睫颤了颤,眸中瞬间便氤氲出轻雾,她哽咽着朝叶长瀛道,“表,表兄,是我啊,我是玉芙。” 话音刚落,不待他人反应,她脑袋一歪便晕死了过去。 闭眼前,她的目光瞥过一旁的铜镜,其中印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芙蓉面,柳叶眉,朱唇映红妆,顾盼自生光。 果真是那位狐狸大人喜欢的美人类型。 5. 美人面 合黎是被抬回观中的。 直至被人安放至榻上,她仍旧闭着眼不敢轻举乱动,听着床侧传来几人的交谈声。 “师姐,针囊取来了!” 闻言,合黎的眉尾跳了跳,下一瞬,指尖一痛,她下意识屈指,指腹贴过那人施针的手后又迅速僵住不动。 小道童未察觉到她的动作,探头过来好奇问道,“师姐,此处所取的是十宣穴么?” 闻宜颔首,耐心同他说起些医理知识,又极快下针演示。 直至对上床上人睁开的双目,她才松开手,对身侧人唤道,“取清水来给姜姑娘净手。” 合黎扫了眼指尖的血迹,嘴唇轻动,压出几分苍白的神色,她欲言又止看向面前人,“你,你是……” 闻宜以清水沾湿手帕,递与她的跟前,看出她眼中的慌乱,放缓声音道,“姜姑娘不必慌张,现下你已身处混成观中,我名讳闻宜。” 见她眼中警惕依旧,她的话声顿了顿,片刻后才又继续道,“叶师兄去了师父那处,暂不便过来,现在刚过卯时,天尚未明,姑娘于外受惊,可要先休息片刻?” 她话说得极有条理,语气不急不缓,十分温善体贴。 合黎点了点头,假装因她的话放下了戒心,“多谢道长。” 听着她这般称呼,闻宜起身的动作稍顿,“姜姑娘不必如此客气,你既为叶师兄亲眷,直接唤我名字便好。” “若身体仍有不适,可唤道童去寻我。” 合黎将她的话听得仔细,见她要走,又连忙出声唤道,“叶……表兄,他知晓我要来么?” 闻宜的动作止住,眸光忽动,未应亦未反驳她的话,只又言,“师兄之事我不甚清楚,姑娘自行去问较好。” 她话已至此,合黎也不便再强行留她,点头应声过后见着她离开了房中。 四下寂静无声,合黎坐在原处等了好一会儿,极快打量起周边陈设来。 房间大体还算朴素雅致,三面皆设长窗,许是因有人在此,闭得很是严实。 她方才所躺的是一竹榻,床头的小几上置有一盏烛灯,灯油未耗多少,想来这客堂往日少有住过人。 合黎微微思忖,下了榻往一旁书案处走去,方才闻宜仍在时那处未见有物什,可此时却多了一只青瓷小瓶,瓶中斜斜插着一只带着新露的白山茶。 随着她的走近,桌上凭空而现一个铜镜,伴有几样梳篦、黛墨等物件散落其侧。 她于铜镜前落座,看向镜中那张面容,并不多时,镜面裂出几道不显眼的痕迹,而映照出的那张芙蓉美人面亦渐渐褪去,变作她自己的脸—— 双颊雪清,瞳色清浅,面皮虽也精巧好看,但实在太过正经了些,不是精怪们喜欢的面容。 合黎微微侧目,铜镜下一瞬又恢复成原样,映出一对戏谑轻佻的狐狸眼,她鼓了鼓脸,偏过头,堪堪避开玲珑随意垂落的乌发。 玲珑并未看她,反倒是盯着铜镜念念有词,“黛痕太重,唇色却浅淡了些,不过倒也能看。” 说罢,他瞥了眼她,嫌弃地扯了扯嘴角。 “……” 合黎哽了哽,知晓他方才所言的是那姜姑娘的面容,自己这模样向来入不得他的眼,忙主动开口道,“我还在想如何去寻大人呢,未想到……” 玲珑冷哼着打断她的话,“何必寻我?你在此自有你的用处。” 合黎不解地看着他,犹豫着问道,“我已见到了守虚子,他确实同大人所言重伤在身,我看他情形,应是中了毒。” 她轻咳一声,别开视线,“虽说如此……他依旧很是能打,我不能近身……” 玲珑冷笑出声,“就你那点修为,给人家作木鱼敲都不够格。” “我自然知晓他中了毒,因为他身上的毒便是由我引发的。” 合黎怔怔不语,等他的后话。 玲珑扬眉,神情较之先前倒是正色许多,“他身上的毒非我所下,乃是他应下旁人之诺所受的代价。” “那守虚子出身不凡,本不该走上这寻仙问道之路,可他为此同家中老少妻儿决裂,几十年不曾回去看过一眼,实乃一个冷血无情的负心人。” 玲珑支颐,好似当真认真思忖了起来,“若算起时间,现下那些人的坟头草许是都有几尺高了。” 合黎的眼前闪过那老贼道的身影,他看着确是年纪不小,可她也不好轻易断言他的岁数。 “可凡人修仙不易,他亦不过是个庸才。”玲珑讥笑道,“待他心生悔意回去后,往日种种早已成过往云烟,他本有以死谢罪之意,可他既往所为已犯谋逆之罪,岂能如此轻易揭过?” “他听从皇帝之令亲手创办了承天司,为其寻求长生之道。” 说到“长生”二字,玲珑眼中讽意更重。 合黎认真听着,倒也不意外,凡人既是如此,这守虚子较之寻常人已是活得够久,那皇帝见了自会生出些旁的想法。 “可守虚子哪肯死守一座司殿?长生之道非咫尺可触,他提出云游,皇帝怕他生出异心,便要他自愿服下极毒。” “这些年来,他于此处建了座混成观,体内的毒伊始还算平和,可人的寿数只不过那几十年,愈发拖下去那皇帝疑心愈重,近几年已几次叫他不好过了。” 合黎问道,“照大人所言,这守虚子的死期也不过再几年了,毕竟这长生之法哪有那么容易得到。” 玲珑垂眸看向她,“我倒不这样认为。” 合黎睁大了眼,“大人何意……” 玲珑轻笑出声,语气散漫,“许是他当真找到了长生之术呢。” 合黎呆愣在原地,却实在不敢信,守虚子连修道都修不成,何来的让人长生之法? 待晃过神来时,玲珑已起身。 “听闻他云游间寻到了一颗仙药,虽不见得有长生之效,却可活死人、肉白骨,使人返老还童……” 这般邪乎? 合黎观察着他的神色,踌躇着问道,“大人亦对此感兴趣?” “不。”玲珑应声极快,“我又不是人,长生药于我有何用?”

“我想要的是他手中的秘法,以及那药是否当真有成效。” 话末,他的神色一冷,“可惜那老道一身硬骨头,便是被我打死也不肯开口的。” 说罢他又敲了敲合黎的脑袋,放缓语气说道,“你不是要报恩于我么?若替我走这一遭,我自有法子帮你补上那块缺口。” 合黎意图躲了躲,却不能躲开,她皱着脸吞吞吐吐道,“这……” 她不知玲珑口中的替她补好缺口是以何法子,若说用的是守虚子的心……她其实并不抱有什么期待。 那老道实在太老,毒发伤及全身,身上哪哪儿都不新鲜,且也未修成,能有什么作用。 但不论这些,她确有报答玲珑之意,替他行事倒也未尝不可。 可是……就凭她这点修为,若是败露在守虚子手中,恐怕就不是敲个脑袋那么简单的事了,连个全尸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 玲珑将她纠结的神色看在眼中,斜觑了她一眼,“现下毒发如此厉害,他不可能亲自将药送与京中,只要你藏着些行事,旁的人又怎会发现得了你?” “更何况……”玲珑以食指轻点了点她的脸颊处,看着她又覆上了那张美人面,“这副面容亦能助你隐藏气息。” 听得他的话,合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又问道,“大人既提及这个……我亦想问,这姜玉芙又是何人?” 在她险些被那群道士抓住时,是玲珑传声来要她认下这个身份。 玲珑看着她的动作,竟觉这张面皮都被她衬出几分呆傻之气来。 “说来有趣,那守虚子寻的弟子同他是一类人,亦走上了同一条路。许是过往教训在前,他对这个弟子十分用心,对其道心的考量十分谨慎严苛。” “此番送药,恐怕就是要他前去。” “京中叶家想了许多法子,想让这叶长瀛回去。”他弯了弯眼,轻笑出声,“此番是唤了个美人来……” “可惜红颜命薄,找死也不知寻个好地,死于那山中若是又引来不长眼的鬼差,扰我清净可怎么是好?” 他捻起那块刻着[合黎]二字的指牌,说道,“不过这身份给你用倒是正好。” 合黎愣怔,连忙去捏自己的脸,这张面皮总不能是张人皮吧。 传言有妖鬼擅画皮之术,那这玲珑大人…… 玲珑白了她一眼,不耐道,“面皮乃我所画,同那姜小姐三分像,美人虽美,总比不过我手中的,世家子弟许多,你也不必忧心暴露,那叶长瀛不见得记得你这个‘表妹’。” 合黎这才松了口气,后知后觉玲珑从不曾跟她说过这么多话。 她抬眼看他,好奇问道,“大人从何得知这么多的凡人命数之事?” 人的命数乃是天机,他却能一一道来,说得这么清楚。 玲珑挑眉,“堪破命数啊……” “或许我是狐仙呢~” 合黎悄悄撇嘴,一点也不信,她虽不过一个小妖,却也是知道,传言中的狐仙可是生来九尾的。 他才不是。 6. 我仰慕表兄许久 约莫辰时三刻,门口传来敲门声,合黎早已盥洗梳妆完毕,起身去开门。 来人是先前跟着闻宜学针法的那个道童,一见着她先是扬起个笑脸,说道,“师兄师姐们刚行完早课,皆去前殿了,所以唤我来问候姜姑娘。” 耳侧传来报钟声,合黎下意识抬眼,此时天也不过将将亮,晨雾颇重,往常这种时候山间最是安静,精怪们皆不愿出来溜达。 她有些惊讶,“昨日不是忙了许久,今日辰时依旧要行那什么早课么?” 那道童听了忙站直了些,摆出一副正经神色说道,“古人云一日之计在于晨嘛,昨夜叶师兄最为辛劳,可依旧不曾误了早课,我们自也不能偷懒。” 话愈说他的声音愈发地低,到最后红着脸靠近她小声开口道,“叶,叶师兄少有回来,我们自不能表现得太过惰懒。” 合黎默默比划了下他的大小,小鬼模样,精怪们化形都不挑这么小的变,莫说同那叶长瀛比较,连自己这身形都比不上,他难免要自卑些,难怪提及他时这样小心翼翼的。 瞧他可怜,她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脑袋,实在很难将他同那些道士一同看待,“莫要伤心,我也比不过,这都是命。” “?”道童睁圆了目,呆在原地。 这姜姑娘模样生的同师兄一般好看,讲话竟比师兄讲经还难懂些。 许是他道行太浅了罢!往后修行还是该更努力些的。 合黎瞧不懂他的神色,又道,“所以……是表兄让你来的?可是要我过去见他?” 道童连忙点了点头,这才想起正事,端正神色同她说道,“师兄确实让我来唤你过去。” “姜姑娘身体若无事的话,我可领你前去。” 合黎点了点头,跟在他的身后。 穿过几道长廊,诵经声愈发重了起来,一路遇上些旁的弟子,小道童皆一一问好。 合黎看着,愈发怜悯他,这混的也太惨了,连她在精怪中也不如的。 又走过一段,于一木门前停住,道童回头朝她说道,“姜姑娘,我便送到这里了,再晚些便要耽搁师姐那处的事了。” 合黎点头应好,“多谢小道长。” 那道童愣怔片刻,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轻快地走远了去。 待他走后,合黎这才打量起这处庭院,此处较之三清殿要远些,已听不见什么诵经声,门扉半掩,门楣上无匾,并未落锁。 她的手方才贴上去,却忽而思及那叶长瀛持剑指着她的凶残模样,心虚地缓了口气,小心推门入内。 随着她的动作,檐下悬着的靛青色的铜铃发出沉沉声响,庭院并不大,青石道,墙角几株冷梅,无甚多余的修饰物。 合黎又朝前走过一段,未见那叶长瀛的身影,入目只一张石桌。 桌上放着几卷经卷,她略略扫过一眼移开了视线,桌沿处垂着一道殷色的红签,盖于一封信函之上,末尾处压了块白玉佩。 她走近些想看那信上笔迹,却听得身侧传来一道推门声,她顿住脚步,抬眼看向来人。 他较之昨夜换了身衣装,不似她作为姜玉芙的这一身锦缎绫罗,也非观中常袍,而是一件淡色素缎直缀,腰间月白素绦,落了块白玉环,很是清贵讲究。 合黎忽而想起玲珑的那一句“世家子弟许多,他不见得记得你这个表妹”,她舒了口气,上前唤他,“表兄。” 听到她这般称呼,叶长瀛并未应,绕过她行至石桌旁,伸手拨动上头的白玉佩,露出信笺尾处的“姜”字红印。 他的声音不似夜间质问她时那般冷硬,却也无甚温色,“你自何处来?” 合黎将玲珑说与她的那一长段话说与他听,好在被盯着背了好几回,抖搂得还算顺利,并未太过嘴瓢。 她边说边去观察他的神色,“我赌气离家,一路至淮平,受人所骗……身上盘缠无几,想回京却不能,穷途末路之时思及家叔往日所言表兄现下去处。就,就租了辆车马雇人送我至此…… 谁知那两人心术不正,将我带至山林中意图以此逼我多予银钱,我,我不肯便要杀我灭口!” 说着说着合黎以袖掩面,眨巴着眼睛流下几滴清泪,只是如此动作配着她现下这张浓昳面皮,莫名显出几分矫揉造作感来。 “若非命大,玉芙恐怕连表兄的面都再见不着了……” 她都如此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了,那叶长瀛却未看她一眼,待她的话声止住,才徐徐开口。 “昨夜有两人闯入观中,说,他们在林中遇了邪,同主家走失,寻人去救,为表诚信带来了一封信笺,其中表明了那位姜小姐的身份。” 闻言,合黎的眼皮跳了跳,这话说的怎和玲珑说与她听的相差如此大? 她一时不能理顺,呆在原地。 沉默半晌,直到叶长瀛的目光落于她的面上,她才忽而回神,犹豫着应道,“遇邪是真,或许是因他们受我所雇,顾及我的身份,只为求财却不敢当真闹出人命,才想着去寻救兵来。” 叶长瀛别开视线,神色依旧平静,并未驳斥她的话,又道,“守门的弟子言,他们二人天明前已不知去处,想来的确同你所言,心虚而逃。” 合黎连忙点头附和,“定是如此。” “他们受雇送人来此,却生出谋害之心,虽最后心生悔意,却依旧难逃其责,就算逃窜也逃不了几时。” 叶长瀛屈指点了点那块信笺,话声骤冷,显得严厉许多,“你所言的受骗雇人之地为……淮平,不知具体是如何雇人,又是如何受骗的?” 合黎看着他,忽感颈后凉飕飕的,她的嘴唇嗫嚅,却不能应答。 她怎么知道什么淮平什么受骗的? 且仔细想来,他这话倒不像是当真要问她,却像是看出了她话中漏洞许多。 姜小姐被骗走银两,却能坐着那样一辆马车来此;所雇之人心怀异心,却能寻人去救命而非杀人敛尸。 她不禁怀疑起来,玲珑对她所言究竟是真,还是故意戏耍于她。 这姜小姐……当真有这么一个人么? 气氛霎时间凝滞住,合黎看着他抽出压于经卷下方的另一封信笺,其上印章完整,同前面那封署姓为姜的如出一辙。 她定定地盯着,已在想自己现在逃还来不来得及,论说的这人实在太难忽悠,论打她又不是他的对手,很是难搞。 他并未展信,说道,“我云游在外,不知观内事宜,回来后听得闻宜说,家中确有传信来,告知有人要来此地。” “说吧,你因何而来?” 合黎听懂了他话中意,她的借口蹩脚,一眼便看出破绽,所言各事皆为遮掩,意图寻人才是实情。 但……这姜小姐的身份,他却未怀疑么? 她良久不语,叶长瀛已无甚耐心,冰冷目光落来。 合黎被他吓到,哽咽几声,磕磕绊绊地说道,“我,我确实撒谎了……所谓受骗、遇邪、雇人什么的皆是我故意这样说的……” 她眼含轻雾,可怜巴巴地说道,“我仰慕表兄许久,这才寻借口来此的。” 见他轻蹙起眉,合黎用力眨了眨眼,眼中清泪便如碎玉落珠,将眼眶沾了个尽湿。 “是玉芙自作聪明,本以为能够瞒过表兄……”她的话声愈低,偷偷打量着他的神情,见他眉间敛得更紧,不似动容,犹豫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往前走了半步。 “止步。”叶长瀛冷声道。 合黎僵在原地,又喊他,“叶,叶表兄?” “噤声。”话声更冷了许多。 合黎悄悄扯了扯嘴角,抬手以袖拭去脸侧的泪水,于原处站定,睁圆了眼看他。 叶长瀛敛眉,不喜她如此直白不知收敛的视线,“京中唤你来所为 何事?” 合黎极快应声,“自是想要表兄回去。” 她此话不假,听玲珑所言,这叶家唤人来此地,无非是想叫他回去的。 她想了想,又接了一句,“我知晓若以此为由来见表兄,恐怕会讨得表兄厌烦,便自作主张编了些谎话……” 她的神色无辜,“谁知弄巧成拙……我已知错了,表兄莫要生我的气。” 往日做神棍被人逮住亦或是同旁的精怪们惹得哪位大人生气时,说些好听的话总能叫对方消消气,合黎深谙此种道理。 她修行确实不太行,便很懂得在旁的事上多找补找补,免得哪天被大人嫌弃扫地出门了去。 现下她能想出的话已说尽了,他若还是不听,她可是真没办法了。 叶长瀛面无表情地错开她的视线,冷淡道,“暂不论你目的为何,因你此前所为,昨夜平白叫众弟子上山寻人,错事不可轻言揭过。” “你自行去静室拜忏吧。” “拜,拜什么?”合黎未想到此人较之玲珑还要斤斤计较,她听不懂他话中所言,却也知晓应当不是什么好事。 可不待她问清楚,门口传来几名弟子的问询声,是来寻叶师兄的。 见她仍呆站在原地,叶长瀛蹙眉,“有何异议?” 合黎连忙摇了摇头,乖巧应道,“我这就去,就不在此处碍表兄的眼了。” 说罢极快转身往外走去。 随着领路的弟子走出好一段路,她这才舒了口气,虽说刚刚险些暴露,但好在这姜小姐的身份应是坐实了。 方才的人来找叶长瀛时,似乎提及了“师父”二字,难不成是守虚子那处有了动向? 胡思乱想间她已被带到了地方。 悔过堂立于三清殿后,较之前殿人流来往,此地显得幽静许多,堂内不设繁饰,唯正中悬一幅神像,案上香炉青烟袅直,炉前并排三个蒲团。 合黎踏入室内,行至蒲团前,尚未有动作又见于内室走来一个持着玉磬的道姑。 她递来一本手书,温声对她说道,“檀越欲行何忏?” 合黎接过,却并未跪于蒲团之上,她的视线扫过上方端重神像,心中竟生出些古怪的感受来。 她是妖非人,竟要在神像下言说什么过错么? 沉默片刻后,她伸手摸了摸眼下蹭红之处,叹着气道,“我亦不知,有人觉着我有错,要我来此,那便算我有错吧。” 静真面容亲善,又问,“施主所言为何人?” 合黎挑眉,故作伤心道,“是我表兄。” “表兄同我不算相熟,亦不亲近,可我孤零一人来此便是为寻他,说了许多好话与他听皆不见他动容,是他为人如此还是我说话行事不对?” “施主说了什么话?” “自是‘仰慕’二字。” 仰慕二字已是将他抬得很高,同大人们摆在一处了。 她微微垂着目,姿态骄矜,语气带嗔,加之这一身锦绣衣装,一眼瞧过去活脱脱一个不谙世事的世家小姐。 静真收回视线,已猜到个大半,她所言这些,想来是刚受情伤无疑。 她缓声开口,劝道,“众生所以不得真道者,为有妄心,那人若有意,自不必困,那人若无意,困亦无益,施主莫要自困,但求问心无愧便好。” 合黎不解她话中意,直言道,“道长此言何意?我听不太懂。” 静真上前取来三炷檀香递与她,缓缓道,“真心二字难求,施主需得自行参悟。” 合黎垂眸,见那檀烟袅袅升腾,她默念着她方才所言的“真心”二字,又思及那叶长瀛的模样。 往日听得旁人说他“灵骨天成,道蕴自怀”她是不信的,但这几次见他又觉好像也未形容错。 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轻笑着接她的话,“我确是想要他的一颗真心。” 7. 这人好是难搞 见她如此,静真复又叹气,觉她痴心不改,待指引她拜过后,将她领至内室案前,取来一本《清静经》供她观阅。 合黎不明所以地坐在桌前,见她仍盯着自己,不自然地翻过几页,看着上头繁复的文字。 她轻咳了咳,一字一句念出声,“内观其形,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 什么有的没的。 待她念完一段,静真才慢慢走了出去。 合黎的声音顿时止住,偷偷看了好几眼,确定她未有复返,才将书页合上。 她趴于案上,已有些无力,这观中的人一个个的真是会折腾妖,虽说她不受殿中经文影响,可叫妖去拜神像,这实在是…… 等回去后,也不知能不能拜托玲珑大人寻些法子给她去去晦气。 静室中不知时辰变化,合黎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直至门外传来些声响,她的耳尖动了动,凝神去听。 先传进耳中的是一道温和平缓的女声。 “姜姑娘仍在其中?师弟已将事情同我说清楚了,她为师兄亲眷,是京中来的贵客。” 静真惊讶,“那她话中所言那位表兄……” “……” 二人的话声骤然放低了许多,任凭合黎如何费劲也再听不着了。 她晃了晃脑袋,已然清醒了过来,自也听出那同静真对话的人是谁。 闻宜听面前人说完,见她神色复杂几许,一时也只能说出一句,“好……我知道了。” 话末,她朝内室走去,方才推开门正好看见合黎眼巴巴看过来的目光。 她无奈笑了笑,唤她,“姜姑娘。” 合黎不满地鼓了鼓脸,说道,“上次闻宜道长还说我唤‘道长’二字太过生疏。” 闻宜沉吟片刻,顺着她道,“玉芙姑娘,天色已晚,可要我送你回去?” 合黎的眼睛亮了亮,连忙应声,“要!” 随着她一同往回走时,纵是合黎也忍不住感慨,这位闻宜师姐当真是个能将诸事皆做得妥帖之人。 提及为何来此寻她,闻宜道,“我本是要去问询玉芙姑娘的身体状况,未见你在房中,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姑娘在这悔过堂中。” 她半点未提及叶长瀛相关之事,亦未去问她为何会在此,话说得十分体面。 合黎看道士向来颇有微词,可对于她,也生不出什么恶感来。 更何况她先前还曾打晕过她以假扮她的身份,这叫她听着这些关心的话,愈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一路上遇到些弟子前来问话,闻宜的话应得很有耐心,不论大事小事皆处理得很有条理。 再走过几道长廊,合黎这才好奇问道,“闻宜道长于这观中待了许多年么?” 闻宜颔首,“已有十余年,年幼时也曾随师父云游过一段时日,有了叶师兄后我便很少出去了,这观中事则我皆很熟悉,玉芙姑娘若有何想问都可来问我。” 合黎的眸光微动,沮丧着叹气道,“表兄自幼离家,我与他太久不见,如今一看,竟觉生分至此,实在叫人难过。” 闻宜温声安抚道,“叶师兄向来如此,少与人亲近。不过你此番前来,是要带他回去么?” 合黎扯了扯嘴角,神色苦涩,“我不过听从家中命令前来,实在不清楚更多,今日同表兄交谈过后,更觉他无回京之意,我哪能强求。” “闻宜道长既在这观中许多年,可知晓表兄为何执迷修道么?” 闻宜默了默,见她认真盯着自己,无奈道,“叶师兄之事我亦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师兄是师父带回观中的。 听师父说,师兄幼时常于梦中受魇,家中寻了许多名医却都寻不出病由,最后才将师父请了过去。” “后来……师兄便跟着师父修道去了,叶家寄来的家书亦或是物件,大多都送至了观中。” 闻宜的话声渐缓,神色复杂许多,“师兄天姿绰约,我们视其为师兄,但除去修道云游等事宜,师父并不肯他过多干涉观内事宜,我猜想恐怕也是同师兄家中事宜相关。” “因而……此次见玉芙姑娘来,还以为师兄有回去之意。” 待她说完,二人已走到了地方。 合黎抬头看了眼天边月色,十分诚恳地同她说道,“今日多谢相送。” 同她告别后,合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隐匿身形悄悄跟了上去。 闻宜并未回其住处,而是去了药堂取药。 趁着她同几个弟子说话的间隙,合黎变作一块指节大的玉石落入了一旁的青囊中。 青囊中放有几个装了草药的香包,她在其中滚了滚,不得已沾染了一身的药味。 还未等她分辨出这香包中装的究竟是什么,便已被闻宜提着离开了药堂。 合黎不敢轻举妄动,就这样等了好一会儿,才觉她停下了脚步。 随后几下叩门声响自上传来。 并未等多久,门已打开。 “师兄。”闻宜看着面前的人,唤道。 闻言,合黎倒是先抖了抖,她实在未想到这么晚了闻宜来寻的人竟是叶长瀛。 若被他抓住岂不死路一条? 她更加不敢轻举妄动,只期望自己莫要暴露。 入了室内后,闻宜自顾自地挑明来意,“我今日从师父那处出来,他身上的毒已被压下一些,只是一直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 “此次怎会如此厉害?难道当真是因那狐妖动的手?” “否。”叶长瀛蹙眉,冷然道,“那狐妖行踪诡谲,上次现身倒像是故意,至于师父身上的毒,便是抓住他也无甚用处。” 闻宜怔了怔,看着他喃喃道,“既同狐妖无关,那便是……” “师兄,那师父他……” 叶长瀛垂目,平静打断她的话,“勿要多想,师父已有对策。” 闻宜本还欲再问,听得他如此说,只好将话又咽了回去。 室内寂静一瞬,再看向他时,他已行至了桌案后,烛影月色,她这才看清他今日周身常服装束,于此处实在显出几分格格不入感来。 她敛起眼中复杂神色,复又走上前。 刚于桌前站定,便看见桌上平铺着好几封展开的信件,她粗粗扫过一眼,犹豫着问道,“师兄……是在查姜小姐之事?” 叶长瀛平淡应话,“来观中报信那两人不知去向,但淮平确有消息传来,说……有一位姜小姐于一戏坊中逗留几日,出手阔绰,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闻宜愣了片刻,随即无奈轻笑出声,“这倒的确像是那姜小姐的作风。” 这几次接触下来,她对这位姜小姐的性子也算是有了些了解。 模样生得娇纵,相处起来却无甚架子,不似什么心机之人。 她将今日和她同行之事尽数说与面前人听。 话末,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未见他有什么反应,便又问道,“师兄是怀疑她的身份么?” 叶长瀛摇头,既已派人去淮平确认了此事,便无甚好继续怀疑的。 见闻宜依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的眉间微微敛起,“还有何事?” 闻宜犹豫着说道,“师兄要如何处理此事?” 照理言姜小姐之事算作叶长瀛的家事,她不应多问。 但思及今日从静真口中所听的那些话,她便还是想多言几句。 叶长瀛面不改色,话声平静,“她若无自行离去之意,便再等几日。” 闻宜不知他这话中的“再等几日”是何意思,是……他亦要同她一起回去么? “据我所知……玉芙姑娘来此恐怕不止遵家中之意,亦是……”有情于你。 那四个字终是未能说出口,看出他眼中冷意,闻宜简言几句将静真所告诫的话说了出口。 说她痴心不改,于悔过堂苦苦待了一日,不见悔过,却是去诉情衷了。 “……” 话皆说完后,她又去瞧他神色,仍未见他有反应,反倒是她觉此处太静,已有些坐不住。 闻宜于青囊中拿出一个香包,说道,“我以安神的药物做了些宁神的小物件,给师父与你皆备了几个。” 说罢,她将其放于桌上,起身同他告别,“师兄若无事,我就先回去了。” ﹉ 合黎将他们二人方才说的话听了个清楚。 她跟着闻宜本是以为她去药堂过后可能会去给守虚子送药,她好借此去查探那长生药究竟是何物。 在听到叶长瀛怀疑自己身份时,可叫她吓了一跳。 但好在听他们后面所言,玲珑未骗她,确有姜小姐这么一个人,也确实去过淮平,她这才放下心来。 这叶长瀛好是难搞,本以为今日在他面前演上那么一遭,他应是已信了自己这“姜小姐”的身份才是。 谁知这厮还暗地派人去查探! 气得她在囊中滚来滚去,未听清他们后面又说了什么,只听见最后一句,闻宜终于要走了! 还未高兴多久,却见她的手靠近,险些碰着自己,吓得她连忙藏进了一个香包中。 待周边已安静许久,她才小心扯松了香包的束口,欲从中出来。 视野被几卷经书拦住,她滚了滚,未能稳住身形,落于桌案下发出了声脆响。 忽如其来的声响于静夜中实难忽视,合黎心道不好,听得有动静从一侧传来,连忙按住了身形。 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瞧见来人模样,并非闻宜,却是叶长瀛。 她这才意识到此地仍旧是叶长瀛的房间,闻宜走时并未将她带走。 合黎一动不动地装起死来,心想自己这最近的运道实在是不太行,难不成当真是在这道观中待久了,影响了自己的运势不成? 待他走近,合黎偷偷抬眼看他,见他仅着寝衣,墨发未束,猜想他方才应是盥栉更衣去了。 叶长瀛于桌案前站定,目光于闻宜所留的香包上停留片刻,并未动它,转而行至窗边,将其合上。 合黎的目光随着他的衣摆而动,直至他离开了此处才稍稍松了口气。 她忽而想起今日于经书中所见那句,形无其形,心无其心。 在她看来,这叶长瀛白生了个美人在形,性情却实不够软和讨喜。 实在浪费。 8. 相不妄谈,金不空出 如此静待了一夜,直至翌日叶长瀛出了门合黎才小心溜了出去。 因走得着急,晨间冷雾呛了她好几口,回至客堂中时,她算了算时辰,也不过刚过卯时。 昨日还说这群修道之人上那劳什子无意义的早课,现下却庆幸这叶长瀛也是要上早课的,若像精怪们平日里一般睡至日上三竿,她不在房内定会叫人注意到。 于屋内待了一个时辰后,合黎这才假意刚醒,于屋内走出。 未出几步,撞见几个道士抱着洒扫的物件往庭院中去,合黎好奇上前搭话道,“道长们已行完早课了么?” 说完她看了眼钟击鼓的方向,未听到什么声响,此时还很早呢,今日这么快便结束了么? 穿着青袍的道士摇头应道,“今日观中来了位贵客,师父晨间讲话过后,未再留我们在殿中,唤我们我们自行做事去。” “师父?”合黎惊讶道,“道长所说可是守虚观主?” “自然是。” “今日山门不开,殿前不接待香客,姑娘若有出行之意可去寻闻宜师姐报备一番。” 这守虚子不是中毒了么?前两日见他还不能下床呢,今日便能来安排观中事宜了? 几句招呼过后,合黎又多问了几句,问明了闻宜现在在何处,便往殿后走去。 绕过几处侧殿,有几个道童匆匆于廊上跑过,手中或拎着药包或携着针筒,合黎眼尖瞧见先前给她领路的那个,快步上前拦住他,说道,“小道长今日怎如此忙碌?是闻宜那处出了何事吗?” 实则她想问的是,难道是守虚子身体又出了什么问题才叫他们如此急事? 但此话不好直言出口。 言立见着她微微一愣,听得她的问话下意识便答,“师父和师姐在给裴公子看诊,唤我们取药过去。” “姜姑娘有何事么?” 话音刚落,便又听得身旁人的催促,合黎连忙接话道,“我亦有事要寻闻宜道长,只是听让人说观中有贵客来,不知此时前去可会打扰?” 言立掂了掂手中提着的物什,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姑娘随我一同去吧,虽说有裴公子在,可师姐说过,姑娘也是贵客。” 他话说得一板一眼,分明年纪算不得大,却一副颇为正经的模样。 合黎弯了弯眼,“那就麻烦小道长了。” 随言立几人走过殿后几处月洞门,来到一处幽静院落,看其样式同自己现下所住客堂小院十分相似。 正中堂屋的门敞着,有道士从中出入,见着言立一行人来,忙招呼着他们过去,话中几句说得乃是施针煎药几处事宜。 合黎同言立打过招呼后,于屋前等了约莫一刻钟,这才见着闻宜从中缓步出来。 合黎快步走至她跟前,“我可有打扰到道长?” 闻宜笑了笑,引她向屋内走去,“没有,我今日在此也不过给师父作个帮手,现下师父带裴公子进了内室,暂时用不着我。” 合黎微微瞠目,守虚子竟然不止是下了床,还能给人瞧病了么? “我本打算待此处事毕后,便去寻玉芙姑娘,未想到却是姑娘先一步来寻我了。” 闻言,合黎好奇问道,“寻我?” 闻宜点头,并未立刻答话,反而问她,“不过姑娘来此是有何事么?” 合黎随她于桌侧坐下,抬手抚了抚胸口,面露苦涩道,“不知是不是因前几日的事而受了些惊吓,我昨夜梦魇频频,实在不能安心。” “想起闻宜前两日所言,便想来问问有没有什么安神的药物。” 闻宜敛眉,示意她伸手。 合黎微微屈指,目光落于她的指尖上,心不自觉地跳得快了些。 过了一会儿,闻宜收回手,同她说道,“脉象虚缓,应是未休息好,玉芙姑娘不必太过忧心,待我给你开些安神的药物,回去休息即可。” 听了她的话,合黎松了口气,幸而这借口未有暴露。 但转念一想,她昨夜在叶长瀛房内一夜不敢闭眼,现下可不就是有些虚! 闻宜取来纸笔,极快落了张方子,刚欲站起身,似是想起什么,说道,“我本该现在去药堂给你取药,但此处暂脱不开身,言立几人亦是如此。” 合黎瞥了眼那张纸,上头的字迹略显凌乱,瞧不出是个什么,主动接话道,“那倒无事,我来此时有路过药堂,我自行去取吧,这样可行?” 闻宜犹豫了一会儿,无奈颔首,将方子递与她,“只能劳烦你跑一趟了,待姑娘回来,我亦有事想同姑娘商议。” 合黎点了点头,虽说好奇她要说的究竟是何事,但现下也只能认命地拿着那张方子往外走去。 行至药堂,将那张方子递与那处弟子,见她看得认真,合黎也忍不住凑上前又多看了几眼。 可不管如何看都瞧不懂其中字迹,她不禁怀疑起来,莫不是往日跟着玲珑大人学识字时,他教歪了去? 那弟子点了点头,默念出声几样药材名,唤她在此处稍等片刻,便往里去取药去了。 等了约莫半柱香,弟子拿过药包递与她,又认真嘱了几句用药事宜。 合黎边听边点头,走出药堂不过几步,隐约见着一道熟悉身影亦从中出来。 身形颀长,素锦的月白长袍,乌发以一木簪束着,装束简约,但整体瞧着同寻常弟子氛围实在格格不入。 不像道士,但像个上山拜福的香客。 她眯了眯眼,脚步稍顿,用力揉了揉眼,直至眼下又红了一块,才施施然上前,唤他,“表兄。” 叶长瀛淡淡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及她手中药包之上。 合黎同他对上视线,抿了抿唇,轻声道,“我昨日照表兄所言去那悔过堂拜忏,心有所感……领悟了许多事,今日便想去殿中拜拜神仙,亦是替表兄祈祈福,未曾想到正好遇见表兄在此。” 她勾了勾唇,默念道,“看来这观中神仙很是灵验,我还未拜呢,神仙就已经听见了我所想,叫我在此碰见表兄。” 叶长瀛的神色无甚变化,平静应话,“听弟子说你于堂后所读为清静经,既有所感便是当真知悔,经中内容想来你已通读知悉了。” 合黎的面色一僵,她读那玩意儿做什么,还知悉,她怎么半点无印象。她非道士,难不成还要听他考察课业么?她扯了扯嘴角,连忙扯开话题,“表兄今日为何在此?难不成是身体不适?” 她的目光下落,见他手中持着一檀木盒,不知其中装着什么,却隐隐从中闻见些淡香。 不过看了几眼,她便移开了视线,假意认真打量起他的周身来,触及他冰冷的目光,又悄悄敛起神色。 未等到应话,于一侧跑来一弟子,神色匆匆面露急迫,“叶师兄!师父已回至丈房内,正唤你过去呢!” 叶长瀛颔首应声,抬步随他走远了去。 合黎看着他的背影微微思忖,这般紧急要叫人过去,难不成是方才替人瞧病时那老鬼一时没收住,要一命呜呼了? 她心中不住地一喜,晃了晃脑袋,往回走去。 回至客堂内,未见到闻宜其人,却瞧见一人坐至窗边。 那人身穿湛青锦袍,身形清瘦如竹,眉眼好似晕开的黛青,气质温润沉静,只是唇色浅淡了些,隐有病气缠绕在身。 待走近些,合黎好似闻到了一抹清苦的药味,她的视线下移,看见了他裸露在外的腕间不加掩饰的细密针口。 她挑了挑眉,难不成这便是那位来访看病的贵客?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直勾勾,那人亦注意到了她,目光于她面上停留片刻,看着她走至跟前。 合黎上下打量着他,倏地认真开口道,“我看公子面相……啧。” 见她如此神情,裴昭槿轻笑,眉眼间郁色也随之减淡不少,“我知晓此观中人各司其长,却不知也有擅长这面相术的。” 他的目光扫过她这身装扮,如何看也不像是个道士。 可偏偏她神情认真,好似当真瞧出了些什么。 裴昭槿轻咳出声,又道,“不知姑娘瞧出了些什么?” 合黎未立刻应话,走至他对面坐下,认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叹气道,“相不妄谈,我便是看出什么也不该多嘴,但我瞧公子有缘,这金不空出,就要看公子心诚几何了~” 裴昭槿的脸色一僵,复又打量了她几眼,这姑娘生得一张好相貌,穿着打扮皆细致讲究,怎说出口的话一副……市集中的算命骗子口吻。 但念及此处乃混成道观,骗子又怎能随意出入此处,更旁论坐在他对面随口妄言。 他想了想,摘下腰间玉佩,置于桌上,“姑娘直言。” 合黎的目光随着那块玉佩而动,打量着它的成色,她的目光亮了亮,见他盯得紧,连忙板正神色道,“观公子面如死灰,乃是‘鬼摇头’之恶相!” 她稍稍勾唇,话说得不急不缓,“若遇旁人,此局必死,但你我有缘,恰我身上有破解之法,只是此法阴险,有损我自身阴德,若无重金……” 木门倏地被推开,合黎愣了愣,话未说完哽在喉间。 她抬目看去,闻宜和叶长瀛正站在门口,而后者冰冷的目光好似带刺般落了过来。 合黎感觉后背凉嗖嗖的,极快将那块玉佩塞至袖中,随后连忙起身相迎,软着声先一步开口道。 “表兄?你怎的也来了?” 9. 天真之恶 “表兄?”裴昭槿重复着这个称呼,目光又落至合黎的面上。 合黎忧心他将方才之事说出去,正思忖着该如何揭过,便又听到他问。 “姑娘姓姜?请问名讳为何?”他的话声好似迟疑了许多。 合黎点了点头,不解地看向他,“姜玉芙……” 合黎纳闷地又多看了他几眼,难不成这人同姜玉芙认识? 可若是如此,应当会直接揭穿她的身份才是。 裴昭槿已移开视线,斟了几杯茶,温声道,“珩瑾,闻宜,我方才正在想你们何时会来,未想到先遇上了这位姑娘。” 他轻笑了笑,眼含揶揄,“姜姑娘说话倒是有意思。” 他未对方才之事言及更多,合黎悄悄摸了摸袖口的玉佩,松了口气,看他已顺眼许多。 闻宜同合黎介绍道,“这位是裴昭槿裴公子。” “玉芙姑娘的药取回来了?” 话毕,她上前接过合黎递过来的药包,拆解开后检查了一番,低着头说了几句叮嘱的话,复又看向她开口道,“我唤裴公子和你一同来此,是想询问姑娘一件事。” 合黎问道,“是有何事?” “姑娘此次来混成观,可有定下归期?” “这个……”合黎的目光飘忽,瞥向一旁的叶长瀛,眉眼间适时爬上几分愁绪,她叹着气道,“我也不确定,若是表兄不愿同我回去,我强求不得,也只好在此多待些时日以表心意……” 她这番表现未等到叶长瀛应话,反倒是裴昭槿接话道,“珩瑾依旧不愿回去么?我此次来,一是因身疾向守虚道长求药,其二则是借机来看望你。” 他皱了皱眉,倏地又咳一声,面容白了些许,身上病气缠绵不散。 他不甚在意地喝了口茶,话声稍顿,见几人皆看向自己,无奈又道,“见珩瑾如此模样,我竟也会心生出些悔意,若当年答应守虚观主同你一起来到这观中,不知现下境况会不会好些?” “可若要我真抛下俗事种种,我又做不到……”他叹了口气,“我不比珩瑾修道之心坚定,今日能在此同你相见,已是庆幸。” 叶长瀛淡声应道,“过去之事不必再说,人各有选,命数几何不到最终关头尚不能知,你既有心疾,更不该思虑过重。” 合黎听他们说话听得囫囵,却也抓住了些重点,这裴公子同叶长瀛乃是旧相识,听其言,守虚子当年是想将他和后者一同带回混成观的。 结果来此修道的只有叶长瀛一人。 “更何况……”叶长瀛垂眸看向一旁发呆的合黎,“上月家中有传信来,加之玉芙在此,我同师父商议过后,已有回去之意。” 听了他的称呼,合黎愕然,险些不能控制住自己的神色。 他方才不还对着她冷冰冰的么?怎么现在倒显得好像同她多么表兄妹情深一样。 裴昭槿亦十分惊讶,片刻愣怔过后,他这才注意到他今日乃是常服装束。 裴家同叶家世代相交,他幼时同叶长瀛相熟,在他离开后也时常从叶家长辈口中得知他的境况。 他不曾信过守虚子口中什么修道之论,更觉叶长瀛定会回来,可谁曾想,如此一想便过去了这许多年。 而今听到他所言……十几年的修道离家,他竟想通了么? 合黎的眸光忽闪,欲言又止道,“表兄此言……当真?” 叶长瀛平静错开她盯过来的视线,语气无甚波澜,“当真。” 听他这样说,合黎反而轻蹙了蹙眉,没有应话。 室内寂静古怪一瞬,闻宜犹豫着开口道,“裴公子过不了几日便要返程回京,因其身体原因,师父唤我看顾同去。” “我之所以问玉芙姑娘归期之事也是因此,若你亦要回去,我们正好一起出发。” 她此番考虑也是顾及姜小姐乃是“落难”来此,无陪侍跟在身边,来日若是当真要走,路途长远,雇人亦是件麻烦事。 若和他们一齐走,也安全些。 合黎自然懂这个道理,若说原本还能以“表兄不愿走她就也不走”这种理由相拒,可如今叶长瀛的态度如此,她竟无不应的理由了。 “既然表兄亦同意……我自然也是要回去的。” 听得她的应话,闻宜笑了笑,“那就好,此事便这样说妥了,我少有出远门,诸事恐怕还需得裴公子和玉芙姑娘多多照应。” 裴昭槿勾了勾唇,语气平和,“是槿劳烦各位了。”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落于合黎身上片刻,随后起身言说身体不适,往内室休息去了。 此处主人已如此说,旁人也不好再待。 出了客堂,闻宜往药堂方向去了,合黎挂上个乖巧神色,亦步亦趋跟在叶长瀛身后,软声同他,“表兄方才所言莫不是诓我的吧?” 见他不应话,合黎伸手拉住他的袖端,羞涩地说道,“我竟不知表兄将我这个表妹看得这般重~” 叶长瀛停下脚步,垂目看向她拉扯着他的手指,眉间敛起,冷声道,“松手。” 见她抽回手,睁圆了眼盯过来,又摆出一副欲哭不哭的可怜巴巴模样,他的眉间皱得更紧,但好歹语气放缓了些,“我无理由骗你,且此事已定,两日后便要出发,你若在此还要行他事,需得尽快。” 说罢,再不管她如何,不作停留走远了去。 看着他渐远的背影,合黎敛起容色,皱起了眉。 玲珑说守虚子定会安排叶长瀛前去上京送药,现下看来,他前去京中一事确为实情。 可这去的缘由……却有待商榷。 这叶长瀛太是难搞,哪怕借由姜玉芙这表妹身份也讨不了什么好,欲要从他这处得知那长生药相关信息实在难如登天。 除此之外,这裴公子又是从何处冒出来的,瞧他一副要死不死的短命相,也不知是不是知晓这长生药的存在,才故意来此。 合黎思忖良久,愈想便愈发想要叹气,难不成她当真要跟着这几人离开此处,去那劳什子上京么? 她可不是姜玉芙啊…… 玲珑大人这几日也不曾寻她,这叫她实在纠结得很,不能安心。 听叶长瀛所言,离开此处也就这两日之事,她看了看天边天色,又算了算时辰,心想。 虽说大人不来寻她,但不论如何,她也要回山中看看才是。 ﹉ 月华漉漉,薄如流霜。 入夜不久,合黎便偷溜出了道观,沿着后山向西行,见到林间流萤点点,繁木高盛遮挡住了月光,她才慢慢放缓了脚步。 一路走过未见着什么精怪,往日这山中密林少有此种静谧时候,合黎皱了皱眉,施以萤火探路。并未去她自己的住处,而是往玲珑大人所居之处去。 又行许久,愈发靠近那处她所感妖气便愈重,简直像是那些精怪们皆聚集在了这一处。 难不成是玲珑故意为之? 合黎满心疑惑,拂袖挥去面前浓雾,一座竹楼依着老樟树而起,凌空半悬,檐角挂着银铃红绸,风来时声响凌冽。 她走至门前,唤了几声“玲珑大人”,无人应声,犹豫了一会儿推门入内。 一道阴风忽而席卷而来,她睁大眼,侧身去躲,却依旧叫它贴着肩侧而过。 “哦?是合黎呀~”一道甜腻腻的声音适时响起,贴近她的耳侧。 她刚稳住身形,便见一张娇俏的脸凑近她的脸前,她方一抬眼便对上她的那双深绿色的竖瞳。 合黎缓了口气,连忙往后退了两步,离这蛇妖远些。 那蛇妖无趣地翻了个白眼,转而朝屋内去,口中念念有词,“还以为有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结果不是画便是琴,这能做何用?” “塞嘴里嚼吧嚼吧都咽不下。” “诶~有何用呐~” 合黎抬目看向周边,屋内挤进了不少妖,除去这蛇妖外,无人在意她来此与否。 不见玲珑身影,这群妖四处翻捣,将往日他极为看重的画卷与古琴折腾得凌乱一片。 合黎皱紧眉,说道,“你们怎敢如此?玲珑大人呢?” 蛇妖眼中冷光掠过,回过头笑嘻嘻地看着她,说道,“你怎还唤他作大人呢?” “那狐妖现下是生是死还不定呢~至于我们如何,他哪儿还管得着?” 合黎下意识接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蛇妖倏地贴近,苍白冰冷的手指贴于她的眼侧,轻笑道,“那狐妖被一个穿着黑袍的人缠上了,都打至家里来了!那阵仗,很是吓人!我们皆躲在暗处不敢露头呢。” “黑袍人?”合黎愣怔,“那是什么人?” 蛇妖瞥了她一眼,“我怎知道,那人身上阴气忒重,不知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许是同玲珑有仇罢,反正我们都见着狐狸受了重伤,落荒而 逃了。” “他既然走了……那此处的玩意儿……” 未听到合黎应话,她有些不满地哼声道,“哎呀,我记得往日这狐妖折腾我们在他这儿听那些劳什子曲子,差使我们摆琴洗笔时,合黎你不是被使唤得最勤么?” “听到这消息,怎不见你开心些?” 合黎欲别过头,她却突然用力,将她的脸捏出一道浅浅红痕。 蛇妖倒无对她动手的意思,极快便收回了手,又讥笑着说道,“只是可惜了他那张美人面~没能剥下来给我们穿穿,可惜呀~实在可惜。” 说罢她睨了她一眼,懒得再搭理她,显然是看不大上她这张太过“清淡”的面皮。 待她走远后,合黎这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上头蛇妖冰冷的触感仍在。 不过片刻,屋内的物什或搬或破坏得差不多了,她茫然地看着这座空屋。 窗棂处有传来敲动的声响,她走至窗边,刚欲开窗,便见整个木窗被强力卸了下去。 两只黄鼠狼趴在窗台处同她对上了眼。 气氛僵直片刻,下一瞬它们变作人形,爬了进来。 一人惊呼出声,“哎哟,怎么才来晚了一会儿,现下什么都没有了!” 另一人听闻此话,呲了呲牙,转身同他扭打在一处,“都怪你路上耽误脚程!才叫我们连根毛也没能掏着!” 两人打了好一会儿,这才记起一旁的合黎,齐刷刷停下动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哦~是合黎呀~” “听旁的妖说狐狸将你丢去了道观,你竟还活着?” “前些日子狐妖大人唤我们两个变作人形,去给那道观的人报信送物件,当夜跑出来那么多道士!”面前的妖惊呼一声,比了个夸张的姿势,“真是吓死妖了!” 他身侧那个立刻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这狐狸大人总是使唤我们做这做那,我们也不敢不做不是~” “前几日?”合黎默念着,难不成是道观出来寻“姜小姐”那次? 她又问了些细节,忽而想起叶长瀛所言,有两个人带着姜玉芙的印信向观中求助,说自家小姐于山中撞邪一事。 果真是玲珑安排好了的吗…… 合黎记得这两个黄鼠狼妖,往日他们跑进市集中,被山下道士抓了个正着,还是玲珑将他们救出来的。 虽说玲珑往日言辞待人皆算得上“刻薄”,但于这山间担了个“大人”的名头,也算是行了庇护之责。 合黎还以为旁的精怪许是也会同她一般,多少带些感恩之心,却未曾想到…… 趁她发呆间,两个妖已窜进了那些被砸坏的琴中,翻找着什么。 合黎实在看不过眼,起身去拦,“好歹玲珑大人也算救过我们,你们……” 实则她想说的是,若他受重伤离开此处是实情,旁的精怪们分明瞧见了,为何不愿出手? 就算是冷眼旁观……也不该在此做这种事才是。 那两只黄鼠狼面面相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可我们是妖,妖就是这样的,合黎你不也是么?” 它们忽而凑近,屈爪探向她的心口处,见她表情变化,又笑眯眯地收回手。 “哦~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你是连心都没有的玩意儿,又哪儿懂这许多道理?许是被狐狸使唤久了,连妖都不会做了。” 听了他们的话,合黎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大摇大摆走出了屋内。 月光盈满一室,却显得太过死寂。 合黎摸了摸胸口,那处确实什么都没有,他们也未说错,她本就是连心都没有的东西,比之寻常小妖也不如。 至于……如何做妖? 玲珑曾对她说,妖生来便带“天真之恶”,也正同他们此番表现一致。 往日玲珑在时,小妖们忌惮他的本事,又馋那张面皮,偶尔行些小动作,玲珑并不怎么放在眼里。 合黎却看得清楚。 她有时候也会想,玲珑自己也是妖,他是不是也是如此? 她……亦算作妖,她在他眼里,是不是也是如此? 合黎沮丧地耷拉下脑袋,看向摔烂在一旁的花盆,其间的花朵因着这番折腾早就枯萎了去。 分明前些时候玲珑还拿此威胁她,说要等她死了将她作花肥呢。 可即便如此…… 她仍觉得玲珑是有恩于她的。 10. 巧遇 待将屋内杂物收拾干净后,合黎认真施了个瘴目之术,直至眼前挂于檐下的红绸渐散,风中也再闻不见银铃之声,她才动身离开。 此时已过丑时,天边明月高垂,越过叶隙变作碎星点点。 合黎极快赶着路,愈往前走便愈发觉得林间雾气渐重,树影浓浓。 她的手指轻点,欲召来萤火指路,试了几次却连半个都未见着。 有些不对劲…… 合黎的脚步稍顿,目光扫过周边,妖气涌动极重,却不见其影,她试探一二,已确定自己踏入了阵中。 今日这是怎的了? 于玲珑住处闹了一通还不够,这群精怪竟还在这林中起阵了。 合黎皱起眉,小心绕着妖气前行,忽感林深处传来一阵窸窣声,她的身形忽止,霎时间消失在原地。 地面的落叶被卷起大片,如蛇般涌动起来,雾气聚得更重了许多。 合黎坐于树上,忍不住咂舌,这是出了何事,竟下手如此狠么,这样大的阵仗,她也难出去。 她的脸色发愁,抬眼看了看天边,可雾浓至此,已瞧不见半分月色了。 但她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啊,若至天明这阵法还不散,道观那边发现了可如何是好。 底下落叶裹着枯藤,动静越来越大,合黎只好聚睛凝神,生怕变数波及自身。 半晌过后,风止树静,雾气中隐有青影浮动,她眯了眯眼,待看清那道身影后,愣在了原地。 叶长瀛手持罗盘,步履极轻,盘中指针轻轻颤动,左右摇摆不定,青玉的盘面映出他疏冷的眉眼。 合黎的目光于他的侧脸指至手中的罗盘之上,见那指针定了定,她心道不好,刚要有动作,便见他已抬眼直直看向这边。 “……” 合黎僵在原地,居高临下地同他对上视线,看清他眼中冷色,她扯了扯嘴角,软声道,“叶道长,巧遇~” 话音刚落,罗盘忽然嗡鸣,铜针极速转动,周遭的树好似变动了位置,树干攀腾鼓起一道道纹路来。 合黎被迫跳了下树,转身见着叶长瀛指间夹了张黄符,符上朱砂如流水般游动,于月光下泛着血一般的暗红,衬得他修长的手指苍白一片。 他将符纸贴于罗盘之下,下一刻,罗盘离手,他已持剑在手,缓步前行,避开脚下那些妖气凝聚的阵眼,直直刺向面前于树皮上虬结的纹路上。 合黎默默后退,躲避着阵法与四散的剑气。 她刚想跑,那罗盘忽而向她额前砸来,她咬了咬牙,闪身避过。 那道黄符却似有灵性一般,紧追着她不放。 脚下的藤蔓不知何时变了颜色,由深绿转为青灰,缠上她的脚踝,将她制在原地。 合黎下意识偏过脸,那张黄符便贴在了她的眼侧。 她晃了晃脑袋,不能挣脱,只好歪着头投以不远处的人一个幽怨的目光。 叶长瀛未管她,剑端已刺向老藤七寸,藤蔓的动作忽止,下一瞬化作漫漫青灰。 “藏头露尾。”他低声道,声音清冷若冰击玉著,“隐匿着跟了我一路,为何不敢现身一见?” 林子深处传来一道甜腻腻的娇笑声,却因语气太过阴冷显得格外古怪,“道长在这山间寻了这般久,可有寻到想要之物?” 下一瞬于浓雾中走出一个女子身影,合黎眯了眯眼,深绿竖瞳,是先前那个蛇妖。 趁方才叶长瀛所为导致阵法松动,且他们二人正对峙着无心顾不得这边,她挣脱开四肢束缚,摘下脸上黄符,悄悄隐去身影。 蛇妖并未注意到旁的异样,她才一走近,便见落于一旁的青玉罗盘极快转动起来。 她细细打量着他的面容,目光下移落至他手中长剑之上,轻笑道,“何必如此针锋相对,道长要寻什么不如同我好生说道说道,我或许知晓呢~” 叶长瀛未受其惑,话声更冷,“你在此亦是受玲珑指使?” 蛇妖的神色一僵,那对绿瞳骤缩,尖锐如寒芒,“哦~原是来寻玲珑大人的,若是早些……我或许还能给道长指指路,现下大人已不在此地,道长便是想寻也寻不着了。” 叶长瀛蹙起眉,他今日来此便是听得师父说,那狐妖遭受业数,不知死活,唤他来确认是否属实。 他今夜已探查许久,确未查到狐妖的半分踪迹气息,而面前此妖的神情不似作假,可妖向来阴险,他不能轻信。 “既然道长所问我已答了,那现下该轮到我了。” 蛇妖紧紧盯着他,又道,“我很是喜欢道长这张美人皮,想借来瞧瞧,不知道长可愿借花献佛?” 浓雾又聚集起来,连带着树梢都被压得低垂了些,叶长瀛的剑光亦动。 合黎躲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盯着,忍不住叹气道,当真是神仙打架,小妖遭殃呐。 他们打归打,就不能先将她送出此处吗! 蛇妖的招式狠辣,此处阵法亦十分诡谲,叶长瀛一边抵挡着阵法动荡,一边要同那蛇妖缠斗,也不知能不能打过,能撑过几时。 合黎缩着脑袋,目光随他们而动,盯得入神,忍不住想。 若是两人能打个两败俱伤就好了,她岂不是能借机取叶长瀛的心…… 见叶长瀛的身形渐缓,而那蛇妖亦有力竭之意,她的目光亮了亮,刚欲有动作,便被一条蛇尾掀飞了去。 她抬起头,果真见着二人皆注意到了这边。 她的目光落于二人之间,有些尴尬地开口道,“我,我……” 蛇妖眯起眼,方才同叶长瀛交手已叫她动气,此番又见这无能小妖躲在此处,将她方才狼狈模样看得清楚,她已怒极,红唇勾起,“哦~合黎是特意来帮我的吗?” 合黎刚想反驳,便见她忽而靠近,以蛇尾卷住她,将她作物什抛了出去挡剑。 叶长瀛欲收手不能止,见着她的脑袋径直撞上剑端,竟发出一道脆响。 “……” 合黎吓得紧闭着眼,于心中怒骂那蛇妖的蛇尾太过粗壮,卷得她的腰生疼,且这叶长瀛的剑也太硬了些,她的脑袋怎么受得住? 她刚想伸手摸摸自己的前额,却摸到一片温热触感,她睁开眼,发觉自己的手正搭于叶长瀛的颈口。 藤蔓缠住他们二人的四肢,叫他的剑脱手了去。 他冰冷的目光有如实质落来,合黎瞥过一眼已觉毛骨耸立,可方才的触感却叫她又忍不住看向他的颈口,胸口。 他的心…… 蛇妖的攻击未停,几缕阴气几乎是贴着她的发尾掠过,合黎回过神,连忙开口道,“道长,上次一别,今日再见我们也算是旧相识了,我同那蛇妖可不是一道的妖,若是道长救我从此出去,我可告诉你玲珑大人之事!” 片刻后叶长瀛挣脱开来,剑已回至手中,他垂目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及她紧抓于掌心的黄符上,目光沉了沉,挥剑斩断了束缚着她的藤蔓。 能动过后,合黎连忙起身,那蛇妖复又贴近,已不管其他,显然是要将她同他一齐留在此处。 她极快思忖,趁叶长瀛动手的空隙,将那道黄符贴至了她的蛇尾之上。 蛇妖的动作一顿,怒瞪了她一眼,下一瞬,剑光已至,斩去了她的尾端。 她惊叫一声,面露惊恐,奋力挣扎起来,周边浓雾更重,将其全然裹于其中。 叶长瀛知晓她这是要逃,却无阻拦亦或是要追之意。 不一会儿,雾已尽然,天边却不见月,云层覆上,离天亮不过一个时辰了。 合黎将他方才出剑的动作看得清楚,脚底生寒,还未动作,便见他已看向了她。 她咽了咽口水,摆出一副无辜乖巧笑面,“道长,我方才也算与你共进退,你总不能这么快就……” “玲珑究竟去了何处?”叶长瀛轻皱眉,打断了她的话。 语气如此冷冰冰,当真是应了闻宜所说的“不近人情”四个字。 合黎抹了抹眼角,惆怅着说道,“我也不过玲珑大人捡回来的一个小妖,听旁的精怪们说他确实离开了此处,我本不信,四处去寻才发觉确有其事。” “这不刚巧道长亦在寻,所以我们才能遇上么~” 她如此好话并不能让他收剑放下警惕,夜露深重,他所持这把指着她的长剑尤甚。 合黎悄悄伸手试图将剑端移开些,又听得他言。 “你既同玲珑无更多关系,那日为何同他一齐闯入观中?” 此外,他方才所用的符竟对她无用。 她既有这许多手段,又怎会连几根藤条都斩不断。 听他如此说,合黎垂下眼,眼睫轻颤,神情委屈得很,“我哪有这样那样多的心思,不过是……图道长的一颗真心罢了。” 说罢,她忽而抬目,一道暗芒袭向他的手腕。 叶长瀛蹙眉,侧身避过,再垂目时,面前的人已无了踪影。 只是仍有话声残留,话声轻软好似耳语。 “已快天明,便是想同道长多诉些情衷也不能了,实在叫人哀婉叹息~这山间阵法精怪许多,道长还是快些离开吧。” 叶长瀛手腕翻转,青玉罗盘又落回他手中。 他轻划动指针,不见其有半分异动。 林间静谧空寂,未闻鸟啼,倒是升腾起不起眼的萤火几点,落在了他的发间。 片刻便没了动静。 11. 出行 已过寅时,天光隐隐显出些青灰色,丈房的槅扇中露出一盏孤灯。 守虚子看着面前已写完了的信笺,手侧端砚里的墨早就干了,他静坐在此,已过许久。 直至廊下的铜铃忽而响了,他才抬起头,说道,“进来罢。” 等着那道身影走近,守虚子道,“珩瑾可有查出异状?” 叶长瀛将今夜所闻一一告知,话末说道,“哪怕那狐妖当真离开此处,却不能保证他不会再回来,若我离开,师父……” 守虚子摇了摇头,缓声打断了他的话,“玲珑受其业数所困,若他回头,那便是我的命数也至。” 他的话声说得平静,却叫叶长瀛蹙起了眉。 室内沉默一瞬,守虚子将桌上信笺收好,递与他,“珩瑾此次回京,可替我将此信交与承天司中的管事弟子,便说是我的指令。” 叶长瀛接过收好,“昭槿此种时候出现在此,师父因其唤师妹陪同前去,可是另有打算?” 守虚子笑了笑,“好歹裴公子为你旧友,珩瑾既作此想,你认为如何?” 叶长瀛默了片刻,淡淡应道,“昭槿心疾在身,裴太傅向来不喜承天司,又怎会允他为求诊来此。 行路迢迢,道阻且长,他此次出行既非家中授意,那便另有其打算。” 闻言,守虚子已起身,拨了拨案台上铜鹤中的香灰,无奈叹气道,“珩瑾总是思虑许多,我有时也会想,或许当年不该将你带回此地。” “他自是有意于那长生药才来此地,只是不知此行是单单为了自己,还是圣上亦或是宋太子。” “物是人非,我自然知晓不论是裴公子亦或是你皆不能以先前来论,只是珩瑾虽同我修行这些年,却依旧目不能见三清,看不清神明玉像,我有一事已许久不曾问过你,你近些年仍有于梦中生魇么?” 叶长瀛的眸色忽动,目光随他的动作落于那悬挂在墙上的神像仙上,“不曾。” 守虚子笑了笑,因苍老而浑浊的双目竟也显得清明许多,“我此次唤你送药,亦有特意送你回去之意,往后道路如何选择,需得慎重思虑。” 叶长瀛方才从房内走出,丈房内的烛光便缓缓沉下,斜月挂在天边,淡得只剩一痕银边。 他的步履稍顿,往外走去。 一点萤火于他发间落下,藏于青石阶旁,待他不见了身影,才慢慢变作长影。 合黎若有所思地看向他离开的方位,又念及方才偷听的他同守虚子的谈话。 这叶长瀛答应前去上京果真并非因她这个“表妹”,也非他口中的归家,而是同那长生药相关。 玲珑先前所言,已一一应验。 她不知守虚子口中有关玲珑的业数究竟是什么,但既确定这长生药所在,他又离开了此地…… 合黎咬了咬牙,已下定决心要以这姜玉芙的身份同他们走上这一遭。 ﹉ 一连过去两日,合黎不曾出过观,倒是寻过闻宜几次,问其出行前的打算。 出行那日,观前停了几辆青幔马车,形式简朴低调,同先前在山间见着的姜小姐的车马自是比不了。 合黎微微抬目看向四周,此次前去之人,除去裴昭槿及其几个随侍,也有几个观中弟子跟着,只不过皆作常服装扮,若不是细看有些眼熟,她一时不能认出。 待她走近,言立凑至跟前,朝她招呼,“姜姐姐。” 合黎垂眸打量着他,神色惆怅了些许,他这么短小一个竟也要同去么? 这守虚子也忒不是人了。 言立领着她走至马车旁,说道,“我央求了好几次,师姐才同意我跟着去呢,我虽无甚厉害本事,但跟在师兄师姐身侧,也能帮些忙。” 听他如此说,合黎本要到口中的安慰的话又咽了回去,她伸出手,欲言又止地拍了拍他的肩。 言立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刚欲开口,又见闻宜于马车中下来了。 他连忙道,“师姐,姜姐姐我已领来了,我先回车中了。” 闻宜笑着点了点头,同面前人说道,“此行途中人手车马皆有限,恐怕玉芙姑娘得和我同坐一辆马车了。” 合黎极为新奇地看着她这一身装扮,淡色的衣裙,素色的发钗,若以精怪的目光来说,亦是太过“清淡”的长相,实在不够讨喜醒目。 可也不知是不是近日见那叶长瀛穿多了,她竟也觉顺眼了。 她摇了摇头,说道,“是我麻烦你了。” 说罢,她复又抬眼看向周边,说道,“表兄所乘车马是哪一辆?” 顺着闻宜所指,合黎的目光落于最前方的那一辆,又问,“我们何时出发?” “约莫一刻钟后。” 她点了点头,边往前走去边道,“那我去同表兄打声招呼。” 合黎行至马车前,刚欲伸手去扯那车帷,动作稍止,屈指敲了敲车壁,唤道,“表兄?” 等了一会儿,未听到里边人应声,她干脆掀开车帷一角,往里看去。 叶长瀛紧闭着双目,察觉动静,缓缓睁开了眼,同她对上了视线,“何事?” 合黎对着他眨了眨眼,目光极快于车内绕了一圈,最终落于他的身上。 她想了想,说道,“这几日每每思及要同表兄一起回去,便感十分欣喜,连带着夜间都在想此事,而不能入睡……” 她垂下眼睫,感叹着揉了揉眼,“这两日皆未见表兄,临近出行,便想来看清楚,看表兄是否当真在此。” 一连串的话说完,她复又抬眼,尚未看清他,便感一块冰冷的物件砸至手背,她下意识松手,面前的车帷已合上了去。 “……” 合黎呆了一瞬,随即咬牙道,“表兄——” 话未说完,身后有人在唤她,说要出发了,她这才不情不愿地往回走去。 离开道观范畴,周边乃是一片山岭,密林许多,若非熟手,轻易不能识路。 因山路如此,加之裴昭槿的身体受不得累,这一路行进得算不得快。 顺利前进一路,离日落只一个时辰时,一行人寻了个平坦宽阔之处暂时歇脚。 合黎下了车,仔细思及今日行路,距离混成观已有许多山路。 身后密林重重,身前亦难辨识方向,也不知今日要在何处歇脚。 她瞧这群人身强体壮,在外边晾晾几日 也无事,只是毕竟有个病秧子在…… 闻宜方才下马车便去了那裴公子的马车中,合黎心生好奇,便跟着瞧了一眼,那手腕上的针口细密,看着很是吓人,若扎在她脑袋上,这本就破口的玉岂不更加没眼看了。 她看向一旁替认真熬煮药物的言立,默默往一侧走远了些,不喜被苦药味沾染上身。 合黎抬眼,叶长瀛正站在不远前以罗盘辨路。 远远望去,长身玉立,眉目清疏,当真是一副好容色,也难怪那蛇妖会在山间对他动手。 盯着看了会儿,合黎收回视线,忍不住想,若当真有机会取走他的心,他这一身皮囊也可想办法留下。 她揉了揉脸,摆出一副乖巧姿态,走至他跟前,目光落至那青玉罗盘之上,好奇问道,“表兄可算准了我们今夜要在何处落脚么?” 叶长瀛看了她一眼,反问道,“闻宜那处如何了?” 合黎想了想,指了指言立所在,“待药煎好应是还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由此处往前,戌时前可抵康裕。” 合黎不太明白他所说地名是什么地方,只顺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待他说完,她走近些,轻笑着说道,“我不喜那处药味,见表兄一人在此,便想过来同你说说话。” 见叶长瀛果真因此话而皱起眉,她又连忙道,“我有十分正经的事要问!表兄现下若无事,可否替玉芙解惑一二?” 叶长瀛淡淡瞥过她一眼,“有何事想问?” 合黎认真看着他,神情苦恼,踌躇着开口道,“我在观中听到些旁人的议论,说……叶道长乃是‘灵骨天成、道蕴自怀’,是难得一见的修道天才。” “我不懂什么修道修仙,却也好奇……”她的眸光忽动,目光落至他的脸上,面上笑意更重,“表兄当真同他们所说……能修成仙么?” 凡人修仙,何其艰难,那守虚子已很是厉害,却也抵不过寿数将尽,而今一身皮囊枯败得很,实在难看。 一想到叶长瀛这身皮相亦是如此,再过些年头许是要变成第二个守虚子,她便觉得十分惋惜。 美人好似花,如此年华便已是最盛,拖些年头便不够新鲜了。 叶长瀛敛眉,墨玉般的瞳色无甚波动,话应得平缓,“不过上山的香客们喜欢说的玩笑话,你若亦有意于修道,我可唤人送你回混成,想来师父会留你的。” “……”合黎睁圆了眼,不知他这话是故意这样说来气她,还是他当真有意如此。 此人模样生得好看,照理来说人也算得正经,怎的说话总是不够中听? 她有些纳闷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只支支吾吾道,“我哪儿有什么修道想法,不过关心表兄呢~” 叶长瀛垂目看向手中罗盘,已无再应话之意。 合黎鼓了鼓脸,幽怨地看了他好几眼,于他此处莫说套些同长生药相关的话,连话都不见得说的上几句! 她咬了咬牙,刚欲起身回去,便见那罗盘上的指针剧烈晃动起来。 她的脚步僵在原地,一时不敢乱动,双目紧紧盯着他手中的罗盘。 难,难不成是这玩意儿突然认出她是妖了? 12. 遇袭 一点寒芒掠过,擦过她发尾而过,合黎朝前踉跄了一下,堪堪躲过。 她回过头,正好对上一双冰冷绿瞳,蛇妖嘴角噙着笑,手中匕首轻转,朝她面上刺来。 这蛇妖竟追到此处了? 这叶长瀛当真是红颜祸水害人! 合黎咬了咬牙,面色白了一片,硬着头皮并未去躲,现下她是凡人,不应反应太快才是。 啷当碰撞声响起,青玉罗盘同那断刃撞在一处,手臂处一紧,合黎被带离了原地。 她垂下眼,看着他们相交叠的衣袂,默默松了口气,幸好他还算有些良心,没有全然不顾她现下这表妹身份。 她眨了眨眼,极快便沾湿了满目的清泪,好似受尽惊吓般,连忙抓住他的手,磕磕绊绊地开口道,“表,表兄?这是什么?” 她的掌心濡湿一片,微微发着抖,再配上如此神情,显然是吓得狠了。 叶长瀛敛眉,并未立刻甩开她,见那蛇妖又逼近,才冷声道,“退后些,去闻宜那处。” 合黎下意识点了点头,掌心随之一空,叶长瀛已执剑上前,同那蛇妖缠斗在一处。 较之先前在林中,他的动作显然要凌厉许多,招式迅疾致命。 生怕被这动静波及,合黎捻起裙边,悄声后退些。 她抬目望去,马车后方亦有小妖窜入,同随行弟子打了起来。 她小心避着人往里边走去,迎面撞上了神色急迫的闻宜。 “玉芙姑娘!”闻宜快步赶来,看向不远处的交战身影,连忙将她拉至身后,说道,“此处危险,你快些入裴公子的马车中,言立和其他弟子正在那守着!” 她的动作急切,将她硬塞上车舆。 合黎有些晕乎,连忙抓住她说道,“既如此危险,你要去何处?” “自是要去帮师兄。”她按下她的手,又道,“莫要担心,寻常精怪奈何不得我们。” 说罢转身离开,不作停留。 合黎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皱了皱眉,下一瞬又被旁的几个弟子塞进了车厢中。 同裴昭槿四目相对,合黎抬袖蹭了蹭眼下,幽幽道,“裴公子身体无事吧?真没想到才离开观中不久,却遇到了这种事。” 裴昭槿抿了抿稍显苍白的唇,见她如此,缓声安抚道,“我无事,只是思及此祸许是因我身体缘由,在此停留才致,便觉十分愧疚忧心。” 他掀开窗帷一角,看向马车外的状况,眉间皱得更紧。 合黎挑了挑眉,想了想,好心安慰他道,“裴公子莫要多想,我看那妖是为表兄而来,同你并不相干。” 闻言,裴昭槿的神色未有半点缓和,目光定定,亦未应话。 见他如此,合黎扯了扯嘴角,往他身侧靠了靠,亦看向窗外景象。 车身忽而晃动起来,裴昭槿手扶车壁,身体随之晃动,一侧的车帷不知被什么东西割去了一半,他狼狈抬眼,忽感面前一片阴影闪过,他闭了闭眼,险些往后倒去。 待清醒过来,额前已冷汗涔涔,他的薄唇微动,看向身前人。 合黎按住他的肩,稳住他的身形,见他目光盯来,装作不解地对他眨了眨眼,“裴公子?你当真没事吗?” “现下闻宜和表兄皆不在此,你若出了什么事,我可帮不到你什么……”她叹了口气,话声已有些哽咽,“到时候表兄怪罪下来,玉芙难逃其咎呀~” 裴昭槿轻咳出声,听得她的话眉梢不自觉地动了动,刚欲说出口的安抚的话堵在了喉间。 这姜姑娘应是在关心他,可这话说得怎如此别扭…… 见他脸色好些了,合黎这才松开手,趁他不注意甩了甩袖,一截指节长的枝条悄无声息地被抛至了角落。 她捏了捏指腹,偷偷呲了呲牙,这外边的道士当真是没什么用,若非她方才反应快,面前这病秧子当真要一命呜呼了去。 到时候叶长瀛和闻宜几个拿此寻她问罪可怎么是好? 外边传来的动静愈发大,合黎皱起眉,怕方才之事再生,干脆将那扇车窗封死了去。 裴昭槿一动未动地看她动作,也不知是不是此举当真有效,他竟当真觉得胸口郁色缓和了许多。 他想了想,说道,“前几日姜姑娘不是替我算了卦面相么?那时姑娘所言之灾祸,可是应验在此?” “自然不是。”合黎未想到他还会提及此事,含糊着应话,“裴公子不是予了块解祸破灾的玉佩给我么?那这灾祸自然得解。” “是么……”裴昭槿看着她倏地认真的神色,轻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姑娘可否再替我算一次?” “今日之祸,我能不能安然度过?” 合黎瞥了他一眼,正色着摇了摇头,老神在在地说道,“我先前说过,替人面相乃是有损阴德之事,岂能频繁为之?” 说完,她又看了他几眼,见他未有追问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 她扮作算命大仙所学的话术就那么几句,之前已说得差不多了,谁知在同一个人身上还能骗两回? 早知他这般好骗,她看书的时候就不该偷懒,应多学几句才是。 合黎鼓了鼓脸,看他的神色愈发幽怨。 裴昭槿以为方才自己所言有失,惹了她不悦,默默移开了视线。 沉默半晌,窗外的动静小了许多,他又缓声道,“不知珩瑾那处怎么样了。” “珩瑾”二字她于守虚子口中亦听到过,说的应当就是叶长瀛。 合黎学着他摆出一副愁容,顺着他的话叹气道,“表兄那般厉害,应是无事,但即便如此,我亦十分忧心。” “姜姑娘是从京中特意来此寻人的?”他的话声忽转,竟问起她的事来了。 合黎点了点头,压下眼底的警惕之色,应道,“是,我是为表兄而来。” 裴昭槿沉默了片刻,复又接话道,“说起来……我同珩瑾幼时相识,自他离开后少有再去过叶府,不然,应是早便同姜姑娘相识了。” 合黎扯了扯嘴角,随口应道,“那倒不一定,我并不常住京中,且世家子弟许多,连表兄都不见得记得我这个表妹,更旁论裴公子。” 见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几许,合黎不动声色地敛了敛眉。 连叶长瀛都记不得她这位“姜玉芙”表妹,难不成他一个外人还能知道什么不成? 半晌过后,裴昭槿轻笑了笑,语气无奈,“我无他意,只是想说,我和珩瑾既是好友,姜……玉芙姑娘不必对我太过拘谨,唤我昭槿便是。” 尚不等合黎应话,车外的动静已止。 有人敲了敲车壁,声音十分耳熟,唤道,“姜姐姐?裴公子?外边已安全了,你们无事吧?” 合黎的眼睛亮了亮,再不 管面前之人如何,极快转身出去。 她下了马车站定,看向来人,急切道,“多谢小道长相护。” 来人正是言立,同往常比较,小脸惨白一片,却一副故作镇定的模样。 合黎看向周边,树木折断了些,马车亦砸坏了几辆,可谓是一片狼藉。 鼻尖隐隐传来些腥气,她皱了皱眉,别过视线不去看那些弯曲得怪异的枝条,大多是小妖们被扯断的肢条。 她缓了口气,又问道,“表兄和闻宜呢?他们还好么?” 言立指了指不远处,说道,“师兄和师姐在那边,但那处蛇妖的……” 他的话未说完,便见合黎已跑了出去。 他憋红了脸,连忙唤道,“那处蛇妖尸体很是吓人,姜姐姐还是莫要去看了!” 合黎听见他所说,但并不以为然,直至当真瞧见,她的步履稍顿,愣在了原地。 那蛇妖往日在山中也算是修行很厉害的了,若不是玲珑大人往日在那,旁的小妖皆要看她脸色。 她亦如此。 虽说她同蛇妖无甚交情,但物伤其类……往日那样厉害的妖,现下却姿态扭曲着躺在一旁,周身已闻不见什么妖气,好似一只寻常死物。 合黎的眸色忽闪,看了不过一眼便极快移开了视线,她知晓叶长瀛作为那老道的弟子很是难搞,却不想他当真能杀了这蛇妖。 这蛇妖图他面皮,便得后果如此,那她意图在他的心,若身份暴露,岂不是…… 她不自觉地眨了眨眼,一时之间竟觉遍体生寒。 闻宜刚一看到她,便见她神情如此,知晓她是受惊了。 她叹了口气,刚要上前,便见一旁本该死去的蛇妖忽而翻身,尖牙死死咬上青白的蛇腹,一道毒液如虹般射来。 闻宜睁大眼,大声喊道,“玉芙姑娘!快躲开!” 合黎亦有所察,可那道毒液以她的修为又如何能够躲过。 她眼睁睁看它袭来,心已凉了半截。 忽而腕上一紧,冰冷的触感一触即分,合黎晃神一瞬,只见一片白衣衣角于眼前飘过,下一瞬腕上之力卸去,她已被甩开了去。 合黎倒在一旁,她咬了咬牙,抬目看去。 叶长瀛紧蹙着眉,方才蛇妖回光返照的一击穿透了他的掌心,殷红的鲜血顺着修长的骨节蜿蜒其下,十分刺目。 闻宜见状,急忙关心道,“师兄?你……” “噤声。”叶长瀛并未看她,手起剑落,于虎口划开一道口子,极快剜除其中带着大部分毒血的血肉,抑制其扩散之势。 闻宜看得惊心,却不敢出声扰他,只好咬着唇紧紧盯着他的动作。 待简单处理过后,叶长瀛将匕首抛至一旁,又道,“今日天色太晚,按众人现下状况已到不了康裕,此地不能久留,你唤其他人将余下之事处理好,约莫一刻钟后出发,过了前方密林再寻休息之处。” 说罢,他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暗色,面容顿时失了血色。 闻宜本还在踌躇着想先处理他身上的伤,听得他如此说,只好应下他的话。 她看向仍呆愣在一旁的合黎,说道,“玉芙姑娘,可否劳烦你你先扶表兄去马车?” 合黎的目光一时飘忽着落于一旁的蛇妖上,一时又落于叶长瀛之上。 “好。”她点了点头,上前去扶他。 13. 道长这么虚 合黎走至叶长瀛身侧,尚未碰着他,便听得他沉声开口,“不必。” 她皱了皱眉,刚要说什么,便见他已缓缓走出几步,她只好亦步亦趋跟了上前,直至和他一齐入了马车内。 方才坐定,又见言立匆忙掀开车帷,怀中抱着皮囊卷及木匣,看到叶长瀛手上伤口时神色一变,磕磕绊绊地说道,“师兄,师姐唤我来,我……” 他边说边红了眼,看得合黎十分着急,她一把将他拉了进来,指着倚靠在一旁已闭上眼的叶长瀛说道,“好了好了,莫要叫你的师兄应话了,你要做什么,尽快些。” 言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鼓起勇气上前,取出铍刀刮开手上伤口,柳叶状的刀刃十分锋利,稍不注意便要触及筋骨。 “姜,姜姐姐,帮我从囊中取酒出来。”他的额前泛出些细密的汗珠,目光紧紧盯着手中动作。 合黎不动声色地递与他,看着他将半壶烈酒浇于伤口上,酒气盖过了血腥气,二者混杂着滴落而下,好似红梅乍现, 她的目光移至叶长瀛的脸上,他未吭一声,也不知意识是否清醒,双目紧闭,眼睫垂下的阴影浓重,如此模样不见往日的冰冷疏离,竟看着顺眼许多。 合黎亦垂眸,手探入袖口摸了摸藏于其中的短刃,神色渐冷。 这是个好时机。 叶长瀛受伤意识不明,面前的小道不足为惧,她甚至无需暴露身份,便能暗中叫他再握不得剑。 失了只手,往后不论是取长生药还是取他的心,都将更容易些…… “姜姐姐?” 唤了声不见她应,言立又接连唤了几句,直至她的目光看过来,“我已替师兄上好了药,这药有生肌之效,用起来往往剧痛难耐……” 他抿了抿唇,又看了眼叶长瀛,神情十分担忧,“外边还有师兄师姐们受了伤,我也得去看看,叶师兄这里还得劳烦姜姐姐照看一下,若有事定要及时唤我!” 合黎下意识点了点头,应道,“好,你去吧,表兄这处有我看着,定不会有事的。” 待他离开后,车厢内寂静许久,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合黎的目光紧紧盯着叶长瀛,良久过后,她俯身贴近了些,手缓缓探向他的颈口,话声又轻又软,小心唤他,“表……兄?” 无人应话。 指尖倏地蹭到一抹黏腻的潮热,合黎愣了一瞬,垂目看去,这才发觉她的袖口不知何时沾染上了些血迹和酒水,斑驳晕开了一片殷色。 她鼓了鼓脸,十分不满地捻起面前人的衣摆,用力擦了擦。 可如此一来不仅没能将她这身衣裙拯救回来,连带着他的身上白衣的一角也没眼看了。 合黎有些心虚地将他的衣角往底下压了压,随即若无其事地缩回了手。 她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向窗外已准备出发的众人,天色已晚,若再不走,指不定晚上还会不会遇到些旁的精怪。 至于叶长瀛…… 她轻皱起眉,他现下还未能修成,取心一事还太早,她没必要打草惊蛇。 此外…… 他今日也算是救了“姜玉芙”,尽了一份表兄之责。 经闻宜安排,一行人马不停蹄赶路,终于在戌时末出了林子。 可即便如此,周边皆为荒郊野地,寻不到可以落脚之地。 合黎趴于车窗上,视线跟着路边的萤火而动,看到孤坟许多。 她的嘴唇嗫嚅,喃喃道,“阴气如此重……不是个好去处啊……” 她支着脑袋回头看向仍昏迷着未醒的叶长瀛,他手上的伤口虽已处理好,但那蛇毒沁入体内,需得尽快找个地方将其催出体内。 拖得越久,中毒越深,到最后…… 合黎伸手点了点他的心口,又落至他的手背,叹着气道,“表兄若是当真有事,那玉芙可怎么办呐……” “诶~若是当真去了九泉之下,表兄定要一路走好……” 莫要记恨她取他心、扒他皮之事。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下一瞬却僵在原地。 叶长瀛已醒,冰冷目光方才同她对上,她极快缩回了手,转而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委屈模样,说道,“表兄,你总算醒了!” “玉芙刚刚还以为……”她哽咽几声,眼泪欲落不落,看向他的眼神很是关切,“不过表兄无事就好。” 叶长瀛皱眉打断了她的话,问道,“现下是何情况?” 合黎犹豫着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哪儿知道其他人要如何安排,她不过是个守着一个受伤了要死不死表兄的可怜表妹而已。 好在不待她应,闻宜已入得车内,见叶长瀛已醒,面露惊喜,唤道,“师兄。” 叶长瀛点了点头。 自他昏迷到现在,闻宜现下才算是真松了口气,她极快将自己的安排说明与他听。 这附近无落脚之处,她派几名弟子骑马往前行了一段,他们方才回来后,说前不远处有个村落,或许可问问那里的农户,看能不能寻个过夜之处。 合黎在一旁默默听着,有些惊讶,这鬼地方竟有村落么? 该说之话已说完,闻宜又问了些他身体有何处不适,说了些关心之话,拜托合黎多多照看他,才转身离去。 待她走后,马车才又继续往前。 合黎捧着脸紧紧盯着叶长瀛不放,直至他又敛眉,淡声道,“又有何事?” 她朝他眨了眨眼,满脸无辜地说道,“闻宜唤我盯着表兄,我自然要盯紧些。” 她的目光下落,于他手上停住,忍不住啧声道,“我瞧着都眼疼,表兄不怕痛么?” 等了好一会儿也未听到他的应话,她有些不满地抬眼看去,却见他又闭上了眼。 月色清辉透过窗,同她的视线一齐停在了他的脸侧,映出一道薄冷的,惊人的昳色。 真是好一张美人皮呐~ 合黎的眸光微动,良久才移开,她歪了歪头,往日常听玲珑大人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折子戏,亦见过他笔下所画的各式各样的美人。 包括她面上的这张名为“姜玉芙”的一幅美人相。 只是不知道玲珑大人会不会喜欢他的这身皮相呢…… 她认真想了想,实无头绪。 算了…… 就算玲珑大人不喜欢,她偷偷留下就好了。 暝色沉沉,荒径逶迤,马蹄踏过碎石的声响在夜间格外清晰。 行至一户人家前,闻宜先一步下了马车,上前轻叩木门。 门环撞在旧木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片刻后,门内传来脚步声,一老者提着灯开门,手中烛灯被夜风吹得晃了晃,眼见了他浑浊的双目和稍带警惕的眼神。 闻宜见状,怕夜间瞧着他们这一行人惊扰对方,连忙缓声说明了来意。 “我等夜行路过此地,四野寥落,奈何兄长有伤在身,见贵村灯火可亲,不知可否叨扰一宿?” 说罢,她拿出些银两,以示诚意。 老者的目光扫过众人,于后方几个弟子身上所挂道中饰物之上停了停,他的神色缓了缓,犹豫着道,“各位可是修道的仙长?” 闻宜点头应道,“是。” “可否容我多问一嘴……仙长们是从何处来?” 闻宜:“混成观。” 此话一出,老者面上瞬时多了些和善笑意,未去接她手中银钱,转身道,“自然可以,仙长们若不嫌弃,便请进吧,只是地方窄小,怕怠慢了各位。” 因着一行人许多,不能全部入内,他唤来家中老妪,带着几人往邻舍去。 也不知是不是这观 名当真有如此贯耳,村民们听闻他们是自混成观而来的仙长们,皆很热情地迎人入内。 合黎随着几人留在了此处,和言立一起将叶长瀛扶至房内后,闻宜替其又换药行以针灸,逼出了大部分毒素。 叶长瀛清醒了不过片刻,又昏睡了过去。 做完这些,闻宜拂去了额前冷汗,对他们说道,“师兄还得再休息几日观察情况,今夜我在外守夜,你们亦去休息吧。” 言立看着她稍显发白的脸,连忙开口道,“师姐亦要休息,我也可守夜的。” 合黎本转身走,听到他这般积极应话,忍不住斜觑了他一眼,只好也举起手,亦应道,“我也可守着表兄的。” 闻宜的神色稍缓,无奈地笑了笑,“好,那我们先出去,你们早些休息,晚些时候在外替我。” 合黎点了点头,又看了眼榻上之人,浅浅蔓状青痕攀上他颈上皮肉,不过一瞬又缩了回去。 她的脚步稍顿,片刻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随二人一同离开了房间。 ﹉ 入夜深重,子时过后,言立于房内走出,去替闻宜。 他点了盏烛灯,翻开一本经书,打了个哈欠,一点点看着。 窗外忽而传来一道撞击声响,他皱了皱眉,转身小心开门去瞧叶长瀛的状况,见他未醒,才轻手轻脚将门合上。 转而去看窗外动静。 一对明亮瞳孔于夜间显得灼灼,原来是只狸奴。 他挥了挥手,小声道,“去别处玩去,莫要惊着了师兄。” 那只狸奴歪了歪头,也不知是否听懂了他的话,转而跳下了窗台,消失在了夜色之间。 言立松了口气,将窗栓好,走回了桌旁。 合黎隔着门隙弯了弯眼,隔空点了点那盏烛灯,灯芯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片刻后熄灭了去。 看着他疑惑地摆弄了好几回仍不能点着,只好起身去寻照明之物,她挑了挑眉,转身往榻边走去。 月色盈入室,照亮了她浅色的瞳,淡绯色的长裙飘过,衬得她肤色近乎透明的白,少了些活人的莹润感,却愈发显得这张脸面容精巧好似玉琢。 行至床边,合黎看着叶长瀛,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还活着。 她伸手探向他的颈口,扯乱了他的衣领,认真嘟囔着,“明明瞧见了啊,究竟在哪儿……” 她皱起眉,忽感温热的皮肉下划过一丝冷意,她眯了眯眼,轻按了上去,“找到了~” 这妖毒好会隐匿,留了个尾巴在他体内,虽说不过一点,但若是藏的时间久了也是个麻烦。 合黎垂目看向那块青色长痕,贴于冷白的颈侧显得格外刺目,她于袖口掏出一根银簪,喃喃道,“我今日可是行了件好事,我替你记着,你日后要记得还我的。” 簪子还未抵上前,她忽而睁大眼,手腕被人按下,她慌乱抬眼,只见叶长瀛已醒,双目沉沉看向她。 银簪于她手中脱落,卷入他垂落的长发中,他的目光落于她的掌心,他自是认出她便是先前那只妖,话声冰冷不耐,“你果真同那蛇妖同谋。” 合黎心中焦急,听得他的话,气不打一处来,她分明是好心来救他,此人实在狼心狗肺。 且这几次他们虽有过节,却不至于叫她的名声如此差吧? “同谋”二字实在难听。 她刚准备要跑,却感他抓着她的手力度并不重,且…… 这几日来,她也算对他这位表兄有了些了解,若他现下当真有能力抓住她,又怎会同她多言。 这么虚,还敢吓唬她! 她的目光动了动,慢慢同他对上,朝他笑了笑,反握住他的手朝他那处贴近了些,语气冷幽幽的,“道长怎如此说我?我分明是为你而来的~” 14. 忍一忍 贴近些,她清浅的瞳中便清晰倒映出他的面容,分明所言皆为妖言谗语,偏偏她生得一副十分有欺骗性的面容。 濯濯如春月柳,皎皎若青云出岫,如此行径竟也能显出几分半真半假的意味来,好似她多么真心一般。 合黎弯起唇,眼中笑意更甚,她这张面皮虽不及姜玉芙那张艳色美人皮讨妖欢喜,但骗骗凡人少有失手。 尚未碰着他,下一瞬笑容便僵在了面上。 叶长瀛反制住她的手,力度极大,眸色沉沉好似淬了冰,已有取她性命之意。 合黎的手被捏得生疼,见他如此神色不自觉又想起那蛇妖的下场,下意识别开了视线,但思及他现下身体情形,她眯了眯眼,“道长既不信我亦不肯配合,就莫要怪我了。” 她倏地挣脱开将他扑倒于榻上,叶长瀛神色一变,并指点向她的死穴,却被她偏头躲过。 合黎面无表情地瞥过他的手,软声贴近他的耳侧,“现下我为刀俎你为鱼肉,道长莫要乱动,就从了我吧~” 温热的气息剐蹭着耳侧,叶长瀛未有被人如此压于身下这般轻薄无礼过,已然怒极,强行运气,却因伤反噬,唇角生生渗出些血来。 合黎见了微微瞠目,愈发觉得纳闷,她当真是来帮他驱除体内余毒的,他不感恩戴德也就罢了,竟有如此大气性。 若再由他这样下去,岂不要气死在这? 她的手往下摸向他的腰间,用力扯了扯,强行扯断了一截腰带。 她的动作迅捷,以此绑住他的双手,见他不能动了才缓了口气,手上动作轻了些。 叶长瀛冷冷地看着她,鲜血将其唇上染出一道殷红,束带被她方才扯得松乱,乌发搭垂而下压出一片凌乱景象。 怕他出声引得旁人发现,合黎点了点他的穴位。 她于此并不熟悉,一连几次皆点错了去,她一阵慌乱,好不容易才点准了。 看着叶长瀛的脸色逐渐变得苍白虚弱,她有些心虚地以袖口蹭了蹭他的唇,拍了拍他的脸,好声好气同他商量道,“道长且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叶长瀛的脸色更白,喉间腥甜感更重,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他眼中的神情近乎阴冷憎恶,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腰带已解,合黎行事便方便许多。 她扯乱了他的衣衫,目光沿着雪白的肌理仔细搜寻着,忽而停于腰侧一点痕迹之上。 她的目光亮了亮,找到了! 叶长瀛平躺着看不清她所为,于她掌心传来的冰冷触感便愈发清晰,他皱紧了眉,身体僵住的同时,额上冷汗细密如珠。 察觉他的异样,合黎疑惑抬眼,正对上他眼尾赤红的双目,将她吓了一跳。 浓重的危险感传来,合黎贴着他腰侧的手顿了一瞬,极快按了下去,边动作边软声哄着他道,“这就快好了,莫要急嘛!” 如此凶做什么?实在吓唬妖。 那道妖痕于掌心下游动上前,她冷哼一声,拿起一旁的银簪,找准时机,刚欲扎下,便感一侧传来一道破空声。 她连忙俯身去躲,下巴撞在他的胸前磕红了一块。 如此角度叶长瀛只看得清她乌黑的发顶,他的脸色一变,聚力冲破束缚,按住她的手臂,将那根银簪于她手中夺出,转瞬便一分为二折断了去。 做完这些,他已近乎脱力,莫说推开她,连整理凌乱的衣衫都不能。 言立看着面前景象,颇有瞠目结舌之意,“师,师兄……” 合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已入门内的言立,那根银簪被抛至一旁,已然不能用,这叫她十分心疼,她穷得很,这根还是从玲珑大人那处捡回来的,她可掏不出第二根了! 这叶长瀛竟如此不识抬举,她的目光一冷,趁言立呆在原地,将面前人强行按下,张口便用力咬在了他的颈侧。 痛意或者浓重的潮意一同袭来,叶长瀛的呼吸微微一滞,片刻已急促许多。 尝及齿间腥甜气息,合黎胡乱又舔了舔,直至那道妖毒尽数于他体内拔出,这才放开了他。 言立终是回过神来,这不知从何处出现的女子,竟是在轻薄师兄?? 他纠结片刻,憋红了脸上前大声道,“你,你放开师兄!!” 合黎瞪了他一眼,这小鬼往日一口一个姜姐姐叫得好听,现下却如此大声,等下将闻宜几个吵醒,她当真跑不掉了。 她看了眼身下之人,好心以袖口蹭了蹭他颈侧的伤口,极快说道,“好了道长,你体内余毒已解,恐怕还得再虚上几日,今日之事到此作罢。” 见他神色依旧冰冷,她的话声忽止,想了想又软声道,“道长可要多记我几分好~” 话音刚落,言立已近,她连忙起身,拂袖砸开窗,眨眼睛便消失在了原地。 言立追至窗边,外边只见沉沉夜色不见人影,他回至榻边时,叶长瀛正合衣整理装束,可那颈口的咬痕仍旧清晰骇人。 “师兄,方才那人……” 叶长瀛垂眸,体内气息已平稳许多,虽然伤未全愈,但已感应不到先前属于蛇妖的那股阴冷气息了。 言立不知他具体在做什么,亦不敢打扰,只好干站在原地。 等了好一会儿,叶长瀛睁开眼,缓声同他说道,“我无事。” 听得他如此说,言立松了口气,但目光还是迟疑着几次落于他的颈口,欲言又止着开口道,“师兄要上些药么?我去拿药来。” 说罢,他取来药囊递与他,看他上药的动作,他又心生愧疚,若非他去取灯,也不会叫人有可趁之机。 “方才那是什么人?” “是妖。”叶长瀛的面色毫无波澜,简单处理过后,又同他说道,“我已无事,不必再守着我,早些回去休息吧。” 言立下意识点头,虽然也有猜测,但听他说起那是妖,他还是僵了一瞬。 片刻过后又生了一身的寒意,今日在林中遇见的蛇妖和精怪们便已叫师兄师姐们受了伤,好不容易寻了个休息之处,竟又有妖上门来。 不知师姐和姜姐姐那处可还安稳…… 思及此,他算了算时间,等下姜姐姐许是要来替他守夜,但既然师兄如此说,他还是早些去同她说好,免得她白等一趟。 出了房间,方才走出几步,便见不远处房门推开了些,他快步上前,小声唤道,“姜姐姐。” 合黎看着他走近,扯了扯嘴角,照常挂起个和善的笑容,“怎么了?是表兄那处出了何事么?” 言立犹豫了一会儿,怕她害怕因而并未说太多,只道,“表兄已醒了,唤我们好生休息,我正要同姜姐姐说呢。” 合黎挑眉,点头道,“好,那你也早些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待他走后,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叶长瀛所在屋内房门紧闭,唯一点灯影透过缝隙,影影绰绰。 她看了一会儿便收回视线,打了个哈欠,回屋内休息 去了。 ﹉ 翌日清晨,一大早合黎便被喊醒,她不情不愿地盥栉洗漱,慢悠悠跟着走了出来。 待至堂前,发现众人早就起了。 她扫过众人,这群修道的人平日里行早课起得早也就罢了,这一旁姓裴的病秧子竟也起得这般早。 闻宜未见着她来,于一旁听言立说起昨夜所遇那个妖的事。 她看向叶长瀛颈上咬痕,偏偏是这样的伤,叫人问都不好问。 师兄往日皆清风霁月,不近人情的模样,而今多了道伤……竟叫人觉得有些刺目。 她叹了口气,“下次有事应尽快寻我才是,师兄本就有伤在身,更应注意些。” 不过此处村落年长者居多,若有妖出没,他们既知有观中人来,为何方才未曾提及? 难不成那妖同先前的蛇妖一样,是专门为师兄而来? 她的眉间蹙得更紧,待回过神时,熟悉的身影已至跟前。 合黎用力眨了眨眼,神色尽显夸张与心疼,“表兄!” “不过一夜不见,表兄怎的受伤了?”她欲要扯向他袖口的手落空了去,“究竟出了何事?玉芙瞧着实在心疼~” 许是她的神色和话术矫饰味太重,叶长瀛淡淡应话,“我无事,等下便要出发,你已休息好了?” 听得他这话,合黎的脚步顿在原地,看向一旁准备的吃食,连忙道,“还没还没,再等等。” 裴昭槿在一旁看得轻笑出声,“珩瑾同玉芙姑娘倒是感情很好。” 闻言,合黎斜觑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那是自然,所谓……表兄妹情深嘛,我对表兄可是一片赤忱真心~” 裴昭槿扬眉,轻咳了一声,未应她的话。 因着昨夜所遇一事,临行前闻宜寻来住于此处的老人家,问道,“往日此地可有遇到过什么……怪事?” 她并未直言“妖”一事,怕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那老者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此处已无什么年轻人留下,常年只我们这些人,未曾有过什么怪事传出。” 叶长瀛取来护身符十余只,摆于桌上,说道,“昨夜叨扰,这些以作谢礼,还望收下。” 闻宜看了眼那些护身符,知晓许是他昨夜醒后所做,刚欲说出口的关心之语又迫止于口中。 不管如何,还是师兄考虑得周到。 老者推辞一二,最后终是喜笑颜开,话亦多了起来,“说起来,各位道长是从混成观中出来的么?可是要去京中承天司?” 闻宜颇有些惊讶,此地之人竟知晓承天司? 见她如此神色,老者连忙解释道,“我无他意,仙长们莫要误会。” “小女便是被承天司的仙长们选了去,已离家许久,因而在此见到你们,才实在忍不住问上一嘴。” “若仙长们当真是要回承天司,可否……”他弯了弯腰,面上沟壑都显得局促许多,“可否唤小女寄封家书来?” 合黎本在堂中,听得此处传来“承天司”三字,靠近探出个脑袋,已悄悄偷听了许久。 本以为能听出些什么有关长生药之事,谁知不过家常的寒暄话。 她刚要离开,却感颈后一阵阴森鬼气传来。 她的脚步稍顿,看向叶长瀛面前的那个老头,不过一眼便极快收回了视线。 她瞧见…… 一只小鬼正趴在他的背上,亦朝她这处看了过来。 15. 孤坟银丝 那只鬼生得一副少女面容,面色青白,一双素手环过老人枯瘦的颈脖,指尖隐隐缠绕着些青灰色的气旋,垂落的乌发几乎盖住了周身,如此看去,连带着那老者的面容也变得难以辨认了。 闻宜回头,见她怔怔站在原地已有好一会儿,将她唤回神,“玉芙姑娘?怎么了?” 合黎快速眨了眨眼,摇头应声道,“我无事……” 她走至叶长瀛身侧,伸手指了指面前的护身符,好奇问他,“表兄准备的这些玩意儿是作何用?” 叶长瀛看了她一眼,面不改色,“祛邪。” 她歪了歪头,状若无意道,“什么样的邪祟?我有些怕鬼……表兄可否也给我一个?” “妖。”叶长瀛垂目,眼中冷意闪过。 “……”合黎的眉梢动了动,刚欲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讪笑一声,软声道。 “原来是这样,那我是用不着了。” “毕竟有表兄和各位道长在,便是遇上妖想来也无惧的。” 说罢,她又极快瞥了眼那老人和他背后的鬼,只见那少女将脸埋进老人佝偻的背脊,唯一双沉沉双目死死盯着这边。 合黎后退些,往叶长瀛身后藏了藏,忍不住默念道。 若要索就索他的命吧,她不过一个干巴小妖,嚼在嘴里都塞牙的。 闻宜未注意到她这边,既听面前老者提及此事,便又多问了几句,“我同师兄常居混成观中,少有前去承天司内,那处人为何要选人过去?” 老者道,“仙长们具体要做何事,就是同我们说,我们也听不大懂的。” 他搓了搓手,无奈道,“我这一辈子也不过是个乡野农夫,一生只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将其教养长大已很不容易,至于更好的活法……” 他嘿嘿一笑,面上沟壑也随之舒展许多,“那自是想都不敢想,本来女儿已快到及笄的年纪,我们正愁如何替她寻个好人家。 正逢那天司的仙长们在镇上招呼,说要招些弟子入京,去做那贵人子弟都不见得能做的厉害事!” “女儿好奇,便去试了试,未想到当真被选了去。” 他看向正走入内的老妪,“只是这一去便是两年,也不知在那处过得好不好,上京路远,我们两人身体算不得好,便是强行去了,也不过丢她的脸。” 他的话声愈说愈轻,到最后归于一道叹息。 合黎听得半知不解,目光始终暗中打量着他背后的那只鬼,自那老妪进来,鬼有了动作,慢悠悠朝她身上而去。 许是被盯得太久,她同合黎对上视线,嘴角微微翘起,牵起一个阴冷的笑。 合黎愣了愣,随即鼓了鼓脸,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 这鬼如此黏着人,且听那老头方才所言,难不成这就是他那个女儿? 听完面前老者的话,闻宜蹙起了眉,她在观中这些年来,虽知晓承天司所在,但其中事务如何,实在不了解。 她欲言又止看向叶长瀛,犹豫着说道,“师兄常随师父云游,对此事可知晓?” 叶长瀛默了默,片刻后亦皱起了眉,“司内确是会定期招弟子入内。” “那便是了,那便是了。”老者喜笑颜开,又说了几句家常话,得到闻宜应允,快步往屋内取家书去了。 看着他蹒跚佝偻着的背影,合黎眯了眯眼,莫说没有那只鬼在背上,这人也活不了多久。 只是…… 虽说人本就是短寿的玩意儿,可他分明未过不惑之年,为何会瞧着比那守虚子还要老些? 她无甚顾虑,自然直言将此事说了出口。 闻宜听了睁大了眼,一时哑言不能应。 是了,他分明说自己女儿刚及笄不久,可自己又怎会衰老成如此模样? 叶长瀛拿出一块青玉罗盘,其上银针一动未动,又等了片刻,他将其收好。 “并非是妖。” 听他如此说,闻宜这才敛起容色,松了口气。 合黎挑了挑眉,自然不是妖,看来这道长的东西也算不得多好用,连鬼都探不出。 这鬼无伤人闹事意图,他们所聊之事亦同长生药无关,她已无在此继续听下去之意。 她捻了捻裙角,转身便要走,“表兄,我去瞧瞧裴公子那处收拾好了没。” “止步。”叶长瀛忽而开口,平淡目光落于她的侧脸之上,唤住了她。 合黎的手指一僵,按下心中疑虑,歪头看向他,软声道,“怎么了?表兄还有何事?” “先前听昭槿说,玉芙相面之术习得不错,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他的话声徐徐,竟叫人难得听出些温和之意来。 合黎弯了弯眼,应道,“知晓表兄志在仙道,我既要来寻你,又怎能不做些准备?” 她上前一步,牵住他的袖口,神情颇为羞赧,“表兄可也要我替你算上一卦?” 她抬眼看向他颈上伤口,若有所思道,“桃花带煞,为祸百端,咦……表兄近些日子所遇非良人么?” 见她当真认真替叶长瀛算起命来的模样,闻宜失笑道,“好了,玉芙姑娘先回去吧,我们稍后便要出发了。” 合黎连忙点了点头,轻快地往外走去。 待她走后,闻宜这才开口,“师兄亦觉得不对劲么?” 见他敛眉,她的话声稍顿,片刻后又道,“承天司便是要选入门弟子,也不该来这种偏远之地才是。” 叶长瀛未应话,反问她,“你如何看待混成观与承天司?” 闻宜极快应道,“既然都为师父所创,自然算作一体。” 又等一会儿,叶长瀛未再开口,她的视线几次落于他的身上,终是未再问什么。 待那老者带着信笺回来,他已起身往外走去,“好了,该出发了。” ﹉ 行至堂内,才敢方才那道冰冷视线消失于身后,她的掌心已濡湿一片。 这叶长瀛为何突然如此问?难不成是她方才所言暴露了什么? 她咬了咬牙,此人疑心颇重,她往后该更谨慎些才是。 裴昭槿见她回来,同她打着招呼,“玉芙姑娘,我们皆已准备好了,你和珩瑾那处如何了?” 他本为好意,谁知面前的姑娘面无表情地从面前走过,不仅未应话,且还……瞪了他一眼。 他的话声忽止,不解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却依旧不见她回应。 “……” 他说错话了? 过了一会儿,闻宜和叶长瀛亦回至了堂内,合黎随众人起身出发。 临走前她又看向那处房间,那只鬼不知何时已从老者身上下来,飘于门前,定定地看着他们动作。 合黎收回视线,外头马车已停好,她入内后,透过车窗看向外边。 今日天气阴沉沉的,不知何时便要落雨,他们一行人或许也只够行至城内,就得再找地方歇脚。 马车已动,并不多时,那处村落极快被落于身后,合黎眯起眼去看,却觉好似隔了一层薄雾,再难看清。 见她如此,闻宜关心着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不适?” 合黎摇了摇头,目光于车窗外那些隐隐凸起的坟头上掠过,昨夜萤火照着看不真切,今日倒是瞧得更清楚了些。 此处孤坟许多,实在是一处晦气之地。 又走过一会儿,马车行进缓慢了许多,闻宜看着窗外景象,忽而问她,“此处……我们是不是已途经过?” 合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这周边荒地,未走出时哪儿不都一个样,若要她凭此辨清方向,不是难为妖呢? 她踌躇着未应话,马车晃晃悠悠继续前行,闻宜却忽而掀开车帷,大声喊道,“停车!” 车停马驻,戛然而止。 合黎看着她于车舆一跃而下,前不远处的雾气好似也因她的动作而散去不少,她放眼望去,竟瞧见房屋错落,十分眼熟…… 他们竟又走回了那处村落! 四下寂静一瞬,唯风吹过时带起尘土沙沙作响,道旁草地亦随风拜伏,坟冢则从中显形。 空中飘来纸钱几张,伴着极重的烧灼腥气。 合黎的脸色一变,迅速俯身而下,倏忽间,地面颤动,剧烈的声响传来,惊着了马匹。 长嘶扬蹄间,辕木断裂,车身倾散零落,合黎从中摔了出来,摔得浑身酸痛。 她呲了呲牙,蜷着身体未敢乱动,抬眼看去,她方才所乘那辆马车的车夫勒辔不成,从舆前滚下,那马疯了般往前冲撞,已要撞上裴昭槿的那一辆! 合黎皱起眉,看清了那作乱之物,于半空中忽而弹起数道银亮细丝,其色如霜,先于马匹迅疾向前,如利刃般砍开车壁及帘帷,刚 欲再往前,却被一道寒光劈过。 剑光过处,银丝应声而断,马亦被强行牵住缰绳,调转了方向。 闻宜见那处暂时脱险,快步跑上前扶起合黎,话声急促,“玉芙姑娘。” 合黎摇了摇头,刚要接话,便又听得“淅索”的破空声于身后传来。 她连忙抓住她的手臂往一侧滚去,待能喘口气时,耳侧剑鸣泠泠,叶长瀛持剑上前,已困于那大片蛛丝之中。 浓重的妖气扑面而来,伴随着闻宜在耳侧的喃喃自语。 “妖,有妖!” 师兄有伤在身,也不知坚持得了多久…… 闻宜握紧了拳,正色着朝合黎说道,“我要去前方看看裴公子情况,玉芙姑娘跟紧我。” 合黎的眸光微动,点了点头,随她起身向前。 有少许银丝从侧边而来,闻宜一一应对,将她互得很紧,二人安全行至裴昭槿身边时,言立已候在了那处,只是面色苍白,已是脱力之状。 将众人齐聚在一起,闻宜这才看向叶长瀛那处,捻起黄符几张,往半空中甩去。 符咒自燃而死,烧着了一片蛛网,叶长瀛的身形顿住,脱身片刻。 可蛛丝虽断,却好似有灵性一般,由一分二探出三五缕,贴着地面弯形而来,斩也斩不断。 合黎的脸色一白,此时也顾不及太多,连忙说道,“快跑!莫要做无用功,斩不断的!” 她指了指不远处,“往那处跑!那里没有荒坟!” 闻宜一愣,极快便反应过来,护着众人往前去。 跑过一路,原本受伤的几人大喘着气,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蛛丝游走过地,扬起沙尘大片,模糊了视线。 言立的右腿一沉,脚步忽止,他低头看去,一根银丝缠上他的脚踝,将他拖拽在地。 他瞪大眼,来不及尖叫便被迅速往后拖去。 “师,师姐——”他的话未能说出,便被沙土呛住,身后剑气同茧混在一起,他的脸惨白一片,已然绝望。 倏地腿上束缚一松,来不及细看发生了什么事,有人将他往一侧拽去。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他颤颤巍巍抬眼看去,却发现并非是师姐,而是合黎。 “姜,姜姐姐,你,你……”他也不过少年年纪,而今经此一遭早已吓得不成样,眼里蓄满了泪水,说了几句话便哑声了去。 合黎皱起眉,拍了拍他的脑袋,冷声道,“风沙太大,我同闻宜他们走失了,你若是要哭,待会儿再说,现在给我闭嘴,省些力气。” 言立被她说得怔住,连忙点了点头。 他爬起身,随她一起继续往前走去。 合黎的嘴唇微动,面色亦不太好,她回过头看向叶长瀛所在之处,这妖实在厉害,便是他未受伤也不见得能应对,更旁论此时情况…… 现下莫说想要他的心了,连她都可能随他们一起死在这里! 银丝忽而迅疾而来,缠住了言立和她的手臂,她用力扯了扯,不能扯断。 见言立回头,她抓起他的衣领,用力将他抛向前,而那蛛丝便皆往她身上来,缠上了她的腰间,拖得她再上前不得。 “姜姐姐!!”言立瞠目,眼睁睁看着她被拖走,眼眶已红了一片。 听到他的呼喊声,合黎咬了咬牙,吵死了! 此处孤坟许多,她还没死,这小鬼倒是给她哭起坟来了! 她看向腰间蛛丝,摔于浓雾间,见机变回了原型。 一块玉石从中滚落而出,砸在一旁的硬石上敲出清脆声响。 那些蛛丝失了目标,统一收束着往叶长瀛那处去了。 叶长瀛的衣袂翻飞,墨发半束,手中长剑挂着银亮细丝,他已撑太久,唇角亦渗出血来,虎口被剑气震得麻木。 偏偏那蛛网源源不断地从孤冢中来,将他逼得不断后退。 见那些蛛丝聚集而来,他的神色一冷,长剑横转,剑端朝下,剑气如涟漪般荡开一片,将那结成茧的蛛网斩断开来。 此一击确实有效,可也叫他内伤加剧,面色苍白如纸,蛛网看他虚弱,攻其孱弱,意图挑飞他手中剑。 却被剑气一震,败退三米,待反应过来时,叶长瀛已消失在了原地。 雾气渐散,周边荒野一瞬间变作密林,林影深深,重重叠叠而起,不见天日。 16. 她的心肝 半昏半醒间,叶长瀛只觉有什么东西拖拽着自己往前走,他想挣扎却不能,欲要睁开眼,视野却几次受困于身前繁盛草木。 如此行过好一会儿,拖着他的那人终于停下了脚步,松开了紧抓着他的手。 他的双目半阖,唇色苍白得骇人,若不是右肩连着手臂被拖拽过的地方传来了不可忽视的断裂般的痛感,他许是早就晕死了过去。 恍惚间,有人贴近过来,探了探他的鼻息,半晌过后那只手下移至他的衣襟前,扒起了他的衣服。 他的手指动了动,左手忽而抬起,精准抓住了对方乱动的手。 倏地被他抓住,合黎睁圆了眼,试探性地挣扎了几次,可其上力道不减,乃至她腕上已然被迫多出了一道刺目红痕。 她放弃挣扎,又凑近了些,意图去摸他颈上脉搏,方才靠近一些,却见他抬起眼,直直同她对上了视线。 “……” 顶着他这般熟悉的冰冷的目光,合黎的身体僵了一瞬,片刻后又极快勾了勾唇,干笑道,“道长,你还没死啊……” 叶长瀛未想到方才拖着自己的人竟是这只妖,他的眉间微微敛起,极快扫过四周景象。 周边密林郁深,前方却留有一处深潭,葛藤顺着石壁蜿蜒而上,许是林深至此,抬目难以望见天光。 他现下便被放置在了潭水边。 未得他回话,合黎不满地看向被他抓着的手,又道,“我可是又救了你一命,道长要不还是先放开我?” 她眨了眨眼,眼眶便红了一片,“道长这样抓得人家生疼呢……” 叶长瀛的神色一冷,松开了手,可方才强行动气加之身上伤痛,他的呼吸一滞,唇角又渗出血来。 他闷哼出声,身上已无力气,直直往后倒去,视线也随之模糊起来。 见他如此,合黎连忙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前,触及冷汗一片。 刚才的回光返照吓了她一跳,但看他现在反应,果真还是要死了! 她想了想,连忙拿出方才藏于身后的匕首,比了比他心口的位置,虽说他还未修成,效果定会大打折扣,但现在也顾不及更多了…… 现在动手,或许还能捡个新鲜热乎的。 她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边扒他的衣服边低声呢喃,“怎么说我们也算有缘,你这下去了可要走快些,早些赶上投胎,下一世莫要再做道士了……” 叶长瀛头痛欲裂,耳侧一直有声音传来,却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身上衣衫被扯得凌乱,他眯起眼,忽而反击而起,并指打向她的手背。 短刀应声落地,合黎呆愣一瞬,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压在了身下。 叶长瀛费力捡起匕首,肩口连着掌心传来撕裂般的痛,他的呼吸急促,冷汗细密如珠,眸色却沉沉如霜,“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身形较之她高大了许多,合黎被压着动弹不得,听得他的话,她眨了眨眼,软声应话,“我救了道长一命,自是想要你的一颗……真心。” 话音刚落,她的手指微微曲起,刚要聚力,却被他察觉,她呲了呲牙,反击向他的腰侧。 叶长瀛受其一击,手中匕首甩飞了去,他按住她的肩,攻其颈口薄弱处,却被她反抱着失了平衡,两人迫不得已一齐往潭边滚去。 此人如此忘恩负义,合黎气红了脸,死死扯着他的长发,试图将其推开,可他这要死不活的模样还如此能打,二人拉扯难分,硬生生叫她同他一起落入了水中。 潭水冰冷刺骨,幽深不见底,二人衣袂连着长发相连交缠,挣扎了好一会儿才堪堪分开。 合黎屏住呼吸,见他闭上眼意识渐失,狠狠掐了他一把,用力将其往水下按去。 扑腾着爬上了岸,合黎已有些力竭,趴在岸边晾了片刻,忽而觉得水面太过平静,她忽而意识到什么,扭头看去。 她的心肝呐! 转身又跳进水里,费了好一番气力才将人从里头拖了出来。 合黎咬了咬唇,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心口,皆是冰凉一片。 凉透了。 她晃了晃他的身子,满脸哀戚,“道长,你还能挣扎吗……” 话音刚落,叶长瀛的眼睫颤了颤,被她晃得呛咳几下,咳出的潭水混着血水,面色已有发青之状。 “道长!”合黎连忙打量着周边,瞧见葛藤后边藏着一隐匿洞口,来不及多想,她拖着他便往那处去。 好不容易将人拖了进来,合黎看了看外边渐沉的天色,这里头虽能落脚,却阴冷得很。 她在这洞穴口施了个隐蔽的术法,这才急忙往外去寻些生火用的干树枝。 待回来时,叶长瀛靠着石壁,好似已清醒了过来。 合黎的眼睛亮了亮,将手中干柴抛下,快步上前走至他身旁,关心道,“道长,你总算醒了。” 她抹了抹泪,一副喜极而涕的模样,“方才我还以为你死了……可是吓得不轻呢~” 叶长瀛怔了一瞬,只觉她这说话的口吻有些耳熟,他蹙起眉,目光同她对上,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而开口道,“这里是何处?” 他的声音带着极重的哑意,听上去比往常冷冰冰训人时的模样要温和许多。 合黎耐心同他解释着,说他如何身陷险境,她又是如何努力将他从蜘蛛妖的手中救出,她是有多么不容易才将他带到了这里。 话末,她的话声哀怨许多,“谁知道长醒来后竟如此待我,实在是叫人家伤透了心~” 叶长瀛沉默着听她说完,此妖自前几次见着便满口胡言乱语,跟他至此也不知究竟打着什么样的算盘。 察觉出他眼中的抗拒与警惕,合黎去取方才拾来的干柴,堆在一处生起了火。 她身上的衣裳方才在外转悠一圈已干了大半,且她不是人,也不会因这点寒气而生病。 但面前这心肝可不一样,本来就受伤,这可怜模样若是不注意些,半夜趁她不注意一命呜呼了都是有可能的。 她上下打量着他,先前因她的动作加之落水的缘故,他如今模样瞧着实在算得上狼狈至极—— 腰带被扯得松散,外衫打湿了松松垮垮地垂落着,束发之物不知飘去了何处,墨发贴着苍白的脸,哪儿像个正经的修士,活像个刚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水鬼。 < p>她轻啧出声,凑近些去扯他的衣服,好心说道,“道长莫要着凉了,还是将衣裳脱了,让我替你烤烤吧~” 这妖总是一言不合便要动手,叶长瀛的眉梢抽动,忍无可忍厉声呵斥道,“你做什么!” 合黎的手僵在半空中,被他瞪得缩了回来,她亦皱起眉,不解他为何又突然生气,这人的脾气较之玲珑大人还要更差些。 四下阖静,唯面前火堆传来些噼啪的烧灼声,合黎乖巧地坐在一旁,确实未再碰他了,只是一对浅瞳在夜间显得格外明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 叶长瀛舒了口气,错开她的目光,面不改色地处理起自己因脱臼而扭曲得有些怪异的手臂来。 清脆的声响在深夜中实在刺耳,合黎认真看了会儿,见他当真一声不吭,又默默移开了视线。 他肩口和手臂上的伤好像并非蜘蛛妖所为,而是她拖拽了一路而导致的…… 她的目光极快扫过他,一本正经地坐正了些。 待他处理完,合黎才小心靠近些,软声道,“道长好些了么?” 叶长瀛倚靠着石壁闭上了眼,并未应她的话,火光落于他的脸上,缓和了他苍白的脸色。 未得回应,合黎疑惑地皱起了眉,难不成是方才太痛叫他痛死了? 她又悄悄靠近些,直至有阴影投以他的脸侧,他的嘴唇微动,终于是开了口。 “别动。” 分明虚弱得很,语气却不见半点缓和。 当真是好心没好报呐。 合黎瞥了眼他仍在滴水的衣摆,挑了挑眉,坐回原位,未再去碰他。 夜半时,叶长瀛果真发起了高热。 合黎手忙脚乱地起身,本想添些柴火免得叫他冻死在此处,谁知见他额前冷汗浸湿了散落的墨发,愈发显得面色惨白得吓人,偏偏唇上烧着一层不正常的绯色。 她唤了他几句,皆不得应,只好走至他身侧,摸了摸他的脸。 他似乎对人靠近仍有所感,长睫微微颤动,落了层浓重的阴影,却未能睁开眼。 合黎被他呼吸的温度烫到,这下当真顾不得其他,边扒他湿透的外衫边低语喃喃道,“这下怪不得我,我可是又救你一命,你必须记在心里,来日回报于我,万万不可做那忘恩负义的负心郎呐……” 她的动作极快,将外衫扒下后,又看向那身雪白的里衣,她片刻不犹豫,又伸出了手。 掌心方才碰到他,便感温度更加灼热逼人,她还未扯两下,他便顺势往前倒了下去。 合黎一时未能躲闪,只好就此接住他。 许是病重伤痛在身,又贴得如此近,她歪了歪头,竟能清晰听见他的心跳声。 她的神色不由地一冷,默念道,人实在麻烦……要不还是在此杀了他吧。 她歪了歪头,垂目看去,他颈上那道未愈的伤就在眼前。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烦躁地叹了口气,贴近他的额前,抵额给他渡了道灵气强行压下了那道灼热。 算了,已在他身上费了这么多功夫。 他还未修成便这样杀了他,岂不是亏大发了! 17. 软硬不吃 翌日,叶长瀛醒来时,身旁的火堆已然熄了,山洞内冷风灌着,阴冷照旧,但身前贴近的触感却十分温软,他僵了一瞬,低头看去。 他的外袍于一侧挂着,里衣被扯得松垮凌乱,虚虚搭着,偏巧上头还隐隐显出些暧昧的红痕,而那个妖便这样窝在他怀里,双手环抱在他的腰侧。 她亦醒了,一对明亮双目盯着他看,见他低头,笑盈盈地凑上前,眼睫都险些同他撞上。 “道长,你醒啦~” 她抽出自己的手,刚想去贴他的脸侧探探他的气息,便被他一把用力推了开去。 叶长瀛不可置信地指着她,语气冰冷混着压制不住的怒意,“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作礼义廉耻!” 合黎被他突然的动作整得发懵,还未反应过来便又听得他这般冰冷质问。 昨夜他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她好心替他烘干衣物,救他一命。此外,分明是他自己主动贴近,她熬了近一夜一寸寸以灵力替他驱除寒气,他不感激也就罢了,竟还敢在此跟她叫嚣! 泥捏的玩意儿还有些脾气呢,更何况她是石头变的! 她迅速上前压在他身上,磨了磨牙,神情阴狠森然,语气幽幽,“道长现如今身体状况,全仰仗我才得以苟活,你若是不能说些好听的话来叫我满意,可就莫要怪我手段狠辣了!” 叶长瀛试图抓住她的手,却被她反制住,几次三番被如此压着,他已怒极,眼中戾气尽显。 两人又厮打在一起,发丝缠绕在一处,她的手紧紧环抱过他的颈脖,圈着他的同时对着他的颈上肩上狠狠咬去。 唇间尝到些血的腥气,合黎刚欲松嘴,却感一道微弱的灵气从中传来,难不成这叶长瀛当真先天修道之资,一身皮肉于精怪有益不成? 她疑惑地松了松嘴,又咬了上去,舔了舔。 潮热的触感盖过了痛意,她贴紧环抱之处亦惊起一片令人不适的颤栗,此妖实在恬不知耻,不知悔改,竟不顾人言强行将其拖至此处行这种事! 他宁愿去死也绝不肯受她摆布! 他稍一动气,胸口便传来一阵沉痛,听得他的闷咳,合黎抬眼看去,见他唇角濡湿一块,竟是又吐血了。 她连忙从他身上爬起来,意图擦去他唇角血迹,却被他偏头避开。 叶长瀛紧紧扯着自己的衣襟不肯松手,修长的手指压得毫无血色,他忍无可忍呵斥道,“出去!” 合黎实在没想到他竟又能因这点小事而气到吐血,若再惹他恐怕当真要将自己气死了去。 她放软声音安抚他道,“好吧好吧,这么动气做什么。” 见她仍未有动作,叶长瀛的神色更冷,又重复了一遍,“出去!” 这人怎么软硬不吃的? 合黎不敢再刺激他,慢悠悠地往外走去,离开前还不忘留了句关心的话,“道长若是有事可再唤我,我就在外边不会走远~” 谁知此话说完他的脸色更加难看,她连忙闭上了嘴,加快脚步离开了此地。 外边日头正晴,树冠却依旧叠着树冠,却有光透过叶隙漏下,林子虽静,却不似昨夜所见那般阴冷诡异。 合黎于四周转了转,摘了些果子回来,她一一辨认着,挑了几个认识的出来,余下的实在不认得便咬上一口。 酸涩的苦味充斥着舌尖,直叫她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但好在没什么毒,她呸了两声,刚欲将其丢掉,又回头看了看山洞所在处,小心将有牙印的几个往下边藏了藏,随后若无其事地抱着起身往回走去。 灌木中忽而传来“咕噜”的声响,合黎的脚步稍顿,抱紧了怀中的果子,警惕地看向那处动静。 未过半晌,一只白团子从中滚落出来,身形圆墩墩的,手脚又短得很,隐于蓬松的绒毛中。 它滚过一路,身上沾上了几片碎叶,滚过一道枯枝时,一时不能把控方向,翻了个跟头直直朝她这处扑了过来。 她连忙侧身,经她这么一躲,那团子重重砸在一旁的树干上,身体都压扁了不少,看着很是狼狈可怜。 合黎默默往后退了退,刚想装作未看见,便看到得它气鼓鼓地弹至她跟前,伸出一根犹如触角般的小手指着她。 “你好大的胆子,为何不接住我!” 它跳了跳,扒住她的衣摆又往上蹭了蹭,任由她如何扯也不肯松手,“你是从何处来的小妖?往日怎未在此见过你?” “我,我告诉你,我可是此间大人……的厉害手下,你今日冲撞了我,休想一走了之,必须补偿于我!” 合黎睁大了眼,这不成人形的玩意儿分明就是想碰瓷! 她连忙抖落衣摆,想将它甩出去,谁知它脸皮极厚,顺着她的动作往上爬,欲要去强抢她怀中的果子。 好在那团子只不过口头上装模作样,无甚大本事,未坚持多久便被弹飞了去。 团子撞在了树丫上,被迫翻了个面,露出更白的肚皮,它挣扎了一会儿,没法翻身,只好哀声求饶道,“大人,大人行行好,我,我不过是想逃出这里寻条生路,没旁的意思!” 它的小眼睛乌溜溜地转动着,见面前人倘若未闻仍旧要走,连忙剧烈抖动起来,晃得落叶满地,很是萧索凄凉。 此处据山洞太近,合黎亦忧心它瞧出端倪引来更多精怪,到时候惹出更多事端,只好走上前,将它翻了过来。 她挑挑拣拣从怀中拿了个果子递与它,打发着说道,“行了行了,快些走吧。” 她还要回去喂心肝呢,免得叫他饿死在了那里。 她故意在外逗留了一会儿,便是为了叫他好好反思奚丹,消消气,搞清楚她是他的救命恩人才对! 团子满目感激地接过,方才咬上一口,又极快吐了出来,连连呸了好几声才将嘴里的酸水吐干净,再抬头时连带着毛发都萎靡不少。 它边滚边嘟囔着,“这日子没法过了,大人占了半片林子不许妖靠近,夜间飘着的小鬼们好是吓唬妖……” 它抹了抹泪,声泪俱下,“想走偏又遇上几个不好惹的道士,被揍了一路,好不容易见到个瞧着不聪明的小妖想忽悠两句,还被故意塞了难吃的果子,险些被毒死!” “这日子没法过了,到底哪里才是好去处呐!” 合黎被它吵得耳朵疼,本不欲听它倒苦水,听及它话中提及之事,她的脚步稍顿,蹲下身来直直看向它。 团子被她盯得抖了抖,小手身体里缩了缩,一脸警惕地看向她,“你,你要做什么?” 想杀妖越货不成?它都这么惨了! 合黎摆出一副温善可怜神情,顺着它的话道,“这位……大人有所不知,我亦是被一个道士追赶至此,本想离开,却因这林子太深太密而迷失了方向,正愁不知如何是好呢。” 闻言,团子抖了抖,甩干了泪水,它斜觑了她一眼,得知她的遭遇,忽而得意起来,果真是个外来的,这样看来连它都不如呢。 它往前蹭了蹭,翻动着她怀中的果子,将品相不错的几个通通挑走,吃了几口才慢悠悠应她的话。 合黎鼓了鼓脸,虽有些不满,但为了套它的话也只能忍着。 从它口中得知,这所谓的“山间大人”果真就是一只蜘蛛妖,本事极大,脾气亦大,蹂躏折腾这林间的精怪是常有的事。 团子偷偷凑近她脸侧,小声道,“我在此待了不过几十年,听得旁的小妖说,约莫再早些时候,这位大人的本事并不像现在这般厉害,脾气也未有这么大,也不知是不是藏了些特别的修行法子……” 它咽了咽口水,摇头晃脑的样子十分喜感,“大人发威,小妖们遭殃,总之此地已由不得妖待了,你既是误入此地,我便在此劝你一句,快些离开吧!” 合黎看着它往前滚了滚,忽而想起什么,唤住它,说道,“我在这林中辨不得方位,也不知究竟往那处走才能离开,大人可否指点一二?” 团子不耐地应道,“白日间走不出去的,待夜间避着坟头走。” 它这话难免见合黎思及起先前那从坟头中引出的蛛丝,她笑眯眯地走上前,将它拎起。 团子吓了一跳,小脚于空中虚晃几下,“你,你做什么?” “我怕离开的时候又撞上什么道士,便想问问,大人所遇的道士长成何模样?现下在哪个方位?” 团子在她手中炸成一团,嘟囔着说了一堆后于她手中挣脱了去。 不过一瞬便消失在了面前。 合黎皱起眉,它所言的那道士的描述,应当就是闻宜几人,只是现下方位已不确定了。 这林子白日间出不去应该是因为那蜘蛛妖设了阵法的缘故。 只是花了如此多功夫在这里设下这样大的阵法,又是何意? 恐怕让玲珑大人来也经不得这样长久的消耗吧…… 合黎胡思乱想着,愈发觉得这蜘蛛妖实在太过强大,此地不宜久留,需得赶紧逃才是。 抱着余下的果子赶回山洞内,她刚欲开口唤他,却见其中空空,莫说人影了,连半块衣角都未留下。 合黎愣了一瞬,眼眸眯起,屈了屈指,一道极细的红线绕过山洞一圈又回至她的指尖。 找到了! 她将果子抛下,往指引的那处方位赶去。 18. 协商 林深成黛,雾气酝酿如薄绡,叶长瀛倚扶着树,折下枝条一根,尖端点地划出半道残弧。 额角的汗珠滚过苍白颊侧,他轻语低喃,算着此间阵法方位,片刻后微微蹙起了眉。 他行至此地已是第二次,这林中的方位变化诡测,他无罗盘及旁的器物在手,加之内伤不愈,若想要硬闯是出不去的。 他在这林中待了许久,待日头最盛之时过去,隐隐感知到这其中阵法有减弱之意,只是不知道随着日落西斜,这阵法究竟能减弱到什么程度。 先前他们一行人被蛇妖拦在林中,乱斗过后当真从那片密林中出去了么? 还是说……那夜间落脚的村落、蛛丝坟冢,皆是精怪的阴谋? 叶长瀛看了看天色,默算着时辰,抬目望向身前百步处,老松虬枝横斜,立着三株同根而生的柏木。 他缓了口气,刚欲上前,便觉衣袖口有异物缠上,他垂眸看去,一根殷红细线一点点攀爬其上,意图往他腕上而去。 他的眉间皱得更紧,已猜出这应是那只妖于他身上做的手脚,他故意踩着阵法而走,拖延着时间,试图将她绕进其中。 未想到这妖阴魂不散,还是追上来了。 他走至柏树前,细细观察着其上纹路,不知为何竟从中看出些符影流转之势。 他不作犹豫,划破指尖,就着血珠在其上勾了一道清明咒。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刹那间风停树静,耳侧虫鸣消隐,周边灌木处传来草木的淅索声。 他的身形亦止,于原地一动不动,血珠顺着指尖滴落,落于地上滴落殷色点点。 面前的柏树早已消失不见,他望向周边,看见密林中凭空出现几座坟冢,坟头上插着孤零的幡,上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经文。 仔细看去,同他方才落笔的那道相似之处颇多。 袖口攀上的红线更多,已拉扯上他的指尖,叶长瀛的神色一冷,下一瞬便被压着倒向了丛深灌木中。 他闷咳一声,微微垂目,被迫对上一双浅色的瞳孔,对方的手紧紧抱着他,乃至腰上的束缚感极重,隐隐叫他透不过气。 他的神色更加冰冷,刚要动手,便见她贴得更近,几乎是趴在他的身上,肌肤相贴的柔软和热意不可避免地传来,隔着衣物都难以忽视。 他的身体僵了僵,下一刻便被她捂住了嘴,掌心摩挲的热意顺着颊侧染红了他的眼尾,他的眼睫颤了颤,再抬眼看向她时,已生出了几分嫌恶。 身后阴风渐起,隐隐听见许多小鬼们飘着来去的动静。 合黎十分紧张,怕他忽而出声暴露,只好捂着他的嘴,靠近他的耳侧,启唇讥道,“道长当真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竟想做那负心人,弃我于不顾。” 她的声音放得太轻,如此贴近耳语听着也无甚威胁的意味,倒是因着动作的缘故,莫名叫人听出些暧昧的幽怨感来。 忽而一阵强风吹来,吹得那幡发出一阵古怪异响,合黎悄悄抬头,看着许多道影子皆往那处聚去。 她的神色认真许多,复又低声道,“这里阵法出了差错,不太对劲,道长若不想死,先随我离开这里。” 她对他用力眨了眨眼,直至他顺从地半阖着目,这才松开了他。 合黎拉着他起身,避着阴气重的地方走,几步一停,待走出那块地界时,天色已沉。 叶长瀛看着她紧抓着自己袖口不放的手,敛起了眉,他的视线移至她的脸上,却见她双目怔怔直视前方,好似受魇了般。 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合黎倏地回神,以为他又要跑,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掌心湿润一片,轻微发着颤,显然是吓得狠了。 所以……她方才是真的在怕? 合黎往后看了看,确信没有鬼追上才松了口气,她舒了口气,忍不住嘀咕道,“真是许久未见过这么多的鬼了,怎会都聚在了此地,这位大人养着这么多小鬼究竟想做什么,难道不怕引来鬼差吗……” 叶长瀛将她的话听得清楚,他的神色微动,难得没有甩开她,“既如此怕,又何必闯入此地?” 未想到他会突然开口,合黎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的语气不复先前那般冰冷,倒好像是在同姜玉芙说话。 她想了想,牵了根红色细线缠在了他的腕上,绕过三匝打了个结,软声道,“这不是为了救你么?若道长不曾乱跑,许是不必经此一遭呢~” 叶长瀛一动未动,垂目压下眼底冷色,“妖怎会怕鬼?难不成你亦同那蜘蛛妖有关联?” 合黎的手微顿,将那结认真打好后,才回他的话,“于混成观时,道长以为我是玲珑大人的帮凶,在此地,又觉着我是蜘蛛妖的手下。” 她眯了眯眼,很是不满,“我不过一个寻常小妖,哪有那般分身做工的手段?” 叶长瀛神色平静,语气却带上些轻讽,“你若无辜,又怎会出现在此处?” 合黎扯了扯绑在他腕间细线,故意摆出一副羞赧表情,“不管道长信不信,我在此自是为了道长的一颗真心~” 此话一出,果真见着他的神色冷下,她忍不住轻啧声,此人脾气实在不够软和,如此不经逗。 她指了指天边斜阳,划出一道弧线,便有一道萤火绕过她的指尖,幽幽停在他的发尾处。 “待日落后我便带你从这儿出去,如此一来道长能信我了么?” 见他冰冷神情未有半分缓和,她鼓了鼓脸,只好将今日同那团子小妖所说的话说与他听。 话末,她又忍不住邀功记账,朝他眨了眨眼,“若我带你从此出去,可是又有恩于你,总有一日你要还的,道长可要记牢些。” 说罢,她又想拉着他往前走,可他却停于原地,不肯再前进一步。 再试几次,合黎已有些不高兴,看着他苍白的神色,幽幽道,“道长还是莫要再挣扎抗拒了,若离了我,就你这般身体情况,许是连今夜都熬不过去,便要被精怪叼走做口粮了。” 好话已说尽,仍不得他应,合黎磨了磨牙,气恼地瞪着他,已打算将他打晕强行送出去。 叶长瀛自然看出她所想,且经过这几次相处,此妖行事全无规矩,凭心而动,叫人猜不透。 她或许当真做得出这种事。 他反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语气轻缓许多,“姑娘虽能救我出去,可我师弟师妹们或许也困在此地,若此地阵法不解,妖不得除,我不能安心离开。” 他的态度倏而温和许多,且此话亦较之前说得叫人舒心不少,合黎睁圆了眼,讶异地看着他。 叶长瀛面不改色地错开她的视线,许是天色渐沉的缘故,往日疏冷的眉眼竟在此时显出几分亲近之意。 合黎看得晃了晃眼,愈发觉得他这张面皮很是好看,虽比不得玲珑大人鲜妍,却也算讨喜。 他微启唇,声如碎玉,“你的心意……我自然知晓,正因此,我不便牵连于你。” “但恩情犹在,若来日能再见,珩瑾定会报答。” 珩瑾是他的字,以此为誓 ,已算作正式的承诺。 他如此态度,合黎反而不知该如何应,她自是知晓以叶长瀛的性子,恐怕不会轻易随她离开。 她也确是做好了打晕他拖出去的准备。 毕竟她在此便是为他,至于旁的什么人…… 她皱紧了眉,若是别的人的确也不关她事,可是闻宜几人对她还算不错。 听得那团子妖所言,他们亦被困在这林中。 便是同叶长瀛所言,这其间阵法不解,他们撑不了多久,到头来都会变成林子的养料。 可即便这样……她便要为了他们去冒险么? 这蜘蛛妖不是她能惹得起的,更别说此地还涉及养鬼一事,若当真东窗事发,惹来鬼差…… 她不自觉地抖了抖,神色纠结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问他,“你既知这阵法厉害之处,那你可有解决手段?” “我告诉你,你今日踏入阵中,惊动了其间小鬼,那位大人定有所察,许是明日便会有动作,到时候若抓住了我们,凭你现在这般虚的状态,可能够应对?” 她的话声愈低,轻咳一声,颇为不自在地别过了脸,“到时候大难临头,我可救不了你……” 叶长瀛垂眸,目光落于她身上良久,他未想到,她思虑这么久,一连说出这么多话,竟不是知难而退么? 他默了默,应道,“那阵法所涉及道法,同观中同源……若给我时间,我定可解……” 他的话戛然而止,未再吐露更多。 合黎却听出其间不寻常之处,什么道法? 那蜘蛛妖在此养鬼所用阵法竟不是妖法,而是修道之人的手段么? 这怎么可能? 合黎忽而思及先前那老头背后的鬼,那只鬼同此处相不相关,又为何单独出现在那处? 而他所说的那个地方是……承天司。 难不成此处阵法同守虚子有关? 合黎咬了咬唇,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突然上前,上下认真打量着面前的人。 叶长瀛下意识后退一步,面色一冷,她往日如此神色过后…… 合黎收回视线,实在有些愁,她扒他衣服时也检查过了,那长生药并不在他手中。 那定是在闻宜他们手中。 若那蜘蛛妖当真同守虚子有勾当,恐怕是探知到了一些消息,为了这长生药而来。 她叹了口气,复又抬眼看向面前人,见他神色警惕,疑惑地歪了歪头,唤他,“道长?” 她自顾自地上前牵住他的袖口,说道,“天色已晚,我们先回去休息吧,道长所言我记在心中,只不过……” 她觑了他一眼,默念道,“如此虚,便是解阵也撑不得多久,还总是随意乱跑……” 叶长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贴上前,纤细苍白的手指勾向他的腰间,取走了常挂在那处的白玉环。 下一刻便被随手挂在了她的发尾处。 他的神色忽明忽灭,强压下拿回的冲动,偏偏她浑然不觉,还故意拎起那物什晃了晃,弯着眼同他说道。 “先前道长掰折了我一根银簪,便由此物暂抵在我这儿。” 她挑了挑眉,往日少见叶长瀛身上有何配饰,唯此物一直在,想来是他珍惜之物。 “此举也是望道长乖些,莫要像今日一般突然离开,叫我好找。” 听得她此话,叶长瀛轻笑出声,疏冷的面容好似春雪初霁,平白显出几分惑人之意。 “好。” 19. 小气 和叶长瀛一同回至山洞内,合黎扫了眼里边早熄灭了的火堆,说道,“你在此等一等,我去寻些干柴回来。” 说罢,又将先前遗落下的果子拾起,塞给他,笑眼弯弯,语气却冷森森的,“道长这次可莫要乱跑哦~” 叶长瀛接过她递来的果子,亦朝她勾了勾唇,“好……我在此等你回来。” 他如此乖顺好说话的样子实在叫她有些不适应,合黎默默收回了视线,踏入夜色中。 叶长瀛静站于原地,直至她的背影消失不见,这才垂眸看向手中的果子。 他将其放置一旁,未去碰,于一侧坐下,闭上眼开始平复体内乱涌的气息。 合黎回来得很快,见他仍在此,悄悄松了口气,将火生起后,轻声唤了他几句,未得应声。 她疑惑地皱了皱眉,走至他身侧坐下,打量着他,确认他呼吸平稳,应是还活着,便未打扰他,只在一旁守着。 待他醒来时,已过寅时,合黎本耷拉着眼皮逗着萤火玩,瞧见他那处动静,连忙凑了上前,好奇问道,“道长休息好了么?” 她的脸忽而贴近,叶长瀛愣怔一瞬,压下躲闪的念头,点了点头,温声应道,“多谢姑娘替我守夜。” 他看了看外边天色,暮色减退,晨光熹微,又道,“我已无事,你自去休息吧,我来守着。” 合黎挑了挑眉,未想到他还会主动关心她,她伸出手,贴了贴他的额前。 由她指腹传来的触感温温热热,叶长瀛轻蹙起眉,问道,“怎么了?” 半晌后合黎才收回手,她摇了摇头,随口应付道,“没什么。” 他身上妖毒已祛,本应休养一段时日,可后来同那蜘蛛妖斡旋,加之这两日强撑着,这才致使身体亏空,虚弱至此。 她昨夜以自己的灵力吊着他的一口气,可毕竟杯水车薪,她修为低下,总不能不管不顾全渡给他。 若他忘恩负义将自己丢下,到时候可得不偿失了。 胡思乱想了好一会儿,她晃了晃脑袋,终是抵不住这几日的疲累,渐渐睡了过去。 火舌舔着干柴,发出极细弱的声响,暖色的光影飘忽着落于她皙白的侧脸上,她的呼吸安稳,长睫投下两弯浅淡的影。 她的身上无甚妖气,如此模样倒像个天真无辜的少女。 看了不过一眼,叶长瀛便收回了视线,转而垂眸看向腕上缠着的红线,殷色的一条,挂在上面极为醒目。 不知她在其上施了什么术法,若轻举妄动恐怕会被她发觉。 他垂目遮住眼中暗色,静坐片刻后,起身往快要熄灭的火堆中添了把柴。 ﹉ 合黎醒来时,外边天光大亮,阳光照进来落于她的眼睑上,晒出一片沉沉的暖意。 她眯着眼看向周边,未瞧见人,忽而惊醒过来。 人呢? 她迅速起身,试图施法去寻他的踪迹,灵力还未聚起,便见那道熟悉身影走了进来,她连忙掐散了术法,走上前,唤他。 “道长?” 叶长瀛颔首,将手中的果子递与她,缓声说道,“我于潭口那处又发现几道阵法关键处,姑娘若休息好了,可要随我一同去?” 合黎的目光下移,落至他修长的手指和那几个果子上,她茫然地接过后随着他一同往外走。 咬了一口果子,甜甜的味道不错,她的心情也随之好上许多,她忽而想起往日在道观内听言立随口说过,叶师兄虽从未对衣食住行有过什么特别的要求,可他却看得出。 师兄是个讲究人。 所以先前自己递给他的几个他未吃两口,是因为她找来的吃食不合口味? 可这附近常见的果子便只是那些,若要寻些口味更好的便要走远些,实在麻烦, 她又看了眼面前咬过一口的果子,但好在他会自己寻吃的回来,也算是好养活了。 林中路径曲折难辨,合黎跟着他走了一路,惊讶发现,他好似已摸清了这附近的方位。 到了地方后,见他停于几棵树前观察着,合黎好奇凑上前,顺着他的目光也盯着看了一会儿,实在未瞧出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疑惑地看向周边,这附近的木头不是都长一个样么? “姑娘。”叶长瀛忽而出声,问她,“你可有随身携带什么利器?” “利器?”合黎掏了掏袖口,什么也没摸到,这才想起总藏于身上的那把短刃先前被他甩飞了去。 她有些郁闷,刚想说没有,便见他的目光落于她的发间。 她咬了咬牙,拔下斜插于其中的银簪,不满地递给他,“道长的动作轻些,莫要又给我掰折了,这当真是最后一根了!” 叶长瀛将发簪尖端朝下用作刻刀,以描绘树干上隐匿着的纹路,未下几笔,便感到她十分幽怨的目光紧紧盯来。 他的动作稍顿,状若无意疑惑开口道,“姑娘?” 合黎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走至潭水边去照见自己现下模样。 她的长发垂落,如此一来只余一根发带束着,上头孤零零挂着他那块白玉环作配饰。 本来就长得不够妖里妖气,如此看来更显穷酸寡淡。 做工不易,好不容易才攒下这两根银簪,一根折在他手中,另一根也给出去了,姜玉芙的那些个配饰倒是值点钱,可是不能轻易拿出来。 她叹了口气,复又默默在叶长瀛身上多记了几笔账。 合黎百无聊赖地在一旁等了一会儿,忽而闻到一股木头烧灼的焦味,她快步往他走去。 叶长瀛看着面前斑驳的树皮,其上隐隐泛着蛛丝般的银色纹路,同陈旧的符文交缠在一处。 以槐木为棺,符咒为钉,镇住这一方游魂。 他抬起手,将手中银簪用力扎入一点,银纹忽而扭曲一瞬,猛然收缩又极快扩张弹开,朝他面前袭来。 合黎见状,连忙抱住他转身躲开,可那蛛丝还是顺着他肩胛处擦过,带出一条血痕。 “退后。”叶长瀛的声音平淡。 合黎来不及多问,只好按他所言,拉着他往后退了退。 蛛丝极速蔓延了一段又倏地停止,将那树皮拉出一道深深的裂口,其间露出一角黄纸,边缘脆硬好似蝶翼,上头朱砂色的字迹却依旧鲜红如血。 四下阖静,方才的乱象已止,叶长瀛于她怀中挣脱,去取那半块符。 还未碰上黄符便化作飞灰,了无痕迹。 可其上字迹内容…… 确是出自守虚子无疑。 叶长瀛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说道,“多谢姑娘又救我一命。” 合黎未想到这阵法当真同道观中的那些符相关,刚欲上前再查探一二,听得他的话,她的注意力便转而落在了他的身上。 见 他肩上伤口泅湿一块,她想了想,提醒道,“道长,你的伤……” 叶长瀛摇头,温声道,“无事,小伤而已,此处已解决,我们去下一处吧。” 他都如此说了,合黎也不再多言,随他继续往前走。 一连解决了好几处,叶长瀛的脸色已苍白一片,额前渗出些冷汗来。 合黎忧心他忽然死了,十分强硬地扶住他,说道,“道长还是莫要硬撑了,今日便到此吧。” 叶长瀛蹙起眉,不喜她紧抓着自己的动作,可现下也无他法,只好点了点头,顺着她道,“好。” 扶着他走回潭水边,他强撑了一路,终是抵不过身体亏空得厉害,昏死了过去。 合黎打量着他这可怜模样,愁得很,扒开他的衣襟,那道新添的伤口已不再渗血,同雪白的里衣黏在一处,若不处理恐怕要成痂了。 她俯身,贴了贴他的额前,渡了道灵力给他。 见他神色缓和些了,于他身侧设了道隐匿气息的术法,起身往林深处走去。 叶长瀛醒来时已是日落时分,手边传来绒绒的软乎触感,耳侧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愈来愈大。 他睁开眼,挣扎着抬起手,于他袖口滚落下几个白色团子状的东西,尚不等他看清,便被合黎一把抓了过去。 “好了好了,人已醒了,今日便到此罢。”合黎蹲下身,戳了戳那几个团子的脑袋,将它们戳得险些不能站住。 “你们可以走了。” 团子妖面面相觑,听得她的话忽而炸起毛来,十分不满地去扯她的衣摆,你一言我一句地争吵起来。 “你这妖忒不厚道,说是半死不活的好面皮,我瞧这人倒不像是要死的模样!” “我还未摸到呢!这买卖如此去算?我可不就是亏大发了!” 吵着吵着几个团子便滚作一团,合黎见状,屈指弹飞了一个,见旁的僵在原地抖了起来,她觑了它们一眼,满目深意地开口道。 “你们自此离开后不是要另寻去路么?我有一处好地方可供你们去,这样总行了吧?” “什么好去路?” “你此话当真?” 小妖们凑上前,抓住她的衣摆,讨好似地甩了甩,笑眯眯的模样很是滑稽讨喜。 合黎极快描述了一番她先前的住处,见它们听得认真,心在滴血,这下好了,连住处都赔出去了。 若找到玲珑大人,她定要同他好好倒倒苦水,让他知晓自己做工是如何不易。 待小妖们走后,她这才又看向一旁的叶长瀛,问道,“道长感觉好些了么?” 叶长瀛未应话,反问她,“方才那是什么?” 合黎心虚地移开视线,含糊着解释了几句,她得守着他,不能走太远,便寻来几个小妖去找了些草药来,揉碎了替他止血上了药。 至于交换的代价…… 他的目光冷冰冰地落来,不必她言,也已猜到。 这妖竟将他作出卖色相的物什摆着卖出去了! 被他如此盯着,合黎十分不满地鼓了鼓脸,小声道,“不过摸了两下罢了,好歹也是为了你好,怎如此小气。” 话音刚落,他已起身,面无表情地绕过她往回走去。 竟当真生气了?方才不还一口一个姑娘唤得好听呢。 合黎幽怨地盯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朝他扮了个鬼脸。 20. 花菱 第二日,合黎照常随叶长瀛出行。 不知是天气缘故,还是阵法被动导致有阴气泄出,这林中愈发显得沉郁寂静,一路走过连小妖都未再瞧见。 合黎的心底不免有些发怵,几次欲言又止看向身边人,未见他有反应,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口,低声道,“道长,若此处阵法当真破了,那些被镇住的鬼会如何?” “一应出现的话,这如何瞒得过去,岂不定会引来鬼差?” 叶长瀛的脚步稍顿,淡淡瞥过她拉扯着的手,“便是引来鬼差又如何?你自问心无愧,又怎会受波及。” 合黎的视线飘忽一瞬,松开了手,嘟囔了几句,未再说什么。 见她如此,叶长瀛不动声色地敛起了眉,并未多问。 二人一路无言,行过之处连破几道阵眼,见得多了,合黎亦瞧出些不寻常之处。 她凑上前紧盯着那块符文,问他,“难不成道长的那位师父当真同这蜘蛛妖有关么?” 她嬉笑出声,“借由道法镇压啊……这两日阵法中的动静那位大人不可能无知无觉,或许她现下尚未对我们动手,是因为她也被困于此呢~” 叶长瀛静静听着,以簪落笔,刻下面前符咒的最后一笔,看着它化作齑粉。 未得他应话,合黎不满地走至他跟前,拦住他的去路,“道长觉得我的话有无道理?” 叶长瀛平淡应道,“有。” “既如此……”她的话声稍顿,片刻后话声骤冷,一错不错紧盯着他说道,“你分明知晓破开这阵法亦会将那妖放出,竟还敢冒险?” 她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银簪,点了点他的心口,神色阴恻恻的,“叶长瀛,你若不想活了大可告诉我,我自会允你个轻松些的死法。” 四下寂静一瞬,唯风卷起落叶的声音清晰可闻。 叶长瀛垂目同她对上视线,倏然笑了笑,语气温润如常,“姑娘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岂会害你,更何况……” 他抬起手,指腹贴着银簪尖端往上抬了抬,直指自己的颈口,“我的命早便在你手中,你若想杀我,何必等到现在?” 两人僵持良久,合黎咬了咬牙,终是将手中银簪抛还给了他,她冷哼一声,“道长最好说话算数,莫要叫我对你的一片真心付作东流啊~” 叶长瀛的眸色沉沉,颔首道,“自然。” 解决完了此处,再往深处走,眼前豁然出现了一片空地。 合黎抬眼望去,面露疑惑,这附近地势这两日分明皆已探了个遍,怎会在此突然多出这么个地方。 不对劲。 叶长瀛亦驻足,同她一起往前看去。 空地上凭空投了一杆素白的幡,边缘陈旧泛灰,斜插在地,垂下了长长的一条,上头以朱砂绘着扭曲的符文。 周边树叶被风吹得呼呼作响,它却静立在前方不动。 合黎只觉周身阴气盛起,叫她指尖僵直发冷,她扭头去看一旁的叶长瀛,刚欲开口,便被他倏地抓住了手。 “别动。”他微垂眼帘,半晌后极快将她拉近身。 合黎一时不察,踉跄着险些摔倒,此时再看向四周,不知何时已覆上了一层银网,贴紧地面好似一层白霜。 银丝霎时间冲出,动作迅疾,直朝他们二人而来。 来不及考虑更多,叶长瀛拉着她便往白幡那处跑去,看准其上印迹,他并拢食中二指,凌空划起一道涟漪,趁起荡开之时将那银簪刺出,直直扎于幡上正中央。 鬼气猛然爆发出来,将二人及那些蛛丝震开。 叶长瀛闷咳一声,嘴角已然渗出血来,蛛丝见状,一点点缠上他的四肢,将他制在原地。 合黎亦被摔得脑袋嗡嗡,被那些蛛丝缠上时,她大惊失色慌乱挣扎一通,好不容易才堪堪脱身,却感到极盛的妖气于一侧传来。 不好!她的心肝! 她扭头看去,叶长瀛半身已尽然被裹住,好似一个半成的茧,几只通体白紫色的蜘蛛顺着蛛丝正爬向他。 合黎连忙聚力想要救他,却被蛛丝缠倒,她摔在原地,刚要爬起,却正正好对上一张人脸。 或者说,是一张美人面。 描着柳叶般的细眉,唇色若樱色绯红,肤色却苍白得近乎透明。 如此一张脸,却配以八足蛛的身体,实在叫人不寒而栗。 合黎僵在原地,思及先前于精怪们口中得知的这位大人的名讳,慢慢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唤道,“花菱大人。” 花菱的嘴角弯了弯,眼中笑意却不及眼底,她的八足微微收拢,其上银丝随之轻晃,轻柔地缠上她的颈口。 合黎的瞳孔骤缩,连忙道,“大,大人,我不过是个受制于道人的小妖,绝无冒犯您之意!” 蜘蛛妖的动作停了一瞬,转而挑起她的下巴,轻笑道,“哦?你是从何处来的小妖?又为何会与这守虚子的弟子同在一处?” 她生得一双细竖瞳仁,目光落来时轻易便能叫人遍体生寒。 合黎大喘着气,极快眨了眨眼,眼中清泪欲落不落,她指着一旁的叶长瀛,可怜巴巴地说道。 “我不过一修为低下的可怜小妖,我家玲珑大人不见踪影,我跟着大人许多年,便想出来寻他。” “谁知遇上这么一群道人!实在凶狠蛮横,硬是将我绑在身侧,要我替他们做工办事!”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已红了一片,眼泪滴落在一角泅湿了一片,“我实是没办法,还望大人看我可怜,放我一命吧~” 叶长瀛眯了眯眼,冷笑出声,目光冷幽幽地看着她。 合黎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不自然地别开了视线,对着面前的妖又抹了把辛酸泪。 她话中忿忿,哽咽着说道,“千错万错皆是面前这道人的错!大人可莫要放过他!” 花菱挑了挑眉,红唇微启,“玲珑?你是他的人?” 她收回了蛛丝,将她抛开。 合黎愣了愣,未想到玲珑大人的名号竟如此好用。 “说起来,我这张美人面还是出自他手。”花菱觑了她一眼,叹着气道,“只是那老狐狸精阴险狡诈,不论我说什么,也不肯助我解开此处阵法。” “不过……他倒是予了我一个有趣的消息。” 花菱缓缓朝一旁的叶长瀛而去,周边的蛛丝倏地收拢,将他束得更紧。 她面上的笑意更盛,愈发显得这张面皮古怪得很,好似那股阴冷的气息要冲破那张美人面一般。 “他说,守虚子的弟子将于这几日路过此处,于我而言是个好机会。” 闻言,合黎睁圆了眼,连忙看了眼叶长瀛,果真他看向她的目光更冷许多。 她苦着脸,实在欲哭无泪。 她冤呐! 这玲珑大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可同她无关! 她不过一个可怜小妖,哪儿知道那么多事! 见她仍杵在原地不动,花菱瞥了她一眼,摆摆手,说道,“你既是玲珑的人,那便走吧,也算我还了他替我所画这张脸的恩情。” 合黎下意识点点头,刚爬起身,又硬着头皮朝他们那处走近了些。 她满目怨气,指着叶长瀛说道,“大人打算如何处置他?此人同那守虚子很是可恶!若不能知晓他的下场,我日后恐难安心!” 花菱的心情不错,甩出一根细丝,将其拉至身前,“那守虚子现下模样如何?” 合黎连忙接话,“我,我瞧着就一副疯老头模样,只是手段狠辣,我同他交手时被打得十分凄惨可怜……” 花菱讥笑出声,“人果真如此,先前他亦同他这弟子一样生得一副好面容,我瞧着十分欢喜,便想同他好好快活快活,谁知他那般不识好歹,不仅拒绝了我,还于此处设了道阵法,欲关我至死。” 她的目光阴冷,语气却愈发轻快,“不过也幸得此阵,才叫我这几十年来修为大增。” 合黎的眸光忽闪,试探性地问道,“大,大人所言……是这阵中的小鬼么?” 花菱莞尔,“说起来,这群小鬼的业数,皆应算在守虚子身上呢,毕竟这些呐, 本就是那所谓的承天司挑了去的药人。” “既都是一死,死在这里亦或是死在那边,有何分别?” 她的话音刚落,叶长瀛终于抬眼,目光清冷好似淬了冰,厉声道,“慎言!” 花菱的眸色骤沉,下一瞬蛛丝升腾而起,掐住他的颈脖,她的身体微微晃动着,足间隐约生出些毛刺来。 “你这脾气倒是同你那师父一脉相承,只不过……”她的移至他的脸上,那蛛丝也随之紧贴了上去,将那如玉面容压出一道刺目红痕,“今日落在我手中,你这模样亦生得讨喜,倒不如就替你师父陪我罢!” 听着她的话,合黎抖了抖,不忍去看她那心肝现下的模样。 叶长瀛吐出一口血,面上了无血色,他本就有伤在身,而今再来这么一遭怎么受得住。 合黎叹了口气,这几日他们也算有些情谊在,她便最后再替他说句话吧。 她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说道,“大人,此人瞧着也不过一口气了,且,且他气性极大,若强迫于他,恐怕讨不得好。” “要不先将他击晕,再行此事?” 晕过去许是好受些,毕竟占人身子事小,因此要了这心肝的命,可就是大罪过了! 也不知他死了她还能不能捡着一口肉。 她的话音刚落,叶长瀛怒极反笑,冷讽道,“先前不还同我互诉情衷么?现下便忘了真心了?” 合黎睁大眼,退后两步,一旁蜘蛛妖的目光好似带刺般落了来。 “哦?当真么?这般看来,你倒不像是被迫委身于他呢。” 合黎的话声哽住,一时不能解释,这叶长瀛先前倒不提真心二字,现在这是何意! 他这也太折腾妖了! 在她发愣间,叶长瀛已出手,身上蛛丝一瞬间尽断,他的袖口落下一张幡符残片,将花菱暂时固在原地。 如此大的消耗,他的脸色更加难看,往一侧倒去。 她还热乎着的心肝! 合黎想也不想,连忙去接住他。 叶长瀛靠着她才堪堪站直,他的呼吸急促,指了指一旁素白的幡,“靠近些。” 蛛丝如网般又齐聚而来,花菱已气红了眼,想要将他们一同绞死在这里。 合黎扶着他避过大片蛛丝,可却难免被几道近了身,身上勒出一道道血痕来。 她的心中越来越慌乱,他如此靠着自己,她亦能感受到,他的步伐愈发沉重,已接近极限了。 前方又有蛛丝刺来,合黎抱着他侧身躲过,颈后倏地一痛,她咧了咧嘴,凑近他的耳边,咬牙切齿道,“道长,我们该不会要死在这里吧?” 叶长瀛艰难抬起眼帘,鼻尖满是她身上鲜血的气味,他闭了闭眼,已无甚气力,任由自己压在她身上,“别怕,带我过去。” 他的呼吸极轻,尽数落于颈侧,合黎同他一起摔倒在地,她看向幡杆处,用尽力气抱着他往那处滚去。 二人身上皆滚了一身的血迹,合黎几欲喘不过气来,强行扶着他起身。 叶长瀛抬起手,割破指尖,以血点在素幡下端,缓缓动作,落了道符。 落笔越多,他的气息更加微弱,到最后已不能继续下去。 合黎看得着急,抱着他不知该如何是好,花菱已快突破束缚,那蛛丝亦全往此来了! 她忍不住唤他,“叶长瀛!” 叶长瀛缓了口气,倏然开口道,“伸手。” 合黎也不知他究竟想做什么,将手递与他。 指尖忽而一痛,她连忙低头看去,却见他握着她的手,硬生生填完了最后几笔。 笔意生涩,却落得极重。 素帛上的符文忽而尽数消失了去,幡布随之发出一道嗡鸣,气息大盛。 花菱那处忽而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你们竟敢——” “此为我所盘踞之地,你们又能逃多久!!” 林木深处传来阵阵坠地和挣扎声,合黎不敢回头,扶着已接近昏死过去的叶长瀛朝外逃去。 21. 鬼 天色骤暗,分明还未日落,林中已难辨方向。 合黎半抱半拖着叶长瀛往前逃,她的呼吸急促,碎发混着血与汗黏在额角,看着颇为狼狈。 一阵眩晕感传来,她用力咬了咬唇,舔到一点腥甜,终是撑不住了,无力松开了手随他一同倒在原地。 她扭头看向来处,未见到追来的蜘蛛的身影,这才稍稍缓过来一口气。 她看向一旁的叶长瀛,只见他双目紧闭,唇色几乎与脸庞同色,那抹先前泅过的血迹已然干透,薄薄的一线嵌于唇角,好似白玉落瑕。 合黎费力爬至他身侧,摸了摸他的颈口脉搏,心跳犹在,只是浅而弱,也不知能撑多久。 现下她亦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了他。 她俯身下去扒他的衣襟,低声嘀咕着,“此行我可是亏大了,我已仁至义尽,道长莫要怪我……” 她掐上了他的颈脖,一口用力咬在了他的肩口。 口中腥气顿时弥漫开来,身下人似有所感,呼吸重了许多。 合黎极快眨了眨眼,怕他惊醒,手中动作更用力许多。 叶长瀛的眼睫颤了颤,因呼吸不畅面上泛起一片不正常的潮红,他努力想睁开眼,却觉面前景象模糊得很,看不真切。 他半阖着眼,长睫落下一道淡青色的影,往日清冷到不近人情的面容此时看来倒显出几分脆弱的清癯来,他的眉间微微敛起,闷咳了一声,缓缓同她对上了视线。 合黎心虚地别开了目光,见他如此,竟觉牙口一酸,她纠结片刻,恶狠狠地松开了手。 见他气息微弱,她又俯身上前,贴了贴他的额前,渡了点灵气给他,轻语呢喃,“这恩情你得给我记牢了,往后都要还我的!” 颈口的压迫感忽而消失,转而来的是一道暖意,她的呼吸落得近,几乎要和他的纠缠在一处,叶长瀛想躲推开她却实在无力,只好难捱地任她动作。 片刻后,她终于放开了他,他的神思已清明许多,抬眼望去,她的嘴唇嗫嚅,嘀咕了几声往后倒去。 叶长瀛接住她,指尖触到她挂于发间的那块白玉环,他欲抬起手,发觉她紧紧扯着自己的衣袖不松手。 他的眸色暗了暗,看向周边密林深处,隐隐传来些细碎的声响,好像有什么正往这边靠近。 他抱着她艰难起身,身形晃了晃,往前走去。 日暮西斜,月已高升,薄冷的月光穿不透密林的叶隙,前路愈发暗,光凭人眼已难辨方位。 叶长瀛的步伐放缓许多,他垂目看去,怀中的人眉头紧锁,脸色惨白得吓人,好似陷入了魇梦中。 他皱起眉,于树旁将其放下,伸手欲要去探她的额前,尚未碰着,她倏地睁开了眼。 合黎呆愣着良久不能缓过神,待看清面前人模样后,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冷一片。 见她无事,叶长瀛收回了手,夜风冷冽,吹得她瑟缩了一下,他看清她身上许多处或是因蛛丝又或是摔着而致的伤口,目光停顿片刻后错开了视线。 方才逃命时还无知无觉,现下合黎只觉身上好似被碾碎了般,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两人皆狼狈模样,瞧着比之野地里的小鬼还不如。 她有些沮丧地垂下脑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道长,我这里可是又豁了个口?” 叶长瀛瞥了一眼,不过是摔着磕到了而已,以为她是忧心受伤留痕,应道,“嗯,不过是个小口,无需……” “忧心”二字还未说出口,面前的妖已眨巴着盈了满眼的泪水,好似他说了一句多么绝情的话。 他的眉间皱得更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应。 合黎颤颤巍巍又摸了摸,果真摸到一片黏腻,她本就缺个心眼,现下好了,心肝是没指望上,还给脑袋摔坏了去。 她气得将鲜血混着泪水皆往他身上蹭去,看他的目光已阴冷许多。 这都是怪他! 她磨了磨牙,阴恻恻地盯着他,她已付出许多,若他同他那师父一般不争气没能修成的话,她真就亏大发了。 衣摆被她扯得皱成一团,叶长瀛的眉梢跳了跳,忍无可忍冷声道,“住手。” 合黎哽了哽,默默缩回了手,幽怨地瞪了他一眼。 心情平复过后,她这才注意到周边环境,问道,“道长,这里的阵法破了吗?我们能出去了吗?” 叶长瀛摇头,平静应道,“阵法还有最后一处,那蜘蛛妖随时可能追上,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得快些走了。” 说罢,他已起身,衣摆处却被拉得下坠,他垂目看去。 合黎朝他眨了眨眼,见他目光看过来,苦着脸往一侧倒了倒,可怜巴巴地哀嚎起来。 “方才为了救道长出来,我这一身骨头好似碎了个遍呢~” 看着她飘忽着的眼神,叶长瀛冷笑着勾了勾唇,说道,“哦?竟如此严重么?” 合黎用力点了点头,刚要接话,便又听得他平淡开口。 “那姑娘便留在此处吧,山水一程,各自珍重。” “?” 合黎气得呲了呲牙,连忙爬起身,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好你个叶长瀛,负心汉,白眼狼,我待你那样好,你居然如此对我,你……” 叶长瀛只觉被吵得头痛,将她拎起了身,眯了眯眼冷声道,“住嘴。” 合黎鼓了鼓脸,本十分不满,却觉脚下一轻,待反应过来时,他已背着她往前走了一段。 她趴在他的背上,如此角度便难免看见他颈口未愈的咬痕,她的视线下落,他的肩口已濡湿一片血迹,亦是她方才咬的。 这样一看,这人瞧着冷冰冰的,但也算不得没良心。 她方才应少骂他两句的。 林深不见月,前方道路难辨,夜色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合黎的指尖点了点,变成一只萤火给二人指路。 青绿色的光点于他发间停了一会儿,又故意于他眼前打了个转。 叶长瀛的脚步未停,稳步向前走着。 合黎身体疲惫,却不敢闭眼,强撑着打量着周围,那些不透光的暗处总叫她莫名生出些不舒服的感觉来。 直至穿过这方密林,月色重现,面前视野才逐渐清晰。 林木不复,转而代之的是一片密密麻麻的坟冢, 合黎抬眼望去,掌心濡湿了一片冷汗,她下意识抱住了身下人的颈脖。 叶长瀛停下了脚步,被她抱得略感不适,他侧目看去,却感脸侧贴过一片温凉触感。 脸颊贴着,侧目相对,合黎亦呆了呆,未想到他会突然回头,她歪了歪头,还未开口却感他已松手,她一时不察于他背上滑了下去。 安稳落地过后,她抬起眼,见他神色冰冷,疑惑道,“你做什么!” 叶长瀛未应,简言道,“随我来。” 说罢也不管她跟未跟上,径直往前走着。 合黎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幽怨的目光好似要将他的背影盯穿。 人变脸怎会如此快,也不知何来的脾气! 四周坟冢约莫几十座,分散均匀,无一座立了碑,看着很是诡异古怪。 合黎实在有些发怵,往他身侧凑了凑,说道,“道长在寻什么?” “眼。”叶长瀛应道。 跟着他在偏角的一处坟冢前站定,合黎于他身后探出头,认真打量着,此处坟头瞧着同旁的也无甚区别。 叶长瀛蹲下身,拂开坟前堆着的一抔土,其间竟露出一块比巴掌大些的石碑。 上头书写二字。 [花菱] 合黎愕然,俯身想要看得更清楚些,眼前白光一闪,一道蛛丝穿透而来,下一瞬她已被叶长瀛扑倒在地。 她睁大了眼,以为是蜘蛛妖追来了,挣扎起来,急忙开口道,“道长?” 下一瞬声音忽止,叶长瀛已捂住了她的嘴,抱着她藏于一侧灌木中。 她转头看向那块石碑,碑的正中央裂开一道,慢慢往外渗出一条白烟来。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白烟终于燃尽,坟地中传来极重的风声,裹挟着浓重的阴气。 合黎眯起眼,看清了坟冢间的道道鬼影,她微启唇,唇瓣蹭过他的掌心,被他捂得有些不适。 掌心传来的触感惊起一阵古怪的痒意,叶长瀛皱起眉,放开了她。 不远处的鬼影们于原处转悠了一会儿,一应往一处去了。 合黎未注意他的神色,凑近他耳边同他耳语道,“阵法已经破了么?他们要去哪儿?” 叶长瀛默了默,同她拉开些距离后,应道,“蜘蛛妖借此阵吸收鬼的源气,他们已连鬼都快算不上了,逃不出此地的。” 听着他的话,合黎的目光落于一道熟悉的身影之上。 少女模样,披落未束的长发,呆滞的双目。 是先前趴于那老头背上的小鬼。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她飘着的动作顿了顿,茫然看向周边,忽而开口唤道。 “爹?娘?” 旁的小鬼无一注意到她,极快便只剩她落于队尾。 她的表情更加无助,呼喊声也愈渐凄厉,剐蹭着落于耳中,十分刺耳。 合黎皱起眉,同身旁人说道,“我先前见过她。” 她指了指那个鬼,话声稍顿,不敢暴露太多,只挑着捡着说。 “道长先前所住那农户家中,便有这女鬼的身影。” 叶长瀛顺着她所指看去,此时借道阵他才看得清这些,“那处是蜘蛛侠所织幻境,用来迷惑这些鬼,以防他们变作怨鬼影响此地阵法。” “我们先前便是踏入了阵中幻境中,所见皆是虚像。” 闻言,合黎抖了抖,花菱果真是不愧为一方大妖,这手段叫她一个妖听着都觉残忍。 这些鬼大多皆不过双十年华,将他们引入幻境中,他们本能以为家中亲人有危险,便不敢轻举妄动,只作地缚灵般护着对方。 而花菱便可借此机会吸收他们的源气,只不过她受益于此处阵法,亦受缚于此。 她不得不分出几道妖气,既用于抵御道阵,又得维系幻境。 也难怪他们所见的那老头瞧着年纪太大,许是幻境复杂维系不过来的缘故。 而那女鬼困在此太久,恐怕早就忘了自己的爹娘应是何模样,只余一道执念守着他们。 怔怔出神间,那女鬼身上的阴气骤然爆发开,面容亦变得狰狞起来。 合黎的脸色一变,连忙拉着叶长瀛往后退,“不知是不是因为我们先前闯入了那道幻境的缘故,她认出我们了。” 她的嘴唇嗫嚅,紧紧盯着前边那道鬼影,声音微微发着颤,“她的状态不太对劲……” 叶长瀛任由她拉着,感觉出她的紧张,指腹按了按她的手背,“为何这么怕?” 那女鬼已十分虚弱,便是化作怨鬼,也无力影响什么。 她不应如此害怕才对。 合黎摇了摇头,双目怔怔,“不,说的不是她。” “玲珑大人告诉我,一旦有怨鬼气息出现,不多时便会引来鬼差,他们最不喜妖出现在这种命数动荡之地。 玲珑大人那样厉害,先前同他们打交道时,受其手中弱水残害,险些折去了一只手。” 合黎一想起那弱水灼着皮肉的模样,便感浑身发冷。 玲珑亦以此告诫过她许多次,她是他于鬼差手中捡回来的玩意儿,本是要被投以弱水去的。 她绝不能招惹这些! 不远处传来几道规律的梆子敲击声,一声声敲击着耳膜,合黎的呼吸一滞,抬眼看去。 来人浑身裹于黑袍中,瞧不清具体是何模样,他所过之处,小鬼们皆发出凄厉的哀叫。 那女鬼似有所感,鬼气乱涌开,仿若失控般朝着他们二人冲来,所过之处坟土翻飞,碎草扬作烟尘。 她的速度太过迅疾,快到合黎来不及起身,叶长瀛将其拉至怀中,以背脊替她挡了一击。 寒意扑面而来,冰冷的气息擦着后颈掠过,她睁大了眼,看向他苍白的脸。 叶长瀛的面上无甚表情,并指欲施力,却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已至极限,绝不能再强行出手了。 在那女鬼身后,黑袍的鬼差愈发靠近,合黎一把抓住他的手,打断了他的动作。 她的声音发着颤,话亦说得磕磕绊绊。 “道,道长,此时我又救你一命,你,你可要和先前的一并记清楚了!” 说罢,她将其甩至一旁,诱着那已失去理智的女鬼往一旁而去。 阴气卷着气流已至面前,撞上叶长瀛本就脱力的肩胛,他的意识已模糊不清,怔然抬眼间,已瞧不见她的身影。 周边归于寂静,唯有凉而涩的草木气息裹上来,混着鲜血的甜腥。 他的嘴唇动了动,欲同她先前唤他那般去唤她的名字,话却堵在嘴边,半个字都唤不出。 只因他不曾问过。 她也不曾提起。 22. 回家 合黎跑过座座坟冢,那女鬼的黑气已卷至脚踝,冰冷黏腻的触感如湿苔般攀附而上,她的脚步倏地停顿,身子凌空翻过,看着她的残影于前掠过,她忍不住开口道。 “你来追我做什么!我并非是人,无生气给你吸,也非你的仇人,你有何帐要同我清算?” 女鬼睁着一双呆滞圆目,对她的话好似未闻,径直又靠近过来。 她逼近几步,合黎便后退几步,她扫过她面上沉沉黑气,呼吸急促许多,又试图劝道。 “若非要计较的话,我可算是你的恩人!那蜘蛛妖才是你的仇人,你若要索命也应是去寻她才是!” 话末,合黎的脊背撞上一座坟冢的斜面,已退无可退。 女鬼已至跟前,腥冷的鬼气扑面而来,将她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便是在山中遇见的小鬼们,也少有这种听不懂话的! 合黎抬起头,手指轻捻起,刚聚起的灵力不过一瞬便消失在了指尖。 耳侧的梆子声不知何时早就停了,她的目光掠过面前女鬼身后不远处,那黑袍的身影竟也随那女鬼追了过来。 她的呼吸一滞,目光停留一瞬便极快移开,不敢多看。 这鬼差果真被怨鬼吸引了来,只是冤有头债有主,此事同她这寻常小妖可无甚关系…… 在她愣神间身后坟冢忽而由一分二,上边裂隙好似蛛网般极速蔓延,土块簌簌坠落,整个坟丘炸裂开来,露出其间一只雪白色的茧。 事发突然,合黎瞠目,僵在原地一动未动,直至身后女鬼发出一道尖利嘹叫,她扭头看去。 女鬼双目赤红,唇间不断往外渗出黏腻的黑气,手指屈成爪状,再未看她一眼,径直朝那只茧击去。 茧受其一击,猛然拱起,瞬间四散而开,一道巨大的身形从中冲出,蛛足伸展开好似利刃挥斩,泛着幽冷的磷光。 那张精致的美人面显露出来,可眸色已成深灰色,看着古怪至极。 是破阵而出的花菱。 只是看她模样……合黎的目光落于她的身侧,见她八足已断去一半,断肢处仅以几根蛛丝牵着。 伤处瞧着行应是先前叶长瀛起阵所致。 她分明已重伤成如此模样,却依旧要借机破阵而出,难不成是感知到了什么非拼死不可的危险……… 来不及再胡思乱想,趁着那怨鬼上前,合黎也顾不得什么鬼差不鬼差的,转身就跑。 女鬼分明没有实体,在蜘蛛妖的手中竟有魂体崩裂之意,鬼气与妖气纠缠翻涌,余波四散倾泻,将合黎推得踉跄几步。 她的脸色一变,不受控地摔飞了去,脑袋撞得闷响,喉间也涌上一道腥甜。 身上的伤口极痛难忍,她喘着气,却不敢停留,极快爬起身,欲再逃。 此次却未能踏出一步,一道冰冷的气息缠着颈后攀上,一点点绕过她的喉间,停留在了她的脸侧。 耳边怨鬼的尖叫混杂着刺耳的撞击声一时间皆听不见了,唯有脸侧的触感难以忽视,合黎吓得闭上了眼,已忍不住发起抖来。 她的面上已无血色,不敢抬头,可余光里那道黑袍身影已近到不可忽视。 那人身形颀长,着一身绸衣,周身尽数裹于黑袍间,瞧不起具体面容。 裸露在外的只看得见垂在身侧的一双骨节修长却过分瘦削的手,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合黎看着他抬起右手,绸衣落下一段,露出一段腕骨,上头的皮肤几已不见,筋肉翻滚开,底下白骨醒目,泛出些湿润的冷白色泽来。 这伤口的样式…… 她轻语呢喃,“弱水”二字未能吐露出口,她已被抓至他的身侧。 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更冷,合黎被冻得下意识垂目,却发现他抓着她的这只左手竟不似另一只,上头并无弱水腐蚀痕迹,却也可看出一圈暗褐色的痕迹,好似被沉铁锁过太久而落下的旧印。 她未见过鬼差,自然不知晓鬼差应是何模样。 可……面前这人与其说是像鬼差,却比那女鬼更像恶鬼。 隔着黑袍兜帽,她看不清他的模样,自也不知他是何神情,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什么极暗的目光沉沉落于她的身上,叫她止不住地颤栗发冷。 他在看她。 他抓住了她。 合黎心中惶惧,用力挣扎起来。 黏着她皮肉之上的冰冷气息却如同附骨之疽,任她如何也驱不散、甩不掉。 片刻过后,她已失了力气,眼睫微垂,盯着他抓着她的手喃喃道。 “若要杀我,大人能否下手快些……”她的嘴唇动了动,方才因紧张下唇咬出一道深深齿痕,她的目光又忍不住移至他另一只被弱水腐蚀大半的手,更觉绝望。 她这石头脑袋若抛了进去,岂不是连灰都剩不得…… 也不知是她幽怨的目光太过可怜,还是方才的话当真起了效用,面前的黑袍人竟放开了她。 她愣怔片刻,再看过去时,入目只剩黑袍绸衣,已瞧不见他的手了。 合黎小心翼翼抬眼看他,犹豫着开口道,“大人若不想杀我,那……” 话未说完,身后阴气骤然翻涌,女鬼不敌花菱,身体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细缝,她茫然低头,方才那不管不顾、全无理智的疯狂好似一场魇梦。 而今梦醒,那多年前杀了她的人就在眼前,好似又强行将她带回了那一日。 于京中来的仙长们选中了她,她还未高兴多久,便意识到此行的不妥之处。 此行一去少则三五载,多则归期不可定。 爹娘唯有她这一个女儿,若她不管不顾离家远去,他们又当如何? 一些话仅仅只是止于嘴边,并未当真说出口,可其中苦涩早就难以控制地满溢出来,由爹的脸上,转至了娘的脸上。 “若翠翠不肯去,照你现下年纪,我们亦留你不住。” 爹的话方才说出口,娘便不住地哽咽出声,那声音闷在袖口,叫她心口不住地揪成一团。 他们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农户,黄土朝面未能压弯他们的腰背,可每每谈及女儿的归处,却叹息不止,好似老了一岁又一岁。 翠翠自然知晓他们的顾虑,若她留下,爹娘是守不住她的,难免要草草寻个人家嫁了。 家中拮据,她也无旁的兄弟姊妹, 不论嫁得是远还是近,总是不愿她常回来的,到时候便是受了欺负,也只能独自咽下。 她亦落下泪来,有些话止于舌尖,终是忍不住说出了口。 “若我不肯嫁呢?我亦有一把子气力,养活爹娘和我自己不在话下,我——” 此话未说完,爹便厉声打断了她的话。 “我们仍在时,尚不知能不能好好保护你,若有一日我们皆不在了,你又当如何?你若长久不嫁,旁人议论之话落来,你又如何自处?” “我和你娘……又怎么舍得见你受辱!” 翠翠抿紧了唇,神色黯淡无光,半句不能应答。 良久沉默过后,终是娘出来劝道。 “仙长们选中咱们女儿,乃是家中福分,翠翠啊,我的女儿,是要过上好日子的。” “你且去吧,我和你爹能照顾好自己,你日后得了空,可千万记着莫要忘了回来看看我们。” 翠翠看了看爹,又看了看一旁抹泪的娘,纵使心中再如何苦涩,也只能应下。 “好,爹,娘,你们等我,我定会回家的。” 她并未能随那些贵人们去到京中,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她连这片林子都未能走出。 刚变成鬼的那几年,她守着自己的尸体,四处飘荡着,她的神思尚且清明,走得远些,遥遥望便能看见家的方向。 可她回不了家,亦怕有人误入此地,瞧见她的尸体,将她的死讯带回。 好在,尸骨埋在林中,被滚落的泥土压了一层又一层,未有任何人发现。 而她身陷阵中,身陷蜘蛛妖编织的幻象,清醒的时日愈发少。 女鬼被甩至一旁,魂体近乎破碎,她隔着模糊的视线看向花菱,口中断断续续喃喃着只二字。 “回家。” 见那女鬼呆滞着失魂模样,合黎皱起了眉,她的身形刚动,蜘蛛妖狰狞的面容已至跟前,她嘴角的笑意阴冷,长足横切而来。 合黎的呼吸一滞,本已认命,却见花菱的美人脸痛苦地扭曲起来,五官如同薄薄的书页般脱落,露出灰白的面容。 黑袍鬼差伸出手,苍白的指尖缠着阴冷的黑气,他的动作极缓,花菱的表情却从惊愕转为哀求。 那张人面终是开始龟裂,露出口器与复眼,她的长足僵直着垂落下来,整个身躯缩成一团干枯的壳,渐渐无了气息。 合黎感觉背后一阵发凉,她刚欲回头,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至她的身后,一道冰冷气息于她脸侧压下,她下意识偏过脸,余光好似瞥见一对墨色沉沉的双目。 她还欲再看清些,他却已消失在了面前。 那女鬼好似终于缓过神来,抬目看向她,嘴唇阖动,不停念叨着。 “回家,回家,回家……” 合黎别开脸,仿若未闻。 可那少女的声音连续传来,将她吵得实在头痛。 她叹了口气,看向周边算了算此地方位,指着前方一处。 “不知那鬼差何时会过来抓你……”她抿了抿唇,看着天边明月晃晃,距离日出还有一段时间。 “走吧,我带你回家。” 23. 翠翠 合黎走至女鬼身前,才蹲下身,便瞧见那黑袍人站在她身前不远处。 阵法分明已破,月已高升,而他站在那里却好似一道绰绰鬼影。 合黎的动作顿了顿,极快扫了他一眼,若他真是前来抓鬼的鬼差,恐怕不会轻易让她将这女鬼带走。 可直至她伸出手,也未见他有任何动作。 他只是站在那里,又或许……只是在看她。 莫名的窥视感传来,合黎好像又感受到了先前被他抓着手时,那股湿冷黏腻好似湿苔贴着的触感。 她的面色不受控地苍白一瞬,随那女鬼一齐起身后,却发现前方那道身影已不见了。 难道他并非是来捉鬼的? 还是说默许了她的行为? 不管如何……她还是松了口气。 合黎唤女鬼飘着跟上自己,她乖乖点头,可飘了一会儿便停住不动了。 她疑惑看向她,她的身体较之先前虚化了许多,在月色下隐隐瞧出些透明的薄雾感。 无奈下她只好让她挂在自己身上,背着她继续往前走。 她实在太瘦,因无实体,便只剩下轻飘飘的一团,她的乌发垂落下来,落至她的颈口,好似落了道乌色的纱。 合黎轻快地走着,忍不住弯了弯唇,笑她现下这样不似小鬼,倒更像是个背缚灵。 先前于幻境中时,她便是如此趴在她那爹娘的背上。 她当时还觉有趣,谁曾想如今背着她的却变成了她自己。 女鬼听了她的话,也咯吱咯吱笑出声,少女的笑声清脆,听来便觉生动。 笑过之后,她忽而正色,不许她说她是女鬼。 她有名字。 “翠翠?”合黎歪了歪头,念出这两个字,实则在她看来,她已是鬼,名字或是旁的称呼又有何不同。 她若是被抓回阴间,走过奈何,喝下一碗孟婆汤,这些前尘往事更是会忘得一干二净。 她应下带她回家之事,也不过是因为……她实在太吵,她本来就要从此处出去的,因而带不带上她也无所谓。 可翠翠坚持,她也只好应下,逗她似的连连唤了她好几声。 翠翠一开始还弯着眼笑,到最后羞红了脸,埋下脑袋不肯再说话了。 合黎以为她生气了,鼓了鼓脸小声说她小气,踏着月光继续往前走着。 待出了密林,遥遥望便能清晰见着那村落的方向。 翠翠忍不住望了又望,面上笑意不止,轻快地唱起歌谣来。 “月光光,照池塘。” “秀才骑马过莲塘~” “月光光,照四方。” “四方游子盼归乡~” 合黎未听过这些,觉得新奇,未打断她,只安静听着。 过了好一会儿,歌声已止,翠翠将头虚虚抵在她的肩上,声音轻轻发着颤,问她。 “姐姐,我会消失吗?” 她看向自己几近透明的掌心,抿了抿唇,她分明已死过一回,理应无甚可怕的,可问出这句话时,还是忍不住抖了抖。 消失? 合黎思忖片刻,想起方才那道黑袍身影,安慰她道,“不会的,鬼差会将你带回阴间的。” 翠翠未应话,悄悄落下泪来。 察觉到她的情绪,合黎皱起眉,又认真想了想,同她说起自己听说过的一些有关小鬼和鬼差的事。 听说有许多像她这般有执念的鬼,故意躲着鬼差游荡在人间,大多都误入了酆都城中。 “听说那鬼城连着弱水,小鬼们一旦进去便再无出来之日,若放下执念,便会被挑回阴间走过奈何去转生。” “若不能……”她的话声忽止,故意停顿了片刻。 翠翠果真紧张了起来,“会如何?” 合黎轻笑出声,“许是被扔进弱水中做养料吧,不过我并非是鬼,自也没去过什么鬼城,这些话皆是从玲珑大人的话本中看来的。” 她回过头,见她呆呆地点了点头,神色却不似她所想那般有所缓和。 翠翠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道,“若真有来世……便是做不成人了也没关系。” 她的话声极轻,接近呢喃,方才说出口便揉散在了风中。 人世多苦,离别为最。 她的死太过轻飘,不值一提,可对于在世人来说,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合黎听不懂她话中苦涩,见她如此说,当真认真思考起来。 若不能做人,还能做什么? 她停下脚步,仔仔细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直至她不解地缩了缩脑袋,才接话道。 “若不能做人的话,便去做一只兔子吧。” “兔子?”翠翠不解。 合黎点了点头,“山中的大人养过许多兔子,就像这样。” 她屈了屈指,手指比划了个兔子模样,圆乎乎的一团。 实则面前的少女并不圆乎,瞧着干巴了些,合黎想,若她是只兔子,便会圆润许多吧。 翠翠好奇问道,“姐姐养过兔子?” 合黎犹豫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是。” 兔子是那位大人养的,她掏不出要给她的买命钱,便时常会去帮她喂兔子。 说起来,大人捡兔子回来同玲珑大人捡她回来十分相似。 兔子于大人无甚实质上的用处,因而她离开时,兔子被留在了山中。 而她对玲珑大人也没什么用处,所以玲珑大人离开时,她亦被留下了。 合黎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如此想来,她同那兔子无甚分别。 既如此,又怎能用“养”这个字。 愈靠近村落,翠翠愈发安静下来。 月色隐在云层后,唯剩疏星几点,合黎将她放下,想了想,变成了姜玉芙的模样。 翠翠新奇地盯着她的变化,经她指示,上前去帮她拢乱了的长发。 合黎理了理裙摆,朝她摆出平日里做姜玉芙时惯常的娇柔神色。 她以袖蹭了蹭眼下,软声道,“我同表兄走失,迷路至此地,不知可否劳烦借住一晚?” 见翠翠笑出声,合黎鼓了鼓脸,幽怨着说道,“怎么了?如此美人在眼前,任是谁都要心软几分吧。” 除去她那不解风情的“表兄”外。 翠翠无奈地摇了摇头,并未过多解释,只因她知晓,以爹娘的性子,瞧见姑娘家一人如此,不管其模样如何都会相助的。 合黎同她一起行至门前,她屈指敲了敲门,听着由内传来的脚步声,方才还满心向往的翠翠却瑟缩了几下,往她身后藏了藏。 来人是一位老者,提着烛灯,昏黄灯影照出他面上的沟壑,瞧着竟比在幻境中见过的还要老些。 “你是?” 合黎摆出一副可怜模样,将方才那些话说与他听。 话末,那老者浑浊的目光于她身上停了良久,似是想看清她的模样。 合黎脸上的神色僵了僵,还以为他未信她这一番借口,若听得他迟疑着开口。 “翠翠?” 此话一出,翠翠再忍不住,在一旁泣不成声。 合黎未应,那老者又举起手中烛灯,看清了她周身装饰,他尴尬地笑了笑,说道,“不好意思啊,我这眼睛不好使,还以为是女儿回来了,实在叫您见笑了。” 说罢,他便招呼着她往里走,“家中简陋,还请见谅。” 合黎笑了笑,捻起裙摆跟在他身后。 翠翠先她一步,好似失神了般乖巧地跟在他的身边。 合黎看着面前两人,生者已老去,逝者却一如当年。 她的余光瞥过门口,一团雪白色的身影停在那里,一双琉璃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她的脚步顿了顿,欲看清它,片刻后却见它凭空消失在了原地。 此时也顾不得去追它,她复又回头往屋内去。 房内传来些咳嗽声,老者端着热茶置于她的面前,解释道,“老伴身体不好,惊扰姑娘了。” 合黎摇了摇头,喝了口茶水,看着翠翠飘向房内。 她的眼睫颤了颤,听着面前老者同她寒暄些家常话,不知为何竟也生出几分惆怅感来。 “姑娘是……”老者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了口,“是从何处来?” 合黎本想说从混成观中来,看着他局促的神色,话落于口中变作了二字。 “上京。” 听到她这番回答,老者的神色果真舒展许多,问她,“上京是何样的地方?” 合黎歪了歪头,她未去过上京,又怎知京中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但见他目光专注,她便挑着往日看玲珑大人书写的戏文中的话说与他 听。 可戏文毕竟只是戏文,贵小姐的生活于他们太过虚浮。 老者听得认真,也知晓便是女儿去了上京,也是过不上这样的生活的。 可他却忍不住又问上几句,多问几句。 起码知晓了那是一个很好的地方。 翠翠或许过着很好的生活,较之这里清苦的日子定是要好上不少的。 将合黎送至房内,旁屋内又传来咳嗽声,老者急匆匆往回去了。 合黎打量着屋内陈设,物件大多虽已旧,却也能看出这应是翠翠从前的房间。 她走至屋内,目光扫至周边,落于角落的长布条上。 布条是由许多块碎布缝起来的,中间隐约可见悬挂的磨损痕迹,上头的结或松或紧,像是有人反复打开又挂上。 她将那布条拾起,抬眼看向悬梁处,蹙起了眉。 手中忽而传来些拉扯的下坠感,她垂目看去,看清面前的玩意儿—— 一只白貉。 浑身雪白,生得讨喜,生得一双墨玉琉璃目,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同它对视久了,忽感神思一阵恍惚。 隐约间她好似看见,在过往许多日子里,老人反复进出这里,布条被反复打结又拆毁,挂上又拿下。 借由那只白貉的视线,合黎看懂了他眼中纠结的神色。 他一直未下定决心,许是自始至终仍抱有一丝期望。 忧心女儿若有一日回家来,无人给她开门,无人能应她的话。 合黎愣了愣,半晌后缓过神来,那白貉的目光冰冷如常,却已移开了去。 她歪了歪头,忍不住轻声道,“你是什么……” 那白貉仿若未闻,被她抓在怀中也不挣扎,一动未动。 合黎于窗边坐了许久,直到外边天色渐渐破晓,耳侧好似又传来些梆子敲打声。 她的神色一变,微微抬目,刚要起身,那白貉却先她一步挣扎着跳了下去。 她看向门外,一道身影飘着走过堂中,腰间绑着一块梆子,右腰处挂着一块提牌,面色发青不似凡人,一边飘着一边低声嘀咕着。 “方才感应的小鬼便是在这个方向呀,跑哪儿去了……” 合黎瞠目,已然猜出他的身份。 难道这才是鬼差? 他定是来抓翠翠的! 尚不等她有动作,身后忽而贴上一道冰冷的触感,她的身体一僵,侧目看去,入目却是一块黑袍。 那黑袍人捂住她的嘴,将她制在原处。 合黎下意识便要挣扎,他却顺势捏住了她的下颌,平淡又低哑的声音贴于她的耳侧传来。 “合黎,你想被抓去么?” 她的名字于他口中说出,竟叫她听出极重的讽意。 虽不知他为何会知道她的名字,但他此言却让她被迫平静下来。 她的目光落于他的腕上,上方伤口刺目可怖。 她不能被抓回去。 至于翠翠…… 她魂体已近乎破碎,耽搁不得,无论如何也该走了。 愣怔出神间,那鬼差果真带着翠翠飘至院内,顺着窗隙看去,合黎看见她面上平静的神色。 她的嘴唇微动,于他的掌心擦过,便好似沾染上了其中的冷意。 她克制不住地抖了抖,他却未放开她。 被他制在原地又过了好一会儿,外头又传来些动静。 面前的黑袍人放开了她,见他要走,她皱起眉,大着胆子抓住了他的袖口,苍白的肤色于眼前闪过一瞬,她问他。 “你究竟是谁?” 黑袍人的身形顿了顿,未应她的话。 在他消失前,合黎又听到他冷讽的讥笑声,她低头看去,掌心已空,连半点痕迹都未留下。 他既不是鬼差……那究竟是什么? 又怎会知晓她的名字? 不等她想清楚,屋外的声音复又传来,她连忙起身,隔着窗隙却瞧见一熟悉的身影。 她睁大了眼,连忙跑至堂内,老者见着她出来,和蔼地笑了笑,“姑娘休息好了么?” 闻宜不可置信地上前,眼中已有泪花闪烁,“玉芙姑娘……你怎会在此?你——” 她话未说完,便被言立的哭声打断。 “姜,姜姐姐!!” 24. 梦中有妖 合黎被迫同他抱了个满怀,这小道士哭得肩头一颤一颤的,太过吵闹烦人。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先前在阵法中,姜姐姐为了救他不见了身影,他这几日无一时不忧心愧疚,生怕她出了什么意外。 未想到竟会在此见着她。 此时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之类的,他抓着她的衣摆不放手,泪水打湿衣衫晕开了好一片。 合黎有些嫌弃地拉开他,拍了拍他的头,说道,“好了,我无事的。” 一旁的老者见了,说道,“原来几位是从那处出来,那林子确实邪门得很,我们这些住在周边的少有往那处去的。” 他叹着气道,“这四周连山,若不从那处走,便要绕许多脚程,我们这些老人便是想往外去,也是折腾不动的。” “也幸得各位道长未出什么事。” “道长们在此等等,我去给各位倒些茶水来。” 闻宜面露感激,“多谢老人家。” 待他走后,她才上前认真打量了合黎周身,见她虽有磕碰小伤在身,却无甚大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她焦急问道,“玉芙姑娘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几日可有遇到什么危险?” 合黎的眸光轻动,摆出一副可怜模样,说道,“自那日同大家分开后,我不知被什么东西击中,晕了过去,待再醒来时,周边不见你们的踪影,却变成了一片密林。” 她的脸色白了白,好似想起什么恐怖的事,连着嘴唇也轻颤了起来。 “林深难辨路,我不敢随意乱跑,瞧见一处破庙便暂时在那处落脚,只盼你们能寻着我,直至昨日夜间,外边传来极大的声响,我忧心是什么东西追了上来,便从庙中跑了出来,一路不敢停,谁知竟从那林中跑了出来。” “再往前便见着了此地,好在老人家心善,肯收留我。” 她眨了眨眼,落下泪来,“幸好今日见到了你们,不然,不然我当真不知道去哪里寻你们才好。” 她沮丧地垂眸,长发松散着半束着,身上罗裳破了好几道,轻纱黏着鲜血皱在一起,瞧着很是狼狈。 合黎回忆着穿过林中时的确在途中瞧见过一处破庙,也不知这借口能不能应付过去。 闻宜认真听她说完,嘴唇动了动,神色显出几分苦涩来,“原是如此……玉芙姑娘受苦了。” 许是她运气好些,未被那阵法波及太多,且昨夜的动静一出,她同众人便知应是师兄那处有了动作。 因而不敢拖延,一路避着阵法往外逃去。 幸好……幸好大家都无事。 脑袋上忽而覆上一片暖意,合黎愣怔着歪了歪头,她这般倒好似将她视作那小道士了。 闻宜未瞧出她的神色变化,又道,“不管如何,无事就好……我们才从密林中出来,本来欲将师兄在此安顿好再反身出去寻你。” “既然玉芙姑娘无事,我们就不多留了,师兄身上的伤亟待处理,我们需得尽快去康裕城中寻些药。” 叶长瀛随他们一块出来了? 昨夜有那黑衣人盯着,加之翠翠在身边,阴气太重对人无益,她未敢回去找他。 幸而他命大,不然她这一行可亏死了! 待那老者回来,闻宜上前同他告别,果真又听他提起承天司一事。 “道长们可否行个方便,这是我寄与我女儿的家书……”老人弓着腰,语气十分恭敬。 屋内传来的一连串的咳嗽声,闻宜看着面前人,胸口泛上些苦涩的意味来。 “好,我答应您。” 临出发前,闻宜唤来言立,悄悄塞了些银两留于老者家中。 直至随着合黎一起上了马车,她的神色依旧紧绷着,未见半分缓和。 将那老人的信于行囊中放好后,她又唤来言立在跟前,取出一封信笺,递给他,“待入了城中,去寻个驿站将此信寄回观中。” 言立虽不解,却认真收好,马车已要动身,他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眼那家农户,说道,“师姐,你认识这户人家?” 闻宜摇了摇头,闭眼休憩,不肯再应话。 见状,言立也不便打扰,同合黎问候几句后便下了车,往叶长瀛那处去了。 马车渐渐驰远,直至视野中再瞧不见。 合黎盯着身侧的人看了良久,许是她的视线太过灼热,闻宜睁开眼,无奈道,“玉芙姑娘?怎么了?” 合黎移开视线,仿若无意开口道,“闻宜当真能寻到他们的女儿,并将信交于她么?” 闻宜愣怔在原地,苦笑着扯了扯嘴角,“我不知道…… 她隐约猜出承天司所为之事,绝非正道,可承天司为师父所创,她既为弟子,在确认前她不该妄加揣测。 她留下银两,既是同情,也是因心中有愧。 唤人寄信去观中,为的则是将此地之事一应告知师父。 至于接下那封信…… “事既未查明,我不想辜负了他们的心意。” 车室内寂静许久,合黎未再开口,只是心意二字于她耳中萦绕,让她又不由地思起翠翠的模样。 斯人已逝,这心意许是永远都送不到,反倒变成了吊着在世人的希望。 可若是翠翠在此,许是也会同意她的这番话吧。 赶在正午前终于抵达了康裕,听着人群中传来的喧闹声,合黎倏地清醒过来,隔着车窗望向外边。 行过几条长街,车马于一医馆前停下。 合黎同闻宜一起下了马车,这才看清叶长瀛现如今模样。 他身上血迹斑驳,面色依旧苍白一片,眉目疏冷依旧,唯袖口下方垂落一道红线,尾端被他绕在指尖。 红线…… 合黎皱起眉,她怎么将这玩意儿忘了! 此物上头留有她的一道灵力感应,若不取下,以那叶长瀛的手段,她忧心有暴露她身份的可能。 她正思考着该如何取下,却见叶长瀛已被送进了医馆内,他们一行人许多,不可能全挤进去。 闻宜只好安排大部分人先去客栈中休整,身上有伤者可先留下。 合黎快步上前,同她说道,“我身上伤算不得重,想留下看顾表兄。” 她垂下眼睫,已有些哽咽,“见表兄伤重如此,我实在是担心……” 闻宜叹了口气,“那你便随言立一同去吧,莫要担心,师兄定会无事的。” 合黎点了点头,转身随言立一同往里去了。 将叶长瀛放置塌上,言立取来银针,看着那被血浸透的白衣,呼吸紧了紧,他的指尖捏着银针微微用力,极快落下。 掀开肩上外衣,里头血肉翻卷,十分刺目。 合黎看了几眼便不再看,忍不住皱起了眉,她知晓他身上伤重,却不知已至此地步。 先前他背着自己时也不见吭声,还强撑着去破阵,如此想来,他还未死当真已是命大。 静等了半个时辰,言立才缓缓起身,他抹了抹额前冷汗,朝身侧人说道,“我去给师兄煎副药,这里还劳烦姜姐姐多照看。” 合黎颔首应道,“好。” 待他离开,她才走上前,目光落于他的身上。 他的墨发铺了半榻,灯影映在他的眉眼间,好似覆了层薄薄的霜,再靠近些,她探了探他的气息,虽依旧微弱却已平稳下来了。 她的视线下移至他的腕间,手指方才贴上,便感他的眼睫颤了颤。 指尖的触感冰冷,合黎想了想,转而点了点他眼下,直至他的放缓,她才勾了勾唇 ,去取那根红线。 她扯了扯,红线轻易脱落下来,可尾段被他手指缠住了部分不好解开。 合黎皱起眉,又试了几次仍不能摘下,松开了手,嘀咕道,“算了,反正也无甚用处了。” 若他醒来后还记得此物,忽而消失了去,反而惹出事端来。 此事做完,合黎松了口气,起身欲去开窗透透气,却见到一人站在门前。 她的身体僵了僵,看清来人,强扯出个笑脸,“裴公子。” 裴昭槿眉眼含笑,话声清润,“玉芙姑娘。” “我此时无事,便想来看看珩瑾如何了,现下方便让我进来么?” 合黎瞥了眼身后的叶长瀛,起身往外走去,说道,“言立去给表兄煎药了,我们还是莫要打搅他休息了。” 看着她于身侧走过,裴昭槿扬眉,随她一同往外走去。 他指了指她的手臂,忽而开口道,“玉芙姑娘身上的伤不去处理么?” 合黎顺着他所指看去,她身上确有些伤口,不过她并非是人,这些算不得什么,过些时候便能好。 还未等她开口,面前的人已唤来一药童取来药箱,示意她伸出手。 合黎只好乖乖伸手,待药童替她上好药后,她抬眼看去,裴昭槿已倒好茶水于她面前落座。 “于观中离开时,未想到此行竟会如此波折。”他的话声无奈,“玉芙姑娘同我们分开这几日,定是十分害怕吧?” 合黎胡乱点了点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此人今日怎突然在此说些乱七八糟的,难不成她方才对叶长瀛做的小动作被发现了? 尚不等她想明白,他又开口道,“玉芙姑娘同珩瑾的表兄妹情谊,比我想得还要重些。” 合黎对上他的视线,迟疑了一会儿,干脆问道。“裴公子想说什么?” 看出她眼中警惕,裴昭槿轻笑了笑,语气更缓,“我无他意,只是替珩瑾开心,伯母过世得早,他自幼离家,又常于梦中生魇,许是因此,才养成此种性格,旁人大多觉得他不近人情,他也确是如此,少有同人亲近。” “现如今见玉芙姑娘如此关心他,我为其好友,难免感慨一番。” 合黎不以为意,她并非姜玉芙,并无多么关心他,更何况,他虽名义上为表兄,却也不见得多么在乎她。 他抿了口茶,话声稍顿,片刻又继续说道。 “说起来……我幼时同珩瑾来往,也是因这梦中生魇的奇症。” 这世上当真有这么奇怪的病? 先前听闻宜说,叶长瀛当年便是因梦魇不止,才决心入观中修道。 究竟是怎样的魇梦,才能叫他如此? 合黎被勾起了些好奇心,“梦见的是什么?裴公子可否说来听听?” 裴昭槿打量着她的神色变化,唇边的笑意更重,“是好奇我身上的魇梦,还是珩瑾的?” 见她眯了眯眼,神色不虞,他轻咳一声,说道,“珩瑾并未同我说太多,我只知道许是同‘神仙’有关。” ”神仙?”合黎重复着这二字,难不成是常梦见神仙,才叫他有了修道意图? 可若是如此,应算作祥兆才是,又怎能称之为“魇”? 裴昭槿放下手中茶盏,缓缓说道,“我和珩瑾不同,我不知什么神仙,亦无修道之心,入我梦中的乃是一只……妖。” 他定定地盯着她,面上笑意散尽,“只是我不曾同妖打过交道……家中对此事亦讳莫如深,不许我多提。” “玉芙姑娘先前既替我算过一卦,不知可否就此事,再替我算一卦?” 合黎避开他的视线,已有些坐不住,皱着眉道,“算什么?” 裴昭槿又慢慢笑起来,“就算一算……离我最近的妖,现在在何处?” 25. 狐狸 他的话音落下,室内倏地寂静一瞬,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合黎的表情僵在面上,眸中泛出冷意来,她的目光游离于他的身上,忽而笑了笑,软声道,“寻妖一事……可不是寻常相面术能做到的。” “裴公子既有此求,为何不去同表兄和闻宜他们说清楚?他们是修道之人,自然最懂如何捉妖。” 裴昭槿不语,拿出一段指节大的枝条,置于桌上。 合黎看向那物,掌心已冰冷一片,险些维持不住这张娇柔假面。 偏偏这病秧子还在喋喋不休。 “先前于马车中遇袭,还要多谢玉芙姑娘相救,槿自当谨记于心,若姑娘有所求,我定会竭力相报。” 话末,他将那段枝条朝她面前推了推,好似全然未瞧见她面上难看的神情。 合黎未想到先前于马车中出手的那一次,竟会暴露她的身份,分明他那时的虚弱和受惊不似作假…… 早知她就该让他死在那里! 她犹疑地打量着他,难不成是这人有什么旁的特别之处不成? 事已至此…… 她敛起容色,轻讽道,“裴公子这是何意?” 裴昭槿微启唇,刚欲接话,便见面前一道阴影闪过,下一瞬那段枝条已落于她的指尖,而尖端便停于他的喉间。 他的动作停滞,一动不能动,垂目看去,只见她弯起眼,笑眯眯地同他对上视线,笑意却不及眼底。 她虽未说出口,他却看懂了她所言为何。 “别动。” 裴昭槿无辜地举起手,“玉芙姑娘误会了,你于我有恩,我知恩图报还来不及,又怎会想做于你不利之事?” 合黎冷笑,“我如何信你?” 裴昭槿连忙解释道,“我若当真有非分之想,又怎会单独同姑娘在此?” 他的话声急促,说得急了便忍不住又咳上几声,合黎皱起眉,手稍稍回退些,免得将他当场扎死在了此地。 裴昭槿喝了口水,稍稍顺过些气来,见她已收手,他又忍不住朝她笑了笑。 合黎冷哼一声,咬牙道,“说说你的来意。” 裴昭槿道:“我并未骗你,自幼时起,我确于梦中生魇,常见一道妖影。” “家中虽不信这些鬼神之说,却碍于我生来心疾,许是想着死马当作活马医,便去寻了守虚道长至家中替我……祛邪。” 思及过往,他的神色难免惆怅许多。 “道长说我并非遇邪,而是命中同那妖有一段斩不清的缘分,若我随他一同回观中修道,此缘或可解。” “可……家中不可能应允此事,我亦无入道之心,此事便只能作罢。待年岁长些,怪梦已少了许多,可每次再现时,那道妖影便会更清晰些……” 他看着她,神色格外认真,“自混成观中第一次见着玉芙姑娘,我便觉着同姑娘十分相熟,直至马车中瞧见端倪,才想寻个机会同你说清此事。” 合黎眉间皱得更紧,他这些话说得实在太过邪乎不可信,可偏偏他的神情又不似作假。 看她模样熟悉? 可她现下这副面容乃是出自玲珑大人之手,是名为姜玉芙的假面。 被他看得久了,她亦回看向他,一字一句认真道,“可我瞧你并不相熟。” 似是未想到她会如此说,裴昭槿别开眼,轻咳了一声。 合黎想了想,问道,“你可知你梦中是何妖?” 裴昭槿沉默半晌,慢慢吐出那二字。 “狐妖。” 闻言,合黎瞠目,面露不可置信,一时竟有些哑然。 狐妖?难不成当真是玲珑大人入梦去逗弄凡人不成? 可平日里见他除去颐指气使小妖们,便是窝在家中弹琴作画使唤她做工,实在不像个能来回跑的勤快妖。 不过世上狐妖许多,他所说的那只也不见得便是她认识的这只狐。 她良久不语,倒像是承认了他方才所言。 裴昭槿垂目,神色复杂几许,再抬目时,又变成惯常的温润模样,轻唤她回神,“玉芙姑娘?” 合黎愣怔片刻,朝他弯了弯眼,“或许我当真同裴公子有缘呢~” 她的态度变化太快,裴昭槿一时也不能确定她是作何意。 他的嘴唇微动,还欲说什么,便听得熟悉的声音于一旁传来。 “姜姐姐!” 言立端着药碗小心往这处来,看到裴昭槿也在此处,步履稍顿,亦开口唤道,“裴公子也在呀?” 裴昭槿点了点头,指了指她手上伤口包扎处,说道,“忧心玉芙姑娘和珩瑾的情况,我便唤药童带了些药来。” 看见那处伤口,言立自责地接话道,“都是我方才未注意……姜姐姐无事吧?” “待给师兄送完药,要不要我替你扎上几针仔细诊治一番?” 听得他如此说,合黎睁圆了眼,连忙说道,“不必了!已上过药了,我没事的。” 她可不想被扎成刺猬!他若要折腾还是折腾叶长瀛去吧。 屋内倏地传来些动静,合黎连忙起身,随言立一同往里去。 叶长瀛已醒,察觉到声响,他的眼睫动了动,墨色的深眸中映出来人的身影。 合黎挑了挑眉,同他对上视线,少见的瞧见他眼中的怔色。 她连忙上前,软声关心道,“表兄,你总算醒了,你都不知道玉芙有多么担心你~” 她的声音接连不断传来,叶长瀛敛眉,目光于手指上缠着的红线上停顿片刻,复又看向一旁的言立。 言立将药小心置于桌上,亦凑上了前,他的眼睛亮了亮,激动地唤他,“师兄!” 有泪珠于他眼中打着转,合黎的眉梢动了动,生怕他又嚎啕起来,连忙打断他的话,“表兄才醒,虚得很,你莫要叫他担心了。” 言立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强压下话中哽咽之意。 叶长瀛开口道,“我们现下在何处?” 他的声音较之寻常泛着浓重哑意,在她听来,实在是有些虚。 合黎看着他,已在盘算如何寻些玩意儿来给他补补,如此模样莫说修成了,往外一杵被风吹两下便要不行了的。 她耐着性子将先前发生之事说与他听,好心安抚他道,“表兄莫要想太多,现下还是先吃药吧。” 说罢,她刚要上前,便见言立先她一步,端起了药碗,絮絮叨叨说道,“姜姐姐说得对,师兄伤未愈,还是莫要多思多言了。” 他如此真情实感,倒显得她这表妹关心不够了。 合黎连忙接过他手中药碗,凑至榻边,“表兄,让玉芙来喂你吧~” 二人左右夹击,叶长瀛眉间蹙得更紧,避开她伸过来的手,淡声道,“无事,我自己来。” 闻言,言立听话地往后退了退。 合黎幽怨地各瞪了他们一眼,并未强求,不情不愿地将药碗递给他。 待他吃过药后,言立又检查了遍他的伤口,未过多久,便有弟子过来,说闻宜已于客栈中安排好了住处。 裴昭槿关切着说道,“大家身上多少都 带着些伤,珩瑾更是需要休息。” “此外,随行马车损坏了几辆,补给物品亦是,我们便在此城中多留上几日吧。” 说罢,他又看向一旁的合黎,“先前一路赶来瞧见不少有意思的玩意儿,玉芙姑娘若也感兴趣,这几日也可借此机会随我一同去逛逛。” 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 合黎犹豫着要不要应话,却见叶长瀛已随言立走出好一段,她咬了咬牙,也顾不得面前人如何,连忙跑上前,幽怨地唤道。 “表兄!你等等我呀~” 不是病人么?怎走的如此快? 她本来都做好抬他回去的准备了! ﹉ 休整一夜,翌日清晨,合黎少见的起了个大早,行至一楼时,却发现大家早便起了。 言立咬着吃食同她打招呼,“姜姐姐居然醒了么?我方才想去唤你,师姐说你许是还未醒,叫我莫要吵你……” 他话未说完,忽而梗在了喉间。 闻宜无奈递了杯水给他,“食不言,当心些。” 言立鼓着脸点了点头,招呼着合黎过来。 合黎扫过众人,未见叶长瀛的身影,好奇问道,“表兄呢?怎未见他?” 闻宜应道,“师兄早些时候便自行去了医馆中换药,应是稍后才会回来。” 这么早? 他不是病人么?一个人在外当真行么? 如此想着,合黎已落座,简单吃了些东西后,见言立带着封信笺出门,她连忙上前拦住他,“小道长一人出门么?” 言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指了指她身后之人,说道,“我要去驿站一趟,裴公子已说好与我同去。” “姜姐姐亦要去么?” 合黎皱了皱眉,回过头果真瞧见裴昭槿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她的眉梢跳了跳,不情不愿地应声道,“要去。” 言立自然无异议,他自小于观中长大,少有出来,见这城中诸事皆很新鲜。 合黎亦看花了眼,她久居于山间,往日听得最多的便是戏折子中描述的京中景象。 那所谓的京中应是会比此处人更多些吧? 因着裴昭槿在,看了几眼她便收回了视线,她现下是姜玉芙,可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小妖。 裴昭槿未察觉到她的异样,路过一处小摊贩,瞥见上头玉石所制配饰,他若有所思道,“说起来,今日早间未见到珩瑾腰间常挂着的那块玉环,不知是不是遗落在了哪里。” 他的话声微顿,轻叹了口气,“不过先前那事实在凶险,他能平安已是……” “玉环?”合黎的眸光轻动,随口接话道,“我好像有些印象,不过一块玉,有何特别的么?” 裴昭槿耐心解释道:“珩瑾的生母过世早,留下之物不多,那只玉环便是其一,自年少时我便见他带在身边,今日倏然未见,这才生出些感慨来。” “我虽有忧心,却不敢直言问他,毕竟若当真遗失,多说也不过徒增烦恼伤心。” 合黎未再接话,含糊着点了点头,见言立于驿站中出来,连忙走上前。 她的手指虚虚探向袖中,摸到一块温凉之物。 若非裴昭槿提及此事,她倒是忘了,先前于叶长瀛身上取走了这玩意儿。 上次分别太过匆忙着急,叫她都险些忘了去。 她本以为不过寻常配饰,还打算卖了去换些银钱带回去,既然有特殊用意…… 她叹了口气,神色惆怅许多。 她亏死了。 26. 怎样的人 提着些新鲜玩意儿,合黎几人回至客栈中。 跑堂的堂倌见着他们来,连忙迎上前去接他们手中的物什,“由我来便好,我给各位客官送过去。” 合黎低头看了眼方才买来的几样吃食,摇了摇头,“不必了,是给表兄带的,我自己拿去便好。” 由旁人代劳又如何能叫他多记得自己的心意? 她放眼望去,未见着闻宜和叶长瀛的身影,疑惑问他,“可有见着与我们一道的那几人?” 堂倌思忖片刻,极快便应话,“哦,客官问的可是昨日同你们一块回来的那位公子?约莫一炷香前我见着他从外边回来,他还问我此处可否设有书阁,我应下后将他送去,之这不正巧,未过几时便又遇着你们几位贵客。” “书阁?”合黎又问,语气纳闷,“他不是方才从医馆回来么,怎的又去了什么书阁?” 瞧出她面上忧色,裴昭槿轻笑着开口道,“玉芙姑娘若是担心,我们不如一同走一遭吧。” 言立亦点头,“未见着师姐,这信已寄出一事我还是要告知师兄的。” 合黎瞥了他们一眼,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随着堂倌拾阶踏过木梯,上了二楼,再走一段,行至廊道深处,入目是一道槅扇门,十分隐蔽,若非檐角处悬着的一盏素纱灯,实难注意此地。 将几人送到,堂倌未作停留,转身往堂中去了。 合黎走近些,屈指刚欲敲门,便听得里头隐隐有声音传来。 那人的情绪激动,声音虽算不得大,却清晰传入耳中。 她挑了挑眉,动作稍顿,手悬于空中,里边那二人……是闻宜和叶长瀛。 闻宜向来待人温和体贴,实在少见如此厉声质问的语气。 “师兄,承天司选人作药人一事可为真?” 她的话声愈发愤懑,乃至显出几分咄咄逼人,“此事你分明知情!为何不告知于我?你同师父究竟——” 叶长瀛的目光移至门口,冷声打断了她的话,“进来。” 闻宜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茫然回过头,正好同合黎几人对上视线。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觉有些哑然,神色变化过后,又恢复成平日里的温和师姐模样。 “你们怎么来了?” 尚不得合黎反应,言立已呆呆地走上前,看了看叶长瀛,又看了看闻宜,欲言又止地说道,“我,我和姜姐姐还有裴公子方才寄信回来,听说师兄在此,便过来了。” 一时间无人开口,室内气氛沉沉,他咬了咬唇,有些无措地回过头。 合黎朝他眨了眨眼,提着吃食走至叶长瀛身侧,软声道,“表兄,玉芙很担心你,因而想来看看你。” 她的目光下落,看到他手腕空空,已不见那根红线,她松了口气,许是他已丢了,这下倒是不用再忧心此物了。 她的话方才说出口,闻宜便接过话题,“师兄好好休息,我去看看余下弟子们的伤势如何,好安排出发时间。” 她微微颔首,算作同众人打了招呼,往外走去。 言立纠结了一会儿,亦步亦趋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此处便只余下合黎、叶长瀛及裴昭槿三人。 裴昭槿先一步开口道:“既见珩瑾无甚大碍,我便也回去了。” 待几人皆离开后,合黎这才有闲心打量此地——四壁皆是到顶的乌木书架,架上书册疏疏朗朗,临窗置有一张梨木书案,案上宣纸半铺,上头已落了墨痕。 她稍稍出神间,叶长瀛已绕过她行至案后。 合黎将那几样糕点吃食提起,一应置于他跟前,她好奇地凑上前看他落笔,问道,“表兄在写什么?” 叶长瀛目不瞥视,感她越看越近,轻蹙起眉,“止步。” 合黎的脚步顿住,无辜地看着他,朝他用力眨了眨眼,谁知此人好似未瞧见般,一眼都未看她! 她的脸色一沉,目光冷幽幽地盯着他,于他的脸侧落至颈口。 他身上伤未愈,显出几分苍白病色,如此坐在这里,不似个道长,却像个病弱贵公子。 人虚脾气却大,实在不识好歹。 许是她的视线太过直白露骨,叶长瀛抬眸,眉间皱得更深,他放下了笔,说道,“你先前所言,是为何离家,又是为何去的混成观?” 怎的突然提及她的事了? 合黎沉吟半晌,努力回想先前背下的那几句话术,应道,“我赌气离家,却受人所骗,想去京中投奔却不能,这才……” “至于去观中,自然是因为知晓表兄在那儿~” 叶长瀛神色未有半分波澜,又问,“为何赌气?” “这……”合黎不知他为何又揪着此事不放,玲珑可未同她说那么多。 她的眼珠轻转,唉声道,“这世家的小姐所烦忧的事无非就是那些,平日里习课听些讲学便能要了玉芙半条命,若只是此也就罢了,可玉芙已到了这般年纪,家中难免要拿我婚事来说道说道……” 她怎能将不学无术四字讲出几分自得的意味来? 叶长瀛几不可察地皱起了眉。 合黎照往日看得那戏折子中的事稍作编排,说她自己是如何不愿听从世俗安排,毅然决然离家出走,却不幸遇难,千里迢迢才寻到表兄。 话说着说着她以袖抹了抹泪,嘴角却忍不住勾起,悄悄去瞧他的反应。 谁知这冷情人半点好看的脸色不给,只一个劲瞧那案上,也不知写了个什么玩意儿,比玲珑大人写的戏折子还要有趣么? 她挪步上前,看清其中内容,这书信中所写的……竟同她相关? 她茫然看向他,听得他平静开口。 “你既是从林芪而来,我们这一路便会途经那处,到时候你可自行抉择去留。” 说罢,他取出一张红签,连着桌案上写好的那份信纸一同收好,推至她跟前。 合黎挑了挑眉,他所写的这封信并非是以“道长”的名义,而当真是以叶家公子的口吻,是给她这个任性的表妹作靠山来了。 她倒是未想到,他还当真顾及了几分表兄妹情谊。 合黎弯起眼,却并未去接,反问道,“表兄这是何意?是要赶我走么?” “否。”叶长瀛的话声平淡,“去留与否由你自己定。” “你若是因此事而赌气离家,便是去了上京也解决不了什么。” 合黎不置可否,“我不能一直跟着表兄么?” 叶长瀛静静看着她,神色清冷疏离,并未应话。 合黎自然懂他的意思,若他只为叶道长,更不会干涉此事,可他既带有这表兄一名,愿为这没什么感情的表妹谋个后路,已是仁至义尽。 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好似十分伤心,“表兄如此冷冰冰,实在辜负我对你的一片真心呐~” “真心”二字吐露出口,叶长瀛蹙起眉,目光犹疑于她的面上停了停,一瞬不瞬地看着她将案上信笺收好。 合黎未有所感,本以为他不会再应话,谁知又听得他开口。 “这一路不会太平,具体情况你也知晓。” “便是到了上京,我无意于家中争端,更无心旁人事宜。” 世家之事纷纷扰扰,她不过是个寻常表妹,自不会得他更多关注。 当真是个负心人,还亏得她给他带了这许多吃食呢。 幸好她并非姜玉芙,不然听着这些话,许是要当真难过一会儿。 合黎将那些玩意儿又抱回怀中,觑了他一眼,刚欲就此离开却忽而想起什么,她又走至案前,笑盈盈地看着他。 “表兄今日同我说了这么多,玉芙回去定会好好想清楚。” “只不过……玉芙忧心你是真,亦有好奇之事,不知表兄可否替我解惑?” 叶长瀛应道,“有何想问?” “我听闻宜和裴公子皆提起过,表兄自幼入观中修道,是因……常于梦中生魇。”合黎歪了歪头,话声稍缓,“玉芙听来十分好奇,以表兄的心性,是何梦能影响表兄至此?” 难不成当真是梦到了神仙,便有了修道的念头不成? 叶长瀛默了默,神色愈发平淡,良久过后才只应了一句。 “神仙入梦,唤我引颈受戮,十死无生。” ﹉ 于书阁中出来后,合黎仍在想叶长瀛方才所言,难怪被称之为魇梦,神仙带来的竟不是吉兆,却是死讯么? 她忍不住抖了抖,像她这样的小妖哪里接触得到什么神仙。 可她虽未见过神仙 ,却也听说过,神仙怎会无端端要人性命? 她晃了晃脑袋,实在想不明白,摸了块糕点放入口中,清甜的味道染上舌尖,才暂时将此事抛之脑后。 回过神后,合黎抬起眼,看向面前那道熟悉的身影。 裴昭槿站在她的房门前,似乎已等了她好一会儿。 一见到她,他的面上便挂上些温和的笑意,唤她,“玉芙姑娘。” 合黎慢悠悠走上前,轻讽道,“裴公子如此有闲心么?” 裴昭槿笑而不语,待她至跟前后看清她眼下泛红,才关心着开口道,“难不成是珩瑾出了何事?” 合黎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眼下,许是方才演娇柔表妹时蹭到了,她的眸光微转,叹着气应道,“表兄能有什么事,方才同我说了许多,到头来还是想弃我于不顾。” 她掏出那份信笺于他面前甩了甩,话声愈发幽怨,“真是半点不顾及这表兄妹情谊了。” 裴昭槿看着上头印信,心中也隐隐有了猜测,不过看她这稍显夸张的神情,他轻勾了勾唇,好似不解道,“姑娘当真是……姜小姐么?” 合黎装作委屈的表情一僵,眯了眯眼,盯着他呲了呲牙,未应他的话。 裴昭槿了然,亦未再提及此事,同她说起来意,“我身患心疾,随身携带的那些药遗失了大半,若着急赶路恐怕会拖累大家,加之……珩瑾身上的伤一时半会不能愈,也得静养。 因此,闻宜姑娘方才同我商量,离开康裕后暂时不往林芪方向去,先去一趟璆城。” “璆城?”合黎默念着他的话,她未听说过此地,但他们如何安排行程是他们的事,她无什么异议,只需跟着便是。 只不过此事明日听闻宜说一声不就是了,这裴昭槿却非要来此当面同她提及,显然是有他意。 裴昭槿走近些,垂目看向她,有意放低声音道,“上次所说那事,姑娘还记得么?” 合黎眼睑微掀,又摸了块糕点,似笑非笑地同他对上视线,“轻易不能忘。” “我不知姑娘为何会在此,可……去璆城由我提起,我也确实有私心。” 裴昭槿轻咳一声,“我先前于梦中得到提示,说璆城中便有解决我这常做魇梦的怪病。” “我本不信,直至确认了姑娘的身份,这便想去试试。” 合黎咬了口糕点,鼓着脸听着他说话,她对这病秧子的事不感兴趣,可他口中那狐妖却隐隐叫她生出些疑虑来。 若当真同玲珑大人相干呢? 精怪们说玲珑大人受一黑衣人追杀,不知去向,也不知现下在何处,是否平安…… 至于那黑衣人…… 合黎微微皱起眉,难免又想起先前坟地中的那个黑袍人,他并非鬼差,却倏地出现又突然消失,离开那处已好几日,再未见着他的身影。 虽未见着,可每每回想起那日被他抓着的触感,她还是忍不住激起一片不适的颤栗感来。 思忖片刻后,她抬眼看他,问道,“你想做什么?” 裴昭槿缓声道,“此事只你我二人知晓,我替姑娘的身份做掩护,待必要时,希望姑娘能够相助于我。” 合黎忍不住轻笑出声,歪头看他,“此事为何不同表兄他们说清楚?想来他们并不会拒绝的。” 裴昭槿敛起面上笑意,语气渐淡,“姑娘觉得珩瑾是个怎样的人?” 合黎本下意识便想说,是个薄情的负心人。 她的犹豫着开口,“表兄自然是……” 裴昭槿接过她的话,语气无奈,“先前闻宜姑娘所言,你也听到了,我虽为珩瑾旧友,可那已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如今他是作何想,我亦看不清,偏偏珩瑾太过聪慧,同他相处时需得多加谨慎,处处小心……” 他的话声忽止,并未说完。 合黎垂目看向怀中的糕点,并未反驳他的话。 叶长瀛此人确是叫人看不清,若要说他多么正直仁善,好像又并非如此。 她眨了眨眼,复又抬头看向面前人,“好啊,此事我应下了。” 说罢,她抬步绕过他,往屋内走去。 至于叶长瀛究竟是怎样的人…… 她是有意于他的心,又不是当真好奇他的心。 27. 璆城 当日夜间,闻宜果真提及此事,同众人商议前去璆城一事。于康裕暂留两日过后,一行人便动身踏上了行程。 璆城距离康裕不过一日车程,照计划来看,约莫日落前便能到达。 合黎百无聊赖地趴在车窗口,鼻尖飘过阵阵药味,她耸了耸鼻尖,幽怨侧目看向身旁之人。 因着那病秧子需要闻宜瞧病的缘故,他带着言立一起挤进了她和闻宜所在的这两马车中,使得原本开阔的空间变得狭窄了起来。 察觉到合黎的莫名的注视,裴昭槿疑惑地眨了眨眼,朝她温和地笑了笑。 谁知她的眼神更加幽怨,十分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他的嘴角僵住,轻咳了一声收回了视线。 几人谈及璆城相关事宜,裴昭槿耐心地徐徐道来。 璆城恰如其名,盛产美玉,他们此行目的地乃是楚府。 提及楚府中人,裴昭槿惋惜着叹了口气,神情冷肃许多,“楚将军薨逝多年,因一腔忠烈,陛下怜其孤忠,赐其女郡主封号,而今这楚府中,许是只有弥笙郡主和其兄长闻鉴公子了。” 闻宜听得认真,神色亦泛上几许感慨。 车室内的气氛因他所言而沉了沉,合黎不解于他们的沉默,疑惑地看了看几人,直言问道,“这楚府中的郡主是怎样的人?我们此行是要去讨药,他们可会应?” 她话说得直白,叫裴昭槿不禁生出些无奈的意味来。 他应道,“我上次见着郡主,已是多年前的事了,郡主体弱,为人良善可亲,定不会介意此事的。” 合黎轻笑出声,调侃道,“原又是裴公子的旧友,哪想来此行应不会有什么阻碍。” 裴昭槿被她说得一梗,苦笑着点了点头,算是应了她的话。 闻宜若有所思地接话道,“郡主身患有疾?裴公子可知晓是什么病吗?” 裴昭槿沉默片刻后才缓声应道,“我只知晓郡主当年前去上京,陛下寻遍了名医替其诊治过,其中具体病症如何我并不知晓,只是这么多年来,偶尔得来几句郡主的消息,此病一直未好过。” 闻宜看向置于一旁的药囊,轻叹一声,“我虽才疏学浅,但……待入了府中,不知可否为郡主诊治一番?” “闻宜姑娘如此好心,想来弥笙不会推拒的。” 马车一路疾行未歇,行过青石官道,抬目可见一片琉璃瓦,再过片刻,飞檐庄肃的府邸便映入了眼帘。 来此之前合黎已唤余下弟子先去客栈中休整,唯他们几人到府中拜访。 朱门之上,“楚府”二字鲜明醒目。 合黎先一步下了车,趁着闻宜和裴昭槿去和通报之人交涉的功夫,走至叶长瀛的马车旁,刚欲敲车唤人,却见得面前车帷掀开,探出一只修长皙白的手。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手,讨乖似的说道,“表兄,我来扶你~” 那只手的动作稍顿,合黎抬目,下一瞬便对上他清冷的双目,她的动作止在原地,讪笑一声,自觉往后退了退。 等了片刻,有人被几个下人拥护着前来。 合黎随着众人一同上前,看向来人。 楚弥笙立于门内石阶上,一袭湖蓝色素雅裙装,腰间缀着一枚青玉禁步,走动时轻碰着发出些清脆声响。 待靠近些,她的面容便愈发明晰,郡主生得一副娇容月貌,杏目粉腮,只是瞧着单薄消瘦了些。 裴昭槿上前,还未说什么便听得她先一步开口唤他。 “昭槿哥哥。” 裴昭槿未想到她竟亲自过来,应过话后温言同她表明来意。 楚弥笙安静听着,目光打量着众人,于叶长瀛身上微顿了顿,她点了点头,说道,“诸位无需多礼,先随弥笙入内吧。” 裴昭槿走至她的身侧,旁的几人稍稍落后些。 合黎四处张望着这府中景象,甬道两侧遍植修竹,今日早些时候下了场细雨,雨后新洗的竹叶垂着水珠。 石径幽幽蜿蜒向前,跨过几处月洞门,才见堂间景象。 合黎忍不住感慨道,先前在混成观中,便觉观中已足够大,容得下许多精怪去住,可那处毕竟弟子居多,地方大些也是应当的。 此处一路行过,虽有下人来往,可比之观中道士们还是少了太多,可屋子却更加精繁。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仔细盘算着,若自己当算命大仙做工的话,得多少年才能住上这般大的屋子? 愈算她的脑子愈晕乎,直至快到地方了也未能算明白。 前面的人已停下脚步,她一时没反应过来,险些撞了上去。 她迷茫地抬起眼,看向周边,听得叶长瀛平淡的声音于身前传来。 “专心。” 合黎胡乱点了点头,前不远处郡主已唤人替他们安排好了临时住处。 言谢过后,裴昭槿向她简言介绍了他们的身份,只言他们是随行的好友,并未提及道观之类的话。 楚弥笙边听边颔首,朝几人一一看去,轮至叶长瀛时,她的目光停留片刻,触及他疏冷平静的神色,欲言又止地收回视线。 合黎亦打量着这小郡主,她的性情果真同病秧子于马车中说的大差不差,十分随和温善,全无作为郡主的架子。 裴昭槿看着她略显出几分苍白色的侧脸,温声问道,“怎么不见闻鉴在此?” 楚弥笙的神色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她抿了抿唇,应道,“最近城外出了些事故,哥哥两日前带人剿匪去了,许是明后日才会回来。” 听她如此说,裴昭槿面上又忍不住泛出些感慨的神情来,楚闻鉴同那过世的楚将军十分相像,本也该接过他生前之志,听说对郡主实在放心不下,才久居于璆城之中,担了个闲职。 又闲谈了些家常话,楚弥笙不住地咳了几声,面容浮上些疲惫之色来,,“昭槿哥哥所言弥笙皆已记下,只是那几样药材寻来不易,几位许是得在府中暂住几日。” 她的声音暂顿,缓了口气,又道,“今日天色已晚,各位途中辛劳,房间已备好,若有旁的所需,可随时向管事说明。” 待她说完,裴昭槿几人皆应话告辞。 合黎漫不经心地跟在他们身后,同那小郡主错身时,她的步伐忽而停顿,疑惑看向她的背影。 闻宜见她落于身后久久不动,过来唤她道,“玉芙姑娘?怎么了么?” “没事,出神了片刻。”合黎摇了摇头,随口应道。 走过几步,她又忍不住回头看向那小郡主离开的背影,她的肩颈瘦削,被穿堂风鼓起的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的腕,弱柳 扶风,即是如此。 待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合黎才皱着眉收回视线,不知为何,方才同她擦肩而过时,她好像感受到了一丝极微弱的…… 妖气。 ﹉ 入夜,远处传来些更漏声,府中灯火已熄了大半。 合黎将门轻轻掩上,悄身行至廊前,楚府给他们几人安排的院落偏远寂静些,已是这个时辰了,再见不着来往的下人们。 今夜无月,夜色昏昏沉沉,只檐下几盏昏黄的风灯悬着,风过时吹得烛影晃晃。 隐去身影行过院中水池边时,合黎停下脚步,俯身去瞧那水中人影,她想了想,变回了原本模样。 先前瞧见的那妖气依旧叫她在意,她需得在这四处去瞧瞧情况。 只不过这府中好歹这么多人,且叶长瀛他们也在,若以姜玉芙的身份被抓住,可就说不清了。 刚走出院落,她往四周看了看,还未能辨清方向,便见着一人提着灯匆匆往这处而来。 她连忙往一旁树后躲了躲。 待那人走近些,合黎看清了她的面容。 竟是楚弥笙。 较之今日所见,她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素面斗篷,兜帽压得极低,身边也不见旁的随侍和下人。 她手中提着一盏琉璃小灯,走得极快,不一会儿便从她面前走过了去。 合黎皱了皱眉,她本在想如何才能接近这位小郡主,未想到她竟在这里露面了。 看着她前去的方向,合黎悄悄跟上,走了一段才发觉,此处是叶长瀛所居的方位。 她竟是来寻叶长瀛的? 可今天白日间,分明未见他们说话呀。 合黎的眸光微动,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 看着面前紧闭的门,楚弥笙咬了咬唇,屈指轻敲了敲,不一会儿门朝内被拉开。 她低着头未敢抬头,死死盯着面前人的雪白的衣角,缓了好一会儿才怯怯开口,“叶,叶公子……我……” 叶长瀛垂眸,目光平淡毫无波澜,轻扫过她,说道,“进来吧。” 楚弥笙这才放轻松些,连连点头,随他入内后她才抬起脸,面容煞白一片,唇上因咬得太狠,嵌出一道深深齿痕。 看向他的第一眼,她的眼中已盈满了泪水,她隐忍着欠身朝他行礼,话说得哽咽,“我,我未想到今日会在此见着叶公子,白,白日间有裴公子他们在,我不便多言。” “我来此是,是为了求公子救命!” 几句话过后她已泣不成声,话亦说得破碎不通顺,“求求您,救救我,救救我的兄长……” 外边檐下铜铃忽而响了响,传来一阵古怪脆响,楚弥笙的哭声忽止。 叶长瀛侧目,隔着窗隙往外看去,只见一道窜逃的身影迅速消失于廊前。 她跑得极快,不过一息便连衣角的轻纱都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的眸色渐沉,走上前推开窗,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消失的方向,淡声同一旁呆愣着不知所措的人说道。 “此事我已知晓,他何时回来?” 提及这个“他”,楚弥笙的嘴唇都打起抖来。 “明,明日。” 她的话音刚落,便见叶长瀛已往外走去,极快便不见了身影。 28. 第28章 合黎迅速扎进竹林,惊起一片细密的叶落声,铜铃的余音尚未能散尽,她偏了偏头,叶尖凝起的夜露依旧沾湿了她的颊侧,叫她忍不住抖了抖。 她咬了咬牙,满目怨气,这叶长瀛当真可恨,竟于门前装了此物什,她才靠近,那玩意儿便一阵作响,分明那小郡主前去的时候未有什么事。 合着是专防她这种小妖的! 顶上竹梢忽而动了动,合黎的脚步忽停,眯着眼往前不远处看去。 天边云已散去,清月恍恍,照出竹影绰绰,一袭月白色的轮廓于暗处浮现。 叶长瀛手中提着一盏素白的灯笼,其间光影极淡,照得他的面容明明灭灭,瞧不清神情变化。 他的步伐极慢,灯影拢在他周身,照出几分薄而淡的冷色来。 他愈走愈近,目光穿过竹影,好似往她所在之处落了落。 合黎暗道不好,连忙往一处藏去,避开了他的灯影。 她的后背惊起一片冷汗,紧紧盯着他的动作,眼中怨气更重,她实在未想到他竟追出来了。 难不成是认出她了?可即便如此也不该如此记仇吧,好歹他还欠了她许多账呢。 合黎愈想愈后悔,早知今日便不该轻举妄动,他不想睡,她还想睡呢! 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瞧着那灯影走远了些,这才抬步往一旁院内狂奔而去。 来不及犹豫,她极快扫过面前几间房,认准一处行至窗边,她的手贴了上去,将其推开了些。 窗竟未关? 她的眼睛亮了亮,余光瞥过远处,好似又见到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来不及犹豫,她极快翻窗入内。 屋内烛影倏地晃了晃,案前传来的碰撞声极轻却实乃忽视。 裴昭槿抬眼看向窗边,未见到什么,却感身后有人贴近,他一动未敢动,冷声低喝道,“何人?”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搭上他的肩,他垂目看去,身体愈发僵硬,他眯了眯眼,刚欲回头,便见面前木窗紧闭了去,而那人坐在案上轻喘着气。 “吓死妖了!这叶长瀛真是忘恩负义、狼心狗肺……”合黎轻拍着胸口,抬手拂去额前冷汗,不住地嘟囔着。 看清面前人眼中的警惕之色,她轻皱起眉,瞪了他一眼,不耐道,“裴公子回回神,是我~” 面前的少女生得一张素雪般的面容,模样精巧,瞳色清浅,唇色也淡,鸦青色的长发随意搭在颈侧,衬得肤色过分苍白,显出几分古怪的冷色来。 她不是人。 且又如此语气唤他,那便只能是…… 裴昭槿忽而缓过神,迟疑着开口唤她,“玉芙姑娘?” 合黎点了点头,又觑了他一眼,幸好此人还算有眼色。 她如此神色倒叫裴昭槿忍不住弯唇笑了笑,不知为何同样的动作下,这样看她却觉生动了许多。 “姑娘怎会在此?难不成是出了何事?”他看了看她翻进来的那扇窗,关心着问她。 合黎皱起眉,犹豫了一会儿,不情不愿地将今日所见所闻说与他听。 提及叶长瀛追上来之事,她又不住地磨了磨牙,同他说道,“此人疑心病太重,我怕他怀疑到姜玉芙的身份,你可是答应过我的,这几日可要替我多做掩护。” 裴昭槿自然应话,只是听着她话中所言……珩瑾是识得她真正身份的? 外头忽而响起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合黎睁圆了眼,同面前人对视一眼,她慢慢伸出一根手指,于他眼前晃了晃,示意他闭嘴。 见他点了点头,她愁得皱起了脸,指了指门口处,又指了指他自己。 裴昭槿了然,随着他站起身,门上果真传来了敲门声。 合黎看向屋内周边,极快往屏风后躲去。 待她藏好后,裴昭槿才上前去开门,看着来人,他摆出一副惊讶的神色,说道,“珩瑾?” “这么晚了,你来此是有何事吗?” 叶长瀛沉静的目光落于他的身上片刻,应道,“府中有外‘人’闯入,惊扰了郡主。” 裴昭槿愣怔片刻后皱起眉,看向外边夜色重重,并未见半个旁的人影,“如此大胆?查清楚是何人了吗?可有抓住?” 叶长瀛抬目扫过室内,烛影轻轻晃动,他敛回视线,语气平淡,“不曾。” 裴昭槿又问,“那弥笙未出什么事吧?” 叶长瀛亦否认。 裴昭槿的神色微动,装作缓了口气,说道,“那便好,弥笙体弱,最不可受惊。” “不过……”他的话题忽转,温声问道,“珩瑾同郡主相识么?” 他本以为他常年要么云游在外,要么便是于观中修道,对京中各事不算熟知。 闻言,叶长瀛默了默,淡淡应道,“师父曾带我入宫面见宋太子,恰逢郡主也在,因而有过几面之缘。” “原来事关太子殿下……”裴昭槿的神色稍变,片刻后又恢复了寻常。 他无奈开口道:“珩瑾既有回京的时候,怎不见回家看看。” 莫说是他这个旧日好友,便是叶家中人,对他的行踪也是一无所知。 叶长瀛未应,室内倏静,半晌过后他所提的灯笼忽而灭了去,他垂目看了眼,修长的手指轻敲了敲,眸色暗了暗。 裴昭槿怕他再留恐会生疑,主动开口,“珩瑾还有旁的事么?” 叶长瀛复又抬眼扫过他房间内,平静接话道,“璆城中有妖出没,这几日需得当心。” 裴昭槿此次是当真不解,他口吻中的妖可不像是玉芙姑娘,难不成此地当真有别的妖? 待他应过之后,叶长瀛并未再留。 裴昭槿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至确信他离开了才合上了门。 他走回案前,轻声朝里唤道,“玉芙姑娘?” 无人应话,室内一片死寂。 他蹙起眉又往前走了几步,便听得某人的碎碎念于身后幽幽传出。 “他不会发现我了吧……” “不对不对,那他定不可能走得这般轻易。” 裴昭槿无奈勾了勾唇,回过头同她对上视线,说道,“无事了,姑娘放心吧,只不过珩瑾方才所言……” 合黎鼓了鼓脸,“不必你说,我也听到了。” “他说得没错,我今日意图去寻那小 郡主,便是在她身上察觉到了妖气。” 见他神色冷肃许多,合黎冷哼一声,“尚不知妖气从何而来,情况又如何,不过既然叶长瀛已知此事,那小郡主的安危自然不必我们操心。” 听她如此说,裴昭槿的神情这才缓和许多,“姑娘说得是。” 他同闻鉴一直有书信往来,自然知晓他有多么在意自己的这个亲妹妹,便是只说楚弥笙本人,他亦视她作妹妹看待。 “只不过……”合黎若有所思着沉吟道,“不知此事同你先前所言那怪梦相不相关?” 裴昭槿愣了愣,未想到她当真将此事记在了心中,居然当真在替他寻求解梦相关之事么? 未听到他应话,合黎已有些不耐,将窗推开些往外看了看,天边明月高悬,看久了月色竟有些刺眼。 裴昭槿的目光落于她皙白的脸侧,应她的话,“我暂时也不知晓……” 合黎叹了口气,敷衍地点了点头,他一个病秧子果真没什么大用处,好在她也未指望他什么。 见她往门口走去,裴昭槿连忙唤住她,“姑娘要回去了?” 合黎瞥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已是这个时辰了,难不成裴公子想同我相与步于中庭不成?” 裴昭槿轻笑出声,“并非如此,只是想问姑娘的名讳为何?我忧心若下次再这般见面,我若是说错了话,恐怕……” 合黎皱起眉,想了想觉他说得有道理,随口应道,“合黎。” “裴公子可要记住了,莫要唤错了。” 话音落下,不等他应,她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 行至廊道曲阑深处,一道银光于眼角余光处晃了晃,合黎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檐下悬挂着一只指节大的玉铃,风吹过时铃身轻颤,发出细碎声响。 因着先前那铜铃的教训,合黎面露警惕,一眨不眨地盯着它。 夜间风急,铃声愈发清亮,泠泠如碎玉相扣,轻晃着她的眼。 合黎小心挪步上前,试探几回,见那玩意儿除了响动当真无甚其他反应,这才送了口气。 她伸出手,那只小铃便落在了她的掌心,触感带着微微的凉意,她好奇地晃了晃,看着上头精巧的纹路,又上前往四周寻了寻,未看到类似的玩意儿。 难不成是有人特意放这儿的? 这府中各式各样的摆件可真奇怪。 她掂了掂小铃的重量,于袖口掏了掏,取了件姜玉芙的不起眼的耳饰挂回了原位。 此处本就不起眼,遥遥望去二者无甚差别,只不过后者不会发出声响罢了。 而那只小铃被她随手牵了根红线挂在了发尾。 一路未停顺利回至房间内,合黎隔着门隙往外看了好一会儿,见当真一片风平浪静才放下心来。 她坐至妆奁前,看着其上铜镜中的面容变回姜玉芙的模样,她歪了歪头,发尾的玉琅又轻轻响动,她这才又想起它,将它取下收好。 盯着镜中那张美人面久了,合黎忍不住皱起眉,又思及起裴昭槿所说的那狐妖来。 玲珑大人现在究竟在何处呢…… 29. 兄妹 翌日清晨,合黎刚欲出门去寻闻宜他们,却正好见一侍女前来传唤,说,早些时候闻姑娘及裴公子他们已先一步去了郡主寝阁中,让她莫要寻他们的时候跑空了一趟。 合黎疑惑地看着面前人,问道,“这么早便被唤了去?是有何事吗?” 侍女低垂着头,神情纠结,考虑到她和他们乃是一行来的,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应道,“小姐昨夜浅眠不能入睡,晨间唤了医师去看,裴公子得知此事后,便和闻姑娘一道去了暖阁守候。” 不能入睡?难不成当真是昨日那事惊吓了她? 合黎不由地皱起眉,可她昨夜并未同她直接打上照面,她不应被她吓着才是。 可转念一想,她那般瘦弱模样,确是经不起半点风波的。 她放缓声音,试探着又问道,“郡主是时常如此还是仅昨夜这样?” 听出她语气中的关心之意,侍女不住地叹了口气,应她的话,“时常如此,小姐本就天生体弱,加之此症,府中医师来往不断,公子他也……” 她的话声戛然而至,眸光飘忽了片刻,又极快低下了头,“姑娘若无他事,我便下去了。” 合黎心中一动,连忙唤住她,“你可是要回郡主那边?我亦想随你一同去,裴公子昨日有事交代于我,唤我今日定要当面去寻他,我虽不知现下情形如何,可也不敢轻易耽搁,若是误了事便不好了。” 侍女想了想,贵人的事确是得罪不得,且到了那处是否接见她还得问过郡主,因而她并未拒绝,朝她点头道,“姑娘请随我来。” 跟着她走过长廊,又行至昨夜那阑深处,合黎抬眼看向檐下本该挂着耳坠之处,却发觉那处空空如也,不见一物。 她放缓了脚步,指着那处问身前人,“那处是不是少了些什么?我昨日经过此处时,好像有瞧见什么东西挂在那儿。” 侍女顺着她所指亦抬头看去,她摇了摇头,“此处未有挂过什么饰物,姑娘是不是记错了?” “这檐上总有鸟飞来飞去,也可能是它们衔来的吧。” 听着她的话,合黎轻皱起眉,她摸了摸藏于袖中的玉铃,微凉的触感贴着指尖传来,她的目光又瞥过那处,“是么……” “或许是我看错了吧。” 二人又往前走了好一会儿,合黎打量着周边,今日这府中较之昨天见着时还要安静些,分明是白日间,却不见什么人。 偶见几个下人来去,一个个的步履匆匆,极少停留。 余光间瞥见一熟悉的身影,她侧目看去,见到叶长瀛一袭白衣,长身玉立,站在不远前正和人说着什么。 仍念及昨夜被他追的那一事,她心中怨气未消,忍不住鼓了鼓脸,偷偷白了他一眼。 本以为隔着这么些距离他不应注意到,谁知他恰好抬眼,正正好同她的目光对上。 合黎的神情一僵,敛起容色,一本正经地加快了些脚步,好似未瞧见他。 待又走出一段后,她偷偷回头,只瞧见了他往另一边离开的背影。 看着他所去方位,她不由得生出些好奇来,郡主受惊,裴昭槿和闻宜他们都去探望了,他一人在此处做什么? 方才同他讲话的那人瞧着像是府中人,难不成他是发现了这楚府中妖气相关之事不成? 胡思乱想间,侍女已带着她踏入了厅堂,入目是一架紫檀屏隔出内外,屏中所绣皆为山水之景,做工细致繁复。 绕过屏风往东边走,此处是郡主惯常的待客之地,正中置着一花梨木桌案,临窗设有一张美人榻。 侍女稍稍欠身,对合黎说道,“姑娘暂且在此处等等,我去禀告小姐。” “好。”合黎颔首,于一旁落座。 等了约莫半炷香时间,未等到人回来,却听得外边有人传唤,说,公子回来了。 公子?说的是那小郡主的兄长么? 合黎思忖片刻,隐去了身形,行至堂中屏后往外望去。 门外传唤声落,一袭暗纹素锦的披风已拂过门槛,来人身形修长,生得一副肃冷俊容,瞳色黧黑,细致瞧来,同那小郡主确有五分相似。 楚闻鉴倾身解下披风,露出底下窄袖锦袍,他看向面前几人,皱着眉道,“弥笙呢?” 那人不由地瑟缩了一下,连忙应声道,“小姐正于暖阁中由闻宜姑娘看诊。” 楚闻鉴未动,听他们将这几日府中事宜通报于他,听到“裴公子”来访之时,他的神色更冷许多,话声带讽,“既是旧友来访,怎有不招待的道理?” “弥笙也真是,昨日便该寻人去唤我回来才是。” 说罢,他抬步往西边暖阁处行去。 看着他的背影,合黎从屏后走出,悄悄跟了上去。 她的目光游离于他的身上,屈指试探一二,却并未察觉到什么妖气,这楚闻鉴的确是人未错。 难不成是她猜错了? 可昨夜于那小郡主身上感觉到的妖气又从何而来?这府中另有旁的妖潜伏在其中不成? 她不解地晃了晃脑袋,随他行了不过几步,便已到了暖阁。 绕过门后碧纱橱,一袭软烟罗帐半挂着,室内盈着些清苦的药味,闻宜坐在床边,将带来的医匣收拾好,温声同楚弥笙说道,“除却身上病症外,郡主也应少累少思,心病最是难解。” 楚弥笙垂下的眼睫轻颤了颤,余光瞥过一旁的身影,她怔了怔,下意识抓紧了面前人的手。 她的掌心倏地泛出些虚汗来,闻宜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楚弥笙摇了摇头,下了榻往前走了两步,朝那人唤道,“哥哥。” 闻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亦起身颔首,“楚公子。” 楚闻鉴径直上前,将她拦腰抱回了榻上,“怎么又犯病了?想来前些日子寻来的那些个医师也无甚用处。” 楚弥笙受惊一瞬,听得他的话,手连忙搭在他的臂上,说道,“我没什么事,只不过这几日思虑太重了些,哥哥回来了便好了。” 她此话一落,楚闻鉴的目光显然平和许多,他勾了勾唇,无奈道,“那也该好好休息才对。” 楚弥笙扯了扯嘴角,推了推他的手,向他介绍道,“这位是闻宜姐姐,是随裴公子一道而来的。” “医女?”楚闻鉴瞥了一眼身侧人,目光于她手中医匣上停顿片刻,“弥笙的身体如何了?” 闻宜不卑不亢,将方才诊治所言又细说了一遍。 楚闻鉴挑眉,又道,“既然无甚大事,你便下去吧,哦,裴昭槿那处,我晚些时候会去见他。” 楚弥笙皱起眉,闻宜几人在此是做客,并非是府中下人,他岂能这般说话。 她刚欲出言打断他,却见他俯身过来,手落于她的脸侧替她理了理额前乱了的发,她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不敢看他。 闻宜倒未觉得有什么,这楚公子忧心妹妹也是应当,应过话后便离开了此处。 待她走后,楚弥笙终是受不了,咬了咬牙同他说道,“哥哥实在不该……” “弥笙。”楚闻鉴语气平淡地打断了她的话,“外人在此有些话我不便多言,可既然人已走了,我现在不希望你再谈及旁人。” “先前我所言之事,你可有想明白?” 楚弥笙的脸色一白,别开视线不敢看他,她的唇轻颤了颤,哑声道,“我,我……” 看着她紧张模样,楚闻鉴叹了口气,手抚上她的脸侧,话声温柔轻缓,“弥笙怎会如此抗拒我?我不是你最心疼的哥哥么?” 门口处忽而传来一道瓷裂声,楚闻鉴眯了眯眼,抬目看去。 一侍女连忙跪下,看着面前摔破的药碗,哆嗦着道,“公子饶命……我,我是来给小姐送药的……” 看清他面上冷色,楚弥笙先一步开口道,“怎如此毛手 毛脚的,还不再去倒一碗来!” 那侍女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跑远了去。 合黎看清那侍女的面容,正是带她来此地的那个,她皱了皱眉,跟着她往外走去。 先前听裴昭槿所言,这楚闻鉴虽是个对妹妹极度护短之人,却也是个正直君子,性情随和,待人向来温和有礼。 二人单论性情上十分相似,并不是多么难相处之人。 可今日一见,好似并非如此。 那楚闻鉴护短不假,只是这兄妹关系瞧着却有些奇怪…… 合黎莫名觉着有些古怪,可她也说不上来,毕竟她并非是人,也不知这兄妹关系究竟如何才是正常。 又回至东边书房门口,那侍女果真在寻她,她解了术法,上前应声道,“我在这儿。” 那侍女连忙走至她身前,说道,“姑娘去了何处?我方才便想告诉姑娘,闻宜姑娘和裴公子已不在此处,且……楚公子回来了,姑娘还是先回去吧。” 合黎点了点头,目光落至她方才因摔碎碗而划破的掌心,“我知道了,这便要走了,你受伤了,不去处理么?” 侍女扯了扯嘴角,应道,“我还得去给小姐再端碗药来,若耽搁了恐怕公子要降罪的。” 说罢,她未做停留,朝她福了福身,极快便走远了去。 看着她匆忙跑远的背影,合黎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这给人做工是当真不易。 这劳什子楚公子的性子,怎么比玲珑大人还要更难搞些。 她刚欲离开,便见书房的门由内被推开,她愣怔地看向来人,惊讶道,“表,表兄?” 叶长瀛的目光于她袖口处停顿片刻,颔首道,“嗯。” 指尖传来些下坠感,合黎垂目看去,只见那玉铃不知何时落了出来,她连忙若无其事地往袖中塞了塞,朝面前人扬起个乖巧的笑脸,“表兄怎会在此?” 叶长瀛抬了抬手中的书简,应道,“郡主托我替她将此物拿来。” 合黎看了看他手中之物,忍不住嘀咕道,“什么玩意儿还需得他亲自去取?” 她的眸光微动,软声上前道,“那表兄现在是要送去么?我本是来寻裴公子和闻宜的,谁知未见着人,这府中偌大,我一人回去恐怕寻不着路,可否同表兄同行?” 叶长瀛的目光于她面上顿了顿,应道,“好。” “?” 合黎眨了眨眼,今日这心肝竟这么好说话?本以为还要多费些口舌呢。 见他已走出几步,她连忙跟上去,凑近些同他说道,“今日我见到了那小郡主的兄长,若只谈外貌,两人确是相似,可性情却天差地别。” “这楚公子凶巴巴的,因而我看他们兄妹相处之时也有些费解。” 她说了许多却不见他应,合黎鼓了鼓脸,扯住他的袖口,又道,“表兄认为兄妹相处应是如何?” 叶长瀛的脚步稍顿,垂眸同她对上视线,淡声应道,“兄妹之亲,礼以别嫌,情以连心。理应敬而不疏、亲而不亵。” 说得什么乱七八糟的? 合黎听了个囫囵,又凑近些,笑眯眯地看着他,“所以表兄所言是,亲近些亦是无妨?” “表兄”二字被她故意咬得极重,是故意提醒他们现下身份。 他亦为兄、为长。 叶长瀛挣脱开她扯着他袖口的手,话声更淡,“莫要胡言。” 合黎收回了手,觉他小气,较之那楚家兄妹,他这表兄做得可是冷情太多了。 行至暖阁前,还未进去便听得其中吵闹声传来。 楚弥笙的哭声夹杂着崩溃之意,“你岂能一而再再而三说出这种话!” “楚闻鉴,你莫要逼我了!!” 合黎睁圆了眼,无辜地朝身旁人又眨了眨眼,软声道。 “哦?方才不是还兄友妹恭呢,这么快便决裂了么?” 30. 邪祟 里头吵闹声伴随着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半晌后又倏地归于平静。 合黎好奇地想再凑上前去听一听究竟是何情形,却觉臂上一紧,下一瞬便被叶长瀛抓着往一侧躲去。 不知他为何突然如此,她回过头欲要开口问他,脸侧却正好贴上他手中的书简,冰凉的触感于颊侧压下一道浅印,她歪了歪头,却撞上了他的指骨。 “别动。” 他的声音于顶上传来,合黎连忙点了点头,当真一动不动起来。 如此等了一会儿,楚闻鉴于屋内走出,俊容深沉,目光好似淬了冰般,偏偏脸侧掌印明显,添出几分滑稽之色。 待他的身影彻底不见,二人才又走出。 合黎摸了摸被磕痛的脸,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嗔怪道,“表兄瞒着旁人兄长私窥人家私事,这可不是君子行径。” 叶长瀛面不改色,不咸不淡地扫了眼她脸上红痕,应道,“有你在此,便算不得我私窥。” 合黎方才还装可怜的神情一僵,眯起眼打量他,她怎的忽而觉得他们于书房前偶遇,是他故意寻她来的呢。 可一想他们那便宜表兄妹情谊,她便只是咬着牙朝他弯了弯眼,“还是表兄想得周到。” 许是楚闻鉴来时有意摒退了旁的人,现下欲要见郡主也无旁人能替他们传唤。 合黎随叶长瀛一同入内,而楚弥笙似有所感,迎面朝他们而来。 她双目通红,一双杏眼哭肿了去,原本齐整的发髻亦散乱得不像样。 合黎的目光下落,于她殷红的唇色上顿了顿,见她朝她看过来,迅速敛起了神色,一本正经地于叶长瀛身侧站定。 楚弥笙的神情慌乱了一瞬,也未想到竟会有人同他一起过来。 她下意识咬了咬唇,却觉其上痛感更重,火辣辣的一片,让她又不得不思起方才兄长所为,更叫她羞愧难忍。 如此一想,她又忍不住落下泪来,泪水打湿了眼睫,更显可怜狼狈。 合黎吓了一跳,以为是方才她瞧了一眼便叫她难受至此,她捂住了眼,极快说道,“我不过遇见表兄顺路来此,你若有话要同他私下说,我出去等便是。” 听她如此说,楚弥笙连忙摆了摆手,解释道,“同姑娘无关,正如闻宜姑娘所言,是我心病难防,怨不得其他人。” 她抹去眼泪,复又看向叶长瀛,“叶公子将此物取来了么?弥笙万分感激。” 于他手中接过那份书简,其冰凉的触感使得她灼热的指尖稍颤了颤。 她垂下眼,轻声道,“二位请随弥笙入内,我……有话想说。” 合黎跟在叶长瀛身侧,目光瞥至一旁砸坏了一角的碧纱橱上,方才听着的碰撞声便是这个? 他们俩兄妹难不成还交手了不成? 想了想那楚闻鉴面上的掌印和带着怒气的神色,再看向面前这郡主团子般好拿捏的软乎模样,这打起来竟能叫对方吃亏。 想来这小郡主也不是裴昭槿先前所言那般的全然温良柔顺。 微微思忖间,楚弥笙已将书简于桌案上摊开,其间字迹幼嫩秀丽,是出自她幼时之手。 看着其中内容,她苍白的脸色缓和了许多。 父母过世早,兄长于她为兄、为父亦为母。 兄长教她通识经书纲常,教她自尊自爱,告诉她,即便生来体弱,也不该自怜自艾,郡主之名源自父亲的忠义守节,她理应将其秉记于心,不应埋没玷污,为璆城百姓做出榜样。 她依赖兄长,亦敬重他。她知晓兄长留在璆城便是因为她,她心中有愧,却也无可奈何。 本以为二人会一直如此相依为命下去,谁知…… 楚弥笙的手搭在书简上,已有些脱力站不住。 合黎怕她昏倒在此处,连忙过去接住她,扶着她于一旁坐下。 楚弥笙并未抗拒,无力道,“多谢姑娘。” 她看向叶长瀛,又道,“幸得叶公子还记得我与兄长。” 叶长瀛平静应道,“楚公子曾独自去往承天司,为郡主寻求治病良药。” 楚弥笙愕然,此事她并不知晓,她同兄长前去上京,乃是因皇帝为宋太子广寻良医,记起她体弱之症,便唤她入京一同受诊。 可名医看了不少,却皆说她这是先天不足,体弱之症不可解,便是精细养着许也活不得多少年。 自京中回来时她已释然,不愿再提寻医治病一事,兄长亦极少同她提及,她便也以为他也已想开。 生老病死不由人定,她能多陪在他身边一日便是一日。 “哥哥未和我提起过此事……” 合黎挑眉,来了些兴致,她亦看得出这小郡主体弱多病,稍微算一算便知是短命之相。 有何药能救她?难不成是…… 叶长瀛淡淡道,“长生药。” “他所求,是师父手中的那一颗长生药。” 闻言,合黎垂眸遮住眼底暗涌的神色,看来这长生药被不少人觊觎着呀。 光听名字的确唬人,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何模样,又是否当真有此效用。 室内沉寂无人应,唯他的声音落下,缓缓道来。 “楚公子擅闯承天司,此事被皇帝知晓,引发圣怒,念及他此行是为郡主求药,乃情理之中,因而只令其受了鞭刑。” 叶长瀛的语气平淡,并无半分波动,“此刑由我所执。” 也难怪他记得他们兄妹两。 合黎默默往后缩了缩,这心肝也忒狠心了,怎能于人家跟前说如此恐怖之话。 那小郡主被吓得脸色苍白,嘴唇动了动,却哑声不能言。 半晌后,她才又啜泣着开口道,“我,我不知此事,我还以为哥哥也同我一般放下了,他……”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方才打他的那一巴掌,更觉心痛后悔。 可,可即便如此,他方才所为…… 她又问,“哥哥是何时去的承天司?” 叶长瀛应:“半年前。” 楚弥笙愣了愣,她咬了咬牙,抛下旁的羞赧和尴尬之色,同他们说道,“我有求于公子,是为……兄长之事。” “听公子所言,兄长便是从半年前开始,变得有些……古怪。” “我自幼便由兄长带大,同他自然亲昵,可……最近他愈发奇怪,时常做出一些……超出界限之事。”她不自然地抿了抿唇。 “我本以为是他太过担心我的身体,未作多想,可这几月以来,他的性情愈发古怪,不仅是对我,对这府中旁人亦是冷硬严苛。” “他以我体弱为要挟,不允我出门,若只为此,我还能劝解自己,是哥哥太担心我才会这样。” “直至秦家叔父上门,谈及哥哥的婚事,和我日后的归宿,他当日翻了脸,勃然大怒,将人送走后 我才知晓他作何想法。” “他,他……”楚弥笙不住地发着颤,已然不能再继续说下去。 此事任凭她如何做好准备,也难以于人前说出,若被人知晓,不仅仅是她,便是兄长也要受人唾弃。 她顶着郡主身份,哥哥亦是忠臣之后,岂能,岂能冒出这种丑闻! 府中无人知她苦楚,她亦不能随意向旁人吐露所想,直至裴公子一行人来此。 她本想去寻昭槿哥哥,可他同兄长为多年好友,不见得会信她。 且……她不敢去赌,若他也知晓此事呢?若兄长已同他提过呢? 此外,她不信兄长会突然变成这样,她隐隐猜想,或许是哥哥中了邪…… 因而见着了叶长瀛,她才私自去寻他,望他能查明此事。 合黎歪了歪头,又忍不住多看了那小郡主几眼,她的话说得弯绕,她隐隐听懂一些。 虽说妖精鬼怪无甚纲常伦理之说,但也少见对同住在一窝的下手。 妖多无心,自也无情,同样的面皮对着久了只会心生厌烦,但戏折子中的人好似总要讲究个什么日久生情。 兄妹自幼便相对,竟也能生出什么别样的情愫来么? 她对他们二人的兄妹之情究竟为何并无所感,却对她所猜的“中邪”一事十分感兴趣。 中邪常与鬼相关,而先前于她身上感受到的……却是妖气。 若是那楚闻鉴被妖所惑呢? 愣怔思忖间听得叶长瀛开口,合黎眨了眨眼,回了神。 “此事若当真同承天司相关,我自不会袖手旁观。” 他此话一出,楚弥笙点了点头,心情才平复了下来。 随叶长瀛一同走出暖阁,合黎凑至他身侧,问他,“当真有邪祟可以影响人的神智么?兄长可是看出了什么?” 叶长瀛的目光于她面上停留良久,并未应话,反而问她,“何为邪祟?” 合黎沉吟道,“嗯……妖魔鬼怪之类的?” “坊间不是总有传言,什么书生赶考于山间遇狐妖,受其迷惑,夺了心智之类的故事么?” 叶长瀛收回视线,又问,“妖邪缠身,所图为何?” 合黎鼓了鼓脸,不是她先开口问的问题么?怎么反倒成她来应话了! 她不耐应道,“我非妖邪,又怎知晓这些,若是表兄的话,或许是……” 她笑眯眯地牵住他的袖口,说道,“图表兄这张美人皮和这颗真心呢~” “不许胡言。”叶长瀛眸色一沉,挣脱开她的手。 他生的腿长,片刻后,便将她落在身后好一截。 合黎不知他为何又突然变脸,幽怨地瞪着他赶上前,唤他,“表兄走得如此快做什么!” 叶长瀛未看她,冷声道,“若他所图当真为长生药,此处恐会生出事端,你可先行离开去府外寻言立。” 让她走? 这是关心她……还是防备? 莫说那楚闻鉴有所图谋,她亦很好奇这药究竟在谁的手中,又是否当真有用。 想让她就这么走了,岂不是亏大发了! 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又摆出一副乖巧表情,说道,“有表兄在此,有什么可担心的?” “若当真有情况发生,我再跑也不迟,总归表兄不会弃我于不顾的。” 叶长瀛淡淡瞥了她一眼,未应话。 31. 香囊 同叶长瀛分开后,合黎去了裴昭槿院中,却得知他早些时候于郡主那处离开后便出了府。 也难怪她今日去的时候未见着他,只瞧见了闻宜。 直至申时后,她复又前来,才见着了他。 裴昭槿将她迎入屋内,她今日来此乃是“玉芙姑娘”的模样,看着她这张同昨日所见全然不同的明艳面容,他的神情稍动,朝她温和地笑了笑,说道。 “合黎姑娘来此是有何事吗?” 合黎觑了他一眼,没有应答,反问道,“我倒是想问,你今日去了何处?” 裴昭槿沉吟片刻,待她落座后一边给她倒了杯茶水,一边应道,“我听说了弥笙身体不适之事,晨间随闻宜姑娘前去探望,但我好歹男子身份,不便久留。” “恰逢我托府中去寻的药有了消息,这几样药材珍贵难寻,那商人不好应付,弥笙如此情况又不好出面,我便随管事前去接洽了一番。” 原来是因这药材之事。 合黎好奇地问道,“那药材可买到了?什么商人这样难搞,还需得要郡主或是裴公子出面?” “还差几样,不过再过几日应是能寻齐了。”裴昭槿应道。 提及那个古怪的商人,他忍不住皱起了眉,一时不知该如何应。 看出他神色变化,合黎又问,“怎么了?” “无事。”裴昭槿摇了摇头,抿了口茶,随口应道。 那商人穿着一身红衣,行为和秉性皆十分随性,虽是男子无疑,却……生得一副过分侬丽的面容。 那人举手投足间的古怪感,便是叫他现下去想,都不禁生出些不适之感来。 除此之外…… 裴昭槿又看了看面前的人,目光于她的眉眼间掠过,不知为何,那商人身边的女子,同合黎姑娘现下模样有几分相似。 微微出神间,便见合黎撑着脑袋,认真打量起自己来。 他的面色不由得一僵,待她收回视线后才稍缓了口气,无奈道,“怎么了?” 合黎向来直言不讳,“我只是在想,这药是不是当真对你这病秧子有效。” 裴昭槿苦笑一声,“姑娘莫要调侃我了,于我这种人而言,能多活过一日便是万幸了。” 合黎不在意地挑了挑眉,他这话倒同那小郡主所言有些类似。 她简言将今日所听到的那些话一一说与他听,话末又同他提及楚闻鉴此人。 “你不是同他相熟么?他的性情难道真的大变样了?” 裴昭槿沉默半晌,轻叹了口气,“我回来后确实同闻鉴见了一面,他……” 他的眉间又微微皱起,话虽未说全,可其中是何意思却已十分明了。 楚闻鉴的确变了不少。 “至于他同弥笙之事,我不甚清楚,可据我对他这些年的了解来看,他绝不是那种人。” 他的话声笃定,只因此事关系重大,事既未定,绝不能贸然定论。 合黎歪了歪头,看着他认真的神情,又道,“所以裴公子也认为他是‘中邪’了?” 裴昭槿不知该不该应,于妖邪相关之事上,他实是说不出什么有用之话。 二人皆未言,沉默半晌后,合黎弯着眼轻笑出声,“不过此事有表兄去查,便是妖邪也无甚可惧。” “只是他们口中一直提及的那……”她的话声顿了顿,片刻后才继续接话道,“长生药。” “裴公子可有听说过?” 裴昭槿垂下眼,语气略显出几分惊讶,“我倒是不曾听说过,单听其名,难不成当真是什么厉害的仙药么?” 见他如此反应,合黎挑了挑眉,亦顺着他的话道,“我也不清楚,不过也是道听途说嘛,我是不信有什么药这般厉害。” 她朝他眨了眨眼,话声轻软,“若真有此药,指不定于裴公子的病亦有效呢~” 裴昭槿同她对上视线,浅笑不语。 合黎起身看向窗外明亮月色,算了算时辰,说道,“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裴公子这几日若是还要与那楚闻鉴见面,可要当心些。” 裴昭槿点头,缓声道,“多谢姑娘关心,我送姑娘回去吧。” 合黎嫌弃地觑了他一眼,摆了摆手,“不必了,夜间风凉,你若是在此又病了,我们何时才能启程?” “还是莫要折腾了。” 她都如此说了,裴昭槿也无法,只好应下她的话将她送至门口,待她离开后才慢慢回至房内。 于书架上取下一只锦盒,他将其打开,里边放着几样药材和一只香囊。 香囊的模样精巧,其上锦绣纹路,十分细致。 思及起方才合黎所言,他默默叹了口气,将面前的物什合上,仔细放好。 ﹉ 行至廊前,合黎的脚步稍顿,抬目看向前不远处提着素色灯笼的人。 他怎么在这儿? 她眯了眯眼,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的目光落来,应是也发现了她在此。 她只好挂起个笑脸软声上前唤道,“表兄,你怎么在此?” 叶长瀛站在原地未动,月色混着手中烛灯的暖色于他面上映出一道半明半暗的光影。 待她走近后,他将手中灯笼递与她。 合黎不解,伸手接过,她将其往上抬了抬,那道暖色便氤氲在他的眉眼间,她的呼吸稍滞,盯着看了会儿后,面上的笑意真切了许多。 “表兄是在此散步么?” “嗯。”叶长瀛应道,目光于她面上滑落,因她直白的目光而稍蹙起了眉。 这么有雅兴? 合黎犹疑地又看了他好一会儿,沉默着随他走了一路,待快到住处时,她将手中灯笼递还与他,“外边风凉,表兄伤未愈,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叶长瀛未言,于她手中接过,许是她方才捏得紧,所握之处的热意于指腹处传来,叫他不适地又皱了皱眉。 合黎未察觉出他的神情变化,昨日本就在这附近险些暴露身份,若非不得已,她才不想同他共处太久。 她不敢回头,快步往回走去,直至推开房门,她复又抬头,不远处已瞧不见了那人身影。 她莫名舒了口气,将门关好。 ﹉ 过后两日,合黎再未见过郡主其人。 楚闻鉴以郡主身体不适为缘由,拒绝任何人去见她,楚府中大门紧闭,不允外人来往。 合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可叶长瀛都未有什么动静,她亦不好轻举妄动。 他们一行人中唯闻宜以医女身份偶尔被传唤去郡主寝阁中,听她所言,楚弥笙的身体已有好转,这两日已未再出现什么难以入眠的情况。 那楚闻鉴为何将她拘在屋内,不允旁人见? 他如此行为,分明就是别有他意。 合黎撑着脑袋鼓着脸,想了许久依旧不能想通。 闻宜见她如此,以为她是太过关心郡主的身体,无奈地笑了笑,说道,“怎如此担心?我看楚公子这兄长做得十分称职,有他在,郡主定不会有什么事的。” 合黎撇了撇嘴,他这兄长确是称职,只是……太过称职了些。 又过一会儿,裴昭槿于外间回来,手中捏着一锦盒,迟疑着对他们说道,“我托弥笙去寻的药皆已到手 ,明日我们便可出发了。” 合黎愣了愣,目光于他手中锦盒上打转,问他,“这般快么?是郡主唤我们明日离开,还是……楚公子?” 裴昭槿未言,只上前几步,将那锦盒置于桌上,往闻宜面前推了推,“闻宜姑娘。” 闻宜点了点头,将其收好,亦开口道,“既如此……我们也不便再多加打扰。” 她的话声顿了顿,又道,“好歹在此几日受郡主照顾,临行前可要去同她拜别一番?” 裴昭槿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弥笙正有此意。” 合黎极快站起身,倏尔想起什么,看了看他们二人,说道,“表兄呢?” 今日都未见他,此消息还未同他说呢。 闻宜皱了皱眉,摇头道,“我亦未见到,不过也无需着急,便是要走也是明日之事了,待晚些时候再同师兄说明此事吧。” 说罢,便见外边有人来请,说郡主设宴邀他们相见。 看向来人,合黎不假思索地问道,“只郡主在,还是说楚公子亦在?” 那人低垂着头,话应得不咸不淡,“公子亦在。” 合黎忽感有些牙酸,本还想借机问问小郡主现下是何情形,原来并非是当真给他们设宴这般简单,而是鸿门宴呐。 宴席设于亭台水榭间,四周景色清丽雅致。青石案上瓷盘银著摆得齐整,几个侍女于一旁随时侯着。 合黎随着几人踏入其间,一眼便瞧见坐于主位上同身旁人耳语的楚弥笙。 小郡主的脸色较之前几日确是好了不少,模样娇俏灵动,眉眼间不见半分愁绪。 在她身侧,楚闻鉴亦眉宇带笑,那张冷肃的脸也显出几分温润和煦来,远远瞧去,当真是一副兄友妹恭的好画面。 他们和好了? 合黎默默敛起神色,落座后,楚弥笙一如初见那日般,向他们一一关心着问话。 楚闻鉴于她身侧偶尔应话,目光始终未于她身上离开过。 一场宴席下来,气氛还算平和。 待他们准备离开前,楚弥笙挣脱开楚闻鉴的手,快步行至他们跟前,朝裴昭槿稍稍欠身,说道。 “昭槿哥哥此行回去上京,也不知下次见面是何时。” 她此话一出,合黎便敏锐觉着那楚闻鉴的目光亦落了来,神色冰冷带刺。 裴昭槿见楚弥笙如此,叹着气道,“若日后有机会,弥笙可随闻鉴一同来寻我,我定会好好招待你们。” 楚弥笙抿着唇笑了笑,似是很不好意思。 合黎的目光动了动,见此机会凑了上前,轻声问道,“郡主前几日换人去寻的那份书简,可有拿给楚公子看?” 楚弥笙愣了愣,看着她面露不解,迟疑着开口,“书简?” “弥笙。” 听得兄长唤她,她放下旁的胡思乱想,朝合黎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转身回至他身侧。 楚闻鉴垂眸,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于袖口取出一只香囊,低头挂在她的腰间,说道,“你今日出门前怎么将此物忘了?这是哥哥特意为你求来的保平安之物,你应随身带着才是。” 楚弥笙下意识点了点头,含糊着软声道,“我知道了,哥哥。” 楚闻鉴笑了笑,伸手牵住她的手,又道,“好了,送别宴也照你所言去做了,我们回去吧。” 楚弥笙并未推拒,随他离开时又同先前那位姑娘擦身,她忍不住侧目看了看她,却发现她也在看自己。 合黎的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她的腰间,落在那只精巧的香囊之上。 这是…… 玲珑大人的香囊。 32. 有妖气 当日夜间,合黎小心踏出房内,往外走了一段后于暗处变回了原本模样。 今夜无月,府中极静,回廊拐角处的灯亦熄了,合黎的视线瞥过一旁小径,上头青石砖错位摆着,看久了略有些晃眼,她微微侧目,莫名觉得有什么虚影藏于暗处。 耳侧倏地传来一阵簌簌作响,她警惕回头,发现不过是树梢随风晃动。 她松了口气,不禁生出些古怪的意味来。 这府中的气氛自日落后就变得有些不对劲。 是那不知在何处的妖有了动静,还是……有别的东西藏入了其中? 合黎的神色稍动,脚步更缓,虽已难免有些发怵,可那香囊实在叫她无法不在意。 若明日就要离开此地,她必须在走前搞清楚,那只香囊是否当真出自玲珑大人之手。 行过几条长廊,走进一处屋舍,合黎疑惑抬眼,这四周瞧着眼生,她先前好像未来过此地。 面前长道蜿蜒盘绕,此处灯光更加昏暗,几乎将整条前路拢在了黑暗之中,墙上挂有微弱的壁灯,待靠近些她才倏地发觉,这道旁两侧房间皆为类似的木门,乍眼一看全然不能区分开来。 合黎的脚步顿住,心中警铃大作,刚欲离开,便听得廊道尽头有脚步声传来。 她看了看四周,咬了咬牙,转身欲随便推开一道门入内,却忽而发现身前落了道长影。 她的神色愕然,僵在原地,不远处的脚步声愈发靠近,而那道阴影已然无声从背后贴近,伸出了一只手将她拖拽向一旁的屋内。 随着木门微弱合上的声音响起,合黎的唇动了动,掌心已布满细密的冷汗。 手臂上的束缚感极重,她无力挣扎,只好颤巍巍地抬目看去,对上那只“鬼”的沉沉双目。 “……” “?!” 看着面前人,合黎狼狈地耷拉下长睫,咬了咬唇,“表兄”二字险些说出口却忽而意识到现下自己模样。 她强牵起一个笑,说道,“道,道长,你怎么在——” 话未说完,便被他捂住了嘴。 掌心的气息灼热传来,压过了她脸侧触感的冰凉,叶长瀛垂眸,目光于她的眉眼间瞥过,见她有挣扎意图,他敛起眉,靠近些低声道,“别动。” 合黎实在未想到会在此碰着他,他今天白日间不见人影,难不成又是夜间出来散步到此的? 她怎么这么倒霉,几次出来皆能遇着他,哪儿有这么巧的事。 她慌忙点了点头,待他放开自己后,门外的脚步声已近,一声一声十分规律,透过门隙往外看,是个端着红木盘的侍女。 她这才松了口气,转而看向叶长瀛,却见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眼中好似并无在此遇见她的意外。 她讪笑一声,朝他软声道,“道长,你居然也在此地?真是巧遇~” 叶长瀛冷嗤一声,目光却未从她面上移开,“不巧。” 合黎不解,面露疑惑,迟疑的话未说出口,便听得门外又传来一阵重物拖地的刺耳声。 她皱起眉,复又瞥过门隙,发觉又是个侍女,同先前那人穿着相似,皆为府中常服,只不过她手中提着一盏断了一半的灯笼。 竹篾伸出几道岔口,一路剐蹭着地面,她却浑然不查,径直往前走着。 这景象实在太过诡异…… 合黎收回视线,木着脸靠近面前人,声音压得极轻,飘忽着发着颤,“道长,有妖气。” 此处房间本就未点灯,漆黑一片,唯窗隙处透进一点点灯影,她倏尔靠近,如此姿势几乎是要缩进他的怀中。 她清浅的呼吸随着她的话一齐贴近耳边,她身上的气息也一应传来,叶长瀛僵了僵,偏过脸,神色渐冷。 不待他应,门外本该走远的人忽而出现在了门前,门隙被一团黑雾堵塞住,瞧不清外边是何模样。 一道女声伴随着敲门声传来,她的语气恭敬却显出几分僵硬。 “叶公子,楚公子唤你前去。” 这府中古怪之处果真是来自这楚闻鉴! 合黎抖了抖,试探性地地晃了晃叶长瀛的手臂,未动两下却被他反手按住,她不知他何意,如此情形亦瞧不清他的神色,只好呆在原地。 良久过后未听得人应话,门隙处的黑雾顺着地面蔓延开来,而木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些,廊道壁上的灯方才照亮她惨白的脸,叶长瀛已出手。 一个捏成三角的黄符砸在她的额前。下一瞬,人影僵住往外倒去,尚未落地便散成了一片黑雾。 合黎站起身往外看,只瞧得见落于外边的残缺灯笼。 她咽了咽口水,扭过头问他,“道长,这是什么?” 叶长瀛瞥过她受惊的脸,平淡应道,“是傀。” 合黎不解,“傀?难不成是楚闻鉴搞的鬼?” “楚闻鉴”一名于她口中说出十分自然,叫她一时都忘了现在她是合黎,而非姜玉芙。 她这般开口,岂不显得对这府中人物太过知悉。 叶长瀛定定地看着她,并未应话,只冷讽道:“你为何会出现此处?” 合黎的眸光微动,朝他弯了弯眼,可怜巴巴地说道,“那日同道长分开后,我被那鬼差和女鬼追了一路!你都不知晓当时有多惊险!” 她唉声叹气地抹了抹泪,“好在我命大,这才从他们手中逃脱,不过道长没事便好~” 叶长瀛沉默着听她这似真似假的诉苦,并未打断她的话。 那日他昏死醒来后于周边寻过一圈,只见到了蜘蛛妖的尸体和一些打斗的痕迹,他重伤在身,再不能支撑他走得更远,意识只撑到闻宜他们找到他。 合黎用力眨巴着眼,许是方才吓到了现下如何努力也挤不出一滴泪,她有些尴尬地鼓了鼓脸,却见他竟难得未冷脸。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难不成这心肝终于长出些良心了? 她连忙抓住他的袖口,软声道,“我在此自然是专为了寻道长而来的,毕竟,我对道长你可是一片真心~” 听了她的话,叶长瀛的眸色沉了沉,冰冷目光同她对上,“是么?方才不还说不过是巧遇么?” 合黎面上的笑险些没挂住,她幽怨地瞪了他一眼,这人专拆他台做什么。 照玲珑大人戏折子上写的,他现下不该对她以身相许么? 白费她那么多口舌了,果真还是个没良心的。 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一阵阴风刮过,将门窗吹得大开,这房间内已算不得什么隐匿之处。 合黎极快扫了眼廊道,那些黑雾又聚着缩在了角落,好似一个个从暗处探出的细长的眼,叫人莫名遍体生寒,望而生魇。 此地古怪,不宜久留。 且她今夜还有要事在身,不能同他在此过多斡旋。 随着叶长瀛一同往外走去,合黎紧跟在他身后,小声问道,“道长还没告诉我,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叶长瀛的脚步稍缓,看了看不见月的天边,“现下是何时辰了?” 合黎不知他为何问这个,想了想,应道,“许是……快亥时了。” 叶长瀛皱起眉,“我被困此地时,不过未时一刻。” 闻言,合黎睁圆了眼,一时哑言不能应,这便是今日未见着他的缘故么? 她的嘴唇嗫嚅,又不能将今日郡主设宴之事说与他听,只好纠结着低着头一言不吭。 叶长瀛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她一时不察直直撞了上去,她吃痛地摸了摸额前,抬头看向他时,余光间却瞥见前不远处的一道熟悉身影,她愣怔片刻,唤道,“裴昭槿?” 叶长瀛的眸色一沉,顺着她所指看去。 来人确是裴昭槿,却好似全然未瞧见他们一般,直直从他们面前走过。 她欲要上前去拉住他,却被叶长瀛制在原地,他冷声提醒道,“莫要轻举妄动。” 合黎只好点了点头,缩回了手。 裴昭槿于一扇木门前停下,屈指敲了敲门,片刻后有人从中走出,那人眉眼冷肃,见着他便面带讥讽,是楚闻鉴。 裴昭槿见他如此神情,无奈道,“许久未见,闻鉴倒是变了许多。” 楚闻鉴冷嗤道,“连你也如此说,也难怪弥笙越来越不肯同我亲近。” 提及楚弥笙,裴昭槿皱紧了眉,欲劝解却不能言,他的神色复杂几许,许多话止于嘴边不过变成了一句叹息。 “我知晓你寻我来是为什么,可我随珩瑾他们行过一路,并未见着那长生药的踪迹。” 裴昭槿看了他一眼,敛起眉道,“陛下打着为太子殿下治病的名义以求仙药,可殿下不过是个幌子,试药过多叫他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而今你也要让弥笙走上同样的路么?” 楚闻鉴眯了眯眼,面容阴沉。 裴昭槿恍若未觉,话声稍顿,又继续劝道,“闻鉴,生死有命,强求不得。” 闻言,楚闻鉴讥笑出声,“昭槿此言说得轻易,可叫我如何看开?” “更何况……”他轻蔑地勾了勾唇,“你若是当真不信有那所谓的长生药,又怎会出现在这里?” “昭槿向来亲近殿下,我倒是想知道,你此行是为了太子,还是为了你自己?” 裴昭槿眉间皱得更紧,厉声打断他的话,“闻鉴,你怎会变成这样!先前去承天司那一遭,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楚闻鉴未应,目光朝外看去。 合黎默默往叶长瀛身后藏了藏,面前的幻象分明不像是现在发生之事,而人也非真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楚闻鉴身上也长出了那如同黑雾中藏着的那种细长的眼,于暗处窥视过来,叫她遍体生寒。 她缓了口气,试探性地去牵叶长瀛的袖口,却因太过紧张而抓住了他的手。 叶长瀛垂眸,指腹蹭到她掌心的湿意,他皱了皱眉,未甩开她。 那边楚闻鉴复又开口。 “守虚子那老鬼抛妻弃子、背信弃义,这承天司亦同他这人一般,肮脏低劣。” “至于那叶长瀛……”他冷笑一声,十分不屑,“不过是一条丧门犬,说是离家修道,不愿回上京,可谁不知叶家情形,早便不容他。” “如此一看,这师徒二人,也算是一路人。” 他话说得如此难听,合黎下意识便去看叶长瀛的神情,却发觉他面色无波,好似他所说的那人不是他和他那个师父一般。 他是当真不在意?还是说……对方所言非虚,他无话可应? 楚闻鉴突然抬眼,直至朝他们二人这边看来,话说得愈来愈快,语气也愈发低沉,“守虚子的确藏了一颗长生药,此乃我听他亲口所言。” “而那颗药,现在就在此地,就在他们其中一人身上!” 他的话音刚落,他和他身旁裴昭槿的身影一瞬间被撕裂开,露出其中沉沉黑雾。 叶长瀛拉着合黎后退一步,屏气凝息间,一柄通体漆黑,薄冷锋利的长剑霎时间随之袭来。 那剑十分诡异,一眼看过去好似深潭一般,入目不能忘,且能叫人身形动作亦变得迟缓,稍稍愣神间尖端已至身前要害。 回过神时,合黎已被甩至一旁。 她的脑袋发晕,好不容易站定,抬眼望去,叶长瀛已同那柄剑纠缠在了一起。 他身上有伤,且那剑速度太快,并不多时,身上便晕染开了不少血迹。 合黎抿了抿唇,生怕被波及到,不敢上前,她快速打量着周边,于方才楚闻鉴所立之处瞧见了一只熟悉的锦绣香囊。 不知为何,她忽而觉得先前玲珑于她耳后种下的那个本该早就消失了的狐尾印记又莫名刺痛了起来。 难不成是玲珑大人来救她了? 她连忙上前将那香囊拾起,快速将其打开,周边黑气好似有感,一拥而上,将她裹在其内。 她吓了一跳,连忙将那香囊抛下,才发觉那些黑气皆是朝着香囊而来的。 那些类似的房间仿若水中倒影一般渐渐消散,可那柄黑剑犹在,她回过头,见那剑身已扎入叶长瀛的肩口,将他捅穿了去。 合黎大惊失色,她这心肝今日是保不住了。 莫说什么心肝了,她的小命都要保不住了! 黑剑入体的一瞬忽而没了动静,叶长瀛见机握住剑柄,鲜血如注般涌出,他的面色苍白无血色,用力将其拔出。 墨色的剑落了几道殷色的血迹,将他一身白衣亦染得斑驳,他的手指微曲,那柄剑倏地脱手而起,变作一团黑雾,将他笼罩在其中。 像是要“吃”了他。 合黎也顾不得其他,连忙去拉他的衣袖,不远处好似有裴昭槿的身影传来。 他的双目圆睁,十分急切地唤道,“合黎姑娘!” 她的脚步稍顿,有些分不清此时的他是真是幻。 她心中惶惧,犹豫着要不要往他那处去,腕上却忽而一紧,她连忙垂目看去,叶长瀛抓着她,鲜血沾湿了他的眼尾、长睫,他的掌心冰凉,如此看过来叫她生出些被恶鬼盯上之感。 他未给她选择,用力将她拉至身前。 裴昭槿眼睁睁见着他们皆被那黑雾吞噬,他手中的香囊被捏出一道深迹,额前冷汗滴落下来,他抬起头,身穿绯衣的男人凭空出现在了他跟前。 他一头鸦青长发随意束着,面容生得极鲜妍,眼尾不笑也轻勾着,唇色淡绯,瞳似琥珀。 他的目光落于合黎二人消失之处,不耐烦地蹙眉,“来晚了些,这玩意儿当真麻烦。” 他行至裴昭槿跟前,语气轻慢,同他说道。 “我来此,是想同你做个交易,有关你那个……” “狐妖之梦。” 33. 黑雾 被那黑雾吞噬的一瞬,阴冷黏腻的触感于后颈蔓延开来,遍布全身。 身若浮萍般飘着,合黎挣扎着想要去抓住什么,却觉一阵窒息感传来,她的面色一变,好不容易才能够呼吸,她控制不住地俯下身大喘着气,额上冷汗如珠般滴落。 耳侧的人声嘈杂,她呆了一瞬,被几个人挤去了一旁,她茫然地抬起头,面前的视线慢慢得以明晰。 她正身处一院落中,院子不大,却挤进了不少人,方才挤着她的妇人见她缓过了神,去而复返,抓住她的手臂便拉着往屋内去。 口中还不住地絮叨着。 “诶,没事了哈,刘大夫已经去看了,你这孩子,便是人跑出去了也不能自己一个人就去寻啊,这夜间黑灯瞎火的多吓人。” 合黎本就浑身无力,被她拖拽着一时竟挣扎不得,她的嘴唇嗫嚅,听着她接连不断传来的话,眼神愈发茫然。 看她这样,那妇人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肩上,“难不成是魇着了?哎哟真是命苦的嘞,孩子,快醒醒,再这样我可要再叫人去寻那老李头来瞧瞧了。” 老李头是城东专门给死人做法事的,平日里街坊邻居有什么古怪之事也会去寻他驱驱邪。 她的手是做惯了活的,带着茧厚实得很,这一掌下来直叫她身体晃了晃,彻底回过了神。 方才踏进屋内,鼻尖便涌来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合黎皱起眉,看清榻上之人后顿时睁圆了眼。 她身侧的妇人本还想说些话来劝劝她,眨眼间便见她冲了出去。 “诶……!” 叶长瀛平躺在榻上,双眼紧闭,面色苍白,身上伤处被鲜血浸透。 一老医师坐在榻旁,见人闯了进来,本要厉声呵斥,见着来人是她,嘴角都胡子都翘了起来,不耐地摆了摆手,说道,“出去出去!莫要干扰我看诊!” “叶长瀛”三字还未能唤出口便被他的话打断,合黎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可不待她靠近便被追上来的妇人拉回了房外。 院中方才挤进来想看热闹的人都被特意驱散了去,现下空荡荡的一片,合黎大致扫了一眼,青砖白墙,石桌木椅,瞧着像是个寻常人的家中,如何看也不像是在楚府中。 这究竟是何处…… 她垂下眼,警惕地扫过周边,这些人又是从何处来的? 她记着她和叶长瀛被卷入了那古怪的剑所涌出的黑雾中,难不成此地异状是同剑相关? 那妇人见她又发起呆,以为她还是在担心屋内人的情况,她叹了口气,欲言又止地开口劝道,“要我说,你家这位老是这样也不是个事,你还这么年轻,就没想过……” 她朝她挤眉弄眼了一番,见她没什么反应,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哎哟,木头脑袋!” 合黎不解她所言,试探性地开口问道,“这里是何处?” 妇人惊疑着开口,“难不成当真一起将脑子摔坏了?这里自然是璆城。” “璆城?”合黎皱起眉,那看来还是在城中,只是不知道为何那柄剑将他们带出了楚府。 她稍稍缓了口气,却不敢放松警惕,悄悄观察着面前的人,不知道为何她同她说话的语气如此熟稔。 又听她唠了几句家常话,她约莫听懂了些。 经那妇人所言,此处院落就是她家,屋内的男人是她一月前捡来的“短命夫君”。 妇人凑近些,苦口婆心地同她说道,“生得模样好看有什么用?来路不明,脑子瞧着也不好使,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半点也不顶用,这不才出去几回,次次都带伤回来,你还得管他死活,暂不提这事儿晦不晦气,瞧多了这不碍眼嘛!” 脑,脑子不好使? 合黎的面色古怪,抿着唇未应她的话,实在很难将她所说这人同叶长瀛挂钩。 她仍旧虚弱着,脑袋一阵发晕,偏偏她又在一旁说个不停,她只好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我,我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屋内的老医师出来,招手唤她进去,她如释重负地摆脱了身边人,快步往屋内走去。 那妇人在她身后,语气无奈,“你这不听劝的死脑筋!” 老医师见她探着脑袋往里看,轻咳一声,说道,“往外去一趟怎能伤成这样?莫不是遇上了什么豺狼野兽?” 说罢,他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好在她身上倒未有什么伤,这一家就这么两个人,若真都伤了病了去,那才是真不知道如何怎么办才好。 他看了眼躺在榻上的人,同她一一细致道来,“伤药我留在了桌上,每日需得换上两次,他气息不稳,暂时看不出是不是体虚之症,这是方子,你拿去馆中唤人抓药去便是。” 合黎接过,大致扫了眼,极艰难才能瞧懂上头写着什么。 老医师见她看得认真,觑了她一眼,朝她伸出了手,“药钱和诊金一齐结来。” 合黎的手指一僵,无辜地朝他歪了歪头,她哪儿来的钱? 这老头忒不厚道,还未同她说上两句便同她要起钱来了! 她做算命大仙时都没这般理直气壮! 见她如此,那老医师嘴边的长须抖了抖,指着她说道,“你,你这不厚道的小姑娘,难不成又要赖账?” 赖什么账?冤枉好妖! 她虽穷,但也穷得有志气,可从未做过这种赖账之事! 看着他气红的脸,合黎下意识退后两步,极快扫过屋内,目光落于叶长瀛身上,她指了指他,说道,“我没钱给你,你看病看的是他,理应寻他要才是。” 老医师看她这一副厚脸皮的模样,撩了撩袖口,长须抖得更厉害,“他不是你夫君?你们二人还能分开论不成!” 合黎撇了撇嘴,顺嘴便接话道,“我和他可不是……” 话未说完她忽而瞠目,僵在了原地。 老医师见她突然如此,吓了一跳,连忙上前道,“你莫要突然这样吓老朽我,我告诉你,满打满算这许多次你可欠了我不少药钱,休想就此抵赖过去!” 她这夫君真乃命薄如纸,没个三天两口便要闹出些事,他每回来见着他身上的伤处都要惊着,人这般折腾还能活着也是离奇。 见着面前人低垂下头,他的话声愈发低,说来这姑娘也是,瞧着岁数不大,一个人在此孤苦伶仃的也不容易,若是招了个正常夫君也就罢了,也不知怎么就死脑筋惹上了这么个事。 “哎哟,行了行了,莫要装可怜,我先给你记着总行了吧。”见她瞪着一双圆目看来,好似他再说些重话便要落下泪来,老医师拂了拂袖,嘟囔着说道。 “赶紧去瞧瞧人吧,我要回去了,若有事再去医馆唤我。” 合黎看着他气呼呼地离去,直至室内寂静下来,唯余下她和榻上的叶长瀛,她好似脱力般,险些站不住。 方才她险些说漏嘴,却见那老头颈侧出现了一只细长的眼,从中弥漫出阵阵黑雾,险些将她裹入其中。 此地果真不寻常,那柄黑剑恐怕不止是将他们送出了楚府那样简 单。 幸好她方才没有说太多…… 她踉跄着往榻边走去,看着仍闭着眼的叶长瀛,她伸出手贴了贴他的额前,未探查到什么妖气。 那黑剑不是伤了他么?瞧着这般严重,只是皮外伤? 欲看得更仔细些,她的目光下落,看向他包扎好的伤处,外袍已去,里衣倒是穿得齐整,只是其上难免沾上些血迹,墨发随意散着,几色相较,更显得他面容苍白,好似霜玉般。 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将他的里衣和包扎的绑带拆解开,伤处皮肉翻腾着十分刺目,却瞧不出剑伤的痕迹,她疑惑地皱起眉,小心伸手贴了贴,亦无妖气。 那么重的伤怎会一点妖气不沾? 还是说那柄剑本身就算不得妖物? 她认真想了想,却未能想明白,只好又手忙脚乱地去替他包扎回去。 许是力道大了些,叶长瀛的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 这心肝终于醒了! 合黎的眼睛倏地亮了亮,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极快说道,“道长,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么……” 她的话戛然而止,呆在了原地,只因瞧出他眼中的陌生与茫然之色。 叶长瀛闷咳了一声,欲动却不能,他垂目看去,面前的人几乎是趴在了他的身上,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稍一挣扎,便觉肩口伤处裂开了些,他的面色一白,险些又晕死了过去。 合黎见状,连忙下了榻,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直至他面色好些又凑近了过去。 叶长瀛半阖着眼,因她突然的靠近而身体僵了僵,可如此情形他想退后也不能。 他微蹙起眉,抬眸对上她的视线,迟疑着开口道,“你是……” 合黎大惊失色,看了看他额前伤口,连忙伸手去摸,难不成他当真同那些人所言,将脑子摔坏了不成? 那她一人在此可怎么办? 想起方才那忽而出现的细长眼和黑雾,她就忍不住抖了抖。 叶长瀛眉间皱得更紧,偏过头躲开了她的手。 手落空了去,合黎眨了眨眼,这下眼中的泪水是真的了,她试探性地问他,“你当真不记得我是谁了?” 叶长瀛错开她的目光,不去看她眼中莫名泛起的清泪,语气放缓了些,“我……” 他的话未说完,面前的人便已哭出了声,看向他的目光更加可怜巴巴,隐隐还生着怨。 她一边抽泣着将眼泪蹭在他的袖口,一边小声嘀咕着什么,“早知就不该随意出来,玲珑大人未寻着,反被这心肝摆了一道。” “你若要寻死自行去便是,这下害得我在此,真是个薄情人、负心汉……” “……?”叶长瀛一动未动,缩了缩手,未能抽出。 她太过吵闹,叫他额前伤处都抽痛了一二。 合黎抹去眼中泪水,忿忿地看向他,哭红的眼微微眯起。 既然脑子摔坏了,那岂不是无用了? 她的目光下移,落至他的心口处,眸中闪过一道冷意。 要不还是在此杀了他?可此地古怪,若出了什么事,她可无甚应付手段…… 被她莫名盯着好一会儿,纵是叶长瀛也实难当作视而不见。 他的眉间蹙得更紧,问她,“这位姑娘,你……” 合黎朝他弯了弯眼,打断了他的话,“你岂能如此唤我?” 她抓住他的手,声音掐成一道古怪的甜腻感来,“你不是我夫君么?” 34. 同眠 她生就一副瞧着便无辜的眉眼,仰着脸认真看着他,浅淡的瞳仁浸着一层薄透的水色,泪珠悬在睫间,将坠不坠,衬得那张脸愈发楚楚可怜。 好似面前人当真做了什么薄情寡义之事。 叶长瀛垂眸错开她直勾勾盯过来的视线,遮住眼底神色,缓声道,“姑娘,我……” 合黎打断了他的话,一字一句说得认真,“你名唤叶长瀛,表字珩瑾,同我乃是……夫妻。” 她的目光飘忽一瞬,话声也轻了许多,“你落难至此地,被我所救,说,十分仰慕于我,对我乃是一片真心,因而要以身相许。” 合黎轻咳一声,按了按他的手,眼尾微微勾起,“我本无意,奈何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不管如何,我们这夫妻关系乃是实情。” 叶长瀛安静听着,目光时不时于她面上瞥过,未置一词。 合黎极快地眨了眨眼,一下子也看不出他究竟信了没有,她不禁又怀疑起,他是不是当真失忆了? 可若是没有,思及他平日里的冷冰冰模样,定不可能有耐心听她说如此多话。 她的话声顿了顿,片刻后又道,“我晚出未归,你出去寻我,谁知遇上山间陷阱,这才……” 她瞥了眼他肩上伤口,软声道,“幸好未出什么大事。” 她的指尖温度温温热热,紧贴在手上叫他微微蹙起了眉,他挣脱开她的手,语气更缓,“抱歉,我的确想不起来了。” 掌心倏地一空,合黎的眉梢微动,表情幽怨许多,这人当真难搞,便是记不得了,都这般难忽悠。 她想了想,拿出一块玉环,递与他手中,“你既不信我,对此物总该有些印象吧。” “这可是你亲手予我的……定情信物!” 温凉的白玉落于他的手中,叶长瀛惯常冷淡的神情好似终于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他捏着那块玉环,半晌后才又垂目对上她的目光,温声问道,“若姑娘所言为真,待我伤愈,诸事自会一一记起。” 他的语气实在算得上温润亲和,可不知为何落于合黎的耳中,却莫名生出些心虚的冷意来。 她扯了扯嘴角,还未应话,又听他复又开口,问她。 “不知姑娘名讳为何?” “合黎。”她应声极快。 叶长瀛默了默,又问,“是哪两个字?出处莫不是……‘引弱水至合黎’?” 合黎疑惑地歪了歪头,她从未想过她这名字有何出处或是用意,不过一个名字而已,玲珑大人说因着捡着她的指牌上如此刻着,便如此唤她。 可他如此问了,她便随意点了点头,当作应话,“应当是吧……” “合黎。”他看着她,忽而又开口唤他。 合黎愣了愣,不自觉地坐正了些,往日披着姜玉芙的皮时,他唤她名字便极少,而今这两个字于他口中说出,她总有种身份暴露的心慌感。 “怎,怎么了?” 叶长瀛指了指因她方才的动作而又渗出血的伤处,眼睫垂落,面色和唇色皆苍白一片,“我行动不便,还请麻烦姑娘……再替我换下药吧。” 合黎点点头,取来老医师留下的伤药,小心替他上药包扎过后,看着他身上带血的衣裳,好心上前便要帮他脱下。 叶长瀛的眉心动了动,抓紧自己的衣襟,侧身避开她的动作。 对上她疑惑看过来的目光,他不动声色地蹙起眉,极快又舒展开去,缓声道,“我自己来就行,可否麻烦姑娘帮我倒杯水来?” “好吧。”合黎不情愿地撇了撇嘴,又瞥过他的伤处,忍不住嘟囔着,“不是都看过了么?如此逞强做什么?” 叶长瀛的手指一紧,轻眯起眼,冰冷目光落于她的面上。 合黎的脸色一僵,朝他乖巧地扯出个笑脸,迅速起身往屋外去了。 屋舍整体并不大,拢共不过一座院落,外加三间不大的房间。 合黎大致踱步了一圈,很快便将此地布局摸了个清楚。 这屋内设施同寻常人家十分相似,可细节处却显出几分古怪的感觉来。厨房的米缸中有米,可除此之外却未见其他吃食,灶台冷清,锅铲铁勺皆不似有人用过。 除却方才那卧房和厨房外,便是一间狭小的书房,合黎推门入内,一眼便将里头看了个遍。 桌案上堆着几册书卷,上头已落了层薄薄的灰,她随手翻过几页,皆是些狐鬼志怪的怪谈,除此之外,便是桌角敞着一木箱,里头几身衣袍叠的整齐。 合黎蹲下身看了看,里头女子的衣装同她的身形类似,而压在最底下的男子衣装…… 难不成此地当真有人住过不成? 外边夜色浓厚,天上不见月,唯孤星点点,此地古怪之处许多,可她一想起今日见着那黑雾和眼暂不敢乱来,不论如何也得等天亮才是。 想起叶长瀛那浸了血的衣服,她从中挑了件出来,此划了个大致,也不知他能不能穿得了。 门未关,此时已入深秋,寒风掠过她的后颈,她莫名感到一阵寒意遍布全身,动作快了些,抱着衣服便往外走去。 方才踏出门槛,便觉有什么东西从怀中衣袍中落了下去,摔在地上发出一道脆响。 她垂目看去,发现是一只巴掌大小的镜子,镜面朝上倒映出她的身影,其周身光彩琳琅,散发浅浅琉璃色。 合黎将其拾起,仔细摆弄了一番,实是未瞧出有什么特别之处,她随手将其倒扣置于桌案上,离开了此处。 回至卧房内,叶长瀛已收拾齐整,他半倚躺在榻上,听见动静,慢慢抬目看来。 许是伤重且又强撑到现在,他的脸色算不得好,唇色同面色几乎要同出一色,好在屋内烛灯的暖意落于其上,消解了几分冷意。 他定定地盯着她,直至她走至跟前,亦爬上了榻。 他皱起眉,嘴唇稍动了动,便觉额前贴过一道暖意,他愣了愣,还未来得及有反应,面前人已收回了手。 “好像还是有些虚……”合黎默默思忖着,她并不会看脉,也瞧不懂像人这般脆弱的玩意儿,只能探探他的气息,看他能活着与否。 “……”叶长瀛垂下眼,并未接她的话。 见他一动未动,她难得关心着开口道,“已是这个时候,你还是快些休息吧。” 叶长瀛眉间敛得更紧,定定地看着她,仍未言。 被他如此盯得实在有些奇怪,合黎疑惑地朝他眨了眨眼,脱去了外衣,乖巧地于他身侧躺了下去。 再抬眼看过去时,他已闭上了眼,面色瞧着更白了许多。 他虽未言,合黎也看懂了些。 这没良心的是不愿同她躺在一处,要叫她去外边冻死! 她呲了呲牙,忍着怨气同他讲道理,“家中便只余这里能睡人,难不成你要叫我出去作小鬼般飘着不成?” 叶长瀛未有反应。 合黎皱起眉,去扯他的衣角,尚未碰着便见他倏然睁开了眼,同她对视不过一瞬便移开了去,他的话声轻哑,说道,“我出去便是。” 合黎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面色已沉,不耐着冷讽道,“你还是莫要叫我为难好,若你这般出去死在了外边,被旁人知晓岂不要说我虐待亲夫?” 她将那称呼咬得极重,趁其不备熄灭了烛灯,将其按在榻上。 识物不清,她的动作和声音便格外难以忽视,叶长瀛一把擒住她乱动的手,却因力不及扯住了身上痛处,额前渗出些冷汗来。 合黎未想到都这般惨状了,他竟还有力气反制,她冷哼一声,干脆半压在了他的身上,咬牙切齿着说道,“我不管你信不信我先前所说的,现在是你有伤在身,需得我的照顾,既如此,你就得听我的!” 被她一口咬在手上,叶长瀛闷哼一声,下意识便挣扎,指骨压着柔弱的触感蹭过,他的脸色一变,松开了手。 见他未再挣扎,合黎这才松开嘴,又如此压着他静待了一会儿,仍未见他有反应。 难不成是被她打死了? 她慌乱着伸手去探他的心口脉处,刚摸了上去便又被抓住了手。 他用力不大,再度落于她耳中的声音也缓和了许多。 “莫要乱动了。” 他忽而软声说话,合黎的气消了许多,但仍未轻易就放开他,她凑近他的脸侧,说道,“现下可以好好休息了?” 叶长瀛半阖着眼,感她靠近,僵硬着偏过头,半晌过后才应了句,“嗯。” 得他应话,合黎才收回了手,转而躺回了他的身侧。 夜色沉沉,室内沉静,连呼吸声都轻到几不可闻。 折腾了许久,合黎亦有些累了,闭上眼后并未多久便睡了过去。 ﹉ 翌日,合黎是从梦中惊醒的。 梦中那黑色眼眸和雾气追了她一路,直至她躲无可躲、避无可避,被逼在了角落时,才终于清醒了过来。本以为不过是场梦境,可待看清周边情况后,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此处不是楚府中,因而昨日那些也并不是梦。 叶长瀛并不在身侧,合黎昨夜醒了几次,见他躺在在一旁一动不动,忧心他突然死了,探了几回他的气息才放心。 这人睡着时亦同其人一般规矩齐整。 她坐起身呆了好一会儿才于方才的梦魇中缓过神来,外边院子中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整好衣装,往外走去。 来客是昨日一直拉着她的那个妇人,她记得妇人姓刘,其他人皆唤她一句“刘娘”。 因着昨夜那事,刘娘实在不放心,今日一大早便挎着个篮子装了些吃食来,谁知未见着合黎,却见到她那半死不活的便宜夫君。 他昨日伤成那样,这么快便能下榻了? 是老医师医术当真高超,还是……回光返照了? 刘娘时不时便看他一眼,心中念叨的自然是后者。 如此一想,便又觉着这合黎姑娘命苦。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年纪轻轻就摊上这么个事,这男人被救回来时早不去死,非拖至现在,还叫人清清白白的姑娘后半生平摊上个寡妇名号! 她连连叹气,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叶长瀛斟茶的动作顿了顿,仿若未觉。 合黎出来时一眼便瞧见了他们二人,她的目光于叶长瀛的身上停了停。 昨夜寻来的那衣服被他穿上了,素衣一袭,墨发未簪,半披落随意束着,唯那白玉环算是个配饰,又挂回了他的腰间。 如此模样少了几分往日的不近人情的疏冷感,瞧着倒真像个落难于此地的病弱贵公子。 唯一古怪之处是那衣服实在是太合适了些,尺寸分毫未差。 难不成是此地古怪,故意为之? 不待她细想,刘娘已见着她,连忙放下手中茶盏,朝她这处招呼来。 “你这孩子,当真心大,快来!” 合黎不解地看向她,被她拉着往一旁角落处去。 叶长瀛静坐于石桌旁,看了他们一眼,面不改色。 刘娘一巴掌拍在合黎的胳膊上,又叹着气道,“你这夫君还有几日可活?要我说趁他现在还有几日走动,你还是早些安排好,是要他净身出户还是现下就准备后事……” 合黎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直至“后事”二字落入耳中,她睁圆了眼,连忙打断她的话,“他又没死,为何要说后事?” 刘娘亦愣了愣,伸出手指了指叶长瀛那处,迟疑着道,“他不是回光返照么?” 什么有的没的?她这心肝活得好好的呢! 合黎连忙解释道,“有我在此,他暂时死不了。” 闻言,刘娘忍不住也白了她一眼,这死脑筋的,还当真要给他守寡了不是。 又听她念叨了好一会儿,合黎的脑袋已有些晕乎,随口敷衍了几句便悄悄踱步往叶长瀛那处靠。 “阿瑾,你还病着呢,怎起得这么早?” 听到她的称呼,叶长瀛茫然了一瞬,直至她已凑到跟前,他这才意识到她唤的是自己。 合黎朝他眨了眨眼,不待他应便抓住了他的手臂,软着声又道,“你下次可不能再乱跑了,若你出了事,我一个人也不想活了……” 她话说得哀戚动人,眼中笑意却促狭。 叶长瀛默默别开视线,知晓她的用意,未再看她,却也没有甩开她的手。 果不其然,她的话音刚落,刘娘的神色无奈许多,未再劝更多。 趁她还在此,合黎寻了个机会试探性地问道,“刘娘知晓郡主府在哪个方向么?” 她只知道此地是璆城,却不知那黑剑究竟把他们送到了何处。 暂不论叶长瀛现下身体情形,便是这四周处处藏着的不对劲,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君主府?”刘娘挠了挠头,不知她所说的是什么地方,她想了想,忽而拍了拍手,了然道,“哦,你所说是城主府么?” “那处不是早就拆了么?如今这城中早无城主了,你打听这事做什么?” 合黎未想到她会如此应,神色愕然,“城主府?” 刘娘点了点头,看她这般惊讶,猜想许是她年纪小,这才未听过这些,“这城中向来无君、无主,唯一句话流传至今。” 她伸手指了指天边,语气认真。 “抬头不见月,举目有神明。” 35. 囚城 闲话已聊完,外边传来些呼唤声,刘娘回头应了声,又同合黎说道,“快到准备午食的时候了,孩子唤我嘞,我先回去了。” 合黎点了点头,呆坐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脑中不住地回想着她方才那句话。 昨夜确实无月,可天色不好时这是常有的事,至于她口中的神明…… 她皱起眉,手背上忽而贴上一块冰凉物什,她垂目看去,是叶长瀛将一杯盏轻搁在了她手上。 她疑惑地歪了歪头,这才发觉她仍旧抓着他的手臂,且因方才出神间,将那处衣袖都揉皱了许多。 她接过他手中杯盏,喝了口放去一旁,认真看向他,故意唤他道,“阿瑾今日身体好些了么?” 叶长瀛垂眸,避开她过分直白的视线,轻咳了一声,未应话。 见他如此,合黎不由地想起昨夜那老医师留下的一张药方子,她还记着他所说,是要她去医馆给他拿药么? 可她身无分文,且那老头还一口咬定自己欠债于他…… 尚未搞清楚这是个什么鬼地方,她同他一起落入此地已是倒霉,他将脑子摔坏了也就罢了,她这身份却这么穷,如何能再养得起一个人? 更别说他有伤在身,虚得很,半点无用处,这怎么想都是个亏本买卖。 她的目光下落,看向他腰间的饰物,这玩意儿瞧着倒能值些钱,可昨夜为了骗他已还了回去,现下总不能再要回来吧。 合黎颇为惆怅地叹了口气,再抬眼看向他时,目光已多出几分幽怨与不满。 要不还是不管他了,她现下自身难保,生死由命,他身上伤重如何关她什么事? 不知是不是被她盯得久了,叶长瀛偏过头,面色苍白了许多,语气难得温和许多,唤她回神,“合黎姑娘在思虑什么?” 今日天色不错,日光将他如玉的面容映出温润的暖色,同她对上视线时,墨玉般的瞳中清晰映出她稍稍愣神的神情。 虽说平日里性子算不得好,但他实在生得一副好面皮。 现在将脑子摔坏了的模样更显得软和讨喜了许多。 合黎鼓了鼓脸,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俯身过去探了探他的额前,见他气息平稳才起身同他说道,“我去找找昨日那医师留下的方子,你若感不适便回去休息,莫要逞强。” 她忽而靠近,尚不待他有反应,便已收了手。 叶长瀛未应话,方才被她碰着之处温热感尚未散尽,看着她往屋内去的身影,他的眉间不自觉地敛起。 片刻过后,他亦起身,将面前茶盏和刘娘带来的那些吃食一一收拾好。 ﹉ 合黎走进昨夜那书房中,于那木箱和四处又翻了一圈,除了桌上那块镜子和几身衣裳,实在寻不出什么值钱的玩意儿。 她在案前坐下,想了想,于袖中掏了掏,变出一只玉铃和一块玉佩置于桌上。 玉铃因她的动作而轻轻晃动着,发出一道清脆声响,合黎的手指轻点了上去,一点古怪的灵力绕着指尖一一闪而过。 不似妖力,且不管她如何摆弄,再无了动静。 她本以为此物是楚府中人有意挂着祛邪的饰物,可听那侍女所言又并非如此。 此物古怪,此地亦如是,也不知二者是否有关联…… 这玩意儿肯定不能卖了,她随手将其挂回了发间,又看向桌上的那块玉佩。 玉佩成色很好,触感温润,上头刻着一个“槿”字。 是先前从裴昭槿手中骗……赚过来的相面钱。 若真穷途末路了,也只能将此物卖了,这些可是她最后的家当了。 她连连叹气,将东西收拾好后,拿起那张药方往外走去。 迎面正好撞上叶长瀛往这处来,她朝他弯起眼,甩了甩手中的东西,快步走至他的跟前,说道,“我要出去一趟。” 叶长瀛看了眼她手中的方子,颔首应道,“好。” 他如此乖巧应话,合黎的眸光微动,倏地上前抱住了他,手落至他的身后,一根细长红线缠上他的发间,悄无声息地打了个结。 “阿瑾身体不好,便莫要乱跑了,等我回来。” 她话说得极轻缓温和,极快便放开了他。 叶长瀛的身体随着她的动作而僵住,视线瞥过她发间挂着的玉铃,再回头时,她已消失在了院中。 他站在原地静待了好一会儿,转而行至书房内,目光落至架在桌案上的镜子,一道殷色的细线从中极快闪过,他面不改色地收回视线,离开了房内。 ﹉ 合黎于这附近转了转,街道中人迹纷沓,一片喧闹景象。 卖布料的门口有人叫唤,几人围在一边盯着手中的物件,她有意停下看了好一会儿,却未见到一人抬头。 卖糖葫芦的老汉坐在担子后头,面前站着三五个孩童,他们眼巴巴地盯着,竟也安安静静,连讨要的话都未说一句。 合黎莫名生出些古怪感来,她走入人群,特意放慢了步子,迎面走来的人衣摆摆着衣摆而过,却无一人驻足回头,连目光交错都未见。 她抿了抿唇,拦住一过路人,问她医馆在何方向。 那人的神色愣怔,上下打量着她,半晌后咧起嘴笑了笑,好似一道躯壳突然被注入了生机,热心着替她指着路,“姑娘往那个巷口进去,再走过一段就能瞧见了。” 合黎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朝她道谢后便要离开,可那人却若有所思地上前挡住了她,犹豫着问道,“姑娘去医馆,可是患了病?” 她这话问得唐突,哪儿有拉住一过路人便问她有没有得病的道理? 她自也知晓,话音刚落便又解释道,“这城中近些时日闹了种怪病,不少人都被送去了医馆中,我瞧姑娘身体康健,若无紧要之事,还是离那处远些较好。” 合黎睁圆了眼,好奇问道,“是怎样的病?” 见她面露犹豫,她又赶紧添了一句,“我倒是无事,只是家中夫君受了些伤,昨日唤老医师前去看了看,他留了个方子与我,让我今日去馆中抓药。” 说罢,她将那方子取出,于她面前一晃而过。 那人这才松了口气,目光于她面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忽而道,“你是……合黎姑娘?” 闻言,合黎皱起眉,极快便又松开,“是我。” 怎么回事,她这名字在此地还挺有名气的? “你那夫君无事吧?”那人欲言又止,这下是彻底信她了。 这合黎姑娘年纪轻轻,模样也生得好,偏偏摊上这么个短命麻烦夫君,这周边都传开了去。 “他无事……”合黎扯了扯嘴角,实在未想到是这要守寡一事叫她的名声传了出去。 面前人靠近她身边,低声同她说道,“也不知怎的,最近有不少人生了一种怪病,皆……得了失心疯!也不知这病会不会传染,医馆中人不允此事外泄,可这事哪儿能藏得住?周边早就传遍了!” 怪病?失心疯? 合黎沉默不语,却不由得想起叶长瀛这失忆的病症。难不成他不是失忆了,是受此地影响得了那疯病? 但想起他今日表现,她倒是未听说过谁疯了反而能变得乖顺讨喜的。 那人劝过之后并未久留,装作无事匆匆走远了去。 听她如此一说,合黎觉着这医馆还真非去不可了。 拐进前边巷口,再走上一段,果然见到了一医馆模样的地方。 门面不大,一扇褪了漆半旧的木门掩着,檐下挂着一块牌匾,上头字迹已有些模糊,隐约可看出一个“济”字。 合黎方才撩开门前竹篾作的帘,便感一股浓重药味扑面而来,她忍不住皱起了脸。 于院中捣着药的小童见有人来,连忙放下手中捣锤,大声喊道,“师父今日不在!可是有什么事?” 合黎的脚步止住,等了会儿那小童便跑至了她跟前,抬头望着她。 那老头不在? 合黎将那方子取出,递与他, 说道,“昨日老医师上门,留了张方子给我,唤我今日来抓药,小师父帮我瞧瞧吧。” 小药童接过认真看了看,忽而大吸一口凉气,认真看着她,“请问可是合黎姑娘?” 他忽而变脸,又如此问,定是不安好心…… 合黎警惕地看着他,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是我……” 小药童一脸正色地将方子递还与她,偏过头道,“师父说姑娘药钱和诊金欠得太多,若不补上,不可再叫你赊欠了!” 合黎的脸色一黑,这小鬼忒打击人了,她穷是穷了些,可他如此大声做什么! 那老头也是,说着不给看病开药,又留下那方子,是故意要将她骗到这里的么! 她眯了眯眼,抬袖蹭了蹭眼下,眼眶顿时红了一片,“我知晓了,既如此……我那个苦命夫君的病,我也实在是无可奈何,我这就回去给他准备后事了……” 见她转身便要走,小药童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拦住她,师父只说要拿此话激一激她,可未说当真不给药了。 他急得脸色发红,话说得极快,“师父的意思是,姑娘这几日若能在医馆中做个帮工,这药的事也不是不能商量……” 合黎斜觑了他一眼,装作惊喜道,“当真么?” 小药童见人愿意留下,抹了把额前冷汗,连忙将她迎入内。 他便走便同她絮叨着,“这几日实在忙碌,师父今日已是第三次出外诊了。” 闻言,合黎难免想起今日听那人所说的那什么疯病,难不成老医师出去便是因此事? 她不过才来此,还不便多言。 合黎乖巧地跟着那小药童至堂间,听得他指着面前那几个大竹筐说道。 “姑娘将这些收来的药材一一挑拣着分好就行。” 说罢,他又指了指外边,“我就在那里处理药材,姑娘若有事可来寻我。” 他这一口一个姑娘喊得倒挺像模像样的。 看着他往外去的身影,合黎苦着脸瞥过面前的几个竹筐,忽而有些想念起言立来。 待将那些药材分拣完,已近日落。 小药童早便将她所需的药物包好,见她从堂中出来,连忙送上前,“姑娘,你暂且收好,这是两日的剂量,余下的我过两日再配好给你。” 合黎被药味熏得昏头昏脑,一脸茫然地接过。 她看向院中,问他,“老医师还未回来么?” 小药童看了看天色,皱起了眉,“师父去了城西那处,照理说也该回来了,也不知这次怎的拖了这么久……” 他提了提手中另备的药包,又道,“我本就打算送药去那处。” 合黎看了看他手中的药包,眸光微动,朝他弯眼笑了笑,“我回去时便会路过那边,若小师父不介意,可跟我说得更清楚些,我正好替你送去,也免得你来回多跑一趟。” 小药童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会儿,但一想起他未处理完的那些药物…… 他投以她一个感激的目光,说道,“师父所去的那家人姓孙,便住在……” 他仔细描述了一番,见合黎连连点头,这才将手中药包递给她,“麻烦姑娘了……” 他凑近些,语气真诚,“还望姑娘的夫君早些伤愈。” 合黎照着他所指,行至那姓孙的人家附近。 此处连着城西巷弄,若顺着西大街往前便能见着高大的门楼,再往前……便能出城了。 她看了看天色,尚未尽黑,距那小药童所说的时辰还有一段,便往城门处走去。 西城门遥遥在望时,映入眼帘的是两扇厚重的铁叶门扇,上头铁锭锈成了暗褐色,密密匝匝地排列着。 门扉大敞,却无一人进出。 合黎的呼吸一滞,面前的门洞幽深,仿若一只睁着的……眼。 她再往前些,抬目看向门额上方悬着的石匾,字迹暗赭,上头朱砂已褪色许多,却仍能清晰辨认出上头所书的二字—— 囚城。 36. 灯影 合黎的脸色顿时苍白如纸,她的唇动了动,艰难将目光于那两个字上移开。 原来刘娘口中的“囚城”是她会错了意…… 这里并非是璆城,又怎可能有什么郡主府。 她抬步欲往前,恰逢一阵风从城门洞穿进来,裹着一道腥甜黏腻的气息。 合黎深吸一口气,怔怔盯着那城门外的景象,直至日落西下,视野中的所有都渐渐被吞进了一片暗色中。 她不断往后退,避开那些好似雾气般弥漫开来的影子,直至重新回至街道巷弄中,天已尽黑。 她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天边,唯疏星点点。 独不见月。 合黎看着那雾沉沉的天幕,莫名生出些极强的被窥视感,她的视线恍惚一瞬,那些算不得明亮的疏星好似也变作了一个个细长的眼。 逃。 她心中只剩这一个念头,再顾不得方向正确与否,她转身便往回跑。 她不敢回头,却觉着有什么东西追在她的身后,一点点愈发贴近,越来越近,直至贴上她的后颈,缠上她的颈,带起一片冰凉湿冷的触感。 她的脸色一僵,颤抖着伸手去摸,却什么都没有,好似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她的幻觉。 尚不等她松口气,那些黑雾极快蔓延已至脚下,眼见着便要碰着她的衣角,她踉跄几步,艰难躲过。 指间倏地一松,提着药包的带子不知为何断裂开去,落入了她身后的阴影中。 她睁圆了目,一时呆在原地,犹豫着不敢回头。 僵持不过片刻,身侧忽而传来一道脚步声,缓慢朝她这边而来。 她的呼吸急促许多,抬目望去,先入眼中的是一只素色的灯笼,周边散发着微弱的暖意,越发靠近便越显得明亮。 她的神色恍惚,忽感身上压着的沉沉夜色卸去了不少。 叶长瀛行至她跟前,将手中灯笼往上抬了抬,照亮了她惨白的小脸,他的目光落于她的面上,四目相对沉默片刻后,他叹了口气,唤她。 “合黎。” 合黎的嘴唇动了动,忽感眼眶有些酸,她一动不动地呆在原地,仍旧心有余悸,紧紧地盯着他。 叶长瀛上前拾起她落下的药包,见她仍不肯动,轻蹙起眉,示意着手中灯笼递与她。 合黎垂目看向他修长的手指边氤氲开的暖色的影,她下意识摇了摇头,上前牵上了他的袖口。 掌心终于碰上了实物,而非那些冰冷的雾气,她的呼吸渐缓,慢慢回过神来。 叶长瀛默了默,目光落于她拉着之处停了停,待她脸色好些,才缓声开口,“天色已晚,你久久未归,我便去了医馆中。” “听医馆中的人说你往这处来了,便来此寻你。” 合黎茫然着听他说完,待他说到“寻你”二字时,她的眸光飘忽,这才想起来他们二人现下的身份。 他是她养着的“短命夫君”,她未回去,他合该出来寻她的。 胡思乱想间,他的声音又于耳侧响起,仍是在唤她。 “合黎?” 她极快眨了眨眼,对上他的视线,发现他亦在看她,语气依旧温和。 “方才见你跌坐在此地,是出了何事么?” 说罢,他遥遥望向那城门方向。 生怕那诡异的黑雾又追上来,合黎连忙按住他的手,朝他扯出个僵硬的笑,同他解释起自己是来此帮那小药童送药的。 “我方才迷了路,这周边晚上不见一个人影,难免害怕。” 见他的目光落于她按着他的手上,她不动声色地放开了手,从他手中接过药包,指着一个方向,说道,“你既来了,便陪我走一趟吧,我记着……是那边。” 叶长瀛颔首,并未多言,提着灯笼随她身侧。 一路上两人皆未开口,合黎的脑子一片混乱,仍在想这“囚城”究竟是何处,方才那动静又究竟是何物…… 余光间瞥过叶长瀛发间藏着的红线,分明还在,为何他出现在这她却无所感? 难不成也是这城中古怪导致的? 此外,她修为虽然不太行,但在此地时却有一种妖力都凝滞了的感觉,不然方才也不会被追得如此狼狈。 她闭了闭眼,舒了口气,复又抬头望向身边人,灯影将他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盯了好一会儿后,他好似才注意到,垂眸看她,“怎么了?” 合黎的眉梢微动,问他,“你身上有伤,是如何找到地方的?” 叶长瀛应,“伤不及腿脚,且此地路不算难寻。” 话末,他的脚步忽止,语气无奈,“别看我了,看路。” 合黎敛回视线,前方是几处台阶,她含糊地点了点头,拾阶而上,发尾的玉铃被她的动作晃出一阵清脆的响动。 叶长瀛跟在她身侧,走得不急不缓,合黎未再看他,却忍不住想,若他恢复了记忆,以他那冷冰冰的性子,恐怕会因此事而找她算账 待他死了后,若玲珑大人不喜欢这副皮相,她倒是很愿意留下。 换个性情乖巧些的玩意儿披上,光是站那儿也很能讨人欢心了。 行至那姓孙的人门前,合黎照着那小童口中所说的又比对了一下方位,上前敲了敲门。 并不多时便有一老妇人前来开门,见着她面露疑惑。 合黎提起手中的药包,说道,“我是自医馆来送药的,老医师还在么?” 那老妇人浑浊的双目于她面上停留了片刻,搓了搓手连连点头,“在,在的,姑娘请进。” 合黎本来只想递药给她便要走了,谁知她转身极快,一下便不见了人影。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送进去,说不定这户人家便同城中所传那古怪的病有关呢。 她转身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叶长瀛,说道,“我要进去看看,你要一起么?” 叶长瀛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我在此等你。” “好吧。”合黎扫了眼他手中提着的灯,灯影轻动了动,她的目光晃了一瞬。 她疑惑地又看了眼,灯只是灯,虽算不得明亮,却依旧在。 叶长瀛垂着眸,目光良久落于她的身上,直至她踏入屋内才收回了视线。 灯影于他手中渐渐下坠,直至沉入了一片不透光的暗色中。 ﹉ 屋内算不得大,踏入内室正逢老医师于屋内出来,看着合黎在此,他面露惊讶,“你怎的在此?” 合黎将手中药置于桌上,同他说起今日与他弟子所说一事。 老 医师听完,边摊开面前半旧的脉案,边轻笑着说道,“你竟还有此好心?药既送到了,已这般晚了,赶紧回去吧,莫要叫你那苦命夫君担心了。” 合黎挑了挑眉,他今日倒是说话好听了些,只是她那“夫君”便在外边呢,有何好担心的。 墙角的药炉上的陶铫咕嘟冒着白气,老妇于内室出来,佝偻着背守着,目光于合黎和老医师之间来回游移,半晌不敢出声。 老医师见她如此,叹了口气,说道,“今日先让他将药用上,我明日会再来一趟。” 那老妇人眼眶一红,往前走了几步,弯着身子便要朝他跪下,那老医师连忙上前扶住她,冷了脸,“你这是做什么!” 老妇人哆嗦着哽咽道,“大夫,我儿还有救不?” “他,他这是怎么了?不过是外出了一趟,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老医师皱紧眉,还来不及说什么,便又见她控制不住地嚎啕起来。 “是,是不是神仙觉得我们一家子做错了什么!这才要这样子惩罚我们!” 老医师再看不过眼,厉声打断她的话,“莫要胡说!” 那老妇哪里听得进去,已不受控似的连连低声呢喃,口中的话已破碎得听不清。 老医师脸色一沉,沉默片刻后才意识到合黎还在此,他摆了摆手,打发她走,“好了,莫要再杵在这儿,你赶紧回去吧。” 合黎点了点头,只好听他所言往外走去,离开前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那老妇人一眼。 她蜷缩着跪在地上,肩膀不住地耸动着,一句一句念叨着什么“神仙”。 这景象太过诡异,一道寒意无声由后背升起,她的脚步忍不住加快,再快些。 推开那道木门后,夜间霜气扑面灌来,她被呛得皱起脸,刚欲开口去唤叶长瀛时,却见门口那处空空如也。 只一盏已熄了的灯留在了原地。 “叶,叶长瀛?”她的呼吸滞了滞,试探性地去唤他。 无人应话。 四周一片寂静,连风声都几不可闻,她皱起眉,上前拾起那只灯笼,再顾不得其他,踏着浓浓夜色往外走去。 又行至阶前,前边隐有灯影浮动,她的脚步微顿,警惕地看着那人。 直至那道身影于视野中变得清晰,她的眼睛倏地亮了亮,快步跑至他跟前。 她跑得急促,刚欲说出的话哑在了喉间,腕上忽而被人抓紧,她疑惑抬眼。 叶长瀛眸中一片冷意,待同她对上视线后,他的神色一僵,语气骤然压缓了些,“你无事吧?” 听他这般说,合黎歪了歪头,发间玉铃轻晃了晃,她颇为不满地皱起眉,说道,“我能有什么事?你去了何处?” 叶长瀛极快瞥过她的发尾,垂目遮住眼底暗色,应道,“你良久未归,我来寻你。” “?”合黎疑惑地看了看他,还欲再问,他却已松开了手。 周边暗色浮沉,好似有什么东西躲在黑暗中游动。 她咬了咬唇,连忙上前抓住他的手臂,说道,“好了好了,我们赶紧回去吧。” 叶长瀛轻蹙起眉,抬起手中灯笼,将她面上紧张受惊的神情尽收眼底,他不动声色地收紧手指,将她拉近些,颔首应道,“好。” 37. 入梦 直至看见那一隅小院,檐下挂着的灯将夜色隔离在外,合黎才感呼吸落回了实处。 她歪了歪头,侧目看向身旁人,眼中终于有了些笑意,“到家了。” 叶长瀛的脚步顿了顿,她已松开手将他抛至身后,先一步往里去了。 方才被她抓了一路的手臂传来一道剧痛,迫使他抬着的手下落了些,险些连手中的灯都拿不住,他敛起眉,缓步踏入院中将灯笼归置好,目光又瞥及一旁她随手扔在一旁早就熄灭了的一盏。 尚未碰着,便见合黎于门后探出个脑袋,朝他招了招手。 他的手指微曲,面不改色地朝她走去。 合黎瞟了眼天边又看了看四周,待他走近后迅速将人拉进屋内,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她试探性地说道,“阿瑾今日外出,可有觉得……附近有何不对劲之处?” “否。”叶长瀛扯了扯,未能将衣袂于她手中抽出,反而见着她皱起脸,一本正经地凑近了些,又问他。 “那你这两日有无……识物不能、识人不清、脑袋晕乎之类的症状?” 合黎绞尽脑汁地将往日听过的疯癫之症的词一应倒出,她原先觉得他脑子若摔坏了倒是件好事,可今日一瞧,比起他乖顺与否,还是自己的小命要紧。 待她说完,叶长瀛难得勾了勾唇,语气平淡带讽,“我并未患失心疯,亦识得眼前人。” “难不成……是你有事瞒着我?” 合黎的眸光互动,悻悻地缩回手,朝他笑了笑,“怎么会呢……只不过今日去医馆听说这城中许多人患了这古怪的病,因而有些忧心你罢了。” 说罢,她的神色又严肃许多,十分不赞同地看着他说道,“有言道,夫妻乃是连理枝,阿瑾此话怎说的好像多么不信任我一般?” 叶长瀛的神色无波澜,任由她盯着,未接她的话。 室内沉寂片刻后,合黎指了指一旁的药包,又指了指自己,说道,“今日为给你寻药来,那医馆中捣的药味险些将我腌入味,我要去烧水洗一洗,阿瑾可否帮我提些水来?” 叶长瀛点头,起身往院外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合黎神色复杂,默默松了口气,真不知道是他为人太过敏锐,已瞧出不对劲之处,还是……并未失忆。 可若真如此,他同她在此虚与委蛇又有何意义? 诸事交杂使得她脑中晕乎,外边夜色沉沉,屋内燃着的烛灯倒是盈了一室的暖意,她低声嘀咕几句,绕过一圈,又多点了两盏灯。 盥栉沐浴过后,晕乎的感觉愈发强烈了些,那些水汽贴于皮肉,湿湿沉沉扯着她往下坠,她呆坐在榻上,努力保持清醒,直至空气中飘过一抹苦药味,她的脑袋一歪,打了个哈欠。 药味……是叶长瀛在煮药吗? 眼皮如同打湿般沉重,合黎揉了揉眼,终是扛不住倦意,倒头睡了过去。 意识模糊间,耳侧好似有人在唤她,一声一声听不真切。 合黎皱起眉,被吵得受不了,慢慢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道萤火的虚影,因她的动作而闪烁着落在了她的眼睫上,合黎眨了眨眼,下意识伸手便要去抓,它却轻蹭过她的掌心,飞去了窗台上。 合黎的意识仍未明,却也觉得奇怪,她平日里是喜欢捉些萤火引路亦或是养着玩,可这屋内何来的萤火? 她看着那处光点,直至它一点点暗下,穿过窗隙不见了踪影。 合黎揉了揉眼,不知为何……她方才生出些错觉,竟觉那萤火是在盯着她。 她抿了抿唇,口中一片干涩,叶长瀛仍未回来?这药需得煮这么久么? 她静静坐了一会儿,室内一片沉寂,唯烛火轻轻拨动的刺啦声随她的呼吸而动。 又等一会儿,虽身上疲惫依旧,合黎已有些不耐,起身往外走去。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外边夜色依旧,却有月华穿透云隙,落了满庭霜。 合黎愣怔着抬头,看向天边那轮满月,清晖皎皎,她的眉梢轻挑了挑,疑惑地皱起了眉。 庭中有风来,晃动檐角树影婆娑,其下黑影窜动。 合黎扶着门框,指尖不自觉地蜷了蜷,抬目看向那边。 那团黑影倏地睁开了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是一只白猫。毛发生得蓬松讨喜,瞳色却同墨玉琉璃般,幽幽冷冷。 原来是只猫。 合黎松了口气,可是被一只猫盯着也实在奇怪,她朝它扮了个鬼脸,却见它一动不动,目光半点未移开。 “……”合黎收回视线,不欲同一只狸猫计较,她扫了眼周边,未瞧见叶长瀛的身影。 空气中的药味愈发重了些,合黎行至书房前,见里边的灯倒是亮着。 已是这个时辰了,他在此做什么? 她抬手刚欲敲门,便见面前木门被风吹开了些,她干脆唤了声他的名字,推门入内。 书室内灯影浮沉,未见其人。 她疑惑看了一圈,目光落于桌案上,上头散落了些纸页,其上压着一个……香囊。 她睁圆了眼,快步走上前将其拿起,仔细检查一番,果真是玲珑大人的香囊不错。 她瞥过那些纸页,上头所书密密麻麻,却皆为二字—— [合黎] 墨迹泅开大片,字迹相互纠缠着,刺目诡谲。 院中传来一道脚步声,合黎警惕抬头,在原地静待了片刻后,还是决定出去看看。 行至廊前,她打量着周边,却未看见任何人,连方才角落处的那只猫都未见着了。 凉风刮过,她的呼吸微滞,声音已泛上些紧张的颤音,“叶,叶长瀛?” 无人应话。 她抿了抿唇,抬步欲跑向不远处的卧房,却感身后有什么东西贴近,越来越近。 她的身体一僵,倏地回过头,正好撞进来人的怀中。 许是她的动作突然,他抱着她后退了半步,才堪堪站稳。 合黎蹙着眉于他怀中抬起头,脸色已苍白一片,看清他的脸后,才松了一口气,转而投以他阴恻恻的目光,咬牙道,“你走路没声音的么?” 叶长瀛垂目,伸手贴了贴她冰凉的颊侧,未答她的话,反而轻笑着问她,“在寻我么?” 他实在生得一副好面容,平日里冷冰冰的模样显得太过不近人情,笑起来便似春雪初霁,十分唬人。 合黎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偏头欲躲开他的手,却见他微微俯身,同她抵额相触贴了贴。 他的声音落于耳侧越发轻,“寒气入体,莫要乱跑了。” 合黎的眼睫轻动,险些撞上他的,她的神色茫然, 下一瞬,便被他抱起了身。 忽如其来的失重感叫她忍不住挣扎起来,她眯了眯眼,已有动手的意思,“你做什么!” 叶长瀛的脚步顿了顿,垂目对上她的视线,语气轻飘,“你出来寻我连鞋都未穿,我自是要抱你回去。” 见她面露不虞,他的语气更缓,一字一顿,“怎么了?你不是说我们是夫妻么?夫妻不该如此么?” 合黎瞠目,一时有些哑言,目光飘忽着于他面上移开了去。 她又不是人,穿不穿鞋有何关系?说来奇怪……方才走来走去时不觉得冷,此时被他抱着,倒觉一股寒气于踝上贴近,叫她忍不住抖了抖。 尚不待她想明白,他已抱着她回至屋内。 于榻上坐好后,合黎木着脸盯着他起身,见他端来一碗药,于她身侧坐下。 药碗中棕褐色的液体浮沉,散发着浓重的苦意,她瞥了一眼,悄悄往后缩了缩。 叶长瀛无奈看她,将药碗于一旁放好,半拉她至怀中。 腰间和腕上传来的束缚感极重,合黎反按住他的手,挣扎起来,可未动两下,便觉脑袋昏沉。 湿重的触感顺着眼睑往下落,她微张了张嘴,呼吸急促许多,艰难保持着意识。 身侧传来轻柔的叹气声,他靠得太近,几乎贴近耳语,“合黎,我说过了,寒气入体,莫要乱动了。” 合黎挣扎着半阖着眼,颈侧被贴近的冷气惊起一片颤栗,冷极生热,眼下被熏出一片薄红的热意。 冰凉的触感于她的颈口上移,落于她的唇上,按下浅浅的一块,她的嘴唇嗫嚅,用力咬了下去。 叶长瀛的神色平淡,手指动了动,以指腹抵住了她的尖牙,借机撬开了她的牙关。 合黎面色一惊,慌乱地舔了舔,未尝到什么血腥气,却感一股湿冷的水渍刺激了舌尖。 她垂下眼睫,松开了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端起了那碗药。 方才被她所咬之处,不见血迹,倒是修长皙白的手指好似缺了一块,露出了森冷的指骨。 叶长瀛一只手端起药碗,另一只手则落于她的后脊,一点点将药灌了进去。 浓重的困倦感倏地传来,合黎的意识渐失,他的身影也愈发看不真切。 她的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都未能说出口便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她看见高悬的月忽而下坠,落于庭中变作满地碎玉,墙角狸奴鼓胀的身体好似泄气般瘪下,那对墨玉琉璃般的双目滚在一旁,失了光彩变作鱼目。 她挣扎着欲跑出此地,可无处不在的注视感几乎叫她无处遁形。 她又回至了城门处,看清了其上本该刻着的“囚城”二字。 城无其城,囚玉之地。 合黎的脸色惨白一片,倏然从梦中惊醒,她愣怔着轻喘着气,尚未回神,唇上便被递上一块冰凉。 她被迫微微仰头,将其中液体喝了下去。 她的目光一冷,抬头看去,直直看向身侧人。 叶长瀛皱起眉,看向杯中残余的一点符纸痕迹,不动声色地将其往一旁放好。 再回头时,她仍盯着他不放,脸色难看,显然受了不小的惊吓。 叶长瀛思忖片刻,有意压缓了声音,温声唤她回神,“合黎?” 38. 梦醒 他的话音刚落,衣摆处倏地被她扯住,手中瓷碗被迫脱手落地摔成青瓷几块。 她的动作突然,用力又极大,叶长瀛皱起眉,脸色倏变,下一瞬已被她压在了榻上。 他的眸色一沉,刚欲反制却见她欺身而上,肩口尚未处理的伤处已彻底撕裂开,鲜血渗过衣料沾上了她毫无血色的脸侧。 黏腻而又温热的触感使得合黎的目光愣怔片刻,她的目光幽幽移至他的面上,嘴唇微动了动,方才舔着的那抹湿冷好似又顺着齿缝、舌尖乃至血液缠上了全身。 她的呼吸急促,额前冷汗遍布,已分不清现下究竟是梦是真。 她的手指轻动,一块碎瓷片已落至手中,她复又抬头看向面前人,浅色的瞳孔不住地颤动着。 “合黎!”叶长瀛冷声喊她,欲将她唤醒,可她似全无所感,胡乱一通将他的衣襟扯得凌乱。 合黎皱起眉,将手中物什握得更紧,神情骤然阴狠,来不及比对心口究竟在何处,便一把扎了下去。 瓷片扎进他锁骨下冷白的皮肉,鲜血顿时洇湿了她的指尖,却因利器不够尖锐,进入不得更多。 叶长瀛闷哼一声,见她动作停住,伸出手精准擒住了她的腕。 忽而被扯住,合黎失力倒下,撞在了他的颈口。 她挣扎着欲要爬起身,叶长瀛却抓着她不肯放手,她眯了眯眼,干脆一口咬在了他的颈上。 唇齿间的浓郁鲜血气味驱散了那股寒气,垂落的眼睫剐蹭着皮肉而过,她极快眨了眨眼,慢慢松开了嘴,抬头同他对上了目光。 叶长瀛的呼吸亦乱,见她定定地看了过来,他皱了皱眉,强压下身上传来的不适之感,冷声道,“合黎,看清我是谁!” 谁知此话刚说出口,她的脸色更不好看,复又压住他,目光又落回了他的颈口。 一副还要再咬回去的模样。 叶长瀛松开手别过了脸,语气放缓许多,“合黎,莫要乱动了……” 她未有反应。 他垂下眼,长睫落了道浓重的影,话声轻哑,“我好疼……” 合黎的动作忽止,看向他苍白着的脸上因压蹭而惊起的一片不正常的薄红,鼻尖传来的鲜血气愈发重,叫她清醒了一瞬。 她的手指一松,瓷片落向一侧,她欲要挣扎着起身,却感身上冷热交替,下一瞬便晕死着往前倒了过去。 叶长瀛的目光冰冷,来不及推开她,便听到窗棱处吱呀一声,栓口莫名折断了去。 他抱着她侧身滚至榻边靠墙处,再侧目时,一根透明细线穿透床帏,于眼前而过。 怀中的人忽而动了动,他皱着眉低下头,腰上绕过柔软的触感,她往里蹭了蹭,下意识将他圈得更紧。 冰凉的脸贴于他的颈上伤口处,裹挟着发烫的呼吸,带起一阵不适感。 他僵着身体偏过头,欲要唤她清醒却思及方才之事,忽而止了声。 如此静待片刻,那根透明细线径直断裂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叶长瀛抬眼望去,窗台处不知何时站了只通体雪白的猫,一双沉沉双目紧盯着这边。 分明不过是只猫,眼神却莫名叫人看出些……冰冷的讽意。 叶长瀛捻起合黎方才拾起的那块碎瓷,掷向白猫所在之处。 那猫并未躲,受其一击,双目滚落而下,鲜血淌了满桌。 身体好似失了控的皮偶般往一旁倒去,转瞬间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叶长瀛的呼吸微滞,这才任由自己脱力带着合黎往后倒下。 一夜阒静。 ﹉ 翌日,合黎是被热醒的。 贴在脸侧的触感滚烫,将她的眼睑晕红一片,她挣扎着睁开眼,入目却是叶长瀛近在咫尺的脸。 他紧闭着眼一动不动,唇色浅淡,面若霜绫,墨发散乱,其上束带松松垮垮挂着,落下几缕同肩上颈口已干涸的血迹黏连着。 合黎皱起眉于他怀中费力探出脑袋,他抱得太紧,乃至腰上后背传来的束缚感叫她憋红了脸。 她扯住他的长发,欲要将他拉开,动作稍大些却撞上了他的下巴,滚烫的温度于额前传来,她的动作稍顿,忽而忆起了昨夜之事。 她做了个古怪的梦,梦中所见所感叫她分不清梦境与否,而后…… 她睁圆了眼,连忙伸手去探他的气息,目光不住地瞥向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处。 她的心肝! 这鬼地方实在诡谲可怕,也不知昨夜之事是否因她于那城墙处所见的黑雾有关。 她缓了口气,忽然发觉体内原先凝滞的灵力已无了阻碍,她疑惑地皱起眉,不待她细想,叶长瀛的眼睫颤了颤,脑袋被她扯得歪了歪,如此动作却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合黎低声唤了他几句,皆不得应话,那股热意愈发重,已叫她都有些无法忍受。 他是人,再如此下去,当真要死在这里了。 她环住他的颈,往前蹭了蹭,贴了贴他的额前,闭上眼渡了些灵力予他。 温凉的气息贴近,将那难耐的灼感压下许多,合黎的眼睫动了动,慢慢缩回手拉开距离,却感其上一紧,她迅速睁开眼,被迫同他对上视线。 他醒了? 合黎松了口气,毕竟是她动手在前,看他如此狼狈她多少有些心虚,且她也不想自己这心肝莫名就死在这种鬼地方。 手被捏得有些痛,她缩了缩未能抽回,而他的目光沉沉,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合黎好声好气关心着开口道,“你,你还好么?” 叶长瀛半点未松手,神色平淡,语气极轻仍带着些哑音,“不太好……” 听他如此说,合黎眉间敛起,忍不住嘟囔着,“怎还这般严重?” 她边说边又贴近着想压住他,再渡些灵力给他。 却被他翻身反制住动作,他的呼吸短促着落于她的耳侧,“又想做什么?” 奇怪的痒意传来,合黎偏了偏头,语气无辜,“阿瑾?你病了,我正准备去给你拿药来呢。” 过了好一会儿仍不得他应话,合黎试探性地动了动,轻易于他怀中挣脱开,这才发现他好似又睡了过 去。 虽仍旧是闭着眼,面容却不似方才那般全无血色,应是还能活。 小心将其于榻上摆好,合黎寻来伤药,大致给他处理了一下,复又唤了他几声,不见他有反应。 她倏然想起昨夜拿回来的药,匆匆往外去给他煎药。 守在院中药炉旁,水汽蒸腾而起熏得她连连皱眉,面前的铫子浮沉上下,合黎支颐着发着呆,又忍不住思及起这两日之事。 若昨夜那境况再来几次,得失心疯的人恐怕要成自己了。 院前传来一道敲门声,她愣了愣,起身去开门。 来人穿着青色短褐,提着个药包,是昨日医馆中的那个药童。 合黎才拉开门,他便敏锐地闻见院中药味,见她脸色不好,他关切地唤了声,“合黎姑娘?” 合黎随意点了点头,算是应了话,她心不在焉地瞥过他手中所提之物,问道,“小师父今日来此有何事吗?若是特意来叫我去医馆,今日我恐怕……” 听得她如此说,小药童连忙摆了摆手,说道,“今日师父不在,医馆闭门了,我是特意来此告知姑娘的。” 他将手中药包递与她,又道,“这是师父唤我送来的药,特意交代要我答谢姑娘昨日替我送药之事。” 院中传来的药味更重,他的话声顿了顿,犹豫着还是开口道,“你的夫君无事吧?身体可有好些?我虽学艺不精……却也跟着师父好几年,可替你夫君诊脉瞧瞧。” 让他来诊脉?若发现那些咬痕她该如何解释? 合黎勾起个浅浅的笑,怕他当真进来,连忙应声道,“他无事,他那身子向来便是这样……现已休息了,就不麻烦小师父了。” 小药童点了点头,未再说什么。 待他走后,合黎回至院内,将煎好的药盛出置于一旁放凉,看着新多出的药包,她想了想,拎着往书房去。 推开门,她的目光下意识便落至窗边桌案上,上头并无昨夜梦中那些随意散乱着的纸页。 除去本就该在那里的几本书和一只铜镜外,好似多了一个……香囊。 她的神色骤变,连忙上前拿起那只香囊,其上锦绣花纹都很熟悉,确是玲珑大人常用的那种不错。 她记得梦中也有一香囊出现,可现下已不是梦,此物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她咬了咬唇,狠下心扯松了其上束口,一颗玉珠落了出来,砸在铜镜上却未发出任何声响,反而径直消失在了镜面之中。 她连忙去寻,可镜面光滑静静照出她的身影,并无旁的动静。 难不成…… 想起玲珑大人往日喜欢用的以铜镜传声的术法,她试探性地点了点,那镜面果真波动起涟漪。 她的眼睛亮了亮,紧紧盯着其变化,里边的人影慢慢变得清晰,清隽的面容,微微正色的神情在同她对上视线后泛上些错愕。 裴昭槿亦看清了她,试探性开口唤她,“合黎姑娘?” 此言一出,他好似终于松了口气般,面上又挂起往常那般温润的笑意,“终于找到你了。” 39. 姜小姐 “怎么是你?” 合黎的眸色暗了暗,弯起的嘴角也跟着落了下来,她不耐地又敲了敲镜面,其中人影仍无变化,确是裴昭槿不错。 她撇了撇嘴,将铜镜于面前摆好,不得不接受了这个事实。 裴昭槿似是看出她所想,面上神情窘迫了一瞬,极快又恢复平静,说道,“合黎姑娘,是我。” 合黎点了点头,凑近些打量着他周边,瞧着像是他在楚府中所住的房间内。 所以她同叶长瀛果真是误入了什么古怪的幻境之中么…… 她的面容倏地于面前放大许多,裴昭槿下意识往后退了些,侧过身便于她观察,“合黎姑娘看出什么了?” 合黎摇了摇头,尚未搞清楚现下情况,她暂不想提及自己之事,她十分惆怅地叹了口气,反问他,“你为何会在此?这铜镜怎会在你手中?” 裴昭槿重新于镜前端正坐好,重新对上她的视线,他沉吟片刻,缓声道来。 “不知合黎姑娘记不记得,我曾同你说过,我曾随楚府管事前去同一药商斡旋。” “自那日你同珩瑾皆消失过后,那药商寻到了我,给了我这个。” 他指了指面前的铜镜,随后又拿出一个香囊摆至桌上,“我虽不是什么修道之人,瞧不出各种古怪,可也看得出……那药商并非寻常人。” “他自称‘玲珑’,说,若我要寻你,便照他所言去做。” 合黎的目光复又亮起,连忙接话道,“玲珑大人?他现在在何处?可是在楚府中?” 一连串的问题砸来,裴昭槿应道,“玲珑现已不在府内,他说,若我寻到你,唤我带话给你。” 他的话声顿了顿,神色复杂一瞬,“所以……合黎姑娘同那位玲珑公子相熟么?” “岂止相熟。”合黎随口应了句,实在无同一个人谈及他们妖之间关系如何的意愿,“他留了何话?” 见她如此急切,裴昭槿叹了口气,语气无奈许多,“他说,合黎姑娘所困之地,乃是一个被称之为‘囚玉之城’的地方。” “此地是璆城万余年前的影子,因特殊媒介封存于物中,城无其城,人亦非人,一切皆为‘傀’。” “囚玉之地……”合黎低声重复着他的话,她于梦中的城门处所见便是这四字,只是不知这所谓的玉,究竟是璆城本体的隐喻,还是同旁的相关。 至于“傀”,她歪了歪头,想起于楚府中和叶长瀛一齐陷入阵法时,见着的那些举止古怪的侍女。 她还记得当时叶长瀛便告诉她,这些并非是人,而是傀。 裴昭槿口中触发此地的媒介……难道是那柄自那日过后便不见了踪迹的古怪黑剑么? 见她怔怔出神,裴昭槿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唤她回神,“合黎姑娘?” “嗯?”合黎抬目看他,这一来一回不知听他说了多少句“姑娘”,她随口道,“唤我合黎就行。” 裴昭槿轻笑出声,难得出言调侃她,“姑娘不也时常将‘裴公子’三字挂在口中么? 先前于马车中我同姑娘算是同生死,而如今情形亦算得上共患难,不知你信我多少,可我已切实将你视作同珩瑾一般的……友人。” 他的话声稍顿,语气认真,“合黎。” 合黎挑了挑眉,“既已同生死共患难,接下来便该苟富贵勿相忘了,裴公子可得牢牢谨记自己方才所言。” 裴昭槿笑着应道,“槿自当谨记。” 几句闲话过后,合黎思忖了片刻,问他:“玲珑大人既已不在府中,可有同你说明去向?” 裴昭槿摇头,“不曾。” 合黎轻皱起眉,以玲珑大人的性子的确如此,他不可能无缘由出现在这儿,既然来了,那便说明此地定有玄机。 不待她想明白,裴昭槿又犹豫着开口道,“你那处境况如何?” 合黎瞥了他一眼,将她同叶长瀛落于此地之事挑着捡着同他说了个大概。 当她提及此地无月时,裴昭槿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那位玲珑公子临走前还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他让我告诉你,他要一轮满月。” 合黎呆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这老狐狸平日里找她讨债也就罢了,此次竟还要起月亮来了。 这鬼地方何来的月?将她变回本体挂到天上去算不算是个月亮? 可惜她缺块心眼,如何都算不得是满月。 裴昭槿苦笑一声,“恕我愚钝,听不出此话的隐喻,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同你说清楚,反倒险些将这话抛在脑后了。” 合黎鼓着脸不在意地摇了摇头,此话任谁来都是听不明白的,怪不得他。 这囚城中无月,玲珑大人却说他来此是为了一轮满月,是否在说……此地维持之媒介便同这消失的月相关? 她敛起的眉顿时舒展开来,面上愁绪也已不见,转而又问他,“楚府中现下如何了?” 那楚闻鉴定有问题,且府中已出现了傀,定不可能风平浪静太久。 不管藏于暗中的究竟是何物,过了这几日,也该有些动静了才是。 闻言,裴昭槿的脸色稍变,将他们消失后发生之事一一道来。 这府中的确出了许多不对劲之处,为首的便是郡主楚弥笙。 先前她不过对楚闻鉴的态度转变得有些古怪,这两日却出现识人不清,时常胡言乱语的症状。 除了楚闻鉴外,这两日竟渐渐连他都要认不出了。 “失忆?”合黎面露惊讶,难不成是同叶长瀛的情况类似? 她简言同他说起叶长瀛之事。 裴昭槿边听边蹙起眉,到最后神情冷肃一片,“有关珩瑾,我亦有一事想说。” “我于府中书房内找到了两封密信,藏信之地唯我和闻鉴二人知晓,我本以为他如今变了许多,定不会再有信留于那处,却未想到……” 他眉间皱得更紧,“其中笔迹我十分熟悉,定是闻鉴亲笔所书,他曾寄信前去上京承天司,询问守虚观主有关弥笙的病情之事。” “可另一封回信……落笔之人却是珩瑾,他应下了一事——承天司确有救郡主的药。” 裴昭槿的话声迟疑,好似十分纠结,“闻鉴既是从承天司回来后才性情大变,我难免怀疑……” 合黎面不改色地接过他的话,“加之先前闻宜所言的拿无辜人作‘药人’一事,这承天司所为定不止是明面上那般简单。 而叶长瀛为守虚子的亲传弟子,又同这些事逃不开干系,因而你怀疑此行来到璆城,可能是他有意引诱为之,意图其中。” 她扬了扬眉,朝他弯了弯眼,“裴公子,我猜得可对?” 裴昭槿愣怔片刻,别开视线应道,“合黎姑娘说得……对。” “我自是相信珩瑾为人,可此事关系重大……且合黎姑娘毕竟和他同在一处,多生些防备也好。” 他话说得真挚,听着便易叫人心生好感。 合黎垂下眼,忍不住生出些好奇心来,这瞧着光风霁月的叶道长,难不成真如猜测的那般,生了一副黑心肠不成? 也不知这黑心于她而言能不能用。 至于失忆之事…… 她有时候确实觉得叶长瀛的表现有些古怪,还是再试探一二较好 静默片刻,合黎倏然想起自己搁置在一旁放凉的药,都过去半个时辰了,这下当真是凉透了。 她连忙起身,同裴昭槿说道,“既能通过此物联系,那便好办了,若我此处有情况我再联系你。” 她刚要散去其上术法,想了想,又添了句,“若玲珑大人回来了,定要同我说。” 裴昭槿还未来得及应话,便见着眼前镜面晃了晃,而后合黎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其中。 他皱起眉,亦起身将铜镜收好。 门上传来一道敲门声,他抬目望去,站在原处未动。 那道声音停了停,片刻后变作一道娇俏女声,在唤他,“裴公子,是我。” 裴昭槿的神色微动,起身前去开门。 面前的女子生了一副极鲜妍的面容,芙蓉面、柳叶眉,一双桃花目似笑非笑,微微翘起的唇不点而朱。 待看清来人,裴昭槿勾起个惯常的温和的笑,说道:“姜小姐来此是有何事吗?” “裴公子怎如此客气?唤我玉芙便好。”姜玉芙轻笑出声,朝他伸出手,示意他跟上前,“今日听得旁人说,临近郡主生辰,这两日府中上下皆在忙着准备宴席之事。” 她自顾自地往前走着,话亦说得轻飘,“也不知以郡主的状态,撑不撑得过此次生辰。” 裴昭槿的步履稍顿,面不改色地接过她的话,“弥笙定不会有事的。” 姜玉芙莞尔,“较之楚公子,裴公子的口吻倒更像是小郡主的兄长。” 裴昭槿的目光瞥过她这张脸,上 次去见仍是药商身份的玲珑时,她便跟在他身侧,单论长相,同合黎往日变作的模样有几分相似,可或许是气质相差太大,便是站在一起,一眼便也能叫人认出来。 他本以为不过是巧合,却未想到,玲珑出现在了楚府后,她亦来了。 打的还是……姜小姐的名号。 因知晓合黎假扮在前,她这身份倒也未叫他有多么惊讶,只是既然她才是珩瑾的表妹,又为何会与玲珑同行? 再往前走过一路,周边来往的下人们多了许多,或是低着头步履匆匆,或是神情僵硬麻木,偶尔抬头看向他们。 是傀。 这府中混入的人傀越来越多了。 裴昭槿皱起眉,待行至无人处,唤住身旁之人,“姜姑娘有话不若直说。” 姜玉芙抬目看向不远处的长廊来往的人,低声说道:“玲珑予以楚闻鉴一香囊,说是……有惑人心之效用,被其用在了郡主身上。” 她的话声渐轻,徐徐道来,“惑人心是假,迷惑心智才是真,郡主变成如今模样也正是因此。” 裴昭槿眉间皱得更紧,语气冷了许多,“为何如此?” “若不如此,楚闻鉴已有将她做成傀之意,只不过……比起一个无心智的人傀,他还是更想要一个乖顺的妹妹。” 裴昭槿虽沉默着未接话,可神情已松动许多,显然是信了她的话。 姜玉芙好奇地打量着他,又慢慢说道:“可那香囊最多也只能撑过郡主生辰,过后如何,那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裴昭槿苦涩地牵了牵唇角,“不知姜小姐可知晓玲珑公子现下在何处?” “玲珑?”姜玉芙摇头,“他那般性子,行事来去皆由不得人猜,裴公子若是觉着我同他多么亲近,那恐怕是猜错了。” 她轻叹了口气,美目低垂,“我离家外出,本是为去寻珩瑾表兄,却受制于他,我不过一弱女子……实在是无可奈何。” 裴昭槿安静听着,未打断她的话,见她看过来,这才接话道,“珩瑾已离家许久,不知姜姑娘有何苦衷,不去上京却要去观中寻人?” 姜玉芙的眼睫轻颤了颤,语气更轻,“以裴公子的身份,自不会懂得我这种世家旁系女子的苦楚。” “我幼时曾于林芪伴姑母左右,听其提起过我那位金尊玉贵、为叶家嫡子的表兄,姑母将其说得太好,我却觉得不够好,不然姑母也不会舍得离开上京,在这小地方让我相伴。” 她面上笑意浅浅,眉眼间却生出几分愁绪,“直至姑母过世那一年,我才有机会跟随爹爹去到上京。” “可事事并不如我所想,姑母并非传言中的病逝,旁人皆言……她是疯了自绝而去的。” “在上京待了一月有余,我未能见到那位表兄,却听得旁人说,他离家修道去了。” 姜玉芙轻叹着,十分不解道,“那般温柔的姑母,那样好的表兄,怎会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呢……” 见她神伤,裴昭槿的嘴唇嗫嚅,终是未说什么。 他亦记得此事,姜夫人死后不过半年,叶家后宅便有新夫人掌家,此事本显得叶家太过薄情,却因姜夫人病中失仪在前,自绝而去本就有损体面,加之这位新夫人乃叶伯父恩人之女。 恩义在前,此事倒显得名正言顺。 二人沉默良久,直至姜玉芙复又开口打破了这道沉闷,“内宅吃人,玉芙愚钝却又实在身不由己,叶家拿我婚事强压,我也是无可奈何,才决然离家。” “本想着无地可逃,无路可去,却忽而忆起表兄来,不知他现在可还好,便是往日不可攀之人许是也能看在姑母的情面上,予玉芙一个好去处吧。” 裴昭槿轻颔首,感慨道,“若珩瑾知道了,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姜玉芙的眉梢微挑,又道,“只可惜……多了玲珑这出岔子,直至现在我亦未能见到表兄。” “玲珑此人……行事诡谲,自称可同我交易,许我心愿……他既也找上了裴公子,定也同你说了什么。” “不知裴公子……同他做了什么交易?” 裴昭槿面上温色不见,看向她,轻笑道,“原来姜小姐说了如此多,是为来我这套话的么?” 姜玉芙轻睨了他一眼,语气轻柔,“小女子说了这么多真情实感的话,却得不到裴公子半点怜惜信任?” “我看公子眼熟亲近,还以为公子待我亦如是,真是叫玉芙哀婉叹息啊……” 40. 上药 合黎回至院中时,那药已凉了个彻底,她只好又生起火,废了些时间将其隔水热好后,这才端着往屋内去。 小心推开门,她抬头往里看去,原先挂着的床帏半掩搭了下来。 他醒了? 她犹豫着将药碗于一旁放好,刚要开口唤他,便听得重物落地的声响传来。 一只药罐随后滚落了出来,于墙角处打了个转,停在了她面前。 合黎上前拾起,快步往榻边走去,边开口唤道,“阿瑾?你无事吧?” 直至看见他的身影,她的脚步忽止,停在了远处。 叶长瀛正偏首解衣,素绸中衣于肩头滑落,露出玉似的锁骨,而昨夜她划开的那道口子便落于其下,因未来得及处理,翻卷开的伤口已未再出血,血渍凝在肌理间,好似宣纸上抹开的朱砂,十分刺目。 合黎极快扫了一眼,默默别开了视线,莫名有些心虚。 她昨日下手这么狠么? 幸而他是失忆了,不然自己这小命还如何保住? 她纠结了片刻,又扭过头,未想到他亦在看她,目光平静。 未听到他又说什么“止步”、“出去”之类的话,合黎颇为震惊,试探性地走上前,指着他的伤处说道,语气急切又关心,“阿瑾,你这是怎么了?” “怎么磕成这样?你身有不便,还是让我来替你伤药吧。” 说罢,她眯了眯眼,将手中伤药于榻边放好,作势便要替他上药。 她本不过是故意如此说,待他拒绝她正好出去,这样也算不得她不关心他,他亦无时间向她问责。 谁知并未等到他的话,却见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应了句,“好。” 许是刚醒,声音不似往常那般冰冷,反倒带着些哑音。 “嗯?”合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怔片刻后看着他松开了手,往后靠了靠。 合黎只好拿起药罐,硬着头皮往他身前贴近些。 药膏抹上去时,她偷偷抬眼,见他垂着眼,睫影落了一道衬得面容愈发清透,锁骨下那道伤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她的指腹冰凉,故意用力按下一块。 叶长瀛的呼吸忽滞,目光落于她的脸侧,神情疏淡,未吭一声。 被人如此盯着实在古怪,合黎的手指僵了僵,动作加快许多。 好不容易替他上好药,她松了口气,说道,“好了,你快些将药喝了吧,不然又要凉了。” 她刚要缩回手,却见他忽而俯身而来,抓住了她的手腕。 合黎下意识抖了抖,他的呼吸落得近,连指尖都好似沾上了些,叫她忍不住又缩了缩手。 她抬眼看他,又试了试仍未能抽回手,语气已有些不高兴,“怎么了?” 他修长的手指蹭了蹭她的指腹,残余其上的冰凉的药膏晕开成透明的温热,合黎垂目看去,这才发觉许是方才端药太急,烫红了些。 又蹭了些药上去,叶长瀛才放开了她,无奈道,“我自己来就好。” 合黎歪了歪头,尚不能理解他的话,便见他已自顾自地穿起衣来。 她呆坐在原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却见他的动作忽止,目光冷幽幽地落来,一字一顿道。 “要看多久?” 合黎朝他无辜地眨了眨眼,随后当着他的面慢慢闭上了眼。 叶长瀛被她气笑,随后又轻蹙起眉,说道,“出去。” 哦,熟悉的冷冰冰的语气。 合黎连忙站起身,极快便消失在了原地,滚得十分利索。 回至院中时,外边已是正午,太阳直直晒来叫人有些晕乎。 里边人不允她入内,合黎只好寻了个竹凳来,板着脸坐在檐下,看着白墙瓦黛发着呆。 她想了想,愈想愈觉得不对,她是给他上药去的,这般好心的事,到头来倒被他赶了出来,哪儿有这样的道理? 她咬了咬牙,站起身便要入内同他理论,却听得院前又传来了敲门声,叩得十分急迫。 今日这是怎么了?怎这么多人来此? 行至门口,合黎拉开门,探出个脑袋看向来人。 未待她看清面前人模样,那人已伸出一只脚,挤在了门缝中,好似生怕她突然关上门一般。 合黎赶紧松了手,木门大开的一瞬间,外边人已探进了半个身子。 来人作妇人打扮,约莫五十来岁,生了一张圆脸,两腮堆着笑,把本就不大的两只眼睛挤成了细缝状。 看清合黎模样,她面上的笑更夸张许多,举起手中挎着的竹篮便往她怀中塞,便塞着边说道,“哎哟,合黎姑娘,总算是见着你啦!” 她的嗓子又尖又亮,尾音拖着,听着像唱戏似的。 合黎一脸茫然地接过,篮中盖布被扯开了些,里头搁着几包用红纸裹着的点心,油纸渗出浅浅的印子。 见她接了,红婆子连忙凑近些,说道,“前几日婆子我听说了姑娘家出的那事。” 她啧啧两声,语气很是嫌弃,“我早便听说姑娘家那不中用的男人了,出了此事倒也算不得稀奇,姑娘也莫要难过,这是好事才对!” “他这般不痛不痒地去了,这就代表姑娘的福分来了!” 她身上的脂粉气混着篮中糕点味一齐传来,合黎不由得皱起眉,将那篮子放在一旁。 她话中所言之人是……叶长瀛? 她的神情冷淡许多,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话,问道,“你来此有何事吗?” 那红婆子踱着步绕着她转了一圈,笑着说道,“往日只听得旁人说,合黎姑娘这生得花容月貌,跟那传说中的仙女儿似的,我本来还不信,今日儿个一见还果真如此!” 面前的姑娘瞧着岁数就不大,这面皮又白又嫩,好似能掐出水来,一双眼又大又亮,便是穿得不够鲜亮,只往那儿一站也叫人挪不开眼,哪儿瞧得出嫁过人? 便是嫁了人也无妨,以她那夫君的模样,往日走路都成问题,更旁论做其他的了。 想来也是不行的。 红婆子的眼珠子打着转,简直要黏在她的身上,将她打量个遍。 合黎被盯得有些不适,可听得她的话又觉得她还算嘴甜会说话,因而便忍了忍,语气也好上许多,又问她,“你究竟有何事?” 红婆子又往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姑娘啊,我今儿来,是为给你道喜的。” 合黎疑惑看她,十分不解,“你方才还说我夫君要死了,现在又说什么道喜,我这儿还能有什么喜事?” “这自然是好事啊!”红婆子说得眉飞色舞,两腮圆鼓鼓地直发着颤,“不知姑娘听没听说过城东的苏员外家的小公子,年方二十二,生得那叫一个俊,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在这附近可是实打实的富贵人家……” 她咽了咽口水,“人家公子不嫌你有过这么一段,是真心想同你好,这才央婆子我来此为保这个媒,你都不晓得,他给出的聘礼都不止这个数了!” 红婆子伸出一个巴掌,当着她的面翻来翻去转了几番。 合黎的眼睛下意识地跟着她的手而动,被晃花了眼。 她的话音刚落,于一旁忽而响起一声怒骂,合黎连忙抬起头望去,下一刻便被刘娘拉至了身边。 她粗重的巴掌拍在她的肩上,瞪了她一眼后又看向一旁的红婆子,冷笑着开口道。 “这大中午的我当是从哪里传来的一股子臭味。”刘娘把手中笤帚往地上一搁,两手往腰上一叉,呸了一声,“原来是你啊红婆子。” 红婆子脸上的笑僵了僵,“哎呀,原来是刘家婶子啊,这……” 刘娘又呸了一声,不跟她搞这个那个的客套话,指着她骂道,“你这不要脸的老婆娘,人家男人 躺榻上还没咽气呢,你倒好,舍下这张老脸来替人撬墙角了!” “你也不怕遭报应,那员外家的公子是什么东西这附近谁不知道?也是个半死不活的短命样,跟人扯粉头被报应打了半条命,现在倒好,想找个姑娘嫁进去,进去作甚?在他坟头前配个冥婚不成?” 刘娘越说越气,她虽也瞧不上合黎养着的那没用的男人,但男人没用就没用些,起码不出去作妖,瞧着活不了多久,忍忍也就罢了,日子总得过。 这嫁给那所谓的富贵人家可真是要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这老不死的还真敢来拿此说亲,专骗骗这小姑娘。 她扭过头,又瞪了合黎一眼,这孩子也是脑子不清楚,竟当真跟她在这门前拉扯这么久。 被旁人瞧去了得怎么看? 半点没有的事传着传着也变了味! 合黎被她瞪得缩了缩脑袋,乖乖站在原地,此时若吱声了,她许是要连她一起骂的。 红婆子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上前便想去扯合黎,却被刘娘手中举起的笤帚精准打中了手。 她的脸色一垮,气从中来,上前同她撕扯在一处,边扯边还骂着,“她那夫君又是什么好货色!我这不也是为了她好,去哪儿伺候不是伺候?你在这多管什么闲事!” 合黎看着面前两人,试探性地上前想分开他们,可她们已打得忘我,对她的话半点未闻。 周边小巷中已有人偷偷驻足想看个热闹。 许是此处动静太大,屋内门被推开,叶长瀛行至院中,皱着眉看向门前动静。 刘娘亦注意到,极为不屑地又拧了那红婆子一把,将她推开了些。 她抬眼望向来人,察觉到那人冰冷的目光,本还想说出口的话顿时堵在了口中。 别的不说,这合黎姑娘的这什么夫君倒确实长了副好相貌,也难怪她对他那般死心塌地。 只是模样好看能顶什么用?这人都欺负到家里来了,到头来还不是她一个人撑着? 她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而身前的红婆子还在喋喋不休地骂着。 叶长瀛走近些,他本就生得身形颀长,只是站着便平添几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面容虽带些苍白病气,可这容貌这周身气度如何都不似寻常人。 红婆子一瞧见他,忽而止了声,那些粗话憋在嘴里,愣是没再敢说。 周边偷窥过来的人许多,叶长瀛的脸色更冷,对那红婆子说道,“来此为何事?” 红婆子便是再不要脸,也不敢当真在人家夫君面前复述方才那些话,她干笑一声,“我,我这不是路过此地,瞧见合黎姑娘,便找她唠了几句么。” 刘娘冷嗤一声,鄙视地瞥了她一眼。 她对着合黎笑了笑,说道,“这,这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诶!我方才所说的,姑娘可要好好考虑考虑啊!” 她搓了搓手,转身便想走,却又被人唤住。 “将东西带走。”他的声音沉沉,分明未说重话,可听在耳侧叫人足底发虚。 红婆子朝他所指之处看了去,咽了咽口水,说道,“这是给合黎姑娘的……” 叶长瀛皱眉,已无耐性,“带走。” 红婆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旁的合黎,连忙上前挎起木篮,低垂着头,三步并作两步极快便走远了去。 此处闹剧已止,刘娘扫了圈暗中看热闹的那些人,吼了声,“都散了哈,大中午的隔这看什么看,都闲得慌是吧!” 她拍了拍手,拾起那倒在一旁的笤帚,又回过头,合黎已跟在她那夫君的身后,亦步亦趋往回去了。 不一会儿,木门紧闭,再瞧不出里头是何境况。 刘娘抱着笤帚往回走,忍不住嘀咕着,这瞧着也不像要死的啊…… 诶,这一个个的到底死不死,倒是给个准话啊! 41. 言此意彼 合黎边随着叶长瀛往回走,边走忍不住思索起方才那婆子所言。 她口中那所谓的员外的公子所予的聘礼,竟有那么多么? 岂不是够她填上买命钱,孝敬一部分给玲珑大人,还能有剩余? 家中大人余下的兔子的口粮,加之先前应下的几个小精怪这个时候应已到她住处了…… 如此算来,好像比她做算命大仙骗几十年赚得还要多得多啊…… 她发着呆直愣愣地往前走着,没注意到前不远处的人早已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已看了她好一会儿。 合黎身形晃了晃,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未当真撞上去。 她缓了口气,抬眼对上他的视线,疑惑问道,“怎么了?” 叶长瀛瞥过她方才因同那几人拉扯而散落着翘起的发尾,轻蹙了蹙眉,“在想什么?” 合黎极快眨了眨眼,有些心虚地别开了视线,话声低了许多,“没什么……” 好歹这夫妻名头是由她提起的,她方才所想若是被他知晓,岂不是无异于在咒他早死? 这倒不算什么……只是可惜了此地为幻境,便是敛了财许是也带不走。 还是算了。 她连连叹气,很是沮丧,绕过他便想往里去。 错身而过时,腕上忽而一紧,她皱着眉垂目看去,叶长瀛放轻了动作,拉着她行至一旁石桌旁,指了指一旁的石凳,说道,“坐好。” 合黎不明所以,见他神色认真,并未挣扎,照他所言老实落座。 看她目光飘忽,叶长瀛默了默,指尖于桌上轻叩了叩,唤她回神,“方才那人同你所言,我听见了。” 合黎挑了挑眉,十分惊讶,听着旁人咒他死,他竟还能如此淡定。 “合黎。”叶长瀛的声音清冷,语气平静无波,“再醮原非不可,但若以此为市道,以婚嫁为奇货,便易失本心。” 合黎歪了歪头,疑惑看他,未听懂他的话。 叶长瀛又皱起眉,神情疏淡许多,语气却更缓,“敛财帛非以朝秦暮楚,守情义非以得失利合,莫要因一时之利而得失改志。” “?” 合黎沉默了片刻,看向他的目光更加疑惑。 叽里呱啦的说的什么?较之玲珑大人写的戏折子还要乱七八糟难懂些。 她板着脸站起身,已不耐在此听他胡言。 叶长瀛眉眼角好似凝了清霜,语气骤冷,“止步。” 合黎下意识站直了些,默默转回了身子,朝他扯了扯嘴角,软声道,“阿瑾……此处日头太晒,我实在有些晕乎……” “有何话不能回房内去说?” 叶长瀛冷冷觑了她一眼,直言道,“若同你说礼法之言你不愿听,那便只需记着,方才那人不是好人,往后不应同她来往。” 原来就这点事?哪儿值得他摆脸色给她看? 合黎撇了撇嘴,随口应道,“我知道了。” 说罢,她往后挪了些,见他未有反应,转身便往屋内跑去。 叶长瀛沉着脸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未有动作。 ﹉ 当日夜间,巷弄中聚起不少人,合黎察觉外边动静,悄悄在附近逛了一圈。 周边不少户人家皆急匆匆地以长杆挑下本应挂在檐下的灯笼,口中还念叨着什么“怪病”、“疯了”之类的话。 合黎皱起眉,抬眼看向天边,依旧乌沉沉的一片,瞧不见月影。 夜风凉嗖嗖地灌进袖口,贴近后颈,她加快了脚步往回赶去,不欲在外久留。 行至屋前,正好瞧见刘娘的身影。 她才将灯笼摘下,一见着她,连忙上前拉住她,将手中长杆递与她,指了指她檐下的灯,说道,“你这孩子,大半夜的往哪儿去了?” “喏,给你,这几日不太平,莫要点灯了。” 合黎接过,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道,“这是出了何事?我方才在外边听着人好像都在说什么病……” 话未说完,便被刘娘打断了去,她的神色难得凝重,从她手中抢过长杆,主动上前替她摘下了灯。 看着那灯影渐渐消散着归于夜色中,她才松口气,复又拉着她,悄声道,“前些日子城西那处的姓孙的生了场怪病,这不昨日还唤了医师去么?” 合黎顺着她所言点着头,她自然知晓这事,昨夜她亦去了那户人家中。 “今日医馆难得未开门,有消息传来,说是那孙家小子昨夜便去了,他那苦命的娘好似疯了。”刘娘的话愈说愈快,到最后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缓了片刻才又开口道。 “他娘一大早便嚷嚷着……说,她见着了神仙!说她儿是被神仙带去享福去了!” 闻言,合黎莫名觉得后背一阵凉嗖嗖的,她皱起眉,不解道,“这事是真是假?难不成当真有神仙吗?” 刘娘面色骇然,连忙拍了拍她的肩,口中念叨着去晦气的话,“孩子不懂事,神仙勿怪,勿怪。” 说罢,她边推着合黎往院中去,边又说道,“这事儿谁说得准,你也莫要想太多,这几日夜间不要点灯,捱过这几日再说。” 合黎本还欲再问什么,却见她已急匆匆往回跑去,木门紧闭,再未见了动静。 檐下无灯,愈发衬得夜色沉沉,若只远处看,连视物都不便。 合黎只好亦将门关进,心不在焉地往屋内走去。 若他们口中的神仙当真为神仙,又怎会是这般的态度? 说的不似神仙,倒像是什么索命的恶鬼一般。 “合黎?” 熟悉的声音将她唤回神,她抬眼看去,叶长瀛身着白色寝衣,墨发随意搭垂着,尾部沾湿些水汽,一盏烛灯落于他的掌心。 他对上她看过来的目光,问道,“去了何处?” 合黎犹豫了一会儿,手落至背后,变出一只装着几只萤火的囊萤,直至他走近,她才将其拿出,并顺手拂灭了灯中烛火。 微弱的青碧色的光落至他的脸侧,投下了浅浅的影,合黎盯着他看了会儿,将方才于外边听刘娘所说的那些说与他听。 话末,她将手中囊萤替换了灯烛所在,说道,“既不许点灯,以此相替总无事吧?” “也不知会不会被那所谓的神仙发现……” 叶长瀛看着她的动作,微微垂目,无奈道,“不会。” 合黎未想到他会应话,疑惑看他,“不会找到我?还是不会治我不敬之罪?” 可他却未应,自顾自往内室去了。 合黎鼓了鼓脸,不满地跟了上去,直至瞧见了榻,她快步先行上前,眸光未动,软声同他说道,“我,我睡 里边。” 若当真有神仙要来抓人,先将他抓去好了。 她不过一可怜小妖,上有老下有小,玲珑大人和家中团子兔子还等着她回去呢。 叶长瀛皱起眉,目光淡淡瞥过她故作可怜看过来的视线,假装未见,仍半句不肯应。 ﹉ 翌日。 合黎起了个大早,同叶长瀛随意招呼过后,便急着往医馆那处去。 借着做工这一缘由在,她需得去医馆探查一番那怪病之事。 这才过去多久,便闹出了这番大的动静,想来这所谓的囚城,并不如她所想那般牢固。 或许不待她找到什么满月,便要自行瓦解了去,只是不知晓如此一来她和叶长瀛能不能活下去。 一想到这,合黎的面色便凝重许多,步伐也更快了些。 行至医馆周边,原先的窄巷中挤了不少人,一眼过去竟瞧不见门,合黎于外边转了转,苦着脸欲寻个人问问,这今日是什么情况,怎都往这处来了。 可不知为何,那些来此的人一见着旁人靠近便面露警惕,半点不愿同人说话的模样。 一连问了几个皆如此,已有人注意到这边,合黎只好往后退去,藏在角落处不敢再乱来。 她看了眼这周边高墙,悄悄寻了个僻静的角落翻墙入内,方才落地,便见着小药童匆匆来去的身影。 他见着她也十分惊讶,瞪大眼跑至她跟前,说道,“合黎姑娘?你怎么进来的?” 合黎的目光飘忽,支支吾吾着敷衍道,“方才趁乱进来的……” 小药童的脸色骤变,“难不成是哪处侧门又被撞开了?” 见他要走,合黎连忙拉住他,说道,“不是,是另一个小师父瞧见了我,将我偷偷领了进来,外边门好好的。” “今日这是怎么了?怎突然多了这么多人?” 小药童的脸色白了白,挣扎了片刻后,叹着气同她说道:“昨日孙家那事……不知道合黎姑娘听说了没有。” 合黎点了点头。 “那户人家……诶!本是儿子因病去了,可闹了这么一出,今日寅时一刻,他娘亲亦上吊自绝去了!” “现下这病已瞒不下去,加之许多人皆言神仙索命一事……外边人心惶惶,都怕自己沾染上,所以一应往医馆中跑来想寻师父看诊。” “可师父哪儿有这么多闲工夫应付,这几日已是马不停歇四处看诊,早些时候出去还未回呢……” 神仙,索命。 这二字竟能放在一起么? 合黎看着他焦急的神色,缓声安抚他道,“小师父莫忧心,不过一时的慌乱罢了,定不会一直如此的。” 她的话声顿了顿,忽而压低了些,问道,“只不过……那病究竟是什么?竟叫这般厉害的医师都束手无策么?” 小药童摇了摇头,“我也不明白,师父亦未寻出病因,平日里如正常人一般难以察觉,可一旦发作起来……” 他抿了抿唇,领着她往堂后病舍去,那处安置了十几个得了同样怪病之人。 合黎跟在他身后,直至于门口站定。 她抬目望去,又极快移开了视线,几乎是瞬间掌心便濡湿了一片。 这些哪里是得了病的人,分明是…… 被抽空了神智的傀。 42. 璟 榻上躺着的十数人男女老少皆有,放眼望去,面色同寻常人无异,肌理温润,可细看之下却觉出不对。 他们或坐或卧,姿态僵直,连眼珠子都极少转动,嘴角凝着一缕古怪的痴笑。 “失心疯。”小药童在一旁喃喃开口,见一旁的合黎双目愣怔,吓得连忙推了推她,急切唤道,“合黎姑娘?你没事吧?” 合黎回过神,朝他扯了扯嘴角,说道,“我无事,只是未见过这场景,这病瞧着……怪瘆人的。” 她话声飘忽,好似受惊了般,目光却不自主地落于那些人的颈后。 从中探出一道道极细的银白丝线,绷得笔直,隐于发间难以察觉。 她看向前不远处的一个老妇,那人忽而抬起头,朝着她咧开嘴,发出不成句的“嗬嗬”气音,她颈后的丝线绷得最紧,隐有断开之意。 合黎皱起眉,试探性地指着她身上的细线,朝身边人说道,“小师父,她,她好像有些不对劲。” 小药童连忙行至她身侧,替她诊起脉来。 合黎默不作声观察了好一会儿,已然确定,他瞧不见那些线。 片刻过后,另一药童端着汤药进来,见着里头情景手抖了抖,碗沿磕在门框上,险些摔了去。 合黎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他。 那小药童舒了口气,看向她,“多谢姑娘,不过此地不好久待,姑娘还是先随我去堂中吧。” 他都这般说了,合黎只好点了点头,待他送过药后随他一起出了医舍。 行进院中,外边嘈杂的声音接连不断传来,合黎看着走在前边的药童,思忖片刻后,同他搭话道,“外边那些人这般堵在此处,医馆又待如何处理?” 小药童面不改色应话道,“不过一时乱象,晚些时候自会散了,姑娘不必忧心。” 合黎挑了挑眉,落后他几步,目光落至他的颈后,又道,“既如此……我看今日这里应是也用不着我做什么,要不我还是先回去吧,就不麻烦小师父们了。” 那药童亦停下脚步,回过头直直看向她,“现下情况姑娘想回去许是也不便,既来了,总是有事可做的。” 待他转过身后,合黎的余光不自觉地又瞥向他的颈后,方才见着的细线好似又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她眼花了不成?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随他又至堂间,那处又多了几个大竹筐,合黎苦着脸幽怨地扫过一圈,今日这份额较之先前可多了不少。 她是为探查那怪病的情况才来此的,现下倒更像是给自己挖了个坑。 待她处理完此间事后,已过申时。 医馆中倒无甚异常,只不过待她又回至明堂前时,已听不见外边的声音了。 医馆门口随意敞着,她往外望了望,确信那些人当真都走了。 她疑惑地皱起眉,刚欲踏出门,便听得有人在身后唤他。 “合黎姑娘!” 合黎的身形顿住,回头看向来人,无奈道,“我的活不是做完了么?现下还有何事?” 那小药童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这几日馆内确实太忙了些,大家实是分身乏术,合黎姑娘莫怪。” 合黎挑了挑眉,指了指外边,问他,“那些人何时走的?” “约莫半个时辰前,苏公子来此后闹出了不小的动静,那些人未过多时便自行散去了。” “苏公子?”合黎不自觉重复着他的话,神色愈发疑惑。 小药童点了点头,上前绕过她将门合上,“就是苏员外家的那位公子,不知道合黎姑娘听说过没有?” 将门关好后,他又回至她身侧,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位公子好似也患上了这怪病……” 合黎忽而想起,昨日那婆子来给她说媒的那个什么劳什子公子,是不是就是姓苏来着? “确有听说过,不过此病古怪,患上也不足为奇。”合黎朝他笑了笑,往后退了退,又道,“现下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见她要去开门,那小药童憋红了脸,连忙上前拦住她。 合黎的神色一冷,今日她三番两次想离开却都被阻止,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馆中人是有意将她留下。 面前的小药童模样慌乱,支支吾吾不能说明白话,她眯了眯眼,好似又瞧见那银丝于他颈后乍现。 “哎哟,合黎姑娘!” 一道尖利女声于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合黎皱起眉,回头看向来人,圆脸,细眼,颊上堆起的笑,是昨日那个婆子。 红婆子喜笑颜开,上前便拉住她的手臂,说道,“听着这医馆中人说姑娘在此,我本还以为是诓婆子我的,没想到竟是真的,哎呀,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她朝那小药童摆了摆手,“小师父别杵在这儿了,快些去忙吧,苏公子那处晚些再安排人去,人家发话了,不急这一时!” 小药童连连点头,撇下二人往里跑远了。 合黎敛眉,这人小嘴一张一闭当真能说,叫她半句都插不上话。 她这般性子若与叶长瀛匀一匀就好了。 待只剩下她们二人,红婆子又笑咪咪地看向她,好声好气说道,“今日既这么有缘,姑娘要不随我去见见苏公子?” 合黎不动声色地拂开她的手,摇了摇头,“昨日被我夫君知晓,你也瞧见了,他很是不高兴,这事还是算了。” 听她如此说,红婆子急了,“哎哟,我说合黎姑娘,这女子要有主见,多为自己想想,管那短命的作甚?” 这姑娘模样生得好是好,就是瞧着呆了些,怎还是个惧内的? 合黎本不耐再同她在此拉扯,可尚未踏出几步,便见着又银丝于她颈后探出,同今日在那几个药童身上所见一致。 几次三番,如何也不能当作未见,只是为何这般巧合? 是故意要她留下? 她的脚步稍顿,那婆子便兴冲冲地凑了上前,说道,“姑娘是改主意了?” 合黎看着她面上挤出的过分夸张的笑,思忖片刻后,点头道,“好吧,那我去见见吧。” “那苏公子 叫什么?现下在何处?” 红婆子连忙接话应道,“单名一个璟字,现下就在后方偏舍中呢!” 随婆子绕过明堂,方才踏入偏院内,便闻及浅浅的香味,银丝炭烧出一阵暖意融融,将深秋的霜气隔绝在外,却压不住里边若有若无的药苦味。 红婆子于门前停下脚步,笑着说道,“姑娘自行去便好,婆子我就不去讨公子嫌了。” 说罢她甩了甩袖,极快便消失在了原地。 合黎收回视线,本要屈指敲门,却见面前门半掩着未合上,她疑惑地皱起眉,推门入内。 此处乃医馆替贵客临时安置的雅舍,算不得大却胜在清雅安静,绕过中屏,临窗设有一张竹榻,有人正斜倚在其上。 他身着一件月白暗纹锦袍,料子极好,却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瘦削的锁骨,肤色过分苍白得近乎透明,衬得那身衣裳都黯淡几分。 乌发未束,散落在肩头,因虚汗沾湿了几缕在颈侧,再往上便是一张极标准的美人面,面容秾丽精巧,睫羽浓密纤长,只是唇色稍淡带些病色。 似是察觉到了动静,他慢慢睁开了眼,看向来人。 合黎的眉梢微动,颇有些意外,这人生得一副好似玲珑大人所画的工笔美人模样,却生了一双极不相配的眼眸。 瞳仁极黑,形似琉璃,沉沉望来时,瞧不见半分病中常见的涣散或倦怠。 她的视线下移,落至他的颈侧,其上隐隐缠上一道银丝,围着颈口绕了一圈,好似要将他缚死在其中。 果真是患了那怪病的傀么…… 不知是否因她的视线太过直白,他抬手拢了拢散落的衣襟,动作轻缓,手指苍白修长。 见她仍未移开视线,他轻咳一声,开口唤她,“合黎姑娘。” 声音清清冷冷,哑音却过重了些,好似极少开口。 听到他轻易唤出自己的名字,合黎倒不算意外,她往内又行几步,于桌旁落座,说道,“苏公子两次唤我来是为何事?” 苏璟轻笑着给她斟茶,语气轻缓,“自是为了我心心念念的……婚事。” 这么直接? 合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目光时不时地瞥过他颈上缠上的细线,傀线随着他的动作而微微游动着,好似下一刻便要刺入咽喉,实在诡谲至极。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偏偏面前人并不急,耐心等着。 直至她复又抬眼对上他的视线,他才又温声道,“合黎姑娘考虑得如何了?” 合黎的眼角抽了抽,试探性地说道,“我那个夫君还没死呢……” 这样不太好吧?不是说人最看重什么名声的吗? 便是她这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妖大概也听说过一些,这样总是不体面的。 闻言,苏璟半垂下眼,遮住眼底情绪,语气淡了许多,“我不在意这些,若姑娘在意,也可等到他咽气。” “?” 合黎终是忍不住,轻啧了一声,说道,“可我瞧公子面相,倒不见得能比我那苦命夫君活得更久……” 43. 怨侣 苏璟抬起眼,静静地看着她,良久过后才又开口,语气带着极轻的讽意,“真未想到,姑娘对你那夫君竟当真有几分情深义重么?” 合黎弯了弯眼,“倒也未必情深,只不过夫君生得貌美,便是要死了,摆在家中也赏目。” 也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看叶长瀛看多了,面前这人分明生得一副最讨精怪们喜好的皮相,她却越看越觉得觉着少了几分生气。 难不成是因为终究不过是傀的缘故? 苏璟的脸色僵了一瞬,唇角的讽意都压平了些,他的眸色沉沉,语气冷淡,“可若是我强求呢?正如姑娘所言,你的夫君体弱,那么早死晚死些,都实属正常不过。” 合黎未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光看面容实是难同刘娘口中那纨绔又乱来的员外家的公子相等同,可此话一出,确有几分那个意思了。 她装作惊讶道,“可公子这样有何意义,瞧你这模样,过不了多久也是要去的,诶,虽说替谁守寡不是守,可这一下守两个我怎么受得住?” 她佯装伤心,边叹着气边偷偷打量着他的神色。 苏璟轻勾了勾唇,抿了口茶,未接话,不似听进去了她的话。 合黎的神色微转,看他如此,也再装不下去,干脆直言道,“我同公子从未见过,也不知公子瞧上我什么?” 苏璟对上她的视线,平静应道,“便如姑娘所说,美人皮总是讨喜,我见姑娘亦如此。” 哦,觉着她好看,这人还挺会说话的。 合黎眨了眨眼,好似十分可惜,“原来是这样……虽说红颜枯骨,总是长留不得,可于我看来,家中夫君比之公子要更讨喜不少。” 苏璟的神色尽冷,面前杯盏倒映出那张美人面,他的嘴唇轻动了动,良久未应话。 话已说完,合黎站起身刚欲告辞,便见他颈口的银线剧烈游动起来,尖端已浅浅刺入苍白的皮肉中。 她眯了眯眼,下意识伸手,而面前人微微仰头往后靠了靠,如此动作正好托起他的下巴。 那些银线尽数隐去了皮肉之下,合黎皱起眉,指尖的触感冰冷,她垂下眼正好见着他亦在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收回手,刚想找些借口解释自己方才所为,便听得他先一步开口。 “姑娘不必急着拒绝,待回去再考虑考虑也不迟。”他慢条斯理地摘下腰间玉佩,递与她跟前。 合黎扫过一眼,玉佩右下角刻着一个字。 [璟] 她本未有收下之意,可他盯过来的视线实在黏腻古怪,她只好点了点头,嘟囔着应了句,“好吧。” 苏璟轻笑出声,神色缓和许多,“既如此,姑娘便早些回去吧,若想好了要寻我,可去城东水榭间。” “我这些日子皆会在那里等你。” 他的声音极轻,轻飘飘落于耳侧好似耳语般,合黎也不知自己应没应,她呆愣着走出偏舍,直至鼻尖的药味彻底散尽,才彻底晃过神来。 她深呼一口气,莫名觉得四肢沉沉,脑袋也晕乎了起来。 她克制不住地歪了歪头,忍不住低声嘀咕起来,她果然还是不喜欢这种药味重的地方。 一路行至医馆门口也未见着一个人,她疑惑地回头望去,门前竹篾挂着的帘互相敲击着发出泠泠声响。 她的呼吸一滞,忽而生出几分焦躁,快步跑上前推开了门。 木门打开的一瞬,竹子敲击声被发间玉铃晃动的声音盖过,一点冰凉滴落至她的眼下,将眼睫打湿得被迫耷拉了下来。 她下意识闭上了眼,铃声愈来愈响,好似控制不住,她烦躁地抬眼望去,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叶长瀛撑着伞正往这处来。 合黎不住地眨了眨眼,心情已然平复不少,再望向天边,原是下雨了。 她抹了把脸侧沾湿的湿润,直至他走至跟前才唤他道,“阿瑾?你怎么来了?” 叶长瀛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至伞下,目光于她身后木门的阴影处瞥过,淡声道,“下雨了,我来接你。” 听他如此说,合黎很是意外,幸而这心肝还算有点良心。 直至木门无声于她身后合上,叶长瀛才收回视线,复又看向她,问道,“今日都去了何处?见了什么人?” 合黎的脸色一僵,支吾着应道,“今日,就,就是在医馆中做工啊,没去什么地方……” 她的话声忽而哽住,瞥了他一眼,见他面容平静如常,应是听进去了。 她悄悄松了口气。 ﹉ 回到家后,趁着叶长瀛盥栉沐浴的功夫,合黎钻进书房内,小心关上了门。 将那藏好的铜镜取出,她的指尖聚起些灵力,点了镜面。 未过几时,裴昭槿的身影渐渐清晰。 他应是将铜镜摆在了桌案上方,周边摆着的书籍齐整,而他落座桌前,正皱着眉看着手中的几张好似是于什么上裁下的书页。 搁着些距离,合黎瞧不清他究竟在看什么,可又少见他如此严肃的神情,因而默不作声等了等。 余光间瞥过镜中忽而出现的身影,裴昭槿愣怔,手指僵了僵,极快将那信件压在书下,这才看向她,勾起个温和的笑意,惊讶道:“合黎姑娘?” “我本来还在忧心该如何联系你,这般看来倒算是……” “寻我做什么?”合黎打断了他的话,这人说话总是听得人晕乎,她可无那么多时间同他在此闲聊。 她回头瞥了一眼门口,未见着什么动静这才舒了口气。 察觉到她神色的急迫,裴昭槿简言将小郡主生辰及现下府中情形说与她听。 他有意隐去了姜玉芙此人的存在,只说玲珑留了人在府中同他接洽。 合黎认真听着,听到他说玲珑特意留给楚闻鉴挂在郡主身上的那个香囊是做此用时,微微睁大了眼,低声嘀咕着,“我怎不知狐狸大人何时有这般好心肠?竟还会干涉这事。” 也难怪她先前分明感受到了妖气,可当真见到了楚闻鉴又寻不见异样,原来是那香囊的缘故。 至于他所言的生辰过后香囊失效,郡主恐会被做成傀一事…… 合黎不自觉地皱起了眉,此事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解决法子,只好先搁置在一事,慢慢同他说起今日所见的那个古怪的苏公子一事。 “那人身上的气息有些奇怪……似傀非傀,且目的不明……” 她想了想,掏出那块玉佩,摆给他看。 这玉佩瞧着是块暖玉,可质地却太过寒凉,置于掌心良久都捂不暖,倒好似揣了块欲化不化的冰。 冰冷的气息顺着指隙蔓延开来,合黎抖了抖,一时未能握住,干脆将它放在了桌上。 再看向它时,她的神色凝重许多,这玩意儿绝对有问题。 裴昭槿亦随她视线看去,目光触及那个[璟]字时,他微蹙起眉,迟疑着开口道,“璟,玉之华彩也。所谓,月照寒玉,玉生清辉,是为璟。” 合黎疑惑地看了他一眼,虽说不知道他在叽里咕噜说什么,可也听到了那一个字。 月。 她的眼睛亮了亮,难不成这满月的谜底便在眼前? 见她神色如此,裴昭槿无奈地笑了笑,又道,“不过猜测几句,合黎姑娘听听便罢。” 合黎撑着脑袋认真打量着他,说道,“不管如何,总归是有了些线索,玲珑大人也真是,若叫我一人如何能察觉这些?实是难为我了……” 被她如此盯久了有些不自在,裴昭槿默默错开她的视线,“说起来……珩瑾的表字亦含‘玉’之意,以此作名算不得少见。” 合黎挑了挑眉,她倒未想过那么多,人好似总爱同什么美玉挂钩,也不知究竟有什么好寓意。 可惜她本体不过是块缺了口的残玉,正如玲珑大人所言,缺了一块便不吉利了,便是有好兆头也映照不到她身上。 她弯了弯眼,笑着说道,“说起来裴公子的名字里也有个槿……” 话未说完,便听得木门吱呀一声,合黎面露慌乱,连忙将那铜镜盖下,随手抽了本书挡在其上。 她回过头看向来人,笑容僵在了面上,“阿,阿瑾……你已好了?”</ p>叶长瀛颔首,平淡目光掠过桌案,于她的脸上顿了顿,“已不早了,在此还有何事么?” 合黎摇了摇头,起身往他那处走,未出几步忽而想起那块玉佩和铜镜一起落在了桌案上,怕他入内瞧见,她连忙抓住他的手臂拉着他往外去。 “阿瑾身体未好,今日还下着雨,赶紧回房内歇息吧,莫要着凉了……” ﹉ 铜镜中已无人影,裴昭槿怔了怔,于原地静坐好一会儿,才敛起神色起身欲将其收好。 门口传来敲门声,伴随着亲昵着唤人的口吻。 “阿槿,是我。” 是姜玉芙。 裴昭槿起身的动作一顿,她这话难免同合黎方才所唤出口的那一句重叠起来,他皱紧了眉,缓了片刻才前去给她开门。 姜玉芙端着一红木盘,上头摆着几本书册和一个带着清苦药味的香囊,同他对上视线时,她莞尔道,“闻宜姑娘今日做了些安神的香囊,小郡主很是喜欢,我想着你此处可能也会需要,便自作主张拿了一个来。” 裴昭槿垂目,目光落于那几本书册上,温声应道,“劳烦玉芙小姐了。” 从她手中接过那红木盘,见她仍笑眼盈盈看过来,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请进。” 随他入内后,姜玉芙一眼便见着那摆在正中的铜镜,她思忖片刻,轻笑着开口道,“我早些时候见了玲珑一面,听了些趣事……方才那个称呼便从中来,还望裴公子莫怪。” 裴昭槿斟茶的动作忽止,不动声色地应道,“玉芙小姐想说什么不若直言。” 姜玉芙看了他好一会儿,眼中笑意更甚许多,“不过一个故事罢了,裴公子若是感兴趣,玉芙自然知无不言。” “说是从前有一对……”姜玉芙的话声顿了顿,眉间微蹙,片刻后才迟疑着接上那两个字,“夫妻。” “那夫君以为两心相悦,实则他的妻子暗藏图谋,同他虚以委蛇,只不过是为旁人所求取其性命。” “夫君知晓后,将其囚于一座城中。”姜玉芙的目光轻飘飘地瞥过那个铜镜,“名曰囚城。” “妻子受缚其中,无力脱身,只能偷偷撕下书页,将城中诸事写下,透过铜镜送向想见之人,” “她夫君知晓后,终是疯了,强逼她成婚那日,任她所想剖出了自己的心,以为如此便能让她甘心。” 姜玉芙的声音愈发轻,好似十分感慨,“可妻子仍旧想离开,他的身躯已破碎,只能亲手将自己制成了傀,想以此留住她。” “可哪怕是生离、死别,亦抵不过一句——难成全。 终究是事以愿违,他还是死在了她的手上。” 姜玉芙搁下茶盏,室内沉寂良久,她忽而笑出了声,看着面前人说道,“裴公子怎如此表情?也在为这一对怨侣神伤吗?” 裴昭槿轻叹了口气,语气平淡,“玉芙小姐故事讲得动人,听者难免有感触。” “说来有趣。”姜玉芙拿起放在红玉托盘上的一本书,随手翻了翻,其中果真缺了几页。 她的眉梢微挑,看向被他压于铜镜下方的那几页,缓声道,“那妻子心中所念之人,名字中便有一个槿字。” “只是可惜了……这个槿字源自那人的心上人,朝华暮落,落而复华。 听说他心上人死后,他便在庭中植槿一株,只盼夏秋之交,朝朝有花。” “阿槿呐阿槿,多么讽刺的称呼,倒成了一对怨侣的催命话。” 姜玉芙支颐着朝他笑了笑,“话已说尽,裴公子可听得满意?” 裴昭槿面上温润的神色已有些挂不住,“姜小姐今日同槿说这么多,究竟是想要什么?” 姜玉芙纤细的手指点了点面前的书页,漫不经心地应道,“这楚府如何,玉芙实是不关心,可我也知晓,承天司同楚闻鉴来往的一些证据,现下便在裴公子的手上。” “诶……” “待表兄回来后,我这做表妹的,总不能空手去见人吧?” 她又弯起眼,语气亲昵,“还望阿槿成全玉芙的一片良苦用心呐。” 44. 囊萤借灯 是夜。 合黎睡得并不安稳,她又陷入了梦魇中,可梦中荒无一物,入目是一片不透光的黑。 视物不便,触感便格外清晰。 有什么东西于黑暗中游动着,贴着她的指尖、后颈、脸侧乃至裸露在外的任何一处皮肉攀附而上,带起一阵冰冷的颤栗。 她颈上压迫越来越重,先前于那些人身上瞧见的银色的傀线好似也落在了她的身上,一点点将她缚紧,使得她的呼吸愈发困难,几近喘不过气来。 额前渗出些冷汗来,合黎倏地睁开眼,脸色煞白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神来。 她侧目看向身旁,未见着叶长瀛的身影。 这么晚了,他去了何处? 她刚欲动却觉身上沉重疲累,她下意识张了张嘴,嗓子亦干哑得很。 她皱起眉,强撑着起身,还未下榻,便见到叶长瀛正好往这边来。 她愣了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走近,直至被唇上抵上的冰凉刺激到,她抖了抖,看清了杯中的液体。 是清水。 于他手中接过杯盏自行喝下后,那股干哑感渐渐散去,她歪了歪头,问他,“你去了何处?” 叶长瀛垂目看向她微微颤动的眼睫,语气平淡,“你于梦中呓语,我这才起身去给你倒水。” 见她抬眼,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于她面上滑过,上前将她手中的杯盏取走收好后,放缓声音问她,“合黎,你梦到了什么?” 合黎认真思忖片刻后,茫然地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 梦里什么都没有。 她什么都没见到,她只是觉得…… 她复又抬头盯着他,问道,“阿瑾,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室内闃静,因着受惊她的呼吸始终未平,时快时慢。 过了良久皆未听到他的应话,合黎的眉梢微动,已收回了视线,她同他说这些有何意义…… 他失忆在此,她更是自身难保,若当真于某日出事,大难临头她也顾不着他。 她沉默着慢慢躺了回去,余光间见他俯身而来,手落于她的肩侧停顿片刻,替她捻好了被衾。 他的声音落于身侧,话声极轻听不出什么情绪,“睡吧。” 合黎未应他的话,缓缓闭上了眼。 而后一夜安眠。 ﹉ 第二日,合黎一大早便醒了。 她看向身侧,叶长瀛仍闭着眼,她谨慎着动了动,废了好一番功夫才下了榻。 早知如此一开始便不该说让他睡外边的。 合黎幽怨地盯着他看了会儿,见他一动未动当真未醒,这才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去。 她仍念及昨夜来不及收拾,随手丢在书房内的铜镜和玉佩。 行至书房内,东西犹在,盖在其上的书册也不似被动过,她舒了口气,将它们收好。 昨夜下了雨,今日晨间的空气便极冷冽。 盥栉梳洗过后,合黎行至院内,被呛了口冷气,她推开院门往外看了看,外边一片寂静,半点声音都无。 平时这个时间点还能见着一些早起的摊贩准备早时集市的货件,今日却一个都未见着,实在是静得有些古怪。 她想了想,刚欲出门走远些去看看,却听得有人于身后唤她。 “合黎。” 她回过头,叶长瀛正站在门旁看着她。 他何时醒的? 合黎往回跑去,见他一身白衣穿得单薄,疑惑道,“怎么了?仍旧上药不便要我帮忙么?” 许是思起昨日之事,叶长瀛的身体僵了僵,垂眸看向她乱束一通被吹得散落开来的长发,他叹了口气,唤她走近些上手帮她理好。 合黎呆站在原地,风吹过的发丝蹭过颈侧有些痒,等了好一会儿,直至他收回手,她才忍不住伸出手扯了扯自己的发尾。 哦,好像有点丑,不及玲珑大人编发时半分手巧。 她欲言又止着犹豫了片刻,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叶长瀛的目光于她面上瞥过,话声平淡,“今日医馆关门,莫要跑空了。” 合黎疑惑看他,她怎么不知道这事儿? 尚不等她问,叶长瀛已轻咳出声,面色亦苍白许多,她只好先拉着他往里去,“还是先上药去吧,莫要受寒了……” 巳时末,果真有医馆中零碎的消息传来,说前两日那一批收治入内的病人,无一例外,皆病发而亡。 那些人死状怪异,夜间疯言疯语,皆大喊着什么“见着了神仙”、“神仙要带他们走”之类的胡话。 此事一出有关这怪病之事再压不住,城中众人惶惶,莫说夜间了,连白日间也不敢随意出门。 直至午后太阳正盛时,情况才稍好些,街道上偶有行人匆匆来去,路上碰着便忍不住低声聊起医馆那怪事。 合黎并未走远,于附近打转时亦十分小心,免得太过惹眼。 也难怪今日晨时外边那般空荡寂静,原来是又出了事。 医馆中收治的病人…… 她想起昨日见着那堂舍中的姿态古怪的傀,难不成就是那一批? 既然那些傀皆出了事……那苏璟呢? 那张秾丽的面容好似又从面前一晃而过,合黎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袖口那块冰凉的玉玦,好歹是个有钱人家的贵公子,若真出了事定有风言风语传来。 这囚城中诸般异象显现,叫她十分不安,这表面的平静还能维持多久? 若再寻不到出去的法子,难不成也要在这其中变成傀,被那什么神仙杀死么? 至于苏璟昨日所说的那个什么……水榭,不管是陷阱与否,她都不得不去看看。 行至巷口,合黎抬目望去,一马车停于其内,她疑惑地走至其前。 一侍女模样的人候在车侧,方才见着她,连忙朝她恭敬拜了拜礼。 如此行径……合黎大概猜到一些。 “苏璟唤你来的?” 那侍女低垂着眉眼,应道,“公子唤我来传话,说,邀姑娘夜间前往浮水榭赏月。” 合黎怔了怔,神色一冷,目光于那侍女身上移至车上,她方才感应了一番,其中无人。 “好啊,我会去的。” 那侍女松了口气,又朝她福了福身,待她上了车后,并未停留多久,马车便驰远了去。 看着其离开的背影,合黎愈发觉得不能就此坐以待毙,囚城内无月,她不过才怀疑上那个苏璟,他便唤人来此。 是故意挑衅于她?还是有旁的用意? 她回至家中,寻了一圈未见着叶长瀛的身影,正欲往外去找时,正好碰见刘娘于院前。 刘娘见她神色匆忙,连忙道,“是寻你那夫君吗?他出去时我正好撞见了,他说他稍后便回,若我见着你可同你说下,免得叫你担心。” 出去了?他能去做什么? 合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如此一来只好往回走,余光间瞥见刘娘欲言又止的神情,她的脚步稍顿,问她,“怎么了?” 刘娘终是忍不住上前将她拉近,劝道,“我瞧见那苏家的马车了,你当真同那苏公子有了来往?” “你,你当真糊涂!那人平日里外室小妾不断,为人行径极为龌龊,单挑模样来讲也生得面白无华,酒色中空,能是什么好人?” 合黎被她晃得晕乎,磕绊着接话道,“未,未有来往,他确有寻人来找我,可我不曾应下过……” 刘娘冷哼道,“那便是了,这种人瞧一眼都要晦气的,你脑子可得清楚些!” 合黎连连点头,待她走后不免疑惑地蹙起了眉。 那苏璟确实瞧着不似好人,可模样…… 难不成是人的审美同他们这些妖不太一样? 趁着叶长瀛不在的功夫,合黎回至书房内,取出铜镜联系裴昭槿。 铜镜中映出的面容带着明显的憔悴,合黎略有些意外,“你昨夜做什么去了?府中出事了?怎将自己整成了这副模样?” 裴昭槿愣了一瞬,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我无事,不过确同你所言,这楚府近两日愈来愈不对劲,也不知能不能撑到郡主生辰那日……” 他的话声渐轻,到最后归于无声的叹气中。 合黎思索了片刻,看着他这般苦恼的神色,撇了撇嘴,问道,“那小郡主情形如何了?” 裴昭槿应,“神智不清的症状加重了些,行为上……愈发依赖闻鉴,旁的倒是瞧不出什么了。 此外,闻宜姑娘平日里以医女身份候在其身侧,弥笙很是喜欢她,因而闻鉴暂略有不满,却未有对她动手的意思。” 合黎扬眉,“若这楚闻鉴亦是傀,倒难得的还算听那小郡主的话。” 裴昭槿沉默片刻后复又叹气道,“闻鉴和弥笙自幼便相依为命,自然……” 合黎出声打断了他这许多的愁言絮语,“为防止楚闻鉴将小郡主制成傀,玲珑大人施以香囊惑其神智,这并非长久之策。” “玲珑大人向来不顾他人如何,他既未有下一步动作,便是不打算管楚府,正如你所言,待到生辰日,香囊失效,楚闻鉴失控,那小郡主的命当如何?” 裴昭槿愣愣地看着她,“我也不知道……” 合黎不耐地皱起眉,朝他呲了呲牙,“既然最差不过一死,为何不搏一搏?” “自香囊挂上后,可有人问过小郡主内心所想?我先前见她时不觉得她是个蠢人,且此事说来说去不过是她同他兄长之事,为何不由她自己去选?” 她认真回想起先前听叶长瀛所言,却想不起多少,只好嘟囔着说道,“不是说那个兄妹之间,应当……情,情什么的么?” 裴昭槿接过她的话,“礼以别嫌,情以连心。” 合黎含糊着点了点头,附和道,“对,我想说的就是这个……” 裴昭槿垂目,认真思索起她的话来,她所言确有风险,若弥笙醒来后情绪不可控亦或是暴露,那后果…… 可也正同她所言,不管闻鉴如何,说到底是他们兄妹间的事,她有权做出决定。 他缓了口气,再看向她时,已正色许多,“照合黎姑娘所言,我现下应当如何做?” 他竟当真将她的话听进去了? 合黎有些意外,朝他狡黠地弯了弯眼,“玲珑大人的香囊挂上了可没那么好取,不过我有办法。” “你那边晚上能寻到萤火吗?” 裴昭槿虽不解她意,但还是迟疑着点了点头,“应是可以,只是可能得冒险出府一趟。” 45. 观月 直至夜幕降临,叶长瀛还未回来。 合黎看着沉沉天幕,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焦躁,天色愈晚,外边愈发显得死寂。 城中众人不敢点灯,路上是连视物都不便,都这个时辰了,叶长瀛究竟去了何处…… 难不成是出事了? 她伸出手,一根红线绕过她的腕于食指上圈了一道,可未有后续动作便断开了去。 合黎曲起手指,神色已凝重许多,她行至院前方才推开门,便听得有动静于暗处传来。 她抬目望去,又见着今日早些时候的那辆马车,候在其侧的侍女亦未变。 侍女朝她恭敬拜礼,说道:“我来接姑娘赴约。” 天边空荡荡的一片连疏星都不见,今夜依旧无月。 合黎看了眼那侍女低垂的眉眼,又回头看了眼半阖的门,犹豫了片刻后还是点了点头,应道,“好。” 上了马车后,车帘落下,一盏纱囊悬在其内,素娟薄透,里头拢了数十只萤火。 随着车身向前而轻晃着流转,微光幽幽,明明灭灭。 合黎的目光随其而动,忍不住伸手轻点而上,那点荧光顺着她的指尖映在她垂落的眼睫上,照出梢尾处一抹清浅的暖色。 她的目光落于其下方隐几上,其上置有一张书页,上头字迹清隽飘逸,落了四字—— 囊萤借灯。 车马平稳向前,未过几时便到了地方。车帷掀起,细雨斜织打湿了一角。 又下雨了? 合黎探出半边身体,一柄墨骨素面的伞已候在了车旁,执伞的手修长而苍白,指节沾湿了些好似透明的玉色。 她的身形微顿,提起裙摆下了车,那伞面自也悄然倾来,她抬眼望去,对上一双沉沉双目。 苏璟静静看着她,声音也好似浸湿了般,清清冷冷无甚起伏,“合黎。” 合黎的眉梢轻动,目光于他面上瞥过,仍旧是那副侬丽入画的面容,可同昨日相较,唇色更浅,眼睫不知为何也缺了一块,乍眼一看好似上好的宣纸被用力蹭过,洇了潮气,失了几分妍色,却莫名平添了几分疏冷色。 如此一来,这张美人面同他本人的违和感好似轻了些。 可虽说如此,还是显得太过落拓了些,不过一夜,他怎么好像更病重许多了。 许是她盯得太久,苏璟蹙起眉,偏过头的同时伞沿向下遮住了她的视线,他复又开口,“水榭风大,姑娘靠我近些。” 合黎跟在他身侧,甫一踏入其内,细雨已停,苏璟唤人将伞收去。 她看着他的动作,假意关切着开口,“苏公子瞧着憔悴了不少,可是身体不适?” 苏璟垂眸,语气平淡,“并无不适,既相邀姑娘赏月,便无爽约的道理。” 合黎看了眼天色,沉默片刻,欲言又止着说道,“何处有月?” 苏璟勾了勾唇,未答她所问,只道,“随我来。” 话音刚落,他已转身往更深处去,合黎咬了咬牙,此时也无他法,只好跟了上去。 浮水榭临水而建,身以楠木所筑,未施重彩,其上木纹雕工精巧,四面皆窗,珠帘半卷,檐下挂着暖色的灯笼。 合黎的目光于那些灯笼上瞥过,思及其马车内的囊萤照灯,好奇问道,“先前车马中的萤火是苏公子所备?” 苏璟颔首。 “公子亦信城中所言的挂灯便不会引来神仙的话术?” 苏璟的脚步渐缓,垂眸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 合黎指了指那些灯,又道,“可我见公子于这水榭中挂着灯,又不似在意的样子。 公子既也患了那怪病,应是也知晓这几日于医馆中传来的那些话,那些病人皆已身死,且死前都说见着了神仙。” 合黎的话声顿了顿,朝他眨了眨眼,“苏公子不怕么?” 苏璟默了默,敛回了视线,复又抬步往前行了几步,才缓声应答,“你担心我?” “?”合黎茫然一瞬,面露疑惑,她方才的话有这个意思吗? 好似未瞧见她面上表情的凝滞,苏璟又淡淡开口道,“若仅是点灯便能招来神仙,也不必借囊萤为炬,以讨人半分欢心了。” 合黎歪了歪头,未懂他话中意。 前方绕过水榭,府内一侧搭着简易的戏台,素白绢布,红烛于角落燃着,台中琉璃灯盏高悬,不见真人,唯木偶伫立其中。 那些木偶比寻常见着的傀儡要大上许多,最小的也有孩童身量,它们皆垂着头,后颈悬着细丝,一动不动。 合黎随着苏璟方才一齐落座,几个木偶便慢慢抬起了头,脸面雕得细致,几乎同真人无异,唯独眼睛处留着两个空洞,烛火照影过后,才看见其内琉璃状的瞳孔。 似人非人,是傀非傀。 这场景实在阴森古怪,合黎的掌心濡湿一片,她扭过头,苏璟已于她身侧落座,白衣委地,苍白修长的手指轻搁于膝上。 他的神色平淡,烛光亦照在他的脸侧,衬出几分古怪的殷色。 不知为何,合黎觉着他这张脸愈发模糊,愈发浅淡了。 台上铃声响动,那些木偶慢慢动了起来,伊始动作僵硬,随后越来越自然,只是那一对极黑的眼珠子时不时落来,叫人莫名有种被窥视感,不住地遍体生寒。 合黎的呼吸一滞,终是忍不住,问他,“苏公子这是何意?不是说赏月,怎有闲心看戏起来了?” 苏璟启唇,声音依旧淡而冷,“姑娘莫急,戏台尚未搭好,故事仍未说完,自然不见月。” 合黎略有些心焦,可听他如此说,也只好耐下性子,复又看向台上。 这些木偶确是在讲故事不错,说的乃是一对怨侣。 丈夫为爱疯癫,将自己做成了傀,妻子仍无动于衷,杀死他后转而离去。 故事算不得新奇,玲珑大人写的戏折子中较之更离奇的有许多。 若非要说有什么特别之处…… 合黎支着脑袋,目光于台上木偶身上游离飘忽着,最后落于倒下的那只的胸口。 其中空空,显然缺了一块。 它被掏去了一颗心。 合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亦是空荡荡的胸口,见身侧人看了过来,手僵了僵,不自然地放了下去。 她缓了口气,扯出一个笑脸,对他说道,“戏已唱完,苏公子似有所感?” 苏璟半阖着目,语气平淡,“无。” 合黎的神色微动,问他,“可我见公子看得认真。” 苏璟默了默,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墨色的瞳孔于烛灯下氲出一道暖意,“有何想问?” 他的目光如同丝线般攫取而来,灯影下那张秾丽的面容更似被水洇湿的墨,合黎下意识眯起眼,才能将他看清。 往日听小鬼们提及过什么艳鬼,容貌极盛,阴气重重,若真存在,恐怕便于此相似吧。 她抿了抿唇,又试探道,“若公子为那故事中的夫君,可会后悔?还是生怨?” 苏璟轻笑出声,话声轻讽,“否。” “若谈及生怨,确也不错,只恨生时同衾,死后却不能同眠吧。” 他分明是在笑的,合黎看着却觉如同芒刺在背,寒意丛生。 四下寂静,台上木偶忽而抖动,眼眶中的琉璃颤着掉出,不一 会儿便滚了满地。 合黎连忙低头去看,一枚琉璃珠正好滚至她的脚边,映着灯影,竟当真像是眼珠子般微微转动着。 外边水榭亭中传来人的惊叫声,大喊着什么“神仙!我见着了神仙!” “神仙显灵了!” 合黎猛地抬头,起身往外看去,水榭四周不知何时起了重雾,乌沉沉的一片,涌得极快。 空气中好似都沾上了其湿冷的寒气。 她抬目看向天边,疏星被拉长,好似微阖的眼眸,此外…… 当真出现了月! 只是并非满月,而只是一轮残月,月影模糊,却十分明亮。 合黎的呼吸微滞,回头去看苏璟,他好似刚刚回神,灯下的面容愈发苍白,一道朱砂色于眼尾裂直脸侧,触目惊心。 他站起身,白衣一动,那雾气便翻涌而上,好似要将他裹死在其中。 合黎连忙上前拉他,雾气擦着她的颊侧而过,带起一阵颤栗,肩侧忽而一沉,她侧目看去。 苏璟半倚着她,紧紧盯着她,苍白的唇微动,“抱歉,我身体实在不适,今日观月许是只能到此了。” “此处无旁人在,还麻烦姑娘送我过去。” 他指了指水榭中央处。 合黎冷笑,此处异状若说同他无半分关联,她怎可能信? 偏他还能如此轻巧地说出这种话! 外边恐慌的声音不住传来,脚步越来越密,已乱成了一团。 而此处雾气愈发重,那些暗中的窥视感越来越让人不能忍受,合黎只好咬着牙扯住他的衣袂,说道,“好,我送你一程。” 她的动作并不温和,本意是想拎着他走,未想到他侧过了身半拢住了她,这样看来倒好像她躲在他怀里走。 合黎睁圆了眼,刚欲说什么,便听得他微微低头,轻声道,“快走。” 她的脸色一白,感到那些雾气已至身后,此时也顾不得其他,先逃命再说! 如此往外走了一段,腕上被他抓住的地方传来一阵湿凉的冰冷感,一阵跗骨寒气贴着皮肉往上攀附着。 合黎下意识抖了抖,连忙去看,抓着她的原本修长皙白的手指好似缺了一块,其内白骨于筋肉中翻出,指腹摩挲着沾湿了潮气。 可未待她看清,森冷的雾气已涌了上来,苏璟闷哼一声,脸色愈发难看,手落于她的腰间,抱着她跌至一旁。 合黎被他突然的动作甩得头晕,撞在了他的怀中,她连忙抬头去看他的手,却只见到白玉完璧,并未有瑕。 她疑惑地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了口中,半句也说不出。 苏璟倏地俯身而来,手指贴上她的脸侧,捂住了她的嘴。 合黎瞠目,下意识挣扎着便要咬他,却见他轻捏住她的脸,皱起眉低声道,“这次不行。” “……?” 她呆了一瞬,莫名觉得牙酸,并未能咬下,只是如此动作难免叫他指腹压下一块于温热的唇上,顿时冰冷的气息透过齿缝传至全身,她皱起脸,怒瞪着他。 见她如此,苏璟轻笑出声,靠近她的眼前,捏着她的脸逼她抬头看向天边,他的话声极轻,带着冷讽,“可惜了,并非你想要的满月。” “既如此便只能下次了。”他的话声忽止,复又贴近,几近要同她耳语,“嘘,小声些,莫要被发现了。” 合黎刚要骂他在胡言乱语发什么疯,便见着水榭旁滚落出几具尸体,皆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他们身后的傀线皆断裂了去,断口齐整,一击毙命。 而那水榭旁持着剑的身影…… 是叶长瀛。 46. 嫉恨 雾里响起一声凄厉惨叫。 有人在推搡着往外跑,因恐慌而变了调的嗓音一声接一声传来。 “神仙——神仙救命!” 那声音传至一半忽而断了去,那人的后颈忽而裂出一道口子,银丝贯穿咽喉,将他整个人吊起至空中。 下一瞬银丝被利器切断,尸体便好似泄了气的囊一般裂开,轻飘飘地滚至一旁,落入湖中连涟漪都未溅起多少。 旁的人见状,连话都再喊不出声,双目愣怔看着一个人影于雾中走出。 素衣,执剑。 落于他手中的剑极窄极长,剑身漆黑,一道血痕顺着锋刃往下淌,汇聚于剑尖滴落,仿若溅起的暗红色的梅瓣。 月影明亮,映出一张清冷至极的面容,眉目疏淡,双目却沉沉如墨。一路行过,那些尸体的血泼了一地,映着榭中檐下昏黄的琉璃盏,在他身上洇出一层淡绯色的光。 合黎紧紧盯着那边,本想出去寻他可身体却先一步僵在了原地,这些日子他的和颜悦色,叫她险些忘了他往日时杀妖的模样。 叶长瀛的目光若有所思地扫过众傀,脚步极缓,似是在找什么。 他为何在此? 眼前忽而覆上一块冰凉,苏璟不知为何捂住了她的眼。 视野受阻叫合黎皱紧了眉,她低声斥道,“放开!” 却不见身后人有反应,周边浓雾的压迫感愈重,她心下慌乱,伸手掰折了他的腕骨。 指腹碰着他腕口的触感湿冷古怪,她连忙缩回手,扭头去看他。 苏璟的手无力搭下,半藏在衣袖之中,他的面色平静,一错不错地盯着她,未显露出半分痛苦之意。 水榭中央处的琉璃被剑端挑起,碎了满地,那天上月影好似晃了晃,忽而消失在了天幕中。 余下的那些傀不知为何皆朝此处聚集过来,双目圆睁,满口喊着什么“神仙”。 而叶长瀛似也注意到这次,亦在往这边来。 合黎眯眼看去,天边无月,可不知为何湖面的月影犹在,风过时水面微起波澜,轻轻晃动着。 囚城中本无月,难不成是湖中有什么东西映出了月影,反投至了天上? 如此想着,合黎极快爬起身,拉住苏璟便悄声往水榭中央去。 苏璟被她慌乱扯着,不适地蹙起了眉,缓声道,“慢一点,姑娘方才将我的手扯断了。” “谁叫你乱动!”合黎咬了咬牙,十分恼怒,他却好似当真脱力般,半边身子皆压了过来,几乎是要她半抱着才能走动。 若是如此拎着便好,偏偏他长得大只又长条,拎也不好拎背也背不了,只好扶着走。 合黎已无耐性,瞥了眼湖面,已生出将他抛进去打水漂玩的想法。 苏璟轻笑了笑,不过片刻笑意忽止在了脸上,透过湖面,他的身形几乎已成虚影,自眼侧而下的红砂状的纹路已至颈口。 他垂目看向自己的手,轻薄的皮肉已盖不住其内白骨和痕迹,他的神色渐冷,见合黎回过头,极快掩在了袖中。 檐下的琉璃盏已碎,夜色浓重,本就难见路,偏偏不知为何那些雾气又蔓延了上来,更是叫合黎走得又慢又谨慎。 苏璟已良久未说话,且扶着他的重量好似轻了许多,合黎疑惑地侧目,唤他,“你——” 他的声音于耳侧传来,带着极淡的冷意,“不许看我,专心些看路。” 这话怎如此熟悉? 合黎的眼角跳了跳,来不及细想,便见那些傀竟也跟着上了回廊,径直往这边来,她连忙加快了脚步。 踏上廊桥,水中的月影越发明显,合黎回过头去看叶长瀛,他临水而立,身侧又多了许多具尸体,空气中的血腥气愈发重,好似人间炼狱。 那些傀线落入水中,消散开来,水中月便被填上些,愈渐圆满。 合黎紧紧盯着其变化,那个所谓的月,好像是一面……镜子? 难不成玲珑大人说的满月指的便是藏在水中的镜子? 微微出神间,腰上忽而一紧,她踉跄几步,被苏璟塞入榭中。 袖中藏的玉佩、香囊等玩意儿摔落出来,她顾不及查看,胡乱塞了一通,抬头看向前方。 不过一眼便叫她呼吸一滞,那柄漆黑长剑不知何时已插入了苏璟的胸口,衣袂翻飞间露出他几不见皮肉的腕,和上头锁链的暗痕,指骨上泛着古怪的湿润的色泽。 合黎睁圆了眼,下意识往后方缩了缩,这,这分明是先前见着的那个鬼差的手…… 不,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鬼差,分明就是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恶鬼! 苏璟倒下时仍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那张美人面已裂,血肉模糊到瞧不出他具体面容,可那对墨玉琉璃状的眼瞳却极亮。 他低声呢喃,声音落于她的耳侧极为清晰。 “神仙呐神仙,遂我所求,予我真心。”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四散开去,琉璃落出变成鱼目,砸入湖面上惊起一片涟漪。 合黎的脸色苍白,她想起墙角的狸奴,想起天上的星,那些藏于暗中的眼,皆是有人在故意窥视吗? 她抬目看去,余下不多的那些傀皆停于廊桥上,不再前进,可面容皆朝这边,嘴上笑容诡异,低声念叨着什么。 可合黎听到了,他们都在唤。 神仙啊神仙,留在这里吧。 神仙啊神仙,救救我们吧。 那些将死未死的傀,姓孙的人家的傀,医馆中的傀,以及这水榭中的傀,皆因见着了神仙而死。 合黎面露茫然,这囚城中的神仙,说的竟是……她么? ﹉ 杀尽周边最后一个傀后,雾气散去不少,叶长瀛行至湖侧,垂目看向其中。 倒影显现出的并非是他,而是一个黑袍人影。 那柄长剑复又悄然落至了他的手中,他的神色渐冷,剑锋偏转,已对准了他。 黑袍人一动未动,话中讽意更重,“想杀我?你不是试过么?” 叶长瀛的神色倏变,思及起许多年前之事。 他并非第一次被困于这囚城之中,那时他仍在京中,母亲自林芪回叶家过后,便隐隐生了疯病,每日沉迷于拜神之说。 这柄剑便是她于一寺庙中求来,名为破妄,说是有斩邪祟之效用。 他并不信这些,直至那柄剑经由母亲之手被插入了他的心口。 他并未死,而是被困于囚城之中。 城中古怪,每日都有人变成傀,出入无门,众人口头皆唤“神仙救命”,他搜遍了全城亦无出路,便斩尽了城中的傀。 直至高月下坠,琉璃玉碎,这黑袍人走至他跟前,说这城中邪祟本就只有一人,傀亦只有一人。 叶长瀛自是也杀了他,傀迹皆灭,可城中幻象却未变,被困多时,他已有些神思混沌,那些傀皆死了,可四周的窥视感却不减。 这城中并无神仙,那所谓的邪祟也并非实体,而只是临水而现的月影。 若那黑袍人所言的邪祟是他,那最开始该死的人便是他自己。 正如他所猜想,待他自戕过后,这囚城幻境才破。 只是在他醒后……便听说母亲已死,她自杀前本是想将他一起带走的。 此次他又因这柄剑而入此幻境……但此次情形似同上次有所不同。 那些傀暴露的时间晚了不少,平日里装作人时亦自然不少,只是最近又开始生了变化。 他必须在这些傀中间找到那个影子。 亭后倏地传来物什碰落声,叶长瀛蹙眉,下意识抬手,却见着一块玉饰滚落在地,他上前拿起,目光落于其右下所刻的一字。 [槿] 是裴昭槿之物,既出现在这里…… 叶长瀛屈指敲了敲剑身,一只玉铃于他袖口落出,通体青白缠着一根断了的红线,他垂目看去,铃身轻晃,带起一阵闷响。 他的神色微动,叹了口气,将玉铃连着那块玉佩皆收好,提着剑离开了水榭。 榭外是府中的曲径,再往外便是长街。 因着方才的慌乱,大门处早不见看守的人,抬目望去,巷陌之中、檐角之下,空无一物,既不见月影,也无灯影。 叶长瀛手中原本提着的那柄长剑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盏素色的灯笼,灯中光晕极小,仅能照亮前面一小块路。 他提灯而行,沉默着走了一路,直至面前出现熟悉的小院,他才一停下脚步,隔壁的门忽而吱呀开了条缝。 刘娘探出半张脸,警惕地看向外边的人,灯影晃晃,她眯了眯眼,待看清来人后,她的肩头一松,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是合黎的那个夫君。 一时之间她竟想不出他姓甚名谁,但隐约间记得许久前有些穿着怪异的人来寻过他,唤他作什么…… 小白大人? 那定是姓白无疑了。 刘娘拉开门,迈出门槛,低声同他搭话道,“白相公,哎哟,最近城中闹这么多事,你怎么还打着灯呢。” 她走近两步,目光于他面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手里那盏灯上,不知为何 ,鼻尖传来些许血腥气,她耸了耸鼻,想起今日所见,又絮叨着开口。 “我多嘴一句,你家娘子年纪小,不懂事,有些话你得好好同她说,那姓苏的当真不是什么好人,我看她平日里待你也不似全无在意,你应待她好些,说些软话哄一哄,她想通了自然就不会往外跑了。” 叶长瀛垂目,眉间敛起,语气困惑,“软话?” 刘娘还欲说的话忽而哑在了嘴边,顺着灯影,她的目光瞥至他的手上,上头沾上的血迹十分刺目。 她咽了咽口水,悄悄往后退了退,讪笑了一声,“这,这时辰也不早了,我便先回去了……” 话音刚落她便钻回了屋内,将门锁死了去。 叶长瀛推开面前的门,院内屋内皆无人,连灯都未点。 等了许久,复又行至院中,石桌旁的阴影忽而动了动,其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聚集起来。 他并未管,将手中的灯置于石桌上,上前燃起了屋内的灯。 再回至院中时,那盏灯已熄了大半,而一旁站着一个浑身裹于黑袍中的人影。 他稍动了动,身上绸衣落下,露出几不见皮肉的手,湿冷的阴气霎时间于四周蔓延开去。 黑袍人讥笑一声,开口时的哑声极重,“你倒是不急着出去,可楚闻鉴于外面濒临失控,你当真信那姜玉芙所言,她会为你取来承天司被带走的制傀证据?” 听他如此说,叶长瀛难得意外,“你竟会对此事感兴趣?” 楚闻鉴因求药前去京中,本意是因楚将军身死,外敌当前,作为他之子,楚闻鉴因郡主自困于璆城,皇帝不喜,寻了个由头将他召去。 至于那所谓的会予他长生药,本是假意稳住他的借口,谁知道他夜闯承天司,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叶长瀛听令鞭罚他在前为实,再见他时,他却已被制成了傀。 活人无用,死人才最诚实。 本以为此事作罢,可这被守虚子封于司中的长剑不知为何随他而去,不仅如此,他不似寻常那些无了心智的傀,竟还带走了一些实证。 这也是叶长瀛来此的目的之一。 单论楚闻鉴能将这柄剑带出承天司一事,凭他一人这几不可能,除非是有人暗中助他。 只是不知道此番行径究竟是意图在剑,还是承天司本身。 若是为承天司而来,制傀及药人之事闹大,京中各种盘查下来,麻烦定会不少。 若是为剑……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眉间皱得更紧,冷声开口应他的话,“证据在谁手中皆无所谓,重要的是,谁能将它带离此地。” 合黎的身份暴露后,姜玉芙自请上门,告诉他,她知道楚闻鉴和承天司的秘辛,愿为他取来那份证据。 此外,她还告诉他,玲珑确已至璆城,他要的,便是那柄本该封于承天司的剑。 叶长瀛并不信姜玉芙所言,可她自愿趟这趟浑水,且他的确在府中查到了那狐妖的踪迹。 黑袍人冷冷道:“若玲珑干涉其中,那她定是听从他的命令故意接近,这城中乱象许是也因她而起。” “为何不杀了她?她方才已见着了你,起了疑心。” 叶长瀛知晓他所言的是合黎,他敛起眉,平静应道,“还未到时候。” “若她当真为玲珑而来,正好顺势而为,能借此探查狐妖的真正意图。” 那黑袍人却又开口,话中冷意更盛,“难不成几句虚情假意的话,当真叫你听进去了?” 他的手指微曲,更显得指骨森冷突兀,先前那块刻着的槿字的玉佩便落于手中,他的话声更冷。 “她同裴昭槿勾结,既是意图在这城中之物,又为拖你在此,到头来里外皆成空,你是要为承天司顶罪,还是要替叶家众人去死?” 叶长瀛犹疑地看着他,他同那柄剑定有关联,自剑被封后,他已许久未出现过。 他应是囚城中的鬼影,便是再次出现也不该对外边之事有如此大的反应才是,可偏偏提及合黎时所说的这些话,带着莫名的……嫉恨。 是嫉恨她,还是嫉恨旁人? 院外忽而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叶长瀛皱起眉,抬看看向门处。 而那黑衣人亦抬起头,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待那木门被推开些后,他的身影稍顿,忽而消失在了原地。 于门后鬼鬼祟祟探出一个脑袋,视线方才落至院内人身上时,忽而顿住。 合黎干笑了一声,扬起个笑脸,装作若无其事道,“阿,阿瑾,你回来了啊?” 47. 糕饼 察觉到叶长瀛的目光落来,合黎的呼吸一紧,默默别开了视线。 她不过是想回来取走铜镜,本来想着他先前杀傀行径,应是不会回来,只要她动作快些,未想到…… “合黎。” 合黎往屋内走的动作稍顿,听见他唤她,她的身形僵了僵,扭过头去朝他无辜地眨了眨眼,“阿瑾,有什么事吗?” 因隔着些距离,他的面容于灯下半明半昧,叫她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抿了抿唇,看着他缓步走近,掌心已濡湿一片,她垂下眼,目光落于他的衣角,已不住地思索起,若他突然动手,她同他拼命的话成功脱身的几率有几成。 不知道变回原形能不能砸他个头破血流…… 叶长瀛伸手欲捻向她已瞧不出样式随意披落的长发,见她下意识躲了躲,他稍蹙眉,缓声道,“很晚了,莫要出去了,水已烧好,去盥栉沐浴吧。” 合黎疑惑地抬眼看他,他说的竟是这个?难不成是还想继续同她虚以委蛇? 不管如何……先将铜镜拿到手再说。 她偷偷往后退了退,点头应道,“好。” 说罢,匆匆往屋内跑去。 叶长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耳侧却好似传来一声冷讽的讥笑。 他的神色渐沉,良久过后才往回走去。 ﹉ 合黎匆匆跑进书房内,拿起那只铜镜便往外走去,可行至门口时,铜镜忽而脱手而去,镜身裂出一道不长不短的缝隙。 她吓了一跳,连忙将其拾起,可不等她踏出门槛,那铜镜又不受控地掉落于地,上头缝隙更明显了许多。 她不敢再试,只好默默退回书房里。 究竟是今日变化导致幻境出了问题还是什么…… 她竟没法将这镜子带离此地。 铜镜分明紧握在手中,她却克制不住地微微发起抖,她施以灵力点了几下镜面,不见反应。 门侧传来脚步声,已无时间允她思索,慌忙将铜镜藏好后,她慌忙站起身往外走去。 将门拉开后正好同叶长瀛对上视线,她的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搪塞他却半句也说不出口,到最后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同他擦身而过。 她低着头,步伐极快,可身后的目光有如实质般落来。 他在看她。 察觉到此,合黎忍不住皱起脸,又觉有些后怕,她方才的表现实在太不自然,若被他发现她已知晓他现下并未失忆…… 她晃了晃脑袋,努力压下慌乱的情绪。 梳洗过后回到内室,叶长瀛同寻常一般坐在榻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向她。 合黎木着脸缓慢走至他跟前,目光于他脸上迅速滑过,尚不等她说什么便听得他先一步开口。 “无事了?” 合黎点了点头,连忙爬至床内侧乖乖躺好,余光间见着他起身熄灯。 眼前归于一片黑暗,未等多久,便感到他已躺回了身侧,轻缓的呼吸于夜间莫名显得格外近。 合黎一动不敢动,眼睫克制不住地轻颤着,思绪已乱成一团。 若她先下手为强,不知可不可行…… 但单论修为,她远不如先前死于他手中的蛇妖,且他向来警觉,到时候撕破了脸皮,她的小命恐怕真要保不住了。 一直到后半夜,她仍未敢闭眼,捱到天亮前实是撑不住了,才渐渐睡去。 翌日,合黎是惊醒的。 睁眼后她连忙掀开被褥,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见并未缺胳膊断腿,脑袋也还在,才松了口气。 日光顺着半阖的窗隙落了一角,她下了榻行至窗边推开窗往外看,院中无人。 叶长瀛不在? 还未等她高兴多久,便听得门口处传来动静,她侧目看去,正好见着叶长瀛走进来。 “……”合黎的眼角跳了跳,朝他扯起个笑脸。“早,早呀。” 叶长瀛的目光于她的脸上下落,轻皱起眉,说道,“穿鞋。” 合黎亦低下头,本想反驳,她又不是人,不会因此而着凉,便是不穿鞋也没什么的。 但瞥见他眼中的冷意,她敛起容色,点了点头,乖乖回至床边将衣服和鞋皆穿好。 待整好衣装后,合黎复又抬眼,发现叶长瀛不知何时已出去了。 她呆坐在妆奁前,看着镜中人因未睡好而显出几分苍白的面容和泛红的眼眶,过了好一会儿才于屋内走出。 路过堂间,桌上青瓷碟中盛着一份糕点,样式精巧多样,她伸出手戳了戳其中兔子模样的一块,仍是温热的。 是叶长瀛放在这儿的? 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收回了手,并未去碰。 书房的门半开着,叶长瀛的身影落入其中,他正坐于桌案前,不知道在写着什么。 忧心铜镜的秘密被他发现,合黎急忙走上前,悄悄靠近他身后,才发现他是在作画,画的是…… 囚城的舆图。 图已大致画好,上头标注的几处皆是先前傀出事爆发的地点。 合黎的神色复杂,极快收回视线,刚欲转身离开,便听得他淡淡开口。 “不再休息一会儿么?” 听他如此说,合黎摸了摸自己的眼下,确有涩意传来,可他怎么知道她没休息好? 她又往门处退了退,以免被他知晓自己看见了他在做什么。 “不用。”她装作好奇问道,“阿瑾在做什么?” 叶长瀛执笔的动作微顿,并未应话。 合黎于原地等了一会儿,已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去问,她犹豫着又道,“若无事,我先出去了。” 叶长瀛放下笔,回头看她,语气放缓,“我午后要出去一趟,你等我回来,这几日莫要乱跑。” 不允她出去的意思?那岂不是要对她动手了? 合黎的脸色更白,更在此待不住,含糊着应了一声便往院内跑去了。 见她如此,叶长瀛蹙眉,良久后才收回视线,复又拿起笔,在那张舆图上又添上一处标记。 ﹉ 正午过后,叶长瀛果真出去了。 院前门檐下不知何时挂起了一只青绿色的铜铃,合黎本也想出去,可脚步还未落实,那铜铃便响得厉害。 不论是翻墙还是钻狗洞她皆一一试过,竟都能被察觉到。 到最后她瘫着趴在石桌上,已有些无力。 铜镜暂无动静,一时间连裴昭槿都联系不上,本来昨夜还答应他要以萤火传灵去解楚弥笙身上的香囊的,可现下来看…… 眼下的铜铃忽而响动起来,合黎倏地抬头,莫名起了一身冷汗。 她眯了眯眼往门口看去,瞧见的确是刘娘的身影。 刘娘本想敲门,可面前的门一推便开,也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铃铛一直响,吓了她一跳。 见合黎坐在院中,她边往里走边说 道,“你这是挂了个什么在檐下?做什么用的?” 合黎瞥了眼那铜铃,动静已止,已不再晃动,看来这玩意儿防的是她而非旁人。 她冷笑一声,接她的话,“是我那个好夫君挂的,说是有避邪驱害的效用。” “你那夫君倒还算心细。”未听出她话中讽意,刘娘笑着开口,将端着的糕饼盘置于石桌上。 合黎疑惑地看着那些样式多样的糕点,同堂间那一盘十分类似。 “前两日来此向你夫君借了屉布,这不早些时候刚做好,便给你带了些来,你尝尝合不合口味,当时白相公问了我如何去做,你若是感兴趣也可自己去试试。” 听她絮絮叨叨念着,合黎捻了块放入口中,甜甜的味道不错。 什么白相公,说的是叶长瀛? 所以先前那一盘……是他自己做的? 合黎沉默片刻,复又忍不住想,他的行迹可疑,难不成是在里面下毒了以试探她? 看她鼓着脸若有所思的认真模样,刘娘忍不住笑出了声,未笑多久又好似想起什么一般,将她拉近些,说道,“今日早间的消息,你听说了没?” “嗯?”合黎摇了摇头,疑惑看她。 刘娘捏了捏她的脸,又道,“那苏员外家的公子,先前红婆子来提到的那位。” 说的是苏璟。 “他昨夜在花楼中同人起了争执,饮了不少酒,负气非要自个儿往回走,结果在途中失足坠河,溺毙了!” 刘娘啧啧两声,十分不齿于这种人的行径,“此人生得便贼眉鼠眼,一副短命样,听说他落水之处水算不得深,可他身短体胖,摔了便难起身,才一命呜呼了去。” 她意有所指地看着合黎说道,“要我说,这种人能落得此下场也不稀奇!” “昨夜?”合黎低语喃喃,越听她口中所言的那个苏璟越觉得同自己见过的那个全然不相干。 不过也是……她所见的那个,分明就不是人。可他为何又要借旁人的名字与身份? 便是那张脸,许是也并非是真的。 难不成是个画皮鬼?可这城中一切皆为虚妄,这鬼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见她发呆,刘娘敲了敲她的脑袋,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还在想什么?我告诉你,这是好事,虽说你那夫君……诶!总之,实在过日子才是正经事。” 提及叶长瀛,合黎便觉口中的糕点也无甚滋味了,她开口打断了她的话,摆出一副认真模样,说道,“刘姨,我现在懂了。” “长得好看没什么用处,乖顺听话才是正经事,短命的病秧子更不能要。” 她磨了磨牙,表情凶狠,“我这就准备和他和离!” “啊?”刘娘不知道她为何突然说起这个,她支支吾吾半天不能应,愣怔着被她推着往外走。 她抓住她的手,犹豫着说道,“这个……你要不再考虑考虑?婚姻毕竟不是儿戏,你们——” 合黎反抓住她的手,一靠近院门,那铜铃便又克制不住地响动,她心中生怨,语气忿忿,“我早就瞧他不惯了,这几日就把他赶出门去!” 话音刚落,于巷口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白衣素带,长身玉立。 “……” 合黎连忙松开手,站直了些,看着他弯了弯眼,说道,“阿瑾,你回来了啊。” “?”刘娘疑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叶长瀛,啧了一声,悠悠往回走去。 48. 轮回镜 叶长瀛走得较平日快些,袖口翻飞间,指腹内侧一模暗红若隐若现,洇湿了袖缘存许。 尚未等合黎看清那些痕迹,他已近前,木门于他身后关上,叶长瀛看着她沾灰的衣摆和磕红的手指,便知她在家不会安分,他稍蹙眉,语气平淡,“又想去何处?” 合黎抬眼对上他冰冷的视线,她撇了撇嘴,已十分不满。 那铜铃好好地挂在那儿,她能去何处? 她还没质问他有关此事,他倒好,反咬一通,半点良心都没有! 她眯了眯眼,刚要冷讽开口,余光间瞥见他的指尖,神色一顿。 他的指腹上沾着血,在皙白修长的指节上蜿蜒出半干的红痕,袖端也染上几星暗色。 他去做什么了? 合黎不动声色地别开视线,思及今日偷看到的他所画的舆图,加之先前所为…… 又是去杀傀了? 那日他杀了许多也不见沾上这些脏污,难不成是察觉此处有变有意赶回来的? 她良久不应话,叶长瀛眉间敛得更深,目光落至她的脸上,将她飘忽的神情尽收眼底,他的神色一冷,语气却压缓了些,唤她,“合黎。” “她来此同你都说了什么?” 他的声音将她的思绪唤回,她疑惑抬眼,发觉他已至她跟前,垂落的衣袖险些同她的相碰上,逼得她下意识往后又退了两步。 她又瞥了眼他袖口沾上的血迹,眸光微动,摆出一副乖巧模样,应道,“刘姨来此同我说了些趣事,有关那失足落河的苏公子。” 分明昨夜他便出现在水榭中,那个假苏璟便死在他的剑下。 不知道他对于这两个苏璟的身份有无了解,同那黑袍人又有无干系。 叶长瀛皱着眉看向她,直至她面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才平静应道,“你对此事好奇?” 合黎点了点头,朝他弯了弯眼,“阿瑾回来时可有瞧见她所说的那个苏公子的尸身?” “听说因着昨夜苏府水榭中出了大事,那边现在都自顾不暇,又哪儿管得了这逛花楼失足而死的丢人纨绔。” “刘姨说他那尸身被拋在水边,整整一个时辰后才被领回去呢。” 叶长瀛安静听她说完,语气更淡,“有。” 听他如此坦率地应话,合黎愣了愣,试探性地开口道,“那,那个苏公子生得是何模样?” “是个美人吗?” 叶长瀛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并未应话,反问道,“何为美人?” 合黎未想到他会这般问,她仔细想着平日里玲珑所说的那些话,犹豫着应他的话,“自是……眉若远山黛,眼似秋水波,唇朱肤白,才是上等面皮。” 她所言的自是狐妖那般长相的“美人”。 叶长瀛的神色无波澜,目光已于她面上移开,往前走了几步,将她落在了身后。 合黎连忙追上他,拦住他的去路,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认真打量了一会儿,又道,“若同阿瑾半分相似,那也算作美人了。” 叶长瀛敛眉,错开她直白的目光,“若按你所说,那位苏公子,便算不得美人。” 合黎挑了挑眉,那这两个苏璟果真就不是一个人。 她的目光犹疑,难不成叶长瀛同那黑袍人无甚干系么? 于她微微出神间,叶长瀛已行石桌旁,其中随意摆着的糕饼上,有几块明显被咬过的随意散在碟边。 见他止步,合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颇有些心虚地蹭了蹭嘴角。 “你喜欢这些?”他忽而开口,语气沉沉。 合黎眨了眨眼,半晌后才意识到他说的是刘娘所带来的那盘糕饼。 她本要点头,应声的话未说出口忽而卡在了喉间,若她应了,又如何解释先前堂间她一口不肯吃那事? 总不能直说她觉着他在里边下毒了吧。 她蹭了蹭唇角残余的痕迹,同他对上眼,认真说道,“不喜欢。” 叶长瀛的神色不变,语气淡淡,“那便扔了吧,往后也不必见到这些,勿要强求。” 说罢再不管她于身后如何,径直往屋内去了。 合黎疑惑地歪了歪头,待他走过复又看向那盘糕饼,犹豫着要不要再摸一块。 却见他端着糕点于堂间走出,好似未看见她的动作。 她缩回手,朝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若无其事地往里走去。 ﹉ 叶长瀛并未待多久便又出门了去。 猜到他是要去做什么,合黎反而更加不能安心。若这城中的傀已多到需要他去处理的地步……那这幻境还能撑多久? 檐下的铜铃仍挂着,她并未再去试探,怕又引起他的怀疑。 待夜幕降临,叶长瀛仍旧未回。 合黎于书房内翻他先前所画的那张舆图,他似是无意去藏,轻易便被她找到了。 上头标记的地方又多了几处。 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痕迹,合黎咬了咬牙,将那块铜镜拿了出来。 她行至窗边推开窗,却险些被月光晃了眼,她愣了愣,看向天边。 皓月清辉,于她手中的镜面映照出月影,她的呼吸一紧,死死盯着镜面不放。 应她所想,镜面如水般泛起波澜,将她的指节浸湿一块,未过多时,从中映出一对戏谑轻佻的狐狸眼。 眼眸微挑,面容逐渐变得清晰,淡绯的唇和殷色的罗裳。 合黎瞪大了眼,铜镜于手中抖了抖险些不能握住,惊呼道,“玲珑大人!” 玲珑支颐着睨了她一眼,见她如此,忍不住轻啧声,“喊什么?好似我死了一样。” 合黎朝他可怜巴巴地眨了眨眼,摆出一副喜极而涕的模样,就差于他面前哀嚎了,“玲珑大人是来救我的么?先前于这铜镜中所见之人都是裴昭槿,那病秧子半点不顶用,大人迟迟不露面,我还以为大人不要我了……” 她哽咽了一声,哀怨地看着他,“此地危机万分,我不仅要忧心幻境中的傀,还得提防叶长瀛欲害我之心,这日子实在是要过不下去了!” 玲珑板着脸看着她演,趁她抹泪时幽幽开口,“我瞧你未缺胳膊断腿,哭起来也有劲,想来过得不算差。” 大人嘴毒依旧,看来是真狐狸没错。 合黎嘻嘻一笑,舒了口气,复又看向他。 玲珑冷哼一声,说道,“昨夜裴昭槿拿着铜镜等了一夜,未等到你,却见铜镜出了裂痕,便唤人寻到我,我这才会冒险来见你。” 合黎略有些惊讶,做了交易?这裴昭槿身上有什么是玲珑大人会感兴趣的? 他口中所言的冒险见她又是为何? 似是看出她所想,玲珑皱起眉,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我被一个鬼差追了一路,现下不便随意现身,若被察觉捉去……” 他的话声忽止,余下的并未直说。 玲珑平日所言,其中真假合黎时常难辨,他如此认真的模样她亦少见。 先前便听说玲珑大人受袭于一黑衣人,这才不得已离开了山间。 所以此事是真的? 可鬼差……合黎不免又想起那黑袍人。 她思忖片刻后,将此间事宜简要同他说清楚,包括那黑袍人之事。 “那黑袍人古怪,我瞧不出他是个什么来头,可观他气息,不似鬼差,倒像个恶鬼。” 提及假苏璟一事,她又道,“难不成是个别有用心的画皮鬼?” 听她说完,玲珑的关注点一时间却不在这璆城之事内,反而惊疑道,“嗯?他去了花菱的那块坟地?” 他低声暗骂道,“幸而去那处的鬼差并非枉死,不然当真要被这个疯子害死!” 合黎未听清他的话,不解地歪了歪头,“说起来大人怎会予那只蜘蛛妖一副美人面?” 她撇了撇嘴,愤愤道,“那蜘蛛妖很是凶,我可是险些死在了她的手上!” 玲珑觑了她一眼,“那处阵法瞒不过多久,叶长瀛既去了,便到了要破的时候,聚于那处的鬼魂许多,正好可借此吸引鬼差的注意力。” 似是想起了什么,玲珑的话声轻快,“近些日子龙脉动荡,四处皆不安定,加之弱水的问题,听说酆都鬼城中弱水逆流,惹出了不小的麻烦。” “哎呀~这么多事还不够这几个判官焦头烂额么?这枉死还有空来追查我这一点小事!” 他的神色一冷,片刻后又恢复了原状。 合黎听了个囫囵,这枉死是一个鬼差的名字? “玲珑大人究竟做了什么?为何这鬼差如此穷追不舍的?” 玲珑轻笑,眼尾向上弯起,“我不过是带走了一本……命簿。” 合黎瞠目,手不自觉地抖了抖,她沉默了片刻后,小声开口,“大人偷人家这玩意儿做什么!” 也难怪被鬼差追着打,竟干的是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我不过一个小妖,上有老下有小的,大人,大人还是自求多福吧。” 听她如此说,玲珑冷笑出声,“未想到小合黎竟如此狠心,当真要弃我于不顾。” 合黎心虚地别开眼,未接他的话。 玲珑挑眉,屈指敲了敲镜面,镜面便如水波般晃动起来。 这狐狸实在小气! 合黎连忙出声表忠心,“我自然是担心玲珑大人的!只是我现下身陷于此,便是有心也无力,也不知道能为大人做点什么好。” 闻言,玲珑弯了弯眼,放下了手,“我是需要你帮我不错,先前裴昭槿不是同你说了吗,我要你替我拿来一轮‘满月’。” 合黎透过窗看了看天边虚幻的月影,他的声音轻缓地于耳侧响起。 “这满月乃是一个器物,名曰轮回镜,是判官月轮回的所有物。” “判官?” 合黎重复着他的话,愈发疑惑,“这阴间的玩意儿怎会出现在这里?大人又为何要此物?” 玲珑缓声解释道,“你应是听说了这囚城的本质,乃是一处囚人之所,既是牢笼,那便有钥匙。” “轮回镜原是月轮回用以镇压酆都的镇物,除却压制众鬼之外,其另一用处在于……” 玲珑的话声忽止,片刻后才继续道。“勾魂索魄,叫人不生、不死、不入轮回。” “我想要它,自是有我的用处,若不是这囚城并非想去便能去,我定是自己想办法去取了。” 听得他如此说,合黎莫名感到于后脊处泛起一阵寒意。 这话的意思岂不是……要将人永困在此? 是故事中的夫君对其妻子所为?究竟是何等的仇怨才至于如此? 合黎默了默,话声轻颤,“照大人所言,这城中众傀是不是也同这轮回镜相关?” 玲珑轻笑出声,“你倒不算太笨,不过傀算不得什么,这城中往事已过去太久,便是有恶鬼藏匿其中,难不成还能向你索命不成?” 合黎连忙摆手,“我不过一干巴小妖,同这城中可无干系,便是索命也该冤有头债有主,怎么也不该寻我的!” 玲珑扬眉,淡笑不语。 门外倏地传来些声响,合黎的身体一僵,连忙回头看去,一只狸猫跳上了墙角,片刻后无了踪影。 她舒了口气,神色急切许多,将叶长瀛出去杀傀一事告诉玲珑,“他已出去许久,难不成是寻到了什么出去的法子?” 提及此事,玲珑拿起一旁的玉佩,是裴昭槿所留下的信物,他将此物连带着楚闻鉴从承天司带回的制傀证物一同交与姜玉芙,这才换得他出现在此。 他勾了勾唇,语气带着极轻的讽意,“你倒是有点小聪明,知晓从里边不成,便于外边动手,取下楚弥笙身上的香囊,确为一手险招。” 合黎勉强扯了扯嘴角,很是沮丧,“我也无甚办法,总不能坐以待毙,只是现下不知还来不及得及……” 玲珑打断了她的话,“我已代你取下,这小郡主同她兄长命数如何,我也很好奇。” “至于你……” 他的眼帘半垂,话声极低,压出几分古怪的意味,“拿到轮回镜,这城中无物依附,陷于动荡,届时若楚弥笙当真弑兄,你自是得出。” “若是不成,那就只剩下了一个法子。” 他慢慢抬眼,眼中兴味十足,“杀了叶长瀛。” 合黎睁圆了眼,“杀,杀了他?为何?” 玲珑的神情平淡,“那故事中的夫妻早成怨侣,若要逃出,自是不死方休。” “叶长瀛处理这城中傀之事,无非是想将幻境崩塌往后延一延,可如此也支撑不得多久。” 他冷嗤一声,“你怎知他所想?怎知他不想先一步杀了你而离开此地?” 合黎的目光飘忽,玲珑大人不会骗她,可是杀了叶长瀛…… 就凭她么? 怕不是还未动手便被他斩了去。 到时候玉碎满地,可怜的小妖连尸体都落不得个整块的。 见她发愣,玲珑不耐开口唤她回神,“行了,既不敢动手,便寄希望于那小郡主吧。” “轮回镜可照出月影,经我所算,明日便是满月之夜。” 合黎抿了抿唇,苦着脸看向他,“可,可叶长瀛挂了器物在院中,便是为了防备我,我不知道他知不知晓这轮回镜一事,若被他知道了,到时候岂不是……” 若他非要动手,她怎么抢得过? 玲珑蹙眉,思忖片刻后说道,“我可帮你,只是现下你在内我在外,需得什么相关的东西做媒介才行。” 合黎亦皱起眉,看向他手边那块玉佩,忽而想起裴昭槿予她的那一块,连忙同他说起这事。 “裴昭槿的玉佩?”玲珑挑眉,神色古怪,“可以是可以……只不过,你可有藏好?” 合黎来不及细想他话中深意,翻了翻袖口四处去找,却皆未寻着。 难不成是先前在浮水榭中摔落了出去?还是落在了屋内? 她咬了咬牙,看了眼门口,依然未有动静,叶长瀛一时半会应是不会回来。 她唤玲珑等待片刻,便起身去寻,于屋内转了一圈仍未寻着。 她的眉间皱得更紧,难不成当真落在水榭中了? 这可麻烦了…… 行至书房门口,她抬眼看去,却见到那块玉佩正好落于窗台之下。 她连忙走上前将其拾起,指腹落至右下角的槿字之上,翻来覆去地检查一番过后,确认了确是那块无疑。 怎会出现在这里?难不成是她不小心落下的? 夜色浓重,黑暗中似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她抬头看了看天边,月影已浅淡到几不可见。 来不及思虑更多,她拿着玉佩快步往书房内走去。 49. 盈月 已过子时,夜色浓稠沉压而下。 苏府中一片死寂,来往见不到一个人,唯水榭边仍有些许光亮,檐下琉璃灯熄了大半,隐隐映照出洇于木栏而下的殷红血迹。 血线尽头是一具死状扭曲的尸身,双目呈死灰鱼目状,颈口被一柄利剑穿透,剑身极薄,通体漆黑,映不出半点光亮,锋刃之上缠着一缕断开的银丝。 叶长瀛的目光微垂,落在面前傀的后颈处,又有细丝于皮肉之下延伸而出,他皱起眉,上前握住剑柄,随着极轻的一声响,银丝应声而断。 鲜血于断口处如注涌出,那具躯壳缓缓向前倾去,落入湖水中片刻便恢复了平静。 水榭之下,湖面微微泛着波,涟漪荡开搅动着雾气,将整座水榭笼在一层朦胧的白纱之中。 纱中印出一道湿润的色泽,渐渐散开,隐约间勾勒出模糊的月影。 叶长瀛抬目看向天边,当真有月高升。 待他收回视线,前不远处的湖边岸上,一个黑袍人怔怔立着。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湖底,风将他的衣袍吹得鼓动起来,可那衣袍之下,却感觉不出半点人形的轮廓,仿佛只是一团墨色的雾气在勉强撑着轮廓。 他低声开口,语气平淡,“再挣扎也无益,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叶长瀛仿若未闻,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天上月影虚幻,可湖中倒影却清晰地照出一轮满月,清辉冷冷,将周边的雾气都染成银霜色。 这其中有东西? 他皱着眉走近些,手中剑握得更紧。 黑袍人慢慢俯下身,湖水于他的指间流过,带出一道霜气,他的手指一僵,下一瞬便见剑光闪过,手却未被斩断,锋刃反被卡在了指骨间,剑身微颤,于叶长瀛的手中脱离而去。 落地发出一道啷当声响,于夜色中格外刺耳。 黑袍人讥笑道,“想在此杀了我?可此次不复从前,便是杀了我也无用。” 叶长瀛不再管那柄剑,行至他身侧,湖中倒影较之方才已模糊许多,他的神色沉沉,冷声开口,“这城中的傀已脱离了你的掌控,为何?” 他这些日子已杀了不少傀,却感觉不到这处幻境应有的变动,分明他此前已来过此地,这次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是因剑因面前的鬼影而生的变化,还是因…… “合黎。”他轻语呢喃,唤出了这个名字。 黑袍人倏地抬头,月影变得更加模糊不可见,疏星点点状若琉璃,隐有下坠之意。 叶长瀛思及起这城中几日变化,合黎所去向之处,那些“人”的傀化最为显著。 他们口中的“神仙”…… 一颗玉铃于他袖口间垂落而下,他的指骨轻敲而上,未见其有动静。 是她当真变得乖顺,不再生出乱闯之意,还是有其他的图谋? 他算了算时辰,平淡的目光掠过湖面,于身侧的黑袍人身上擦过,片刻后,便将他落在了身后。 浓雾于湖面散开,亦擦过那道黑影,渐散了去。月影隐去,忽而变作一把琉璃珠,落入湖面坠起一道水花,待平复时,已不见岸边的鬼影。 ﹉ 叶长瀛推开门,院中闃静,檐下未点灯,屋内烛影重重,听不见半分声响。 他往前行了几步,墙角忽而传来一道声响,书房的窗随之被推开了些,从中探出一张神色警惕的小脸,视线径直掠过他,落于动静传来处。 见是只猫,她舒了口气,低声嘀咕着什么,复又缩了回去。 叶长瀛回过头,那黑袍人便坐在石桌旁,暗色弥漫开来,将他亦笼罩在内。 而合黎的声音时断时续地传来。 “杀,杀了他?” “可是叶长瀛对我有所防备……” 叶长瀛的神色未有变化,黑袍人却已起身,一块玉佩于他袖口落出至石桌上。 “囚城确有变动,你既已猜出其中缘由,接下来又要如何去选?” 他话中讽意极重,“守虚子唤你回京,要你回家,待你回观,三问于你,而今一问都未答,你便要死在这里了?” 叶长瀛蹙眉,掌心倏地一沉,那柄剑又落于他手中,他沉默良久,未应他的话。 过了好一会儿,屋内的烛影已未再晃动,书房门被自内向外推开,合黎从中走出,口中念念有词四处翻找着什么。 叶长瀛的目光落于她的身上,直至她同他擦身而过,他才漠然开口,“若你想说,神仙会在此要我性命,那你许是想错了。” 他行至石桌旁,拿起那块玉佩,将其置于窗台之下。 “此地是幻非真,我既能出去一次,便有二次,更何况……她亦非什么神仙。” 就算神仙入梦,唤他引颈又如何? 他微微垂目,话声平淡,“命数苦常,我不会死在任何人的手中。” 脚步声复又于一侧传来,合黎走近,自也发现了那块玉佩。 叶长瀛看着她将其拾起,走进书房中。 耳侧好似又有冷讽的嘲讽传来,他并未再回头,于院中站了一会儿,直至面前的门又被推开。 合黎抬起头,被面前人吓了一跳,她极快眨了眨眼,朝他扯出个不太自然的笑脸,“阿,阿瑾,你回来了?” 叶长瀛静静看着她,颔首应道,“嗯。” 合黎的眼睫颤了颤,绕过他就想往外走,却感腕上一紧,她的身体一僵,不得已看向他,“怎么了?” 叶长瀛垂目遮住眼底暗色,缓声道,“明日你要出去么?” 他怎突然这样问?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 合黎装作不解问道,“我又无什么事,暂无旁的打算,倒是阿瑾,明日亦要出去么?” 叶长瀛的目光良久落于她的脸上,直至她皱起眉才松开了她的手,才开口应话,简言一字。 “是。” ﹉ 翌日,合黎刚醒,便不见了叶长瀛的身影。 这么早便去处理傀了?想来这幻境是当真撑不住多久了。 她于院中转了一圈,惊讶发现先前挂于檐下的铜镜已不见了踪迹。 是叶长瀛取下了还是出了什么问题? 她于院子走出,巷口熟悉之处不见刘娘的身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少年人,满目愁容地在附近踱步。 她记得这人是她的儿子。 她走上前同他搭话道,“今日怎不见刘姨的身影?” 那人看着她,自也认出她便是住在隔壁的合黎姑娘,他叹了口气,欲言又止道,“娘她……” 合黎皱起眉,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她又问,“她怎么了?” 那人半掩着脸落下泪来,“也不知怎的……娘从半夜便开始梦呓,非,非说着什么神仙的……” “这城中出了这么多事,医馆也几日不曾开过了,娘又……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合黎愣怔,不知该如何应话,只是呆看着他哭了好一会儿,到最后只余他落寞往回去的身影和隔壁紧闭的木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敛回视线,看向空无一人的街道,这城中好似短短几日便被掏空了般,露出了其本质。 死物。 哪怕明面上再生动,也不过是死物罢了。 她深呼了一口气,压下胸口莫名的焦躁之意,也无再出去的念头,转身回至家中,只静待夜晚到来。 入夜,明月高悬。 合黎行了一路,直至靠近苏府都未见着一个人。 她赶路赶得匆忙,水榭便在不远前,她扶着栏杆抬眼向天边望去,月光极盛,近乎满盈,清辉倾泻于湖面上,碎作万千星点。 她缓了口气,抬步再往前,明月却忽而暗下,好似被什么强行抻长,圆润的轮廓一点点失了弧度 ,变作一只狭长的眼,月光也不再清朗,照在皮肉上冷且黏腻,沉沉地压了下来。 合黎的面色一白,取出玉佩握紧在手中,加快脚步往前跑。 暗中有雾气游动,将湖面遮得几不可见,贴近她的身后,迫使她不得不加重呼吸,却又自呼吸间渗出,攀上后脊,带起一阵颤栗。 她的嘴唇轻动,不敢回头,她从未如此明显的感受到—— 有人在注视她。 她抖了抖,将那块玉佩捏得更紧,小声呢喃,“玲珑大人应是不会骗我的……” “就是那里!” 她抬眼望向湖心的一处,将那玉佩用力掷出,其砸在水中溅起一片涟漪,却好似在其中用力撕开了一道口子。 果真有效! 她面露喜色,刚欲往那处去,却觉踝上一紧。她低头看去,一只黑猫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的脚边,尾巴正勾着她,一双琉璃目定定地看着她。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便想挣脱,那只猫歪了歪头,两颗眼珠忽而于眼眶中滚落出来,落地化作鱼目,而它的身体仿若泄气的皮囊般,瘫在了她的脚边。 迟则生变,四周的雾气中人影一个接一个浮现出来,密密麻麻地于水榭四周聚拢。他们的模样大多都十分眼熟,皆为城中平日中常见的人。 可现下眼神空洞,颈后挂着细线,已完全傀化,一步步朝她逼近,口中皆齐齐念着一个称呼。 “神仙。” 视线扫过众人,合黎竟好似还看见了刘娘的身影,她全无生机,同周边众傀并无半点不同。 她的心中惶惧,只余下一个念头——逃。 踏上水榭长廊,她不敢停亦不敢回头,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住,她踉跄着往前滚了几道,砸在廊柱上惊落了其上灯盏。 满地琉璃玉碎。 她慌乱着往前看,一角雪白衣袍径直撞入了她的视线,可未待她看清来人,那柄剑已直指她眼前。 她面上血色已尽褪,抬眼望去,对上叶长瀛冰冷的视线。 有那么一瞬,她竟当真在他眼中看见了杀意。 她瑟缩着便想后退,可那些傀亦踏上了廊桥,正朝此处逼近而来。 前后受敌,她不得不看向湖中,那处被砸开的缝隙愈大,已扩散开来。 隐约间似有什么东西从中现形。 她咬了咬牙,便想往中跳,却被人抓住,拉至身前。 叶长瀛的神色已尽然冷下,双目好似淬了冰,“不是怕死么?他究竟允了你什么好处,你竟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他的话声怒意不止,听在耳中叫人莫名生惧,合黎屈指击向他的手腕,却被他反擒住手。 “说,玲珑派你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手被捏得生疼,合黎听不进他说的半句话,对他及对身份暴露的恐惧远不及求生的意志。 也不知何来的力气,她用力一掰,将自己的手掰折了去,额前顿时冷汗密布,顺着苍白的脸往下落。 叶长瀛瞠目,下意识松开了手。 她怒瞪着他,变出一根长针,用力扎向他的心口。 偏偏手痛无力,仅不过刺进了他的肩口,鲜血霎时间洇湿了大片白衣。 她眯眼看去,湖心中的物件已然明朗,果真是一面镜子! 再不作犹豫,她转身便跳了下去。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眼前,叶长瀛不可置信地唤道,“合黎!” 傀已至不远处,见她身影消失,僵直了一瞬,即刻便看向了湖中,跃跃欲试便也想往里跳。 可动作未成,便被长剑刺穿了去。 叶长瀛持剑上前,鲜血将他大片衣襟染成刺目的红,他的眸色沉沉,剑指向前。 而今好似又回到了当年,唯他一人,一座傀城。 若破妄的代价在此,他会再度—— 杀尽他们。 50. 月无穷 水迎面而来,寒意仿若细针般扎进皮肉。 合黎沉了下去,湖水于四面八方涌入口鼻,沉沉灌了进来,岸上那些傀的声音已再听不见,她努力想睁眼,本能挣扎起来。 可越挣扎,身体越往下坠。 周边一片暗色,唯湖心一点光亮,仿若萤火幽光,引人向前。 合黎盯着那处,努力往前游去,如此情景,她莫名又想起了这城中的那个传言。 囊萤借灯,引神仙前来。 寒水刺痛了她的双目,她下意识闭上了眼,随着水波飘了好一会儿,忽而觉得周边水汽尽散,身体往下一沉,竟落地了去。 一时间原本包裹于身上的沉重水压、刺骨寒意皆一应褪去,她慢慢睁开眼,入目是一片黑沉沉的空茫,天地不见,上下不分,四面八方的墨色浓得化不开。 远处那点光亮犹在。 合黎看向自己方才被掰折而成弯曲状的右手,忍不住呲了呲牙,思及方才叶长瀛眼中冷意,她心中怨念便难解。 可既答应玲珑,又已行至此,她别无他路,只得朝那光的方向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合黎已生出了些疲累,她皱着眉眯起眼望去,那道光点仍在远处,又好似近在面前,她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那光渐渐近了,终于显出了轮廓。 是一扇门。 木门半掩着,那道光便于门缝中透出,昏黄色的烛影晃动着,照出一间屋子的模样。 合黎站在门前,犹豫了片刻,推门入内。暗色顿时如流水般于身后消退而去。 合黎的脚步稍顿,疑惑抬眼,这分明就是家中的那个书房。 熟悉的桌案,随意翻扣着摊开的志怪书籍,以及……搁在桌角的一面铜镜。 周身光彩琳琅,透着浅浅琉璃色,虽同先前所见的那个十分相似,可不过是一眼,合黎便已确信,先前那个是赝品。 难不成这就是轮回镜? 她悄悄往前挪了几步,手刚伸向那铜镜,便觉一旁的烛火晃了晃,映在镜面上照出一个身影。 是一个伏案浅眠的女子,看其身形也不过少女模样,背影纤细,乌发随意束着搭在肩头。 合黎面露警惕,欲看清她的面容,可镜面好似被一层水汽覆住,面目瞧不真切。 她观察了下四周,未觉出什么危险,周边物什无甚特别的,看来关键之处便在这镜子中。 她于案前坐下,铜镜未映出她的面容,其中的女子却好似醒了过来,揉了揉眼,慢吞吞地翻找起面前随意摆放的书籍和信笺起来。 合黎盯着她的动作,不知为何面前的书籍亦有动作,于她面前翻开了一页,一滴墨水无缘由滴落其上。 她看了看书页,又看了看镜中那执笔的少女,她支颐着撑着脑袋,犹豫了好一会儿写下了几个字。 [阿槿亲启] 少女的动作忽止,看着上面别扭又潦草的字迹,有些慌乱地扯了扯发尾,终是放下了笔,将其抛去了一旁。 她拿起一旁的铜镜,置于眼前,百无聊赖地趴在桌案上,轻点着镜面。 轻柔的呼吸于耳侧拂过,合黎愣怔,竟听清了那镜中人的声音。 “阿槿,我同他一起到了此处,听他说,此地叫作什么璆城,意为美玉之意,我觉着倒也有趣,便决定暂住于此。” 她打了个哈欠,语气格外软乎,等了一会儿,未听到应话,疑惑地又伸手戳了戳镜面,发觉当真无人,很是无奈地又将抛至一旁的书页寻回,颇为苦恼地拿起笔。 写了一段,她似是有些烦了,起身嘀咕着往外去了。 镜中空无一人,唯合黎坐在其外看着那张书页。 她挑了挑眉,很是嫌弃地瞥过那些字,竟写得比她的还要难看许多,若被玲珑大人瞧见了,定少不了一番嘲弄。 方才那人……难不成便是那故事中的妻子? 想来此地确是囚城的核心了,可这轮回镜又该如何带走? 她欲去拿那镜子,可手指方才碰上,却觉镜面一道极阴极寒之气掠过指尖。 她连忙缩回手,再抬眼时已正色许多,这股气息…… 弱水。 果真是阴间的玩意儿,没这么容易到手,看来还得找找其他法子。 于四处翻找一番,未寻到什么旁的有用的东西,合黎只好又坐回案前,幽怨地盯着那镜子。 未过几时,先前那少女的身形又出现在了镜中,她的衣装较之先前已有变化,发也束得齐整,似是经人之手好好拾掇过。 虽看不清面容,合黎却莫名觉得她心情不错,连带着执笔的动作也轻快了许多。 “前几日在山间捉到了几个欲吓人的精怪,虽也是飘着的,可瞧着比常见的小鬼们要有趣些,许是我身上气息的缘故,他们不愿同我待在一处,经上次见过后,便再未出现了。” 她鼓了鼓脸,“今日竟于院中见着了,原先的兔子模样已修成了人形,只是连耳朵都藏不住,实在是蠢笨。” “他们唤他小白……大人?为什么?” 她的笔尖稍顿,思索片刻后复又落笔,“他并非姓白,我想了许久猜想可能是……他惯常穿着白衣的缘故?” “他又不是妖,我本以为他不会应,可他应了。” “我有些不高兴。”她轻哼一声,笔迹都显得重了不少,“我也想被唤作‘大人’。” 最后两个字写完,她拿起那张书页开心地晃了晃,看着上头墨渍干去,才起身离开了原地。 合黎思索着她方才的话,那个称呼……小白大人? 她想了想未能想出什么,倒是想起刘娘说起叶长瀛时提到过一句“白相公”,可他并不姓白。 所以是城中的记忆混乱了才致她认知出了差错么? 如此一看,她同叶长瀛住的那个小院便是故事中那两个人的家了,而他们则占了那丈夫和妻子的身份。 也难怪刚来此地时,她欲同旁人否认这个身份便能引得异动。 合黎的思绪复杂,尚未理明白,镜中的少女又回来了。 她的乌发又披落着未打理,并未同往常一样落笔,而是于镜前坐了良久。 < p>合黎疑惑地歪了歪头,莫名生出一种感觉,或许是……她在不高兴。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才又执笔,笔记较之往常都更潦草许多。 “阿槿,往日常来的几个精怪死了。”她不禁皱起眉,停留了片刻后才又继续,“我猜不到精怪所想,在此地有我庇佑,他们为何还要离开?” 她极快写完一段,复又撕下一页,重新于面前放好。 “我向他提起此事,他告诉我,精怪无心便是如此,我不应多想,不应在意他们。” 少女冷哼一声,“我不喜欢他的回答,已两日不曾理他。” “阿槿呢?会如何去回答这个问题?” 写完后,她抬头看向桌上铜镜,思忖片刻后念念有词,“阿月的镜子坏了么?怎么这么久都无反应?” 她又离开了,不过这次未叫合黎等太久,便又回来了。她端正坐在铜镜前,看着面前这句话,小声念着。 “月无穷,两心同。” 读完后她犹豫了一会儿,欲落笔写点什么却忽而停了手,将书页撇至一旁,撑着脑袋靠近铜镜。 模糊间,合黎似乎看清了她的眼睛,浅淡的瞳色映出了她的身影。 她愣了愣,耳侧少女的声音已落实。 “今日他主动和我提起精怪们的事,告诉我,若抬头看向明月,相见的人便会出现在眼前。我问他,你写下这句话时,亦是有相见却见不到的人吗?” “他却又否了我的话。”她撇了撇嘴,似是对他这种行径十分不满却又没什么办法,“他不过是在骗我,我看着月亮想起阿槿,可阿槿并未出现在面前呀。” 她的话声困惑,带着极微弱的埋怨感,可最后也不过是轻轻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原地。 木窗吱呀一声被风吹开些,合黎倏地抬头,外边并非漆黑的深夜,却挂着一轮明亮的月。 月色清辉盈满一室,同铜镜的光彩交织在一起,她的眉梢微动,低头看向面前纸上写的那句话。 [月无穷,两心同] 字迹是清隽飘逸,同那个少女的笔触全然不同,瞧着有些眼熟…… 同先前马车中所留的“囊萤借灯”四字应是出自一人之手。 她轻皱起眉,余光间瞥见铜镜的身影,却见那少女不知何时又回来了,她将铜镜拿起,小声嘀咕道,“是阿月的镜子坏了还是被人做了手脚……” 翻来覆去检查了一番却未查出异样,她只好又将它放下了。 她不肯再写什么,也不似同往常一样在和那个阿槿对话,只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城中有问题,我不确定……”她的语气飘忽,始终不能落下一句笃定的话,“精怪们已许久未见过,阿月不会这么久不唤人来寻我,还有阿槿……” 她的话声忽止,微微思忖过后,她歪了歪头,将那些古怪的念头抛至脑后。 她复又看向那块铜镜。 “我在此逗留已太久,今日同他提起离开之事,他依旧未直接应我的话,反而同我说……” “我们成亲吧。” 51. 两心不同 合黎的眼睫轻颤,听她如此说,不免想起那故事中的那段话。 [她夫君知晓后,终是疯了,强逼她成婚那日,任她所想剖出了自己的心,以为如此便能让她甘心。] 可她究竟是如何想的呢? 她认真看向铜镜中,那边的少女亦呆坐了良久。 “成亲”二字于她口中细细碾磨了良久,再说出口的话却仍带着良久不散的困惑,“我问他,为什么?” “他难得因我的话沉默,许久过后才说,我应问问自己的心。” “心?”她的话声忽止,于桌案上随手拿来一本书,撕下了一页,笔尖沾了沾墨,却不能落笔,反倒是墨迹滴下,连带着先前写的那些也晕开了一角。 她愣怔了片刻后才有所察觉,心烦意乱地将面前的一切都拂开,唯留铜镜在面前。 她屈指敲了敲镜面,仍未等到半分回应,思索半晌后,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看着她的动作,合黎不知为何,亦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原本空荡荡的地方好似当真因面前的少女而传来了一点动静。 是心跳声么? 极轻极缓,不似她所想的那般热烈。 少女垂下眼,喃喃道:“我亦问过阿月相似的问题,她告诉我,心非负累,我应去感受,可我实难感受到它,我看无心的精怪和阿月看我,是一样的吗?” 周边空寂一片,无人能回应她。 她抿了抿唇,那只铜镜于她手中微微发着烫,她闭了闭眼,将它置于心口的位置,小声道,“阿槿既听不见,那我便想自己做决定。” “如果……神仙回应了心愿呢?” 提起“神仙”这个称呼,她似是有些不好意思,目光飘忽着于镜中移开了些。 “阿月的轮回镜……会给出不一样的结果吗?” 待她离开后,合黎缓缓放下了手,她的心口空无一物,并不值得去感受什么。 她已不急着去翻找什么,只是在思索那少女的话。 加之先前城中人呼唤“神仙”的口吻,所以……她是神仙么? 合黎自己不过是个寻常小妖,对神仙的传言都是从一些大妖和戏折子中听来的,可不管从哪方面来看,她都同她想象中的神仙全然不同。 她抬眼望向窗外,方才明亮的月已变得虚幻许多,周边寒意加重,隐隐叫人生出下坠之意。 合黎皱起眉,似有所感,低声道,“来了。” 果不其然,轮回镜中已有变化,少女的身形踉跄,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 她的指尖浸湿了一层薄薄的殷色,袖口亦被揉皱得凌乱,她倏地抬眼,看向桌上的轮回镜,嘴唇轻动。 “不行,算不出更好的结果了。”她的话声极快,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他早就知道了,这些日子的一切,皆为他的阴谋!” 她的指腹划过镜面,紧紧盯着其间变化,“为人?不行,生死轮回道没那么轻易变动,此举有违天道。” “为妖?妖既无心,那他是不是也……” 此念头也不过刚生出便又止了去,“不行不行,他不是妖,不可能甘心为妖。” 万事既皆不成,那便只有…… 合黎的嘴唇微动,好似受控般同她一起说出了那三个字。 “杀了他。” 少女的语气一沉,将那铜镜按下,合黎这边自是只剩一片黑暗。 她听到她冷声开口,“取心缚魂,若以轮回镜为引,可以做到。” “到头来还是阿槿说得对……待他死后,我会将他带回去的。” 少女的声音渐散于耳侧,一道寒意贴近后颈,尚未碰上,合黎突然站起身,急忙将那轮回镜抢至手中。 上头的弱水痕迹已褪去,轻易便被她到手了去。 她往门口处跑了几步,忽感身体一沉,她僵硬着回头看去,方才她所坐之处,而今受暗色所覆,那黑袍人正坐在那里看向她。 她跑不掉的。 生出了此种认知后,合黎反而放松了不少,她的目光稍动,如此近距离打量他实是未想到。 察觉到她的目光于手上的痕迹上掠过,黑袍人身上的绸衣随之垂落而下,遮了个严实。 僵持了好一会儿,未见他有动手的意思,合黎偷偷将轮回镜往身后藏了藏,试探性地开口道,“我应该唤你什么?此地的主人?还是…… “苏璟?” 他轻轻笑出声,哑音极重,想来确是极少开口的。 虽瞧不清他的脸,可合黎莫名觉得他的目光极沉极重,可这下她亦已确定,这城中诸多乱象,那些傀的双目、暗中的窥视,皆出自于他。 可他究竟是什么呢? 照故事里所言和方才于镜中所见,他应是死了,看他这副摸样,确也非人,她先前听玲珑大人所言,这轮回镜有勾魂索魄之效,本以为是他用在了他妻子身上。 未想到竟是反了,是用在了他身上么? 那他现下算什么?怨鬼不成?既是鬼,那便有执念……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珠子轻转,缓声开口同他商量道,“这囚城已撑不得多久,于你这种留于城中的鬼定也是有影响的,且……” 她的目光轻移开,轻咳着正色道,“虽说我现下被你抓在这儿,可好歹轮回镜在我手中,若我强行将其砸碎,你也讨不得好,是不是?” 黑袍人静静听着,待她说完后才接话,仅一字,“嗯。” 他的话声顿了顿,片刻后才又开口,语气平淡,“于内,我确实需要依附此镜存在,而今命脉把握在你的手中,不得已受你控制,那么…… “你想要如何?” 合黎疑惑地歪了歪头,未想到他竟这般轻易就将自身弱点说了出口,这……反倒叫她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好。 似是不满她的沉默,黑袍人叹了口气,话声缓了缓,“无其他想问的?” 他都这般说了…… 合黎捏紧轮回镜,理直气壮开口,“我和叶长瀛为何会落入此地?” 黑袍人淡声道,“楚闻鉴身上异动,惊扰了破妄,借其为媒介,将你们带入了此地。” 媒介果真在于楚闻鉴身上,只是那邪祟?先前以为是妖,可妖气源自玲珑大人的香囊,若不是妖的话,是什么东西控制了他? 只是就这么巧?偏偏将她和叶长瀛带进来了?偏偏玲珑大人便想要她从中取走轮回镜? 她的目光犹疑,并未全信,可看他沉默的模样也知道,这个问题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她又问,“如何才能从这里出去?” “你不是已知道了么?”他的话声带讽,这次倒是应得极快。 窗外传来一阵动荡,有傀线顺着水流飘动,银白色于一片暗色中极为醒目。 合黎走至窗边往 外看,这般大的动静,叶长瀛在上头做了什么? 照这黑袍人所言,她来到此地既然是被安上了那妻子的身份,她若想出去,便只得杀了叶长瀛。 可她如何杀他?方才同他不过一个照面便险些折了个手!现下还痛着呢! 看来还是得看楚弥笙那处,若楚闻鉴能清醒,媒介断开或许也是一个法子。 而现在……得先回水面上去。 想通的那一瞬,她便急着推开门,沉沉暗色及水汽顿时闯入,将她的眼睫打湿着垂落而下,那些傀线好似意识到了什么,直直往这边而来。 她侧过身,看着一根傀线扎透身后人的身体——亦或说,那个黑袍人当真有身体么? 傀线断裂开去,而他已至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腕。 合黎抖了抖,只觉被他碰过之处比之冰冷的湖水还要冷上许多倍。 她挣脱不能,被他拉扯着往上浮,轮回镜被紧紧握在手中,半点不敢松开,若无此物,他忽而动手可怎么是好。 看着他的身影,她又忍不住想起玲珑大人所言,游荡于人世间的恶鬼大多会被酆都城收纳其中,待消尽了怨念和业数才能重新走上轮回。 若他真是此地的恶鬼,在此待了多久? 受轮回镜的影响,难不成当真处于不生不死之态,入不得轮回吗? 此外……听那镜中少女所言,不是说杀了他后会带他走么? 为何他被留在了此处? 他说自己受缚于此,先前又为何会出现在蜘蛛妖的那处,且看他行为分明也有躲鬼差之意。 诸多问题交杂在一处,合黎已理清一个念头,那便是: 他远不像表现出的那般坦诚。 可这些同她有何干系?玲珑大人想要的轮回镜已到手,她只想离开此地,待出去了这些事皆可抛在脑后。 先活下去才是要紧事! 周边水压往下沉,她费力于水中探出脑袋,只一眼便被眼前景象惊住,周边的傀已尽被斩尽,无一只得以站着。 血水中混着不少的琉璃珠,一颗颗往湖中砸落,溅起涟漪不止。 于傀尸中唯一得以站着的那人,一身白衣被染得尽红,血顺着他手中的长剑往下淌成一条细线,他转过身,目光似有所感,越过满地残尸,径直看了过来。 合黎慌乱了一瞬,刚想藏回水中,便见他提着剑正朝她走来。 原本在她身后的黑袍人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身影,掌心的轮回镜冰凉,她无其他反制手段,叶长瀛已更近,她极快扫过一眼,被他面上的神情惊到。 惯常疏淡的眉眼压着沉沉的怒意,如此模样哪见半分平日里的清冷体面,叫人望而生怖。 他果真是想杀了她出去! 合黎扑腾着爬上岸转身便跑,傀在身侧,他在身后,她半点不敢回头,越跑越快。 直至感觉月亮就在眼前下坠,从中裂出一道缝隙,她终是撑不住,重重摔倒在地。 她回过头,叶长瀛似也身负重伤,未能立即上前抓住她。 活该。 她得意地勾起唇,看着逐渐刺目的天光和周边熟悉的场景,是楚弥笙终于得手了? 脑袋一阵晕乎传来,她微微眯起眼,努力往前望去,意识模糊间好似看到一个红衣身影正朝她走来。 她的嘴唇微动,“玲珑大人”四字停于嘴边未能唤出口,便晕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