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爱情事故》 1、「一场雨的事故」 《大理爱情事故》 作者/文笃 正版首发/文学城 - 这趟旅行原定的目的地并不是大理。 熊:【到哪儿了?】 熊:【戚悬冬,你又不回微信】 但看到这两条消息的时候,戚悬冬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大理机场的出口前。 这座城市的机场比她想象中更狭小,充斥着陌生旅客的气味,烟味,长时间飞行闷出来的汗水,衣服没晒透的湿味,灰尘味,某种她闻不习惯的香氛…… 以至于下机后,她透过被雾气模糊的高度数镜片,对着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发了近二十分钟的呆,才慢吞吞拿出手机。 手机里未读信息很多。 熊小禾责备她不回微信的消息在置顶。按照熊小禾本人的说法就是,毕竟她从幼儿园起就和她同桌,理应享此特权。 对着繁复凌乱的聊天框思索了五分钟,戚悬冬选择忽略更多咄咄逼人的内容,向熊小禾发起了一场较为严肃的求助: 【大理下雨了,我没有带伞。】 “你为什么在大理?”熊小禾的电话很快拨了过来,她先是打了个哈欠,再对戚悬冬的这番说法进行合理质疑,“不是要去清迈吗?” “本来是的,但出了一点小意外。”戚悬冬扶了扶雾气弥漫的眼镜。 “什么意外?” “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收到一条短信……”恰好一个陌生人从她身边擦肩而过。戚悬冬慢吞吞拖着行李箱躲开。 “你等一下——” 可能是刚值完夜班,熊小禾没什么耐心,对她的关心中也难免夹杂着对工作的怨气,“我快三十个小时没睡觉了,脑仁疼听不了太多字。” “戚悬冬,说重点。” “好的。”戚悬冬对她的极度疲劳深有体会,便体贴整理出结论,“去清迈的航班取消了。” “所以你现在在大理?”熊小禾显然很惊讶,“在没有任何提前计划的情况下?” 惊讶是正常的。 因为在这场独自旅行的缜密计划中,考虑到天气、风土人情和居住游玩等各项条件,大理根本不在戚悬冬列出的旅行地点名单之中。 哪怕是名单中的最后一位,都离大理有2740公里那么遥远。 而熊小禾和戚悬冬认识快二十年,很清楚她从小就过分保守、以及循规蹈矩的性格,再次打了个哈欠,声音困倦地说,“戚悬冬,你真让我刮目相看。” 戚悬冬停顿几秒,“严格来说,我还没有走出机场大门。” “为什么?”疲惫的工作大概使得熊小禾记性变差。 戚悬冬只好再次复述自己的求助,“下雨了,我没有带伞。” “机场应该可以买到。”熊小禾向来是一个很灵活的人。 即便是连续工作了快三十个小时,大脑还能持续运转,给她提出的解决方案也很全面,“或者点个外卖,或者打出租车去你要去的地方。” 戚悬冬温吞吞地“哦”了一声。 她往机场外看了眼。镜片上的雾气愈演愈烈,令这座城市看起来危险而神秘。 熊小禾很敏锐,“你该不会刚离家出走一天就想回来了吧?” 戚悬冬不知道怎么接话。于是摘下眼镜,勉强用随身携带的擦镜布擦了擦,说,“我目前不是这个意思。” 尽管她觉得熊小禾的说法有待纠正。因为是八个小时,不算是一天。当然,这还加上了她提前出发的时间。 “戚悬冬——” 熊小禾从幼儿园开始就是个暴脾气,第一次见面就看不惯戚悬冬削橡皮的慢吞吞,三下五除二抢过来直接掰了一半扔给她, “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这辈子做过最叛逆的事,也就是在发脾气的时候爬到二楼房间擦那块忍了很久的脏玻璃然后倔脾气坐在上面不肯下来,这回好不容易受不了你爸妈想离家出走,能不能硬气一点?” 这一段话听起来情绪大过逻辑。但戚悬冬不是不认可,只好重新戴上眼镜,然后小声说,“我知道。” 大部分时候,熊小禾都是正确的。 只是戚悬冬还是觉得自己的冲动决定有欠考虑,毕竟她对这座城市是完全陌生的,来之前没有来得及订好住宿,不知道自己带的衣服厚度是否合适,不知道来到大理旅行最应该做什么才不算白来,也不知道未来的天气会不会给她的第一次旅行带来好的体验…… “我只是在想,我可以先回去,然后重新买一趟飞清迈的航班。”戚悬冬试图证明自己并没有那么胆小,“等天气合适再出发。” “那回去之后呢?和你爸妈吵架,听他们数落你不该辞职,说你吃过的苦他们都吃过,说你怎么连这种小事都坚持不了,说你怎么这么容易就放弃,说你现在有多不清醒。 然后你又像前段时间一样每天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马桶上吐……”说到这里,熊小禾没能说下去。 可能是比戚悬冬高一个层级的情商,让她不忍心提及太多会令戚悬冬感到伤感的事情。 好在戚悬冬并不喜欢沉溺痛苦。因此她听完之后,没有产生太多负面感受。 当然,为了安抚仍旧在担心她的熊小禾,她小声说,“我知道。” 也说,“熊小禾,你不要又为我难过。”她记得熊小禾从小就是比较爱哭的。 事实上,熊小禾说的这些,也是她得知飞往清迈的航班取消之后,所联想到的。于是航班取消后,她没有即刻拎着行李回家,而是屏蔽所有消息,发了半个小时的呆,然后临时买下一张飞往大理的机票。 “戚悬冬。”电话中,熊小禾不知道是不是太困了,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你最大的一个优点是什么吗?” 不知道熊小禾为什么提及这件事。戚悬冬抿唇,很平和地嗅着雨后讨厌的泥腥味,然后给出很多个前辈和同事给过她的评语,“我情绪稳定。” “错。”熊小禾否认,“是你擅长忍受。” 戚悬冬不解。她认为这两者的意义是等同的。 “但你最大的缺点也一样。”人群熙熙攘攘,熊小禾在电话里说,“因为太害怕未知,所以宁愿忍受现有的不堪。” 这可能是熊小禾长大以后说得最有哲理的一番话。戚悬冬完全找不到合理理由反驳。 她的沉默让熊小禾接下来的语气多了份恳切, “所以,你知道你现在需要学会的是什么吗?” “什么?” “是接受,并且探索未知。” - 尽管挂断电话以后,戚悬冬仍然站在大理的机场出口踌躇不前。 但她不得不承认,熊小禾是对的。 或许这次意料之外的旅行就是契机。 或许能够改变她性格中那部分不该存在的胆小懦弱也说不定。 想清楚这一点后,戚悬冬再次看向机场出口外的阴雨绵绵,鼓足勇气,拎起行李箱,踏了一步。 “嗡嗡——” 手机振动起来。 是熊小禾发来的微信: 【链接】 【为了鼓励你的第一次离家出走,给你订了家民宿。】 【我有个朋友上次住过,她说挺干净的,值得推荐】 【剩下的就自己搞定吧】 戚悬冬发了会怔。 然后熊小禾又说:【不住满十天不准回来!】 特意加上了感叹号,大概是为了强调这件事的重要性。 戚悬冬郑重考虑熊小禾的意见。 最终将这件事在自己的记事本中添上了“五颗星”的重要程度,再将十天的住宿费算清楚转过去,之后回复:【我会努力。】 简短的回复没有让熊小禾放心。她继续强调【是必须】,并且不停向戚悬冬发来青蛙喷火表情包,用以表达对这件事的坚持。 弹出来的消息太多。 戚悬冬回不过来。 只好先点开熊小禾发来的民宿链接。 是一个靠近洱海的独栋别墅,图片里的房间看上去干净整洁,设备齐全,大窗外是通透的蓝色海景,透进来的光线明亮温暖。 往下看评论。 基本是好评。 类似于“老板人很好,有空还教我钓鱼”“老板很美,有辆蓝色的牧马人,只住两天还抽空接送我们”“我愿意为阿青留在大理种植花田!!”“民宿里有条小狗,怕狗的不要来”之类的。 当然,也不是没有差评。例如“老板不爱理人,不要来。”“院子里花很多,很招蚊子。”“位置太偏僻了,出行不太方便”…… 匆匆掠过去,差评数量比好评少很多,综合来看没什么问题。 况且戚悬冬性格孤僻,只是想找个远离过去的地方独处,不需要老板理她,没想过要频繁出行,并且也不怕狗。 只是不知道,这个老板到底是人好,还是人坏了。 而且民宿的名字比较奇怪。 叫“海海”。 比起一间民宿应该有的名字,戚悬冬莫名觉得这更像是人名。 但她相信熊小禾的选择。 决定打车前往。 只是还没来得及在手机上下网约车的订单。手机再度振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电话。 戚悬冬向来不接陌生电话。但熊小禾说她最需要学习的就是接受未知。于是她犹豫片刻,还是勇敢按下接听键。 电话接通以后。 那边先是传来翻滚的、鼓动着的风声,然后是一道模糊的、遥远的声线。 “阿青,教教我——” 这句话落。是一道相比之下更靠近耳膜的、被风吹散显得明朗而悦耳的声线,“我打个电话,你等一下。” 完全陌生的声音。戚悬冬抿唇。 打错了吗? 戚悬冬踌躇,拿起手机看了看号码,刚要挂断,电话中女声已然靠近, “你好,这里是‘海海’民宿。” 标准的普通话,不像是本地人,尾音微微上扬,仿佛自带愉悦的腔调。 “我是民宿老板。” 原来没有打错。 戚悬冬愣了几秒,抓紧手机,“哦,你好,民宿老板。”不知道为什么她特意加上了称呼。 电话中的声音停顿几秒,似乎笑了一下,似乎又没有,“嗯,你好。” 这道声音让戚悬冬莫名想起海边的蓝色孔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种联想。或许是因为这道声音代表着她探索未知的第一步。尽管她对此有着强烈的抗拒。 但后来她发现自己还是在这一刻就记住了她的名字。 阿青。 当然,此刻她还是对这种未知产生了某种条件反射般的不安, “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2、「一张照片的事故」 “只是确认一下,你刚刚下了今天入住的订单。退房时间是……21号,对吗?” “对。”戚悬冬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再加上这是她的第一次独自出门旅行,语气因此有点紧绷,“是有什么问题吗?” 女声稍停了几秒,这使得对面的风声更加鼓嚣,“没有。” 她像是笑了,然后放轻声音说,“只是这几天天气不好,看看你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戚悬冬抿唇。或许是电话中的女声比她自己虚弱的语调听上去悦耳许多,她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好在经营民宿的人大多能说会道,很快整理情况,免于让戚悬冬继续面临接话的烦恼,“你大概什么时候到,最近天气不好,需要的话,我们可以过来接你。” “哦。”戚悬冬稍微松了口气,往机场外看了一眼,“不需要,我自己可以打车过去。” “你确定吗?”女声随口询问,“我们接送免费。” 听到“免费”二字,戚悬冬再次谨慎思考。 她不喜欢和人打交道,也不喜欢给任何人添加“不必要”的麻烦。 事实上,她也不喜欢任何“免费”的事物。因为通常,“免费”意味着付出别的代价。相比之下,她更喜欢等价交换。 于是她说,“确定。” 女声再次停顿片刻,可能是认为她这个房客难搞又奇怪。但没有立即指出,也没有再多说什么,直接说了声“好。” 挂断了电话。 戚悬冬举着手机停了会。 缓缓意识到。 对方挂断电话时动作很快,基本没有更多客套。 这一定又是一个和她处不来的人。 当然,戚悬冬并不意外。 因为她通常被评价为保守、死板,以及不懂得变通。所以除了熊小禾以外,她很少交到愿意认可她这些缺点的朋友。 好在之后雨变小了许多。就算直接打网约车去民宿,也不会让她有任何迷路的风险。 只是增加了她的等待时长。 四十分钟后。 戚悬冬慢吞吞拖着行李箱,到达这间叫“海海”的民宿。 整体上,民宿和图片中看起来没有太多区别。靠近洱海,独栋别墅,装修干净,只是今天天气不好,令本该清新的空气看上去阴郁黯淡,光线也灰蒙蒙的,没有太多温暖。 以及稍微意外的是,在前台迎接她并为她办理入住的,是一名肤色健康的泰国女性,对方操着泰味的中文口音,笑眯眯对她说“你好,欢迎来到大理”,也热情自我介绍,跟她说“可以叫我阿佩”。 并不是她在电话里听到的那道声音。 戚悬冬保持礼貌微笑,“麻烦了。” “不麻烦不麻烦。”阿佩摆摆手,帮她办理入住, “你从哪里来?” 戚悬冬顿了顿,“武汉。” 阿佩笑得露出洁白的牙齿,“黄鹤楼!” 戚悬冬微笑点头,没有接话。她不太擅长和陌生人攀谈,只好在阿佩再次看过来之前,装作认真打量即将入住十天的新环境。 前台就在客厅。 外面是一个露天小院,种着很多绿植和鲜花,被雨水浇湿之后,在整座城市沉闷的雨天之中,是一种格外新鲜的绿色。 柜台是木质的,看上去有些年头。上面摆着一台办理入住的电脑,一盆沾着露珠的鲜花,以及…… 一个相框。 相框中是一张合照。有两个人。一个是长相偏东南亚风情的阿佩。 另一个……是一个陌生女人。 她冲着镜头大笑,长发飘扬,戴大耳环,也戴着一顶夸张的棕色宽檐牛仔帽,阴影和湿漉漉的雨将她的面庞照得格外模糊。 戚悬冬看了会相框,不知为何产生某种直觉,或许电话里那道悦耳散漫的女声,就属于这张合照中的陌生女人。 “你需要我们老板的联系方式吗?”阿佩的声音突然出现。 恍惚间戚悬冬被吓了一跳。 匆忙收回视线。 细雨淅沥,凉风裹挟着湿意吹进来。 凉意刺激,戚悬冬感觉到自己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相当慌张地看向阿佩笑眯眯的目光,反应过来自己在盯着别人的照片看,这是一种极度不礼貌的行为,“抱歉——” “不客气。”阿佩的中文系统可能有些紊乱。她说,“你不是第一个。” “什么?”戚悬冬没反应过来。 “想要我们老板私人联系方式的人。”阿佩耸耸肩。 “我不是……”戚悬冬觉得这其中可能是有误会。 她认为自己刚刚之所以没有忍住盯着那张照片看,纯粹只是因为那顶牛仔帽实在是太夸张。 因为她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中,看见过有人戴牛仔帽。更何况,上面还缠着一束作为装饰用的鲜花…… 只是在她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之前,阿佩已经率先喋喋不休地说明情况,“一般从前台办理入住的客人中,会有九个人停下来看这张照片,八个人会问我照片上的人是谁,七个人会在这之后问装作无意之间问我,我们老板在不在民宿,六个人会询问她的私人联系方式……” 不知道是不是泰国人作风热情。说这段话时,阿佩脸上还带有某种隐隐约约的自信。 戚悬冬不太擅长打断,只好选择倾听。 倾听之余,她尽量直视着阿佩的眼睛,不过余光也没有忍住,再去打量了一眼照片上的女人。 事实上,虽然阿佩的描述听起来有些夸张,也让这个女人显得有些自恋。 毕竟,谁会在前台大大方方摆自己的照片? 但。 客观来讲,阿佩其实没有说错。 尽管五官模糊,但不可否认,这个女人的照片的确带有某种像钩子一样的吸引力,或许是因为她夸张而张扬的帽子,或许是因为她的气质锋利而风情,或许是因为她看上去足够美丽,以至于令每个路过的人都忍不住驻足。 只是戚悬冬不认为自己属于其中一员。 与之相反。 她对过分美丽的人都有着某种本能的惧怕。 倒不是因为讨厌。而是因为,美丽的人大多张扬,浓烈。而这类人通常会认为她无趣,也不会喜欢和她相处。 当然。戚悬冬明白,在外社交的重要法则之一,就是有话不能直说。 于是在阿佩带有情感渲染的讲述过程中,她极度耐心地微笑着点头。 也在阿佩讲述结束之后,礼貌接话,“那她会给吗?” “给什么?” “她的私人联系方式。”戚悬冬提醒她。 “一般不给。”阿佩给出肯定答案。 戚悬冬困惑眨眨眼,没能明白其中逻辑,“那你刚刚还问我想不想要……” “哈哈——”阿佩爽朗大笑,也冲她眨眨眼,“可能因为你看起来很可爱吧。” 戚悬冬极少收到如此直接的夸奖。即便她从小到大的考试都是第一名,而她的母亲是一名极其擅长语言表达的语文教师。 以至于在看到阿佩夸奖时认真注视着她的双眼时,她有些拘谨,合紧手指,小声说了声“谢谢”。 “是真的哦。”而阿佩完全没有收敛的想法,神秘兮兮地用手比成小喇叭,表述却相当直白,“我喜欢你的头发、酒窝和眼睛。” 没有想过会在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口中听到这种话。 戚悬冬愣住。 “阿佩——” 一道从身后传来的慵懒女声适时出现,“你收敛一点,别把客人吓跑了。” 分明是警告,听上去却也像揶揄。以至于戚悬冬没有因为对方的解救变得轻松,反而绷紧背脊。而且这个声音……怎么有点熟悉? “我们老板来了。”阿佩吐了吐舌头,把房卡递给她。 目光绕到她肩膀后,看向她身后的人,朗声说, “阿青,你怎么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 戚悬冬木讷接过房卡,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转身,但觉得故意不看反而有点奇怪,便顺着阿佩的视线,一起向外看—— 雨没有完全停,外面仍然是阴沉的。光线沉郁,木质家具,外面铺好的石板路,仿佛所有一切都被蒙上一层灰色的、浑浊的雾。 哗啦啦—— 廊道前坠着珠子的门帘被女人白润的手臂掀开。 有个女人慢步走了进来。 昏暗中,戚悬冬的视线飘过去,先看清了她头上那顶棕色宽檐牛仔帽,帽檐下带着潮气飘落在肩膀上的几捋湿润发梢,走路时随风摇曳的裙袂,还有……她垂落的细长眼睫,和颧骨上一颗被淋湿的棕色小痣。 这些细节琐碎而朦胧,却都令走进来的女人在此刻看起来尤其美丽。 “不是有客人来了吗?” 潮气涌进,女人收回手,珠帘再次哗啦啦落下。熟悉的声线顺着雾气飘下,“再不回来,客人都被你撩跑了。” 这大概率就是她们刚刚谈论起的“老板”。 慢半拍意识到这点,戚悬冬略微不安地低下目光,盯着自己的鞋尖,以免给阿佩造成任何不必要的误解。 她握紧硌得掌心发疼的房卡,低着头,打算趁女人走过来之前赶快拎着行李上楼。 只是还没来得及。 潮气涌来,雨意弥漫。木质地板上女人白色裙袂飘落,一只细长的手掌朝她伸了过来, “你好,我叫祝以青。” 她的声音比电话中更明亮,更具有人情味,也更像是自带某种令人心生畏惧的愉悦腔调。 这让戚悬冬本能性地后退了一步。 愣怔一会。 她对着对方眨了眨眼。 女人也眨了眨眼,再次慷慨地把手掌往前伸了伸。 戚悬冬低眼,瞥见对方白净的手掌。 下意识擦了擦手。 下一秒。 听见一声程度很轻的笑。 戚悬冬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显得很呆。 又相当懊恼地将手背到腰后。 没有去握那只伸向她的手。 戚悬冬只是隔着镜片,朝着对方模糊的脸庞,木讷点点头, “你……你好。” 忘了说名字。 停顿两秒后戚悬冬意识到这一点,再次匆忙分开双唇,却又对上女人含笑的双眼之后觉得多余,于是最终还是没有补充。 “谢谢。”可能是为了对仗,莫名其妙她补了这句话。 因为她想她的名字念出来不怎么顺口,很难向陌生人解释其中含义,而且对对方来说并不重要。 毕竟十天以后她就会离开。 3、「一条鱼的事故」 在戚悬冬已知的社交法则中,在别人伸出手来想要和自己握手的时候,当作视而不见,是一种不太礼貌的行为。 于是。 在之后的十秒钟内。 她虽然将手掌蜷缩在腰后,却也在犹豫,是否要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去握住对方友好善良的手掌,用以彰显自己并非没有家教。 毕竟她还要在这里住十天。 第一天就和人搞砸关系,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幸好。 这个叫作祝以青的女人似乎并不斤斤计较,在她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谢谢”之后,便慢悠悠收回自己伸出来的手掌,笑着回应了她,“嗯,不客气。” 戚悬冬松了口气。 她居然没有觉得她奇怪。 缩在腰后的手指蜷了蜷。基于这一点,戚悬冬觉得自己至少对对方的慷慨有所回应,便有些局促地冲祝以青点点头。 祝以青笑了笑,“一个人来的?” “是。”晕机后的反应使得戚悬冬头重脚轻,她想要尽快前往自己的独立空间。便一边回答,一边低头看向房卡。 只是还没看得清房卡上面写的是什么。 啪嗒啪嗒啪嗒。 一条大狗突然从侧边咕噜噜踏进来,接着冲撞到了什么东西。 由于当时戚悬冬在努力看清房卡上写的字,所以情急之下,她只听到祝以青厉声喊了句“耳朵”。 然后下一秒。 一个湿漉漉的、滑溜溜的东西,以抛物线的方式落到戚悬冬怀里。 戚悬冬缓慢低头。 与一条带着浓重腥味的、正在跳动的、活生生的鱼,进行了一场自认为较为漫长的对视。 室内异常安静,没有人说话。 戚悬冬呆呆抬头。 愣怔间看向客厅里的、另外两个没有和陌生鱼发生碰撞事故的、干爽的人类。 阿佩瞪大双眼。 “你……”而祝以青貌似见多识广,冷静下来率先向她靠近,只是声音听上去极度诧异,“你没事吧?” 鱼腥味使得戚悬冬的头晕目眩加重。庆幸的是她最大的优点是擅长忍受。最需要学习的事情是接受未知。 眩晕中她愣愣看着女人走到自己面前,与陌生人靠近的不安使她努力保持清醒,“哦,我没事。” 可惜地转天旋,原本她试图先将怀里活蹦乱跳的鱼还给对方,但实在没能撑住,只好在晕倒之前礼貌而简短地说, “抱歉,接一下你的鱼。” - 这不是戚悬冬近期的第一次晕倒。但仔细想想,第一次见面就被一条鱼吓晕倒,大概会让这两位陌生人产生某种恐慌和误会。 于是在晕过去前,她想要解释,虽然她对很多生物和食物过敏,包括但不限于猫、海鲜、芒果……可其中并不包括淡水鱼。 她之所以会在这条鱼面前狼狈晕倒,纯粹是因为,她对飞机餐中的坚果制品过敏,加上胃口不佳,于是没有食用午餐。 然而长途飞行又让她有点晕机。再加上她很不喜欢鱼腥味……一系列连环小事才引发了这场事故。 只是可惜,她没有机会在晕过去前说这么多话。 醒过来后。 戚悬冬发觉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空间,视野极度模糊。 白的天花板,木色家具,绿的窗户,还有一大扇木的窗户…… 以及在窗户旁边抱腿坐着的、一个格外模糊的人,和缩在她腿边的一条大狗。 比起花白的狗,这个人身上的色彩很丰富。 被摘下来放在腿上的棕色牛仔帽,裹住小腿的棕色长靴,看起来十分不规则散落在腿边和靴边的白色裙袂,还有…… 她的头发原来是红色的。 一种隐秘的、不太明显的红棕色调。在窗边算是充足的光线下才透出的一点,却足以令人想起从石榴中流出来的汁液。 色块模糊。 拼接了视野中姿态完全放松的女人。 戚悬冬还没完全清醒,对着视野中模模糊糊的影子发了会愣。 “你醒了?”头顶突然传来阿佩的声音。 刹那间色块中的女人也往这边转过头来。 视线差点相撞。 戚悬冬心惊,连忙将自己不合时宜的视线挪到天花板。 双手继续维持在平放小腹的姿势。 木着脸盯紧纯白的天花板。 “你没事吧?”阿佩的声音继续传过来,“真是抱歉,让你第一天过来就晕倒了。”紧接着。 便是阿佩探到视野中,模糊却也仍然显得操心的脸,“你晕鱼吗?” 祝以青没有急着说话。但她好像也在看着这边。 戚悬冬抿了抿干涸的唇,仍然觉得有些头晕,产生某种意识飘离身体的错觉,“不是。” “我只是没有吃午饭。”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虚弱得像薄薄的鬼。 “你饿到现在?”阿佩惊讶,“已经快到吃晚饭的时间了。” 戚悬冬不知道怎么向陌生人解释自己的众多过敏物。 因为偶尔,连熊小禾都会觉得她啰嗦。 踌躇之际。旁边传来格外松弛的一句,“那你吃鱼吗?” 戚悬冬模糊中去看,便看到窗边那个朦朦胧胧的影子。 女人低着头,她似乎只是在专心致志敲打那只犯了错的大狗。 她刚刚是在和她说话吗? 戚悬冬抿唇。 “吃。”阿佩热心替她回答。之后比了个小喇叭神秘兮兮地说,“我们老板很会杀鱼的,也很会做鱼。” 戚悬冬明白了她们的意思,虚弱眨眨眼,“不用麻烦了……” “不过现在嘛。”阿佩抢先一步,大概是看见她的脸色,比较操心地摸摸下巴,“我先去给你找点东西填填肚子。” “你等——”戚悬冬下意识张口。 但没说出来合适的理由。阿佩便已经风风火火地跑出去。戚悬冬只好重新闭紧嘴巴。 热心肠的人走掉,房间内只剩两个人一条狗,却变得莫名安静。雨停了,之前那种淅淅沥沥的、可以缓解陌生氛围的雨声也听不见了。 只剩下大狗被教训时,时不时发出的低吼声。 没人说话。 戚悬冬不知道是自己先坐起来劝她不要再教训无辜的大狗,还是等祝以青先出去。 为难之际,她盯着令人眩晕的天花板,抬起下巴,压了压盖在身上的被子。 应该是她晕倒的时候她们帮忙盖的。 上面有一种独特的花香,闻不出来是什么花。 但程度刚刚好,不会加重戚悬冬的头晕。 “是栀子花。”女人的声音忽然飘过来,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 戚悬冬缩了缩下巴。 视线慢吞吞往窗边挪了一点。 朦胧中祝以青似乎对她笑了下,“我猜你可能会好奇。” 戚悬冬顿了顿,不知道被陌生人猜中心中所想该作何回答,“是挺好闻的。” 也不想让自己的接话显得太过僵硬,瞥到女人放在腿边的牛仔帽,便灵机一动,“你很喜欢鲜花吗?” 朦胧间祝以青看过来。 戚悬冬解释,“我看院子外面养了很多花。” “嗯哼。”祝以青低头摸了摸老实下来的狗,似乎又笑了。 嗯哼。 这也算是回答吗? 戚悬冬很少听见有人用这种语气词。因为通常,这种词语会让一个人显得轻佻而不够稳重。但祝以青应该是很习惯使用这类词语的人。 她轻佻吗? “那你怎么不觉得那是阿佩种的?”答案没有想出,女人忽然又说了一句。 戚悬冬愣住。 她意识到自己的确先入为主,便揪紧被角慌忙解释, “我……我看你的帽子上也有。” “逗你的。” 祝以青突然笑出声,她的笑声是那种慢悠悠的,放松的,戚悬冬身上不会有的。甚至笑得身影在窗边摇摇晃晃,“是我种的。” 声线飘飘,“也是我喜欢花。” 戚悬冬唇角平直。她想这个女人可能的确有点轻佻。 “抱歉。”结论刚刚落下,祝以青却忽然正色起来。她拎着狗站起来,将狗绳紧紧牵在手里, “耳朵刚刚吓着你了。我罚它今天晚上不准吃饭好了。” “不用了。”戚悬冬立刻出声拒绝,她撑着起身坐起来,靠在床边,看了看缩在女人腿边可怜兮兮被称作“耳朵”的大狗,摇摇头,说,“不吃晚餐太严重了。” 祝以青歪头。 戚悬冬解释,“她现在的年纪,不吃饭对身体很不好。而且我并没有出什么事。” “不是她的错,是我胆子太小了。”这么说着,戚悬冬左右看了看,觉得稍微恢复了些力气,打算撑坐起来找眼镜。 也勉强坐直了些。 靠在床头。 稍微喘了口气。 才注意到祝以青很久没说话。 对方拎着狗朦朦胧胧地站在那里,貌似还在注视着她。 “怎么了?”戚悬冬不太习惯被注视。 大概是怕再次吓到她,祝以青低头控住乱动的大狗, “你是兽医?” 为什么这么问? “不是。”戚悬冬说,“是我小时候也养过一只大型犬。” 祝以青点点头,“你的眼镜放在旁边。” 她好像完全知道戚悬冬在想什么,“床头柜上,拿得到吗?” “谢谢。”戚悬冬还是不太习惯心底的所有想法都被猜到。 她在模糊中往旁边的床头柜伸出手,可能是头晕,她在摆放整齐的物品中费力寻找,好一会,没有找到疑似眼镜的物品。 就在她眼花缭乱之际,一只手将床头柜上的眼镜拿起,递给她,“在这里。” “谢谢,谢谢。”戚悬冬像接过救命稻草一样接过眼镜,匆忙戴上之后,视野重新恢复清晰。她感到好受不少,也因此忽略了镜腿在耳朵上歪斜的弧度。 于是旁边传来一声笑。 “怎么了?”戚悬冬没明白。 下一秒。 柔凉触感略微擦过耳边。她听到女人声音出现, “眼镜戴歪了。” 清晰的世界被扶正。 戚悬冬因此得以看清女人的脸。 那张她在相框里看过的觉得模糊的脸,和她晕倒之前被帽檐阴影盖住的脸。 原来她的脸上不止一颗痣。 “那你吃鱼吗?”祝以青的声音重新出现。 话题出现的时机太过突然,以至于戚悬冬下意识回答,“哦,吃。” 意识到之后,她又赶快低下目光,也及时改口, “不吃。” 她是闻不惯鱼腥味的。 祝以青笑出声。 这次笑得有些夸张,可能是因为她是一个很爱笑的人。她笑起来的时候,颧骨的上小痣也跟着她晃来晃去。 戚悬冬被她笑得脸庞发热,意识到自己又在盯着祝以青看,匆忙间转移视线,摸到自己晕倒前握在手里的房卡,锋利的边缘硌紧手心,让她觉得放松一些。 “你很怕狗?”然后祝以青拎着狗后退一步,“还是怕我?” “不怕。”戚悬冬下意识否认前者,也否认后者, “我的意思是,我都不怕。” “嗯哼。”祝以青语气轻松。 她又在摸狗了,仿佛刚刚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戚悬冬嘴角平直。 总觉得要把这件事说清楚。她抬头,再次去看祝以青。 祝以青注意到她的视线,同样抬头,坦然回视,“怎么了?” “我没有怕你。”戚悬冬强调这个事实,尽量注视着她的眼睛。 停顿几秒。 却又有些无措,只好加上正确的称呼,“祝以青。” 这个名字是这么念的吗? 祝以青又笑了。 笑完之后,她弯着眼点头,“嗯哼。” 她好像很喜欢使用这个词语来偷懒。 貌似狡黠,貌似不驯,仿佛只要说出这两个字,别人就会继续说下去似的。并且说完以后完全直视着她的眼睛,没有避开。 因为她是大方的,慷慨的,美丽的,和戚悬冬完全相反的。 “那我的名字好听吗?” 4、「一片裙摆的事故」 戚悬冬愣了愣。 哪怕细数过往她所有使用过的社交模板中,这句话的存在都很突兀。 我的名字好听吗?——是戚悬冬自己永远没办法坦然问出的问题。 因为会问出这个问题的人,通常极度相信自己的魅力。并且……也大概率不在意倾听者的答案。 “不好听吗?”但祝以青歪头问她。显得很在意答案似的。 于是戚悬冬手足无措间不得不分开双唇,“好听。” 祝以青眼尾弯起来,“嗯,我知道。” 戚悬冬怔住。 这个人好奇怪。她没有忍住这样想。尽管她自己通常都属于“被认作奇怪”的这一范畴。 祝以青却像是完全不在乎她怎么想,拎起狗绳,微笑着说,“先不打扰你了,你先休息,晚点下来吃鱼吧。” “等一下——”戚悬冬反应过来。她可没有说过要和她们一起吃鱼。 “它是被你砸死的。”然后祝以青这样说。 戚悬冬呆呆眨了眨眼。 或许是淋了雨使她语言系统紊乱,也难以去回溯晕倒之前发生的事。不知怎么,她竟然愣愣说了一句,“那……那我要赔吗?” 祝以青笑出声,“不用。” 她回头望她,像蛇一样懒懒眯起眼尾,“只要你别让它为你白死就好了。” 戚悬冬抿唇。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劝人吃鱼的方式。 “毕竟你第一天到就晕倒,我也算是有点责任。”祝以青眨眨眼。 她连手里牵着的狗绳也是彩色的,某种具有民族特色的编织物,在她白细手腕边缀着懒散的五彩流苏,“放心,我做的鱼没有腥味。” 过往情况下,戚悬冬很擅长拒绝陌生人的邀约。但祝以青恰好是一个很擅长说服人的人。在这之后,她没有给出回答空间,而是随口给出了一些别的、需要戚悬冬去思考的信息, “你的行李都替你搬上来了,看看有没有遗漏的,房间有独立卫浴,我刚刚都检查过一遍,设施没有什么问题,毛巾和洗漱用品都是一次性的,你还需要什么的话,随时可以联系阿佩。” “窗户替你打开了一点,透气,你觉得冷的话,从这边可以关。不过晚上别开太多,容易冷。看你身体不好,可能容易感冒。” “哦,对了。带了厚衣服吗?这两天天冷。没带的话我让阿佩给你拿两件。” 说到这里,祝以青跳脱歪头,“还是你要穿我的?” 太多信息涌入脑中需要处理。戚悬冬呆呆眨眨眼,不知该从哪件开始回应,“不——” “嗯,那就等会下来吃饭。”祝以青像是完全料到她的反应,慢悠悠给她倒了杯温水,狡黠弯起眼,“洋甘菊,刚煮的,安神。” 然后利落转身。 替她带上了门。 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基本和平台上所撰写的那部分好评一致。 那差评又是怎么回事? 有一瞬间这个念头飘过。 但在祝以青离开房间后。 戚悬冬一边小口饮用洋甘菊茶,一边注意到自己被放在床边的行李箱,便立刻抛却这个念头,改去检查自己的行李。 喝完整整一杯温热花茶后。 她稍微好受不少。而在她收拾行李时,房门再次被敲响。 是阿佩,对方不仅好心帮她带了份填肚子的糯米饭,还让戚悬冬得知了一个重要信息,“其实我们老板不是总在家里。” 家? 这个字眼有点奇怪。 她想大概很少人会将用以“出租给陌生人”的场所称之为“家”。 不过更重要的事情是。 “她也会住在这里吗?”戚悬冬握紧水杯问。 “有的时候。”阿佩摸摸鼻子,“不过我们的房间都在一楼,不会打扰到你的。” 戚悬冬当然知道,以自己的订宿价格,不可能包得起整栋别墅。只是她之前以为,至少房东不会愿意和天南地北的房客住在一起。 “没事。”戚悬冬坚持把钱付给阿佩,之后才放心小口处理着糯米饭,“反正我大部分时间都会待在房间里。” 至于打扰不打扰什么的,她对居住环境的要求没有那么高,不需要把所有人都驱逐到方圆十里,只需要一点点个人空间用以独处。 所以熊小禾总说她其实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只是很少有机会被满足。 “都来大理了,不出去多玩玩吗?”阿佩似乎觉得她奇怪。 戚悬冬咀嚼的动作停了几秒。她艰难将口中的食物处理好,才说,“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阿佩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反而说了一句更奇怪的话,“你和我们老板,其实还蛮像的。” 戚悬冬愣怔。这是什么意思? 她相信,任何一个人在看到她和祝以青的第一眼,都不会觉得她们身上有任何相像之处。当然,第二眼也不会。 但阿佩没有解释,反而提及了另一件事,“她虽然住在这里,但经常找不到人。” 顺带解决了她关于差评的疑惑, “有的老房客离开之后,下次再来大理的时候会特意回来找她,还有的人走了一个月突然回来说喜欢她…… 不过不要误会,我们老板不是什么坏人,她只是大部分时候比较热心罢了。所以很多房客其实也只是想和她交个朋友。但她一般都懒得理,遇到这种情况都干脆在外面不回来。” 糯米饭没吃多少。戚悬冬胃口不是很好。她点点头,“我能理解。” 阿佩疑惑眨眨眼。 人总是对人有期待才会渴望更多相处。但满足这种期待并不是理所应当的,还会让被期待的一方精疲力竭。 戚悬冬没有将复杂的逻辑讲述出来,只是很简单地说,“挺麻烦的。” 阿佩了然,给她倒了杯水, “看,这就是你和她像的地方。” 第二次被说相像。 戚悬冬抿了口水。 依然不认可,但没有直接表达,只是说了声“谢谢”。 - 这大概是戚悬冬第一次,看到有人在自己眼前煮出完全不含添加剂的、乳白色的鱼汤。 并且祝以青甚至是从杀鱼这一步开始的。 平心而论。她的长相、气质,都令她看上去不像是那种很会杀鱼的人。但她杀鱼时的动作十分流畅,没有一丝犹豫和嫌弃。 两个半小时后。 雨雾消散,星子在鲜花树叶中爬上天空,院子里的石桌被擦干净,摆上乳白色的鱼汤,和其它几道看起来像是云南口味的菜肴。 除了戚悬冬之外,暂时没有别的房客参与这道晚餐。事实上,她都不知道今天还有没有别的房客入住。 阿佩在石桌前摆上几条藤椅,并且不让戚悬冬插手摆碗筷。戚悬冬在旁边站了会,连说了好几声“谢谢”,才在摆好的藤椅中拘谨落座。 云南菜大多鲜香麻辣,带有在多种戚悬冬的饮食体系中尚未引入的香料。落座以后,阿佩事无巨细给她介绍了“红三剁”“炒饵块”,以及祝以青很擅长的那道鱼汤。 不记得有多久,戚悬冬没有按时吃过三餐。 可能是因为今天消耗太多体力,面对着三道“未知”的菜肴,在吃过几口糯米饭的情况下,她居然还产生了某种许久未有过的食欲,并且这种食欲在菜肴香气中持续增长。 只是主厨祝以青还没落座。 戚悬冬便只是老老实实坐着,一边听阿佩介绍这些菜肴中的特殊香料,一边隔着廊道,去瞄在厨房中忙碌的身影。 杀鱼时祝以青把头发挽了起来,换了双方便的鞋,将不规则的白色裙袂十分随意地绑在腿边。隔着夜色,昏黄光线,她收拾干净,便端了最后一道小菜走过来。 影影绰绰间,她垂在脸庞边的偏红发丝散落许多,大圈的银质耳环在发梢中微微泛光,被风和她的步履吹得似水波纹般晃动。 走过来了。 戚悬冬立刻收回视线,将其比较合适地落在鱼汤上。而不是祝以青摇摇晃晃的影子。 “炸土豆,蘸料我混了三种辣椒,试试看。” 空气中飘来这句话。 下一秒,祝以青在她对面落座。 石桌窄小。女人的裙摆被风吹散,摇摇晃晃,飘过戚悬冬的小腿。 有点痒。 戚悬冬立刻缩了缩腿,低着眼说,“谢谢。” “不客气。”祝以青说。她完全没有在意裙摆的事情。 “试试看。”阿佩搭话,“阿青的手艺很好的。” “没有那么夸张。”祝以青笑,目光落到戚悬冬这边,“看你喜不喜欢这边的口味。” 戚悬冬木讷点头,“好。” 这么说着。 但她还是将两只手都很收敛地放在膝盖上。 没有马上拿筷子。 目光倒是在几道菜肴上反复流连。 “怎么了?”阿佩语气关切,“都吃不惯吗?” 戚悬冬张了张唇,“不是。” 没来得及解释。 “怕我们是黑店,鱼汤有毒?”祝以青率先开口。 戚悬冬慢吞吞看过去。 祝以青这么说着,却已然大大方方拿起筷子,自己先夹了一大筷鱼肉,慢悠悠送进红唇。 吃相不算优雅,比较随心所欲,但也不算狼吞虎咽。有种不在意自己吃东西的时候被任何人注视的坦然。 看着她吃了第一口。 戚悬冬才稍微放心,也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夹了一筷鱼肉,放到碗里。 仔细分辨鱼刺,送到口中。鱼肉的鲜味和香料融合得刚刚好,没有让她感觉到腥。 戚悬冬已经很久没吃下去过热的食物了。她费力处理好那一口鱼肉,忽然觉得自己饥肠辘辘,想要再夹一筷。 却也在此刻注意到饭桌上的另外两个人都在注视着自己。 “怎么了?”她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阿佩憋笑,“你不会真的怕我们是黑店吧。” 隔着朦胧星光,祝以青同样望着她,眼睛里似乎也荡着笑意。 “不是。”戚悬冬这才想起自己并没有回答刚刚的问题,这可能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便放下筷子,两只手放回膝盖,比较认真地解释缘由, “让下厨的人先吃是礼貌。” 说完这句。 她仍然矜持地挺直背脊,并没有马上迫不及待去吃那道过分鲜美的鱼肉。 等了两秒。 祝以青“扑哧”一下笑出声。 戚悬冬糊涂眨眨眼。她不明白对方在笑什么。 祝以青没有进行多余的解释。她只是给她舀了碗盛满鱼肉的鱼汤,隔着月色,带着笑意对她说,“那现在是不是可以吃了?” “可以的。”鱼汤香气飘到鼻尖。戚悬冬不自在地点头,“谢谢。” 阿佩也“哈哈”笑起来,“悬冬,你真可爱。” 戚悬冬动作顿住,有些困惑,“你知道我的名字?” “给你办入住的时候看到了。”阿佩吐吐舌头,“你不介意吧。” 不知为何,明明问这句话的是阿佩。但下意识,戚悬冬先看了眼祝以青,然后才说,“不介意。” 阿佩点点头,“那就好。” “你总是这样吗?”没头没尾,祝以青问了这样一句话。 “什么?”戚悬冬怔住。 “害怕自己给别人添麻烦,不想被误会,做事一板一眼,遇到事情习惯性解释、道歉,或者在不必要的小事上说‘谢谢’……” “戚悬冬。” 慢条斯理地说完这段话,祝以青却并不自觉突兀和失礼,反而抬眼微笑望她,以至于给人一种温柔又多情的错觉, “你是这样的吗?” 5、「一盒药膏的事故」 第二次,祝以青这个人完全刷新戚悬冬过往建造的认知系统。 在她以为她轻佻的时候,她突然很稳重地给她道歉。在她以为她温和周到的时候,她却突兀坦荡地指出她的弱点。 她完全是个未知数。 戚悬冬不喜欢这种感觉。 陌生的、不安全的、未知的感觉。 被这双眼睛微笑注视着的感觉。 以至于在听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戚悬冬先是怔了怔,之后张了张唇,没有想好该如何处理。 庆幸的是,这张饭桌上还有第三个人。 并且阿佩的中文水平已经足够优越到能理解这一大段话。因此,饭桌上没有安静多久,阿佩插了话, “阿青,怎么你也知道悬冬的名字?” 这倒是一个被戚悬冬忽略的细节。她悄悄松了口气,也好奇抬眼。 “平台订单上看到了,入住人的姓名。”祝以青口吻松弛,“这个名字还挺好记的。” 说着,她的目光落到戚悬冬这边,眼尾化开笑意, “戚悬冬,你介意吗?” 第二次喊她的名字了。戚悬冬颇为紧促地避开目光,然后慢半拍地摇摇头,“不介意。” “那就好。”祝以青笑,“我还以为你要生气了。” 戚悬冬愣住。 可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结束。祝以青却没给出解释,只是再次将盛好的鱼汤往她这边推了推,“先吃饭吧。” 事已至此,鱼汤的鲜香飘到鼻尖。戚悬冬抿唇, “谢谢。” “嗯,不客气。”这一定是一个很擅长转移话题的人。 食用鱼汤的时候,戚悬冬这样想,也忍不住抬头,多看了祝以青几眼。 奇怪的是,明明是自己花了几个小时辛辛苦苦做的饭菜。 祝以青却只是简单夹了几筷,后续就不再动,陪着她们坐了会,就懒懒散散地起身喂狗、浇花去了。 来大理的第一顿饭就这样在没头没尾中结束了。 戚悬冬稀里糊涂。 反应过来时,就已经被阿佩劝着喝了两碗鱼汤,以及一整碗米饭。 今天的晚饭比过去一个月的每一顿饭都吃得多。 吃完以后,戚悬冬对着空掉的碗,有点难为情。 作为做客的第一顿,未免吃得太多。 想要帮忙收拾残局。但阿佩说什么也不让。坚持说“哪里有让客人帮忙收拾”的道理,看她帮忙收拾了饭碗手上沾了油,扔给她一张擦手的湿纸巾,并严肃将她赶出厨房。 戚悬冬只好捏着湿纸巾站在廊道外站了会,和被称作“耳朵”的大狗对峙半晌,踌躇不前,最后看向还在院子里照料鲜花的祝以青。 想了想。 她慢吞吞走过去。 “吃得惯吗?”还没完全走近,祝以青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仿佛确认她一定会走过去似的。 戚悬冬停步望过去。 夜色如水,院子里的鲜花缓缓在风中浮动。祝以青拎着浇水壶回头,冲她弯眼笑了笑,看上去十分友好亲切,仿佛刚刚的直白和突兀都尚未发生。 “吃得惯。”戚悬冬重新提步,温吞吞走过去。 “嗯哼。” 水流哗啦啦落到土表,被土壤一口一口吞进去。祝以青拿着浇水壶,耐心等了会,等土壤表面的水分全都洇进去,再继续浇。 她看起来很忙。 戚悬冬耐心等待合适时机,等她回头,立刻抓紧时间,礼貌而忙碌地说,“菜很好吃,谢谢你特意下厨。” 祝以青肉眼可见地停了几秒,之后,“扑哧”笑出声,回头望她一眼,像在努力憋笑似的,“嗯,不客气。” 戚悬冬格外不习惯她的笑,局促间扶了扶眼镜,低头,打算离开。她本来也只是想在上楼之前,对对方的热情款待表达感谢。毕竟吃完直接上楼有点没礼貌。 “戚悬冬。”祝以青喊住她。 “嗯?”戚悬冬只好停步。 “你是不是从来都不会生气?”祝以青问了她一个奇怪的问题。 戚悬冬仔细想了想,“不是。” “嗯哼。”祝以青回头望她。 她又在用这个语气词了。并且伴随着眼神中的一点狡黠。这让戚悬冬本能地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 下一秒。 祝以青突然拿着哗啦啦的洒水壶,飘飘然往她这边一转。 水从壶嘴往下流,嘀嘀嗒嗒,落到戚悬冬面前的地上。 几滴匆匆溅上鞋尖。 戚悬冬对着鞋尖卡壳几秒,看向十分坦然与她对视的始作俑者祝以青,“我确实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 “哦。”祝以青轻飘飘点头,把洒水壶挪开了,“猜到了。” 猜到了还要故意这么做? 戚悬冬不解,低头看了看鞋尖上那几点“恶作剧”的湿痕。 “就是想看看你脾气到底有多好。”祝以青悠悠说。 这个人好像有点孩子气。她做事总是这么随心所欲吗?从来不吝啬于“冒犯”? 戚悬冬抿唇,“其实我刚刚也没有生气。” 哗啦啦的水流声停了几秒。祝以青侧脸,饶有兴致地望她,“刚刚?” “就是你在饭桌上说的那些。” 戚悬冬语速缓慢地说,“我害怕给人添麻烦,不想被误会,做事一板一眼,遇到事情习惯性解释、道歉,在不必要的小事上说‘谢谢’……” 她几乎完全复述了出来。 浇水壶里的水重新流了出来,淅淅沥沥。祝以青望住她,不说话。 “我不生气。” 戚悬冬看着她在夜色下朦胧不清的眼睛,轻轻吐字, “因为这应该是真的。” 说完了。 对着祝以青模糊的脸,戚悬冬突然感受到某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奇怪,人在承认自己缺点时,不是通常会感到难堪或者恼羞成怒吗? 那她现在为什么轻快大过郁闷? 但她不是一个情绪敏锐的人,无法体会到这种“轻松”来源于何处。 因此。 她木着脸,朝祝以青点点头。 打算上去休息了。 “戚悬冬。”祝以青再次喊住她。 戚悬冬困惑回头。 地面淌满水渍。祝以青目光影影绰绰,藏在夜色中,透过月光,最终落到她的颈部。与此同时,她听到她叹了口气, “你跟我来一下。” - 戚悬冬跟祝以青来到室内。 前厅和外面的廊道隔着一层木门和蚊纱。室内摆放着一条长条藤椅。 祝以青命令戚悬冬坐在藤椅上,之后自己转身掀起廊道珠帘,去了别的地方。 阿佩大概洗完碗出去了,还牵走了本来在歇凉的耳朵。 戚悬冬自己一个人十分堂皇地坐了会。 一分钟后。 祝以青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像是药膏一样的东西。 戚悬冬下意识挠了一下脖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有几处很痒。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她没有对鱼汤里的香料过敏。只是被蚊子咬了。 她松了口气,也提前对慷慨的祝以青表达感谢,“谢谢。” “不是送给你的。”祝以青懒洋洋在藤椅空着的位置坐下来,瞥她一眼,“我晚上也要用。” 藤椅不算窄,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但戚悬冬还是在祝以青落座那一刻感觉到拘谨。于是将两只手紧紧放在膝盖上,“哦,那也要谢谢的。” “嗯哼。”祝以青垂着睫毛,看样子没对她的啰嗦表露出不耐烦,甚至很自然地用指腹挖出一块药膏来,“伸出手来。” 她要给她涂? 戚悬冬愣怔,缩了缩手指,“我……还是我自己来吧。” “那我手上挖出来的这一块涂哪?”祝以青耐心看着她的眼睛。 这倒是个很为难的事情。毕竟浪费不是好的品德。 但戚悬冬不太习惯跟任何人有亲密接触。哪怕是和她一起长大的熊小禾,小时候也没跟她在午睡时睡过一张床。 在她为此感到困窘之际。 祝以青似乎已经没什么耐心,直接将她的手拿过去,然后看到她手臂上红肿一大片的蚊虫印,有点惊讶,“你被蚊子咬都能起这么大包?” “嗯……” 手臂被女人掌心握住。微凉的膏体擦涂到红痒严重的皮肤上,带着女人微热的体温。愈发痒了。 戚悬冬没有忍住,蜷了蜷手指,“我容易过敏。” “都对什么过敏?”祝以青抬眉。 “海鲜,芒果,猫毛,猕猴桃,坚果,尘螨,油漆,蟑螂,霉菌……”戚悬冬没有说完。 在红痒处打转的指腹骤然停住。祝以青再度惊诧抬眼, “那你活着还挺辛苦。” “还好。”戚悬冬拘谨回答,“一般情况下不会出什么大事。”或者是说,她长到现在,已经摸索出一套适合自己的生存指南。 祝以青望了眼院子里的花花草草,“那花粉呢?” “不过敏。” “这边的香料?” “也没有。” 祝以青了然地笑了下,“那你还挺适合来大理的。” 戚悬冬愣了愣。 祝以青懒瞥她一眼,“所以为什么来大理?” “我……”擦涂到手上的药膏凉凉的,戚悬冬恍惚间盯着看了会,觉得祝以青大概只是随口一问,便小声说,“我的航班取消了。” “嗯?”祝以青突然又变得很有耐心了。 她抬起眼。 偏红调的发丝在脸庞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前因后果是什么?” 前因后果。 大概祝以青没有连续值将近三十个小时的班,才会愿意听她从前因后果讲起。 其实戚悬冬不是很有倾诉欲的人。但吃人嘴短,又想了想自己啰嗦的坏毛病,她决定还是尽量将整件事讲得简短一些。 “前段时间,我意识到我不是很适合我的工作。”她开了头。 祝以青掀开眼皮,“辞职了?” “嗯。”戚悬冬小声说,“背着我父母辞的。” 祝以青笑,“你还会做这么出格的事情?” 这显然是调侃。 因为从既定事实来看,长到这么大,这还是戚悬冬第一次和父母吵那么严重的架,也是她第一次没有听从父母的“劝告”。 “本来没有的。”戚悬冬说,“但是我生病了。” 祝以青动作停了几秒。 戚悬冬便立刻补充,“不过不要误会,我没有绝症。 祝以青抬眼,“我知道。” 戚悬冬点点头,再次补充一点,“也不是精神疾病。” 祝以青敷衍点点头。 “是病毒性心肌炎。”补充了第二点。 祝以青动作顿住,抬头望她,“这是什么很骄傲的事情吗?” 戚悬冬愣怔,挠了挠脖子,老实回答,“没有。” 祝以青昂下巴,“继续说。” “好的。” 戚悬冬也点头,“但他们都不太支持我的决定。就算是待在家里,我也没办法好好养病。上个星期,我最好的朋友劝我离家出走。” 记忆泥潭麻木粘稠,充斥着父母在电话中的沉默,从医院回家后“咄咄逼人”的表情,日复一日坐在地铁里不知道今天到底是哪一天的恍惚感,犯错后带教老师对她说的那句“戚悬冬,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根本不适合做这行。”…… 以及两个月前晕倒之后头砸在地面的冰凉,和那一刻所产生的解脱感。 还有纷乱脚步间,呼吸声沉重,她注意到的,原来她的椅子腿下面还压着一只死状可怖的昆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掉的,好可怜。 戚悬冬避免过度回忆这些繁复的记忆碎片,试图从其中找出一条清晰脉络, “我本来要去清迈。出发之前做了很久的攻略。因为这是我的第一次旅行,我想去更远一点的地方,想去完全陌生的国家。” “也希望我的旅行能够顺利、愉快一些。” 出发之前,她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得太健康,但她从读书起就习惯忙碌而紧绷的生活,即使是在休息也停不下来,只好将“旅行”看作需待完成的“任务”。 提前看很多攻略,查天气,查食物,查交通方式,了解风土人情。 很多人认为泰国是个自由浪漫的国家,而清迈的发展程度刚刚好,景色很美,对外国人友好开放,安静闲适,不会让人感觉到压力,很适合胆小者用以逃避。 “但是今天早上出发的时候,我收到短信通知,航班取消了。” “然后我就站在机场大厅里发呆。发完呆,我就随便买了一张机票。” 之后。 那张机票就将她带来了大理。 将过去两个月发生的事情浓缩成简短的几段话。 戚悬冬进行总结,“这就是我会来大理的前因后果。” 祝以青很久没有说话。但她给她涂药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 戚悬冬紧了紧唇角,“我是不是说太多了?” “嗯哼。”祝以青又这样说了。 但是在这之后,她没有等待戚悬冬继续开口。而是微微歪头,望住她的眼睛,说,“可是你还是没说清楚你为什么要来大理。” 戚悬冬怔了怔,不太明白祝以青的意思。 祝以青微笑,“很多人出来都是为了找点东西。” 她给戚悬冬举了几个比较鲜明的例子,“找答案,找办法,或者是找乐子,找艳遇。” 最后一个词语出现得未免有些太轻佻。但祝以青完全平铺直叙,好似它和前面那些“要找到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区别。 戚悬冬却不太认可。 至少。 她不希望它出现在自己的人生词库里。 刚想开口反驳。 “戚悬冬。”祝以青却突然喊她,也侧目看她的眼睛,仿佛她的名字真的很顺口,“你来大理是想要找到什么?” 戚悬冬愣了愣。 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出来,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熊小禾说“离家出走”时,产生某种可耻的、过往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的“逃跑”心理。 可能只是想找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待着。可能只是想离开原来的地方。 不过至少有一点,她完全确认,“至少不是艳遇。” 祝以青眨了眨眼,仿佛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她“扑哧”一下笑出声。 她的笑声摇摇晃晃,像很多朵落不着地的小花,擦过戚悬冬的耳朵。 戚悬冬下意识摸了摸耳朵。 有点烫。 她蜷了蜷手指,看向笑得有些畅快的祝以青。 这个女人笑起来的时候很自由,发丝摇曳,脸颊微鼓,眼波浮动,令人感觉到她风情而恣意,不会因为任何事情收敛。 “那你呢?”没有忍住,戚悬冬看着她在夜色下的笑,进行询问。 “祝以青。” “你来大理是为了找什么?” 6、「一张房牌的事故」 新来的房客长了一张没有攻击性的脸。 肤色病态苍白,脸颊有一点不明显的小雀斑,淡淡的黑眼圈,没有多余的修饰,气质忧郁,自然,像懒惰的树木,也像冬季的石头。 动作慢,反应慢,仿佛头上顶了一层乌云在移动。 与今天下午,祝以青同她见面之前收到的信息描述基本一致: emoji熊:【老板老板,你好,我是朋友推荐过来的。刚好我另外一位朋友今天去了大理。不出意外的话,她今天要在你“家”里入住。】 emoji熊:【听说你人好还特别负责~那可不可以请你帮帮忙,稍微照顾一下我朋友。她这个人胆子比较小,前段时间出了一点小事。我担心她一个人在这边出什么问题。】 emoji熊:【不过请放心!不需要你花太多精力照看她之类的,就是多看着她一点,有什么不对的事情马上告诉我就好啦。 ps:她没有任何自杀倾向和精神疾病。最坏最坏的可能,也就是待在房间里不出门,或者一出门就被骗走身上所有的钱"(^_^)"】 emoji熊:【转账】 emoji熊:【这是一点点感谢费~】 emoji熊:【对了,入住人叫戚悬冬。】 大多数时候,祝以青并不是热衷于管闲事的人。 故而,在收到一连串的“叮嘱”消息的时候,她只是秉承着经营责任,客套回复: 【客气了,照顾房客是应该的。感谢费不收了,我会尽量多照顾她的。】 收了钱就意味着责任。 祝以青在近两年才习惯我行我素,并不想要为陌生人承担“额外”责任。 至于本着民宿经营者的责任,在友好亲善的基础上,对这位新来的、连住十天的“胆小房客”多加看顾,也不算什么。 拒绝了转账。 打电话只是为了确认对方状态,当然没有提及对方朋友的提前嘱咐。 如果确定对方是个“麻烦”,那就想办法拒了这门生意。 电话中,这位胆小房客性格和信息描述中基本一致,接通电话时声音温吞,对她警惕,习惯性拒绝陌生人的善意,不想穿阿佩的厚外套,还不愿意吃她做的鱼。 却也和预料中有点不一样。 晕倒之前强调“先把鱼接好”,醒过来以后让她不要责备犯错的耳朵,听到自己“砸死鱼”之后慌张失措询问是否要赔,吃饭之前老实把手放在膝盖一定要等做菜的人先吃,和她说因为是礼貌,以及…… “我能理解。” 在新房客到达的一个小时后,也就是被砸死的鱼成为下肚鱼汤之前,祝以青安置好被鱼吓晕过去的新房客,离开后再次上楼。 然后她不小心听见这句话。 说不出是什么感受。 作为一个民宿经营者,祝以青性格散漫,做事随心,长期被评价为“我行我素”,一个月有十天不在店里,比多数来旅行的房客更贪图享乐,实在不该如此。但她对此类评价嗤之以鼻,也并不在意。 “挺麻烦的。” 新来的房客再次评价她对部分老顾客的“不友好”行为。 声线温温吞吞,虚弱柔和。 和祝以青的想法基本一致。 人都挺麻烦的。 大家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关系。房东和房客。偶尔她开心了请她们吃条鱼,听一听她们憋闷在心里没处讲的故事,她们吃开心了玩开心了付给她房费。到这里就皆大欢喜。何必要再回来和她交个所谓的“朋友”呢? 戚悬冬。 敲门的动作顿住。祝以青兀然想起了新房客的名字。 这个名字不太顺口。念出口时有些生涩,音节平缓,看上去也紧绷沉闷。 倒是和这位新房客的气质有点像。 考虑到两人讨论的事情和自己有关,祝以青最终没有敲门,以免引发新房客的防备和紧张,决定在楼下等阿佩下来再安排晚饭事宜。 下楼时她心不在焉打开微信,有短暂的一秒钟,她想其实这位新来的房客,还是和她朋友信息中描述得不太一样。 至少胆子还是要大得多。能在听到陌生人指出“自身弱点”时,保持心平气和,并且坦诚布公,一字一句复述,承认这是事实……这是很多自诩“胆大”的人都做不到的事。 她也许具备某种特殊意义上的勇敢。 以及—— “祝以青。” “你来大理是为了找什么?” 大概也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不习惯“主动询问”,所以在祝以青因为这个问题安静十秒后,对方立刻收敛,并且试图用笨拙的提问缓解这种社交中的不安,“你不想回答吗?” 近两年,祝以青遇见过各式各样的人。 也不是没有人和戚悬冬类似,会问出她不想回答的问题。 但通常情况下,当祝以青安静以后,别人会了然并且用某种“我理解你”的眼神笑望她,然后说—— 你不想回答也可以不说。 仿佛一种施与。 恰好祝以青脾气很怪,比任何人都讨厌这句话。 但戚悬冬是询问,带有一点点微弱的探索。似乎只是为了确认。 好吧。这的确符合她“胆小”的特质。 “我看起来不像本地人?”祝以青笑了一下,把用完的药膏收好,歪头,用自己擅长的语气反问。 戚悬冬愣了愣。 祝以青的语气很游刃有余,让她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是否又先入为主。 于是只好重新打量祝以青,五官冶艳,颧骨小痣,大圈耳环……是有一种接近于民族风情的浓艳张扬。令她想起云南恰好就是白族的主要聚居地之一。 “有一点像。”没有看太久,始终将视线停留的时间收敛在合适范围之内,戚悬冬收回视线,扶了扶眼镜,“但我觉得不是。” “嗯哼。”是猜对了? 但下一秒,祝以青悠悠的声音飘到空中,“你确定?” 难道猜错了? 戚悬冬错愕抬眼。 然后对上祝以青含着笑意的眼。 以及对方似是揶揄地眨眨眼,之后带着懒意的一句, “要不要再靠近点让你研究看看?” “研究”,两个字被刻意加重。 明显是一种对她刻板性格的调侃。 戚悬冬抿唇,“不用了。” 她是真的要上楼去了。 这么想着。她便立刻想用“谢谢你的止痒膏,很好用”这句话结束这段对话。 “谢谢——” 没有讲完。 “那你想出答案了吗?”祝以青忽然站起身。 “什么?”戚悬冬只好跟着她抬头。 祝以青给她倒了杯温水,眯眼看她,“你来大理找什么?” “没有。”这个人说话总是东一出西一出吗?戚悬冬摇头。 本以为会再次遭到调侃。 祝以青却突然笑起来,仿佛得到她迷茫的反应,心情反而特别好。 戚悬冬困惑抬眼。 尽管这才是她们认识的第一天,但她不得不认为,祝以青是一个很难用“常理”和“过去”去猜测的人。 她永远猜测不到她下一步的反应。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问那些直接的、突兀的、却又飘渺的问题,为什么问完之后又不需要答案…… “想不好也没关系。” 然后祝以青这样说。她将手里合好盖的小块止痒药膏再次递过来, “那就祝你的人生以后都不需要再绞尽脑汁去思考这种问题。” 戚悬冬愣了愣。 黄调灯光下,祝以青站起身,偏红的发丝摇曳起来,愈发像正在流淌的石榴汁液,朦胧又未知, “也不要因为别人随口的一个提问,就觉得自己一定要给出答案。” 戚悬冬呆呆接过药膏。 看她接过,祝以青收回手,“不客气。” 陌生房屋下,她眨眨眼,冲她笑起来的样子淡却莫名艳丽, “还有,祝你旅途顺利、愉快。” - 是应该说谢谢的。 但没有来得及。 因为在戚悬冬反应过来之后,祝以青已经掀开珠帘,像某种在夜中幻化成人形的狐狸,悠悠走了出去。 灯还开着,暖黄色调,和煦,安静,和在武汉的“家”里所感受到的氛围完全不一致。戚悬冬一个人坐在藤椅上,对着被留下来的止痒膏发了会呆。 不是说不是送给她的吗? 那……要还回去吗? 想了想。 犹豫间戚悬冬还是只挖出一小块涂了涂脖子,就将止痒膏放在客厅,准备上楼。 从藤椅到楼梯的必经之路要横跨整个客厅,戚悬冬因此注意到途中有个雕像摆得有点歪,考虑过后将其扶正,也注意到一楼有好几个房间都空着。 是没有客人吗? 难怪祝以青对她这么有耐心。 戚悬冬这么想着,慢吞吞地拿出房卡。鉴于第一次上楼她还是晕倒状态,没有仔细看过房卡,于是现在,她才注意到,房卡上是民宿的手写画,只是线条凌乱,像儿童画。 以及。 还有一个小木片坠在上面,大概是用以区分房型。 【以青】 戚悬冬上楼的动作顿了顿。难道是她眼镜坏了?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向小木片,她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居然……会有人用自己的名字当房型? 以青。她的名字是这么写的吗?还是说,只是同音字。 戚悬冬觉得怪异。 倒不是说她这间有多特殊。因为她没忍住好奇,去瞥一楼和二楼剩下的几间空房,发现每间房的房牌似乎都是人名。 曼青,梅梅,满京,周周,佩…… 不知道前面几个名字背后是否都代表着某个真实的人。但至少阿佩是。那这些人都曾经是这里的旅客吗?还是说是义工? 对了。 还有祝以青住的那间。 好像…… 叫兰芝。 这也是一个真实的人吗? - 没有对民宿房间的取名方法产生太多好奇心。 戚悬冬上了楼。 继续收拾行李。 也继续习惯自己未来十天的新的居住环境。 不记得有多久。 她没有完全在陌生环境中独处过。 没有会突然响起来像警铃一般的电话铃声,没有在睡梦时骤然被敲响无数次的门,也没有恍惚中冲到她面前的谩骂和指责…… 却也没有安静多久。 因为熊小禾恰好在这个点睡醒,哈欠连天给她拨来电话,“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那个时候,戚悬冬已经洗好澡,对着房间那一大面窗户发了一会令自己感到安全的呆。 “那就好。”熊小禾嘟囔。 前段时间戚悬冬的状态很不好,惹得熊小禾需要为她担心很多。现在她一个人“离家出走”来大理,熊小禾身为背着家里大人的“怂恿者”,大概忍不住担忧,“没遇着什么事吧?” 熊小禾从小就是一个热情开朗、擅长关心人的小女孩,在幼儿园和戚悬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howareyou”。这可能跟她的妈妈是英语老师有点关系。 而从熊小禾这里学会说“iamfine”之后,戚悬冬逐渐习惯和熊小禾知无不言。 甚至第一次冒出“逃跑”这个念头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跟熊小禾分享。 而奇怪的是,原本这只是在她心中一个“荒诞”的念头。她没想过真的要逃跑,可这个念头却在和熊小禾诉说后,愈演愈烈。 大概是因为熊小禾擅长鼓励和怂恿,并且作为童年好友,对戚悬冬而言是重要的倾诉对象。 令得每次某种原本轻飘飘的、尚未抓住的念头,一旦被诉诸于口,就会在戚悬冬心中占据更多分量。像被推翻的多米诺骨牌。挪动了第一块,之后的事情就不受控制。 但…… 今天的事要和熊小禾分享吗? “戚悬冬?” 电话中,熊小禾听上去十分困倦,打了个哈欠, “怎么不说话?你还在吗?” “哦,在。”戚悬冬发了会愣,慢吞吞看了眼床头的房卡。 下意识挺直背脊,对电话中仍然在倾听的熊小禾小声说, “没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因为她想,在旅途中遇到一个奇怪的人,其实也不算太特别。 7、「一座雕像的事故」 不出意料,旅行并没有治好戚悬冬的失眠。 来大理的第一天,第一个夜晚,她半梦半醒,梦见自己还是惶恐地蜷缩在狭窄的值班室床上,视野里是那个在黑暗中转起来慢慢悠悠的吊扇。 老旧吊扇年久失修,转的时候会发出吱吱喳喳的、像电锯一样的声音。 吱吱喳喳,吊扇声音越来越大,吱吱喳喳,吊扇从天花板垂落,离她大汗淋漓的脸越来越近,带着巨大的风和腥臭味,用锋利的边缘削去她的睫毛,紧紧压迫着她的眼球,令她四肢完全动弹不得,整个人在狭窄的床铺上无处可躲—— 戚悬冬呼吸急促睁开眼。 天花板上空空如也,在黑暗中透着某种惨白的色调。 心跳很快,几乎令她汗流浃背。 下雨了。淅淅飒飒,带有一点从远处传来的隐约闷雷。看来大理最近的天气也不好。 出发之前戚悬冬故意没有带伞。因为她以为自己会去一个天气很好的地方。 现在她听着雨声,想起被自己扔在家里的那把雨伞,难以再次入眠。想了想,她费力起身,坐在床边,对着沉闷的窗帘发了会呆。 突然想起院子里那些花。这么大的雨,那些花能撑过去吗? 虽然花的事轮不到她管。但辗转反侧,戚悬冬对着天花板发了会愣,还是想要下楼去看一看。 夜晚的民宿异常安静。没有开灯。外面是阴雨,乌云遮挡住月光,一楼几乎完全被笼罩在黑暗中,静谧得可怕。 不知道是哪扇窗户开着条缝,丝丝凉意伴着潮湿涌来。 戚悬冬慢手慢脚下了楼。 直奔去门前看花。 的确是她多想。 看似娇艳脆弱的鲜花,实际可能比人都要坚韧得多。并不畏惧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反而在雨中愈发鲜艳亮丽。 至于那些不能长久淋雨的品种,也好好地被放置在了雨棚下。 对着满院子的花发了会怔。戚悬冬松一口气,打算上楼,却又在路过那个雕像时突然停下来。 她记得上楼之前明明特意扶正过。 怎么又歪了? 下意识走过去。 再度将摆歪的雕像扶正。 确认调整到“正确”的位置。戚悬冬舒展皱紧的眉心,将手背到腰后。 这个雕像?有点熟悉。是谁来着……她陷入思考。 也就是在这时。 她忽而听见一声笑。 轻轻的,飘飘的。 从背后传来,在夜间有些突兀。 戚悬冬吓了一跳,差点将已然扶正的雕像重新撞倒。 不过幸好,潜意识中将其认定是“绝对不可以犯错的事情”,她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反应力,眼疾手快,将快要掉下去的雕像捞在手中。 雕像冰冷的触感贴着掌心,真实的,有重量的。戚悬冬重新舒出一口气。却也难免因为这么一遭,在清凉雨意中仍旧汗流浃背。 抬起长袖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她听见身后悠悠飘来一句, “这座雕像不值钱。” 是祝以青的声音。 她在哪儿? 戚悬冬有些困惑地往声源方向找去。 似乎就在潮湿凉意吹来的方向。 屏风后面。 她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看见窗台上有裙袂飘落下来,材质柔软,像丝绸。夜里看不清是什么颜色。但戚悬冬猜是一种贴近墨的红。 “要偷的话,我建议你偷你房间里的那些茶具。”隔着屏风,祝以青的声音再次飘过来。这次近了许多。 混杂着雨意,却令人产生“是她手中雕像在出声”的错觉。 戚悬冬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手中还在紧紧握着雕像。 “没有,我只是觉得她摆歪了。”戚悬冬小声解释。 她没有越过屏风,而是转了身,将雕像重新放回去。 想要找到和刚刚一模一样的位置、方向,这有些费力,尤其是在黑暗中。 “你这个人总是绷得那么紧吗?”然后她听见祝以青说。 戚悬冬抿唇,努力将雕像调整复原,“你不是知道吗?” 她指的是她一眼就看出她胆小的事。 “也是。”祝以青笑了笑,声音散在雨意中,“放松一点吧,这个雕像很便宜,砸坏了也不会让你赔多少钱。” 戚悬冬沉默。她不是这个意思。 祝以青却没有再说话了,只是行为跳脱地哼起了一首歌。或许也不算是一首歌。更像是某种熟悉的音调。 窗外风声雨声混杂在一起,将在客厅中弥漫的曲调变得朦胧迷幻。令得这个黑夜有种类似于梦境的色彩。 或许是晦涩光线让许多事情都变得模糊。戚悬冬听着女人哼出的陌生曲调,调整好雕像正对着的方向,忽然有种“是被摆放在台面上的雕像在哼歌”的幻觉。 “戚悬冬。” 仿佛雕像骤然出声喊她。 戚悬冬恍惚中抽出思绪,下意识瞥了眼台面上的雕像—— 古希腊的女性神祇雕像曲线柔美,身着纱裙,在夜色中散发着柔柔的光。 没有异样。考虑到她今晚并没有食用菌类。她认为雕像应该不至于忽然开口对她说话。 那刚刚是祝以青在喊她? 还是她听错了? 迟疑片刻。 戚悬冬觉得有必要确认屏风后是否真的有人。 她慢吞吞放下雕像,迈着步子,往屏风后走过去。 便看到坐在窗台上的女人。 深红裙摆,飘摇长发,柔白皮肤。窗台窄小,祝以青没有穿鞋,光着脚,缩着膝盖坐在上面,脸微微趴在膝盖上。 她又继续哼歌了,像刚刚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也像因为行事过于散漫于是今夜不打算吃人的冶艳女鬼。 “祝以青?”戚悬冬没有走得太近。 隔着她落在地面上的影子,她注意到她被雨意吹起的裙摆,以及裙摆下白润的小腿肌肤,局促挪开视线,问她,“你不冷吗?” “啊?”祝以青微微仰脸,声线有些困惑。过了好一会,才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延迟性地反应过来,“哦,不冷。” “过来坐。”她拍了拍窗台剩余的空位。 她可能是喝了酒。 戚悬冬意识到这点,也迟钝地在空气中闻到了一点酒精气。 “你喝醉了?”踌躇间,戚悬冬走过去,靠着窗台的边缘坐下。 离祝以青比较远。 “没有。”祝以青摇头。她左手边摆着个空酒瓶。酒瓶明明质地坚硬,却看起来也和她一样,软绵绵的。 看来饮用的分量并不多。戚悬冬点点头,没说话。 祝以青抬头看了她一会,突然笑了起来。 很多人喝醉之后都会产生某种“不属于清醒秩序之中”的反应。 熊小禾喝醉了会觉得自己是蜗牛需要爬行才能行动。熊小禾的妈妈喝醉了会邀请身边的人跳舞。戚悬冬的父亲喝醉了会脚步虚浮然后在早晨被发现躲在厕所里睡觉。 不过幸运的是,戚悬冬从来没有产生过这种“失控”的反应。因为她从来不喝酒。 至于祝以青。她喝了酒的反应大概就是会喜欢盯着人看,也会比白天都更爱笑。 “你是唐僧吗?”然后说一些逻辑跳脱的话。 戚悬冬疑惑侧脸。 “不忍心让狗受罚,听到自己砸死了鱼很害怕,把止痒膏给你你还要偷偷放在客厅不想占为己有,”祝以青歪了歪头,“睡醒听到下大雨特意跑下来看花,雕像摆歪了要扶正,觉得我喝了酒就坐在这里陪我……” 可能是有些坐不稳,说着说着,她像失去重心似的,往旁边歪了一些。 风刮过来。混杂着她身上某种独特的花香味。 戚悬冬错愕间下意识去扶。 但在她去扶之前。 祝以青自己已经重新坐稳。 这让戚悬冬松了口气。 手没有碰到女人摇摇晃晃的手臂。在空气中缩了回去。 重新拘谨地放在膝盖上。 再抬头。 是祝以青直视着她的双眼。 “不是。”戚悬冬想起这个问题。虽然她有的时候的确很啰嗦。但她没有觉得自己到和唐僧相提并论的地步。 祝以青“哦”了声,像是觉得这个答案无聊,又慢悠悠地哼起了歌。 戚悬冬沉默片刻。 看了眼祝以青。 在女人曲调停掉的间隙,问,“你不唱了吗?” “嗯。”祝以青停了会,低头看自己的影子,“不唱了,不好听。” 她的情绪似乎低落起来了。好突然。这大概就是酒精的副作用。 戚悬冬望她一眼,然后在她看过来之前,将双手放在膝盖上,轻言细语地说, “不想让狗受罚是因为没必要。害怕砸死鱼是因为不喜欢沾到血。止痒膏是因为你说你晚上要用。看花是因为我本来也睡不着。想要扶正雕像是因为强迫症。至于你,你……” 说到这里,她停顿几秒。 祝以青像是感兴趣,侧脸望她。 戚悬冬温吞吞地说,“会坐在这里陪你是因为你今天请我吃了鱼。” 停了几秒,感觉到对方的安静,不想让对方的情绪再次低落下去,她及时补充, “以及,你哼的歌没有不好听。” 这是一个很平常的答案。 没有多特别。 祝以青却还是在这之后笑了起来。仿佛觉得她的回答很有趣,也仿佛好奇,冲她笑了好一会,突然轻声喊她名字,“戚悬冬。” “嗯?”戚悬冬看她。 “我觉得你是一个好人。”祝以青将脸趴在膝盖上说。 戚悬冬微微发怔。 “善良的人。”然后祝以青像是一时兴起补了一句。 “这种人很少见的。”她柔柔地说。 戚悬冬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从小到大,她从老师那里获得过最多次数的评语。就是她是个好孩子,乖巧,听话,不需要大人操心。收到过同学、同事的夸奖,频率最高的也就是——戚悬冬,你人真好。 没有人说过她这种人少见。因为按照惯例,善良是所有课本里优良品质中最普通、也最不值得被提及的一点。 “没有谁是坏人。”戚悬冬只好这样说。 “万一我是呢?”祝以青忽然看她。 你不是。好像没有办法完全笃定这是事实。因为她们才认识不到一天。 戚悬冬无法应对,张了张唇,没有说话。 祝以青“扑哧”笑出声,“你看,善良的人才会觉得每个人都是好人。” 戚悬冬看她颧骨上摇摇晃晃的小痣,“善良的人才会愿意夸别人善良。” 祝以青歪头。 戚悬冬抿唇。 “嗯哼。”祝以青愉悦眯眼,“你说得对。” “我被你说服了。”她煞有其事地说。类似一只随心的、随时会变卦的狐狸。 戚悬冬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祝以青也没再说话。 她抱着膝盖,吹着风,像是心情好了些,又开始哼歌,却不准备安全返回房间。阿佩不知道是不是睡得沉,还是习惯祝以青这种生活状态,没有动静。 戚悬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直接上楼。不清楚祝以青的酒量如何,她有点担心对方坐不稳会直接从窗户摔出去。 她往阿佩房间瞥了眼,也再次瞥到了台面上的雕像。 “阿芙洛狄忒。” 不小心,将心里被捋清的念头说出来。 “你认识她?”祝以青哼歌的动作停下来,侧脸问她。 “嗯。”戚悬冬拘谨点头,“看过一些书。” “她有什么故事?” “故事?” 事实上,说起关于可以背诵的“知识”,比起有一搭没一搭的需要绞尽脑汁的“闲聊”,这更令戚悬冬感到放松。 她扶了扶眼镜,“我知道得不多。” “嗯哼~” 等人开口往下说的语气。 戚悬冬点点头,“她是象征爱和欲望的神,是古希腊十二主神之一。 在与赫拉、雅典娜的金苹果之争中,她为了争夺“最美女神”称号,向裁判帕里斯给出的奖赏是与世间最美的女子的一场爱情。不过更多人所了解的,是她后来在罗马神话中被普及的另外一个名字……” “维纳斯。” 没有说太多枯燥无聊的细节。 戚悬冬担心自己太啰嗦,让祝以青直接听睡过去。这样的话,她可能还需要处理睡着的祝以青。大概会比现在更令她手足无措。 但意料之外。在她枯燥的讲述以后,祝以青没有睡,她正在看着她。 “嗯,我不喜欢她的新名字。”然后祝以青特别情绪化地说。 戚悬冬点点头,“你也觉得维纳斯和阿芙洛狄忒不是同一个神?” 很多人都抱有这个想法。但戚悬冬并不痴迷于此,没有深入去了解。 “名字都不同了,怎么会是同一个?”祝以青皱皱眉。 虽然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半夜和人讨论神话,还是在大理,自己之前从未想过要来的地方。但戚悬冬想了想,还是说, “但严格意义上说,这两个名字只是她们在不同神话体系中……” “嘘——” 话没有讲完。花香扑入鼻尖。嘴唇上骤然传来温热触感。戚悬冬愣住。 雨声淅沥,光线晦暗。女人将手指竖在她嘴唇中央,呼吸近在咫尺,低着眼睫,像是尤其不开心似的, “不要讲我不爱听的话。” 这个人一举一动总是这样令人措手不及吗?像风筝断掉之后飘走的那根线,感觉到嘴唇上的触感,戚悬冬错愕,慌乱间呆呆眨了眨眼,“抱歉——” “别总说抱歉了。” 祝以青像是醉了,懒懒收回竖在她嘴唇上的手指,起身摇摇晃晃要走,却又突然回头,在黑夜中朝她笑起来,飘然的,散漫的。 “跟我说晚安吧,善良的新房客。” 8、「一次晚安的事故」 晚安。 这两个字在口舌中生涩翻滚。戚悬冬最终没能发出声音。 不记得是哪一年,她从熊小禾这里听说过,晚安两个字不能随便说出口,因为晚安的拼音是wanan,可以被理解为我爱你爱你。 现在读来觉得夸张。 但在某个时期,这个说法在中小学生群体当中十分流行。可能大部分人长大以后都只会对当时的“在意”付诸一笑。 可戚悬冬还是莫名记在心里,从那以后没有轻易对任何人说过晚安。 这大概是她被评价为天性古板的另一证明。也令她多次纠结自己是否太过小题大做,连句普普通通的“晚安”都莫名拘泥。 不过祝以青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昂然洒脱笑着留下一句,“做个好梦吧。” 之后裙摆飘飘,像女鬼一样飘走了。 或许是对于自己没能随意说出那句“晚安”有点后悔,或许是黑夜冗长。 这天夜里,回到房间后,戚悬冬还真做了个梦。一个令她心生畏惧的梦—— “晚安。”梦里的她带着微笑,轻而易举说出了这两个字。 “嗯哼。”大雨飘摇,凉意真实。女人面庞模糊,纱裙悠悠,一边笑,一边带着呼吸靠近。 夜晚绵延不息,戚悬冬本能后退一步。女人却忽而近至身前,掌心捧住她的脸,低脸吻住她的嘴唇,过后凝视着她的眼睛,柔声说,“晚安。” “嘭——”软绵绵的啤酒瓶被撞倒。屏风后的阿芙洛狄忒雕像也在那一刻“啪嗒”地一声,落到地上,砸得七零八碎。 噼里啪啦。 戚悬冬陡然从梦中惊醒。 大喘着气,心跳快得如同敲起战鼓。 怎么,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她捂紧难以平复的胸口。心惊胆战地碰了碰自己干燥的嘴唇。 而且梦里看不清脸的女人是…… 祝以青? 戚悬冬相当冷静地捋了捋被子。 参考她的现有知识体系,成年女性会做这种性质的梦,并不代表什么。 而梦里的对象…… 大概率只是一种随机性出现的东西,绝不代表这个人对自己有着特殊意义。 毕竟据熊小禾分享,她的春梦对象还包括同事这种现实中不可能会心动的范畴。 想到这里。 戚悬冬稍微松开被角。 也是,梦境大多光怪陆离。大概只是她昨天晚上睡觉之前不小心撞见了祝以青。也可能那个看不清脸的女人根本不是祝以青。 毕竟梦中人穿的是雕像身上的纱裙,而不是祝以青的红裙,再加上她最近身体虚弱,情绪容易受影响,昨夜还连做了好几个噩梦,精神恍惚中受到雕像的影响…… 缓了好一会。 戚悬冬舒出一口气。 揉了揉眼。 天亮了。 朦朦胧胧的光从窗帘中透出。戚悬冬坐在床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下,稍微醒了会瞌睡,便下床,将闭紧的窗帘拉开。 今天天气依然不是很好。 没有下雨,但远处的海景是灰色的,院子里也还是湿漉漉的,没有阳光,天色阴郁,满院的鲜花和石桌都泛着潮意和水珠。 “悬冬——”不知道哪里传来阿佩的声音。 戚悬冬懵懵去看。 便看到院子里,有个人朝她挥了挥手。是阿佩。她似乎正拎着袋垃圾要出去扔,站在木门门口,朝她咧开嘴笑,“早上好。” 幸好只是阿佩。 戚悬冬松了口气,也拘谨地朝阿佩挥了挥手,“早上好。” 阿佩咧开嘴笑,“你起床的样子好可爱。” 挥手的动作很机械地在半空中停下来。戚悬冬局促微笑,“谢谢——” 没有说完。因为阿佩突然笑着朝底下挥手喊了一句, “阿青,早上好。” 话音落下,窗下露出一双棕色长靴,以及被风扬起的不规则花纹裙摆。戚悬冬对着窗框下的画面缓缓眨了眨眼。 “早上好。”女人懒洋洋的声线从底下廊道传来。 像某种条件反射般,梦中画面浮现脑海。 慢半拍地后退一步。 戚悬冬“唰”地一下拉紧窗帘。 堂皇间立刻抱头在墙边蹲了下来。 - 祝以青牵着耳朵走出来时,只看到拎着垃圾昂头看向二楼的阿佩。 “咦——”阿佩挠挠下巴,“怎么突然把窗帘关上了?” “嗯?谁?”祝以青顺着抬头去看,这才想起新房客就住在二楼的房间,“她醒了?” “对。”阿佩点头,“刚刚还和我打招呼了呢。” 像是觉得奇怪似的。 看她一眼,“怎么你一出来她立马关上窗帘了?” “不知道。”祝以青低脸,低头把控不住要走的狗牵回来,慢悠悠提提唇角,“可能是怕我吧。” “怕你?”有时候,阿佩比她更像是海海的老板,不仅热心待客,也对她身为民宿老板却过分散漫的态度相当在意, “你对悬冬好点,别总是开她玩笑,说话也不要那么直接。” “嗯哼。”祝以青准备牵着耳朵出去,也顺便透透气。 阿佩和她一起出门倒垃圾,在快要走出门之前,忽然像是反应过来,再次朝紧闭的窗户挥了挥手,仿佛确认里头的人一定看得到似的。 挥完手以后,她还拍了拍身上不太整齐的外套,冲着窗户眯着眼笑了下,“其实悬冬还蛮可爱的。” 祝以青停住脚步。 “我刚刚看到她睡醒的样子,和她昨天刚来时候的样子完全不一样。”阿佩耸耸鼻,像是越说越起劲,“头发是卷的,蓬蓬的,长长的,像李阿奶家的小羊羔。” “你中文那么好?”祝以青漫不经心眯了眯眼,“还会用比喻句了?” “跟你学的。”阿佩嘻嘻笑。 她们走出民宿,来到外面的柏油路。阿佩把垃圾扔出去,“对了,她好像还有酒窝,就是不怎么爱笑。” 祝以青停下来,眯着眼看她。 阿佩耸耸鼻。 被狗绳控住的耳朵蠢蠢欲动。祝以青蹲下来,摸了摸耳朵的头,然后说,“你别乱来。” 和面前这位到处旅居的外籍人士打交道这么久,她对阿佩天性浪漫热情的性子最清楚不过—— 嘴巴上没把门。 圆滑伶俐。 说不上是见一个爱一个,却也能说是大胆奔放。从不吝啬于将“好感”包装成甜言蜜语和海誓山盟,也不排斥在这座充满艳遇的旅居城市来一段露水情缘。 “乱来什么?”阿佩眨眨眼,也像是好奇似的,捅捅她的肩膀, “我就是觉得悬冬好可爱,想和她一起玩。” 祝以青瞥她一眼,“你最好只是想和她一起玩。” 阿佩吐吐舌头,“目前是。” 祝以青抬头微笑。 “好了好了,不乱来,本来也只是想和悬冬交个朋友。”阿佩这么说,却偷偷看她一眼,“阿青,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稳重?” “有吗?”祝以青站起来,漫不经心地牵着狗绳。 “你什么时候管过我的事了?”阿佩随口一说。 祝以青停住。耳朵跟她一起停下,似乎不满她在这段路总是停顿。她稍微抽出思绪,瞥到阿佩的目光,停了几秒, “她不是那种禁得起逗的人。” 这句话可能又要被误读为“稳重”。说完以后,祝以青恢复平日微笑时的懒散语调,“和你之前那些露水情缘不一样。” - 而且这个人什么时候有酒窝了? 遛完狗,祝以青心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她是记得昨天入住,阿佩也说过喜欢新房客的酒窝。那为什么她从来没有看到过? 心不在焉地想到这点。祝以青来到熟悉的摊子吃早餐。 早上适合吃点热乎的。她点了清汤饵丝,加耙肉不要葱花不要香菜,她胃口不是很好,早餐吃不了辣。少点饵丝多点菜刚刚好。还给耳朵加了块带肉的大骨头。 她吃饭习惯不算太好。 想起来吃一顿,想不起就不吃。肉多了嫌腻,菜多了嫌无趣。所以阿佩总说她过度挑嘴,很少有人能和她吃到一起。 饵丝还没端上来,祝以青落座,将耳朵狗绳拉好绑在手中。 带狗出行总不方便,景区附近的店没可能,游客多的地方也没可能,她一般都是来这家熟悉的摊子,带狗坐在外面。 只是没想到。 刚落座,她就瞥见个熟悉的身影。 长发微卷差不多到胸口,刘海也微卷。好吧,阿佩说得没错,这一点是和昨天刚来时有点不一样。但有一点说错了。 金属框眼镜,黑色上衣,灰色半身裙,裙角到脚踝。皮肤苍白,嘴唇单薄,唇色微红,眼窝淡淡的黑眼圈。 这些明明都和昨天差不多。 也不像小羊羔。 毕竟没有太多活力。 比起李阿奶家“活泼可爱”的小羊羔,祝以青觉得这个女人看上去总是很疲倦,像是随时都要打起一把伞假装自己是蘑菇的萎靡人类。 看了一会。饵丝端了上来。现在还太烫。祝以青没急着动筷,懒洋洋撑着脸,看着远处的戚悬冬慢吞吞掏出湿纸巾擦桌子。 热气弥漫,几个相邻的早餐摊吵吵嚷嚷。这里不是游客聚集的地方,来买早餐吃点心的,多是急哄哄吃完早餐忙着离开的上班族。每个人都闹腾腾的,嗓门大,步履也快。 身后过客匆匆,戚悬冬看上去却如入无人之境,不紧不慢,很认真地拿着湿纸巾,从桌子左边开始擦,横着把所有横线擦一遍,擦完。再换一张,竖着擦一遍。 祝以青低脸躲在热气下笑。 “你好,可以和你一起坐吗?”——陌生的声线传来。 祝以青撑着脸抬头。似乎是有人走了过去,看样子是问戚悬冬身边的位置有没有空。戚悬冬先是愣了一下,之后朝来人提起唇角,弯起眼,很标准地很和煦地微笑了一下。 祝以青眯起眼,抿了口水。 哦,还真的有酒窝。 9、「一份饵丝的事故」 戚悬冬其实不想吃早餐。 但熊小禾对她大病初愈独自在外的情况表示担忧,可能也是对自己的“怂恿行为”感到愧疚,因此勒令戚悬冬发去准时食用早餐的打卡照。 不想让忙于工作的熊小禾为她操心太多。戚悬冬只好照做。 打卡照片顺利发出去。她看到微信聊天框中那些没有来得及点开的红点。辞职以后,她收到不少疑惑、质疑和关心。 因为相对来说,她还是放弃了一份世俗意义上稳定的、不出错的好工作,从尚未完成的规培中逃跑,基本上等同于浪费了自己前半生所学。 父母当然不同意,将她此次决定归类于迟来的叛逆期,多次在工作之余通过微信表达质疑、否决和失望,认为她因为生一场小病就放弃那么好的工作机会太过小家子气,是没有吃过太多苦头才会迈不过这个坎,轻易半途而废。 父亲的对话框长篇大论,问她是否是真的想清楚,说她从前这么乖这么懂事怎么长大以后反而这么不听话,拿自己的未来置气。母亲的对话框消息繁复,从上至下滑动长达三十七秒。最新一条停在昨天中午十二点二十七分: 【戚悬冬,你真的打算这么对我吗?】 对着消息发送时间沉默很久,戚悬冬安静关上手机,没有回复。 “我吃好了,你慢慢吃哦。”拼桌客人站起身,大概是擅长搭话,临走之前不忘和她打招呼。 戚悬冬放下筷子,及时微笑点头,“好的,祝你有个愉快的一天。”一整份饵丝对她还是太多了些。 话音刚落。她还没来得及动筷,忽而听见一声笑。 人群喧嚷,这声笑意隔着好几张桌子传过来,不算明显。 戚悬冬糊涂去看。 人影绰绰,热气弥漫。她隔着吵嚷看到了祝以青。 女人身着宽松自在的白色罩衫,以及裙摆不规则的飘荡棕色花纹裙,还有那双洒脱的棕色长靴,姿态松弛地拎着狗绳,坐在几个桌子之外撑着脸遥遥笑看她。 早餐摊香气漂浮,视线蓦然相撞。 礼节性的微笑还挂在嘴角。 晚安——像一记重锤。“嗡”地一声,梦里场景再度浮现。戚悬冬立刻敛起唇角,低头食用饵丝。 尽管这并不礼貌。但她迫切希望祝以青不要在此刻注意到她。 于是急匆匆拿起筷子,假装忙碌食用饵丝。 只是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啪嗒啪嗒啪嗒——熟悉的、属于某种大体型动物的脚步声传来。 戚悬冬木讷抬头。 女人已经牵着狗在桌上空位入座,微笑时随意问了一句,“睡得好吗?”偏偏还是这样一句开场白。 “咳咳咳——”戚悬冬被空气呛得猛然咳嗽起来。她庆幸自己现在还未食用那筷饵丝。 “都还没吃就呛着了?”祝以青轻飘飘地说。却相当体贴,慢慢给她倒了杯水。 戚悬冬接过水,抿了一口,喉咙中的突兀感稍微抵消。她匆忙看了眼祝以青的眼睛,“谢谢。” 又急忙低下不再看。 “戚悬冬。”祝以青撑着脸看她。 “嗯。”戚悬冬口干舌燥又喝了口水。 “我发现你对我不太礼貌。” 戚悬冬怔了片刻。 只是因为刚刚没打招呼吗?她没想到祝以青也如此敏感。 “抱——”她张了张唇。 “你从来不对我笑。”祝以青却突然开了口。 语气像抱怨,却也像随口一提。 戚悬冬抿了抿嘴角,“我——” 应该要笑一下吗? 但现在这个时机会不会太刻意了? 犹豫了一会。 她看了看已经在有一搭没一搭摸狗的祝以青,尝试提起嘴角的弧度—— 结果她还没笑。 祝以青反而懒懒开口,“算了。” 什么算了? “等你想笑的时候再笑吧。”祝以青慷慨地说。 这让戚悬冬松了一口气。尽管微笑在社交中是最不费力的一件事,也算是她在社交生活中比较擅长运用的一件事。 但不知为何,在祝以青面前,这件小事却令她感到费力。 “谢谢。”她感激地对祝以青说。 “嗯哼。”祝以青大概已经习惯她过度紧绷的性格,没有拒绝她的感谢。只是停了会,又像是兴起,漫不经心地问,“那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怎么又问起这件事?戚悬冬局促地紧了紧唇角。 祝以青仿佛猜到她在想什么,无辜眨眼,“你刚刚又没有回答。” 看来这个话题不回答是过不去了。戚悬冬没有办法,只好小声说,“还可以。” “嗯。”祝以青侧过脸去,提了提唇角,“那就好。” 她好像是故意问出这个问题,也故意想看她紧张。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 祝以青像个喜欢恶作剧的孩童。 但戚悬冬通常是作为被恶作剧的一方。沉默片刻,她看祝以青打完招呼还在她面前坐着,忍不住出口提醒,“我一个人吃就好了。” 也强调,“你不用特意陪我。” 祝以青抬眼看她,眯起眼尾。 戚悬冬被她看得紧张,扶扶眼镜,“怎么了?” “你很不喜欢和我待在一起?”祝以青问。 “没有。”戚悬冬否认。 事实上,她不喜欢跟任何人待在一起。在这一点上,祝以青不算太特别。 “哦。”祝以青散漫点头,然后撑着脸反问,“那就是喜欢了?” 戚悬冬怔住。 “扑哧——”祝以青笑起来。 颧骨那颗狡黠的小痣在阴郁光影下若隐若现, “逗你的。” 又被调侃了。戚悬冬抿唇。 “嗯哼。”仿佛听见她的心声,祝以青不吝啬为她解读疑惑, “你这种问什么问题都要绞尽脑汁思考的人最好玩了。” 戚悬冬慢吞吞地喝口水。 祝以青冲她眨了眨眼,“而且什么反应都摆在脸上,不懂掩饰。” 有吗? 戚悬冬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记得熊小禾总是说她没表情来着。 没等她确认。 祝以青忽然又笑起来。 她的笑总是直接大胆,令人措手不及。戚悬冬紧促地缩缩手指,不太懂祝以青为什么这么爱笑。 但仔细一想,她最好还是不要在别人开心的时候打断。因为开心本来就是一件不算容易的事。 戚悬冬耐心等祝以青笑完,再拿起筷子,准备继续食用饵丝。 “放心吧,没有陪你。”等了一会,祝以青终于笑完,似乎心情愉悦,指了指自己腿边的大狗,“我在陪它。” 戚悬冬看过去,便看到大狗正在和一块大骨头奋战。 好吧。好歹是公共场所。她总不可能说——嘿,祝以青,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疑似和你有关的春梦,麻烦你今天离我远一点。 她只好自己快点吃。 不过之后祝以青没和她搭话,而是懒洋洋地撑着脸,看摊外湿湿嗒嗒的地。 这让戚悬冬专心许多。 早餐摊不停有人路过,大概有不少是和祝以青相熟的人,看见她都会停下来,和她聊几句,年纪大的喊她一句“阿青”,年纪小的喊一句“阿青姐姐”。 祝以青都会一一笑眯眯应下,遇见年纪大的喊声“阿嬢”“阿奶”,聊几句家常。遇见年纪小的喊几声小名,让想来摸狗的小孩摸摸狗,等人摸完,然后忽而伸出手心,狡黠眨眼说要收费…… 在大人面前稳重,在小孩面前稚气。和任何人都能处得来,逗得对方哈哈大笑。 戚悬冬其实有点羡慕祝以青。 有的时候,她渴望自己也是个讨人喜欢的人,最好热情,最好开朗,最好大方,时时刻刻上得了台面。 不会因为太过拘谨,死板,永远在心里勒紧一根线,致力于让自己不要“犯错”,却反而总是因为太拘泥于规矩,不通人情世故,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惹得周围人产生不快。 “戚悬冬。”祝以青转过头来,忽然说,“你不想吃就不要吃了。” 戚悬冬恍惚中抽出思绪,“什么?” 祝以青望住她不讲话。 戚悬冬反应过来,低头看见自己碗中剩下的大半碗饵丝。 敛了敛唇角。 她没想到连这种小事都被她看见。 “你是不是不允许自己的人生出现任何一件没有做完的事情。”祝以青问。 这个问题……如果是以前,戚悬冬大概率只能默认。但现在,她可以用一个已经确凿的事实进行否认,“我辞职了。” 说完以后,她及时想起第二个,“也没有坚持去清迈。” “嗯哼。”祝以青笑起来,“那你很勇敢。” 又被夸奖了。戚悬冬有些局促,却也没有任何理由地生出一些羡慕。如果她也是一个善于夸奖的人就好了。 “谢谢。”但事实是,这是她被夸奖后的第一反应。 “不客气。”而祝以青这个人完全像不怕追问,也不怕“直接”和“冒犯”,微笑着问她,“那你为什么一定坚持要坐在这里,吃完这份饵丝?” “我……”戚悬冬愣住。 祝以青微笑望她。 戚悬冬低了低眼,看着剩余的饵丝,恍惚中开口, “我的母亲是一名中学老师,父亲是一名医生。” “哦。”祝以青点点头,“所以他们教导你不要浪费食物,你很听话?” “不是。”戚悬冬摇头。 祝以青歪头。 “是他们都很忙。”戚悬冬简单地阐述事实。 父亲基本在医院。母亲当班主任基本在学校。她的童年时期,基本都是在独自一人的家里度过。 戚悬冬并不想要因此抱怨什么。因为相比许多令人痛苦的家庭,父母对她的要求并不算高,只希望她懂事、听话,读好的学校,找到好的工作,不在他们工作之余给家里添更多麻烦。 “很多我母亲的学生,家里情况都不是很好,可能需要她花心思照顾。我小的时候,她会经常带一些学生回家吃饭。” 餐桌上,母亲会关心那些学生是否不敢动筷,让他们不必拘谨,把戚悬冬的家当成自己的家,也会关心他们的青春期小烦恼和最近学业上遇到的难题,还会在吃饭结束以后在临行前给出一个慷慨的、属于长辈的拥抱。从这层意义上来讲,她是一个很负责任的班主任。 只是戚悬冬从来没有机会当她的学生。 甚至在升入中学时。 还被母亲以“避嫌”为由,二话不说分到别的班级。 有同学也曾好奇问过戚悬冬,为什么下晚自习从来不跟区老师一起回家,而是选择自己独自坐夜车。 她说,因为区老师需要守到宿舍熄灯才下班。 “我不想给他们添麻烦。”戚悬冬低下睫毛,“所以我最好不要生病,也最好不要浪费食物,不要性格顽劣,不要不守规矩,不要叛逆……” 说到这里,她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对着凉掉的、剩下来的饵丝沉默片刻, “他们都不喜欢我半途而废。” 祝以青不说话。 她已经很久都没说话了。 戚悬冬对着自己没有吃完的早餐发了会呆。 “祝以青。” 不是很能适应这种沉默,戚悬冬主动开了口,“你不要可怜我。” 她用阐述事实的方式来消解讲述之后的不安,“因为我现在做了一件被他们认为是最半途而废的事情。” “我很叛逆。”她想了想,对祝以青强调。 祝以青笑出声来。 终于。 戚悬冬松一口气,也大着胆子,去看在笑着的祝以青。 和她相反。祝以青笑起来总是恣意的,自由的,不标准,也不加任何掩饰和刻意。 笑了一会。她温声喊她的名字,“戚悬冬。” “嗯。” “跟我去玩儿吧。”祝以青用某种无拘无束的语气邀请她。 “去哪里?”戚悬冬错愕。没有想到会是这个走向。 “不知道。”和语意相反,祝以青说这句话时带有某种笃定的感情色彩。 昨夜下过的雨仍然残留在地面,昭示着今日必定无趣阴郁。而她看起来却自由风情,冲戚悬冬眨眼的时候也格外不驯, “可能在路上就知道了吧。” 10、「一片草场的事故」 祝以青有辆蓝色的车。 根据戚悬冬曾在平台上看过的评论,这是一辆牧马人。车身高大,造型独特,顶棚拆掉,向阴郁天空大大方方敞着其中的深黑内饰。 她的车和她这个人一样,自由不驯。 戚悬冬跟她上了车。 相当严谨地系好安全带。 两只手老老实实放在膝盖上,双眼直视着前方,说, “我准备好了。” 祝以青安抚好被绑在后座蠢蠢欲动的耳朵,侧目看她,似乎并不着急开车。 “怎么了?”戚悬冬不明所以地环顾四周,还以为是自己没系好安全带,“有什么问题吗?” 祝以青却突然笑出声。今日无风,却有丝丝凉意,她的笑声和潮意一起漫到戚悬冬的脸上,“你这个人怎么出去玩儿也绷得那么紧?” “还不如耳朵松弛呢。”她揶揄着说。 话落,仿佛为了配合,车座后的耳朵“汪”了一声。戚悬冬回头去看,便看车后座的耳朵似乎对此类出行轻车熟路,正将头探出车窗,兴奋地咧开嘴吐着舌头。 确实没有说错。 和耳朵闪烁着激动的眼珠子对视片刻,戚悬冬挪开视线,不太适应地重新看向祝以青,“那我应该怎么样?” “嗯——我想一下。”祝以青看她良久,像是在思考。 “把膝盖上的手放开。” 戚悬冬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拿开,侧放在腿边。 “别老挺着脖子看前面,多看看风景。” 戚悬冬侧脸去看风景。 “也别坐得那么直,跟上课一样。” 戚悬冬马上放松背脊。 “扑哧——”祝以青突然低脸笑出声来。 戚悬冬疑惑去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祝以青正色,却又像是在憋笑,检查她的动作,“嗯,现在差不多了。” 好吧。戚悬冬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但祝以青收敛起笑意的样子实在稳重。 可信度很高。她只好再次去看道路两旁的风景。 车停在民宿门口,靠海。阴天说不上是好风景,远处的海景也灰扑扑的。但还是有零散几只海鸥从海浪上方飞过去。 她的视线跟着灰色海鸥摆了个头,再次回到一缕飘摇的红棕长发上。 “喜欢什么歌?”然后红棕长发的主人随口问她。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天色阴郁,视线不由自主,跟着视野中唯一一抹红色,落到女人向风敞着的脸庞上。戚悬冬想了想,“其实都可以。” 实际是她喜欢安静,坐车时比起享受音乐更愿意坐着发呆,很少有爱听的曲目。但她不想说出来,不想在“有趣”的祝以青面前显得自己太无趣。 “嗯哼。”祝以青点头,仿佛不太在意她的局促,直截了当地挑选了一首。 不知道歌名,听不清楚歌词。前奏动荡,旋律飘摇,节奏轻快。像一首乐队曲目。有点吵,不太适合阴天,也不适合戚悬冬。 但很适合祝以青。 “喜欢吗?”听完前奏,祝以青忽然在摇晃的旋律中问。 戚悬冬觉得自己最好不要扫兴,张了张唇。 “不喜欢也听完。”祝以青十分孩子气地截断她的话。 戚悬冬怔住。 祝以青却忽然大笑起来。她似乎因为一首歌就能心情欢畅,也在起步之前,狡黠中冲她眨了眨眼,“因为我喜欢。” 话音落下。 没等戚悬冬开口。 车猛然起步,视野在那一刻陡然变得开阔。天色仍旧阴郁,远处的海也依然是灰色的,绵绵潮意落在脸上。 或许是因为祝以青张扬瑰丽的红色长发,也或许是此时此刻播放的音乐太吵闹,戚悬冬还是产生一种她们奔驰在红色落日下的错觉。 没有忍住。 那一刻。 看着祝以青在旋律中笑眯起来的眼尾,戚悬冬也小幅度地抿了抿唇角。 “这样就笑了?”祝以青很敏锐地捕捉到这点,侧望她,眼尾含着笑意。 戚悬冬立刻敛起唇角,“没有。” “嗯哼。”祝以青并不拆穿她。 只是自己又跟着晃动的曲目小幅度地摇晃起来。 眼尾也始终挂着笑意。 自在的,畅快的,令人羡慕的。 没有忍住,戚悬冬去看她。 风刮起来,扬起祝以青的红色长发。她大概并不在意戚悬冬停留在自己脸上的目光,依旧大方,依旧慷慨地笑着弯起眼。 或许是被感染。有短暂的一秒钟,戚悬冬试着和她一起提起唇角。 比起主动去做,模仿是更属于戚悬冬的一种本能。但这种模仿有的时候会令她感到羞耻,特别是在被“被模仿者”注意到的时候。 于是。 在祝以青注意到之前,她及时将提起的唇角敛起。 “想笑就笑,不好吗?”可祝以青还是注意到了。 风飘起来,她侧望她的眼睛,温声说,“为什么还要管我说什么?” 问出这个问题,她也没有等待戚悬冬的答案。在戚悬冬因此而愣住之后,只是微微笑了下,就自如地挪开目光,直视前方开阔的道路。 错失了回答的时机,戚悬冬看着祝以青光线中敞着的侧脸,忽然有些恍惚,没有由来地想起,在自己的童年时期,父母总是向周围人抱怨,说她这个孩子从小就不爱笑,板着脸,像是谁欠她一样。她想要是那个时候,不管是谁,对她说一句——想笑就笑,就好了。 这样的话,或许她现在能用更自如的态度进行应对。 不知不觉,车开出拥挤市区,来到一条陌生的靠海道路。风中潮意变得更浓。 “祝以青,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戚悬冬问。 “嗯哼。”祝以青将手搭在方向盘上,上半身随着旋律轻轻摇晃。她总是这样吗?放松,自在。在任何人面前。 戚悬冬看了她一会,问,“你为什么总是帮我?” “有吗?” 兴许是开到人少的道路,祝以青将车速加快了些。戚悬冬将手放在膝盖上, “你昨天请我吃鱼,给我涂……借止痒膏。今天吃早饭的时候明明也是在陪我,现在又带我出去玩,还让我想笑就笑……” “好像还真是……”祝以青像是才反应过来,侧脸,望她几秒,然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所以我应该在你晕倒后不管你,让你来大理的第一个晚上就自生自灭。看到你的蚊子包装作没有看到,吃早饭的时候看到你可怜兮兮坐在那里逼自己吃完,也不和你打招呼,牵着狗路过,听到你说你的事情也冷血地说麻烦你不要跟我说,看见你笑的时候对你说不要笑……” 说到最后几个字,女人脸庞上的笑意已经遮掩不住,完完全全,从嘴角和眼睛溜跑出来,“是这样吗?” 好吧。又在调侃她了。戚悬冬不太适应地缩了缩手指, “你是个很负责任的民宿老板。” 她想适当的夸奖,应该可以用以抵消频繁出现的、无趣的“谢谢”。 “嗯哼。”祝以青没有否认。 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戚悬冬以为她开车时需要看路,便没有继续多嘴。 但没有安静多久。 祝以青忽然开了口,“可能是因为你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很像吧。” 声音轻轻,被风吹散。显得语气也淡淡,没有太多情绪。 戚悬冬重新抬头看过去。她以为祝以青有更多话要讲。 但祝以青却没继续往下说了。她只是简单地冲她笑了下。 戚悬冬点点头,不再追问。 只是恰好。 这时,后座的耳朵迎着风“汪”了一声。 她回头,和耳朵黑黝黝的眼睛对视片刻,忽而产生某种荒诞的念头。 但荒诞的念头没来得及推进。祝以青就突然在旁边笑出声,“想什么呢?” 戚悬冬拘谨地挠了挠脸,“没有。” “放心。”祝以青笑望着她,“我说的是人,不是狗。” 怎么连这种小念头都被猜到了?戚悬冬抿唇,也觉得自己未免太富有想象力,下意识否认,“我没有这样想。” “虽然我之前也确实是养过很多狗就是了。”祝以青悠悠说。 戚悬冬木讷抬眼。 “仔细想一想。”祝以青摆出一副在仔细思索的表情。 过了几秒钟,仿佛豁然开朗,“还真有和你像的。” 语气听起来很故意。 面对调侃和揶揄,戚悬冬认为最聪明的做法是直接忽略,便假装没有听到,去看窗户外面的风景,灰色大海,遥远的白色灯塔,陌生的道路,以及…… 后座几近和她姿势相同、看窗幅度相同的耳朵。 迟钝间意识到这一点。 戚悬冬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就听见了旁边女人没有憋住的一声笑。 戚悬冬看过去。 祝以青冲她歪了歪头,下一秒反而笑得更加恣意,好像是在反问她——不像吗? 好吧。 戚悬冬低眼,摸了摸自己发痒的耳朵,决定不跟祝以青计较这点小事。 因为她想,她此时此刻得到的放松,的确是需要感谢祝以青的。 感谢有许多种方式。 过去的戚悬冬总以为重复说“谢谢”是唯一一种。今天她学到另外一种,就是接受对方的好意,并且在必要的时候和对方一起笑一笑。 - 就像出发之前祝以青说的那样,目的地是在路上想到的。 开了不知道多久,她们路过一个类似马场的地方。 遥遥望去,绿色草坪,游客寥寥,几匹棕色马匹在草坪上闲适食用午餐。 在都市生活的人很少有机会来到户外。尤其是像戚悬冬这类平时时间都被学习和工作填满的人,以目标为导向的人,更是在闲暇之余都难得刻意去寻找这类活动。 难以避免对此产生新鲜感,当蓝色越野车驶过草场时,她多看了几眼。 收回目光以后。 她注意到祝以青在注视着自己,便及时开口解释, “我长到现在还没看到过真的马。” 前方道路开阔,几乎没有什么人。祝以青笑望着她,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 没有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 戚悬冬感觉到某种不对。 刚想开口。 “你想学骑马?”果然,祝以青语气轻快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不加掩饰的。 也几乎不给人反应时间。 “没有。”戚悬冬下意识摇头否认,停顿几秒,解释理由,“我应该学不会。” “为什么这么觉得?”祝以青歪头。像是觉得她的说法奇怪。 “我四肢不协调,容易受伤。”戚悬冬木着脸说。 实际情况是,她身体很差,缺乏锻炼,上学时就容易晕倒,后来稍微好转,勉强可以支撑高强度的值班和工作,却也没有太好,才会导致后来的工作撑不下去。 以最近的身体状况,她恐怕连十个仰卧起坐都做不起来。 她尽量向祝以青阐述合理的原因,“而且我今天穿了裙子。” 希望对方不要觉得是她胆子太小不敢尝试,“天气也不好。” 这两者都是事实。事实上,她们沿着海边开了会车,头发就已经被潮意打湿。基于这一点,她还不知道自己回去以后会不会感冒。 以及…… 学骑马这件事对肢体不协调的她来说还是太难了些,恐怕就算耗尽在大理居住的十天时间,都做不到。 “嗯哼。”祝以青没有太为难她,只是看了眼她重新放回膝盖上的双手,便轻巧地点点头,“你说得对。” 戚悬冬松了口气,“谢谢。” 祝以青看她一眼,悠悠说,“不客气。” 戚悬冬松了口气。只是之后没开多久,遇到下一个路口,车突然掉了头。 比她预料的时间要短一些。 “要回去了吗?” 熟悉的道路回转。戚悬冬看着车窗外的风景,感觉到自己正在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仿佛回到小时候,每次车程快要结束,她都会产生这种感觉。 比起到达目的地,她更喜欢在路上看风景的这段时间。因为这段时间是完全停顿的,不需要看书,不需要学习,不需要做任何事情。 可不管拖延多久,目的地总会抵达。人不可能永远在路上,总会有一个要下车的地方。她应该对愿意花费时间带她出来玩的祝以青表达感谢。 “戚悬冬。”祝以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突然喊她的名字。 “嗯?”戚悬冬将失落藏起来,希望不要被祝以青看见。她不希望自己是个很麻烦的、不容易满足的人。 “和我打个赌吧。”但祝以青这样说。 “什么?”戚悬冬稀里糊涂。 车停下来,是刚刚开过去的草场。风扬起祝以青的红色长发,她悠悠解开安全带,“我赌你能在一天之内学会骑马。” “你呢?” 背对着散着潮意的草场,她笑起来,敞出好看的眉眼,看似轻佻,也看似艳丽, “你和我赌什么?” 【 www.w】 11、「一匹小马的事故」 理论上,戚悬冬是个不喜欢冒险的人。 打赌这种事,更是很少有机会去做。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根深蒂固地明白,自己需要处在最安全最稳重的状态,才能不给工作忙碌的父母带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而打赌就是一种破坏“秩序”、带来风险的事情。 但祝以青不符合她过往所有了解过的任何理论。 因为说完这句话。 她只是朝戚悬冬很无所谓地笑了下,然后自顾自地将耳朵放下来,牵着被拽得活蹦乱跳的狗绳,“嘭”地一下关上车门—— 迈着步子,慢悠悠往坡上去了。 留下在车上发呆的戚悬冬。 对着祝以青头也不回的背影发呆二十秒钟以后,她相当堂皇地意识到,除非自己立刻学会开车拿到驾照将祝以青的蓝色牧马人开走。 否则,她只剩下走路回民宿这个选项。 不得不下车。 花了一些时间和体力。 勉强追上祝以青的脚步。 “祝以青。”上坡的路上湿漉漉的,飘来草场上的雨水气息。她追上去喊祝以青的名字,用一种自己不习惯的大音量。 祝以青没有停下来。她步履跳跃,像是心情突然好起来,回头朝她笑了下,朗声说,“想好了吗?和我赌什么?” 坡上的光线比坡下明亮许多。像一场灿白的梦,也像一个在阴雨天中藏着的晴天。戚悬冬费力追上祝以青的脚步,“你总是这样吗?” 祝以青笑起来。草场空旷,她的笑声听起来十分鲜明,“嗯哼。” “我还没说是什么呢。”只一小段上坡路,戚悬冬就气喘吁吁。 “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祝以青没有回头。同样一道坡。她牵着耳朵,迈步频率照样松弛自由,“我随心所欲,做事不看天气,也不看时机。” 说完这句。 她的步子慢慢停下来,“只看我想不想。” 戚悬冬也跟着她停下来,昂首愣愣看着她站在坡上的背影。 女人花纹裙袂飘飘,狗绳上的彩色流苏顺着手腕落下。 她好像是在等她。 戚悬冬怔了片刻,费力追平剩余的几米距离。 到了坡上的位置。 她有些气喘,却没来得及跟祝以青说什么,正好一阵大风刮来,那一刻她沉闷的、贴在脸庞上的濡湿发丝被陡然吹开。 仿佛拨云见日,透过祝以青飘摇的红棕发丝,她先看清了坡上的景色。 同样是阴雨天。坡下天色发沉,雾气弥漫,海水凄哀,连云朵看上去都是灰扑扑的,像攒着泪水。但到了坡上,一切都不同了。 草场鲜绿,天色明亮,说不上是好天气,但至少饱和度要高好几个度,连残留的雨水似乎都只是草场的营养剂,令在草场上奔驰的几匹小马看上去都快活自由。 连续两天的雨天,难免令人心情沉闷,心里也湿哒哒地。但这阵大风吹来,似乎将那些沉郁的、纡郁难释的东西都吹薄了。 因为爬坡而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缓,戚悬冬对着明亮宽阔的草场发了会呆。 风停下来,祝以青转头,头发被吹得很乱,却仍然熠熠对她说,“今天天气可不算差。” 指了指草场内穿长裙跨坐在小马上的游客,“穿裙子也可以学,上去的时候小心一点就可以了。” 仿佛已经能预料到这场赌局的胜利,她歪头冲戚悬冬狡黠地笑,藏在发中的耳环闪闪发光,“怎么样?要和我打赌吗?” - 答案当然是,试试看。 或许在别人听来着像是犹豫。但这已经是戚悬冬所能给出的、最积极的回答。 而且不知道在大理开民宿的人是不是都像祝以青那样,走到哪都吃得开。 总之,令戚悬冬感到惊讶的是,祝以青居然和马场老板也认识。 马场老板是一对年长的夫妇,看起来四十出头。 祝以青走近,笑眯眯地喊了其中一个人阿姐,对方就立马迎上来,熟稔地打起了招呼,之后相当热情地拍了拍祝以青的肩,甚至还嘱咐自己家的小娃,帮她把耳朵牵走妥善照顾,还嘀嘀咕咕说要留她下来吃饭。 祝以青大部分时候是个行事妥帖的人,没有把拘谨的戚悬冬晾在旁边太久,只和马场老板聊了几句,就主动向对方介绍起了她,“这是我家的房客,想学骑马,我就带她来看看。” 很随意地说了一件她从来没有承认过的事情。但……好像也没办法否认。戚悬冬相当拘束地冲马场老板点点头,“你好。” 马场老板“哈哈”大笑,亲切地捏了捏她的肩膀, “也是个好孩子。” 戚悬冬愈发拘谨。 偏偏,祝以青还在旁边很放松地抱着双臂,像是揶揄似的,眼睛弯起来,“嗯,她的确是个好孩子。” 同样三个字。 被她说出来,语气就变得不一样了。 戚悬冬抿唇,看她一眼。 祝以青语气松弛,“选匹喜欢的小马吧。” 停了几秒。 像是没忍住笑,语气悠长,“好孩子。” 戚悬冬敛了敛唇角。 没有回话。 木着脸,去马棚里挑选合适的马。 只是……她真的要学骑马了吗? 要是将这件事讲给熊小禾听,她恐怕立刻能从桌子上跳起来,然后质疑戚悬冬是否是身体发烧烧坏了脑子,才会突然跑去做“风险如此之大”的事情。 毕竟…… 戚悬冬是那种连衣服的折痕都最好固定在相同的位置,醒来的半个小时内不能玩手机因为会偏头痛所以十年如一日严格遵守三十分钟约定,以及骑自行车都要遵守规则戴头盔的人。 她渴望自己生活里的每一件小事都依据某种符合逻辑的秩序来运行。 现在,她没有对这件事做过任何准备,心理准备和物质准备都没有,就要在一时冲动之下去学骑马了? 这么令她不知所措的事。 想到这里,她不免有些犹豫,去看了眼祝以青。 祝以青正懒懒散散倚在旁边的柱子上,看着马场主人家的小孩和耳朵玩。 “怎么?”仿佛知道她的视线投过去,祝以青背对着她,悠悠开口,“觉得我是帮马场拉客的?后悔了?” “没有。”戚悬冬否认。 她不认为祝以青拉客会用这种方式。事实上,她觉得祝以青对她很有耐心。很少有人看过她唯唯诺诺的样子之后,却没有愤然离席,也没有喟然长叹,随后敬而远之。 “就是觉得。”她看着祝以青裙袂飘飘的背影,没有忍住,小声说,“你是一个很酷的人。” 祝以青停了几秒。她大概没有想到戚悬冬会主动夸人。好一会,转过头来,眯着眼看她,“夸我酷我也不会现在开车带你回去。” 戚悬冬愣了几秒。或许是本能,没有忍住,她微微提起唇角。 这可能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生理反应。因为这是少数的几次,她在笑的时候,没有深刻地感受到“笑”这件事是突兀的。 祝以青看她半晌。 也提了提唇角,却背过身去,选择没有拆穿,“选好了吗?” “选好了。”戚悬冬没有再笑了。她的声音又恢复成了之前那种一板一眼的,温吞吞的、带着不确定的语调,“我想要这匹,可以吗?” 祝以青回头看,发现戚悬冬选的是一匹看起来没有太多攻击性的棕色小马。是马场里最温顺的一匹,也是和她的气质看起来最符合的一匹。 “可以。”她对戚悬冬说,“选得不错。” 如她所料,戚悬冬是个相当紧绷的人。哪怕是面对这种随口的“夸奖”,她也像是不适应,收了收下巴,说,“谢谢。” 令人怀疑她根本没有被好好夸奖过。祝以青眯了眯眼睛。而且酒窝这么快就不见了,想看一眼还真难。 “祝以青。”牵着马去外面的时候,戚悬冬安静许久,像是好奇,彬彬有礼地问了她一个问题,“你会骑马吗?” “会。”祝以青说,“但是我今天不骑。” 戚悬冬歪头,露出一种疑惑的、类似小马驹的眼神。 “因为我已经够酷了。”祝以青瞥她一眼,“怕你看多了不高兴。” 戚悬冬再次小幅度地提了提唇角。其实她生着一对很标准的酒窝。只要微笑就会浮现。没有很夸张,却令她这种时候看上去会鲜活可爱许多。 她应该多笑一笑。 “我没有不高兴。”大概几秒钟后,戚悬冬敛起唇角,颇为认真地强调。 然后小声补了一句,“只是有点羡慕你。” “嗯哼。”祝以青点头。 她牵着马匹走入带栏杆的草场,检查小马的情绪状况,还是希望它给旁边这位敢于冒险的“好孩子”带来一场好的体验,“我知道。” 好孩子戚悬冬听到之后又发起了呆。 她大概不知道她的眼神看起来很好懂,像刚出生的小马驹。 祝以青笑了笑,动作很轻地抚摸棕色小马,眯着眼睛看了会天,“但你很快就不会羡慕我了。” “为什么?”戚悬冬大概会是那种在课堂上乖乖举手发言的好学生。 祝以青停顿几秒,没有接话。 她牵着小马和戚悬冬对视,对她微笑,“试试吧。” 戚悬冬大概率不是那种喜欢追问的人。她点点头,然后犹豫地看向了被祝以青牵在手里的棕色小马。 基于她的礼貌,祝以青也总是能对这位新房客有更多耐心,“我保证它不会摔到你。” 戚悬冬点点头,像是相信她的保证,“好。” 这一点让祝以青产生了半秒钟的哑然。严格来讲,她们才认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还属于陌生人的范畴。她却能够相信她的保证。真是一种奇怪的信任。 半秒钟之后,这种恍神消失。因为戚悬冬已经按照她讲解的姿势,顺利地上了马,然后颇为紧张地望着她,“它会不会感觉不舒服?” 这是一个善良过了头,相比于自己,更在意别人感受、甚至是动物感受的人。 祝以青收起多余的思绪,对马背上的戚悬冬微笑,“你自己感觉怎么样?” 戚悬冬紧绷地坐在马背上,像是没有安全感,紧紧攥着马鞍上的把手,“还……还行。” “嗯。”注意到她的脸色有些发白,祝以青将声音放柔,“别抓得太紧,它会痛。” “哦,好。”戚悬冬照做,松了点劲,看上去仍旧紧张, “抱歉——” 祝以青抬头眯眼望她。 “怎么了?”戚悬冬语气不安。 “没怎么。”祝以青语气随意,牵着小马的头往后,在原地转了一圈。 戚悬冬不明所以,跟着在马背上转了一圈。 看来新房客对自我的认知没有出错,她的确是肢体不太协调,即使只是原地转了一圈,她在马背上都东倒西歪,看上去很快要满头大汗。 祝以青只好善良地停下来,却也没有那么善良。 还是在看到戚悬冬的笨手笨脚后憋不住笑,放肆笑出声,等戚悬冬勉强恢复平衡,摇摇晃晃地、可怜兮兮地看向她。 她才悠悠说,“这是它的‘没关系’。” - 考虑到马背上的“好孩子”的确肢体不够协调,之后,祝以青不敢怠慢,基本是将马绳牵稳,两个人,一匹马,安安稳稳地在草场上走着。 “祝以青。”在目睹好几匹马围着她们绕过好几个圈子以后,戚悬冬大概稍微在马背上适应了些,勉强有了和她闲聊的精神,“你可能要输了。” “什么?”祝以青没反应过来。 戚悬冬停了会,比较委婉地提醒她,“我今天应该学不会骑马了。” “哦。”祝以青不太在意,“输就输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说。 在祝以青近两年所追逐的人生信条里,输赢不重要,意义也不重要,去打赌、去冒险的过程才是值得她去寻觅的。 戚悬冬沉默片刻,在她牵着马散了一小会步之后,忽然小声说,“你松手吧。” 祝以青停下脚步,隔着草场喧嚣的风,嘈杂的步履,十分诧异地抬头看向戚悬冬。 “我想自己试试。”戚悬冬像是格外不习惯说这句话,音量很小,语气也不够确信。 一般情况下,祝以青不会管太多闲事,对于冒险都是处于鼓励的态度。但戚悬冬比她过往遇到的任何人都要不善于冒险。 “你确定吗?”所以她不得不问。 本来以为这句话会让戚悬冬更加不确信。但戚悬冬沉默了一会,却像是完全鼓足勇气,“我确定。” 这下轮到祝以青意外了。但既然胆小的戚悬冬想要放开胆子,她没可能会阻拦。便只是笑了笑,“行。” 草场土壤柔软,小马性格温顺,摔了也不会太严重。但毕竟是房客,还被戚悬冬的朋友之前拜托过多多照顾。 祝以青没有太放心,只是等走到一个比较安全空旷的地方,看戚悬冬在马背上算是比较适应了,才放心将缰绳交给她。 戚悬冬面色紧张地接过缰绳,可能是接绳的时候稍微前倾了一点,直起背来时有些摇晃,但之后努力平衡下来,尽力坐直着问她,“然后呢?” 祝以青退后一步,望着她说,“别急着骑,先摸摸它,让它信任你。” 戚悬冬点点头。她像是需要时间消化这句话中的信息,因此在话落之后过了好几秒钟,才试探性地,小幅度地去摸了摸棕色小马的颈部。 祝以青笑出声来,“放松一点,你紧张它也会紧张。” 戚悬冬再次点点头。 像个只会应答命令的机器人。 沉默一会,问她,“我要怎么放松?” “不知道。”祝以青语气松弛,“不如唱首歌吧?” 戚悬冬沉默。 像是真的有把她的话听进去。 好一会,试图分开双唇。 祝以青好整以暇。她还真想听听戚悬冬会唱什么歌。 结果过了好一会,戚悬冬只是这样说,“我放松了。” “什么时候?”祝以青诧异。 “刚刚。”戚悬冬下巴微收。 “你做了什么?”祝以青好奇。 “数数。”戚悬冬说。 好吧。无趣的选择。祝以青有些失望。 “以及……”戚悬冬稍微看她一眼,之后立刻挪开眼神, “我在心里唱了歌。” 像是特别害怕她会捉弄她似的。祝以青笑出声,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唱了什么?” 戚悬冬有些犹豫,似乎不想回答。但她又是个被提问题就会努力想要给出答案的人。因此在祝以青的眼神直视下,不得不启唇,“《欢乐颂》。” ?贝多芬的? 祝以青讶异,“这也可以唱出来?” “嗯。”戚悬冬在马背上挺着脖子,手上在很努力地抚摸着棕色小马的脖颈和它联络感情。因此回答她的问题,就变成了多任务处理中的最后一项,“严格来说,是回想。” “但挺有用的。”她在马背上小声对祝以青说。 祝以青没憋住笑。 和她从前见过的、许多性格严谨的人不一样,戚悬冬身上有种认真的有趣。基于这一点,她希望戚悬冬今天能学会骑马。 或许是被她的笑影响到。戚悬冬在马背上小幅度地向她投来视线,可能是因为在马背上停留的时间太久产生不安。 “好了。”祝以青忍住笑,“觉得安全了,就稍微夹一夹它的腿肚子,动作要轻。它会带着你往前走的。” 戚悬冬再次木讷点头。 也在停留一会后,参考她的指令照做。 棕色小马走了起来,慢慢驮着戚悬冬往宽阔的光线走。 幅度不大,祝以青跟在旁边,“手跟着它的节奏,放松一点,不要死拉着它。” “好。”戚悬冬慢慢把手放松下来,跟着小马的节奏往前走。大概是刚上马背时的摇摇晃晃给她带来阴影。 她在这时候完全不敢看旁边的祝以青,只敢绷着下巴看前面的路。 一言不发。 “戚悬冬。”祝以青跟在旁边,觉得小马步行的速度像穿着高跟鞋在t台,安静一会,悠悠说,“你现在摔下来也不会死。” 这句话大概让戚悬冬吓到,却也真的“破罐破摔”,稍微获得在马背上的自由。 她以一种算是奇怪的姿态,努力别着脸看祝以青。 有点滑稽。但这次祝以青憋着没有笑。她不想把警惕的戚悬冬吓到。因此只是闲适微笑,“感觉怎么样?” 戚悬冬因此陷入思考,过了会,摇摇头,“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犹豫着补充,“但挺好的?” 连“挺好”都是疑问句。 祝以青突然站定。 但马还在往前走。 于是戚悬冬愣怔片刻,试图扭头来看她,却还是被马带着走,以至于她只能努力尝试跟着小马的节奏,松缰绳,紧缰绳,一点一点……歪歪扭扭往前走。 祝以青眯着眼在原地站了会,遥遥看着在马背上的身影,确认对方不会由于太紧绷被马甩下去,才放开笑了笑。 看样子学得不错。 她心情愉悦,慢慢往歪歪扭扭但已经坐正的身影走去。 只是快要走到的时候。 她注意到戚悬冬像是鼓起勇气,再次夹了夹马腿肚子。动作和刚刚一样标准,温顺小马也像刚刚一样踱步起来。 但不知道是不是没来得及保持好平衡。在小马往前踱步的时候,戚悬冬忽然往后一仰。 于是。 那一秒钟。 她很是丝滑地从马背上,“唰”地一下滑坐到了草地上。 大概是动作太丝滑,周围都没人注意到。原本驮着人的小马也因此停下来,很困惑地回头看了一眼。 祝以青吓了一大跳,猜想这个胆小的新房客说不定会对此产生阴影,立刻跨步走过去,“你没事吧?” 仿佛没有注意到她的靠近,戚悬冬像一个孤独的保龄球瓶坐在草地上,腿摆成刚滑落下来时的八字,愣愣地直视着前方。 “戚悬冬?”祝以青蹲下来,在戚悬冬面前晃了晃手,还以为她吓得发起了呆。 戚悬冬恍神看她一会,像是从这一刻才开始感觉到真正的放松似的,居然仰头冲她露出一个和缓的笑容,声音也是前所未有过的松快, “祝以青,我刚刚是不是学会骑马了?” 【 www.w】 12、「一次摔跤的事故」 “没有。” 祝以青相当不给面子地说。却又在戚悬冬因此发愣期间,在湿润的风中“扑哧”笑出声,拍了拍她的头,柔声说, “但你已经开始有一点酷了。” 不像调侃,不像揶揄,仿佛真心实意认为她开始有一点“酷”。 “酷”这个词也会用来形容她吗?戚悬冬不大适应, “谢谢。” “嗯哼。”祝以青帮她摘去飘到头顶上的几根杂草,好似把她当成草场上落地的小马驹,“不客气。” 不太适应这种近距离接触。戚悬冬稍微躲了躲, “我自己,我自己来就好了。” 她避开祝以青的手,自顾自低头摘下眼镜,慌乱梳理自己被风掀乱的发丝,和其中几根顽皮的杂草。 “嗯。”祝以青看着她,慢慢收回了手。 眼镜摔下来的时候被草地弥漫的雾气沾湿,戚悬冬重新戴上,却仍觉得视野模糊。 “没事吧?”祝以青站了起来,朝她伸出手,“先起来看看。” “没事。”戚悬冬先这样回答。之后,她看了看祝以青伸向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自己刚刚由于撑着草地沾了湿土的手,有些犹豫。 “想那么多干嘛?”祝以青很突然地说。 话落。 没等她再迟疑下去。 她直接拽起她的掌心,用力将她拽起。 对方的举动太过出其不意。 戚悬冬本来就反应慢,眼下还没做好准备,整个人就被一拽而起,再加上腰背肌肉不知是不是被拉扯到,站起身的那一刻天旋地转,两个人一起踉踉跄跄—— 还没站稳。 反而将祝以青整个人也带着往后栽倒下去。 湿润的草地,纷飞的步履,被雾和湿气减淡的金黄色光线,奔跑起来的棕色小马。两个人像被撞倒的两个保龄酒瓶摔在一起。 衣物再次被土壤中残余的水分洇湿,被拉扯到的肌肉也再次受到撞击。 吃痛中戚悬冬怕祝以青出事,立刻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跌跌撞撞撑坐起来,用粘满泥巴的手勉强扶好眼镜,想要去扶同样摔倒的祝以青。 只是她人还没站稳,整个人重心摇摇晃晃,就已经忙忙碌碌对旁边人伸出援手。 “祝以青——”视野被镜片上溅到的泥土糊住,勉强找到祝以青的方向,戚悬冬伸出手,却捞了几次空。 偏偏自己这会还不是站得很稳。她一边努力维持平衡,一边在慌乱中擦镜片的泥,伸出手去捞人,也放大了音量,“祝以青?你在哪儿?” “嗯——”祝以青像是也摔痛了,在视野中模模糊糊地应了声,“这儿呢。” 戚悬冬紧张地往视野中黑影寻去。 而镜片中那个疑似祝以青的黑影,本来已经站起来,却像是踩到草,快要再次摔下去似的,晃晃悠悠,走到她身边,却又踉跄一步。 戚悬冬急着去扶,手忙脚乱间差点踩到自己,也差点又摔倒。 瞬时两个人东倒西歪,磕磕绊绊,好像在共跳一场被地心引力邀请的舞。 等好不容易站稳。 戚悬冬像盲人摸象一样去扶旁边的人,刚伸出手,却突然听见祝以青突然爆发出的笑声,歪歪倒倒,但不像是狼狈摔倒后的笑,像一种愉快的、开心的、觉得有什么事很痛快的笑。 戚悬冬勉强站定,沉着摘下眼镜,用干净的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去。 在令她十分困惑的笑声里,终于得以看清祝以青摔倒之后的样子——衣裙濡湿,脸庞上,头发上,都沾满湿润的泥土,东一块西一块,黑色的,深黄色的。 一样的灰头土脸,蓬头散发,一样的狼狈。 但祝以青看向她的眼睛弯起来。她在笑。裙摆、飘摇长发和长靴一起和泥土踉踉跄跄,而她自己也像是还没站稳,摇摇摆摆地大笑,“戚悬冬,你刚刚好像喝醉了啊。” 戚悬冬愣了愣。 祝以青却像是突然兴起。 “扑哧”一声大笑。 然后开始学她重心不稳稀里糊涂找人时的动作,“你看看,不好笑吗?” 明明脸庞和衣裙都脏着,但祝以青的眼睛却弯着,仿佛刚刚只是跳了一场独特的舞,而不是被她害得摔进泥土弄脏了一身衣服。 仓皇间戚悬冬擦了擦脸,有些无措地站在祝以青对面。 一般而言,笑容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被传染的事物之一。优先级恐怕要高过感冒和眼泪。 但或许是戚悬冬的父母平日都不苟言笑,对她提要求、讲道理、希望她作为教师子女要安静、而不是像别的小孩一样咋咋呼呼……这些话语的出现次数,远远多过于对她展现笑容的次数。 以至于时至今日,她才感受到来自笑容这件事的真正魔力。 隔着几根纷飞的草,雨丝,和身后仿佛像是金黄色的光线。她呆呆地看了祝以青好一会,慌张,手足无措,却不知怎么,也在某一秒钟提起了唇角,笑了起来。 真心实意的,没有任何理由的,笑出了声音。 可能比起草场上的步履声,风声,以及祝以青的笑声……她的笑声相比起来还是微弱。却还是传到了祝以青的耳朵里。 于是祝以青的笑声逐渐变小。戚悬冬的笑声逐渐被突显出来。 那一刻,她自己最先感觉到突兀,下意识想要收敛。 “戚悬冬,你学骑马开心吗?”但祝以青却先问出了声。 戚悬冬敛起笑容的动作顿住。 她看着祝以青脸上始终没有收敛的笑容,不知道是出于模仿,还是出于某种她尚未能理解的心理,她再次舒展唇角,也点点头,承认,“开心。” “那就好。” 仿佛在享受这场意外,祝以青又愉悦地笑起来,这次甚至笑得仰起了头,展开双臂,任由发丝被风柔软地吹开,整个人像一朵红色的云飘在空中, “天大地大,开心最大。” - 恰好耳朵同样在马场里被小孩带着玩出了一身泥巴。于是回程,就是一辆蓝色牧马人,载着一条脏兮兮的狗,和两个灰扑扑的人。 身上的灰只简单借用马场的毛巾擦拭,衣物没有更换,坐上车时难免会碰脏祝以青漂亮整洁的车。于是戚悬冬再度为此感觉到为难。 但祝以青本人却不太在意,“脏了就洗。” “一辆车而已。”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已经将脏兮兮的耳朵率先带上了车,语气相当包容,“总不能为了它干净,让人走路回去。” 祝以青总给人一种“她什么都不在乎”、“一切都只是身外物”的感觉。 像她这种人,会真正在乎什么吗?她心里也会有无论如何都放不下的事情吗?还是说,没有什么事对她来说是重要的。 恍惚中戚悬冬看着她恰然的侧脸,没有忍住这样想。 “上车吧。”祝以青出声,打断她的思绪,“快点回去清理一下,别感冒了。” “好。”戚悬冬回过神来。 虽然她害怕给人添麻烦的心理仍未改掉。但耳朵上车这件事令她减轻了不少心理负担,便只对衣着稍作整理,就上车系好了安全带。 “戚悬冬。”返程的路上,祝以青突然再次提起这件事,“你没有学会骑马。” 像是怕她会因为一次冲动下次更加冒险,提前嘱咐,“下次要骑还是要找人带着你。” “好。”戚悬冬点头。 坦白来讲,今天能有这样的进度她已经相当满意。气喘吁吁爬上这道坡之前,她没有想过,今天她就能坐在马背上独自拉动缰绳,控制马的行动。尽管时间短暂,但她还是为此感到隐约的雀跃,和更多的……对祝以青的感激。 “祝以青。”她郑重其事喊她的名字。 “嗯?”祝以青在开车。 “谢谢你。”戚悬冬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祝以青瞥她一眼,笑了一下,“等你真正学会再来感谢我吧。” 她像是觉得她此刻的郑重很小儿科。 戚悬冬抿抿唇,没有忍住好奇,“我要到什么程度,才算是学会?”才可以很有底气地对别人说,其实我会骑马。 祝以青思考一会,“等你在马背上摔下来但也能控制自己不受伤吧。” 好吧。这有点难。戚悬冬沉重地点点头。 仿佛察觉到她的怅然,祝以青“扑哧”笑了下,降低对她的要求,“那就等你不需要在马背上唱《欢乐颂》。” 难以对祝以青承认,这两件事对她而言其实难度基本等同。 戚悬冬想了想,说,“好的。” “怕什么。”祝以青语气闲适,“多去几次就学会了。” 当然。想要达到某种成果,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勤加练习。思考过后,戚悬冬决定在大理剩下的几天,都抽时间来上骑马课。 不必麻烦祝以青,她可以自己找马场老板报课。顺利的话,也许回去那一天她就可以和熊小禾分享——她在大理学会了骑马。只是…… 想到这里。她往车窗外,看了眼公路外的风景。来的时候还觉得陌生,回去的路上却已经觉得熟悉,甚至产生某种怪异的不舍心理。 她将其归咎于旅行带来的快乐很难抽离。尽管这还是她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但出发之前她在很多旅行分享日记中看过相关描述。 “祝以青。”沉思片刻,戚悬冬慢吞吞地开了口,“我可以请问你一个问题吗?” 祝以青看她一眼。 悠悠说,“以你的肢体协调程度,两年吧。” 问题还没问就得到了答案。 令人受挫的答案。 戚悬冬沉默。 “这就放弃了?”祝以青像是笑起来。 “没有。”大部分时候,戚悬冬不选择放弃,是不喜欢半途而废。 但对于学骑马这件事,她不想放弃,可能是因为学骑马的第一节课她就很开心。以及……她在这件事情上遇到了一个很好的老师。 “祝以青,你是一个很好的老师。”不想吝啬夸奖,她将这句话说出口。 “嗯哼。”祝以青的侧脸浸染在潮湿的光线中,仿佛带着笑意, “觉得之后要浪费今天跟我学的,提前向我说好话?” 话也不能这样说。戚悬冬静默几秒,小声说,“我过几天就要回去了。” “回哪儿?” “武汉。” “哦。”祝以青语气散漫,“那武汉没有马场吗?” 说得也对。 但是……人在旅行中的心情,总归是和常态不一样的。 戚悬冬知道自己总会有回去的那一天,总会要重新面对父母,工作,和二十代后期迷茫、倦怠以及被自己放弃后不知方向的人生。 等回武汉以后她真的还会去学骑马吗?有心情吗,有精力吗,学骑马还会像在大理的时候一样开心吗?会有……像祝以青一样的好老师吗? 最后一点的出现实属突兀。 戚悬冬决定将其忽略,像彻底忘掉昨夜不合时宜的梦,想了一会,对祝以青说,“我会努力。” 指的是回武汉以后还学骑马的事情。 祝以青听了之后,先是停了一会,比较正经地和她说,“嗯,那你努力吧。” 戚悬冬点点头。 然后祝以青就像是忍不住似的。 笑出了声。 笑声飘飘悠悠,从车里到车外。 戚悬冬糊涂地眨眨眼。 “没什么。”祝以青像是试图忍住笑。 但是过了几秒。 还是没忍住,眼睛弯起来,“戚悬冬,有没有人说过你特别像人机啊?” 这是什么好笑的事情吗?戚悬冬木讷点头,“熊小禾说过。” “熊小禾是谁?”祝以青好奇眨眨眼。 戚悬冬顿了会,解释,“我发小。” “噢。”祝以青点头,“那你怎么不和她一起来?” “她工作很忙。”戚悬冬说。 祝以青点点头,没再多问。 戚悬冬也没多话。 难以形容此时此刻的这种感觉——但将熊小禾讲给祝以青听,哪怕只是一个名字,或者是说,恰恰是因为讲述的是名字,才有一种她在将自己属于武汉的那部分生活引入给祝以青的感觉。 可是这种引入是不必要的,是多余的。 她们在昨天以前是陌生人,在十天,不,是在九天以后,依然会是陌生人。 于是祝以青的提问点到即止。而戚悬冬的回答也一笔带过。哪怕她们此时此刻还在同一辆车上。 回程的路总是比预料之中要来得更快。车上没安静多久,隐隐约约,靠海的“海海民宿”就出现在了眼前。 车停之后,戚悬冬整理好自己,解开安全带,将两只手手放在膝盖上,喊“祝以青”,等祝以青转头看她,有始有终地说,“我今天和你一起玩得很开心,谢谢。” “不客气。”祝以青笑。 “嗯。”戚悬冬点头。 她准备下车,扭头看到脏兮兮的耳朵和灰扑扑的车,觉得自己不该当甩手掌柜,便想要负起责任来,“之后我和你一起洗车洗狗吧。” “好啊。”祝以青没有拒绝。 戚悬冬再次点点头。当务之急是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吃药预防感冒。她不希望自己在大理的剩余八天在生病中度过。 她下了车。 没走几步。 身后突然传来祝以青的声音,“戚悬冬。” 她回头。 祝以青侧靠在脏兮兮的车边,正笑眯眯地在和在车座上同样脏兮兮的大狗一起玩,没有转身,垂着脸,随意而松弛地说,“其实我今天也挺开心的。” “谢谢你。”她对她说。 截止到目前,戚悬冬对祝以青的既有印象停留在——她是一个总是漫不经心的人。 时而轻佻,时而稳重。她喜欢笑,笑起来的时候总是恣意,随心所欲,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她好像总是很快乐,也不吝啬快乐。或许她最擅长的事情就是寻求快乐。 但是这一刻,不知为何。戚悬冬看着斜靠在车边的祝以青,看着她笑眯眯地摸着耳朵的头,看着她被弄脏的、颜色不均匀的红色长发,忽而想起刚刚她们摔倒时她格外明朗的大笑,对这个人产生一种完全崭新的印象。 祝以青其实是一个悲伤的人。 甚至…… 或许是因为内心有难以处理的庞大悲伤,才会让她那么擅长寻求快乐。 13、「一条毛毯的事故」 不过这完全有可能只是她的错觉。毕竟此时此刻祝以青正在笑。 “怎么不说话?” 明明这个视角看不到她,祝以青却还是注意到她的目光,斜背对着她,语气轻巧地说,“还站在这里,不去换衣服吗?” 兴许真的只是错觉。可能祝以青就是一个格外轻盈,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中的人。 “要去的。”戚悬冬慢吞吞回答。她收起思绪,可还是没能忍住,在上楼之前说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每天都这么开心。” 祝以青逗狗的动作短暂地停顿几秒。 “嗯,大部分时候吧。”她没有回头看她,仍然保持着斜背对着她的姿势,垂着眼睫和咧开嘴的耳朵对视,眼尾像是在笑,又像没有,“人怎么可能每天都开心呢?” 也是。戚悬冬点点头,“是我误会了。”她准备转身上楼。 “戚悬冬。”祝以青再次喊住她。 “嗯?”戚悬冬回头。 祝以青将试图带着一身泥去撒欢的耳朵放走,总算站起身来,微笑望住她,“晚上要继续和我一起玩吗?” 很少有一天当中连续出去玩的体验,也很少有反复被邀请出去玩的体验。 毕竟大多数时候她都被认为是一个扫兴的人。戚悬冬迷茫间扶了扶自己还没擦干净泥的眼镜,“要去哪儿?” “今天晚上,马场,篝火音乐会。”祝以青漫不经心说,“不过人可能挺多的,来吗?” 人多。戚悬冬捕捉到第一个关键词。音乐会。第二个关键词。恰好这两种情况都不是她所喜欢的。虽然这么说会显得她很小家子气,像是被邀请做什么事都会拒绝。 但她的确有过被熊小禾拉去看音乐节,之后在人群中晕倒引起全场恐慌的经历。 从过往经验来看,她的心脏和大脑都不适合在过度吵闹的场合待着。 “下雨也会有篝火音乐会吗?”但有一点她很好奇。她们刚刚回来的时候外面天气又变得阴沉沉,像是又快要下雨。 祝以青双手抱臂,“当然不会。” 戚悬冬点点头。 “但现在没有下雨。”祝以青说,“晚上也不会下。” 语气是一种奇怪的笃定。 仿佛此刻外面的天不是阴郁发沉,而是艳阳高照。 戚悬冬有点好奇,“为什么这么确定?” 似乎觉得她多余的好奇心好笑,祝以青笑了声,说“不知道”。 然后眯着眼看了眼奔去外面玩耍的耳朵,悠悠说,“可能因为我是女巫吧。” 戚悬冬抿了抿唇。 “那你要来吗?”祝以青又轻巧地说。 不得不承认,她拥有一种将任何事情都说得很随意的本领。以至于戚悬冬在她面前,面对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也是轻松的。况且熊小禾说得对……她这一趟旅行,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锻炼自己接受未知的能力。 “什么时候?”戚悬冬决定接受未知。她想音乐会应该属于小型人类社交场合,不至于像大型音乐节一样可怕。 祝以青笑起来,“今晚七点。” 戚悬冬点点头,“我会准时参加。” “嗯哼。”这个语气词再次出现。祝以青也再次笑起来。飘飘的,自如的。看来悲伤真的只是错觉。 “其实不去也可以。”然后祝以青又突然说。 不知道为什么改了口。 戚悬冬歪头。 祝以青笑,“没什么,就随口一说。” “想来就来吧。”她悠悠说,“也别勉强自己。” 说完这一句,耳朵啪嗒啪嗒捡着球跑了回来。祝以青蹲下来,笑眯眯地摸了摸耳朵的头。 戚悬冬停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好奇心让她的大脑试图验证祝以青身上那种缥缈的、淡然的悲伤到底是否真实存在,但无法得到答案。 或许等到旅行结束都不会得到。 想到这里。 戚悬冬无法形容自己心底产生的感受到底属于哪个范畴。 她上了楼,洗澡,更换衣物,将脏衣物去洗衣房洗干净,晾晒,擦洗眼镜……忙碌了一通,她下楼,打算去找祝以青帮忙洗狗洗车。 但祝以青并没有在楼下。 民宿里面空空荡荡,貌似生意不好,甚至除了她之外没有第二名入住的房客。 戚悬冬敲了敲那间房牌为“兰芝”的房间,没有得到回应。 阿佩的房间也没有。 看来两个人都不在家。 踌躇间,戚悬冬只好外出食用自己已经被推迟两个小时的午餐,拍摄午餐图片给熊小禾打卡。 微信上母亲发来了新的消息,上午十点二十四分。这个时间点戚悬冬在学骑马。学校那边是做操的大课间,母亲正好有空。 区老师:【你以为你今年十七岁?】 恰好戚悬冬今年不是十七岁。不知道怎么回复母亲,她只好放下手机,食用午餐。 生病后她的胃口很差,吃多了胃不舒服容易吐。明明只是点了最小份,午餐吃了几口就吃不下。 想起母亲在疲惫时的教诲——我下班回来辛辛苦苦做饭给你吃,你就吃这么几口,还从头到尾板着张臭脸给我脸色看,我到底是为了谁才每天从早到晚这么累?考试也考不好,丢净我的脸,戚悬冬,你对得起我吗? 一般遇到这种情况,戚悬冬等母亲讲完这些道理,然后说——好的,妈妈,我会吃完的。 今天下意识勉强自己多吃几口。却又想起母亲咄咄逼人的微信内容,以及今天早上和祝以青说的话——她现在很叛逆。 话说出来就要兑现。 戚悬冬叛逆地放下碗筷,叛逆地决定结账,也决定不再勉强自己食用午餐。 午餐结束。 她站起身来,发现自己腰背肌肉出现某种运动过度的酸痛。大概是今天早上的骑马课。走到民宿时这种酸痛感愈发明显,但她还是准备坚持承担责任和祝以青一起洗狗洗车。 只是祝以青不在,狗不在,车也不在。 最开始。她坐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等。过了十分钟,她站起来等。又过了五分钟,她栽倒在沙发上,打着哈欠等。十分钟后,她倒在沙发靠枕上等。一分钟后,她在梦里等。 “悬冬,悬冬——”是阿佩的声音将她叫醒。 不知道睡了多久。 戚悬冬睁开眼,天色还没暗,甚至看起来比上午的时候明亮许多。 真的没有再下雨了。 她费力地揉了揉眼,掀开身上盖着的毯子,慢吞吞地起身坐直。 “阿佩。”和阿佩打招呼。 “怎么睡在这?”阿佩关切地问。 “我在等祝——”还没完全清醒,戚悬冬困倦开口。但看着阿佩关心的眼神,意识到直呼其名并不礼貌,改了口,“等你们老板。” “我们说好要一起洗车洗狗。”她解释。 “是吗?”阿佩摸摸鼻子,“她好像都洗好了。” “什么时候?”戚悬冬愣怔。 “不知道。”阿佩说,“我看着她开车带狗出去的,车是干净的,狗也是干净的。” 没有等她。 可能对别人来说没什么。 但戚悬冬有个坏习惯,就是格外遵守约定。未完成约定会让她产生某种秩序失控的感觉。这就使得一般人都觉得她很难相处。 因为哪怕是一句很小很小的事情,对方没有做到,她都会觉得难受。只是有的时候提出来,反而让对方觉得莫名其妙。 后来她慢慢学会不再提。 总不可能责怪祝以青不和她一起洗狗洗车。戚悬冬木讷点点头。 “对了。”阿佩说,“她发信息给我,让我晚点带你去马场。” 戚悬冬困惑,“她就已经去了吗?”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这么早?” “她可能是去提前帮忙布置了。”阿佩说。 戚悬冬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看你脸色不好,先上楼休息一会吧。”阿佩关心她,“等到时间我上来喊你,我们一起吃完晚饭再过去。” “好。”戚悬冬说,不过还是不想麻烦阿佩上楼,于是补充,“不过我会定闹钟。” 阿佩愣了愣,然后笑起来,“悬冬,你真可爱。” 她又开始说这句话了。 纵然听过好几遍。但戚悬冬仍旧不太习惯,因此拘谨地颔首,准备上楼睡觉。只是这时,她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盖着条沙发毯。 偏厚重的材质,四周挂着流苏。上面是牧场奔跑的小狗图案。 “谢谢,我洗干净还你。”她拿起沙发毯,感激地对阿佩说。 “什么?”阿佩像是没反应过来。 戚悬冬伸了伸毛毯,“这个。” “啊,这个。”阿佩疑惑,“这不是你自己的吗?” 不是阿佩给她盖的? 戚悬冬愣了半晌。 那会是谁? 民宿里加上她只有三个人在住。但如果是祝以青的,那为什么阿佩不认识?而且……为什么是给她盖沙发毯,而不是把她喊醒一起洗狗? 戚悬冬不知所措,“我先洗干净吧。” 阿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时间说早不算早,说晚也不算晚。戚悬冬上楼,稍加整理,又洗完那条沙发毯,晾起来,就差不多到了晚饭时间。 作为民宿管理者之一,阿佩对她这位目前唯一的房客相当热情,听她说容易过敏而且吃不了太多之后,带她去了一家本地的白族菜餐馆打卡。 解决完晚餐。阿佩骑摩托带她去马场。 理论上,摩托是最不安全的交通工具之一。但今天的戚悬冬已经骑过马。 今时不同往日。 她想自己大概已经拥有了乘坐摩托车的勇气,便鼓起勇气接过头盔,坐上了阿佩的摩托车。 只是事情还是超乎预料。 阿佩是个活蹦乱跳的性子,骑起车来雷厉风行,比上午的蓝色牧马人要不安稳许多。于是,在摩托车后座艰难地颠簸几分钟后,戚悬冬选择用力抓住后把手保命。 为了减轻对于生命安全的焦虑感。她深呼吸几口气,选择和阿佩闲聊。 “今天天气不错。”选了一句最规矩的开场白。 “还行吧。”阿佩抬头看了眼天,嘀咕,“也不知道阿青那边怎么样。” 祝以青是个很巧妙的共同话题。戚悬冬沉思片刻,“她很有精力。” 第一次看到有人一天之内能做这么多事,昨天夜里喝了酒,早上遛狗,上午开车兜风,中午回来洗车洗狗,洗完又马不停蹄跑去这么远帮忙筹备电影夜…… 当然,想到这里,戚悬冬用在摩托车上全身上下唯一冷静的大脑缜密计算—— 祝以青喝酒应该是在她下楼以前。她昨晚睡得早,做噩梦醒来才十二点不到。她们上午差不多十一点出发去兜风。也就是说,从昨晚喝酒到上午开车带她兜风,酒精在祝以青体内的代谢时间是将近过去十二小时的。 这让她松了口气,也让她不免迟来地进行讶异,祝以青怎么精力这么充足? “是。”隔着喧嚣的风,阿佩大声说,“阿青是一个闲不住的人。” “闲不住?”戚悬冬只好同样放大音量。 “如果你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阿佩迎着风大声说话, “你会发现,她不只是会去帮忙筹备音乐会,甚至李阿奶家的羊羔出生她也会去帮忙接生。还有啊,谁家长辈要用车,谁家长辈要吃鱼,她有空的话都会帮开车,帮钓鱼。” 这个世界居然有人会在别人想吃鱼的时候特意跑出去钓一条?而不是出去买?显然,连这一点也和戚悬冬相反。 “她不累吗?”没有忍住,戚悬冬这样问。 “什么?”阿佩可能没有听见,大声询问。 “不累吗?”摩托车的轰隆声里,戚悬冬放大音量。 “不知道。”阿佩说,“她总是这样。” 风朝她们的脸庞吹过来,阿佩的声音隐在风中,模模糊糊,“养很多植物,学很多东西,跑出去帮很多忙,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安静,好像永远没有办法停下来。” “那停下来的时候呢?”戚悬冬问。 人不可能永远在路上,就像她不可能永远躲在大理。 阿佩沉默下来。 摩托车的速度放慢许多。轰隆隆的声音和风声都变小。像一颗泡泡被不合时宜地戳破。戚悬冬以为自己问错了话,下意识想要道歉。 但这个时候,阿佩却突然摇了摇头,“停不下来的。” “从我一年前遇到她开始,她就是这样了。” 14、「一颗糖果的事故」 总感觉马场这边的空气比民宿那边更通透。 摩托车开到马场的时候,戚悬冬首先在天边看到了一抹金黄色。像太阳轮廓,也像一场梦的边缘。 “天气变好了。”阿佩将车停在坡下的空地,“我还以为会下雨。” 和中午来的时候不一样,这个时间点坡下已经停了好些车。 少数几辆是轿车,大部分是摩托车,高座的,低座的,还有好几辆自行车。来到这里的人,似乎都不喜欢把自己装在密不透风的盒子里。 还有祝以青那辆拆掉顶架的蓝色牧马人。 像一条蓝色的鱼停在车群中央。 “悬冬。”阿佩突然喊她。 戚悬冬抽出思绪,将视线挪到阿佩脸上,“怎么了阿佩?” “是这样,我看见一个朋友,可能要去打个招呼。”阿佩说着,就向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戴棒球帽的女孩子。 两个人朝着对方挥了挥手。阿佩重新转过头来,笑眯眯看向戚悬冬,“你要自己先上去吗?还是要跟我一起认识个新朋友?” 不想麻烦阿佩在这种场合特意放下朋友来照顾自己,戚悬冬点头,“没事,你去吧。” “我……”说着。 她犹豫着往周围看了看,“我自己先上去就好。” “行。”阿佩利落点头。 一边后退,一边给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有事直接打电话联系。” 和阿佩就此分开,戚悬冬局促之余收回视线,看了看周围。其实今天天气不算好,但来音乐会的人还是比她想象中更多。 令人怀疑,来到这里的每个人都不在意自己头顶是否悬着乌云,也不在意一个小时后是否会下雨,只在意篝火,草地和自由。 说起来也不算是乌云。戚悬冬看着坡上那抹金黄色想。 没有在坡下停留多久。她看了眼在那边和人聊得热火朝天的阿佩,迟疑片刻,迈着步子,慢吞吞往坡上走去。 换作以前,她绝对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特意坐颠簸的摩托车过来,甚至在落地以后气喘吁吁爬一道长长的坡,只是为了参与一场人多的、大概率会令她感到不安的篝火音乐会。 但来到大理的第二天,她在自己身上感觉到了一定程度的变化。 最起码,在第二次爬这道坡的时候,她没有想爬这道坡多难多累,也没有太害怕坡上是自己难以面对的、从未涉足过的东西。 她只是简单地放空。 好吧,可能放空之余还是有点累。 腰背有点痛,令她想起耳朵在上坡时啪嗒啪嗒的脚印,被她挑选出的那匹棕色小马,以及……一绺曾经在坡上飘飘着的红色长发。 祝以青的头发很漂亮。她莫名想起这件事。 发质大概很好,颜色是一种很难彻底定义为某一类的红,没有太艳丽,也没有太沉闷,恰到好处的中间位置。 在空中飘起来的时候,很像一条在水波纹中绵延的红色小鱼。 柔软的,修长的,孜孜不倦的,从中午,游动到夜晚的绿色草地,和残余的金黄色光线中,游动着,引导着,拽着她的视线。 红色的鱼再次浮现在眼前。 人群攒动,戚悬冬来到坡上,抬头看见了祝以青。 金黄色光线淌到背后,像液体一样流到她的后颈,脚踝,裙摆。她又戴上了那顶夸张的牛仔帽,换了另外一条裙子,牵着那条名字叫耳朵的阿拉斯加犬,被很多比她矮半头的小孩子簇拥着,很大方地让她们玩狗,但是却在她们摸完之后,弯着眼很坦然地朝她们伸出手。 小孩子总是会把大人讲的话当作金科玉律。哪怕祝以青只是简单地伸出手。 她们也乖乖排着队,摸完够以后,一个接一个地往她手上放糖果。 原来摸狗的代价只是一颗糖果。 戚悬冬稳重地提起唇角。 摸完狗的小孩子仍旧依依不舍,抬头问祝以青,“姐姐,可不可以再摸一下。” “可以啊。”祝以青弯着腰,很不客气地把所有糖果都收到手心里,蹲下来摸了摸吐着舌头的耳朵,眼睛狡黠地弯起来,“但今天它累了,下次再来吧。” 怎么对小孩子也这么不留情面?戚悬冬有一秒钟这样想。但下一秒她又想,其实并不奇怪,祝以青自己就是一个很孩子气的人。 篝火音乐会快开始了。 空地上的布置不算太正式。只是在中间简单地堆放着大石块,石块中央是已经点燃的、跃动的篝火。 为了安全考虑,火烧得不算大,周围围着几圈露营椅,和几张摆放着酒水的露营椅,和一个很大的啤酒桶,估算来看可能有一个成年人那么高。 没过一会,残留的金黄色光线被天边的云吃掉最后一口,挂在棚边的星星灯“唰”地一下亮起,点亮昏沉的夜。 排完队的小孩子们纷纷从祝以青面前散开,大概是被家长喊过去占位置。 祝以青便摸了摸耳朵的头,揣着那些糖果,悠悠站起身来。 看到了站在她身后的戚悬冬。 视线骤然相撞。 戚悬冬拘束地敛了敛唇角。 她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和祝以青问好了。对了,这几次她有跟祝以青问好过吗? 还是说……其实不需要紧张,只需要像阿佩那样,简单地挥挥手就好了? 胡思乱想间。 戚悬冬打算举起手臂。 但在这之前,祝以青已经拎着狗,慢悠悠走到她面前,“见者有份。”她很大方地向她摊开手心,弯起眼,“挑一颗吧。” 戚悬冬拘谨放下手臂,“谢谢。” “不客气。”祝以青笑。 手心再次慷慨地往前伸了伸,“随便挑吧,挑你最喜欢的。” 最喜欢的。 什么才是最喜欢的?大部分时候,戚悬冬都没有太极端的喜恶。既不会觉得事情太坏她太讨厌,也不会觉得事情太好她很喜欢。 这真是个难题。她对着祝以青手中琳琅满目的糖果,绞尽脑汁好一会,想要去拿一颗其中包装看上去最普通的。 祝以青却突然收回手,不让她拿。 戚悬冬愣住。 “你猜我喜欢哪颗?”祝以青悠悠问。 戚悬冬了然,“是我想拿的这颗。” 祝以青挑眉。不讲话。将她原本想拿的那颗口哨糖拆掉包装,随意抿进口中,然后说,“不是。” 戚悬冬歪头。 “我喜欢的不在这里面。”祝以青说。然后,也再次笑眯眯地将手心在她面前展开,“但刚刚那颗你肯定不喜欢,重新挑。” 她总是在猜测她时使用一种过分笃定的语气。 这让戚悬冬偶尔感到疑惑,觉得祝以青对她的了解程度实在过了头。 但现在的重点是挑糖果。 戚悬冬想了想。 既然祝以青喜欢的不在里面,那她就真正放下心,从中挑选了一颗她从一开始就对包装有些好奇的——造型独特的棒棒糖,包装上印着一杯啤酒。拆开以后里面的糖果也会是啤酒杯的造型吗? “我要这颗。”戚悬冬拿起糖果,拘束地看向祝以青,“可以吗?” “可以啊。”祝以青口中还含着那颗口哨糖,说话有些含糊,“试试看。” 戚悬冬点点头。 拆开包装。 里头的糖果居然真的被做出了啤酒杯造型。这令她感到一种程度很浅的愉悦。 经过分析得出,她认为这是一种类似好奇心得到满足的愉悦。因为她好像已经习惯做出最稳妥的选择。而不是去选最令自己感到好奇、最想要去探索的那一个。 棒棒糖含到口中。 是橘子汽水口味。 戚悬冬像第一次吃糖果的孩童一样笨拙,说话时特意将棒棒糖拿出,“祝以青,那你最喜欢的是哪种口味?” “波子汽水味的珍宝珠。” 祝以青语气熟练。好像是因为真的有偏爱的唯一,才会有这么精准的答案。 戚悬冬点点头。 然后迟钝发现自己拆开的包装上也引着珍宝珠三个字。 她愣了几秒。 祝以青笑出声,“放心吧。” 她悠悠说,“没有骗你,我最喜欢的不在里面。” 戚悬冬松一口气,重新将棒棒糖含在口中。 “但这确实是我在这些里面最喜欢的一颗。”祝以青忽然说。 戚悬冬动作卡住。 “扑哧——”祝以青再次笑出声。 她像是觉得特别好笑,这次甚至笑弯了腰,好一会,才直起腰来,看向她时,眼尾的笑意仍旧没有挥散,“戚悬冬,你真有趣。” 有趣。很少人会用这个词语形容她。戚悬冬无所适从地看着祝以青。 祝以青又笑了一会,然后莞尔看她,“以后记得给我买波子汽水口味的珍宝珠吧。”轻巧地为她解决了道德难题。 戚悬冬松一口气,点点头,“波子汽水口味的珍宝珠。” 祝以青歪头。 “复述可以加强记忆。”戚悬冬解释,也怕祝以青觉得她太呆,立刻转移话题,“你是不是很爱吃糖?” “嗯哼。”祝以青拎了拎狗绳,不让耳朵跑得太远,“你不爱吃甜的?” “没怎么试过。”戚悬冬认真回答。 “以后多试试。”祝以青语气随意地说,“吃甜的会让人心情好。” 所以这是你爱吃糖的原因吗?戚悬冬想问。但最终没有问。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冒犯。 没有寒暄多久,棒棒糖吃完,糖棍扔进垃圾桶。音乐会开始了。天色黑得很快。刚刚天边还有残余的金黄色。现在就差不多是全黑。 夜色偏向一种墨水的蓝调,篝火是跳跃的黄色。人群在篝火外围坐。 不知放在何处的音响开始放音乐,一首戚悬冬不熟悉的旋律,节奏欢快,轻盈,应该也是一首乐队曲目。令人想起飞驰而过的火车。 要坐哪里呢? 戚悬冬望着围坐起来的人发起了呆。说实话她真的很少来这种“人群用来集体快乐”的场合,尽管心里想改变,但举动上还是手足无措。 要不就站在外面看看好了? “跟我来。”但这个时候,祝以青却突然将她拉入人群。 戚悬冬还没反应。 手腕突然被女人的手掌心拽住。 大脑延迟性地察觉到这种碰触。 和今天中午摔倒时被扶起来的危急状况不同。此刻的触感更为敏锐。 腕心发热,发痒。体温相触。心跳伴随着音乐的鼓点和节奏无意识加快。 她踉踉跄跄,耳朵却身姿矫健,一人一狗,跟着女人在人群中闪躲,穿梭,奔跑间戚悬冬嗅到糖果味,啤酒味,和人群混杂在一起的香水味,汗味,草丛味,看着女人在夜色和篝火光线中摇晃的、像是奔逃一般的红色发丝。 产生一种她也变成一条晕头转向的鱼的错觉。 停步以后她们有些气喘,头发因为风动而有些许缠绕在一起。 戚悬冬鼻尖冒汗,心跳尚未停摆,还未来得及查看她们到底来到何处,只觉得视线处于高位,篝火在底下跳跃,摇晃。 “就在这里吧,我最喜欢的位置。” “一般不带别人一起的。”祝以青眨了眨眼,眼睛里倒映着雀跃的篝火和浮动的夜色,她狡黠笑着对她说,“今天算是给新房客的福利。” 15、「一次举手的事故」 手腕和掌心短暂相碰后分开。 戚悬冬愣了愣,将僵硬的手腕背在身后,蜷了蜷手指,“嗯,谢谢。” 声音很小。祝以青大概没有听见。因为她站在高处,几乎是完全前倾着上半身,轻盈快乐地冲底下准备开场的主持人挥手打了个招呼。 有点危险。 戚悬冬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扶。 却又因为祝以青晃晃悠悠的上半身手足无措,不好怎么扶。 失神间戚悬冬只好将手慢慢收回去,紧张地注意着祝以青几乎要倾出去的上半身,准备随时实施救援,或者和祝以青一起摔出去。 她们来到的大概是一个类似高架的地方。高度大概比地面高出一个成年人的距离。低头,就是那桶看起来硕大无比的啤酒桶。抬头,是黑夜中影影绰绰的云朵,和摇晃着的灿黄星星灯。 好在祝以青没在岌岌可危的木质栏杆面前晃悠太久,只和远处的人打完招呼,便直起上半身,撑着脸笑眯眯地对她说,“音乐会开始了。” 祝以青的心情好像突然变得比刚刚更好。开场曲目开始,她跟着篝火中央拿着吉他和手鼓的乐手一起,慢悠悠哼起歌来,像喝了酒的那天晚上一样。 戚悬冬不知道为什么要用“那天晚上”。明明只是还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前的事情。 隔着跳跃的火光,底下轻巧的沙鼓声,戚悬冬注视着她的侧脸,闻到了她身上的糖果香气。她的裙摆轻轻飘飘,像树叶一样蹭着她的小腿。 令戚悬冬不得不笨拙将腿挪开,差点踩到耳朵的尾巴。 然后心惊肉跳地站直身体,拘谨向咧开嘴的耳朵弯腰道歉。 再然后,她看向祝以青看起来十足快乐的侧脸,停留几秒,意识到自己在很不礼貌地盯着对方看,立马挪开视线,之后努力看向篝火中央的乐手,用了将近一整首曲目的时间来平复奔跑后的心跳。 开场曲结束。主持人在欢呼和鼓掌声中上台,简单说了几句,然后提议,“雨下完了,歌听完了,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底下有人起哄,“赢了有酒喝吗?” “不赢也有酒喝。”主持人欢快地说,“今晚有赞助商,全场所有酒水免费~” 话落。 赞助商本商从人群中站起身来,摘下鸭舌帽行了个弯腰礼,然后在欢呼声中十分谦虚地坐下来,和旁边的人笑得东倒西歪。是阿佩的朋友。两个人笑靠在一起,肢体接触看起来十分亲密。 原来音乐会的氛围是这样的。不过怎么还要玩游戏?戚悬冬感到不安,偷偷看了眼旁边的祝以青。 祝以青稍微前倾身体。 在栏杆上撑着脸。 似乎也被阿佩和她的朋友逗笑,弯着眼尾笑得很开心。 戚悬冬没有搭话。 因为底下的主持人已经举着酒杯介绍起了游戏内容,“这个游戏名字叫真正的自我介绍。游戏规则很简单,就是点到谁,谁就需要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不过呢,麻烦大家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不要说名字,职业,年龄,星座,籍贯…… 总之,不要用到任何我们在社会上的交友标签,请真正地介绍一次你自己,并且要求最少一百字以上。” 自我介绍。戚悬冬捕捉到这个关键词,骤然开始紧张起来。 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在她上学的时候,当着全班人面自我介绍,几乎是她觉得最恐怖最想即可逃离的事情。并列第一是击鼓传花。第二是英语老师的onebyone。 她对公开发言有着某种极为强烈的畏惧心理。每次遇到这种情况,第一反应就是想逃跑。 今天可以跑吗?踌躇间戚悬冬看了看旁边的祝以青。 显然。祝以青是个和她完全相反的人,不仅不扭捏,甚至还笑眯眯地扬着声音冲底下喊话,“先来的可以点歌吗?” 话落。主持人顺势说一句“哎,阿青你什么时候跑到啤酒桶上面去了。”底下的目光便几乎都顺着聚焦到这边。 戚悬冬瞬间变得更紧张,将手背握在身后。 “这里方便喝酒啊。”祝以青轻巧地说。 很多人因为这句话笑起来。不由自主,戚悬冬跟着这些笑声提了提唇角。 但被注视的危机感并未接触。她仍旧背着手,低眼避开目光,几乎要躲到耳朵身后。 “那就从我们的赞助商先开始好了。”好在主持人很快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开, “对了,刚刚忘记说了,mbti也不可以哦,大家不要跟我说自己是什么小蝴蝶绿老头哈,我想听到你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笑声和目光都因此转移。 仿佛跃动的线一根根从眼前挪走。戚悬冬紧绷的手终于放下来。 祝以青仿佛注意到她的不安,往她身后看了眼,冲她眨眨眼,“抱歉,任务需要。” 任务需要?原来是串通好的。戚悬冬木讷点头,“好,没关系。” “害怕?”祝以青撑着脸狡黠地笑。 “也没有。”不知道为什么,戚悬冬并不想在祝以青面前承认这一点,“就是不习惯在人多的地方讲话。” “哦。”祝以青点点头,又反问,“确认只是不习惯?” 灯光跳跃,人群攒动。戚悬冬还没回答,却已经从祝以青眼中看到了几分隐藏的狡黠。察觉到不对,她想开口,却已经来不及。 “主持人——”因为祝以青已经举起了手,在赞助商朋友说完以后,弯着眼睛,朗声说,“我有个朋友说她想第二个来!” 这个世界怎么会有人这么出其不意? 戚悬冬几乎要晕过去。 不得不承认,这一分钟她有点不喜这样的祝以青。 游刃有余的祝以青,在她旁边撑着脸笑眯眯的、好像自己并不是始作俑者的祝以青,胆子大、从来不会吝啬冒犯别人的祝以青。 她突然很想要逃开她。 当然,来不及处理这种不喜。 底下的目光已经因为这句话聚集。 戚悬冬木着脸,背着手,只希望视线赶快转移,绞尽脑汁,从自己零散从赞助商那里听到的“很爱喝酒”中灵机一动, “我,我从来没有喝过酒。” 简短的开头。有友好的笑声传来。有人说,“那你可以和赞助商交个朋友!”赞助商也冲她热情地挥挥手,“欢迎欢迎。” 得到了人群友善的对待。戚悬冬紧了紧手指,想要再度开口,却在众目睽睽下骤然头脑空白。要说什么呢? 她能想到的自我介绍就是—— 她是一个辞职了的、失败的、什么事都做不好的人,她来大理表面上是为了疗愈,实则是为了逃避,她总是不开心,总是胆小,总是很难感觉到快乐,做一件事情总是需要被推着去做,她消极悲观,啰嗦麻烦,不好相处…… “她其实是一个很有趣的人。”思绪混乱间旁边忽然传来一道明朗的声音。 祝以青的声音。 戚悬冬微微发怔。 旁边的祝以青仍然维持着刚刚的姿势,手撑着脸,像是在思考,也像是随口一说, “认真对待食物,不喜欢浪费。今天第一次尝试了去骑马,在马背上的时候很小心,怕自己摔下来。但是摔下来以后也没有哭,只是呆呆地问我这算不算是学会骑马。” 说到这里,祝以青侧过身,隔着光线笑望她的眼睛, “很遵守约定。和我说好要一起洗车洗狗,就真的吃完午饭乖乖在客厅等我。哪怕那个时候已经困得不行,但都努力坐得很端正。” “坐车的时候会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很紧张地盯着路,好像自己才是需要为交通安全负责的司机。 在马背上紧张的时候会在心里偷偷唱《欢乐颂》。给她糖果的时候,她会主动去挑她认为我不喜欢的那一颗。因为想把我喜欢的留给我。” 目光和火光都落到祝以青的脸庞上。夜色几乎是明黄的,令她在这个时候看起来朦胧又动人。风将她的发丝吹起来。她声线轻快,仿佛在讲述一件很有趣的事实, “综上所述,她善良,守约,有的时候又很勇敢。” 讲完这句。掌声和欢呼此起彼伏,赞助商说了句“酷”,阿佩在下面喊“悬冬好样的!”。 “怎么样?”祝以青照单全收,然后侧脸看向戚悬冬,再次露出那种狡黠的、迷离的、令人忐忑的笑容,“我有哪里说得不对吗?” 两分钟前,戚悬冬还觉得自己很不喜祝以青给自己带来的窘迫。两分钟后,她愣愣看着祝以青,总觉得在祝以青口中的那个人陌生疏离,绝对不可能是自己。 但…… 她其实希望祝以青口中那个人就是她自己。于是张了张唇,最终沉默着没有否认。 祝以青又笑了笑。 然后立即跳脱地给出指令,“现在轮到你了。” “轮到我什么?”戚悬冬没反应过来。 “你说呢?”祝以青眨了眨眼。 戚悬冬怔了怔,慌乱间看了看底下的人,“我也要吗?” “那当然了,人家都把你说得那么好了!”底下有人起哄,“你不说几句好话回去?” “嗯哼。”祝以青煞有介事地点头,“大家说得对。” 好吧。 良久,或许也没有过多久,戚悬冬看着祝以青倒映着火光的眼睛,语速很慢地开了口,“她……她可能是一个爱喝酒的人。” 祝以青弯着眼歪头。 好像在等她继续说。 “她会骑马,也会教我骑马。”戚悬冬继续说了。 很奇怪的是,她明明很畏惧公开发言,尽管从小到大经过无数次训练,没有一次是不感到煎熬。但这一次好像不太一样。 “她有一辆蓝色的牧马人,顶棚就算下雨也是拆开的,可能是因为她喜欢吹风,不喜欢把自己关在密不透风的盒子里。 她在被我连累摔倒浑身是泥以后还是笑得很大声,像在跳一场很浪漫的舞。” 或许是因为她的发言中,暴露的不是她自己。畏缩的、胆小的、懦弱的她自己。是明朗的,有魅力的,大方的祝以青。 “她喜欢吃糖果,她的狗有个很可爱的名字叫耳朵。她最喜欢的糖果是波子汽水口味的珍宝珠。 她的红色头发好像是新染的,比起昨天褪了一点点色。 她好像不太爱信守承诺,答应和我洗车洗狗以后,没有喊醒我,只是给我盖了一条沙发毯。以及,那条沙发毯上绣着一只很可爱的狗。不过不是现在这条,是一条牧羊犬。” “她很会杀鱼,但是自己饭量很小,我几乎没看见她吃多少饭。她好像很喜欢穿裙子,也好像很喜欢戴帽子。我第一次看到现实生活中有人戴牛仔帽。 她很热心,喜欢出去玩,不知道去哪里的时候会说——等在路上就知道了。” 难以想象自己在公开场合发言居然还说了那么多话。说到这里戚悬冬也惊讶,因为在她的脑海中还有更多关于祝以青的“介绍”没有说出口。但再说下去恐怕会耽误时间。 于是她在其中选了一句最普通的话当作结尾, “我和她现在站着的这个位置,是她最喜欢的位置。” 这句话说得很慢。可能是因为当时她看着祝以青的眼睛,也被祝以青的眼睛所注视着。 和过往仅有几次的对视不同。这次,祝以青看起来还是在冲她笑,眼尾弯着,但笑意却好像是漂浮的,游动的,像在某一片海域漂泊的水波纹。 围坐起来的人群嘈杂,欢声笑语。迟来的紧促袭来,戚悬冬紧了紧喉咙,竭力隐起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她可能看上去很快乐,却也可能比任何人都要更容易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