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河系漂流故事》 1. 第 1 章 1. 街上玩闹的孩子跑着去追失手掉落的小木人,却有东西比他的速度更快。大片墨黑的阴影,飞速地掠过他,吞掉小木人,又吞掉光。周围嘈杂的脚步和人声顷刻间也被黑暗吞噬,整条都安静地笼罩在阴影之下了。 孩子和周围的人一起抬头看去,只能看见一只遮天蔽日的白色翅膀。它在追一个女人。 彭姲像蜻蜓般点过屋顶瓦片,游动在空中,她的长发被汗水黏在颊边,眼里满是鲜红的血丝,面上布着青色的纹路,咬着牙前进着。 然而阴影离她越来越近,空中的巨鸟已经调整角度,俯冲而下。它的一只翅膀就可以遮蔽太阳,掠过空气带起海啸般浪潮,即使还有数十米的距离,街面的房屋都已经开始震颤。 彭姲绝望地闭上眼睛。 只听“铮”一声巨大的音浪,忽然有什么降落在彭姲身前,气流像是被分开的海面全都绕过他和身后的人,压倒了周围一片房屋瓦砾。 彭姲睁开眼,看见一个身着黑衣的背影。他扎着高高的马尾,辫梢扬起,在她面前散开成一朵花的形状。他将一柄剑挡在身前。 一柄木剑。 刹那间,笼罩天日的黑暗消失,白色巨鸟化作白衣青年,他拉开一把长弓,青色箭矢如雨一般落下。 彭姲看见身前的人将木剑叼在嘴巴里,双手手腕微动,出现几个黑色的器物,往空中掷去,同时身形急退到彭姲身边。彭姲看见他的侧脸,重新落下的阳光勾出一张意气张扬的年轻面庞,他紧盯着半空之中,眼里倒映出箭雨的光,那一瞬间定格的笑容肆意又自信。 随后彭姲便被一把扯住领子,几个跳跃精准避开了箭矢,落到街道之上。空中泛起黑色浓烟。 然而半秒之后,比箭更快的白衣青年冲出烟雾,他银发青瞳,不似凡人。 彭姲被身边黑衣青年带着熟练地穿梭在小巷之内,转眼来到海边码头。口鼻被狠狠捂住,青年带她一头扎入水里。 2. 从深深的海底潜上来,乔一枝钻出水面,把身边的女人带到洞穴之中。他刚甩了甩湿透的长发,便感觉脖子上被尖锐的利物抵住,女人冷声问他:“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乔一枝举起双手,低头看着她:“有人花钱让我救你。” “谁?” 湿透了的青年耸了一下肩:“我不认识。” 彭姲喘着粗气:“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就救我?” 乔一枝笑了:“这我不管,我只收钱办事。” 一声轰隆隆的巨响让这个洞穴震颤了两下,碎石哗哗落下。 “你惹的人挺难缠。”乔一枝说。 3. 司南青从水中钻出,一片衣角都没有被沾湿。他轻轻抬手,海浪便窜起数十米高,然后重重砸下。 面对这种无趣又吃力不讨好的活,司南青的心情不是很美妙。时辰盘失窃时并不是他当值,如今寻回时辰盘的任务却落到了他的头上。杀死凡人易如反掌,但是事后的审报程序比活捉取回还要麻烦上一千倍。 司南青习惯了一击致命,此般迂回躲避叫他烦躁至极。尤其是,刚刚那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青年,一柄木剑竟然可以挡住他的一击,昂首直视太阳时半分惧色也无。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正思索着,占据他思绪的人从碎石海浪里钻出,水面荡出些许血色。青年爬到岸上,伸手示意说:“她逃走了。” 司南青落在他身边。青年半跪在岸上,长发散开了,手捂着腹部,顺着他的指缝流出,狼狈不堪。他抬头看着司南青,目光中藏有怒色,咬牙说:“我没想到她如此狡猾狠毒,此人不好对付,我劝你也不要贸然行动……唔……”似乎是情绪激动扯到了伤口,他发出一声痛吟。 所以,他并不是来救她的,而是来寻仇的?司南青问:“她逃往何处了?” 乔一枝摇了摇头:“我不知她使了什么障眼法,顷刻便消失了。” 司南青紧皱眉头,就要转身飞去站到高处寻找。 “但是——”乔一枝紧接着说。 司南青转头看他。 青年张开手心,一只蓝色的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我在她身上种了青翼蝶蛊,可以追踪到她的位置。只是……”乔一枝抬眸看向司南青,他面色发白,纤长的睫毛轻颤,脆弱得叫人不忍,“我现在受了伤,没法驱动青翼蝶。” 司南青定定地望了他一会,他的目光如明镜。司南青不习惯与人合作,但他更不想在这种杂事上浪费太多时间,他不可以杀人,眼前的凡人却可以。一人寻仇,一人寻物,倒也各取所需。 司南青蹲在乔一枝身边,伸手向乔一枝受伤的腹部探去。乔一枝本能地绷紧身体,警惕地退开一些距离。 司南青看着他道:“她偷了我的东西。” “所以说,你要与我合作?”乔一枝问。 4. 眼前的人显然并未修习过疗愈法术,浅金色的光芒笼在乔一枝的腹部只是帮他堪堪止住了血。乔一枝在心底叹了口气,稍微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捅自己这么深了。 “疼……”乔一枝咬着牙,挤出颤抖的音节。 疼?司南青对疼痛的感知力很低,曾受过类似的伤并不觉得如何。他看向面前的乔一枝,青年眉梢和睫毛上都挂着水珠,因为轻轻颤抖而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两个人离得很近,对方火热而紊乱的吐息尽数洒在司南青的肩颈处。他手上的动作轻了下来。 司南青很少心软,他归结为自己被阳光下的水珠晃了神。 5. “彭姲四处掳掠年轻女孩,我家小妹也深受其害。”青色翅膀的蝴蝶振翅飞起,乔一枝说道,“因此我一定要把她抓到。” 蝴蝶的羽翼在明亮的海边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它轻轻地落在乔一枝的鼻尖。青年的面容非常英俊,此时背后的海面风平浪静,他面容沉稳,气质沉静,如年轻而挺拔的树,蓝色蝴蝶落下,像是绽开了一朵花。 司南青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呼吸放轻了。 “找到了。”青年提高了声音。 司南青猛地回过神来,微愣一下,看向青年手指的方向,立刻起身道:“走吧。” 乔一枝轻勾一下嘴角,露出一点小小的得意之色,不过很快收敛了起来。他站起身,觉得眼前一片眩晕,呼出的气息也灼热得吓人,微微晃了晃脑袋:“我叫乔一枝,乔木一枝的乔一枝,你呢?” 前面的人已经走远,不知道听见没有。 “司南青。”半晌,远远传来他的声音。 6. 若是自己一人,司南青化鸟化鱼都可以迅速离开大海,不过如今带上乔一枝,他们便只能坐船离开。 摇晃的甲板上,乔一枝抱着他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木剑,微锁眉 头,面色透着不正常的嫣红,胸口不安地起伏着。司南青摸到他的额头,烫得掌心一颤。 “乔一枝。”司南青唤他。 “唔……”青年发出含糊的应答声,脑袋一歪,无力地摔进司南青怀里。 司南青眸色一凛,条件反射地要推开,却因着炽热的温度和怀里人难受的低吟没有忍下心。他以前从不曾与任何人亲密接触过。 “这是怎么了?发烧了?”船夫热心地问。 “嗯。”司南青的喉结动了一下,应了一声。他感觉怀中的温度似乎要将自己融化了,额头甚至渗出汗来。他也不曾照顾过人,抬头看向眼前的凡人,勉强开口问:“……如何能让他好受些?” 7. 乔一枝迷糊醒来,只觉得四周都在摇摇晃晃,自己稍微一动就晕得厉害,胃里翻江倒海,勉力支撑起身子,心头堵得慌。 司南青不需要睡眠,此刻守在乔一枝的床边,见他醒来,便走上前,话还没有问出口,就被乔一枝吐了一身。 乔一枝隐约感觉到自己没吐到地上,他眼前还蒙着一层黑雾,看不清楚,声音低哑:“……抱歉。” 不要说被吐一身,司南青甚至从来不会让自己沾上一丝灰尘。 乔一枝的第六感是很准的,哪怕是病得迷迷糊糊,他也能感觉到此刻氛围似乎不对。摸到从不离身的那把木剑,月光落下,只见剑柄上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茎叶,然后长出小小的花苞,又慢慢张开花瓣。 一朵浅黄色的小花绽放在剑上。 乔一枝这时神智清醒一点了,他看看背对月光而看不清面容的司南青,又看看自己剑上开出的花,脑子飞速转动。 “这是我的本体。”乔一枝和盘托出,“我是树妖。” 司南青盯着那朵小小的花,神色微愣。他想起乔一枝抵挡住自己全力一击时的状况,如果这不是普通木剑便能解释通了。 “只有在……”乔一枝顿了一下,“只有在欢喜心动之时,它才会开花。啊……都很久没开花了,之前最多也就长个花骨朵的……” 寂静的夜里沉默了几息,只听见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我也,”乔一枝好像有点磕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会开花……” 没听见司南青的回复,乔一枝心里有点没谱。他想,唬不住就算了,反正人已经放走了,保命的招数他也有。 “嗯。”黑暗里此时却传来了司南青的声音。 乔一枝轻挑一下眉,这个人看起来高深莫测,倒是比他想象中好骗。 “既然是为你开的,那你要吗?”乔一枝伸手摘下那朵小花,递到司南青面前。 司南青觉得自己此刻很奇怪。他从天地灵气中诞生,无父无母,亦无亲人好友,百年间见过狂风暴雨,见过滔天巨浪,化为鹏翱翔于云雨之上,化为鲲潜入过深海之下。 但从未见过一朵脆弱的,似乎轻轻一碰就会掉落的小花在他面前绽放。 他施决清理了衣物,一丝灰尘也无,掌心却莫名湿濡了。他伸出手去接这朵小花。 忽然好像有巨物撞击着船舱,一时间海水涌了进来。 8. 乔一枝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又在岸上了。他撑起身看看四周,好像身处荒郊野岭,身边的司南青居然浑身湿透了,但是自己是干的。 司南青张开掌心,那朵黄色小花也是干的。 2. 第 2 章 1. “你有没有事?”司南青问乔一枝。水珠从他身上升起,顷刻消散在夜色之中,刚刚浑身湿透的狼狈模样好像只是一个幻觉。 乔一枝摇了摇头。他摸到背后的剑,挽了个剑花立于身前:“我们被什么袭击了?” 司南青盯着不远处岸边起伏的海浪,月光粼粼,海面像有呼吸一般律动着。他看了看掌心里那朵小黄花,把它递给乔一枝:“替我保管好。” 乔一枝下意识接过了,再抬头视野里已经没有了司南青的身影。? 如白日里太阳被吞噬的场景一般,圆盘般硕大皎洁的月亮也被大片阴影吞噬。青色巨鲲从海面上跃起,带起海啸似的巨浪。它扎进海里,暴雨般的水珠纷纷落下,像漫天星辰掉入海中。 在寂静的夜里,这样的场景更为震撼。随着巨鲲入海,一时万籁俱寂,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秒,忽有惊天巨吼从水底传来,起初闷而不清,刹那间掀起滔天浪花,凄厉吼声如刀劈木头,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冲乔一枝扑来。 这是一只巨龟,头似猛禽,尾似长蛇,移动速度与笨拙体型完全不相配。 司南青迅速化鹏,俯身抓住龟的蛇尾,其力度之大让蛇尾当即断裂,鲜血喷涌而出。龟被激怒,仰天长啸。司南青再次如法炮制,利爪袭击它的龟壳,然而此壳无比坚硬,余波反震竟让司南青被冲击出数米之外。 转身恢复人形,司南青反手掏箭,架起长弓,却见乔一枝原地跃起,执剑迎上巨龟。 “乔一枝!”司南青心头一紧,急忙收箭向他扑去。 乔一枝轻巧跳上龟背,双手执剑下压,那把小小的木剑像切豆腐一般轻松插进龟壳之中。巨龟疯了似的摆动着身体,它的鸟头向背上的乔一枝袭去。 钉入龟壳的剑犹如狂风中的锚,乔一枝抬眼看见袭来的鸟头,不慌不忙地转动剑柄,然后轻踩借力。木剑便随着他后退跳跃而切开了整块龟壳,乔一枝一跃而起,执剑用力下砍,砍下了巨龟的鸟头。 发出最后一声叫声,硕大的鸟头应声落地,如柱喷涌的鲜血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边,最后露出黑发青年的面庞来。他面上溅到了血,眸色亮如明月。他将剑插入地面,淡蓝色的纹路在木剑上浮现,随后蔓延至巨龟的还在挣扎的身体上。很快,它就一丝生息也无了。 2. 椿木乃世间最坚硬之材料,可削铁如泥,可支撑天地,它“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也是世间最长寿的生物。这两项特性相结合,还使得椿木同时成为附着封印的绝佳灵器。 司南青已经许多年没有见过椿木了。在他的印象里,百年前的一次大战过后,这种材料似乎就从天地间消失了。 3. 看见司南青落下向自己走来,乔一枝心性一松,有些站不稳,却没有摔下,被司南青稳稳接进怀里。 “彭姲就在附近。”乔一枝靠在司南青的怀里,眼前有些模糊,他要拿出青翼蝶来,却掏出一朵已经被压坏的小黄花。 实际上这种小花他想开多少开多少,但是不久前他才唬司南青说是“欢喜心动之时才开花”“已经很久没开花了”,一时有些尴尬。 司南青接过那朵只剩下三瓣花瓣又蔫了吧唧的小黄花,解开腰上系着的一个小巧香囊,倒出里面的昂贵香料,然后仔细地把小花放了进去,系回腰上。 乔一枝眨眨眼睛,继续说:“彭姲竟然会主动把我们引到这里来,这深海旋龟又为什么会攻击我们?” “她恐怕激活了时辰盘。” “时辰盘?” 司南青眸色沉了沉:“就是我要追回的东西。时辰盘掌管时间,可以吸食他人的时间为自己所用,旋龟可能是附近寿命最长的生物,异兽都感官敏锐,本能觉察到危险,才会躁乱发动攻击。”他说到这,有些疑惑地看向乔一枝手中的木剑。 “我把友军杀了是吗?”乔一枝问。 司南青微愣,起初他确实有控制这头旋龟为自己所用的想法,不过在见到旋龟袭击乔一枝之后就有了杀心。他垂下眼帘:“旋龟发动的是无差别攻击,杀了也无妨。” 乔一枝缓过来一些,他从司南青怀里起身:“那既然我们已经被她请来了,不如去会一会。” 司南青摩挲了一下沾染上乔一枝体温的衣角,起身跟在他身后。 4. “彭姲似乎对永葆青春执念很深,掳走少女也是为了吸食她们的精气,她现在已经算不上人类了。”乔一枝说道。 这个海岛面积不大,被茂密的植被覆盖,青色蝴蝶在林中穿梭着。 司南青对于彭姲的事迹并不感兴趣,他只想追回时辰盘。不过如果彭姲不是凡人,那么他也不必有所顾忌了。 乔一枝继续说:“我小妹便是被她掳走,至今下落不明,恐怕凶多吉少,所以……我想亲手杀了她。”蝴蝶停住了,乔一枝把剑攥在手里,“请你不要插手。” “我只要时辰盘。”司南青应道。 头顶的树叶发出异响,乔一枝纵身跃起:“我会先将她封印住。” 四面八方接二连三地响起树枝被削去的声响,淡蓝色的纹路顺着枝干蔓延在整间林子里。 司南青越发确定乔一枝手上的,或者说乔一枝,是一枝椿木。他盯着头顶的动静,随时准备助乔一枝一臂之力。 彭姲的身影若隐若现,明亮月光下偶尔可以瞥见她的脸庞。那不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皱纹沟壑里布满黑色的纹路。 若是从空中看去,以司南青为中心,乔一枝画出了一个五边形,最后就是要将剑插入正中心的阵眼里。 “唔。”虽是一声轻微的呻吟,时刻关注着乔一枝的司南青还是立刻捕捉到了,他神色一凛,立刻飞身接到从树顶跌落的乔一枝。 “你怎么样……”然而关切的话还没有问出口,却见怀里的黑发青年执剑向他刺来。司南青立刻松手后退,转身躲避。 “铮——” 木剑擦过司南青的面颊,死死地钉在了他耳畔的树干之上。随后,原本淡蓝色的纹路似乎全部活了过来,收束成一张大网扑向司南青。 乔一枝急速退开,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再会。” 转身消失在月色之中。 5. “你可知我做过什么,就冒如此大的风险助我?”彭姲的半张脸隐在黑暗之中,半张脸沐浴在月光之下,狰狞恐怖。 “你做过什么与我何干,我只管收钱办事。”乔一枝站在树顶,满月在他身后。 彭姲攥紧了掌心:“若我是个杀人狂呢?若我手上沾染着无数条无辜的生命呢?你不趁现在杀了我吗!” “我不是路见不平的大侠。”乔一枝轻轻歪了下脑袋,“自顾不暇,谁有空管你。”他从衣服里掏出一个打着补丁的布娃娃,彭姲睁大了眼睛。 “我只有一个原则,收了报酬就完成许诺。有个小女孩把她最珍贵的东西给了我,我不能食言。” 6. “小乔哥哥你又输了!”一群孩子蹲在地上围成一圈,他们指着乔一枝哈哈大笑。 “好吧。”乔一枝从衣服里掏出一串铜钱,扔给身边的小胖子。他们在玩折草根游戏,小乔哥哥从来没赢过。 “唉。”乔一枝叹了口气,“小乔哥哥没钱了。” “啊?不要你钱了,小乔哥哥再 陪我们玩会嘛!”孩子们都喜欢和他玩,扑上来拽着他的衣袖。 乔一枝笑起来,他从掏出油纸包着的糕点:“用好吃的抵行不行?”孩子们自然是答应的。然后没一会,小乔哥哥又输了精光。 玩了一下午,小孩们总算累了,夕阳中每个人都抱着一堆铜钱玩具和糕点,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乔一枝走进街角的酒铺,轻车熟路地绕进柜台,来到后院:“张婶,小乔专属桃花酿。” “钱呢?”张婶的大嗓门透过房门传来。 “再赊一次好不好?”高马尾青年扒着门框,可怜兮兮的。 “去去去,你有钱陪那些毛没长齐的小屁孩玩,没钱买酒?赊账都赊到下辈子了。”张婶推开房门,对乔一枝视而不见。 “张婶,我可给大宝买了不少好吃的。” “我又没看见。”张婶搬出一个小罐子,塞进乔一枝怀里,“酿多了的甜米酒,爱喝不喝。” 乔一枝打开盖子,低头嗅了嗅,一股甜香扑面而来,嗅不到一点酒味。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撇了撇嘴巴。 张婶转身进了大堂招呼客人,再回来时已经没有了那个酒鬼剑客的影子,甜酒原封不动地放在原来的位置。张婶来到盛放桃花酿的大缸前,盖子上落着朵小黄花。 张婶笑着摇摇头。 7. 半山腰上孤零零地立着一个小房子,它几乎四面透风,门前的棚屋里有一只瘦弱的羊。 女孩看见乔一枝立刻站起身来,焦急地上前:“小乔哥哥,姐姐她还好吗?” “小乔哥哥办事你还不放心?”乔一枝做出难过的样子,“我好伤心。” 女孩却低下头去,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我知道姐姐她,她做了很多坏事。” 乔一枝收敛了表情。 “可是她是唯一对我好的人,如果没有姐姐,我可能已经被打死了,又或者是被嫁给了……”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小乔哥哥,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做了坏事。” “你做什么坏事了?要做也是我做的。”乔一枝说,他轻轻拍拍女孩的肩膀:“我也不知道。” 女孩抹了把眼泪,从怀里掏出一串钱:“我知道娃娃不值钱,小乔哥哥你收下吧。” 乔一枝沉默着看向她手里的钱,接了过来。 女孩忙完一天的活,准备去羊圈里喂羊,却发现不知何时羊圈里已经铺上了新鲜的草。屋后仓库里的柴火和米也被添置满了。 8. 十六的满月黄澄澄地挂在天边。乔一枝头枕一枝竹,双腿架在另一枝竹上,中间悬空,却身形笔直,他举起酒壶晃了晃,只剩最后一滴被他卷进口中。腰上挂着的木剑上绽开几朵黄色的小花,乔一枝随意把它们揪了下来,塞进嘴巴里嚼了几下,就着酒一起咽了下去。 司南青一眼就看见睡在月亮中间的人。 他踩在高高的树梢之上,几步点跃来到乔一枝身边。乔一枝刚睁开眼就发现自己已经被绑了双手极速下落。 乔一枝看见司南青的侧脸,他醉了,脑子转不过来:“……你好厉害,这么快就解开了我的封印。” 司南青脸色铁青,闭了闭眼压下满腔怒火,一言不发,青色的纹路将乔一枝捆紧了几分。 乔一枝看见自己的剑上又开了朵花,他说:“上次那朵花压坏了,这朵你要吗?” 司南青看向他的剑,黄色小花还是花骨朵,似乎接受到了他的视线,微微颤动着,慢慢地完全绽开了,每瓣花瓣上都盛着银色的月光。 司南青的呼吸有些乱,眸中闪过许多情绪,正要开口,却觉得肩头一重。乔一枝已经醉倒昏睡了过去。 3. 第 3 章 1. 乔一枝醒来时捱过一阵宿醉的头痛,他坐起来想要伸个懒腰,感觉到右手似乎被什么东西牵住了。 青年环视了一下这间陌生的屋子,看见坐在屋子中央喝茶的司南青。随着眼睛适应晨间光线,乔一枝看见自己的手腕上绑着青色细线,另一端连接到司南青的手上。 司南青并不看他,手上的线却绷直收短,乔一枝就被带到了桌前。除了茶,桌上还有一笼小笼包和一碗粥,乔一枝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清晨悦耳的鸟鸣阵阵,房间内弥漫着小笼包的香气。 司南青看着吃得正香的青年,冷声道:“你没有话和我说吗?” 乔一枝嘴巴里塞着包子,抬眸看他,想了想,勾起个笑容,含糊不清地说:“早上好。” 司南青:…… 2. “我们目的不同,各凭本事罢了,怎么好像我欠你的一样?” 双手被绑在一起,脚腕也和床柱捆上了,乔一枝现在完全被司南青囚禁在了床上。他抬起头看着床边逆光而面色阴沉的司南青,表情非常无辜。 “各凭本事?凭你骗人的本事?”司南青逼近乔一枝,青年下意识后退,背后撞上墙。 “那彭姲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让你不惜捅自己一刀也要救她?”司南青继续问。他可能真的气极了,原本青色双眸染上郁色,紧紧锁着乔一枝。 “没有关系,我收钱办事救她而已。捅得又不深,演的。”乔一枝边说边在脑子里飞速思索脱身办法。 但是这句话说完,司南青身上的气焰明显消下去一大截。他闭了下眼,退开时已经恢复了冷静,只是面色依然不太好看。 “你知不知道时辰盘失窃会有什么后果?” 乔一枝摇摇头。 “它可以窃取时间,扰乱因果生死,甚至可能使得人间大乱。” 乔一枝皱了下鼻子:“这么严重你还让它丢了?” 司南青:“……” 青年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看在我俩相识一场的面子上,我可以帮你找回来,报酬也可以给你打个折。” “……你已经骗过我一次了。” “我都被你绑住了,还能怎么样?” 司南青垂下眸:“再给你一次机会。” “那可以把我解开了吗?就像刚刚那样和你绑一起就行。”剑客举起自己被绑着的双手,直勾勾地看着司南青。 司南青脑子里浮现出劈开月色轻取异兽首级的乔一枝,也浮现出骗人之后得意一笑的乔一枝。他像柄肆意乘风的剑,此时却困于床帏之间。 司南青眼底有些发热,他沉声说:“再绑一会。” 3. “杀人救人,偷物取物,找我就对了。”乔一枝终于获得了自由,对司南青自信笑道。 “嗯?”司南青挑眉看他,“青翼蝶并无追踪功能,你现在如何再找到彭姲?” “人活一世,被欲望驱使,她既有如此执念,不为钱财就是为情爱。时间,青春,容颜,大抵是为了爱,我们只要找到她爱恋的对象,自然能引她出来。”乔一枝老神在在地说。 司南青勾起唇角,他看向年轻剑客:“你今年多大?” “嗯?十九。” 司南青轻笑一声:“十九便参透欲望红尘,读懂情爱了么?” “司先生年岁几何?”乔一枝收敛了笑容,抱臂看他。 “百岁有余。” “读懂情爱了么?”乔一枝看着他的眼睛。 司南青心头一颤,移开目光。 乔一枝笑起来:“和年岁有什么关系,蜉蝣只活一日就尝尽一生,旋龟能活千年却终日沉睡海底,或许寿命越短看得越清楚呢。” 他转身向前走去了,手上的细线拉动着司南青,他被迫抬脚跟上。剑客走路从不回头,把光抛在身后。 4. 乔一枝第一站来到郊外花圃。青翼蝶从他的衣袖里飞出,落在蔷薇丛中,如倦鸟归林。花圃的主人是戴着蓝色头巾的少女,她大声嚷嚷着“小青都给你养瘦了”从花丛里钻了出来。林子里的鸟儿们纷纷飞出,环绕在乔一枝和司南青上空。 “花小姐,向你打听一个人。”乔一枝道。 “老规矩。”花小姐向乔一枝伸出手,“先给钱。” 乔一枝转头看向司南青,司南青看了他一眼,递给花小姐钱袋。 花小姐掂量掂量,打开一看,笑道:“你现在接活还带着监工?” 司南青冷声道:“他的信誉太差。” 花小姐挑眉看向乔一枝,乔一枝极快地冲她眨了下眼睛。花小姐露出了然的笑容。 消息指向南方水城。两人转身准备离开,空中盘旋的鸟儿发出阵阵鸣叫,隐隐有俯首称臣之势。 花小姐听见两人的声音随着远去渐渐模糊。 “百鸟朝凤,你又不是凤凰。” “弱者向强者称臣,何须分凤和鹏?” “海里的鱼遇见你也会这样吗?” …… 5. 第二站来到水城。书生徐子实考取功名,衣锦还乡,却抛弃许下承诺的彭家小姐,迎娶更加美貌年轻的林家小姐。 “爱情的故事大抵都是这么俗套,不是求不得,就是爱别离。”乔一枝躺在扁舟之上,单手枕在脑后,嘴巴里叼着一根刚刚随手折的草根,望着湛蓝的天空评价道。 阴影遮挡白云,司南青的银发落在乔一枝颊边:“那么爱情大师有没有找到徐子实的方法?” “这太简单了……”小舟穿梭在城市水路之间,乔一枝嗅到街边酒家传来的浓郁酒香,他动了动鼻子,“在此之前,不如先来一杯好酒。” 司南青皱起眉:“你的伤还没好,就喝酒?” 乔一枝坐起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司南青看:“酒治百病。” 司南青不为所动。 于是他便眼睁睁地看着乔一枝的木剑上绽开一朵小花,又迅速地枯黄凋谢,花瓣飘散在水面上。他愣了一下,还未开口,就又凋谢了一朵花。 司南青转过身去:“停船。” 6. 酒鬼剑客喝到了酒,心情颇好,只是半壶酒下肚走路就摇摇晃晃了,司南青握住他的手腕,把人固定住:“乔一枝。” 乔一枝有些疑惑地看他:“嗯?” “我们找个地方休息。” 乔一枝抬头看看正午的阳光:“现在时间还很早。” “你像是随时都能倒下睡着。”司南青看着他有点迷糊还逞强的样子,惊觉他比自己想象得要有耐心得多,“酒醒了我们再出来。” 乔一枝垂下眼帘:“我没醉。” “你已经……” “你不相信我。”乔一枝打断他。 “我……” “我虽然骗了你一次,”乔一枝打了个小小的酒嗝,“但是我不会再骗你第二次了。”他抬眼看着司南青,眼神湿漉漉的,“我没醉。” “我信你。”司南青觉得自己心尖也有点湿漉漉的,他脱口而出,顿了半晌又重复道,“……我信你。” “真的?”乔一枝像是支撑不 住倒在司南青的肩头,他压低了声音,嗓音混着酒香醇意,钻进司南青的耳朵里。 司南青喉头滚动一下,下意识揽住乔一枝的腰,来不及思考:“……嗯。” “那我们去找徐子实吧,很简单。”乔一枝站起来,指向官府的位置,“去那。” 7. 白色鹏鸟落下的阴影笼罩住了整座官府。 乔一枝靠在不远处的一棵树旁,抬头去看司南青。实际上他看不到鹏鸟的全貌,它太大了,连太阳在它身边都如尘蚁。 县官跪在官府外,听从司南青的吩咐去查徐子实的住处。没一会,司南青便恢复人形向乔一枝走来。 司南青上一次来到人间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次也并未和人打过交道,他并不知凡人对他抱有什么样的态度,实际上他也不关心。如果不是时辰盘失窃,他根本不会与凡人有过深的接触。 随着司南青走近,他们手上的细线越收越紧。乔一枝问他:“从空中看这里是什么感觉?” 司南青想了一下,没有感觉,如人看尘埃。 没等到司南青的回答乔一枝也不意外,他转身要走,却被司南青喊住。他们明明被绑在一起,司南青却对他说:“手给我。” 乔一枝伸出手去,顷刻间,天地倒错,风声呼啸,他已经身处云端。 鹏鸟展翅翱翔在无边无际的蓝天上,乔一枝稳稳地落座其上,他看见人、房屋、山川、河流和海洋。各式各样的人情风貌从他眼前闪过,他好像穿越了时间,不同时空里发生的爱恨情仇同时在他眼前铺陈开来。 8. 乔一枝诞生于断枝之中。 神木椿木已经在人间消失了许多年,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节断枝顺着河流漂到天柱村。起初是孩子捡到了,把它当玩具,后来大人们发现此木坚硬胜铁,视为神木。再后来,乔一枝从中苏醒。 没人想得到断枝还有生命,还能开花,还能化形。草木化妖本应历时最久,需要百年的时间去吸收天地灵气,然而可能是神木本身就灵气充裕,乔一枝才得以出现。 天柱村地处天地交界之处,承天柱的脚下,祖祖代代以看守修补承天柱为生。乔一枝没有父母,天柱村里每个人都是他的父母,他吃百家饭长大,从不曾意识到自己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直到十岁那年,和朋友去郊外玩耍时迷路,遇上异兽,情急之下乔一枝挥舞从小不离身的木棍,竟轻易地杀死了异兽。 那时他才被告知,这根不起眼的木棍是神木断枝,而他是断枝化灵。 一根断枝能存活多久,十年尚有生命已经是奇迹,哪怕它是神木的一部分,但只要是木头,没有根,总有一天会完全枯萎死去。 大椿以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几十年的光阴不过是树叶落地的一声叹息。而对于刚来到这个世界上十九年的乔一枝来说,却是已经看得见终点的航线。 花开花落,没有人比乔一枝更了解生命是如何一点一点流逝的。他将断枝打磨成剑,腰间别上一壶酒,自此不问缘由,只有一个原则,收了报酬,完成许诺。 他曾为白银万两杀上古异兽,为一曲幽歌护送逃亡的歌女,也为一壶酒传送相隔千里的爱意。 他想多看一看别人的人生。 9. 落回原地,司南青能感受到通过相连的细线传来的激烈脉搏,一下一下,鲜活得让他的心脏也不禁失了节奏地跳动起来,直至两人趋于一致。 好像都是第一次体验万丈高空,第一次尝尽世间百态。 司南青听见乔一枝轻声说:“谢谢。” 4. 第 4 章 1. 乘坐扁舟钻过一座石桥,踏上青石板路,高高的马头墙下白墙青瓦被烟雨朦胧,转个弯便看见「徐宅」。 “我们家夫人体弱多病,如今怀胎八月,正是金贵的时候,拒不见生人!”门里探出一张瘦长的脸来,冲乔一枝和司南青大声嚷道。 小雨如牛毛,雾气氤氲,透过门缝只觉得宅内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官府查案。”乔一枝用手抵住门。 门里的人一惊,大喊:“查什么案?” “先前与你家老爷有过婚约的彭氏之女,掳掠少女数名,我们怀疑她藏于你府上。” “胡说八道!”仆人要强行把门关上,乔一枝当即拔剑卡在了门缝之间。司南青指尖微动,青色光芒捆于仆人的脖子之上,他便被悬空提起,扔到了地上。 “你们!你们分、分明是强闯民宅的强盗!”仆人腿软得起不了身,伸手指着二人磕磕巴巴地说道。 “是又如何?你报案啊。”乔一枝把剑收回。 那仆人却立刻没有了气焰。 “不敢报案?那就是确实私藏了……” “何人在此喧哗?!”屋里走出一个又瘦又高的青年,他看见乔司二人,后退半步,“你们是谁?” “子实,你不记得我啦?”乔一枝露出个大大的笑容,抬起手就要去自来熟地搂徐子实的肩,“当年你进京赶考的时候,我们可是一路……”然而半步没有跨出去,就感到右手的丝线一紧,整个人被拽回司南青身边。 银发青年把不老实的剑客捉回身边,问徐子实:“彭姲在何处?” 顷刻间,烟雨绵绵变成了狂风大作,大片乌云笼罩在徐宅上空。徐子实面色煞白,双手神经质地颤抖着,他抬头看着天空,露出似哭非哭的怪异表情。 忽然间,似乎有一双黑色的烟雾般的大手把他拖拽进了房内。 乔一枝和司南青皆神色一凛,跟了上去。 后院中伫立的生物已经分不清是人还是怪物,她的脸像开裂的树皮,眼球凸出,佝偻着腰,手里捧着一个金色的圆盘,盘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 在她身边,有两个年轻人被分别绑在两个柱子之上,他们被堵住了嘴巴,泪流满面,眼里皆是惊恐。他们的身边躺着一个年迈的老人,没有生息,似乎已经死去了。 而徐子实跪在彭姲的身边,他好像失了魂魄,眸色浑浊。 司南青冷声道:“交出时辰盘,饶你不死。” “…晚…了……”如磨砺砂纸一般嘶哑难听的声音传来,“你…来晚了……”她并不闪躲,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乔一枝按住司南青要抬起的手腕:“我去救人。” 司南青这时好像才看见院中还有其他人,他皱了眉,张口要拒绝,却在对上乔一枝双眸时咽了下去。 “乔一枝,我们的账还没有算完,在此之前……”司南青只是把细线放长了些,抬眸看他,“你别想再逃跑。” “当然不会。”乔一枝说。 话音刚落,他便跃起向着那两人的方向,小小声补充道:“不跑是傻子。” 另一边袭向彭姲的司南青面色一沉,左手上缠着的细线顿时粗了几倍。 彭姲拿起时辰盘挡下司南青的一击,司南青担心损毁时辰盘,只好收了力道,却给了彭姲掠至乔一枝身边的机会。 剑落绳断,乔一枝来不及回头,反手推剑格挡,被彭姲撞击至墙上,咬着牙对那两人喊道:“快跑!” 彭姲却不会放过他们,转身就要扑向那人,却感到身后有人。竟是徐子实怒吼着向彭姲冲来,彭姲不紧不慢地抬起时辰盘,手腕转动,似乎响起齿轮“咔哒”一声,徐子实竟然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呵呵……”彭姲发出嘲哳的笑声。 身后的乔一枝震惊一瞬,立刻提剑而上,捞起那两人。彭姲当然不会让他逃走,黑色浓雾汇聚成利剑的形状向着乔一枝直刺而去。 青光闪过,黑雾被撞击得四散而去,司南青落在乔一枝身前为他挡下这一击。 “你有没有事?” “你还好吧?” 两个人几乎同时问了对方一句,四目对上,默契地点了点头,又同时转身。 乔一枝推了那两人一把,两人摔出门外。另一边彭姲却被司南青的箭矢封住,动弹不得。 “啊……”彭姲的眼睛鲜红,“还没有……结束……”她举起时辰盘,对准了面前司南青的。 司南青敏锐地感觉到危险,欲要闪躲,却因为身后站着乔一枝止住了本能。就在他犹豫的一瞬间,只听时辰盘又发出“咔哒”轻响,一股巨大的、不容抗拒的吸力向司南青袭来。 根本来不及思考,司南青做的第一件事是切断了手上与乔一枝相连的细线。 乔一枝回头便见到了与徐子实消失时一样的场景,同样来不及思考,他上前抓住了司南青的手。 “咔哒”。 彭姲走到地上躺着的老人身边,他竟然还有一口气。 “咔哒”“咔哒”。 一切都寂静下来,空无一人。 2. “乔一枝,你是傻子吗?”司南青将乔一枝紧紧护在怀中,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声音发哑。 乔一枝眨眨眼睛,缓过神来。他看着眼眶微红怒色满面的司南青,倒有点委屈了:“我没把你丢下,你怎么还骂我?” 司南青深吸一口气,检查乔一枝没有受伤后终于冷静下来:“……不是你说不跑是傻子。” 司南青如果没有割绳,乔一枝一定会能跑就跑。而在那种情况下,司南青抓住了万分之一的机会割断了他们手上相连的细绳为救乔一枝一命,乔一枝反而怎么也迈不开腿了。 “嗯,我是傻子。”乔一枝回答。 司南青低下头也没能掩盖嘴角的一点笑意,他清了清嗓子,说:“傻子比骗子可爱。” 就在这时,一盏盏灯忽然亮起,像是大幕拉开。两人起身望去。 屋内点了很多盏灯,橘色的光影影绰绰。一位面色苍白的秀美女子躺在床上,她双眼紧闭,肚子高高隆起。寂静的屋子里可以清晰地听见她不畅的呼吸声。 司南青下意识地攥紧了乔一枝的手腕,上前半步把他挡在身后。 乔一枝摸到自己的剑,剑上隐隐浮现出蓝色纹路,他说:“这是个阵法。” 3. 灯光再次熄灭。 “哇!”婴儿的啼哭突兀地响起,一盏小灯突兀亮起。只见女人隆起的腹部竟然逐渐透明,清晰可见已经成型的婴儿痛苦地伸着脖子,大声哭喊着。 熄灭。 “啊……”先前那位似乎已经死去的老人发出微弱的呻吟。小灯亮起。他的周围来来往往许多人影,他被人扶起、喂食、擦身,浑浑噩噩地呢喃着:“啊……” 熄灭。 “咳咳……”女人发出咳嗽声。小灯亮起。是那位秀美的孕妇,不过此时她还没有怀孕,掩面咳嗽着,满脸病容。而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年龄相仿的女子,女子端着药碗,转过身来,竟是彭姲毁去面容之前的脸。 乔一枝眉头一皱,还未说什么,灯又熄灭了。 他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小灯再次亮起,面前却突兀地出现了时辰盘。 这张金色的盘子上有一根细长的针,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乔一枝下意识地伸手去触碰它,时辰盘轻轻一颤,细针非常轻微地移动了一小格。 然而没等乔一枝反应过来,一切归于黑暗平静。 “乔一枝?”司南青轻声唤他。 乔一枝回过神来,面前又出现了彭姲和徐子实。 彭姲拉住徐子实的手,徐子实似乎想要奋力挣脱。两人发生了争执,大吵起来,彭姲落泪,徐子实要甩开她离去,却被彭姲死死抓住。 “这是……”乔一枝脑子里似乎闪过什么。 “求不得。”司南青应道。 乔一枝转身看他。 司南青指向婴儿:“生苦。”指向老人,“老苦。”,指向怀孕前重病的女人,“病苦。”他微顿了一下,指回老人,“死苦。”然后指向在地上哭泣的彭姲,“求不得苦。” “八苦?”乔一枝看着自己手上又重新被司南青系上的细绳,又想到那两个逃走的年轻人。他举起自己的右手,带着司南青的左手一起被举起来,“怨憎会苦?” 怨憎会苦指的是不想见到的人偏偏遇见了,不愿意在一起的人却不得不在一起做事。 司南青微愣。 又一盏灯亮了。 病重的女人靠在床榻上。 “还剩一个徐子实和林家小姐的爱别离苦?最后汇聚成五阴盛苦,便是八苦。”乔一枝说,“这是开启时辰盘的条件是吗?” 司南青张口要说什么,却被打断。 “含秀。”出现在病重的林含秀身边的竟是彭姲。她轻轻地抚上林含秀苍白的面庞,轻轻唤她:“含秀,醒一醒,我们吃药了。” 林含秀勉力睁开眼睛,对彭姲轻轻一笑:“小姲,我要嫁人了……” 彭姲的手狠狠一抖。 “我好怕我……撑不到那一天,撑不到嫁给子实的那一天 ……我还想,还想给他生个孩子……” “你可以的。”彭姲把她搂进怀里,泪水落下,“我会让你健健康康地……嫁给他,完成你的心愿。” 林含秀听了,体力不支地昏睡过去。彭姲看着她苍白的睡颜,凑近了,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子,呼吸缠绵间,若有若无的吻拂过林含秀的脸。 乔一枝睁大了眼睛。 再看另一边彭姲与徐子实相处的画面。彭姲拉住徐子实的衣袖低声威胁道:“你要抛弃你已经怀孕的妻子吗?” 徐子实挣脱开来:“她已经……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杀了小女孩给含秀续命!她,她已经不是人,她是怪物……” “住口!”彭姲怒极了,“你必须陪在她身边,我会永世看住你,但凡你变心或是抛弃她,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徐子实摇着头,伸手指向彭姲:“你也是怪物!我看见你,你亲吻含秀,不知廉耻!你们俩都是怪物!” 彭姲当时被当头敲了一棒,眼里的泪水奔涌而出:“我……你别让含秀知道,别告诉她,她身子弱,承受不住!” 徐子实似乎受不了了一般要逃开,彭姲却双眼发红地上前死死按住了他:“你要去哪?你哪儿也去不了!你要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此时所有的灯都明明灭灭起来,乔一枝忽然感觉一脚踏空,失重感侵袭而来。 “乔一枝!”司南青的呼喊逐渐远去。 4. 冷,干渴,缺氧。乔一枝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迅速流失。他好像正在逐渐枯死。 断枝偷得神木的光阴,终究会走到尽头。那老人只是代表“老苦”而已,他才是“死苦”。时辰盘如施舍般的轻微一动,残忍地揭示了他余下的寿命。 我不想死。乔一枝心想。他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做,他还没有见过大漠风光,还没有见过鲛人,还没有还清张婶的酒钱。他说他最少一生要开两万朵花,至今也才开了一万一千朵。 5. “我不想死……”怀里的人呢喃着,不停重复这样一句话。 冰天雪地里,目及之处只有一片白茫茫。司南青把乔一枝紧紧护在怀中不受风雪侵袭。然而即使如此,他还是能感觉到怀中青年的体温正在迅速流失。 额头相抵,司南青看着乔一枝微闭双眸和颤抖的睫毛。他咬着牙说:“你不会死,乔一枝,我不会让你死。” 青色光芒闪过,司南青划开自己的手腕,滚热的鲜血顺着他的手臂滑落。他将血液喂到乔一枝的唇边。 乔一枝陷入昏迷,鲜血落在他的唇瓣之上。司南青低下头,含住乔一枝的唇舌,将鲜血送入,复而又吸吮自己手腕上的伤口,再低头吻下。 感受到怀里的人体温上升,司南青把他抱在怀里,那双青色的眸子透出坚决的光来。巨大的鲲出现在雪地里,它小心地把乔一枝含在唇齿之间,身体疯狂地长大着。 直到触及了天,撑裂了地。 「司南青!损毁时辰盘的后果你可承担得起!」 司南青不作回应。 时辰盘颤动着,一道道金色纹路捆在巨鲲的身上,深深地勒出血痕。但是司南青没有停下,他忍受着剧烈的疼痛。 “啪”第一道金色纹路断裂,随后,时辰盘出现裂纹,最后,四分五裂。 6. 痛苦的哭喊在乔一枝的耳边萦绕不绝,好像来自彭姲,又好像来自徐子实,最后来自婴儿。但是随着一声轻微的碎裂声,万籁俱寂。 乔一枝睁开眼睛,坐起身来。细雨落在池塘中,屋檐上的雨水敲打着石板路,一只青蛙跳上岸,呱呱叫了两声。 嘴巴里好像还残留着温热的血腥味,乔一枝逐渐回忆起发生了什么。他和司南青一起被吸入时辰盘中,他看见了八苦,他经历了死亡的恐惧。 他站起身来。 这个爱情故事他的猜测完全错误,彭姲爱的是林含秀,她对林含秀是爱不得苦,徐子实对彭姲才是怨憎会苦…… 既然徐子实和彭姲是怨憎会苦,那……爱别离苦呢? 烟雨里有一个浑身染血的身影背对着乔一枝,他正缓缓扶墙站起来。 7. 司南青喘着气,低头看向怀里,没有乔一枝的身影。他心脏一紧,立刻站起来转身寻找。 他看见一朵小花落在脚边。不,是一连串的黄色小花,它们延伸到高马尾剑客的脚下,几乎爬满了他的一身。那柄木剑上还在不停地盛开着黄色小花,它们沾上细雨,娇艳欲滴。 8. 司南青把那一树花都拥入怀中。 5. 第 5 章 1. “我一开始以为会被姐姐杀掉。”女孩把那个打了补丁的娃娃攥在手里,“姐姐看上去很吓人,但是她只是把我关在小黑屋里,每天都会按时给我送吃的。她问我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我说是哥哥和父亲打的,她说,她小时候也会被父亲打骂,是那个生病的姐姐一直保护她,所以她现在要用尽一切方法去保护生病的姐姐。” 暮春时节,草地郁郁葱葱,隆起的几座孤坟显得格外突兀。 女孩把娃娃放在其中一座坟头:“最后姐姐把我送了回来,我再也没有见过我的哥哥和父亲,姐姐说,他们再也不会伤害我了。”她抬起头,看向身边的乔一枝,“小乔哥哥,姐姐是坏人吗?” 乔一枝怀中抱着剑,马尾被山头的风吹得肆意飘散。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对他来说很难。他喜欢看人生百态,但不喜欢评价。 女孩没等到答案,又问:“我长大了是不是就知道了?” 多大算长大呢?乔一枝想。树永远都在长大,十年,百年,一圈圈地变粗壮着,所以树永远没有办法真正地长大。 乔一枝看向女孩,轻轻地笑了一下:“或许吧,我也还没有长大呢。” 女孩瞥向不远处的银发青年,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他与凡人有别,虫蚁鸟兽都小心地绕开,树叶也不敢落到他身上去。女孩扯扯乔一枝的衣角,小声问:“小乔哥哥,他是谁呀?” 乔一枝知道司南青能听见,他勾起一个笑容:“不重要的人。” 2. “不重要的人?”司南青捉住乔一枝的手腕,问道。 乔一枝没忍住笑,眼睛里盛着亮晶晶的光:“不重要的人,重要的大鸟和重要的大鱼。”他说一句剑上就冒出一朵小花。他已经和司南青坦白了这些小花是他随心所欲长出来的,也就不再遮掩,心情好就会开上几朵。 小花绽开了就摇摇晃晃地要掉下来,司南青伸手全部稳稳接住,三朵小花被他拢在手心里,小心地收进腰上的香囊里。他看着乔一枝的眼睛问:“你喜欢鲲和鹏胜过我吗?” 有病,自己和自己争风吃醋,乔一枝在心里评价道。他好笑地点点头。 司南青凑近了把吻落在乔一枝的唇边:“它们不能亲你,太大了。” “什么它们,”乔一枝躲开,眼睛笑成弯月,“不都是你。” 司南青觉得心脏好像在身体里膨胀,把他所有的理智挤压出去,只剩下对眼前青年的满腔欢喜和占有。他追着去吻乔一枝,他想时时刻刻地吻他,拥他入怀,一秒也没有办法忍受分离。 司南青一只手垫在乔一枝的脑后,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唇舌相依。乔一枝的身材修长高挑,肩膀宽阔平直,腰被勾了金边的腰带紧紧束住,司南青揽住了,觉得和他的身高比起来腰有些细得过分,虽然看上去握上来实在是勾人,但是最好还是吃胖一点。 乔一枝是可以和植物交流的,此刻好像被这些草木围观了,耳根到脖子已经通红一片。 “可以了。”乔一枝阻止了司南青继续的动作,“我感觉……你要把我吃了。” “吃”这个字让司南青的心头狠狠一跳,喉头滚动两下。他紧紧拥住乔一枝,鼻尖相贴,呼吸交缠,青色双眸锁住眼前的人,带着些非人感觉的凝视,像是不见底的深渊。好一会他才堪堪控制住疯狂的想法,轻轻地和乔一枝唇齿相碰,声音又低又哑:“……嗯,乖一点,不然把你吃了。” 剑客平日里自由潇洒惯了,丝毫不知如何应对如此汹涌又窒息的浓烈情感,他装不出轻挑有余的状态,纯情的里子漏了个干净,耳根烫得好像燃了把火,视线像是漫无目的的蝴蝶到处纷飞。他薅了朵剑上的小花塞进司南青的嘴巴里:“那你吃吧。” 司南青微微愣了一下,他含着花,口腔里充盈着清甜香气,竟有点不不知所措。真是没有道理,他想要把乔一枝拆吃入腹想得心尖发疼,但此时只是含着一朵脆弱的小花,却连呼吸都放轻了,不敢再动。 他只能再去吻乔一枝。这朵花尽数被乔一枝吃掉了。? 3. 司南青在人间的住所几乎变成了花房,乔一枝开过的花全被他收集起来了,窗上、桌上、石凳上、椅子上、床沿上,到处都是黄色的小花。 司南青把乔一枝刚刚掉的那三朵小花放在窗沿上,青色的光芒在其上浮现了一瞬。每一朵花都像盛放时一样娇艳欲滴,包括他们初见时那朵被压坏了的小花,虽然缺了几片花瓣,依然水分充盈,色泽饱满。 “我还会开很多花呢,到时候放在哪里?”乔一枝问司南青。 “再买一间屋子。”司南青回答。 “你让它们枯萎了,不就腾出位置来了吗?”乔一枝坐到椅子上,拨弄了一下桌子上的小黄花。 司南青皱了下眉,他现在很讨厌听见“枯萎”这个词。 “四季更迭,花会凋零,叶会枯萎,这是这世间运转的道理……”乔一枝继续说。 “我连时间都打碎了。”司南青打断他。他说这话时好像在说打碎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皿,眼睛里只有乔一枝。 乔一枝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好吧,你比较厉害。”他又说,“我要回家一趟。” “我陪你。”司南青脱口而出。 “很快就回来,我想一个人回去。” “不行。”司南青上前攥紧了他的手腕。 “我又不会再跑了。” 司南青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不喝酒。” 司南青依然不应,他凑近去吻乔一枝。他不想和乔一枝分开,他不想离开这个轻易从他身边逃脱的小骗子,不想离开这个在他怀里走过鬼门关的剑客。 乔一枝不让他亲,剑上开始扑扑簌簌地掉花瓣。司南青下意识拿手去接,花瓣越掉越多,从他的指缝里溜走。 司南青现在很清楚,剑上的花并不代表乔一枝的心情,他是在装可怜。他跟自己说,别被小骗子骗了。 可是他把手里的花瓣都拢到桌上,眉头锁紧,面色发沉,最终说:“……好。” 花瓣立刻就不再掉了。乔一枝看着司南青糟糕的脸色,轻笑起来,他小声说:“你完蛋了司南青,你真的好喜欢我。” 司南青看着他。乔一枝的眼睛很漂亮,形状如桃花花瓣,笑的时候有万千春色。司南青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只能说:“不许喝太多酒。” “闭眼。”乔一枝突然道。 司南青眼神中露出询问的意思。 乔一枝催他:“闭眼。”剑客的耳垂有点红。 司南青的心跳莫名如擂鼓,他闭上了眼睛。 一个温热柔软的吻落在司南青的唇上,像是一朵花瓣飘落。 再睁开眼睛,面前已经没有人了。 4. 夜色降临的时候司南青动身去找乔一枝。他不知道过了几个时辰,他只知道 自己已经想他想得发狂。 村口放牛的少年告诉他,乔一枝和小孩子们去山间小河里玩耍了。又被小乔哥哥送了一堆小玩具的孩子告诉他,乔一枝去陪王奶奶晒太阳了。和乔一枝絮絮叨叨说了一下午话的王奶奶已经睡着了,门前那只白猫吃完乔一枝留下的小鱼,跳上墙头带司南青来到了酒馆。张婶说乔一枝在这干了一晚上的活也没还清酒钱,又顺了她一壶好酒消失在月色里了。 树是有根的,乔一枝却像是四处飘摇的叶子,风是他的双腿。 再三保证不喝酒的剑客睡在溪边的石头上,正和涓涓溪水对酌。司南青落在他的身边,剑客像夜里的猫似的,灵巧地跳开立于溪水中央的石头上。 月色勾出他负剑的身影。乔一枝取下背上的剑,指着司南青,他身形摇摇晃晃的,司南青怕他掉到水里,一时没敢上前。 但是乔一枝没有,他站得很稳。他说:“我钻进前面的林子里之前,你如果没有抓到我,就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树林在司南青这边的岸上,司南青轻叹一口气,没有办法和酒鬼讲道理,他说:“好。” 乔一枝却往相反的方向去了。司南青立刻跃于水面之上,伸手要去抓住乔一枝的衣襟,然而近在咫尺的人像是水里滑溜溜的鱼,突然换了方向,剑挑溪面,于空中流利转身。 他说:“哎呀,跑反了。” 而司南青先前为了全力追上乔一枝,一时没有刹住,踩踏溪中的石头转身,却已经来不及了,他看着乔一枝钻进树林里。 月色明朗,乔一枝趴在树枝上,低头看着树下的司南青,说:“我想去看鲛人。” 天色已晚,温度也很低了,司南青说:“好,下个月鲛人归巢我带你去看。” 乔一枝说:“我想现在就去看。” 现在的鲛人四散在大海中,他们机敏异常,想要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司南青轻皱眉头:“现在……” “我想现在就看,好不好?”乔一枝打断他,他的眸子里盛着一湾被酒色迷醉的月光。 5. 乔一枝好像做了个梦,梦里到处都是咸湿的海水味,他吵着让司南青带他去看鲛人。耳边响起一声长鸣,乔一枝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脑子还没从梦里完全缓过来,他想,现在哪里看得到鲛人。 一轮火红的新日从海里跃起,整片海域吐出希望的光来。青色巨鲲从海面下钻出,浪声四起,水雾透过阳光的折射,散发出珍珠般的闪闪波光。 鲲的前面有一只被五花大绑的男性鲛人,他被鲲赶上石头,面色屈辱地开始唱歌,歌声惊得方圆十里的鱼都四散逃开。 乔一枝有点懵。 鲛人唱到一半,突然大吼:“我才不会哭!就算是表演型鲛人也不会表演眼泪变珍珠!” 巨浪糊了他一脸。 鲛人看起来很崩溃,他捂着脸,居然真的有珍珠从指缝里流出来。 乔一枝笑倒在岸边。司南青化人上岸,坐在他的身边。他找了整整一个晚上,才勉强找到一个男性鲛人,比起女性鲛人,他们的歌声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这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乔一枝说。 司南青叹了口气,凑近了亲亲他的鼻尖:“一会我让他再去找两个女性鲛人来。” 乔一枝笑起来:“不用了。”他看着司南青的眼睛,“我很喜欢。”他给了司南青一个拥抱,贴在他耳边轻轻重复了一遍,“我很喜欢。” 6. 第 6 章 1. 夏至的晚上,这一年中白天最长的一天,直到戌时太阳才落下,天边显露出渐变的靛青色来,虫鸣乘着晚风而来,残余的燥热正慢慢散去。乔一枝坐在庭院里,面前是一碗剥好了的荔枝。 乔一枝把嘴巴里的荔枝咽下去,香甜汁水充斥着他的口腔。他挑了一个莹润饱满的荔枝递给司南青,司南青并不爱吃荔枝,但这是乔一枝递给他的,他就着乔一枝的手咬下了那颗荔枝。 甜水顺着乔一枝的手指滴下来。乔一枝的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因常年握剑指腹有茧,苍劲有力。他舔了舔黏黏糊糊的手指,殷红舌尖和莹白如玉的手指相衬,暮色里依然扎眼。 司南青觉得这个夏日热得撩人。 “荔枝有点太甜……唔……”乔一枝话说到一半被司南青的吻打断了。 司南青嗅着属于乔一枝独有的木香,脑子里的思绪也像这傍晚一般晦暗不明,他含糊地答:“嗯。” “你嘴巴里也……好甜……”乔一枝被他亲得有些喘,用手掐住了司南青的下巴。不过他的手指是甜的,司南青就顺势含了进去。 好好的吃个荔枝,只吃了两颗就吃到回屋里去了。 和风一样自由的剑客好像谁也留不住,司南青即使已经把人拥在怀中,吃进肚里,心中的不安依然没有被填满。他想,十年,百年,曾于他来说并无意义,但此时他好像能感觉到时间的细沙从指缝间溜走,一息,一刻。 两个人折腾到大半夜,被榨干的剑客趴在司南青的怀里,咬他的肩膀。司南青也咬去咬他的耳垂,不过只是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就变成了吻。 乔一枝觉得痒,他笑着躲开:“……别咬了,我也不咬你了。”声音沙哑得厉害。 司南青也不闹了,于是盯着一地月光,手上缠着乔一枝乌黑的长发,试图转移注意力。他想了想,问:“你的本体……在哪里?带我去看看,好不好?”他想,椿木是神木,难免会被居心不良的人盯上,他应该去做些标记,设下结界,表明是自己的所有物。 昏昏欲睡的乔一枝清醒了。 2. 乔一枝很会骗人。或许是因为他吃百家饭长大,村子里的每个人盯着他,而他又生性自由,聪明调皮,从小就精通些蒙混过关的技巧,把身边的人骗得团团转。 后来长大些了,他天南地北地乱跑,经历人心险恶,隐藏自己不失为一种自保手段。而他又难免带些伤,为了不让大家担心,他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 此刻像是挂了千斤重的枷锁,乔一枝开不了口。 3. 没等到回答,司南青落了个吻在乔一枝额上,说:“晚安。”他并不着急,乔一枝想说自然会说,犯不着在这点小事上逼问他。 “你知道百灵湖吗?”正当司南青以为乔一枝已经睡着了时,乔一枝开口了。 “嗯。”司南青应道。百灵湖是草木灵气最盛的地方,其中生长着许多奇花异果与灵木,能孕育出椿木也不足为奇。 “你知道外人入百灵湖有什么规矩吗?”乔一枝又问。 “嗯?”司南青倒是不曾听闻。 “要去北边大漠收集十滴雨水,去西边雪山挖来一抷泥土,去南边群岛捉住一只长右。” 大漠常年无雨,雪山终年冻土,长右生四耳,是最灵敏难捉的异兽。 冒险是乔一枝最快乐的时光,一日胜过百年光阴。最后他会告诉司南青真相的,但是在此之前,他们应该有更多没有阴霾的回忆。 4. 漫天黄沙的大漠中炎热干燥,但两人幸运地遇上一只可化沙为水的橐驼。这只背负两座小山的异兽在司南青的威压下只能乖乖任他们驱使,它口吞黄沙,背上的小山却能淌下涓涓细流。大漠方圆百里没有生物,夜间尤为寂静,布满繁星的天空好像没有边界的明镜倒扣下来,近在咫尺,手可摘星辰。这般美景让等待也变得浪漫,司南青爱在夜空下吻乔一枝,他觉得他的黑发里都是星星。 大漠降雨是倾天的暴雨,司南青化为巨鲲吞下一口存好,他说:“去找你要用的雨水存多一些,有备无患。” 雪山脚下绿荫葱葱,往上攀登好像见证了四季。乔一枝在山脚时剑上长出苍翠欲滴的叶子,随着攀登的过程,叶子逐渐掉落,长出花骨朵,随后花朵凋零枯萎,最后又只剩光秃秃的剑柄,身边已然是白雪皑皑,狂风呼啸。他和司南青说,对树来说,四季就是一年,短短几个时辰,他偷来了一年光阴,此时应该已经二十岁了。 司南青劈开厚厚的冰雪冻土,挖出一抷泥土。而后他拢了一湾雪,雕成一朵晶莹剔透的小花送给乔一枝,说,生辰快乐。 到达群岛时夏天已经结束,进入初秋。每年秋天乔一枝都不大好过,还在船上时就晕得上吐下泻。司南青化为鹏鸟带他日行千里,越过海浪山丘。小岛上还是如盛夏一般炎热,剑客便原地复活,寻找长右去了。此岛异兽奇多,他们见到了马身鸟翼的孰湖,黑尾虎爪的驳,一目三尾的讙,却始终没有找到长着四只耳朵的猴 子长右。 最后算是误打误撞,和山陵一般大的巨蟒欲绞杀一只误入领地的长右,四只耳朵的猴子许是视力不佳,认不出蛇与山的区别。填不满牙缝的长右被巨蟒丢弃,乔一枝上前把它捆好。 司南青却问:“最近不开心吗?” 乔一枝有些讶异。 “最近很少开花。”司南青说。 乔一枝愣住了,他下意识地催生开花的念头,一点嫩茎非常艰难地破壳而出,然后长出个花骨朵,便没有了动静。 5. 他怎么这么快就开不出花了呢?乔一枝想。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才发觉身体里的力量也在快速流失,小岛阳光明媚,温度宜人,但他像许久没有见过光一般。 那个花骨朵滚落在地,这是司南青第一次无暇顾及乔一枝的小花。他抱住倒下的乔一枝,惊觉怀里的人竟然如此轻,像是干枯的枝叶。 “司南青,我骗了你。”乔一枝靠在司南青的肩头,轻轻地说,“我的本体不在……百灵湖……去百灵湖也根本不需要……咳咳……”他说到这觉得喉咙又涩又热,忍不住轻咳起来。 司南青的指尖有些颤抖,他把乔一枝抱稳在怀里,温柔地亲他的鼻尖:“没关系,不重要,哪里不舒服,告诉……”他愣住了。 温热的血液从乔一枝掩鼻的指缝里流出,滴落在司南青的手背上,将他整个人灼烧出一个洞来。 “我还骗了你一件事情……” “别说话了……”司南青的双眸笼上一层红雾,声音颤抖得厉害,他轻轻地吻上乔一枝的唇,为他擦去鲜血,像对待一朵易碎的花。 “我不是以八千年为春的椿木,我只是……只是一截断枝。” 6. 九天之上,有一片望不到边的郁葱树林,然而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林中每一颗树木都连在一起。原来这并不是一片树林,这是一棵树,一棵已经千年的神木大椿。 乔一枝曾做过这样一个梦,梦里他就是这独木成林的大椿,一呼一吸之间,世上就已经过了百年。 乔一枝醒来看见猫叼着鱼从池子里跳出来,溅出许多水,在地上凹陷处积成一个小泥潭,里面有一条小指大的鱼苗在游动。阴影落在小泥潭上,司南青走过来。 “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变成……” “变成什么?”司南青问。 乔一枝没有说话。 “梦里在做什么?”司南青又问。 “梦里我在……睡觉。” 7. 第 7 章 1. 乔一枝是听着鸟鸣醒来的,从窗户向外望去,一丛火红的树叶映入眼帘。这是个陌生的地方。 他刚要起身,房门就被打开了,司南青两步上前把他按回床上,与他额头相抵,轻轻落了吻在他的鼻尖上,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乔一枝很难描述自己的状态,他觉得浑身都没有力气,困顿又疲倦。但他没有回答司南青的问题,他问:“这是哪里?” 司南青说:“百灵湖。” 乔一枝眨了眨眼睛,他有点忘了昏迷之前有没有和司南青全盘托出,他说:“我……”剩下的话语被一个吻堵住,司南青好像害怕他说出什么来,他说:“你只是生病了。” 司南青的眸色似乎变深了一些,里面安静地盛着笃定。 乔一枝想,虽然司南青已经诞生百年,可他是水击三千里的鲲,扶摇而上九万里的鹏,应该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求不得、做不到的事情。 “我要出去看看。”乔一枝露出一点笑容,他把脑袋搭在司南青的肩上,“有点晕,你抱我。” 百灵湖周围生长着许多奇花异草,五颜六色,形状不一,空气中也充盈着沁人心脾的草木香。司南青小心地把怀里的人放在草地上,乔一枝没有骨头一样窝在他的怀里,呼吸落在司南青的颈窝里,很轻很浅。 司南青不住地低头吻他,好像需要反复确认他还在自己身边。 “你遇到我之前都做什么?”乔一枝忽然问。 司南青搂着他的腰,在他耳边回答:“看守宝库,抓捕逃犯……做些无聊的事情。” “你是不是玩忽职守,时辰盘才会失窃?”有蝴蝶落在乔一枝的指尖,他五指微动,蝴蝶就在指尖纷飞。 “那日不是我当值,当值的人睡着了,时辰盘才会失窃。” “睡着了?”乔一枝笑起来,“总不能是喝醉了。” 司南青也勾起唇角:“谁知道呢。” “那时辰盘碎了,你不用负责吗?” 司南青沉默了一下,低头蹭了蹭乔一枝的脸颊:“我会把它修好。” “算了吧,从来没见你准备修它……”也许是阳光正好,也许是秋日犯困,乔一枝的声音渐小,意识慢慢昏沉。 “乔一枝?”司南青轻轻唤他。 黑发青年陷在他的怀里,头颅无力后仰,露出苍白的喉结,他生得俊郎,五官线条利落,此时因削瘦像是开了刃的剑锋,叫人心惊的脆弱。他的体温也比常人低一些,抱在怀里像是一块捂不热的玉。 司南青收紧了怀抱,又不敢太用力,剑客好像一缕烟,他抓不住。司南青低头去吻他的脖颈,微弱的脉搏跳动给他一些安全感。 司南青从不求人,此刻却在心底祈求这个一而再再而三欺骗他的小骗子,再坚持一下下,他一定不会任他枯萎。 2. 百灵湖灵气充沛,延缓了乔一枝衰竭的速度。但即使如此,乔一枝还是不可避免地越来越虚弱,时常上一秒还和司南青笑着说话,下一秒就晕软在他的怀里。他逐渐失去了味觉,不过他没有告诉司南青,甚至还总要他给自己带桃花酥和烧鹅回来吃。 一朵花总是要枯萎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百灵湖里的草木总在新生与凋谢的循环之中。乔一枝也觉得自己这一生有些短,虽然他已经尽力去体验了,仍有太多未竟的遗憾。不过最后有喜欢的人相伴,能够葬在如此美丽的地方也足够了。 乔一枝清醒的时候司南青都在他身边,而让乔一枝有些不安的是,司南青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安静,但偏执。可惜他没有精力去细究发生了什么。 难得一次醒来后他没有看见司南青的身影。此刻是深夜,满月的光落下,被湖面反射,一切明亮如昼。乔一枝很确定自己并不诞生于此,但是夜间微风拂过,草木发出的沙沙声让他感到安定。 他突然很想喝酒。这段时间,司南青当然是不会允许他喝酒的,腰间的酒壶已经空了许久,乔一枝推开房门,舀了一壶百灵湖里清澈的湖水,看看湖边树木高高的枝干,最终没有上去,只是靠在树下。反正他此时已经品不出味道,就当嘴巴里的是桃花酿吧。 一直到朝阳初升,乔一枝都很清醒。他抱着自己的木剑,想,能不能再开一朵花呢?此前他的尝试都失败了。 褐色的木剑上长出一个很小的花骨朵,它颤颤巍巍地好像要绽开了,却被司南青打断了。司南青几乎是飞掠到了树下青年的身边,他问:“怎么出来了?冷不冷?”然后伸手把他揽在怀里。 乔一枝轻轻挣脱开来,他说:“我正开花呢。”他把剑上的小花给司南青看。 花被一汪血水包裹,没有成功绽放。鲜血从乔一枝的口鼻中不断涌出,带走他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血把司南青的银发都染成了鲜红色,他维持多日的平静面孔终于碎裂,发红的双眸里尽是疯狂之色,他说:“乔一枝,你不许死,听见没有,我不会让你死……” 刚升上空的太阳似乎停滞了一瞬,竟缓缓下落,世间又陷入了黑暗。唯一发出光芒的是一张金色的盘子,它升到空中,轻轻颤抖着。 “咔哒”。 3. 天柱村守护承天柱已经好几百年,村里的人看上去是平平无奇的市井小民,但出生时就以生命起誓,要与承天柱共存亡。且这跟擎天巨柱支撑起了一方天地,若是有了闪失,整片大地上的生命都将不复存在。因此,它出现第一道裂缝时,全村的人就都开始待命了。 承天柱由椿木制成,若要修补,也是以椿木为佳。然而百年前天地大乱,妖魔神怪都砍伐椿木制成武器,使得大椿不堪其扰,甚至背上骂名。于是战乱平息后,他便下了诅咒,余后三百年间,擅自砍伐椿木者,都将承受噬心之痛,却求死不能。 自此,椿木材料就从世上消失了。 因此大家只能猎杀食铁神兽,用其心炼制成仅次于椿木硬度的玄铁代之。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裂缝竟越补越大,承天柱好像几日之内就溃烂腐败了。 承天之柱欲塌,周围生活的异兽灵敏地感受到了危险,都从山野中逃出来冲进了村子里。张婶击碎酒坛,将火折子扔进酒里,顿时燃起窜天的蓝色火焰,身形庞大的异兽被暂时拦下。花小姐赶到,指挥蝴蝶阵萦绕于异兽上方,扰其心智,使其沉睡。 然而有贴地的毒蟒趁乱钻出,冲着面前孩童的腿就要张口咬下,张婶睁大了双眼,绝望地喊道:“大宝!” “铮——”忽有利器划破空气,直取毒蛇七寸,把它死死钉在地上,大宝看清楚了是什么后露出惊喜的笑容,回头喊道:“小乔哥哥!” 4. 数日前,乔一枝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再次睁开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身体里充盈着力量是什么感觉了,仿佛……重生了一般。 还没有完全清醒,乔一枝就被吻住了,他撞上一对完全漆黑的双眸。司南青揽着他的腰亲他,好像怎么都不够似的。 “司南青。”乔一枝喊他的名字。 司南青停住了,他说:“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他手腕一动,完好无损的金色时辰盘漂浮在空中。 乔一枝瞳孔微张,他说:“你疯了。” “嗯,我疯了。”司南青把乔一枝拥入怀中,“你消失在我面前,我怎么能不疯。” 乔一枝感觉四肢发凉,他问:“你是如何……如何……” 突然天地一颤,乔一枝眉头紧皱,他和承天柱同源,又曾为之加固过封印,此刻便敏锐地感觉到了天柱将倾。 司南青看着乔一枝闪烁的眸色,咬咬舌尖,把犹豫之色掩盖,不重要,世间一切比起乔一枝来说,都不重要。他说:“我都告诉你,但是我不会放你走,你保证不许离开我。” 他顿了一下:“好不好?乔一枝,好不好?”他的声音在颤抖。 乔一枝的目光落在时辰盘上,又落回司南青的脸上,他突然平静了下来。一切的源头与因果清晰地在他面前展开了。他以前总在思考,为何一截断枝可以生出灵识,他在这人世间走一遭又是为了什么。 “好。”乔一枝露出一个笑容,凑上前温柔地吻在司南青的唇角,“我不会离开你。” 5. 修复与启动时辰盘需要什么?需要漫长的时光。几乎屠尽鲛人一族,司南青取得千年的眼泪,与万年巨蟒死战三天三夜,被巨蟒重伤左肩后取得万年蛇胆,最后,偷取与乔一枝同源的椿木寿命,承天柱应声而裂。至于献祭使得时辰盘运转的人类,已经不值一提。 乔一枝安静地听着,把轻颤的指尖藏好,承受着司南青不安的亲吻。他的手脚又被司南青用细线和床柱相捆了,司南青不让乔一枝离开这小小的床铺,他好像知道面前这个鲜活的剑客是他偷来的。 整整一个白天,乔一枝都表现得非常乖巧,他笑着问司南青:“你要绑我多久?” 司南青说:“一辈子。” “你要憋死我。”青年咬了口司南青的肩膀,“看在你这次被吓到的份上,我让你绑七天,不能再多了。” “……十天。”司南青亲他的耳垂,说道。 “九天。”乔一枝躲开,不让他亲。 “好。” 半夜,司南青静静地看着乔一枝的睡颜,一刻也不愿离开。然而很突然地,青年皱起眉头,急促地喘息着,似乎在承受什么巨大的痛苦。司南青的心猛地揪起,理智荡然无存,他想,不会的,不会出错,他明明已经带他回来了…… 将还在颤抖的乔一枝抱起,瞥见他嘴角一点殷红,司南青眼前血红一片。他把乔一枝带出屋外,紧攥着时辰盘,只是还未行动,突然感觉尚未伤愈的左肩剧痛,低头对上乔一枝冷静的双眸。 拔剑,后退,剑客的身形如缥缈的雾,蓝色纹路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司南青的全身。 乔一枝轻轻地说:“你怎么又被我骗了。”便又一次从司南青面前消失离开,黄色小花落在白发青年怀里,被鲜红的血泪打湿。 6. 天柱村几乎损毁了一半,承天柱的表面皲裂,砸下许多碎块。乔一枝抱起大宝 ,几个跳跃带他来到安全地带。张婶把大宝搂进怀里,见乔一枝要转身离去,已经知晓了他要做什么。 天柱村的所有人都被承天柱庇佑,生活安康富足,他们也都做好了为承天柱牺牲的准备。 “小乔,你欠我的酒钱还没有还完呢!”张婶喊道,她已泪流满面。 大宝抬起头看乔一枝,小乔哥哥经常消失很久又突然出现,所以他问:“小乔哥哥,这次你什么时候回来?” 乔一枝的剑上冒出点茎叶,却没能完整地开出花来。将时辰盘拨回原位后,刚刚那朵落在司南青怀里的是他最后一朵花。 此时已是深秋,街上的树叶凋零,乔一枝蹲下来揉了把大宝的脑袋:“等花开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7. 承天柱动荡四日,就在摇摇欲坠之时,忽见从天而降一柄褐色木剑,它竟劈开世上最坚硬的椿木,牢牢地插进其内部,随后蓝色纹路爬满了粗壮的柱子。 一时间飞沙走石,倒塌的山体重新稳固,狂躁的异兽渐渐平静,摇晃的太阳再次升上天空。 刺眼的光芒闪烁,人们似乎见到一个高马尾黑衣少侠的背影,没多久,光芒熄灭,一切归于平静。 只有一瓣半蜷的黄色花瓣落地。 但平静只持续了一瞬。忽有天崩地裂般的悲鸣响彻整片大地,似鸟鸣,又似鱼鸣,哀哀戚戚,整整萦绕七日不绝。 8. 九天之上,冥灵风风火火地跑向那片无边无际的林子,大喊道:“别睡了!别睡了!不得了了!承天柱要倒了,快借条椿木给人间!” 他穿梭在林子里,边跑边抬头在树上寻找:“这次真是大事,比时辰盘丢了严重多了,你——唉哟!”有一青色果实稳稳地砸在他的脑袋上。 黑发青年坐起来,脸上还带着初醒时的不悦。他怔怔地放空了几秒,似乎在消化很大的信息量,然后才低头问:“承天柱要倒了?” “是啊,你看——”冥灵站起身,就要指给他看,“诶?修好了?”他定睛一看,疑惑地挠了挠脑袋,“人间难道还有残余的椿……哦!”他又一拍手,叫起来。 “别一惊一乍的。”树上青年道。 “就你刚睡下那会,用人间历算,大概……二十年前吧,隔壁那大鹏,飞起来也不看路,给你这撞断一根枝条,估计是掉到人间给凡人捡到了。”冥灵解释道。 树上青年眨了眨眼睛。他跳下树来,说:“我做了个梦。” “不是,我说你喝酒睡觉把时辰盘都弄丢了,居然搁这做美梦呢!”冥灵气不打一处来。 青年没有理会他,他伸出一只手来,身后密林便探出几根枝条,来到他面前。枝条打开了,里面躺着一把木剑。 “椿木剑……”冥灵一愣,这可是天地间少有的名器,“你要干什么?” 青年背上剑,打了个响指,黑色长发就被束成了高马尾。他说:“既然是我当值弄丢了时辰盘,就有义务把它寻回。” “哦,已经让那鲲鹏下凡去找了。”冥灵说。 “百岁小儿,我不放心。”青年说完,身影消失。 9. 天柱村的草木已经两年没有开花,自从两年前那个总是醉醺醺笑眯眯,来无影去无踪的剑客消失之后,这里再没有一朵花盛开。 大宝蹲在村头的桃花树下,盯着枝头好一会,叹了口气:“哎,小乔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他垂头丧气地就要转身离开,却发现脚下竟然飘落了一瓣桃花花瓣。 男孩惊喜地回头,睁大的眼睛里倒映出正徐徐盛开的粉色花团。 “桃花酿,一两银子一坛。”张婶听见有客人进来的脚步声,她正记着账,也没抬头,说道。 “我没有钱,能不能赊一坛?” 张婶手里的笔停住了,她颤抖着抬起头,眼里蓄满了泪水。 如今的承天柱不仅被加固了,身边还环绕着大片青色符文,其中隐隐也浮现些血色,应是封印者取了心头血加固的。其封印者灵力强大充沛,又呕了心血,不说两三百年,就是六七百年再无椿木也能撑得住。 “来加固大柱子的哥哥后来再也没出现过。”大宝嘴巴里嚼着青年给他买的糖葫芦,“但我听娘说,他在南海承受什么……呃,实心之痛?实心之痛是什么啊,小乔哥哥?” “就是——你吃得太胖会变成实心的,很痛。”青年笑道。 10. 未经允许折断椿木者,将承受噬心之痛,求死不能。 南海是鲛人的领地,两年前他们被一个疯子几乎灭了族,如今仅存的族人就居住在他们仇人躯壳之内。巨鲲两年前来求死,却至今仍有生息。 噬心之痛,他已经把心留在了承天柱上,此处哪有心可以噬呢?可这诅咒又是确实灵验着。 心脏就在心爱之人身边,却永远无法再见。这才是噬心之痛。 青年站在海岸边,海风吹起他的马尾,他把一朵小黄花放在岸边,海水很快把它卷了进去。 他说:“又骗你一次。” 8. 第 8 章 1. 首都是唯一一个可以合法领养恶魔的城市,但是在此之前需要通过笔试和面试。这就是为什么我现在正在背诵一本厚厚的《恶魔管理条例》。 这本条例一共十章,整整八章都在讲述领养人需尽的义务,好在我只想领养一只d级小恶魔,它没有太高的智慧,要求自然也不多,我只需要背诵前五章就好。 条例在我心目中应该是非常严肃的规范文本,这一本却是个例外,它读起来更像是一本介绍恶魔的。 「……第七条,应根据不同恶魔的口味准备不同的食物。如,所有无智慧的d级恶魔应喂食生肉,c级恶魔会表现出对食物的偏好,有些喜辣,有些喜甜,可少量喂食煮熟的食物。b级与a级恶魔与人类口味相似,但仍需要喂食一定的生肉,否则可能会表现出暴力倾向。 s级恶魔不可被领养。但如果十分幸运地遇见了s级恶魔,只要捉来危险级别在x级(最高危险等级)的魔物喂之,即可快速获得其信任。s级恶魔的性格可能与外貌气质完全相反,人类幼女长相的s级恶魔可能会吃人肉,而一个冷酷的s级恶魔最喜欢吃的是关东煮里的甜不辣。」 真幽默,「幸运地」遇上s级恶魔,「只要」捉来最高等级的魔物即可,我第一次读到这里笑出了声。 「……第十二条,恶魔的作息可跟随领养人发生变化,每天10:00-6:00禁止恶魔外出。d级恶魔可采用强制性手段留在家中,c级与b级恶魔需经过一段时间的磨合才能调整夜间外出的作息。」 「……s级恶魔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作息习惯,他们依然白天睡觉,晚上外出,建议领养人改变自己的作息配合s级恶魔。如果强迫s级恶魔白天外出,他们可能会表现出攻击性。」 这本书的作者对s级恶魔的了解都如此透彻,想必应该是个恶魔研究方面的专家,条例里又如此详细地规定了许多安抚恶魔的手段,可能称呼他为恶魔狂热爱好者更合适一些。 我的脑子里浮现出了一位白发苍苍的教授,他戴着眼镜,平日不苟言笑,只有在说起恶魔是才会双眼放光,手舞足蹈。很快我就能见到条例撰写者本人了,在恶魔领养培训班的课程中,我非常幸运地选中了作者麦柯教授的课程。 2. 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天色已暗,我急匆匆地跑出公司买了份烧饼,就往地铁站赶。麦柯教授的课程都在晚上,不会占用我的周末时间还是很不错的,但就是离我的公司太远,赶过去时间有点紧张。 路上张贴着最近高级魔物出动的警示报告,不过这些魔物虽然看着可怕,却很讨厌在白天行动,也不会去到人流密集的城市里,所以只要深夜不去荒郊野岭倒也不危险。 紧赶慢赶到了上课的地方,离上课只剩下三分钟了,我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抬头看了一眼,就问身边的一个小姐姐:“教授还没有来吗?” 小姐姐挑了下眉,指指讲台的人:“这就是麦柯教授。”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讲台上的年轻人看起来还不到三十,一头金发在明亮的灯光下熠熠生辉,浅蓝色的双瞳十分冷淡,他微微皱着眉,很不好接近的样子,我赶紧把头低下去,不敢和教授对视。 “我还以为麦柯教授是个老头呢。”我小声对身边的小姐姐说,“没想到这么年轻。” 小姐姐笑了:“麦柯教授也不年轻了,他是天使,可能有几百岁了吧。” 天使?虽然说天使确实也有部分和人类生活在一起,但大多都是政要官员或者高级警官,我还没有在现实生活中遇到过天使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太好奇了,总是忍不住偷看麦柯教授,他放下手里的书,指了指我:“你,说一下恶魔受伤的护理办法。” 我吓得一哆嗦,周围同学都眼观鼻鼻观口,我只能站起来:“呃……恶魔受伤的护理办法……d级恶魔受伤后应该迅速喂食大量的水和……和……食物?哦不对,是先判断伤情……”我脑子里一片混乱,讲了一堆不知所云的内容。实在是因为我看书的时候光看s级恶魔相关知识去了,谁让麦柯教授花那么多笔墨,把s级恶魔写那么有趣。 不敢抬头和教授对视,我脑子一热开始说我记得的内容:“s级恶魔受伤后会表现出明显的不安,非常抗拒别人的帮助,需要非常耐心温柔地安抚,否则他可能会二次伤害自己。在取得信任之后,应迅速将其送往恶魔医院,如果伤势较重,必须送回恶魔地界进行恢复。” 麦柯教授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是我能感觉到他之前表现出来的烦躁似乎消减一点,他问:“你背这个干什么?你要领养s级恶魔?” “没有。”我尴尬地挠挠头,“就是背书的时候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觉得教授您写的s级恶魔很……” “很什么?”他问。 “……很可爱?”我不确定地说。 麦柯教授垂眸轻笑了一下,整个人好像都变温柔了许多,但他很快恢复到冷淡的模样,让我坐下了。 我长松了一口气。 课间休息时我去开水房接水,路过了麦柯教授的办公室,他没有关门,正在打电话。 “醒了吗?……我在上课。……今晚要出门吗?……八点?这么早?……” 虽然隔得远听不真切,但是麦柯教授的声音和上课时的冷漠语调完全不一样了,声音压低了,咬字温柔,尾音缱绻,每句话都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好像在哄有起床气的坏脾气恋人。我看了一眼麦柯拿着手机的手,他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我没忍住八卦地笑了笑,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结果下半节课刚开始,麦柯突然宣布这节课结束了,随后不等我们反应过来,他就拿着书走了。我看看时间,这才7:30,离原本下课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等等,我想到麦柯教授电话的内容:“……八点?这么早?”所以,他是因为恋人八点要出门,所以才赶回去的吗? 真没想到麦柯教授谈恋爱这么黏人啊。 3. 接下来的几堂课,麦柯教授时而早退,时而迟到,不过考试难度不大,所以最后我还是顺利通过了。 笔试之后就是面试了。其实说是面试,不如说是考核期,每个通过笔试的人需要先注册一个恶魔领养人的账号,然后根据考试科目在网上抢心仪恶魔的领养权。抢到以后先去恶魔基地与恶魔接触,互相熟悉了再带回家养一周,如果一周之后恶魔和人类都对彼此满意,就可以正式领养了。 我今年算是走了狗屎运,居然顺利地抢到了我最想要的啾啾恶魔。啾啾恶魔其实是大家给它的昵称,这是一种长相极其可爱的小恶魔,他们通体漆黑,浑身毛茸茸的,眼睛又大又圆,头上顶着两个小角角,会发出“啾啾”的声音。 迫不及待地想和我的啾啾见面,我约了周五晚上的第一次接触机会。恶魔基地和上课地点在同一栋大楼里,就在我平时上课教室的楼上。 啾啾实在是比我想象中还要可爱,圆溜溜的大眼睛转来转去,在透明的培育箱里时不时地一蹦三尺高,啾啾叫个不停。 “呜呜呜好可爱,我可以摸摸它吗?”我的脸都要贴到玻璃上了,忍不住问身边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给我打开了一个小窗口:“这种恶魔非常调皮,所以第一次见面,你还是把手伸进去摸摸吧。” 我把手伸了进去,啾啾好奇地看了看,然后就一下跳到我的手上,用脸使劲蹭我的手心。暖乎乎毛茸茸的小恶魔在手中,我当时整个人都要融化了。环顾四周,工作人员已经不在房间里了,我就悄悄打开了玻璃房的锁,小心地把啾啾抱了出来。 随后我才见识到工作人员所说的“非常调皮”是什么意思,啾啾乖乖地让我抱出来了,但是一接触到自由的空气,它立刻趁我不备咻地蹦起来,跳着跑了。 我大惊失色,慌乱地看了看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又怕跟丢了啾啾,我只好先追着它跑。这个圆乎乎只会跳的小家伙一点不比我跑得慢,一次跳五级台阶,很快就下了楼。 这时候楼下已经下课了,到处都静悄悄的,我和啾啾就展开了捉迷藏一般的追捕战。小家伙可能也是跑累了,最后趴在窗台上,圆圆的身体一起一伏地喘气。我蹑手蹑脚地靠近它,准备趁它不注意抓回去。 “唔……”突然一声低沉好听的男声响起,我浑身一震,转头望去,才发现麦柯教授办公室的房门没有关严,漏出一丝光。 “舒服吗?”麦柯教授的声音传来。我还从来没有听过他发出这样沙哑又有磁性的声音,顿时面红耳赤起来。 卧槽这是在干什么!我咽了咽口水,看啾啾还安静地待在窗台上,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轻轻地往后退了两步,正好能看见那个门缝。 入眼先是一双笔直修长又很有力的腿,随后是一条暗红色的……恶魔尾巴!那尾巴被一只手攥住了,揉搓着尾巴尖尖,玩弄尾巴的手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反射着屋内的灯光。 我紧紧捂住了嘴巴,又看见另一只手搂住恶魔的腰,把他带进怀里。这样一来,这个恶魔优越的身材就展露无遗,我看得满脸通红。 四周空荡又安静,亲吻声也清晰可闻,夹杂一些亲密爱语,两个声音都是很有魅力的男声,叠加在一起简直是荷尔蒙爆棚的袭击,我都有点眩晕了。 拿手在火热的脸颊旁扇了扇,我不好意思再听下去,一个箭步上前把啾啾薅下来塞进包里,赶紧往楼下跑。 4. 回去的车上,我满脑子都是刚刚看到的画面,必须得用手捂着脸才能挡住扭曲的笑容。麦柯教授看着禁欲冷淡,没想到私底下玩这么开!他的恋人应该是s级恶魔吧,怪不得他写的s级恶魔那么生动可爱,原来是饱含了爱意。听说恶魔等级越高就越俊美,我只看了个局部,听了声音,已经能感觉到他的魅力,想必应该是超帅超性感的恶魔吧。恶魔与天使的爱情……真是赏心悦目又张力满满啊。 我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到了家,关门放下包突然听见“啾啾”,才猛地变了脸色:啊!光想着教授的爱情了,我不小心把啾啾带回家了! 啾啾可能是在我的包里睡着了,此时睁大了眼睛还很迷茫。我赶紧按住了它怕它乱跑,然后给恶魔基地打电话。此时已经接近晚上九点,恶魔基地的工作人员都下班了,他们倒是很淡定,和我说,反正也是你要领养的,提前带回去了而已,就放你那吧。 我只好找了个箱子,往里面铺了毛巾,把啾啾关在里面,然后从冰箱里找了点生肉喂给它吃。吃饱喝足的啾啾安静地在箱子里睡了,我也就放松了警惕,把它放在了客厅里。 半夜听见窗子发出奇怪的声响,我一激灵,从床上爬起来,两步走到客厅,只见啾啾正在往窗子缝里面拱。小恶魔可能是没有骨骼吧,我只开了一点窗缝,看着圆乎乎的啾啾居然大半个身体都挤出去了。 我大喊一声“啾啾”,却起到了反作用,小家伙猛地一冲,获得了自由,从窗户跳下去了。 我抓起外套和手机就往外冲,家住在三楼,火速跑下去还能看见啾啾的身影。深夜街道上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开阔的地方抓啾啾更难,我边喊边追。啾啾也许是吃了我给的肉,对我没有那么抗拒了,跑一段还停下来看看我,但是我一追近,它又跳开了。 我满眼只有啾啾,根本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实在跑不动了撑着膝盖环顾四周,才发现已经来到了郊外。耳边只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我不禁有点害怕,荒郊野岭的,我不会运气这么好撞上魔物吧…… 想到这我有些打退堂鼓了,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准备往回走,一回头我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五步远的地方有一团漆黑的肉山,接近两层楼高,身体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种流动状的恶心光泽,三只篮球般大小的眼睛阴森森地盯着我看。 这个魔物非常笨重,移动速度不快,但我已经被吓得腿软如面条,一步也走不了了。此时的我只想狠狠地扇自己几巴掌,无视安全警告,大半夜的在外面乱跑,被魔物吃了也只能说是活该。 闭紧双眼,我的心跳声也似乎停止了。 然而等了一会却听见利刃入肉的噗呲声,紧接着是一声高亢的哀鸣。我赶忙睁开眼。 红角恶魔蹲在魔物的上方,长刀紧紧地插进了魔物的脑中。身下的魔物还扭动着做垂死挣扎,恶魔手腕轻轻一动,刀又深入几分,肉山般的魔物不仅不动了,连声音都发不出了,浑身剧烈地颤动起来,好像在经受着极大的痛苦与恐惧。恶魔的身后是一轮明亮皎洁的月亮,他一双红瞳安静地盯着我看,红色尾巴在银辉中轻轻甩动一下。 我停跳的心脏不仅活过来了,而且越跳越快,马上就要从我的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好……好帅的恶魔!都说恶魔会蛊惑人心,看来并不假,就在那一刻,恐怕就算他说要吃了我,我也没法拒绝。 就在我脑子还很混沌的时候,伴随着“啾啾”的声音,什么东西从我身边飞了过去,恶魔目不斜视,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了它。 “啾啾!”啾啾好像非常激动,在恶魔的手里不住地喊叫着,身体也紧紧贴着恶魔的手腕,讨好地蹭他。 恶魔转头看了啾啾一眼,把它扔进我的怀里。我下意识接过了啾啾,再抬头看,只见黑色咒符一般的纹路从恶魔的手腕蔓延到刀上,随后覆盖在那个巨大的魔物身上,没一会,魔物就化成了一摊血水。 恶魔轻盈地落在我的面前。他很高,身形落下长长的阴影,我紧紧地捏着啾啾,啾啾则拼命地想要挣脱我,往这个恶魔身边去。 他看着我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样子,微微皱了眉:“能走吗?” 我赶紧爬起来:“可以!”然后又鞠了个躬,“谢谢!” 恶魔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反手把刀插入背上的刀鞘里,手上似乎有什么银色的东西反射了一点光。随后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红色的尾巴在夜色里划过一道弧线。 啾啾还在叫着,不满地冲我甩了甩尾巴,我脑子一热,喊道:“你——要不要吃关东煮,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便利店的关东煮很好吃!” 恶魔的脚步停下了。 5. 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灯火通明,店员看见恶魔惊疑地睁大了眼睛,恶魔就停在了门口,他的尾巴轻轻甩在我身上,我立刻会意,走上前:“麻烦来两份关东煮。我要鱼丸,海带,还有鱼籽福袋……”我点了几样自己要吃的,然后回头问恶魔,“你要吃什么?” “甜不辣。” “只要甜不辣吗?” “八串。”恶魔回答。 站在便利店的门口,恶魔端着一杯满满八串的甜不辣。他的表情还是一样的冷酷,但是身后的尾巴很有节奏地晃来晃去,看起来惬意愉悦。我想到《恶魔管理条例》里描述道:「……无论什么级别的恶魔,想要知道他们真实的心情只要观察尾巴即可。不过级别越高的恶魔越不坦诚,面对s级恶魔,为了顾及他的面子,还是不要在他的表情与尾巴不符时戳穿他比较好。」 于是我低头苦吃,把笑意藏住。 但啾啾显然不会藏它的心情,它在我的怀里使劲拱着,不停地啾啾叫,像是拼命求主人抚摸的小狗似的。 恶魔微微歪了头,看了一眼啾啾。 我赶紧把嘴巴里的鱼丸咽下去:“它好像很喜欢你。” 恶魔伸出手来,我就把啾啾放在他的掌心里。啾啾在他手里乖得不得了,睁着一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恶魔。恶魔用食指轻轻挠了挠啾啾,它立刻发出欢快的声音,化成了软软的一摊饼。 恶魔轻笑一声。眉眼俊美的帅哥笑起来更好看,我真是恨不得拿出手机拍上个百八十张照片分享给闺蜜哇哇大叫。 “这是你的小恶魔?”他把啾啾还给我,问道。 “才考了笔试领 养的,跟我还不太熟,所以半夜跑出来了。” “品相很好。”恶魔评价,“不过很难驯服。” “是啊。”我叹了口气,然后问,“你是不是s级恶魔呀?” “嗯。” “恶魔不是晚上十点以后不可以出门吗?”我小心地问。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我定睛一看:「首都A区警局猎魔署」。 雇佣恶魔来猎魔?我塞了口海带才没有发出惊呼声。 恶魔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他收回卡片:“猎魔的魔是魔物的魔。” “这样啊。”我又偷偷瞥他无名指上的戒指,“你结婚了呀。” 恶魔看向那枚戒指,撇了撇嘴巴:“最开始是为了首都的居住许可。” 我想起来,s级恶魔被允许定居首都的其中一个条件就是,与首都居民结婚。好家伙,这是什么偶像剧里的剧情。我心痒难耐想多问几句,又怕显得不礼貌,纠结之际听见铃声响起。 恶魔拿出手机。 “解决了。……不用。……不要。……在吃甜不辣。……嗯。……知道啦。” 我狂灌一口关东煮的汤。怎么回事,他是在撒娇吗?虽然依然冷着脸,语气也平平,可是很自然地就能品出一点恃宠而骄的底气来。明明关东煮是咸的,我却感觉吃了一大口糖。 脑子里又胡思乱想起来,手上抓着啾啾的劲就松了,它便趁机逃脱了,要往恶魔身上蹦。我放下关东煮要去抓它,可惜它太灵活,我根本碰不到这家伙! “呃,那个,抱歉,它不太听我的话……”我不好意思地说。 恶魔挂了电话,说了一句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啾啾身上立刻浮现出黑色符咒来,但它们很快消散了。啾啾也不再跳了,我赶紧把它抱进怀里。 “啾啾……怎么了?”我有点不安。 “听话咒。” “啊?” 恶魔笑起来:“教训调皮小恶魔的方法,不会对它造成什么伤害,你回去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啊,谢谢!” “关东煮很好吃。”恶魔拿过我放在一边的空盒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就当是回礼了。” 他转身要走,却身形一顿,露出不大高兴的表情来。 我疑惑地四处张望。 6. 我这一晚上已经经不住更多的惊吓了,但是此刻的景象才让我知道,比起肉山魔物直接的恶心与恐怖,当天使以原型出现时,这种深入骨髓的震慑才能勾起人内心深处原始的,无法抗拒的恐惧。 天使六只翅膀上燃烧着微小的火焰,让洁白的羽翼在夜晚也亮如白昼。翅膀上排列着整齐的小眼睛,翅膀中间是一只硕大的蓝色眼睛,这些眼睛都紧紧地注视着恶魔。身边的现实因为天使的降临有几秒的扭曲,路灯、树影、马路……都像胶水一般融化了,我的思维与呼吸也停滞了好几秒。 等再次恢复意识时,变为人形的麦柯教授已经落了地,他张开身后巨大的翅膀把恶魔围住。我只能听见他们说话的声音。 恶魔说:“我都说了我自己回去。” “你很少来这里,找不到便利店买关东煮才对,我担心你。”麦柯看着眼前的恶魔,翅膀上的眼睛却全都紧盯着我,我咽了咽口水,一动也不敢动。 “怎么,你怕我被甜不辣杀了?”恶魔不高兴地问。 “我怕你,迷路。”天使回答。 “……我才不会迷路。”恶魔的尾巴从翅膀里钻出来,频率很快地左右晃动着。 刚考完试的我下意识想到,这是恶魔心虚的表现。 天使轻轻笑了一下,他把恶魔搂进怀里:“好吧,是我不对。” “我想养小恶魔,就是——”恶魔从他怀里钻出来,一转头看见了我,“……你还在啊。” “我……那个,我马上就走!”麦柯教授的表情已经很不好了,我举起啾啾送到恶魔面前,“这个可以送你!” “不用。”恶魔没接,他歪了下脑袋指指身后的人,“他送我。” 7. 回去之后,我不抱希望地在网上搜了搜麦柯教授,出来的都是一些官方简介。想了想,我又打开一个八卦论坛,在天使版块搜索麦柯教授的名字。 还真给我搜到了。文章中说麦柯教授原本是研究恶魔的专家,据说他在一次混战中捡到了受伤的恶魔塞西尔(原来他叫塞西尔啊),本意只是带回去研究,但是不知道怎么爱上了这个恶魔,以至于为了他放弃了天堂的任职,去往恶魔界,帮助塞西尔报了仇,又和他定居在了人间。这段恋情中麦柯显然是主动的一方,因为塞西尔一开始纯粹只是想定居人间,才答应和已经拿到首都居住许可的麦柯结婚。不过可能是日久生情吧,现在两个人的感情非常非常好,上过麦柯教授课的人都知道他有个非常宝贝的恋人。 我又打开恶魔版块,搜索塞西尔的名字。 嚯!塞西尔大概是恶魔中的大众情人,有关他的帖子全都是「啊啊我今天又偶遇了塞西尔大人,偷偷拍了照」「无语了怎么还没有首都人领养我,我想和塞西尔呼吸同一片空气」「塞西尔制服美照5p,都进来做塞西尔大人的狗」……翻到精华帖,我才找到了有关塞西尔的介绍。 塞西尔是从小被人类抚养长大的,那时候有关恶魔的管理规定还不是很严。然而随着恶魔的特征越来越明显,他也意识到了自己和人类的不同,告别养父想要去寻找自己的真实身份。原来他的父母因为党派斗争被人陷害致死,临死前偷偷把他带出魔界托付给了人类,而如今人类高官与魔界执政者勾结,偷放出魔物祸乱人间,而后再配合警方消灭魔物演一出戏,以获得选票。 塞西尔回到人间时,发现他的养父死在了一次魔物祸乱中。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彼时还很年轻的塞西尔加入了反抗军,凭借自身强悍的实力,很快成为了战无不胜的英雄。不过,世界上没有常胜的将军,在遭同伴背叛后,塞西尔差点死于一场战争。也就是在这场战争中,麦柯捡到了奄奄一息的塞西尔。 而赢得战争之后,塞西尔还是留恋从小长大的人间,所以拒绝了魔界将领的邀请,定居在了首都。 下意识地往下滑着手指,我被另一个帖子吸引了:今天也去吃了关东煮,真的很好吃,不过塞西尔大人总说他的养父做的关东煮才是最好吃的,尤其是甜不辣。真的很可惜我们吃不到了。 我抱起啾啾,揉了揉他毛茸茸的身体,突然生出一点遗憾来,因为我日后大概是再也不会有机会接触到他们了。 8. 没有想到我的fg倒得这么快。 在为啾啾办理最后一道领养手续时,我又遇见了塞西尔,他正在恶魔基地里打量玻璃箱里的小恶魔们。我问他:“麦柯教授呢?” 塞西尔笑道:“他在考试啊。” 恶魔猎魔,出卷者自己参加考试,这对情侣倒是莫名般配。 我鼓起勇气拿出手机:“我可以加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吗……啾啾,啾啾它很喜欢你,如果有空的话,可以来和啾啾玩。” 啾啾配合地叫了两声,睁大了眼睛望着塞西尔。 塞西尔想了想,拿出了手机。 Yes! “你怎么在这?”麦柯教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吓得手机都飞出去了。 麦柯毕竟不是人类,他眼疾手快地捞过我的手机,正巧看见我要加塞西尔好友的界面。 “那个,教授啊,塞西尔喜欢我的啾啾,所以……” “你慌什么?”麦柯看了看手机,把它还给我,然后走向塞西尔,两人离开了。 我松了口气,打开手机。 …… 啊!麦柯教授把塞西尔从我手机里删了! 不过他倒是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他想去看啾啾我会联系你。 哼,好吧!教授真是个大醋坛子! 9.第 9 章 这辆通体漆黑,线条流畅的跑车已经在学校门口停了四十分钟了。车窗上贴了防窥膜,看不见车内是否有人,只有车身偶尔会颤动一下。 从得知要参加同学聚会开始,沈崇琰就不分昼夜、不遗余力地榨干殷樘。吻落在殷樘的唇边,他看见沈崇琰苍绿色的双眸。眼前这个样貌俊美,举手投足之间都优雅得体的青年圈住恋人,落下一个个安慰的吻:“……还好吗?”语气温柔得好像他不是罪魁祸首一样。 殷樘磨磨牙,咬他的下巴:“我讨厌你,沈崇琰。” “对不起。”吃饱了的沈崇琰看着被欺负狠了的心上人,难得生出一点愧疚,低头轻轻蹭了蹭殷樘的鼻尖,看着他的眼睛。沈崇琰是混血,眼眸深邃,专注地注视着一个人时显得极为深情。 殷樘不吃他这套:“我都八年没见乔时了,你怕什么?” “不是怕。”沈崇琰亲亲殷樘的耳垂,“我是在炫耀。” 炫耀这么好的人是我的,蠢笨如乔时居然不懂得珍惜。 八年前,十七岁的殷樘喜欢乔时。 每天放学后,殷樘都会准时来到一班门口等乔时。少年总是单肩挎着书包,要么没骨头一样靠在后门的墙上,要么蹲在墙角。哪怕是冬天,他的校服拉链也永远敞开,宽大的校服松垮地搭在少年人已经宽阔有力但还青涩的肩上,也就是殷樘长得好看身材也好,没显得邋遢,反而显得痞气。一班总共就十个女生,几乎都曾有意无意地向后门瞄过几眼。 但是殷樘接收不到这些女生投来的信号,他那时身高已经超过了185,等人的时候脑子里又在神游天外,便面无表情,看起来非常冷酷,不好接近。只有在六点的钟声敲响,全校最晚放学的实验班大门也打开后,他才会弯弯那双漂亮的眼睛,直起身来,寻找乔时。 乔时非常显眼,不需要太费劲地寻找。他很高,肤色又冷又白,在人群里几乎有点鹤立鸡群的意思。 “哥。”殷樘凑近了乔时喊道。 冬天傍晚六点天已经全黑了,橘色的路灯下,殷樘说话时嘴巴里冒出的热气非常明显。乔时轻轻皱了下眉:“冷不冷?” “还好。”殷樘笑了一下,他伸出一只手,“哥你不信摸摸看。” 偌大的校园里已经没有了什么人,夜色暮沉,乔时犹豫了一下,握住了殷樘的手。少年的手掌干燥温热,和他这个人一样,充满了朝气。乔时的手指反而因为长时间写字而冰冷僵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有些不愿意放开。 “我说的吧,我的手反而比较暖和。”殷樘轻挑了一下眉。 乔时把他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转头对殷樘说:“但也不是很热,下次多穿点。” 殷樘愣了一下,看着自己被乔时牢牢抓住的手,抿直了嘴角,微微偏过头去,微红的耳根就这么暴露了出来:“……哦,知道了。” “奶奶做了鸡汤,晚上来我家?”乔时问。 殷樘的眼睛亮了亮:“好。” 喝完暖暖的鸡汤,面对大片的数字公式,殷樘开始犯困。他一只手撑着脑袋,细长的睫毛落下阴影,作业本上只字未动。乔时有些写不下去,他握笔的手心开始出汗,用余光去看身边这只打瞌睡的小狗。明亮的小太阳在殷樘身旁散发着刺眼的光,照得他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被渡上了一层金边。 好可爱,乔时心想。他觉得这件逼仄狭小的房间里充满了令他目眩心软的气味,从身边的殷樘身上散发出来。乔时的心脏怦怦直跳。可能是小太阳太热了,以往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为了节省电费,乔时是不会开小太阳的。 殷樘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就要支撑不住磕在桌子上,乔时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垫在他的下巴处。殷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圆圆的小狗眼里水汽朦胧:“……哥,我好困啊。” 乔时别过头去,艰难地说:“但是作业要自己写。” “哦。”殷樘揉揉眼睛,坐起身来,垂头丧气地开始写作业。 乔时收回自己的手,白皙修长的五指被小狗砸出一道红印来:“哪道题不会吗?”乔时擦了擦手心的汗,问。 “嗯……”殷樘圈出来好几道题目,“这几题都不太会。” 乔时凑过去看了看,拿起笔给他讲解。 殷樘的心思根本不在题目上,他说:“哥,你用的什么洗发水?好好闻哦。”少年的声音离乔时的耳朵很近,他一用力,自动铅笔的笔芯折断了,发出清脆的响声。 乔时不敢回答,他怕自己的声音发抖。用力地按了按自动铅笔,乔时沉默着写下解题步骤,等浑身灼人的热度好不容易消下去一点,他准备开口询问殷樘有没有听懂,却感觉肩头一重,小狗靠在他的肩膀上睡得正香。 乔时转头看了他好久,把他抱起来放到自己床上,帮他脱掉鞋袜外衣,盖上被子。回到书桌前,乔时拿过殷樘的作业本,熟练地模仿着他的笔迹,帮他把作业写完。 乔 时抬头看看钟,已经十二点了。他给殷樘收好书本,检查了一下小太阳的温度和距离,确定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他蹲在床边看了看殷樘的睡颜,想要摸摸他优越的眉骨,乔时的手指在小太阳明亮的橙黄光下几近透明。殷樘轻轻皱了下眉,翻了个身。 乔时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灌了一个热水袋,放在殷樘的被子里。他抱出一床棉被,睡到了狭小的沙发上。 第二天殷樘被闹铃吵醒,闻到香喷喷的包子味,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熟练地来到厨房。奶奶给还没睁开眼的小狗投喂了半个掰开的包子,小狗顺着香味咬了一口,烫清醒了。 “嘶——!”殷樘伸出舌头散热,英挺的眉毛纠结在一块。乔时赶紧接了杯凉水递给他:“有没有事?”他转身埋怨奶奶,“奶奶,你把他烫到了。” “哎呦对不起小殷。”奶奶赶紧和他道歉。 “没四没四。”殷樘口齿不清地说。 直到两人吃完早饭走到寒风凛冽的室外,殷樘还时不时地吐着舌头,他的舌头上有个小水泡。 “去药店买点药。”乔时说。 “没关系。”殷樘摇摇头,“对了哥,你昨晚是不是又睡沙发了?这么冷不会感冒吗?” “不会。我们俩都这么高,睡在一起很挤。”乔时不去看殷樘的眼睛,“还不如睡沙发。” “唔……”小狗哼唧了一声,“那我不去你家了。” “殷叔叔出差回来了吗?”乔时问。 “没有。” “奶奶今晚会做红烧排骨。” “……”殷樘纠结了一下,“那今晚去我家睡吧,我爸不在家,家里有两张床。” 乔时勾起嘴角笑了一下:“小狗一个人睡觉会害怕吗?一定要我陪着?” “嗯。”殷樘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乔时愣了一下,转头只看见殷樘的背影和他通红的耳朵。 殷樘跑进教室的时候还觉得耳根发热,他往一班的方向望去,粗壮的树干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拿出作业,看见上面工整的笔记,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今天是发现自己喜欢哥的第十九天,哥绝对也喜欢我,情人节就告白。」语文课上老师正在念着课文,殷樘在日记本上写道。他画了一只开心的小狗在右下角,小狗身边围绕着很多爱心。 这本日记本每一页都画了一只小狗,或开心或愤怒或流泪,代表着他每一天的心情。 10.第 10 章 感觉到身边的座位上有人坐下,殷樘收起日记本。 沈崇琰的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书和笔记,他看向殷樘:“早,殷樘。” 殷樘还没有记住这个刚转来的混血同桌的名字,点点头:“早上好。”他把自己乱糟糟的桌面随便收拾了一下,腾出地方放英语书。在沈崇琰转来之前,四班的人数是单数,殷樘这学期荣幸地落单了,享受了半学期一个人占有一整张桌子的快乐后,沈崇琰转来了他们班。 二中是全市最好的公立学校,严格按照分数线录取,转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是在高二即将结束之际转来。殷樘不太懂车,但也看得出来沈崇琰每天上学乘坐的是一辆豪车。 英语老师在黑板上书写着笔记,沈崇琰的左手下意识去拿笔,顿了一下换到右手,认真地写起笔记来。他的混血特征很明显,眉高眼深,双眸是如森林湖面一般深远的绿色,鼻梁高挺,鼻尖微勾,有一股不可高攀的矜贵劲儿。 殷樘的舌尖还有点疼,他皱了下鼻子,不太理解沈崇琰记笔记的这个行为,他不是从英国回国的吗,还需要学高中英语? 手肘被捣了一下,沈崇琰停下笔看身边的人。少年的书上一片空白,他的眼睛很圆,情绪都藏不太住,里面盛着满满的茫然。 “怎么了?”沈崇琰轻声问。 “可以帮我个忙吗?”殷樘说。 “什么?” 殷樘想了想,说:“英语好难哦。”上课说话声音必然会压低,殷樘的尾音黏黏糊糊的。 在英语国家生活了十多年的沈崇琰看了看高中英语书上浅显的内容,又看看殷樘,没忍住勾了下嘴角,不过很快恢复成冷淡矜持的模样:“嗯。” “能教教我英语吗?” 他们还不算太熟,殷樘甚至忘了沈崇琰的名字。但他的姿态像只撒娇的小狗,透露着天然的亲昵。 沈崇琰点了下头:“可以。”他拿出自己的笔记本递给殷樘。他用钢笔写字,字体遒劲有力,但是很潦草,殷樘完全不知道他写了什么。他的英语成绩不好,不过能考上二中也算不上太差,却是实打实的哑巴英语,几乎从来不开口说。 “我不学这个。”殷樘把笔记本还给沈崇琰,“我想学一首英文歌。” 沈崇琰有点意外:“什么歌?” 殷樘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五个字母:creep “creep?”沈崇琰念出这个单词。 殷樘点点头。他转身从书包里翻出一个草稿本,翻到写满了英文的一页,递给沈崇琰:“就是这首歌。” 沈崇琰当然知道这首歌,这是一首家喻户晓的英文歌,但他不知道看起来对英语学习很排斥的殷樘为什么想要学这首歌。他去看草稿本,殷樘写字很工整,每个单词都抄写得整整齐齐,但是沈崇琰一眼就能看到有一个词抄错了。 沈崇琰拿起笔,他依然用左手,旋开笔盖后才换到右手。 殷樘把自己的圆珠笔递给他:“这支笔干得很快,不会蹭到手上,你可以用左手写字。” 沈崇琰愣了一下,下意识接过殷樘手里的笔。殷樘的手心常年都热乎乎的,笔也被他暖得热乎乎,在冬天里显得格外熨帖。 但是拿起笔停在那个写错的单词上方,沈崇琰迟迟没有下笔。他觉得这份工整的歌词因为这个错词变得很可爱,就像是水泥地上的小狗脚印。 沈崇琰翻到新的一页,默写下了《creep》的歌词。他尝试着尽量写得清晰没有连笔。 殷樘单手撑住下巴,看着漂亮的英文字符在沈崇琰笔下流畅地倾泻出来,他用左手写字好像比右手快不少。不过也可以理解,像沈崇琰这样的人,肯定不愿意墨水把手指弄得黑乎乎的,殷樘想,应该允许左撇子从右到左书写文字。 “不会念的单词圈出来,下课我教你。”沈崇琰说。他把笔还给殷樘。 “送你了。”殷樘没接,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重新拿了支笔在包装上几笔画出一只简笔画小狗,放到沈崇琰面前,“谢谢。” 周五放学后学校里比往常热闹,不少学生在校园里晃荡不想回家。乔时在门口巡视了一圈,没有看见殷樘的影子,他挤出人群去找殷樘。路灯下人影绰绰,寒风夹杂着人声,嘈嘈切切,周围一切都昏暗又混乱。 乔时感到耳朵里被塞了东西,突然所有喧嚣都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低沉婉转的旋律。这是一首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歌。 乔时转身,看见了殷樘。少年心情很好的样子,笑起来眼睛弯弯:“哥,走吧。” 乔时摘下一只耳机,放进殷樘的耳朵里。耳机线长度有限,他们不得不挨得再近一些,以免耳机掉出去。但是挨得太近似乎也不太好。 殷樘好像有点不太会走路了,前一步跨得太大,后一步又跨得太小,耳机线拉直了,又松垮下来,耳朵里的声音似有若无。他变得紧张起来,紧紧地盯着耳机线,试图让它保持住一个放松的状态。 乔时就抓住了殷樘的手腕,把身边摇摇晃晃的小狗固定住。歌曲放到高潮部分,乔时下意识地哼唱,殷樘今天跟着沈崇琰念了几遍歌词,也尝试开口唱。 “ButI'macreep,I'maweirdo.......” 但是殷樘还是不太跟得上,他需要去思考每个单词如何发音,很快就掉出了节奏。于是殷樘闭上了嘴巴,任由乔时牵着他在寒风晚夜里走。 乔时的手机很旧,内存不够用,几乎全都用来装和殷樘的聊天记录,再也放不下多余的软件。于是殷樘的听歌软件就留下了两个人共用的痕迹。殷樘喜欢听一些节奏欢快,旋律明朗的歌,而乔时喜欢听英伦摇滚。完全不同曲风的歌曲交替播放着,两个人都走得很慢了,脸蛋被风吹得有点疼,还是觉得这段路太短。 奶奶做的红烧肉色泽诱人,肥而不腻,馋嘴小狗殷樘吃了两大碗饭,奶奶笑得合不拢嘴。把剩饭剩菜装进袋子里,殷樘和乔时告别奶奶,往殷樘家走去。 他们住在一个小区,两分钟就到了。殷樘站在楼下喊:“小黄!” 灌木丛里传来沙沙的声响,一只黄色小土狗钻出来,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一般,抬起爪子往殷樘身上扑,喉咙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几天没吃饭啦,这么饿……”殷樘还没放好袋子,小黄已经把脑袋探了进去,大口大口地吃起饭来。 殷樘蹲在旁边摸小黄毛茸茸暖乎乎的脑袋,乔时站在风口,给两只小狗挡下寒冬夜晚凛冽的风。 没一会小黄吃完了饭,拼命往殷樘怀里拱。殷樘笑起来:“你好脏啊小黄,离我远一点。”但是手上却抱住小黄的脑袋使劲呼噜他。小黄便乖巧地蹲坐在殷樘的鞋子上,脑袋搭在他的膝盖上,一副全然依恋的可怜模样。 乔时也蹲下来,小黄用湿漉漉的鼻子蹭蹭乔时的手,乔时摸摸它的脑袋:“回去了,外面太冷了。” 殷樘皱起鼻子:“真的好冷哦。要不是我爸明天随时都有可能回来,我一定把 小黄带回家。” 乔时抱起小黄,把他放进单元楼内的纸箱子里,箱子内铺着毛巾,暖烘烘的。“小黄冻不着,你看他一身毛茸茸的。”乔时说。 殷樘伸出食指戳了戳小黄的脑袋:“不要乱跑,听见没有?” 小黄好像听懂他的话一样,把爪爪和尾巴藏在肚子底下,蜷成一团,乖乖睡了。 殷樘家比乔时家大上一些,屋内很整洁。客厅茶几上放着两个相框,一张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夫妻和一个眼睛圆圆的漂亮小男孩,另一张是妻子的单人照,她面容姣好,气质温婉。 乔时摸了摸殷樘的手,即使是小火炉殷樘,在外面吹了半天风,手也是冰凉的。乔时熟练地找出牛奶,放进微波炉里加热,转过身来却没看见殷樘。 乔时走到卧室门口,殷樘正从里面出来,一脸心虚根本藏不住。乔时要开口问,殷樘睁圆了了一双可怜巴巴的狗狗眼,岔开话题:“哥,晚上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乔时别开脸:“有两张床为什么……” 殷樘把自己还冰凉的手塞进乔时的手心:“我怕冷。” 乔时捏了下殷樘的指尖,无声地勾了勾嘴角,心软得一塌糊涂:“好。” 看着乔时转身去给他拿牛奶,殷樘小小地松了口气。他刚刚买的黑胶唱片就放在桌子的最显眼处,本来是要送给乔时的,这张《PabloHoney》里有乔时最喜欢的《creep》。但他买完才想起来他们都没有唱片机,黑胶根本无法播放。可惜他最近没有零花钱了,只能把买唱片机的计划延迟,唱片也得藏好,到时候一起给乔时一个惊喜。 “怕冷”的小狗尽力维持着他的人设,往乔时怀里钻。但小狗热乎乎得像个火炉,乔时按住殷樘的手腕,哑着嗓子说:“乖一点,睡觉。” “好的,哥。”殷樘不动了,闭上眼睛。他的睫毛还在颤动,呼吸喷洒在乔时的颈窝里。少年的样貌继承了他父母的优点,骨相很好,线条硬朗,但因为眼睛圆圆的,唇形饱满,又柔和了三分锋利,点缀了些可爱。 乔时无论如何也沉不下心来,他拿殷樘没有办法。这只小狗又纯情又亲人,手指不小心相碰,耳机相连,他会耳根通红,但是此刻抵足相眠,他却毫无心理负担地钻进乔时的怀里。 殷樘好像又长高了一点,手长脚长,是一只非常大只的狗狗,睡着了却和小黄一样蜷成一团。乔时的心脏快要跳出胸口,喉头灼热得吓人,还是不忍心松开这个怀抱。 乔时的梦里也是火热的。他梦见自己在摸一只威风漂亮的杜宾犬,狗狗伸出舌头舔他的手指,然而一个眨眼过后,狗狗变成了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殷父清晨带着早餐回到家,静谧的早晨任何动静都清晰可闻,他敏锐地听到一点水声。走到洗手间,试探地敲了一下门,问:“樘樘?” 洗手间内传来叮铃哐当的响声,殷父吓了一跳。但很快一切归于平静,乔时冷静的声音传来:“是我,殷叔叔。” “哦,小时啊。”殷父说,“怎么啦,摔跤了?” “没有,叔叔。”乔时沉稳地回答道,“洗手液掉下去了。” “没事就好,那我再去买份早点啊。”没等乔时阻拦,他就拿着钥匙又出门了。 乔时像被人敲了一棍子般跌坐在地上,面色发红,羞愧难当。他的指尖不住地颤抖着,水珠滴落,还是拿起潮湿的内衣穿好。 他只能庆幸,自己醒得很早,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现在是冬天,他穿得很厚。 11.第 11 章 周六校园里很安静,校门口有一处常年接触不到太阳的阴影处,还盛着上周的雨水,晚上结冰,正午化开,温度稍降又冻了起来。 殷樘每天来学校都会观察这里干了没有,周五时只剩下巴掌大的水渍了。殷樘想,周六它应该就会完全蒸发。他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点留恋的感觉,十几岁的少年心事大多都有非常矫情的一面。于是他约了沈崇琰周六来学校里学歌,他没想到沈崇琰答应得很爽快,因为他们还不熟。殷樘反复念了几遍沈崇琰的名字,又拿出手机查询“琰”这个字,确认自己没有发音错误。 殷樘坐到小花园的长凳上,大理石板凳在冬日里冰冷刺骨,殷樘皱皱鼻子,干脆站了起来。他取下背后的吉他。 这是一把白色的吉他,殷樘觉得它与众不同,弹起来一定显得很酷。但是白色太不耐脏,粗心小狗也不擅长保持清洁,没多久吉他就灰蒙蒙的。他干脆拿笔在雪白的吉他面上画画,一只小狗乐队就诞生了。 主唱是一只小金毛,戴着墨镜,抱着立式话筒翘起一只脚,非常投入的样子。吉他手是一只长毛黑狗,毛发被风吹了起来。鼓手是柯基,它的手短腿短,打起鼓来好像很费劲。贝斯手是萨摩耶,即使没有太多存在感,它依然笑得非常开心。 殷樘弹起《creep》,他还是记不住歌词,就“啦啦啦”地哼哼。这首歌描述了一个自卑的暗恋者,像校门口那滩水渍一样,每日能够短暂地见到阳光,却碍于自己的低微渺小,只能被动地等待消失。 但是殷樘不关心这首歌写了什么,他的音色很好听,乐感也很好。静谧的周末早上,清澈的少年音流淌在无人的校园里。沈崇琰没有听过有人把《creep》哼出这种感觉,他觉得这首歌从殷樘嘴里唱出来应该叫《puppy》,毛茸茸肉乎乎的小狗表达喜欢甚至不在乎对方是否可以回应,它有好多好多的爱,想要分给每一个人。 很久之后,沈崇琰还是可以清晰地回忆起殷樘抱着吉他,低着头,用快乐的音调“啦啦啦”地哼着一首苦情歌的画面。 殷樘的学习能力不弱,不过他真的不擅长学习语言。即使会念每一个词,唱起来总是卡不进去原曲的节奏,而且发音也听起来怪怪的。 沈崇琰说:“慢慢来。”他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听殷樘唱,并不急于纠正殷樘出现的错误。 殷樘看了看手机,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他觉得肚子有点饿。“好吧,”他说,“那我先回去了。” 手心里被塞了一块巧克力,包装上一只小狗咧嘴笑,沈崇琰勾了一下嘴角,准备把它放进口袋。 “你是不是不喜欢吃巧克力?”殷樘突然问。 沈崇琰抬起头来,他的表情永远都是得体礼貌的,不管是否喜欢,从来不会有任何异样的表现。这让他显得疏离。 “不要骗我。”没等沈崇琰回答,殷樘继续说。他亮晶晶的狗狗眼紧盯着沈崇琰。 “我不喜欢吃甜食。”沈崇琰摸索了一下手里的巧克力,指腹摸过小狗脑袋,“但是……我很喜欢小狗。” 殷樘向他伸出手来:“那巧克力归我,小狗归你。” “小狗不可以吃巧克力。”沈崇琰脱口而出。 殷樘歪了一下脑袋。沈崇琰愣住了,他在说什么。 殷樘凑近了,拿走沈崇琰手里的巧克力,仔细查看包装上的成分表:“代可可脂,可以吃。”他剥开包装纸,吃掉巧克力,把包装还给沈崇琰。 沈崇琰没有忍住,轻笑出声。 殷樘挑眉看他,沈崇琰却没有止住笑,这张过分冷淡锋利的面容变得生动起来。 “你笑什么?”殷樘含着巧克力含糊地问。 “你是小狗吗?” 殷樘不置可否。 沈崇琰指着他吉他上的小狗乐队:“那你是哪一只?主唱吗?” 殷樘摇摇头:“每一只都是我。”他把吉他装进包里,背在身上,头也不回地招招手,“周一见。” 周一学校组织了研学活动。即将进入高三,高二学生享受不到高一学弟学妹那样三天两夜的旅行,他们的研学是一次徒步跑。 数十公里的路程行走下来,整个年级变成了一条长龙,队尾的同学被大巴车接走,中间的同学把棉袄外套拿在手里,咕咚咕咚地灌着水。 殷樘在队首。他只穿了一件薄外套,拉链大开,但是汗水还是顺着他的短发流下。乔时嘱咐他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把外套脱掉,殷樘只能把湿漉漉的刘海撩起来,一双眼睛沾着水色,亮得惊人。沈崇琰在他身后两步,他好像没有怎么出汗,气息也很均匀。 他递给找水的殷樘一个保温杯:“凉水喝了容易生病。” “好热。”殷樘不想接。 “不是热水,温的。”沈崇琰说,他补充道,“是果汁,很甜。” 殷樘接过喝了一口,眼睛里装了愉悦:“谢谢。” 他们的目的地是向阳山里的烈士陵园。这座山是一个小小的旅游景点,刚修了最近几年非常流行的玻璃栈道,想要找到烈士陵园,走玻璃栈道是一条捷径。 几个体育生在讨论玻璃栈道,一个男生问不会有人不敢走玻璃栈道吧?剩下的人哈哈大笑,互相指着对方, 说谁不敢谁孙子。 殷樘和他们不熟,跟在后面沉默地走着,他还挺想看看玻璃栈道是什么样的。为了吸引游客新建的玻璃栈道并不长,也不算很高。但是走在上面往下看去,山下粗壮的大树变得很小,寒风吹过,像易折的小树苗。人类对于高处多少有些原始恐惧,有女生抱着伙伴哇哇尖叫起来。 “来了就都走一趟,体验一下嘛。”老师笑呵呵地鼓励大家。 尖叫的女生被伙伴拉着手,颤颤巍巍走地了过去。她走到实处后,重重地松了口气,朝着起点处的男生大喊:“我都走过来啦,你们谁不走谁不行!” 十几岁的男生最容易被煽动,立刻一个个都走上了透明的玻璃栈道。 沈崇琰看着跃跃欲试的殷樘,垂了下眼睫,什么也没说,安静地排在队伍里。 “你恐高吗?”殷樘凑过来小小声问他。 沈崇琰愣了一下,摇摇头。 “真的吗?”殷樘看着他,“不要骗我。”他第二次对沈崇琰这么说。 “我不恐高。”沈崇琰平静地说,他透过玻璃栈道看向崖底,“但是我讨厌高处。”沈崇琰说出这句话有些艰难,他不太会合适地表达厌恶。他的情绪都隐藏得很好,向别人展示自己会让他没有安全感。 但是殷樘说不可以骗他。 “手给我,闭眼。”殷樘说。 沈崇琰觉得自己的手腕被捉住了,温热的触感覆盖在他微凉的皮肤上。殷樘已经向前走了,大家都在互相聊天打趣,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沈崇琰闭上了眼睛。十年前被困在天台的那个寒冷晚上,沈崇琰死死地盯着夜色下火柴盒一样大小的楼顶。他很害怕,但是他咬住牙,自虐地看着着令人生惧的一切。没有什么可怕的,沈崇琰,你越害怕就越懦弱,他对自己说。 后来他真的不再对高感到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反胃的厌恶。 殷樘走得不快,他的手心热乎乎的。沈崇琰反扣住殷樘的手,把小狗捉在手心里。到了目的地,殷樘看着沈崇琰紧握自己的手,对他说:“还说你不恐高。” 沈崇琰没有反驳,他轻声说:“谢谢。” 他不知道殷樘听见没有,因为殷樘又跑了回去,冲乔时招手:“哥!” 隔着一条玻璃栈道,沈崇琰看见了人群里的乔时。这张脸常年出现在公告栏的成绩榜上,在第一位冷淡地注视着挤在一起查看成绩的同学。 但他看见朝他跑过来的殷樘,拒人千里之外的气息就融化了。 不久之后,沈崇琰会意识到,讨厌的事物经常成对出现。 12.第 12 章 期末考试迫在眉睫,殷樘像以往每一次一样,天天往乔时家里跑。乔时打开殷樘的书,给他划重点。 小狗书上的笔记乱七八糟,他的字并不丑,但是有几行笔记像软掉的面条歪歪斜斜,最后几个字直接散了架,没法辨认,一看就知道是上课打瞌睡的结果。 乔时可以想象到困得神志不清的殷樘把下巴垫在手背上,试图听懂老师在说什么。他会通过努力地睁大眼睛来驱赶睡意,但是漆黑的狗狗眼已经发直了,蒙上一层水汽。他们初中在一个班,语文老师曾经看着努力清醒的殷樘笑出声来,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轻声说:“这么可怜啊,太困就睡一会吧。” 书本的空白页挤满了Q版小狗和其他圆头圆脑的小动物,殷樘继承了他母亲的绘画天赋,几笔就能勾勒出生动可爱的形象。化学书里实验示意图上的小狗尤其多,它们骑在试剂瓶上,在软管上荡秋千,跳进化学溶液里游泳。 乔时觉得自己的心里也挤满了毛茸茸的小狗,暖烘烘的发着痒,他偏头去看正在写题的殷樘。少年专心解题时很严肃,他的面容已经褪去了小孩子的圆润,显露出分明的棱角,台灯的光被他的鼻梁切割下深刻的阴影。时间过得太快,那个总是跟在自己身后喊“哥哥”的胖乎乎小男孩已经成长为肩膀宽阔的高中生了。 殷樘觉察到他的目光,抬眸回望,露出一个笑容,把脑袋搭在乔时的肩膀上,指着化学书说:“哥,这个配平我不太会。” 温热的气息落在颈侧,乔时觉得半边手臂发麻,他伸手揉了一把小狗脑袋:“一会教你。” 其实殷樘都会,他化学成绩很好,但是他好喜欢乔时教他写题,他喜欢乔时问他“懂了没有”时温柔的语气。不管他多笨犯多少错误,乔时都不会表现出任何不耐烦,最多会轻轻掐一把他的脸蛋,说他是“小笨狗”。不过17岁的殷樘脸上已经没有多余的软软肉了,这让乔时和殷樘都觉得有些可惜。 乔时标注好了化学书,打开英语书。这是殷樘最不喜欢的科目,通常来说,书本上都是一片空白。 漂亮的英文字体映入眼帘,乔时愣了一下,翻看书本的封面,上面写了殷樘的名字,还画了一只小狗,这是殷樘的书没错。翻回内页,课文上标注出了生词和句式分析,细致清晰的释义占满了书页空白处。笔记的主人似乎习惯写花体字,写着写着一不小心就连起了笔,但很快又纠正过来,一笔一划端正地写着每一个字母。 课后习题上是殷樘的笔记,从来不写题的殷樘一个空格都没有留下。而那个漂亮的字体给他仔细地揪出错误,帮他订正。 乔时捏紧了书页。 “樘樘。”乔时喊殷樘。 “嗯?”殷樘正在写一道物理题,就快要解出答案了,他没抬头。 乔时不知如何开口。这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问题,随意地问上一句:“这是谁的笔记?完全不像小狗能写出来的字体。”就好了,自然又得体。但是乔时的喉头好像堵着一团气,让他说不出话。 殷樘没等到乔时的回答,凑过来看了看,立刻了然了:“这是我同桌的笔迹。沈崇琰,你有听说吗,就是才转来的混血,绿色眼睛那个。” 乔时听说过,但他并不关心。在他的世界里,除了殷樘、奶奶和成绩,其他都不重要。 乔时不受控制地想象起来殷樘咬着笔帽询问沈崇琰的画面,如此详细而大篇幅的订正修改,他们一定花了很多时间交谈。殷樘用那双漂亮的狗狗眼注视了沈崇琰吗?殷樘向沈崇琰撒娇说“英语好难哦”了吗? 他家的小狗只能他来教。这个想法盘踞在乔时脑袋里。 “他之前都在国外上学吗?”乔时问。 “应该是吧,他好像才从英国回来。” “会说英语不代表能够应对考试。”乔时看着这些工整漂亮的英文,“他不知道我们英语考试的技巧。” “可是他考试都满分诶。”殷樘说。 乔时攥紧圆珠笔的手心开始出汗:“樘樘,你不是最讨厌英语吗?”他记得殷樘和他说过,学英语是一件生不如死的事情。乔时不舍得逼殷樘,也就没花太多时间让他学过英语。 殷樘没看乔时,含含糊糊地说:“突然觉得也挺有意思的嘛。”感觉到乔时牢牢盯住自己的目光,殷樘不好意思起来,他总不能现在就告诉乔时自己在学英文歌,准备和他表白吧。小狗的耳朵红了,他把物理习题推给乔时,转移话题:“我写好了,哥帮我检查一下。” 殷樘很受欢迎。他长得好看,会弹吉他会打篮球,性格也好,是很多女生心里的男神,收到过数不清的表白情书。而殷樘都会拿给乔时,让他帮自己回信拒绝。在乔时心里,虽然人人都喜欢他的小狗,但是小狗只有对他才是毫无保留,绝对信任的。 在乔时的印象里,殷樘第一次因为其他人对他有所隐瞒。他勉强回忆起偶遇过的那个混血,沈崇琰很容易就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不管是他的样貌、气质、谈吐,还是显赫的家世。 乔时接过物理题,但是直到殷樘又写完了数学习题,他都没有看进去一个字符。 如今明令禁止占用体育课,但是体育老师大多摸鱼摸惯了,丢给同学们体育器材之后就消失了。殷樘背起吉他和沈崇琰来到操场上无人的角落继续练歌。 取代巧克力的是一张画有弹琴小狗的卡片,它身边有个绿眼睛的火柴小人,嘴巴里吐出“ABCD”来。旁边写了大大的“谢谢”两个字。 沈崇琰笑起来,他接过卡片:“我不是小狗。” “你当然不是小狗。”殷樘回答。 殷樘跟着沈崇琰练习了几句连读的方法,听着沈崇琰熟练地哼唱 出每一句歌词,突然说:“你可不可以完整地给我唱一遍?” “好。”沈崇琰向殷樘伸出手。 殷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自己要吉他:“你也会弹吉他?”他把吉他递给沈崇琰。 “会。”沈崇琰点点头。 殷樘觉得有点尴尬,他上周还没有完全学会这首曲子,在沈崇琰面前乱弹了好几次,不知道他听出来没有。 吉他被殷樘抱在怀里很久,带着小狗的体温。沈崇琰轻轻摸了一下琴面上的小狗乐队,熟稔地弹奏起来。 他看起来不像在弹吉他,脊背挺直,表情冷淡,完全没有演唱摇滚随意的感觉,更像在用钢琴或者大提琴演奏古典乐。他的睫毛半掩那双绿色的双眸,第一句歌词从他的嘴里发出,声音和他说话时不太一样,空远好听,有玉石的质感。他的发音当然也非常标准,殷樘注视着沈崇琰,想着,就是没有什么感情。 沈崇琰感受到殷樘的目光,对上这双总是显得湿漉漉的眼睛,嘴巴里那句“You'resofugspecial.”在舌尖打了个转,掉出了节奏。 他重新垂下眼帘,顿了一下,紧接着“IwishIecial.”轻轻地化开在舌尖,尾音温柔。殷樘觉察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就好像坚硬的巧克力化开一样,沈崇琰的状态变得放松和柔软起来。 高潮过去,吉他声变得轻缓,沈崇琰的声音像是呢喃,被寒风吹散,他抬起眼睛安静地看着殷樘。这抹绿色让他在人群中格格不入,总是透露着疏离,不过此刻,殷樘好像掉进了遥远童话里的森林秘境,被微凉的湖水包围。 他没由来地觉得耳根发热,但很快想到是这首歌和氛围太好,勾了勾嘴角,嘀咕道:“这样告白,应该不可能会失败吧。” “啪”的一声,沈崇琰按住琴弦,音乐戛然而止。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告白?”他知道讨厌英语的殷樘一定是为了某个人或者是某件事学习这首歌。 也许是他妈妈很喜欢。沈崇琰这么想着,勉强压下去负面情绪,全身心地享受和殷樘独处的时光。 告白。 沈崇琰预料到自己会生气,但并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情绪来得如此汹涌,像是滔天巨浪迎头拍下。他缓慢地吐出那口浊气,手指紧压在琴弦上,疼痛帮助他保持理智:“学这首歌,是为了表白吗?”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不过发白的指节像是完美面具上的裂缝,出卖了他的真实情绪。 殷樘在沈崇琰的眼睛里感受到了转瞬即逝的危险,像夜晚不小心窥见了狼的眼睛。 “嗯。”殷樘轻轻地嗯了一声,眼神飘忽。少年的初恋心事像未□□的花。 沈崇琰坐直了身体,紧紧圈住小狗吉他,问道:“可以的话,能和我说说你喜欢的人吗?” 13.第 13 章 殷樘托着下巴想了半天,回答沈崇琰:“是和我一起长大的人。”他笑了一下,“我小时候以为自己是小狗,别的同学都笑我,只有他没有。后来他教我怎么样做一个人类,哪怕我学得很慢,也不会嫌弃我。” 殷樘七岁时认识了乔时。在此之前,他没有朋友,确切地说,是没有过人类朋友。殷樘没有上过幼儿园,他母亲那时精神状态已经出现了问题,待业在家,家里除了小殷樘,还有四只狗狗,金毛、边牧和两只泰迪。 七岁以前的记忆在殷樘的脑海里既模糊又清晰,他被毛茸茸热乎乎的触感包围,耳边都是大狗的喘息和小狗的呜咽,而他是家里的第五只小狗狗。工作繁忙的父亲和精神状况时好时坏的母亲没有办法无微不至地照顾殷樘,所以晚上帮他盖被子的是边牧,白天帮他摇摇篮的是金毛,他摔倒后喊人来的是两只小泰迪。 妈妈不教殷樘说话,也不教他学习拼音算数,她教他画画。画上有很多狗狗,妈妈是最大的那只,殷樘是最小的那只。妈妈总是说,这个世界上只有小狗会永远爱你,永远陪伴你。殷樘以为自己也是小狗狗,他也以为自己会永远陪伴妈妈。 然而到了上学的年纪,殷樘不得不离开家,离开狗狗,去到充满了人类的校园里去。小殷樘几乎没有和除了父母以外的人类接触过,他没有办法好好坐着,不理解老师的指令,不认识拼音,不认识数字。他会随时随地躺下睡觉,也会不经过同学同意就吃掉他们的小零食。 殷樘的父亲被频繁地叫到学校,但是独自承担着养家和房贷压力的男人没有余力管教他的儿子,他不可避免地开始指责整天待在家里的妻子。 小殷樘窝在大金毛的怀里,抱着小泰迪,看着边牧冲到动起手来的夫妻中间狂吠不止。小狗们也会经常对着彼此大叫,咬对方的毛发,这应该是一件正常的事情,殷樘把下巴搭在泰迪的脑袋上,昏昏欲睡地想。 那天之后,殷樘的生活出现了一些小小的变化。第一个变化是,家里的狗狗在逐渐减少,先是金毛不见了,然后是边牧。妈妈不再教殷樘画画,她让他认字、算数和背古诗,殷樘哭着问她:“为什么别的小狗不要背古诗?” 第二个变化是他认识了乔时。乔时是当时班上最听话的学生,也是成绩最好的,他几乎是殷樘的反面。不过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都没有朋友。一年级小朋友的世界里非黑即白,口口相传着乔时的爸爸是赌鬼,妈妈和别人跑了,见到他都夸张地贴着墙根躲着走。 除了殷樘。殷樘不懂赌鬼是什么,也不知道和别人跑了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个哥哥不会指着他大叫,也不会动不动就找老师来把他拎到办公室罚站。他吃掉乔时的零食之后,乔时不会生气,还会问他喜欢哪个味道,下次再给他带。 小殷樘对小乔时说:“小狗狗,我喜欢你。”他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乔时。 乔时从没有听谁说过喜欢他,他红着脸纠正他:“是小哥哥,不是小狗狗。” 殷樘说:“我是小狗狗,你不是吗?” 乔时摇摇头:“我不是小狗狗,你也不是小狗狗。” “不可能。”殷樘的声音很大,同学们都转过身来看他,“我就是小狗狗!” “哈哈哈哈哈哈哈,殷樘是小狗!”“你会不会汪汪叫呀!”同学们大声嘲笑起来。 殷樘不知道他们笑什么,他乖乖地“汪汪”了两声。乔时看着这个眼睛圆圆,脸蛋肉肉的漂亮小男孩,又看看那些指着他们大笑的同学,愤怒冲上了他的心头。 乔时把桌子上的文具和书籍全部掀翻:“不许笑了!” 人群被吓得寂静了一下。 “我说,你们不许笑他,听见没有?”小乔时一字一句地说。 家里的狗狗又少了一只。妈妈穿上很久都没有穿过的连衣裙,要和爸爸带殷樘一起出去玩,这是一家人第一次出去旅行。他们去了海边,爸爸托着小殷樘的肚子,教他游泳,妈妈坐在沙滩上,把他们父子画了下来。 “为什么不是小狗呀,妈妈?”殷樘指着那幅画问他的母亲,妈妈笑着刮了一下殷樘的鼻子:“爸爸不是小狗,樘樘也不是,你们都是人类。” 殷樘糊里糊涂的,他依然觉得自己是小狗狗,但是乔时说他不是,妈妈也这么说。他也不能再像小狗那样醒了就玩,累了就睡觉,妈妈开始教他算“八根骨头,吃掉三根还剩下几根”这样的问题,开始握着他的手写下“狗”这个汉字。殷樘学得很慢,但是妈妈从来不责备他,永远耐心地一遍遍重复,问他“懂了没有呀,小笨狗狗?” 最后一只小泰迪是冬天消失的,这似乎是个意外。妈妈给还在出差的爸爸打电话,他们两个说着说着又冲对方大喊大叫了起来。小殷樘有些害怕,如果大家都不是狗狗,好像不应该对彼此大叫。 殷樘的记忆断在了这里,之后几天的时光似乎被人从他的生命里拿走了。他母亲在冬天自杀这件事,是殷樘长大一些后从别人口中得知的。 殷爸爸不会做饭,没有煮熟的肉让小殷樘上吐下泻,他们在医院里遇到了来给奶奶拿药的乔时。之后,殷樘就成了乔时家里的常客。 初中分班之前,殷樘拉着乔时去初中校园里的孔子像下祈愿。殷樘说,他在QQ空间里看到大家说,这座孔子像特别灵,来这里许的愿望都能实现,但是要把自己最喜欢的东西给孔子。 乔时没有条件上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说法,他看着孔子像前摆的零食玩具和小人书,抿了一下唇,装作自己都懂的样子说:“孔子管学习的吧,分班也管吗?” “都管的。”殷樘笃定地点点头。他从包里拿出爸爸给他买的电子宠物小玩具,放在孔子像下。 乔时一愣,脱口而出:“你怎么把这么贵的东西放在这里……”他顿了一下,继续说,“你 不是在里面养了小狗狗吗?” “要拿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嘛。”殷樘说,“而且里面的小狗是假的,我前两天认识了楼下的小黄,我有真的小狗了。” 他虔诚地双手合十,紧闭双眼,对着孔子像拜了一拜:“让我和哥在一个班里吧。” 他们真的分在了一个班。乔时想,可能孔子被那双狗狗眼盯着的时候,也没有办法拒绝吧。 殷樘因此对孔子像深信不疑,几乎每次考试前都要带一大堆零食来这里拜一拜,有时候很灵,大多数不灵的时候,殷樘只会怀疑自己上供的“祭品”不对。 初中毕业那一天,殷樘和同学们到学校各处拍照。乔时的手机除了接听电话,就只用来和殷樘聊天,没有多余的空间存储照片,他也没有其他的朋友。 乔时一个人来到孔子像前,这里依然摆放着很多零食和饮料。他拿出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殷樘给他写的贺卡,殷樘画的小狗,殷樘送他的钢笔。 他犹豫了很久,一个都不舍得“献祭”给孔子,那个愿望也就没有许下。 高中乔时顺利地考上了实验班,殷樘被分进了普通班。开学前一天,乔时帮殷樘整理好书包,一句句地嘱咐他:“我们上课时间早,你多睡一会,不要和我一起走了,但是早饭一定要吃。” 殷樘点点头。 “我放学也更晚,晚上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天黑之后骑车不要太快。” 殷樘继续点点头。 “听不懂的地方要来问我。” 殷樘说:“好。” 不要谈恋爱。这句话乔时没说出口。 第二天早上,乔时习惯性地做了两份早餐,热了一杯牛奶,他不喝牛奶,都是给殷樘准备的。乔时站在厨房里想了一会,决定把早餐送到殷樘家里。 但他出门的时候,睡眼惺忪的小狗已经在乔时家门口等着了。看见乔时,殷樘揉揉眼睛,说:“哥,早上好啊。”他还没睡醒,说话很含糊,像小狗撒娇。 热牛奶贴在脸上让殷樘清醒起来,他看着乔时塞到他手里的包子,眨眨眼睛,问:“哥你给我了,你吃什么?” “我带了两份。”乔时笑了。 “所以——”殷樘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终于停了下来,“我觉得他也喜欢我,只是我哥是个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不说的人,所以我决定先告白。” 他突然凑近了沈崇琰,问:“你觉得他会答应吗,会吧?” 沈崇琰不想回答“会”,但是他看着那双黑色瞳孔里倒映的自己,那个会让殷樘难过的答案更加说不出口。 下课铃声在这时响起。殷樘直起身体,背上吉他准备离开,他好像不一定非要得到答案。 “殷樘。”沈崇琰却在这时喊住了他。 殷樘转过身去。 沈崇琰说:“没有人会拒绝你。” 14.第 14 章 殷樘今天没有等到乔时。他来到实验班门口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打扫卫生的同学正在擦黑板,看见殷樘对他说:“我们今天下午没有上课,考试的。乔时好像有什么事,提前交卷回去了,他没有和你说吗?” 殷樘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微信聊天记录停留在中午他给乔时发的消息上。 殷樘:哥,我刚刚用完了一整块橡皮,它现在只剩下指甲盖那么一点点大了。 他本来拍了照片,但是考虑到乔时的手机内存,就没有发给他。殷樘把已经没法使用的橡皮小心地装进笔袋,准备一会见面就拿给乔时看。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在橡皮丢失之前用完了它。 殷樘抬起头来对着这位好心的同学点点头:“谢谢,再见。” 天气太冷,殷樘已经有一段时间不骑车回家了。他低着头,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慢吞吞地在路上走。他等了六分钟,乔时电话打了过来。 “喂,哥你去哪了啊?”殷樘问。 “抱歉。”乔时的声音被电流声侵袭,不太真切,“准备一下课就给你打电话的,晚了几分钟。” “怎么了啊哥?”殷樘觉察到有点不对劲。 那边停顿了一下,背景音就清晰起来。 “你在医院对不对。”殷樘的语气很笃定。 “嗯。”乔时回答,“奶奶有点不舒服,我带她来医院检查一下,没什么事。” “你们在哪?需要我过去吗?”殷樘的脚步变得急促起来。 “不用了。”乔时很快回绝了他,“天气这么冷,你不要来了。” 殷樘停住脚步。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正值晚高峰,一辆辆车从殷樘身边驶过,他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 殷樘没说话。 乔时哄他:“真的没事,乖,我一回去就去找你好不好?要吃永香记的蛋黄酥吗?” 听出乔时声音里的疲惫,殷樘点点头,想起来隔着手机乔时看不见,就开口:“好的。” 奶奶看见乔时挂了电话,生硬地问他:“小殷啊?” “嗯。”乔时回答。 两个人之间一时无话,又恢复到了刚刚的僵局之中。 “奶奶。”乔时先开口,“不住院了,但是检查一定要做。这里都是我的钱,没有一分钱是我妈给的。”他顿了一下,“我也不用她的钱。” 奶奶看着少年手里的钱,她知道乔时周末和假期会去打工,但是都是些工资很低的临时工,这些钱攒起来非常不容易。 老人眼眶一下就红了,偏过头:“你的钱我更不能花了,小时你给自己留着。”她拿出自己的包,“检查的钱我还是出得起的。” “那这些钱买药。”乔时说。他没有再给奶奶拒绝的机会,转身走向了自助挂号机。 殷樘磨磨蹭蹭地走回家,鼻头被风吹得通红,他在单元楼门口徘徊了半天,最后蹲下来喊:“小黄!” 殷樘等了一会,没等到小黄。可能是去哪里玩了吧,殷樘想,小黄对这一带很熟悉。他靠在门口,看见不远处有人在遛狗。那是一只纯白色的博美犬,穿着一件粉色小裙子,像个小公主。 殷樘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这只漂亮小狗的照片。他想了想,把照片发到了「四班帅比团」的群里,说:好漂亮的小狗。 群里一共六个人,都是和他关系比较好的男生朋友。三个人正在讨论今晚的作业,还有两个发着游戏截图,各说各的,倒也热闹。殷樘发的狗狗很快被刷了上去,有人抽空回了他一句:糖啊,这么冷你不回家在外面看啥小狗啊,化学作业写完了吗,借我抄抄。 殷樘回他:没有。 用钥匙打开门,再摸到墙上的开关打开客厅的灯,金属钥匙落到餐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回荡在空荡的屋子里。 殷樘背着书包坐进沙发里,他在翻自己的相册。偶遇的小狗,用完的橡皮,漂亮的晚霞,微博上看见的好笑段子,打折的薯片……这些内容都还没来得及分享出去。以前殷樘都是一股脑地发给乔时,他的表达欲很旺盛,喜欢分享生活中细枝末节的小事。这也是他喜欢乔时的表现吧,殷樘心想,据说喜欢一个人就是会想要告诉他所有的事情。 乔时已经在攒钱买新手机了。几天前他告诉殷樘,最多还有一个月,他就能换新手机了,到时候殷樘想发什么就发什么。 殷樘从书包里翻出日记本,写下「今天见到了非常漂亮的小狗,等哥换了新手机再发给他看。」 他还没写完,手机里跳出来一条新消息。殷樘打开,是沈崇琰发来的。 沈崇琰:「图片」 沈崇琰:这只松鼠待在我家院子里三天了,他嘴巴里好像有坚果,你看到了吗? 殷樘点开图片,在庭院灯光的照射下,可以看见树上有一只棕色的小松鼠,嘴巴里鼓鼓囊囊的,正巧直视镜头,机警可爱。 沈崇琰发完消息觉得有点荒唐,他以前从来不会关心院子里的松鼠,他甚至没有注意过院子里有什么生物。 但是前两天无意透过窗户看见这只松鼠之后,他突然很想分享给殷樘。这种没有由来的念头持续地袭击着他,家里换了一个阿姨做饭,晚餐的排骨汤是甜的,他又很想问问殷樘,喜欢吃甜食的小狗会喜欢喝甜的排骨汤吗? 殷樘:它怎么不冬眠啊? 收到消息的沈崇琰愣了一下,但很快回复道:有的种类的松鼠是不冬眠的。 殷樘:「图片」 殷樘:我刚刚在楼下拍的小狗,好漂亮。 沈崇琰:小狗公主。 殷樘:哈哈哈哈哈哈但是好像是小男孩诶,我看到他翘脚脚尿尿了。 沈崇琰:小男孩也可以是公主。 殷樘:也是。 殷樘:「图片」 殷樘:今天的晚霞也好好看。 沈崇琰:「圈出图片上的云彩」 沈崇琰:像不像凤凰? 殷樘:哇!你不说我还没注意! 沈崇琰:你喜欢喝甜的排骨汤吗? 殷樘: 排骨汤还有甜的?我没有喝过,好喝吗? 沈崇琰:不好喝。 …… 坐在客厅聊了很久,殷樘的手指冰凉。他卸下书包,走进书房,打开了空调。 殷樘:我要写作业了。 沈崇琰:好,不打扰你了。 殷樘放下手机,房间里安静得只有空调发出的轻响。写了两题,殷樘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饭,他不想离开这个温暖的房间,走进黑暗的客厅里去。 殷樘决定不吃饭了。 不远处的手机屏幕亮了又亮,殷樘没有抵挡住诱惑,拿起来看了看。还是沈崇琰。 甜排骨汤的照片,殷樘上次送他的圆珠笔的照片,沈崇琰问他在哪里买的,小狗卡片被轻轻插在了书桌上仙人掌花盆里…… 殷樘回复:你作业写完啦? 沈崇琰:嗯。 殷樘拍下自己写不出来的题目发给沈崇琰。 沈崇琰:打字不太好说,我打电话给你? 永香记已经关了门,乔时准备打电话给殷樘问问,他想不想吃点其他的东西。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忙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乔时想了想,买了一个烤红薯,包进衣服里。 走到小区门口,乔时又给殷樘打了个电话,相同的忙音传出来。什么电话会打上15分钟?乔时捏紧了手机。 “请问,9栋在哪?”一个小哥拍了拍乔时的肩膀。 “我也要去9栋,我带你去吧。”乔时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外卖,这是一个包裹严实的长方形大盒子,上面印有「春风阁」三个烫金大字。 好像是一家高档酒楼,居然也送外卖吗?乔时有点疑惑。 “就是这。”乔时在9栋前停了一下脚步。 “谢谢啊,9栋303……对,就是这。”小哥检查了一下地址,上楼去了。 乔时微愣在原地,怀里的烤红薯烫得他心口发热。手机铃声响起,乔时接起电话。 “哥?你回来啦?”殷樘的声音传出。 “嗯……” “等一下啊哥,我去拿个外卖……对,我是……怎么这么多啊,沈崇琰当我是猪吗?……”电话那端传来关门的声音,“……哥你快来,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东西。” 乔时站在寒风里:“你点了外卖吗?” “不是,是沈崇琰给我点的,我刚刚和他打电话,他听说我没吃饭,就帮我点了外卖。”殷樘乖乖回答。 沈崇琰。乔时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他说:“我晚上吃了很多,就不吃了……吃不完的话,收起来放进冰箱,明天再吃。” “好的吧。”殷樘回答,“哥你现在在哪啊,在家吗?” 乔时看见小黄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走到他脚边蹭蹭他,乔时说:“我在……我在家。” “这么晚了又这么冷,哥你就别过来啦,明早见。” “嗯,明早见。”乔时挂了电话,离开了。小黄见他要走,呜呜了两声,乔时并没有回头。 15.第 15 章 期末考试第一天结束之后回到家,殷樘闻到扑鼻的香气。餐桌上摆放着热气腾腾的菜肴,芦笋虾仁、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牛腩和鸽子汤。殷樘没放下书包就夹了口土豆丝,小心地尝了一下。 垃圾桶里没有外卖餐盒,他爸也不可能一天之内速成了厨艺。殷爸爸接过殷樘的书包:“快来吃饭,今天考得怎么样?”好像不打算解释什么。 殷樘坐下来:“……就那样吧。”乔时最近忙着兼职,没有人监督殷樘复习功课,他有点懈怠。沈崇琰会教他数理化和英语,但是面对语文和文科,刚回国的沈崇琰也自身难保。 殷樘盼望着高二快点结束,他再也不想背历史了。 吃完饭,向来懒得做家务的殷爸爸哼着小曲把碗筷全部洗了,殷樘狐疑地看了他一会,但愁于第二天的政治考试,钻进屋临时抱佛脚去了。 殷樘书上的笔记乱七八糟。乔时前天让殷樘把书给他带回家,他有空做上笔记。殷樘看着乔时眼底的黑眼圈,撒了个慌:“我借同学的笔记抄过了。”乔时给他做的笔记向来事无巨细,一看就要花很多时间。 “哥,注意休息。”在乔时离开之前,殷樘小声说。 乔时突然眼眶一酸,他好想抱抱他的小狗。但是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未免显得奇怪,也很突然。 “嗯。考完试来我家,奶奶做了腊肠,带一点回家吃。”乔时平静地说。 “好。”殷樘想到寒假和过年很开心,眼里亮晶晶的,露出笑容,“那我回教室啦。”他冲乔时摆了摆手。 乔时看着殷樘走进四班,他换了个角度,从窗户看见了沈崇琰。绿色眼睛的混血少年显得格格不入,喧闹的教室里只有他坐的一角是安静的。殷樘坐到他身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沈崇琰笑起来。 乔时转身离开。 「四班帅比团」的群里发了一份群文件,标题是「高二下政治考点」,难兄难弟们连声道谢。殷樘下载下来后,想了想,给沈崇琰发了一份。 沈崇琰很快回复:谢谢,正愁不知道怎么办。 殷樘回想起沈崇琰书上整齐漂亮的笔记,回复道:真的吗?你也不知道怎么办啊。 沈崇琰脸不红心不跳地回道:嗯,你帮了我大忙。考完试想要一起看电影吗? 影院热映一部超级英雄大片,殷樘正准备考完试去看,当即回复:好! 沈崇琰:那……不打扰你复习了? 殷樘:「小狗愁眉苦脸.GIF」 沈崇琰:怎么了? 殷樘:我不想学政治,好烦。 殷樘:「小狗哭哭.JPG」 殷樘:但是不可以不学,政治也算在总分排面里面。 殷樘还在噼里啪啦地敲字抱怨,沈崇琰的电话打了进来。 “喂?” “不想看书?”沈崇琰声音很温柔。 “唔……马上就看。” “我念给你听吧。”沈崇琰说,“因为我也需要背,你不想看的话就听我念吧。” 殷樘眨了眨眼睛:“我可能会听睡着。” “看书不会看睡着吗?” “也会。” “那起码睡着的时候还能听到,说不定也能记得一点点。”沈崇琰一本正经地瞎说。 殷樘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殷樘戴上耳机。沈崇琰的声音很好听,政治课本也变得不再那么枯燥无味。殷樘翻着书页,随着沈崇琰念的内容做上笔记。不到一个小时,殷樘发现自己已经复习完了三分之一的内容,这比他自己看书效率高太多了。 沈崇琰的声音停了一下,殷樘说:“好厉害,我自己看书肯定看不了这么快。” 沈崇琰喝了一口水:“我也是。” 事实证明,凡事都不要乱立fg。讲完这句话殷樘的眼皮就开始打架,耳边的声音也像催眠曲一般,迷迷糊糊的小狗笔下的线条已经飞到书外面去了。 电话那边传来轻声呼唤:“殷樘?……小狗?” 殷樘听见“殷樘”并没有反应,听见“小狗”却无意识地应了一声。沈崇琰的食指摩挲着手机侧面,心像被小狗毛茸茸的爪子挠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悄悄打开录音,录了十秒钟。这十秒里,有小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和另一个人慌乱的心跳。 考完试学校便放假了,殷樘去乔时家里拿腊肠的时候只有奶奶在家。他问奶奶乔时在哪里兼职,奶奶说她也不知道,乔时什么都不和她说。 也不和我说,殷樘心想。他不知道乔时在哪里兼职,他不知道乔时为什么缺钱,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他甚至完全不知道乔时父母的情况。殷樘陪奶奶聊了一个早上的天,老人拿出瓶瓶罐罐,吃下去大把的药。 殷樘皱了下眉:“奶奶,您怎么了?” “没怎么。”老人摆摆手,“慢性病,治也治不好,死也死不了,净花钱了。” 少年握住奶奶的手:“奶奶,您要长命百岁,我还没吃够红烧肉。” 奶奶笑起来,摸摸殷樘的脸:“真是个贪吃的小狗。” 回到家,殷樘开始翻找全城的兼职信息。排除掉年龄时间不合适的,再去除一些特殊工种,又把范围缩小到家和学校附近。殷樘在地图上标注了十几个小红点,开始一家家寻找。 殷樘的运气一直不错,第三次就找到了乔时。寒风凛冽中,少年的身形看着有些单薄,他把手里的传单递给走过的路人,但是几分钟过去了,没有一个人接过。殷樘下意识往乔时的方向走,但很快又退了回来。 他想,乔时是不愿意被他看见的。 殷樘觉得难过,怎么样才能帮一帮乔时呢?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里收集的兼职广告,日薪最高的是一家新开业的商场,正在招聘人偶扮演者。 已经进入二月,南方冬天的中午艳阳高照,温度并不低,路上很多年轻的女孩只穿着风衣。好热啊,殷樘下意识地拿手里的宣传册扇风,但是隔着厚厚的玩偶头套没有任何效果。钱真难赚,殷樘垂头丧气地想。 午饭时间到了,殷樘只有十五分钟的午休时间。懒得脱下玩偶服再去吃饭,殷樘摘下头套,随便吃了几口饼干。没有乔时看着,他时常不好好吃饭。 好在到了下午,客流量变少,殷樘提前下了班。少年甩了甩汗湿的短发,里衣湿透了好几次,被冷风一吹,凉得他一个激灵。拿到工资后,殷樘几乎立刻想去买杯热巧克力,但看见价格,又觉得这么花掉自己辛辛苦苦挣来的钱实在有点奢侈,还是全都给哥吧。 殷樘:哥,过年给奶奶买的好的补一补身体。 殷樘:「小狗开心.JPG」 乔时下了班看见手机上的转账信息,立刻给殷樘打了电话。 殷樘刚到家,还没有上楼,接起了电话:“哥?” “樘樘,你哪来的钱?”乔时知道殷樘的零花钱不会攒下这么多。 “我也去做兼职了。”殷樘语气很兴奋,“扮演玩偶,好热哦,不过赚的还挺多的。” 乔时沉默了一下:“我不能收你的钱。” “为什么?”殷樘上楼上到一半,停下来问。 “我怎么能……扮演玩偶太辛苦了,下次不要做了。钱你自己留着吧,我不缺。” 殷樘觉得有点胃疼,贴在身上的衣服冷得像冰块:“你不要我给奶奶。” “奶奶也不会要的……”乔时话说到一半,听见电话那一段的殷樘打了个喷嚏,他皱了眉头,“怎么了,感冒了吗?” “没有。”殷樘和他赌气。 “殷樘。”乔时喊他的全名,“不要这样。” “……好像有点感冒,因为太热出汗之后又吹了冷风。”殷樘乖乖回答。 “乖,回家洗个热水澡,喝点姜汤。”乔时的声音透露出疲惫。 “好。”殷樘应下了,在乔时准备挂掉电话之前,忍不住问,“哥,我什么时候能去找你玩?” 乔时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阵沉默让殷樘有点生气。 “你还说你不缺钱。”殷樘蹲在二楼和三楼之间转弯的台子上,胃里钻心得疼,“你骗我。” “我只是……兼职太辛苦了,你——” “为什么你可以 我不可以?哥,你还是把我当小朋友吗?”冷汗顺着殷樘的额角流下,他固执地咬着牙,把疼痛都咽进肚子里。 这通电话不欢而散。 殷樘在原地缓了一下,抹掉脸上冰冷的汗水,起身回到家里。家里依然没有人,冰箱里却有丰盛的饭菜,保鲜盒上贴了纸条,详细地写了菜肴的名字。不是殷爸爸的笔迹。 殷樘联想到自己父亲这几天莫名的高兴致,拿出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爸,冰箱里的饭菜是哪里来的?” 殷父被这开门见山的问法问住了,好一会才回答:“……是一个阿姨做的,还喜欢吗?”他语气有点紧张。 殷樘含糊地应了一声,挂掉了电话。他洗了一个热水澡,没有动冰箱里的饭菜,给自己下了一锅水饺。回到房间,殷樘打开空调,窝进温暖的被窝里。 他收到沈崇琰的消息:我用完了一整个修正带。 沈崇琰:「图片」 殷樘看了一会,嘴角弯了弯,他不知道沈崇琰也这么幼稚。 殷樘:没有用完一整个橡皮厉害,修正带不容易丢。 殷樘:不过容易坏,也挺厉害。 沈崇琰的电话打了进来,他最近很喜欢给殷樘打电话。殷樘接起,轻轻地“嗯”了一声。 “明天有空吗?想看什么电影?” “有空,但是明天不想去。”殷樘说,他的声音带着点鼻音。 “怎么了?是感冒了吗?”沈崇琰问。 “嗯。”殷樘回答,“过两天吧。” “好。”沈崇琰应下了,他觉察到殷樘准备挂电话,“等一下。” “嗯?”殷樘问。 沈崇琰沉默了一下:“晚饭吃了什么?” “水饺。”殷樘回答。 “好吃吗?什么馅的?” “玉米鸡肉馅的。”殷樘有点疑惑,“干嘛啊?” “检查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唔。”没吃中午饭并且正在胃痛的殷樘有点心虚。 “是不是不开心?”沈崇琰问。 没有人问的时候殷樘不觉得什么,听到沈崇琰温柔的声音,他突然眼前一片模糊,鼻头发酸。 “嗯。”殷樘的声音很委屈。 “怎么了?”沈崇琰问。 殷樘张了张嘴,说:“我想养小狗。” 母亲去世以后,父亲禁止家里再出现小狗,殷樘以为,家里也不会再出现女人。但是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想养什么样的狗狗?” “小土狗,黄色的,腿很短。”殷樘想到小黄。 “还有呢?” “金毛。” “嗯,小时候是金毛给你换尿布的,我记得。” “什么换尿布,哪有这么厉害,帮我摇摇篮而已。”殷樘被逗笑了。 “那抢你饭吃的泰迪要养吗?” “要。” “德牧要不要养一只?可以看家。” “好。” “柯基也要吧。” …… 殷樘聊着聊着有点迷糊,半梦半醒间被无数只小狗包围,耳边响起了犬吠。 等一下,似乎真的有犬吠。殷樘迷迷瞪瞪地坐起身仔细听,狗叫声好像是从楼下传来的,又好像是从手机里传来的。 又或者,既是从楼下传来的,也是从手机里传来的。 殷樘走到窗前往下看,路灯下,小黄冲着沈崇琰大叫。沈崇琰蹲下身试图安抚小黄,但无济于事,他只好尝试走远一点。站起身抬头,沈崇琰继续看向三楼的窗户,视线正好和殷樘对上。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殷樘问。 “班级群里有一份联系表。” 殷樘想起来班长确实发过表在班级群里,让每个人都填上自己的家庭住址和联系电话。 “你怎么不上来找我?” “你家长在家吧。” “那你来干什么?” 沈崇琰看着窗边的殷樘,他站在冷风里好久,手指冻得有些僵硬:“我不知道,我只是很想来,我就来了。” 16.第 16 章 小黄还在对着沈崇琰大叫,殷樘穿上外套和鞋子:“我下来找你。” “太冷了,你……”沈崇琰下意识拒绝。 “我要把小黄带回家。”拿上钥匙,殷樘下了楼。 小黄见到殷樘兴奋得像只火箭一样窜了过去,脏兮兮的小爪子搭在殷樘的腿上,尾巴疯狂地摇着。 殷樘蹲下来摸它的脑袋,小黄发出“哼哼”的声音撒娇。“你跑去哪疯了,好脏。”殷樘说,他捧起小黄的脑袋,“和我回家好不好?” 小黄好像能听懂一样,“汪”了一声。 殷樘抱起小黄,让它面向沈崇琰,举起小黄的一只爪子冲沈崇琰摆了摆:“你要和我一起吗?” 进了房间,殷樘先打了两个喷嚏,小黄吓了一跳,用湿漉漉的鼻子蹭蹭他的下巴。殷樘的鼻尖红红的。 沈崇琰上前摸摸他的额头。殷樘往后躲了躲:“你的手好冰。” 沈崇琰担心地看着他:“有没有吃药?” “还没有。”殷樘摇摇头,“先给小黄洗洗爪子,太脏了。” “我来。”沈崇琰伸出手。 殷樘看着他,不太信任的样子。沈崇琰凑近小黄,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小黄试探地嗅了嗅沈崇琰的手,然后蹭了蹭他的指尖。殷樘放了手,沈崇琰接过小黄,把他放到阳台水池旁的台子上。 犬类都畏高,小黄站在上面一动不动。 沈崇琰洗了洗手,走出来对殷樘说:“药在哪?” 殷樘拉开客厅抽屉的柜子,拿出一包感冒冲剂。沈崇琰接过,帮他冲好。捧着热乎乎的感冒冲剂,殷樘坐在椅子上,看沈崇琰脱下外套,卷起袖子,去帮小黄洗脚。 他穿着一件米色高领毛衣,身材修长匀称有力,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整个人散发出内敛又夺目的贵气。小黄有点害怕,又被水冰到,挣扎起来,水花溅到沈崇琰的脸上,他下意识后退一步,那股矜贵劲儿被破坏得一干二净,稍显狼狈的状态让殷樘笑出声。 沈崇琰听见殷樘笑了,没有擦脸上的水,抓住小黄的腿,故作凶狠地说:“再动不要你了。”小黄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又生气地溅了沈崇琰一脸水。 殷樘走过去,摸摸小黄脑袋安抚他。沈崇琰仔细地洗净小黄爪子里的脏污,接过殷樘递来的毛巾,帮它擦干净四只爪子,动作很熟练。 “你养过狗狗。”殷樘说,用的是肯定句。阳台的空间并不大,两个一米八的男生站在一起有些拥挤,殷樘的声音几乎贴着沈崇琰的耳朵响起。 小黄突然“呜”了一声,好像是沈崇琰弄疼了他。 “对。”沈崇琰把小黄放到地上,“是一只灵缇,叫Linda。” “你不想她吗?”殷樘问。 沈崇琰站起身来:“她已经去世了。” 殷樘眨了眨眼睛:“你知道狗狗去世以后去了哪里吗?” “去哪里了?”沈崇琰看着他。 “它们去了天堂的狗狗咖啡厅打工,攒钱等着主人来找他们。你的狗狗在赚钱养你了。” 温暖的房间里,小黄趴在殷樘的棉拖鞋上,圆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房间里的摆设看。殷樘床上的被子呈现一个圆拱形,小狗脱掉外套钻了进去,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 沈崇琰的手已经暖和起来了,他又摸了摸殷樘的额头,皱起眉头:“是不是有点发烧?” “不知道。”喝了感冒药的小狗很困,蹭了蹭沈崇琰的手,眼皮打架。 小黄把爪子搭在床沿上,急得“哼哼”叫。殷樘把它捞了上来,抱在怀里,小狗暖乎乎毛茸茸的,乖巧地一动不动。 “睡吧,我守着你。”沈崇琰轻声说。 殷樘撸着小黄的毛发,他不太想这么早睡觉,强撑着没话找话:“你要抱抱吗?” 沈崇琰知道他问的是要不要抱抱小黄,他笑了一下,向殷樘张开双臂:“好。” 殷樘微微睁圆了眼睛看他,还没说话已经被沈崇琰拥入怀里。少年的手臂有力,牢牢地把他圈在怀里,他的呼吸放得很轻,节奏有点乱。小黄夹在他俩中间,艰难地伸出脑袋,拱拱殷樘停下的手,示意殷樘继续摸他。 沈崇琰摸了摸殷樘的脑袋,他的头发很软。殷樘放松下来,他的手陷在小黄暖烘烘的毛里,整个人陷在沈崇琰的怀里。 好温暖,殷 樘想,和空调风的暖不太一样,连心里好像都被安抚地摸了摸,软软的。他完全理解了小黄示意他继续摸摸的行为,他也很想被一直抱着。 殷樘往沈崇琰的怀里拱了拱,脑袋搭在他的颈窝里,轻声说:“我今天好不开心。” “怎么了?” “……就是不开心。”殷樘不知如何说起,困意排山倒海一般袭击着他,他的意识模糊起来,“摸摸抱抱狗狗才会开心。” 沈崇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后背,说:“好,摸摸抱抱狗狗。” 小黄还睁着大眼睛,殷樘已经睡着了。沈崇琰对小黄比了个“嘘”的姿势,小黄通人性地跳下了床,窝在殷樘的毛绒拖鞋上。沈崇琰把怀里这只小狗放倒在床上,殷樘迷糊地睁了一下眼睛:“……沈崇琰。” “是我。” 殷樘放心地继续睡了,毫无防备,绝对信任的样子。 沈崇琰的心跳得很快,不仅有心动,还有一股强烈的紧迫感和占有欲。小狗太乖太好拐了,也太招人喜欢。你给他爱,他就回馈你爱,真诚、热烈、勇敢,不计回报。 但是沈崇琰不满足。 昏黄的床头灯下,殷樘像津在了蜂蜜里,他的睫毛很浓很密,落下巧克力般的阴影。沈崇琰看着小狗,自己的联想里充斥着甜蜜的味道。他撑住床头墙壁,手臂肌肉紧绷,小指微微颤抖,昭示着他的紧张,但那个落在殷樘眼睛上的吻轻柔得如同一根羽毛。 “晚安。”沈崇琰捏了捏自己汗津津的手心,说。他的声音低哑有磁性,哪怕很轻,在静谧的房间里也清晰可闻。 像热油下锅滋啦冒烟,殷樘觉得自己熟透了。他还没有完全睡着,刚刚躺下时差不多就清醒了。那个吻太轻,殷樘也不确定是否真的是一个吻,也许只是呼吸掠过而已。 沈崇琰坐在了床头,帮他掖了掖被角。殷樘的床是双人床,但他躺在了外侧,一个人睡惯了,占据了大半张床。 他好像应该邀请沈崇琰去睡隔壁父亲的房间,但他又觉得自己此刻应该睡死过去。脸上的热气把小狗蒸得晕乎乎的,紧张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小狗纠结着纠结着,苦恼地睡着了。 17.第 17 章 小黄毕竟没有被家养过,殷樘又没有遛狗绳,第二天早上带小黄出门后,一个没留神,小狗就跑不见了。殷樘没有太担心,小黄流浪惯了,晚上会回来的。 期末考试成绩很快出来了,成绩榜张贴在教学楼门口。殷樘挤到人群里看了看,不出意外的,乔时依然稳居榜首。 这张照片是殷樘给乔时拍的。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午后,殷樘和爸爸、奶奶以及乔时一起出门去附近公园野餐,每个人都和盛放的桃花合了影。因此这张照片的背景是大片粉色,衬得少年唇红齿白,面容俊朗。 殷樘的目光往下落,乔时照片正下方是沈崇琰。一排张贴了十张照片,因此沈崇琰是全校第十一名。沈崇琰的照片是证件照,在没有任何背景和遮挡物的情况下,他的五官更加锋利吸睛,冷淡的表情和异域的样貌让他看起来格外与众不同,似乎比身边所有人都要成熟很多。 也没有很成熟,殷樘心想,用完一个修正带也要向我炫耀,大晚上还跑到我家楼下吹冷风。 二十名之后便没有了照片,只有名字。殷樘一行一行地看下去,嘴角耷拉了下来。他的成绩很稳定,一般在一百名到一百五十名之间,从未掉出过两百,在全市最好的学校里有这样的成绩已经算比较优秀,如果能保持,是可以上一所还不错的大学的。 殷樘没仔细数自己的名次,但他清楚,他不在前两百里。来到教室看见自己的成绩单,殷樘小小地松了一口气,他的总排名是241名,主要都是文科拉胯,政治甚至没有考到班级平均分,不过去掉文科之后,他的理科成绩排名是102名。 心情稍好的殷樘在成绩单右下角画了只摇尾巴的小狗。 “政治真难学。”沈崇琰的声音响起。 殷樘凑过去看他的成绩单。 那晚醒来后,殷樘早已忘了睡前的脸红心跳,小狗总是一觉睡醒就什么烦恼都没了。后来突然想起,但觉得和沈崇琰的相处并无变化,他想,也许是他做梦,也许是从国外回来的沈崇琰比较外放,也许——也许是他喜欢自己。但无论是哪个,都不是什么坏事情,被人喜欢有什么不好呢? 沈崇琰的政治分数比自己高不少,不过在其他那些近乎满分的科目里确实显得突兀。 “嗯。”殷樘赞同地点点头,“很快我们就不需要学了……你是选理科对吧?” “当然。” “我的英语进步了好多。”殷樘把自己的英语成绩给沈崇琰看。 “好厉害。”沈崇琰笑起来,“一会给你奖励。” 殷樘睁大眼睛看他,但沈崇琰还没说话,此时老师走了进来。全班立刻安静下来。 办公室里,年级主任,也是实验班的班主任杨老师面对面前这个倔强的少年已经说得口干舌燥。 “……这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乔时,老师觉得你错过了肯定会后悔一辈子。这个留学项目的含金量很高,我们学校只有两个名额。” “我负担不起。”乔时平静地说。 “可以申请奖学金,以你的资质,奖学金不是问题——” “有奖学金我也负担不起,而且,我要照顾奶奶。”乔时打断了老师的话,“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 “乔时!”杨老师叫住他,“你妈妈有联系过我。” 听到这里,乔时的表情终于有了点波动。 “她说她会承担你留学的费用,乔时,亲生母子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呢?” 乔时垂下眼睫:“不需要。” 他母亲走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任由他如何哭喊挽留都不为所动,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消失在了他的生活里。十年之后又凭空出现,突然给他打钱,却还要写着:自己用,别给你奶奶用,乔卫东的娘让他自己养去,这辈子甭想让我花一分钱。 乔时全都退了回去。他觉得可笑,这个女人没有抚养过他,却只凭这些钱就试图控制他。乔时想,她不可能不知道乔卫东已经失踪七年了。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杨老师喝了口水,“老师知道你家里困难,所以更要把握机会改变命运啊。” “您帮我照顾奶奶?”乔时抬起眼睛看她。 杨老师被堵得一时无话可说,等乔时走出办公室才气得把杯子往桌上一砸:“这小孩怎么说话的呢!” 乔时回到教室拿起书包,脚步匆匆地往四班走。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的小狗了。 殷樘正在看沈崇琰给他准备的奖励。漂亮结实的遛狗绳,耐咬玩具,大包狗狗零食,还有一件格子图案的狗狗小衣服,满满地塞了一书包。 “还有几包狗粮,收货地址写的是你家,到时候记得去拿一下。”沈崇琰说。 殷樘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沈崇琰,嘴角上扬:“谢谢。” “樘樘。”乔时走近。 殷樘才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见过乔时了,他微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哥!” 沈崇琰比乔时略高一点点,他的目光落在乔时身上,让乔时很不舒服,仿佛带了些居高临下的打量。 “回家吗?我今天没有事。”乔时避开沈崇琰的目光,看向殷樘。 “好。”殷樘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问乔时,“一天都没有事情吗?” 乔时看着他期待的样子,心情好了点:“嗯。” 沈崇琰拿起装满了狗狗用具的书包:“我帮你把这些送回去……” “不用了。”乔时打断他,接过他手里的包,视线和沈崇琰对上。乔时想,我讨厌绿色。 “我自己拿回去就行,再见。”殷樘冲沈崇琰招招手。 沈崇琰没有坚持,他笑了一下:“别忘了我们之前约好的。” “嗯?”殷樘疑惑了一下,但迅速想起来看电影的事情,点点头:“没有忘,那就明天吧。” “好,明天见。” “还有,记得来看小黄,他好像还挺喜欢你的。”殷樘说。 沈崇琰的笑意直达眼底:“嗯。” “……他怎么认识小黄的?”两个人走了几分钟,乔时才开口问。 “嗯?”殷樘正在想还需要给小黄准备什么,愣了一下才回答,“哦,他有天来找我玩了。” 乔时想问“哪一天?”,他还想问“你们有什么约定?”,但他问不出口。 两个人回到殷樘家。殷樘在楼底下找了一圈小黄,还是没有找到,他不禁担心起来。他已经两天没有看见过小黄了,即使是晚上,他也没有回到过楼道里的纸盒中睡觉。 “哥,我两天没看见小黄了,他会不会走丢了?”殷樘皱着眉头 。 “他一直都在流浪,不会那么容易丢的。”乔时说,“先回去吧,外面很冷。” 殷樘勉强压下不安,和乔时上了楼。 殷樘还是有点心不在焉,进了家门只是沉默地把包里的狗狗用品拿出来,没有说话。乔时和殷樘相处时,大部分时间都是殷樘在说,乔时在听。此时两人之间的安静让乔时感到不安。 “樘樘。”乔时喊他。但乔时开了口一时不知说什么,他才发觉,他们不仅很久没见,连消息都发得很少,他并不知道殷樘最近在干什么。 乔时只能问:“樘樘你考得怎么样?” 殷樘拿出自己的成绩单给乔时看。乔时皱起眉头:“你退步了好多。”期中考试时殷樘考了118名。 殷樘指着自己的英语成绩:“可是我英语进步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乔时,像摇着小尾巴的狗狗,想要讨得乔时的表扬。 英语成绩。乔时脑子里迅速出现了沈崇琰的名字,他捏紧了成绩单:“可是你总排名下降了很多。” 殷樘垂下眼帘,沮丧地应了一声:“嗯。” “樘樘你不是说政治做过笔记了吗?”乔时继续问。 “……我哪知道沈崇琰政治也不怎么样。”殷樘把锅都推给沈崇琰,尾音含含糊糊的,开始撒娇。 乔时喜欢听殷樘撒娇,但是他不喜欢听到殷樘嘴里说出“沈崇琰”三个字。“樘樘,高二已经快结束了,马上就高考了……你不想和我上一个大学吗?” 殷樘睁大了眼睛:“和哥上一个大学也太难了吧?我肯定不行。” 乔时想到那个虔诚拜着孔子像只为了和自己一个班的小男孩,突然觉得惶恐,那只当年只黏自己的小狗好像不再那么需要他了。 “我会和哥去一座城市的,”殷樘拉了拉乔时的小拇指,这是他撒娇的惯用手段,“沈崇琰让我努力考首都科技大学,他也想上那个学校,这个学校离……” “樘樘,你很聪明,分科之后成绩会明显上升,还有一年多的时间,不是没有可能和我上同一所大学。”乔时打断他,“你想不想认真学?” 殷樘本来想说首都科技大学离首都大学很近,他只要没有课就可以去找乔时,周末他们可以一起出去玩。到了大三,说不定还能搬出来住在一起。 但他看着乔时的眼睛,里面装着不容拒绝,他眨了眨眼睛,乖乖地点头:“好吧,那我努力和哥考一个大学。” “那从现在开始你要专心学习,我给你列一个学习计划表。”乔时顿了一下,“明天就开始执行,最好不要出去玩了。” “啊?可是我和沈崇琰很早之前就约好了明天去看电影。”殷樘可怜巴巴地看着乔时。 沈崇琰,又是沈崇琰。 这时窗外下起雨来。南方的冬天白天时温度在零度以上,但到了晚上就会降到零度以下,下了雨很容易结冰,会非常冷。殷樘想着失踪的小黄,心里着急:“哥,我得把小黄找回来。” 他站起身,拿上外套就准备出门。 “殷樘,那不过是一只狗而已!”乔时站起身,突然拔高了声音。 他说完自己愣住了,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雨声。 殷樘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沉默着穿好外套,出了门。 18.第 18 章 冬天的雨寒冷刺骨,乔时握着伞的手在寒风中钻心地疼。他十七年的人生里还没有像此刻这么后悔过,雨滴敲打伞面,像在重击他的心。昏暗天色和朦胧雨雾阻碍了视线,乔时步伐加快,积水湿透了他的裤脚。 殷樘坐在小区水池旁边的亭子里。小黄很喜欢来这里玩,但是此刻只有湿漉漉的殷樘。 乔时远远地看见他的身影,迈开腿跑了过去,冰冷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伞撑不住了,乔时就干脆收了起来,踩着湿重的步伐来到殷樘身边。 乔时半蹲在殷樘面前,声音干涩:“……对不起,樘樘。” 乔时很少用仰视的角度注视殷樘。小狗总是抬着头看乔时,圆溜溜的眼珠显得更大更无辜,但此时,浓密的长睫半掩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雨水顺着他分明的下颌线落在地上,少年身上亲昵无害的氛围消失了。 乔时握住殷樘的手,因为身高优越,小狗的手指修长,乔时把它们包住放在胸口,冰得他呼吸不畅:“樘樘,我们先回去好不好,你这样会生病的……小黄一定能找到,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樘樘,我不是那个意思,回去好不好……” 乔时语无伦次起来,沉默的殷樘让他心中的不安如燎原大火燃烬了理智,他的语言系统几乎崩溃。小狗因为寒冷面无血色,乔时想要摸摸他,却发觉自己的手更加冰凉,只能作罢,心脏像是开了个窟窿,疼得他无法思考。 “哥。”殷樘轻轻地开口。 乔时立刻闭上了嘴,紧紧地盯着殷樘。 “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很大?”殷樘抬起了眸子,安静地看着乔时。 乔时嘴唇发颤,说不出话。他以为会听到苛责,会迎接一个伤心又愤怒的小狗,但殷樘平静得超出他的想象。 “哥,你什么都不和我说。”殷樘继续说,“我连用完了一块橡皮都会告诉你,但是你什么都不和我说。” 对殷樘来说,自己的反应也在预料之外。这是一件多难过的事情,如果他还小的话,肯定会气呼呼地半个月都不理乔时,不论他怎么哄都不行。 但是此刻,殷樘没有了撒娇的欲望。他并不怪乔时,他知道太多糟糕的事情压得乔时无法喘息,他也还是个未成年的高中生,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更没有办法再分出精力来照顾自己的情绪。既然乔时拒绝他的帮助,殷樘想,那就不要再给他添麻烦了吧。 “哥,没关系,我没有怪你。”殷樘轻轻扬了一下嘴角,但很快又落了下去,“我马上就回去,你也回去吧。” “我送你回去。”乔时立刻说。 殷樘摇摇头:“我爸爸好像找了女朋友,一会回来了,你在不太方便。” 乔时仍处于混乱的状态里,却紧紧地抓住了小狗的手腕。殷樘挣脱开来,把地上的伞放到乔时手里,自己走进了雨中。 很久之后,乔时回想这些,总是在思考,如果他追出去会不会不一样,如果他当初接受了殷樘的转账会不会不一样,如果那个晚上他带着烤红薯上了楼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后来明白,想要改变结果,需要不一样的并不只是某个瞬间的决定。 丰盛美味的菜肴摆满了长条餐桌,一家四口一起进餐的画面并没有那么其乐融融,除了窗外的雨声,就只能听见沈子优的刀叉撞击在碟子上的响声。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沈崇琰进餐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放下刀叉,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一变,站起身一句话没说,接通电话走开了。 “喂,你好没礼貌啊,就这么走啦?”沈子优向沈崇琰挥了挥叉子。沈崇琰走进房间,没有理睬他。 “好好吃饭,不要说话。”白韵冷着脸教训沈子优。 “干嘛,我是你儿子还是他是你儿子啊……啊!疼!”沈子优话还没说完,白韵拿起公用叉子狠狠地敲在他的手背上。 “闭嘴,吃饭!”白韵说。 沈子优看了一眼他的父亲,沈正德严肃地进着食。沈子优含着一汪眼泪,恶狠狠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不再说话。 “殷樘?”沈崇琰接通电话,问道。殷樘很少主动打电话给他,沈崇琰感到不安。 “……小黄丢了,我找不到它了。”殷樘的声音混着雨声传来,显得湿漉漉的。 “什……别急。”沈崇琰皱起眉头,轻声安抚殷樘,“怎么回事,可以告诉我吗?” “前天我就没有看见它了,但是它经常自己出去玩,所以我没在意。以往下雨它都会回来躲雨的……” “别急,殷樘。”沈崇琰的声音很稳,“你有拍过小黄的照片对吧,发几张清晰的正面照给我,然后再发给我小黄平时喜欢去的地点。我们一起找。” 殷樘一颗心落了半颗回到肚子里:“好。” 沈崇琰听见电话那端小狗失落的声音,捏紧了手机,想要去找他。 “你别过来。”殷樘听见了他收拾东西的声音,有了前车之鉴,他知道沈崇琰想来找他,“你不用过来,我在家,刚刚出去淋了点雨,回来洗过澡了,吹干了头发,吃了药,还开了空调。” 小狗乖巧地和他汇报自己的行程。 “……殷樘。”沈崇琰的声音干哑,听起来比自己还难过,“你这样说,我更想见你了。” 殷樘轻轻笑了一声:“不行,我家长在家。” “那……别挂电话好不好?我想听听你的声音。” “嗯。” 两人之间出现了一段沉默,只听见窗外和手机里的雨声。 “我……” “我……” 两个人同时出声。 沈崇琰说:“你先说。” “我还没学会creep,但是我不想学了。”殷樘小声说。 “好,不学了。” “我其实觉得这张专辑里另一首歌比较好听……” “让我猜猜。”沈崇琰打断他,“是《Anyonepyguitar》吗?” “你怎么知道?”殷樘有点惊讶。 “因为小狗不喜欢听苦情情歌,而且小狗会弹吉他。” 殷樘倒在床上,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你呢?” “我吗……”沈崇琰想了想,“我不喜欢这张专辑里的任何一首歌,我喜欢另一个乐队的歌《tender》。” “唱给我听。”小狗说。 “TehenightLyingbyyourside, Tehetoueoyoulovetoomuch, TehedayThedemonsgoaway.……” 雨声伴奏下,这首歌温柔得要化在雨里。 “听不懂。”殷樘给出了他的评价。 沈崇琰笑出声。 沈子优突然打开他房间的门:“喂,沈崇琰,你要不要一起打游戏?” 沈崇琰收敛起笑容:“不要。” “切。”沈子优一脸不爽地走了。 “这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才十三岁,熊孩子。”沈崇琰解释给殷樘听。 “哇。”殷樘小小地哇了一声。 “哇什么……”沈崇琰笑道,“不是你想象得那样,没有横刀夺爱和私生子。” “我父母在我出生之前就离婚了,然后有了各自的家庭。”沈崇琰继续说。 “那你小时候和谁住?”殷樘问。 沈崇琰沉默了一下:“看他们心情。” “你会被欺负吗?”小狗总是很敏锐。 “会。”沈崇琰回答,“我好像不属于任何地方,在哪里都是寄人篱下。” “像流浪的小狗。”殷樘接话。 “我也是小狗吗?”沈崇琰问他。 “嗯……勉强可以算。” 敲门声响起,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殷樘?要不要喝点姜汤,我看你淋了雨,不要生病了。” 殷樘说隔着一扇门说:“不用了,谢谢。” 19.第 19 章 殷樘的伙食得到了显著改善,殷爸爸也开始学做菜。热气腾腾的西红柿炒鸡蛋上点缀着翠绿色的葱花,殷樘咬了一口,酸甜的酱汁裹着鲜嫩的鸡蛋,香气四溢。 四十五岁的男人像个小孩一样得意地摇头晃脑:“怎么样,樘樘?爸爸马上要成大厨了。” 殷樘说:“这个我也会做。” 苗慧没忍住笑了一下:“不害臊。”她夹了一块鱼放在殷樘的碗里,“小樘多吃点。” 清蒸鲈鱼鲜美异常,殷樘眼睛亮了一下,对上苗慧期待又有点紧张的目光,又夹了一块鱼:“好好吃。” “喜欢就好。”苗慧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女人一头短发,个子高挑,看起来非常干练,笑起来却很有亲和力。 殷樘的余光看见客厅里母亲的照片。时光如梭,他已经从圆头圆脑的小男孩成长为了高中生,照片里的女人还停留在三十岁的模样,温柔美丽得如一幅画。 吃完饭,殷父收拾了碗筷去洗碗。苗慧坐到殷樘身边,从包里拿出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阿姨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买了点吃的。” 殷樘看向门口摆放着的崭新的球鞋鞋盒,苗慧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有点不好意思:“你爸爸是个糊涂蛋,把你的鞋码都搞错了,阿姨准备拿回去换,下次再送给你啊。” “谢谢苗阿姨。”殷樘收下巧克力,“我很喜欢吃巧克力。” “阿姨也喜欢吃。”苗慧笑道,“小樘还喜欢什么?” “我喜欢小狗。” 苗慧环视了一圈:“家里有养小狗吗?” 殷樘摇摇头:“我爸不给养。” “为什么啊?”苗慧皱起眉头,“他也不对狗毛过敏啊!” “不知道。”殷樘垂下眼帘。 “我说说你爸,养小狗怎么不能养了。阿姨虽然没有养小狗,但是养了猫。”苗慧拿出手机,屏保就是一只橘猫,憨态可掬,她翻出爱猫的照片给殷樘看,“这是阿姨养的大胖。” 殷樘凑过去看:“确实好胖。” “哈哈哈哈。”苗慧的笑声很爽朗,“又好吃又不爱动,当然胖了。” “是不是说我坏话,我哪不爱动了,碗不是都洗了。”殷父话听了一半,跑过来质问他们。 殷樘和苗慧对视一眼,实在没忍住齐声笑起来。苗慧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殷父一脸不明所以。苗慧终于止住了笑,问他:“小樘想养狗,你为什么不让?” 殷父愣了一下,看向殷樘:“真想养小狗?” “想。”殷樘回看自己的父亲,漆黑的眼珠里透露着坚定。 “好。”男人下意识看向桌子上的全家福,转过头来摸了摸殷樘的脑袋,“想养就养吧。” 拒绝了父亲和苗慧提议一起去看电影的建议,殷樘准备再出门找小黄。沈崇琰帮他引发了很多张寻狗启事贴在周边地区,同时也在网上发布了消息。但是一天过去了,还没有任何消息。 出门前,殷樘收到一条淘宝店家的消息:亲,唱片机还需要吗?最近有优惠哦。 他上个月和这家店聊了很久,询问买唱片机的事项,并且承诺下个月有了零花钱一定来买。 殷樘回到房间,找出被他藏起来的专辑,明黄色的封面反射着刺眼的光。殷樘想了想,回复道:嗯,要。 下了一天一夜的雨,路面上都是积水,阴冷的地方结了冰。昨天下着雨,殷樘没有仔细地搜寻过他们小区,决定今天再找一找,也许小黄已经自己回来了。 从自己家出发,没多久就走到了乔时家。乔时和奶奶住在一楼,殷樘从窗户往里面看了看,奶奶正在收拾碗筷,乔时似乎不在家。心里想着小黄,殷樘没有多做停留,准备离开。 迎面走来几个奇怪的男人。天寒地冻的天气里,他们只穿一件皮夹克,个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两个人手里提着根木棍。为首的那个光头把嘴里的烟扔在地上踩灭,问身旁的:“是这里?” “17栋103,就是这。” 殷樘上前两步:“你们干什么?” 光头上下打量了一番殷樘:“你谁啊?这你家?” 殷樘没回答。 “你要是乔卫东的儿子,就把他欠的钱还了。”光头掏出一张欠条,抖开给殷樘看了看,“你要是路过,就他妈给老子滚。”他指了指旁边的路。 “还钱?”殷樘皱起眉头,“什么钱?” “没钱就滚,老子不说第三遍。”那人指着乔时家的窗户,“砸。” 提着木棍的黄毛就要砸向窗户,殷樘稳稳地接住了那根棍子。他比黄毛高上一个头,抓紧了木棍,黄毛竟一点也抽不动,气得他龇牙咧嘴:“哪来的臭小子!” 殷樘盯着光头:“如果你们不离开,我要报警了。” “报啊!”光头突然大声喝道,“他妈的欠钱不还你还有理了是吧,看警察来帮谁啊!笑话!” 奶奶听到动静,急忙打开门:“这是……哎呦!这怎么了?”她显然被这景象吓到了,颤抖着声音问。 “奶奶,没事,别害怕。你去报警。”殷樘挡在奶奶身前,沉声安抚他。 奶奶好像才发觉殷樘也在,赶紧走出来:“樘樘!你有没有事?你们干什么啊?欺负小孩啊?”她走到神情凶恶的黄毛面前,推了黄毛一把,“松开他!” “哎!你这老太太!”黄毛没留神真给她推了一个趔趄,当时火就上来了,撩起袖子冲到奶奶面前,“你他么——卧槽!” 他话没说完,被殷樘一脚踹在肚子上,当场屁股着地,疼得满口脏话。 “奶奶,回屋!”殷 樘转身对奶奶说。 “操你妈,你还先动起手来了!”这些人被激怒了。 殷樘一直很乖,从来没有打过架。 乔时正在宠物店挑选小狗。店员热情地迎上来:“您好,请问想要买什么样的小狗呢?” 乔时说:“我弟弟很喜欢一只流浪狗,但是前几天走丢了,他很难过,我想买一只小狗送他。是一只黄色的,腿短短的小狗。” “您看看这只柴犬?也是黄色小狗,不过它的腿不短……柯基呢?虽然不是纯黄色,但是很可爱。”店员热情地介绍着小狗。 纯种小狗的价格高得吓人。乔时抿着唇没有说话。 店员没有听见答复,看着眼前这个俊秀的高中生,猜出了他的窘境:“这些小狗的价格都比较高。”她好心提醒,“如果预算不够,可以去领养一只小狗,虽然品种没有这么好,但是也有不少可爱的狗狗。” 乔时点点头:“谢谢你。请问在哪里可以领养小狗?” 店员说出了一个地址。 那个地方离这里太远,今天过去时间有些紧张。改天和樘樘一起去吧,乔时想到。他离开宠物店,往家里走去。 还没有走到家,乔时听见一阵嘈杂。他心下一紧,心脏怦怦直跳,三步并两步跑了过去。 他正巧看见躺在地上的黄毛站起身,举了棍子冲殷樘砸去。“殷樘!”乔时拼尽全力地大吼出声。还是晚了一步,殷樘只觉得脑后剧痛,眼前一黑。 黄毛看着棍子上的血迹,吓得把棍子一扔。光头愣了:“你妈你小子疯了!别搞出人命来。” 黄毛还没说话,就被人撞开,乔时冲过去扶起跌倒在地殷樘:“樘樘!”他摸到一手湿热的血,只觉得眼前一片鲜红,呼吸都不顺畅起来。 “哥……”怀里的人发出虚弱的声音,“疼。” 乔时双手发着颤,紧紧捂住殷樘的伤口:“别怕……”他咬住舌尖,勉强唤回理智,拿出手机打了120,“别怕,哥在这,没事了……” 乔时抬起头看向这些人:“你们,是,什么人?”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看着少年咬紧牙关,目露恨意的模样,光头气势不知怎么弱了一大截:“我……我是乔卫东的债主。” 乔时听见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脑中空白了一瞬。他以为他的父亲已经死了。 “老大,我们走吧……一会警察真来了这怎么说得清啊……” 光头听了才如梦方醒:“走!” “站住!”乔时喊道。但是人很快消失在夕阳余晖里。 乔时紧紧地护住殷樘,从他的口袋里翻出手机。血液黏稠湿滑,按了几次才输成功密码,找到最近通话里频繁出现的那个名字,乔时按下通话。 “喂,沈崇琰。”他的声音发着颤。 20.第 20 章 父亲这个词对于乔时来说,一直代表着噩梦。赌徒完全毁掉一个家庭要用多久?不到两年。他们变卖了所有家产以供父亲还债,家里常年充斥着母亲和奶奶歇斯底里的争吵,而他的父亲——罪魁祸首——只是沉默地低着头抽烟。 事情在乔时七岁那年变得更糟。泼了油漆的大门,砸碎的玻璃,女人的尖叫,老人的哭声,凶神恶煞的讨债者,都散落在那间小小的屋子里。他们报了警,却招惹来了更疯狂的报复。乔时的爷爷是一个高大精干的老人,可以抱着小乔时爬六层楼都不喘气。但是在保护奶奶和乔时被打断了一条腿之后,他郁郁寡欢地卧床半年,就离开了人世。 在此之前,乔时的母亲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家。而乔卫东如同一个鬼魂,偶尔回家要钱,偶尔往家里寄钱,最后杳无音讯,消失在了乔时的世界里。 乔时和奶奶逃离了那个地方来到这里,一住就是十年。起初没有人愿意接近乔时,只有殷樘像一只懵懂的小狗,挤进乔时的私人领域,吃掉他仅有的零食,用胖乎乎的小手抱住他,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告诉他,你是我最喜欢的小狗狗。 乔时还记得初中时学校组织了去首都的五天四夜夏令营,然而奶奶承担不起这项费用。敏感的少年面对兴奋的殷樘,隐瞒下了这件事,假装会和他一起去,他们甚至一起去采买了零食。出发的那天,乔时和往常一样早起做了早餐,然后写起暑假作业,就听见大门被急促地敲响。 满头大汗的殷樘背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站在他家门口。“哥不去的话还有什么意思。”小狗钻了进来,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哥,你煎了葱油饼吗,好香啊,我早上还没有吃饭。” 殷樘一直这样毫无理由、真诚勇敢地爱着他。 呻吟声、金属轮子滚动的声音以及病人家属之间的争吵声回荡在医院走廊里。乔时手上的血液已经凝固,在明亮的灯光下十分刺眼,路过的护士看见了,关切地问他需不需要帮忙,他沉默地摇了摇头。 奶奶受到了惊吓,正静卧在病房里休养。乔时的目光紧盯殷樘那间病房。 先出来的是沈崇琰。乔时和沈崇琰只有几面之缘,在他的印象里,这个混血和电视剧里描述的贵公子并无几分差别。他英俊、优秀,永远冷静从容、胜券在握,但是就在不久前,他几乎和乔时一样狼狈。 寒冷的冬夜,沈崇琰只穿了一件衬衣和外套,额角却被汗水打湿。他的衬衣价值不菲,或许可以抵上普通人家几个月的花销,此时沾染了汗水、血液和灰尘。除此之外,他的从容被焦急吞噬,担忧让他变成了这家医院里一个普通的病人家属。 “不用担心,没有伤到要害,有些脑震荡,等病人清醒后,回家静卧修养即可。”医生说。 “好。”沈崇琰的声音还不是很稳,他捏了一下手心,理智逐渐回笼,“辛苦您。” “不辛苦。”医生把笔放进上衣口袋,“最近太忙,代我向你父亲问好。” 沈崇琰应下了,他转身,目光便和乔时对上。 乔时两步走上前:“樘樘……” “他现在没有大碍。”沈崇琰看着乔时,语气冰冷裹着怒气,“解释一下。” 乔时的喉结滚动一下,开口道:“打人的应该是我父亲的债主。我不知道他们具体的来头,樘樘伤了其中一个人,最近一段时间你……保护好他。” “我奶奶报了警,但是也许并没有什么用……所以你——”乔时继续说。 “这些不用你教我。”沈崇琰打断他,“殷樘和我在一起会很安全。” “……好。” “你呢?”沈崇琰问,“殷樘不可能不管你,不可能坐视麻烦降临在你的身上。” 乔时的指甲嵌进掌心,他听出了沈崇琰的弦外之音——你会给殷樘带来麻烦。 “我会……离开。”乔时艰难地开口。刚刚的一幕又出现在他的眼前:意识昏沉的殷樘看见了沈崇琰,轻轻地说了一句:“你来了。”而后才放心地昏迷了过去。 “我的母亲在国外,我会接受学校的留学项目,离开这里。不会有人再找得到我。” 殷樘并没有昏迷太久便醒了过来,脑后的疼痛伴随着恶心一起袭来,他下意识想要干呕,但只是轻微动了动就感觉天旋地转,痛吟从喉咙里钻出来。 殷父急忙要去扶起自家儿子,一边的沈崇琰比他更快,小心地揽住了殷樘:“别动,哪里不舒服?” “好晕,疼。”殷樘下意识地捏住了沈崇琰的手腕,睁开眼睛,眼角晕开了点委屈的水色。 沈崇琰半蹲下来,眉头拧成一团,反握住殷樘的手:“难受得厉害吗?我去让医生开点药,忍一忍好不好?” 殷父凑上前:“樘樘?难受是吗?” “爸爸。”殷樘喊了一声,面对父亲他却不愿叫疼了,“还好,但是有点晕。” 殷父站起身来,对着沈崇琰说:“小沈,你别忙了,在哪里开药?” “没关系。”沈崇琰说,“我带您去。” 殷父回头看了看苗慧,苗慧向他点点头:“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看着小樘。” 苗慧蹲在殷樘床前,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殷樘面色苍白,眉头微皱,一双漂亮的小狗眼看着苗慧:“苗阿姨,我没什么事。”他的声音有点哑,语气虚弱。 苗慧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乖巧的样子,心里酸疼得难受,眼眶发热,拿起一旁的温水,插上吸管,让殷樘躺着喝了几口,轻声问,“乖乖,是不是难受恶心?” “有一点。” “阿姨唱歌给你听好不好?”苗慧坐在他床边,“小时候我生病的时候,我妈妈就唱歌给我听,听着听着就不疼啦。” 夜幕降临,单人病房里静悄悄的。苗慧唱了一小段越剧《追鱼》的片段,她的嗓子清亮好听,咬字温柔。殷樘听不太懂,却觉得心安。 “不好意思哦,阿姨只会唱戏。”苗慧唱完笑了笑,“是不是听不懂?” “我妈妈以前喜欢唱英文歌。”殷樘说。非常奇异的,那些关于母亲的封存记忆突然打开了一角,“我也听不懂,但是听不懂好像反而更好听。” “那阿姨再给你唱一首?”苗慧问。 “嗯。” 殷樘沉入梦乡。梦里他打开家门,桌椅突然变得高大,他看了看自己肉乎乎的小手,走进卧室。 他母亲冲他招手,殷樘跑了过去,像小狗一样拱进妈妈的怀里。 “宝宝。”母亲呼唤他。 “汪汪。”小殷樘学狗狗叫表示自己听到了。 “妈妈很爱你。”殷樘把脸埋在母亲的怀里,只能听见她的声音,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妈妈好累,好想休息一下。宝宝,以后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好不好?” “汪。”殷樘点点头。 “宝宝,和妈妈说再见好吗?” 殷樘抬起头来,看着母亲那张美丽又年轻的面庞,说:“再见,妈妈。” 一觉醒来,殷樘看着医院洁白的天花板发了好一会愣,他觉得脑后隐隐钝痛,记忆好半天才回笼拼凑完整。 “爸爸。”殷樘喊在床边坐着打盹的父亲。 殷父一个激灵站起来:“哦,樘樘你醒了,感觉怎么样?难受吗?” “没事了,我好多了。”殷樘看了看病房,问,“奶奶还好吗?” “奶奶受了点惊吓,没有其他事,已经回家去了。”殷父说,“哦对了,小时刚给你打电话,我看还在睡,没有喊醒你。” 殷樘坐起身来,缓了好一会,才捱过那阵眩晕,拿起 自己的手机,看见一条来自乔时的长信息。 他一字一句地看完了,把手放在回复框里,迟疑了一下,回道: 哥,祝你前程似锦。 消息发出去没一会,乔时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喂,哥。” “樘樘,好一点没有?”乔时的声音很干涩。 “好多了,本来也不是很严重,没关系。” “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哥。”殷樘打断他,“不是你的错,奶奶没事就好。这件事情解决了吗?” “……嗯。我和我母亲联系上了,她会帮我。” “嗯,那留学的事情弄好了吗?” “和老师说过了。”那边停顿了一下,“但是可能马上就要过去……提前适应生活。” “那奶奶呢?” “会把奶奶接过去一起生活。”乔时移开了一些电话,他咬紧牙关,眼泪还是夺眶而出。 那一刻乔时在想,如果殷樘问他“那我呢?”,他一定什么都不要,什么都不想,立刻飞奔到殷樘身边,告诉他自己会留下来。 但是殷樘没有。 他说:“真好,哥,你不用这么辛苦了。” 放下电话,殷樘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屏保许久。这张照片是他和小黄的合影,大概三个月前,乔时拍下了它。 殷父拿着早餐进来。殷樘啃了一口包子,问:“爸,沈崇琰呢?” “哦小沈啊,他昨晚陪了你一晚上,我怎么劝他都不回家。这医院这么好,没有人家的关系,樘樘你估计住不进来,要好好谢谢人家。”殷父喝了口豆浆,“他早上接了一个电话出去了,好像说是找到小黄了?小黄是什么?” 殷樘的眼睛亮起来,他立刻拨了沈崇琰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殷樘挂掉电话,皱了皱眉,正要再打,想起来什么,静静地等着。两秒之后,沈崇琰的电话打进来了。 “殷樘?”他的声音有点气喘,但是很兴奋,“刚刚怎么在通话中?” “因为我也在给你打。”殷樘笑起来,“小黄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马上就到医院了,你等我一下。” “好。” 殷樘实在没见过这么脏的沈崇琰。他好像和小黄搏斗过一般,裁剪精致的风衣上全是泥点,裤脚更是被泥浆湿透了,也就是沈家大少这个样子进了医院才没有被赶出去。 小黄就更糟糕了。殷樘甚至没有认出来眼前这只黑狗是小黄,它全身上下只有鼻子上方还有一点黄色。偏偏这只泥狗看见了殷樘开心地使劲往前扑,兴奋得伸出了粉色小舌头。沈崇琰死死按住它:“这么脏你往哪跑呢?” 小黄挣扎得更厉害了,这下沈崇琰的脸上也全是泥点了。 殷樘笑起来:“我要抱抱它。” “你确定吗?”沈崇琰抬起头看殷樘。 殷樘起身从他手里捞起小黄。小黄“呜呼呜呼”地叫着,拼命往殷樘怀里拱。没几秒钟,殷樘也和他俩一样脏了。 殷樘轻轻打了下小黄的屁股:“跑哪去玩了?” 沈崇琰随意地擦了一下脸上的泥点:“不知道它怎么这么大本事,跑到湖对面去了。这两天下大雨,桥被淹了,它就回不来了。” “跑那么远?”殷樘把小黄举到眼前,“是不是跟着小母狗跑掉的?” 小黄歪了歪脑袋。 “过两天就去把你阉了。”殷樘说。 沈崇琰笑了:“小黄这一趟得不偿失。” 清晨的阳光洒进来,脏兮兮的两人一狗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殷樘看看眼前下巴上还有泥渍的沈崇琰,想着自己反正也好脏了,又一次问他:“你要抱抱吗?” 21.第 21 章 1月29日 刚从医院回家,脑袋还是很晕,动作幅度大一点就想吐。沈崇琰本来不让我出院,可是小黄呆在医院里不肯回家,就算是沈崇琰要把它抱走,它也叫得跟有人要谋杀它一样。 最后我抱着小黄,沈崇琰抱着我,爸爸开着车,我们一起回了家。沈崇琰身上的气味很好闻,带着一点微甜的水果香,我在他颈窝里嗅了嗅,觉得很熟悉。低头闻了闻怀里的小黄,他们是一种味道。再闻闻我自己,我身上也有这种味道。 我想起来,昨天被小黄弄得脏兮兮以后,我们都在医院洗了澡,用了同一款沐浴露。 沈崇琰问:“小狗在闻什么?” 小黄趴在我的膝盖上睡觉,他应该是在问我。 “我们三个的味道一样,都是医院里的沐浴露味。”我回答他。 沈崇琰凑过来闻我,他的鼻子擦过我的脸,热气弄得我耳朵很痒。闻完之后他点点头:“嗯,沾上我的味道就是我的人……和我的狗了。” “为什么是你的味道?明明是医院的味道。” “沐浴露是我带过去的,我还带了很多洗漱用品。我以为你要在医院住上一段时间。”沈崇琰说。他护着我的头,避免我因为车辆颠簸产生眩晕。 让对方沾染上自己的气味宣示主权,沈崇琰怎么比我还像小狗? 「空白处画了三只依偎在一起的小狗,绿色眼睛那只正伸出舌头用力舔剩下两只狗狗。」 2月1日 我觉得我已经完全好了,提议今晚由我去遛狗。苗阿姨有点担心,因为昨天我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走了一会因为太晕蹲在路边干呕。还好沈崇琰和我在一起,否则只凭小黄,可能没法把我送回家。(沈崇琰每天晚上都会来我们小区散步) 我拉着苗阿姨到窗边,给她指了指正在路灯下等我的沈崇琰:“我同学会和我一起,阿姨你不用担心。” “他住在哪一栋啊?”苗阿姨问。 我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报出了他家小区的名字:“我只知道他住在那里。” 苗阿姨非常惊讶的样子:“这么远?” 如果真的喜欢小狗的话,再远也要来的,我想。 「空白处画了跋山涉水来找小狗的绿眼睛小人」 2月9日 今天送哥去机场。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我以为哥会过完年再走,没有想到他走得这么匆忙。 唱片机前几天到了,我想把它和专辑一起送给哥,但是唱片机太大太占位置,我想他应该不好拿,还是算了。 奶奶很舍不得我,抱着我哭了,我不想让奶奶太伤心,把眼泪憋了回去,和她说有机会一定去看她。 哥的状态看起来不是很好,他好像一夜之间瘦了很多,又长大了很多。我和哥抱了很久,他用了很大的力气。 那一刻我意识到我对他的爱好像从来就不是谈恋爱的那种爱,虽然有不舍,但我更多的是为他高兴。有太多本来属于他的机会溜走了,这次希望他一定要抓住。 我忘了专辑的英文名,只好回忆起之前翻译的结果,和哥说,这张包裹严实的专辑叫《棕色甜心》。回来之后我确认了一下,pablo这个单词用翻译软件翻译出来确实是帕布鲁棕色,《pablohoney》说成棕色甜心应该没有说错吧。 棕色甜心,会让人联想到小狗。但是这张专辑里的歌和小狗似乎没有什么关系,小狗不会因为自卑不敢说爱,小狗爱你一定会让你知道。 「空白处画了一直棕色的小狗」 2月10日 晚上和沈崇琰一起遛狗的时候,和他说了昨天送哥走的事情。他一开始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但后来我说我意识到自己好像并不喜欢哥之后,他就变得很开心。 虽然沈崇琰的表情、语气和动作从始至终都没有发生太大的变化,但是我能感觉到他从不开心变得开心。 因为小狗的鼻子是很灵的。 「空白处画了一只戴着福尔摩斯帽子的小狗」 2月13日 今天是除夕夜,我和爸爸还有苗阿姨一起去了爷爷家吃饭。自从养了 小黄之后,我们每次出门都想着家里的小狗,没一会便回家了。 小黄今天享受到了加餐,吃得头也不抬。 电视里传来春节联欢晚会的声音,但是最近几年的晚会一点也不好看。爸爸和苗阿姨在刷抖音,我回到了房间里。 班级群和家族群里都在抢红包,我今年运气不错,抢到了好几个运气王。给所有的好朋友都发了节日祝福后,沈崇琰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聊天,小黄今天又和那只叫花卷的柯基打架了,爷爷家的饭菜太好吃了,晚上爸爸炸了年糕做夜宵…… 沈崇琰今晚话不多,只是听着我说,然后笑着应和两句。我停了下来,假装说要去洗澡,先拜拜吧。 他说可不可以不挂电话,让他一直可以听到我这边的声音。 我问他在哪里。 他说今年应该去他弟弟的母亲家过节,但是他和他们并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一个人留在家里。 我说你来我家吧。 沈崇琰问我会不会不方便。 苗阿姨和爸爸对沈崇琰的印象都很好,听说他一个人在家以后都热情地邀请他来我家。 沈崇琰来得很快。太快了,大概两分钟之后就敲响了我的门。 我意识到他可能在我邀请他之前就已经出发了。我问他,你是不是故意卖惨。 他说是的。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零点过后,不仅是大年初一,也是情人节。 沈崇琰向我告白我倒没有很意外。我很认真地思考过后告诉他,我也很喜欢你,但是不知道是不是想要谈恋爱的喜欢…… 他就突然亲了我。接吻的感觉很奇怪,心跳会变得很快,身体变得很热,大脑也开始缺氧。沈崇琰很凶,好像要把我吃掉一样。 雾气朦胧中我看他那双绿色的眼睛,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他不是狗狗,他是狼才对。 「空白处画了一只绿色眼睛的狼趴在地上看着不远处的小狗,身后的尾巴不安分地摇来摇去。」 22.第 22 章 殷樘从车里出来后在沈崇琰身上挂了一会,让冷风把脸上的热度吹下去。沈崇琰伸出手来,殷樘看了他一眼,把手放进他的掌心。沈崇琰满意地和恋人十指相交。 学校60周年校庆邀请了往届所有优秀毕业生回校参加庆典,其中便包括八年来第一次回国的乔时。 这八年来,殷樘并没有和乔时断了联系,但是太远的距离和太长的时间让乔时的形象已经模糊,在殷樘的脑海里,乔时还是那个清瘦的高中生。彼时的少年看上去冷淡,但更像是一抔雪,面对亲近的人尚可以融化。 此时的乔时呢,殷樘看着知名校友海报上张贴的那张照片,他的眉眼已经完全脱去了少年稚气,面部线条变得冷硬,像是不可融化的坚冰。殷樘想起高中时期他也曾很多次这样抬头看见乔时的照片,一时间有些恍惚。 眼睛被轻轻盖上,身边的人拉住殷樘的手腕让他转了个身。再睁开眼,殷樘看见的是那双熟悉的湖绿色双眸,他说:“你在吃醋。” “对。”沈崇琰回答,“不许看他。” 殷樘就顺势打量自己的恋人,朝夕相处并不会发现身边人的明显改变,但此时殷樘回忆起高中的沈崇琰,才发觉他也有了很大的变化。 身体里流淌着一半白种人的血统,沈崇琰17岁时还在继续长高,从185蹿到了188,肩宽腿长,比高中生沈崇琰差不多大了一号。少年时期的沈崇琰实际上是常笑的,他总是保持着得体从容的状态,虽然大多数时候笑意并不直达眼底。而25岁的沈崇琰已经不再需要依附这样的伪装为自己谋得利益,骨子里因为从小居无定所而产生的不安全感都表现为了强烈的占有欲和控制欲,牢牢盯住他的小狗,像一只护食的野兽。 只有殷樘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虽然他的身型也长开了,但是圆圆的狗狗眼本就减龄,加上这些年他并未真正地涉足社会,大多数时间只是在家里画画,出版发行等各种琐事都有沈崇琰替他操心,因此身上那种充满了鲜活朝气的少年感一分没少。若是穿上校服再回到学校,可能不会有人怀疑他高中生的身份。 当年的班主任一眼就认出了殷樘,他走过来拍了拍殷樘的肩,笑着说:“我们的大画家,我女儿是你粉丝,一会记得给我签名啊。”论成就,殷樘兴许不算突出,甚至比不上身边这位优秀青年企业家沈崇琰,但是论名气,他应该是这批学生里最大的。 殷樘从大二开始着手画一些小故事,积攒了不少粉丝,大学毕业后就开始画长篇故事,去年他的作品被改编成了动画,就在来的路上还经过了这部动画主题的咖啡厅。 “没问题老师。”殷樘弯弯眼睛。 “你们这一届真是人才辈出。”班主任看了看沈崇琰,“小沈也是年轻有为。还有实验班的乔时,现在已经是H大学的副教授了,我觉得最年轻的教授这个纪录可能会被他打破。” 班主任嗓门很大,以至于乔时刚从车上下来就捕捉到了自己的名字。他往声音来源的方向看去。 乔时一直都知道沈崇琰并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温和有礼,随着年龄增长,他的专横越发明显,除非殷樘主动联系乔时,否则乔时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和殷樘交流。 这些年他把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了学术研究上,昼夜不分地沉浸在公理和实验中。他很害怕进入空闲的状态,他太想殷樘了。这种思念会给他带来生理上的痛苦,让他连指尖都在疼。 只要做梦,他就会梦见他的小狗。梦里并没有什么跌宕起伏的情节,大多是再普通不过的日常,殷樘单脚撑地骑在自行车上,张望着人群,看见他了就笑起来喊他“哥”,他们去大学城旁的小吃街吃夜宵,然后牵手在河边散步。因为太过平常,所以逼真得不像一个梦,以至于每次清醒,乔时会有几息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后来他越来越难以入睡,不管是心理治疗还是药物治疗都无济于事,于是连梦中的小狗也见不到了。 奶奶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记忆力消退得越来越厉害,已经认不出乔时,看见他了只会问:“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孙子?他叫乔时,总是和一个眼睛圆圆的小男孩一起玩。”乔时有时会羡慕奶奶,可惜他的记忆只会随着时间流逝越发清晰。 他把殷樘画的故事看了很多遍,那是一个少年和自家狗狗搭档做侦探的可爱故事。每章故事结尾,殷樘会画一个四格漫画分享自己的日常,大多数都是养狗的小趣闻,除此之外,就是和S先生的恋爱琐事。这对乔时来说是一种折磨,但他舍不得错过有关殷樘的一点信息。 两个月前,殷樘在连载的结尾告诉他的读者,他和S先生订婚了。乔时比普通读者早知道这个消息,他的邮箱里躺着殷樘发来的请柬。 乔时给沈崇琰发去消息:我要见他一面。 沈崇琰回道:他希望你来,我不会阻止。 “哈哈说曹操曹操就到。”班主任眼睛尖,看见了乔时,冲他招了招手,“小乔啊,你们杨老师刚在还念叨他们班的乔时怎么还没来。” 乔时真人似乎还没有照片有人气,淡淡地点了点头。但他实际上并没有表面这么沉稳,一方面,在沈崇琰面前,他几乎全身都戒备起来,另一方面,或许是近乡情更怯,他有些不知如何面对殷樘。 “哥。”殷樘先开口,他说,“如果在街上遇到,我可能认不出你了。” 校庆结束后聚餐是不可避免的,这次学校选在了一个自助餐厅,氛围轻松随意,像一场自由的酒会party。 沈崇琰并无需要叙旧的朋友,他离开喧闹的餐厅,靠在自己的车前。夏夜晚风吹散了酒气,沈崇琰拿出手机盯着屏幕上的时间。 他的小狗和乔时离开单独交谈是19:37,现在刚过四分钟。五分钟是不是就够了?沈崇琰的手指摩挲着手机壳背面上的那只小狗,这是殷樘画的。 殷樘几乎在所有可以画画的地方都画上了小狗,沈崇琰有时候想,殷樘和普通人看到的世界也许是不一样的,他的世界里就是充斥着很多只小狗。 想到这里,沈崇琰的心尖变得软软的,负面情绪被勉强压下。他翻看自己的手机相册,点开不久前拍摄的视频。 画面中先出现了一只大金毛,甩着大尾巴不紧不慢地走到一排食盆中的第一个那里吃饭。“沈小四好乖。殷小五,沈小八,过来吃饭。”殷樘的声音出现,画面左移,穿着居家服的殷樘摸了摸金毛沈小四的脑袋,继续挨个往食盆里倒狗粮。然后摸了摸已经埋头大吃的小黑狗的脑袋:“殷小七也乖。” 两只白色的比熊正在用爪子扒拉殷樘的裤腿,殷樘问:“殷小三,沈小六,你们俩不吃饭干什么呢?” 这时画面中闯进来另外两条狗狗,看不出品种,像是小土狗。他俩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伸出舌头使劲舔着殷樘的手,然后跳开在原地兴奋地转圈圈。 正在扒殷樘裤腿的殷小三看着转圈圈的沈小八,趁它不注意,抬爪子打了下它的屁股。沈小八立刻停下,想也不想冲着无辜的殷小五扯着嗓子大叫。 殷樘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微卷的黑发轻颤,格外好看。 画面抖动了一下,戛然而止。因为拍摄者走过去亲他的小狗了。 关掉手机,头顶路灯在沈崇琰立体的面容上落下大片阴影。五分钟的分离已经让他焦躁到骨头发痒,沈崇琰并不觉得如今的乔时会有什么威胁,他的焦躁来源于对殷樘日益增长无法抵抗的爱恋与渴望。他从小生活在不安又压抑的环境中,安全感对他来说是一种奢侈品。 沈崇琰七岁的时候被父亲丢给母亲。那时他一句英文都不会说,甚至无法和自己的母亲进行正常交流,唯一能说上话的只有家里的华裔阿姨。 沈崇琰的表哥也暂住在他的母亲家里,他比沈崇琰大上两岁,是学校足球队的,人高马大。他和邻居家的孩子一起欺凌沈崇琰,把他的午餐喂给狗,把他的书包丢进河里。沈崇琰七岁生日的那个晚上,他们用蛋糕把沈崇琰骗到顶层阁楼,然后反锁上门,关了他一个晚上。 沈崇琰试图爬窗逃脱,不慎卡在了防盗窗里,进退不得。沈崇琰有些轻微恐高,他后来庆幸自己被卡住了,否则也许会腿软得跌落下去。第二天他被阿姨解救了出来,阿姨惊慌地抱着他,沈崇琰却异常冷静,他说,不要告诉任何人。 一个星期后,备战重要比赛的表哥意外从楼上摔了下去。这个男孩哭得撕 心裂肺,指着沈崇琰破口大骂,说他把自己推了下去。沈崇琰露出茫然无辜的神色。 母亲奇怪地问表哥:“他为什么推你?” 表哥差点说出自己欺凌他的事情,最后只是涨红了一张脸,气得鼻孔冒烟。 从此,沈崇琰学会把真实情绪全部隐藏起来,以便随时做出对自己有利的调整。他在所有人眼里都像一个从小便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好像在十分优渥的环境中顺利长大。他甚至隐瞒了自己是左撇子的事实,他并不知道为何要隐瞒,这种行为似乎是下意识的。 然而在他和殷樘还不熟的时候,殷樘就对他说了两次“不要骗我”。小狗的鼻子很灵,没有事情可以瞒过他。 面对真诚坦然的殷樘,沈崇琰开始打开自己。把那个偏执、不安、自私但是真实的沈崇琰逐步展示在殷樘面前,他告诉殷樘他拦截了乔时的消息,他告诉殷樘他搅黄了母亲几乎所有的约会以保证自己享有财产的全部继承权,他还告诉殷樘自己无时无刻都想要拥抱他、占有他。 他告诉他的小狗,他永远都不会满足。 殷樘问他,永远都不会满足的意思是不是他会爱自己一辈子? 对于殷樘而言,承诺会永远爱他的母亲没有做到,承诺会永远陪伴他的乔时也没有做到。即使是小狗,被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放弃两次也会感到不安。坚定勇敢地选择他人的殷樘,希望获得同样坚定的爱。 面对殷樘这个疑问,沈崇琰用行动回答了他。在殷樘的笔下,S先生肚量极小,是全世界最爱吃醋的醋坛子,连狗狗要亲他也不行。殷樘评价,S先生这只小狗,小时候一定没有被教导过不允许护食。 沈崇琰远远地看见了殷樘和乔时,他们坐在长椅上聊天。沈崇琰止住了脚步,他站在阴影中,盯着殷樘耳边因为过长而微微打卷的发梢,轻轻咬着舌尖保持理智。他感到皮肤下的神经突突直跳,想要立刻把自己的小狗叼回窝里,藏起来,从头舔到尾,让他沾上自己的气味,再也不能被任何人觊觎。 但是沈崇琰没有,他说好给殷樘空间,他从来不骗他的小狗。 殷樘没有和乔时聊太久,他喝了几口酒,逐渐晕晕乎乎,说话也变得颠三倒四。他迷糊地落到熟悉的怀抱里,把头埋进沈崇琰的颈窝里。 “喝了多少酒?”沈崇琰把小狗带回车上,亲了亲他的鼻子问。 “汪汪。”殷樘回答,他的眼睛亮亮的,但是不太聚焦。 “两杯就醉成这样。”沈崇琰轻笑一声,凑近殷樘的耳朵,轻轻喊他,“殷小一。” 殷樘应了一声:“汪。” 沈崇琰很想知道他和乔时聊了什么,他盯了殷樘一会,亲亲他的睫毛和鼻尖,最终没有问出口。 殷樘被他亲得痒痒的,直往沈崇琰怀里拱,把他的衬衫拱得乱七八糟。沈崇琰按住乱动的小狗,哑声威胁他:“再乱动我们就在车里再来一发。” 殷樘不动了,他说:“沈小二。” 沈崇琰回答:“嗯?” “你要问我什么?” 沈崇琰搂住殷樘的腰,把他嵌进怀里,两个人的体温与呼吸不分彼此地交缠在一起。“你和乔时聊了什么?”他的掌心很热,贴在殷樘的后背上。 “聊了奶奶的近况。奶奶身体很好,但是已经不记得多少事情了,我们订完婚之后去看看奶奶。” “好。”沈崇琰应下。 “我问了哥的情况,他在美国的工作很稳定,暂时没有办法回国。我劝他就留在那里,毕竟已经付出了那么多。他没同意也没拒绝。” “怎么不同意,不知好歹。”沈崇琰评价。 殷樘被他逗笑,继续说:“我和他说,当年我差点向他告白。” 沈崇琰收紧了手臂。 “但还好没有。”殷樘说。 沈崇琰没有让他继续说。他吻住了殷樘,直到把小狗亲得呼吸急促,发鬓湿润,面色发红,英俊的五官变得湿漉漉又热气腾腾的。 他不在乎了,管他乔时是谁,怎么样。他们即使从此刻开始每秒都在一起直到死亡,沈崇琰仍嫌时间太短,他要把每一刻都用来亲他的小狗,用来爱他的小狗。 23.第 23 章[番外] 殷樘发现自己变成了真的小狗。 从镜子里观察,他应该是一只小金毛,年龄不超过三个月,比殷小三和沈小六这两只比熊稍大一点点。他浑身毛茸茸的,显得肉乎乎,因为打量自己歪了歪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透露出茫然和无辜。 他站起身,家里的狗狗全都凑了过来,观察着这只陌生小狗。沈小四这只大金毛凑到殷樘跟前闻闻他的屁屁,虽然知道这是狗狗之间正常的打招呼方式,但是殷樘还是忍不住躲了躲。小金毛平衡性还不是很好,一着急摔了个大马趴,这下狗狗们都围在他屁屁后面嗅来嗅去。 殷樘索性不躲了。小狗是靠气味来记忆的,大家似乎都认出了殷樘,友好地围在他身边,用鼻子轻轻拱他。殷小七还把他当主人,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在原地转圈圈。这是殷小七想吃东西的表现。 看见自家狗狗的动作,殷樘才感觉到自己的肚子也很饿,他走到装狗粮的架子前。自家的狗狗都被训练得很好,平时绝不会偷吃,也幸好如此,狗粮放得并不高。殷樘把爪子搭在架子上,牙齿叼住狗粮袋子,用力把它拽下来。 可惜用力过猛,小金毛殷樘又摔了个屁股墩,狗粮砸在身上,让他晕晕乎乎的。看见狗粮,狗狗们全都兴奋地围了过来。殷樘爬起来,费力地抬起爪子一个个拍了拍自家小狗的脑袋,大金毛沈小四还贴心地趴在地板上让他拍拍。 见狗狗们都乖乖地坐好等着吃饭,殷樘看着这袋狗粮有点犯难。他的爪子太不灵活,根本没有办法打开密封口,殷樘只好尝试用牙齿去咬,可惜他的小奶牙没什么力气,折腾半天一无所获。 殷樘气得用一只爪子按住狗粮袋子,呜呜呜直叫唤。 突然他的耳朵一动,听见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身边的狗狗们也立刻站了起来,激动地往门口跑去。沈崇琰打开门,像往常一样迎接了六只向他奔跑而来摇着尾巴的狗狗,他挨个摸了摸狗头,放下车钥匙,向屋内走去。 他看见一只黄色的小金毛趴在地板上,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无辜地看他。沈崇琰感到荒唐的熟悉,他在原地和这只小狗对视了一会,弯腰把它抱起来。小狗完全不挣扎,乖乖地窝在他的怀里一动不动。 沈崇琰来到书房,这里放着殷樘的电脑和绘画工具,但是却不见殷樘的影子。小狗伸出爪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奋力从沈崇琰的怀里往外钻。 沈崇琰把他放到桌子上,殷樘用爪子沾了点颜料,在纸上拍拍拍,画出几个红色的圆圈来,然后端端正正坐好,抬起头看着沈崇琰。 沈崇琰看着纸上的画,想了一下:“樱桃……殷樘?” “呜呜。”殷樘点点头。 沈崇琰蹲下和小狗的视线平齐,小狗黑色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来:“殷小一?” 殷樘急得“汪”了一声,他还是只奶狗,声音尖尖软软的。 “你怎么会……”沈崇琰揉了揉小狗软趴趴的耳朵,掌心软乎乎的触感让他不舍得放开。 殷樘说不出话,有点委屈地哼哼起来。家里的狗狗听见奶狗叫,纷纷围过来一探究竟,家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呜呜声。 沈崇琰挨个拍了拍自家的狗狗,示意它们安静,随后将殷樘抱进怀里:“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怀抱有熟悉的味道,殷樘忍不住轻嗅着乱拱,湿漉漉的鼻子蹭在沈崇琰的面颊上,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变成小狗后,周围的一切都等比放大了,变得可怕又陌生,强烈的不安感在见到沈崇琰后达到了顶峰。 “乖,不怕。”沈崇琰感受到殷樘的焦躁,亲亲小狗都额头,轻声哄他,“我们去医院检查一下?” 医院?殷樘想到现在自己是只小狗,而小奶狗的检查方式他再熟悉不过了,要捅屁屁的! 怀里的小狗立刻仰起脖子大声叫起来,发出抗议,小耳朵随着他的动作一抖一抖的。沈崇琰愣了一下,随即也想起来了小狗的检查方式,没忍住笑了一下。 殷樘见他笑了,更生气了,他抬起爪子,热乎乎的肉垫拍在沈崇琰的脸上。 沈崇琰轻咳一声,收起笑容,抓住小狗的肉垫捏了捏:“那……有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汪。”殷樘应下了,他这才想起刚刚在和狗狗们与狗粮奋斗,赶紧拍拍沈崇琰,对着狗粮的方向呜呜,示意沈崇琰给狗狗们吃饭。 沈崇琰立刻会意,单手将小金毛抱在怀里,召集自家的狗狗们来到吃饭的地方,给他们挨个分配好吃的。狗狗们训练有素,排好队不吵不闹地乖乖吃起来。 怀里的小狗伸长了脖子,黑漆漆的鼻头一动一动的,沈崇琰有点苦恼:“家里没有幼犬粮,先喝一点奶?” 喝奶……殷樘的鼻尖都是香喷喷的狗粮和零食的味道,他摇了摇头,睁大了一双圆溜溜的狗狗眼盯着沈崇琰看,尾巴急切地摇来摇去。 先前小狗还哼哼着发脾气和撒娇,现在却一声不吭,安静地盯着沈崇琰看,乖巧极了。沈崇琰哪里受得了殷樘这样的眼神,心化成了一滩水,亲亲小狗鼻子:“吃一点点。” 殷樘欢快地蹭蹭他。 将殷樘放在沙发上,沈崇琰抓了几粒狗粮放在手里。小狗凑过来,低头用舌头卷走狗粮。温热湿润的舌头舔过掌心,麻痒的触感顺着手臂爬遍全身,沈崇琰的眼睫半遮墨绿色双眸,隐去涌动的情绪。 好想把他的小狗一口吃掉。 三粒狗粮很快就被吞进了肚子里,殷樘用脑袋拱拱沈崇琰的手,乖乖地盯着他看。 沈崇琰捏了下掌心,勉强狠下心来:“不能多吃,马上去买幼犬粮好不好?” 殷樘身后摇晃的尾巴频率慢了下来,虽然小狗的表情没变,但是沈崇琰好像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失望。失望的小狗不吵不闹,只是耳朵耷拉了下去。 吃,想吃什么吃什么。沈崇琰的理智被小狗肉垫踩了个粉碎。 半夜小狗的呜咽声惊醒了沈崇琰。怀里热乎乎的小狗不安地扭动着,嗓子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呜声。 沈崇琰坐起身打开灯,亲亲小狗的耳朵,压下急切的担忧,稳住声音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肚子疼。殷樘费力地翻了个身,露出软软的肚皮。 “肚子痛?”沈崇琰轻轻抱起小狗,摸了摸他的肚子,随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宠物医生的电话。 听着沈崇琰和医生的说话,殷樘埋在沈崇琰怀里,压住自己的呜咽以免吵到通话,但是喉咙里还是发出断续的气音。 沈崇琰心疼得心脏发慌,指尖微微发颤,但还是稳稳地抱起小狗,出门往车里走去。 即使诊台上铺了软软的垫子,沈崇琰依然不肯放下他的小狗,抱在怀里让医生完成了检查。 沈崇琰的混血样貌本就有压迫感,此时皱了眉紧紧盯着医生,医生手心都冒出汗来了,反复仔细确认了,才和沈崇琰说了小狗的病情。 小狗肠胃弱,吃坏了肚子,没什么大碍,实在不放心就放在医院里观察一晚上。 沈崇琰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一点,心头涌上浓浓的愧疚。他低头亲亲小狗耳朵,轻轻说:“对不起。” 殷樘抬头蹭蹭沈崇琰的下巴,往他怀里钻了钻。没关系,是他自己贪吃。 医生问:“殷先生呢?” 以往小狗生病,殷樘不可能不跟着来。 沈崇琰揉了下小狗的脑袋,嘴角勾起一点弧度:“他也不太舒服。” 沈崇琰陪着殷樘在医院观察了一晚上后确定没有大碍,只需要静养即可,早上带他离开了医院。完全不放心殷樘独自在家,沈崇琰把小狗揣在怀里带到了公司。带宠物上班不合规矩,但沈崇琰是老板,没人敢说他。 公司员工伸长了脖子去看沈总怀里的小金毛,它乖巧地用爪子扒着沈崇琰的肩膀,圆圆的眼睛看着大家。 “天哪是小鸡毛,好可爱!”人群里传来倒吸一口凉气的惊呼声。 沈崇琰把小狗整个塞进怀里,不给人看。 小气。殷樘摇摇尾巴,张口假装要咬沈崇琰,但只是用尖尖的牙齿轻轻磨了磨沈崇琰的手指。 沈崇琰被小狗磨得心痒,走进电梯,捞出怀里的小狗亲了他一大口,又埋进他软乎乎的肚子里吸了一大口。小狗被吸得晕晕乎乎,一出电梯趁沈崇琰不备跳了下来,轻车熟路地钻进沈崇琰办公室里去了。 沈崇琰的办公室里有沙发,已经提前让人铺上了毛绒绒的毯子,放上了玩具小熊,沙发旁边还放着一盆奶和吃的。 小狗低着头喝了两口奶,跳上沙发抱着小熊咬。沈崇琰推门进来,殷樘转过身去,用毛茸茸的屁股对着他。 沈崇琰坐过去,戳戳殷樘的尾巴毛:“殷小一好大的脾气。” 殷樘尾巴动了动,垂下来。变成小狗以后是有点幼稚,殷樘有点不好意思。这样的视角和软乎乎毛茸茸的触感,让殷樘回忆起小时候在小狗堆里的生活,毫无阻碍地就适应了自己小狗的身份。 感受到身后人凑近了,殷樘转过身用鼻子拱拱沈崇琰,漆黑的眼睛盯着他。 “怎么了?”沈崇琰问。 殷樘坐起来,对着沈崇琰 的办公桌汪了一声。 去工作。小金毛一本正经。 这怎么工作得下去?沈崇琰遇到了职业生涯最大的挑战。他抱起殷樘:“再让我抱一会。” 小狗叹了口气,拍拍沈崇琰:好吧。 毕竟是奶狗的身体,昨晚不舒服折腾了许久,殷樘躺在沈崇琰怀里没一会就睡着了,沈崇琰这才放下狗狗去工作。 再睁开眼时,殷樘恍惚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小狗。视线里找不到沈崇琰,只看见助理,殷樘呜了一声。 助理听见了走过来:“小樱桃,沈总去开会了,让我来照顾你一会。” 小狗人性化地点点头,助理笑起来:“你还会点头呀,真可爱!”她拿来狗狗零食,“想不想吃东西?” 殷樘凑近闻了闻,用鼻子蹭蹭她的手,助理打开一小包零食喂给殷樘,小狗小心翼翼地叼过去吃起来。 “好乖好乖。”助理惊叹道,她忍不住摸摸殷樘的脑袋,“太可爱了。” 小狗埋头苦吃,摇摇尾巴。 “我也好想养小狗哦。”四下无人,助理和小狗说着话,“但是工作太忙了,每天回家都累死了,没有空照顾狗狗。” “在大城市生活好辛苦,有时候真想回老家种田去。”她说着笑了一下,“种几亩田,养两条狗,养一窝鸡,没事去钓钓鱼……” 午后阳光正好,面前毛茸茸的小狗抬起头来专注地盯着自己,助理觉得好像心脏也变得软乎乎毛茸茸的。她想起小时候家里养的大黑狗,它忠诚又勇敢,守护家里的田地十多年。随着她长大,先是狗狗,后来是爸爸,都长眠于那片土地之下了,那些带着泥土潮湿气息的记忆在快节奏的忙碌生活中变得愈发模糊。 但在这个安静的午后,她突然怀念起曾经想要逃离的生活来。抹了抹眼睛,助理笑起来:“算啦,现在也没有田了,专心给我们沈总打工吧。” 在老板不耐烦的目光下,会议快速地结束了,沈崇琰连散会都没说,就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推开门,沙发上只见一团卷起来的毛毯,四处都不见小狗的身影,沈崇琰心脏一紧,沉下目色就要给助理打电话,却听见身后传来扣门声。 “沈总,你是在找你的小狗吗?” 头发微卷的青年保持着敲门的动作,眼含笑意问他。 即使时刻抱着小狗,心里也有一块不安的窟窿,见到青年之后终于被安稳地填满了。沈崇琰两步上前,一手带上门锁好,一手揽上殷樘的腰,亲在他唇上:“嗯,你有看见我的小狗吗?” 殷樘让他抱了,脑袋搭在沈崇琰肩上,凑到他耳边,小声“汪”了一下。 小熊玩具被挤掉砸在奶盆里,房间里的两人无暇顾及。沈崇琰撑在殷樘上方,密密地落下吻在殷樘的额头、鼻尖和唇上,描摹恋人英俊的脸庞。殷樘仰起下巴躲他滚烫而潮湿的吻,却被咬住喉结,喉咙里发出轻吟,撒娇似的拱一拱沈崇琰:“干嘛……” “一天没有见到你了。”沈崇琰说,“想我的殷小一了。” 殷樘搂住沈崇琰的脖子:“那给你抱一会。” 沈崇琰收紧手臂把他的小狗嵌进怀里:“怎么回事殷小一,怎么会变成狗狗?” “我最近画画遇到瓶颈,想不出新的剧情了。”殷樘回答,“我就想,要是能变成小狗体验一下就好了,说不定有灵感。” 沈崇琰闷闷地笑起来,亲了亲殷樘的耳朵:“所以小狗之神满足了你的愿望。” “只体验到了肚子疼。” 沈崇琰听到这收起笑容,露出担忧的神色:“我们再去医院检查一下好不好?” 殷樘乖乖地点点头。 走出办公室,殷樘径直往助理的办公桌走去,正在忙工作的助理下意识地对老板男朋友露出笑容,只见对方放了一张小卡片在自己桌上。 沈崇琰神色不虞地盯着自己的助理,将殷樘牢牢锁进怀里:“给她什么了?” 殷樘笑起来:“回家告诉你。” 忙完工作的助理终于有空拿起那张小卡片,怔怔地愣了许久。卡片上画着一大片绿色的田野,一只黑色的大狗狗跟在一个小女孩身后跑着。 新的故事开始连载,讲述了在大城市工作疲惫不堪的女孩回到老家,和偶遇的小狗展开冒险。而助理也在心眼极小醋劲极大的老板要把她调走之前先递了辞呈,说要回家种田去。 殷樘听了笑起来,惹得沈崇琰亲亲他的眼睛。他想,偶尔变成小狗也挺有意思的。 小狗之神立起了耳朵。 24.第 24 章[番外] 首都十一月已经很冷了,一场雨过后,窗外一片光秃秃的景象。小狗发来消息说给流浪狗基地捐了衣物,担心狗狗受凉,不知道小狗自己有没有增添衣物。 乔时穿上外套走出宿舍。室友习惯了他的沉默寡言独来独往,也没问他要去哪,多半是找隔壁学校的弟弟去了。 他们虽不是亲兄弟,关系却远比很多亲兄弟更亲密。那个头发微卷,眼睛圆圆的帅哥来过几次,和乔时不同,他活泼开朗,很快和室友们打成一片。青年常常缠着乔时黏黏糊糊地撒娇,但他真诚热烈,不仅不让人生厌,还相当招人喜欢。 于是室友冲乔时喊道:“殷樘什么时候再来玩?” 乔时动作顿了一下,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得气压更低:“他不来。”他是我一个人的小狗。 “小气!”室友笑道。 奖学金加上做家教赚的钱供乔时生活还有些盈余,他摸了摸羊绒围巾柔软温暖的触感,想到小狗那张英俊帅气的脸陷在雪白围巾里的模样,心里像被很多只小狗用肉垫踩了,软乎乎的。 期末课业忙,他们有一段时间没有见了。乔时包装好围巾,拿出手机,点开和小狗的对话框。小狗今天有课,这个时间应该正在上课。 乔时要打字的手指顿了下,往上翻起和小狗的聊天记录。 小狗的分享欲非常旺盛,再琐碎的小事都要告诉他。今天早上小狗不小心睡过了,买了早餐往教室里跑,结果豆浆又不小心洒在了地上。小狗发了六个狗狗哭哭的表情包,最后说:哥,我好可怜TAT 乔时看了眼时间,离小狗下课还有十多分钟,他转身骑上共享单车,买了热乎乎的豆浆紧紧护在怀中,向小狗的学校骑去。 凛冽的秋风夹着突如其来的细雨落下来,砸在乔时的脸上,但他的心脏火热得快要跳出来。他用力地踩着单车,眼前的街道逐渐模糊成了斑驳的光影,车也好人也罢,连风都被他甩在身后。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否则要赶不上——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乔时睁开眼睛。 墙上的时钟显示此时是深夜4:12分,他怀里还残余了滚热豆浆的触感,乔时伸手一摸,只摸到冰冷的空气。 此时国内是下午,殷樘今天有课,正在上课。手机在黑暗的卧室中发出惨淡的光,乔时点开置顶的对话框。 上一条来自殷樘的消息是一周前发来的,小狗问他:哥,你那边降温了吗?注意保暖。 乔时彼时删删改改许久,回复的是:嗯,你也是。 但他知道,殷樘已经不需要他的提醒。殷樘的朋友圈里发了一张照片,他戴着专门定制小狗图案的围巾和手套,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配文是:汪。 沈崇琰在下面回复:汪汪。 小狗就接道:汪汪汪。 两个人旁若无人地玩着幼稚游戏,汪汪的回复持续了很多条。 乔时关掉手机,躺回床上。他并没有完完全全地失去殷樘,可是这比彻底失去殷樘更糟糕地时刻提醒着他的胆怯。 这是乔时最后一次梦到殷樘,此后他不敢入睡,不敢醒来。 25.第 25 章 一、粉丝视角 张栩是一个普通的大三学生。临近毕业,大家都在忙着考研考公找工作,每天回到宿舍精疲力尽,洗漱完便早早熄灯上床睡觉了。 但是在11月19日这天晚上11点19分,娱乐圈发生了一件大事,导致微博瘫痪,所有人彻夜吃瓜。 而张栩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哭出声,一夜没睡。 事情还要从五年前说起。 那时的张栩还是一名高一学生,考完期中考正巧撞上清明假期,她和好友约着一起去看电影。 《剑来》这部电影在当时看来只是一部制作精良、情节精彩的新式武侠片。没有人会想到,它以及接下来五年内上映的同系列另外七部电影,无论是票房、口碑还是影响力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东亚地区,甚至是全球迅速积攒了大批粉丝。 张栩当时也不知道,她只是想要放松一下,殊不知开启了快乐又痛苦的追星之旅。 快乐的地方在于,她喜欢上了韩绰。 韩绰饰演《剑来》系列第一部的男二号陶巡,是男主角李必的师兄。他刚出场时醉醺醺的,把小师弟当成女孩子调戏。平时也没个正经,经常带着小师弟花天酒地,最擅长胡说八道忽悠人,常把“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挂在嘴边。 但是在掌门因为辜负了女魔头连累整个清乾派被追杀后,陶巡被命死守清乾派山头阵地。他像变了一个人,收起了往日漫不经心吊儿郎当的状态,解开背上那柄从未打开过的刀,通体黑色的刀身出鞘,众人惊觉这竟是失传已久的妖刀「乌鸦」。 张栩永远记得这一幕。银幕上天色昏沉,魔教众人来势汹汹,每个人手上的剑都被鲜血染红。而陶巡这边只剩下零星几人还能站立,遍地都是尸体。陶巡手里的「乌鸦」之所以被称为妖刀,是因为它能够吸收沾上的所有血迹,因此看不出来这柄刀已经砍了多少人。甚至连陶巡自己的血液淌下来,也会被一并吸收。 但是他站得笔直。他身前是黑压压的敌人,他身后只有一扇清乾派大门。陶巡是个孤儿,被老掌门抚养长大,那个待他亦师亦父的老人长眠在陶巡身后的山头上,他毕生的心血也在陶巡手上那柄刀后。 大银幕会放大人脸的各种特征,而韩绰是天生的电影脸,五官精致棱角分明,即使在大特写下也无瑕疵。但这一幕他实际上已经满脸血污,辦不清容貌,却衬得一双眼睛更加明亮坚定。 事后有报道夸张地称赞韩绰在演这一幕时,连右眼睫毛的颤动的节奏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一切都完美得不差一分一毫。 虽然最后结局是男主李必带着援兵及时赶到,拯救了大家,但是太多人被这一幕打动,张栩就是其中一个。她无可救药地爱上了韩绰。 说她快乐是因为韩绰在彼时就已经是一线电影明星。张栩也是之后查了韩绰的资料,才知道当时年仅27岁的他已经有了如此丰富的履历。 韩绰14岁入行演戏,第一部电影便参演了知名导演付佑今的《顽童》。这部电影在当年一举拿下牡丹电影节的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也让韩绰走进了大众视野。 然而年少成名的韩绰在选片这件事上显然不够成熟,虽然也演过像《第三个夏天》这样叫好又叫座的佳片,但大多数电影都平平无奇,甚至不乏一些评分低于6分的烂片。很多人都说,那个好看得惊为天人且演技极有天赋的韩绰,被金钱和名利磨掉了灵气。 后来,韩绰彻底淡出了大众视野,专心读了三年书,直到毕业之后才正式复出。他刚复出时,因为有粉丝基础,曾经票房号召力也不错,依然有不少名导和大片的邀约。但是韩绰全部拒绝了,他开始只演小成本文艺片,默默磨炼演技。谁都知道他想拿奖,连韩绰自己也不避讳这样的野心。 但是这并不顺利。接连几年,韩绰都出现在牡丹电影节最佳男主或最佳男配的提名里,但始终距离得奖有一步之遥。很久之后,韩绰才向大众公开,那段时间他因为过分在意得失患上了抑郁症。有时候很多事情就是这样,你握得越紧,它们会像沙子一样,溜走得越快。 拯救韩绰的是《剑来》电影系列。这个系列的构想起初来源于韩绰和他最好的朋友许安岚开的一次玩笑。韩绰说他要是回到武侠世界一定那种大隐隐于市的绝世高手,许安岚说,没错,但你平时一定看上去极不靠谱,天天带师弟逛花楼。 许安岚是个编剧。他回家后做了个梦,梦里出现了一个快意恩仇的江湖世界,醒来之后他立刻执笔写了两天两夜,写出了《剑来》第一部的剧本。 他找到了韩绰,劝他这个钻牛角尖无法自拔的好友,和他一起去做一场潇酒畅快不计后果的美梦。 于是《剑来》上映了。 第一部便口碑票房双丰收,最苛刻的评论家也说这部电影里有如今浮躁社会缺乏的悠闲自得,又不像文艺电影那样晦涩难懂,友情、恩仇、笑话、侠气全都巧妙地结合在一起,是一场酣畅淋漓的观影体验。 于是张栩遇到了韩绰。 这部电影让韩绰重新积攒了大量人气,全球上映后他也名扬海外。张栩就因为英语很好,承担着欧洲粉丝后援会里的翻译工作。 粉一个电影A咖是什么体验?谢邀,爽上天。以前粉小明星的时候为几个破代言忙得焦头烂额,为几个蹭热度的黑子气得睡不着。而现在,最苦恼的就是票房后面的零越来越多,已经数不清了,这是几亿来着? 但是张栩又很痛苦。因为她同时也是一个同人女。 韩绰是圈内CP粉公认的金瓜。首先他硬件条件太好了,身高188cm,九头身,宽肩窄腰大长腿。样貌英俊得极有攻击性,人群中看一眼就会被他吸引,粉丝将他描述为隔着八百米都能闻见信息素的AIpha。此外韩绰的实力同样过硬,虽然还未拿到奖项,但已经有了无冕之王的美誉。 最后,最重要的是,他人缘太好,CP太多。最出名的是他和好友许安岚的CP,以及他和李必的扮演者的CP。前者是竹马,携手闯荡娱乐圈,后者是天降,提携上进后辈,多少人都嗑生嗑死。 但是金瓜的处境总是很艰难的。这两对CP的热度不相上下,几乎天天打架撕逼,两边都拿出了打小三的架势。而夹在中间的韩绰要么像个没有感情的工具人,要么被殃及鱼池两头挨骂。 这就是张栩的痛苦源泉了,她的同担还可以自成一圈逆主流嗑all韩,张栩却不行。 因为她是个攻抚慰。 张栩不太想重复身为一个攻粉有多么难,“拉瓜踩瓜没有妈妈”这句话在她的个人简介上挂了四年。 张栩找到的一点点安慰和曙光是她嗑的冷CP韩绰x陆识霈。 陆识霈是《剑来》系列第二部的男二号。 《剑来》第二部的主角已经不是李必,而是李必救下的一个小女孩,陆识霈饰演的是小女孩的师父东方一。东方一是个冷漠无情的人,甚至在徒弟面临生命危险时也不为所动。但最后他被主角们的情谊感化,出手救下了李必和清乾派。 张栩是个强强党,看第一部的时候就拉郎了陶巡和东方一,即使他们的交集只有最后大战时的一个同框。第二部上映后,张栩还满怀期待,希望能再扣一点糖。 然后迎接她的是晴天霹雳。因为在第二部里,突然出现了新角色—东方一曾经的挚友。他们曾志同道合亲密无间,是挚友后来背叛了东方一,才导致东方一变得冷漠,不愿相信任何人。最后被感化也是因为看见主角们的友情,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挚友。在第二部的结尾,挚友作为彩蛋出现。 陆识霈也是圈内金瓜。他身高同样是188cm,长相禁欲严肃,经常演不苟言笑的冰山人设。戏外也是一个话少冷淡的人,是采访中的话题终结者,记者甚至都不太敢问他问题。他家境极好,父母都是业界巨头,大家戏称他“混不下去只能回家继承家产” 因为陆识霈身上的dom气场,粉丝中女友粉很多,私底下都偷偷喊他爹。《剑来》系列让他有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热CP后,关于他的同人文尺度也相当之大,吸引了大批CP粉。 张栩尝试去嗑了嗑这对CP,没多久就跑了。身为攻粉,她实在接受不了这种名为破镜重圆实际上就是追妻火葬场的CP。 所以张栩没有放弃,她依然顽强地嗑着韩绰x陆识霈,即使这对CP连一个正式的CP名都没有,更不要说超话和群了。但是支撑张栩的,不仅仅只是她的幻想和造谣。韩绰和陆识霈其实是大学同学,他们已经认识了至少十年。因为《剑来》之前都没有合作过,所以从未同框,就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的这层关系。 戴着这样的滤镜,张栩总觉得自己嗑到了很多糖。比如,一次,有CP粉拍到了陆识霈在片场干站了二十多分钟等人,她们结合各种蛛丝马迹发现他等的就是挚友。 但是张栩却觉得不对劲,虽然二十多分钟后挚友是出现在了画面里,但是他来的方向并不是陆识霈看的方向,他也只和陆识霈简单地打了招呼后便走了,陆识霈依然站在原地。隐隐觉得自己能挖到真相,张栩跑去翻自家的路透,盯着看了一晚上,把各种视频里的场景拼在一起后,张栩终于发现,陆识霈看向的方向其实是韩绰在的方向。而韩绰走出来之后,虽然没有人拍到他们俩同框,但是可以根据时间推测,陆识霈在那之后便没有离开再等了。 又比如,CP粉总是争论韩绰在微博上和许安岚互动更多,还是和后辈互动更多。可是张栩却发现除了宣传和广告,从来不发微博也不和别人互动的陆识霈几乎点赞了韩绰的所有微博。 这些事给了张栩极大的信心,她开始为爱发电,也不管自己只有小学生文笔,激情创作了一些同人文。最后得到了10个赞和一个评论,评论是:哈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邪教救命! 随后《剑来》第三部紧跟着上映,这一部的故事更加宏大,涉及的人物更多,东方一的挚友牵扯出了更复杂的势力。第三部非常精彩,也是《剑来》系列得到评分最高的一部。韩绰的戏份虽不算特别多,但是依然极为出彩。 同年张栩上了大学,开始了全新的生活,韩绰也接演了新的电影,他已经整理好心情重新出发。搞CP给张栩带来的痛苦好像也没那么大了,她不再孤独地嗑着冷CP,而是专心做一个唯粉。 但是人生的惊喜有时候就是来得这么突然。因为《剑来》的角色越来越多,影响力也越来越大,上映前的宣传期活动自然更多,所以演员们就分成了几个小组,参加不同的宣传活动。 韩绰和陆识霈在一组。 他们一起参加了大大小小不下十个访谈,张栩每看一个就要重重地锤打几下桌面: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俩关系很好吧!韩绰平时话很多,既有综艺感又有分寸感,是记者最喜欢的类型。但是某个采访中,他居然没怎么说话,反而是陆识霈帮着他有问必答。连记者都有点不可思议,小心地问陆识霈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后面这半分钟被张栩截下来反复欣赏。 陆识霈看了下身边有点蔫蔫的韩绰,对着记者说:“韩小猪昨天晚上洗冷水澡,感冒了,不太愿意说话。”记者愣了一下。 韩绰抬起脚轻轻踢了下陆识霈的小腿: “摄像机录着呢,谁允许你喊我外号啦?” 他坐起来,面色确实有点苍白,鼻尖红红的,找到了镜头,皱起眉头恶狠狠地说:“我也要喊你外号,陆小狗!” 身为攻粉,张栩总是没法真情实感地嗑那些主流CP,每当CP粉们大喊kswI的时候,张栩总是一脸冷漠,甚至觉得难受。但是此时此刻,张栩用颤抖的手,反复拖拉这半分钟的进度条,兴奋地原地转了两圈,颤颤巍巍地打出:「他们不是真的我倒立洗头!」 然后就看见弹幕上飘过:「哈哈哈哈我的两个女儿一个老公是猪,一个老公是狗,这可怎么办啊」。 砰!张栩一拳头砸向了桌子。 室友从床上探出头来:“我倒要看看是你先毕业,还是这桌子先被砸坏。” 张栩默念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转头去查看机票,准备飞去首都看首映礼。 让她失望的是,首映礼上,韩绰和后辈站在一起,陆识霈和挚友站在一起,他们中间隔了四个人,全程没有什么互动。倒是因为底下粉丝起哄,游戏环节时韩绰和后辈还来了个公主抱。 张栩拍了很多韩绰的美照,心里默念无所谓,我本质是个唯粉,我哥真太好看了怼脸都没有瑕疵,嘿嘿嘿嘿。 这一部里陶巡和东方一竟有了几场对手戏,虽然戏份不算多,但是却有点同为强者的惺惺相惜和一见如故。总体来说,张栩还是挺开心的。 韩绰的生日是11月19日,每年粉丝都会给他准备一份11分19秒的视频,记录他在这一年的收获。临近生日,后援会又在征集大家手里拍到的韩绰视频,张栩负责一部分的征集工作。她自己上交了一些上次首映礼拍到的韩绰,然后开始挑选粉丝交上来的视频。 大多数视频都是路透或者各种活动中拍摄的,但是有一个视频引起了张栩的注意。这个视频似乎是在傍晚的湖边拍的,画面不算特别高清,有些模糊。韩绰靠在湖边栏杆上,看不远处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女孩遛狗。 小女孩注意到他的目光,友好地牵着狗让他摸一摸,韩绰笑起来,蹲下撸了把狗狗的脑袋,狗狗热情地把他扑倒。小女孩看了一会,突然认出了韩绰,惊讶地捂着嘴巴,韩绰立刻在嘴巴上比了个嘘,冲她眨眼。 救命好可爱!我哥怎么这么可爱,狗狗也可爱!张栩捧着脸无声尖叫了一下。但她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啊,这么近距离又私人的视频是怎么拍到的?不会是私生饭吧? 想到这,张栩怒气冲冲地去找这个视频的递交者,发现是个小号,只关注了韩绰一个人。真的很像私生饭啊!可惜这个人不回私信,也再没有上线过,张栩没法和他对线,只能作罢。这段视频她也没有收录进去。 11月19日当天,在一众圈内好友的生日祝福中,张栩先去看了陆识霈的微博。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陆识霈的配图正是韩绰被那只狗狗扑倒的瞬间。 而配文是:「招小狗喜欢的韩小猪生日快乐。」 从那天之后,张栩就在等他们公开。 她等了两年。这两年里,韩绰偶尔会被拍到和陆识霈一起吃饭或者是去某个地方度假。但是没有人有什么多余的猜测,好朋友一起出去玩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但是张栩发现越来越多的蛛丝马迹。比如韩绰一直有偏头疼的毛病,八百年不发微博的陆识霈某天突然发日常说自己在学穴位按摩。又比如韩绰时隔四年再次冲击影帝,张栩仔细挖了制片和投资,挖到了陆识霈家的产业。 今年韩绰再一次获得了最佳男主角的提名,《剑来》第七部收官之作也即将上映。 很多人预测今年将是“韩绰年”。 不过这中间也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韩绰和许安岚闹翻了。关于这件事有很多传闻,有人说是他们俩因为《剑来》的收入分配不均产生隔阂,也有人说是韩绰想要在第七部结束《剑来》,而许安岚则认为这个IP正热,他们应该继续拍下去,最好再开发一些衍生剧集和游戏。 但是不论起因是什么,韩绰和许安岚确实闹了矛盾,有狗仔拍到他们争吵后不欢而散的场景。 沉溺了一段时间没有打架的两家CP粉又干起来了。天降党大肆嘲笑竹马党,竹马党不愿相信自己嗑的CPbe了,开始大骂韩绰,骂他喜新厌旧骂他渣男骂他忘恩负义。 张栩气不打一处来,客观来讲《剑来》的成功是韩绰和许安岚两个人共同努力的结果,何来恩?不客观来讲,没有韩绰的名气,《剑来》能火才怪,韩绰对许安岚有恩还差不多! 而天降党得意过头了也开始给韩绰安一些浪子回头追妻人设。张栩只能狠狠地设置了八百个屏蔽词。 后来《剑来》终结篇登而全球要房冠军,韩绰顺利拿下牡丹电影节的最佳男主角,又来到韩绰的生日之际,张栩完全把CP粉们的扯头花给忘光了,谁还有空理她们。 在这个意义不一般的生日里,粉丝们都绞尽脑汁想新的点子为韩绰庆生。陆识霈也是,他来了个大的。 他向韩绰求婚了。 11月19日11时19分,陆识霈发了一条微博:@韩绰有只小狗想和小猪共度余生,可以吗? 韩绰转发:猪同意了。 所有的社交媒体都崩溃了,张栩没法和同担交流,一个人坐在床上流眼泪。 搞金瓜真的很难,但是如果有机会她还要搞金瓜,下辈子也要搞金瓜!张栩想。 二、主角视角 1. 冯璐可打开b站搜索“巡一”,和上次的搜索结果一样,只有四五个播放数几千的拉郎剪辑。她点开其中一个,这个视频她前几天看过一遍了,现在还是忍不住再看一遍。 点开视频,听到一首轻快潇酒的古风歌曲,词中描绘了剑客侠士肆意风流的人生。 视频前半段穿插剪辑了一些陶巡和东方一日常的片段,本不是一个场景下的台词剪到一起,却因为两人性格迥异,一个没个正行吊儿郎当,一个冷酷无情说一不二,有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突然,BGM切换到了一首气势磅礴、节奏紧凑的歌曲,滤镜也变得色调暗沉。画面中出现了陶巡和东方一的过往,一个因为没有父母被欺辱,一个因为被背叛走投无路,烈日下被围殴而护住的食物,暴雨中被追杀而滴血的剑交替出现。 紧接着,到了歌曲的高潮部分,出现了电影中的武打场面。《剑来》的动作指导是知名武术团队,动作设计多次获奖,一招一式都好看又刺激。随着音乐密集的鼓点响起,出剑、转身、刀起、血溅。其中一个转场是陶巡劈刀而下,紧接东方一提剑而上,流畅丝滑,可见剪辑者技术高超。 最后,画面色调重转明朗,几个陶巡和东方一同框战斗的画面快速闪过,BGM停住,原片中陶巡和东方一初见场景的台词响起 “妖刀乌鸦?” “神剑画影?” “在下清乾陶巡。” “东方一。” 冯璐可恨不得再投两个币,同样拥有复杂过往的强者见面后,一个眼神就能知会对方意思,这种默契不好嗑吗? “大可——”她刚把视频关上,视频里的主人公之一就喊她。 “干嘛啊祖宗?”冯璐可收起手机,推开休息室大门。 和陶巡有着同样声线同样一张脸的韩绰正 抱着手臂,一脸严肃地问她:“我们俩谁高?” 冯璐可看向另一边的陆识霈,他同样很严肃:“我。” “胡说八道。”韩绰上前让他站直了,自己和他背靠着背贴紧了,指挥冯璐可,“快,谁高?” 这种比身高的方式,冯璐可没在超过十岁的小朋友身上见过。她还没从刚刚的视频里走出来,一时有点懵:“……呃,差不多吧。” 这两个人身形相仿,都是标准的九头身大长腿,身高几乎没有差别。 “比你高一厘米确实是差不多。”陆识霈转过身来,“我189,你188。” “陆小狗,你大学的时候明明也是188,怎么三十了还能二次发育?”韩绰退后两步打量他,“你是不是穿增高了?” “哪有一厘米的增高穿。”陆识霈一本正经地说,“爱上一个人是二次出生,所以现在我二次发育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韩绰半天没说出话来,“即使你用土味情话恶心我,我也不会承认你比我高一厘米。” 韩绰摸到自己的手机,低头翻找:“你等我给你找证据。”他翻到很多年前的QQ空间,里面有当年大学时演出拍的照片。 他举给冯璐可看:“我是不是比他高。” 冯璐可面无表情地看着照片上带着小猪头套和小狗头套的两个人:“我只看得出来猪比狗脑袋大一圈。” 看着还在为一厘米身高据理力争的两个人,冯璐可彻底冷静下来了,她完全不上头了,也完全不为这对真CP太冷而意难平了。 这便是当代版的叶公好龙——冯姑嗑CP。她想。 2 陆识霈在访谈节目里爆出韩绰的外号是小猪,韩绰又喊他小狗之后,很多人猜测他们俩的外号从何而来。冯璐可的小号关注了一个坚持多年的“韩陆”CP粉,她猜这一定是小情侣之间的爱称,还 幻想这俩人私底下会不会互相喊“猪宝宝”“坏狗狗”什么的。 冯璐可忍住自己想要回复的手,不忍心打破粉丝的美好幻想。据她所知,小猪和小狗这个外号只是因为当年他们班大一时需要同演一出儿童舞台剧,当时大家还不算太熟,彼此之间记不住名字,就全部以角色名互称。如今的首都戏剧学校教授,带出过一个影后、好几个当红小花小生的郑丰与,在韩绰手机里的备注是“郑茶壶”。 “猪宝宝?”陆识霈的声音在冯璐可耳边响起。 冯璐可吓了一跳。她正在用平板刷微博,内容太大太明显,陆识霈路过一眼就看到了“韩绰”和“猪宝宝”两个关键词。 “哈哈……”冯璐可干笑两声,“那个啥,我就随便刷刷微博,一不小心点到了这个。” 陆识霈没说什么。 晚上冯璐可收到了韩绰的消息。 韩绰:冯大可小姐,我平时待你不薄吧,你为什么要害我? 冯璐可:咋的了祖宗? 韩绰:你知道“猪宝宝”从陆识霈的嘴巴里说出来有多恐怖多恶心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冯璐可笑得在床上打滚。 冯璐可:你也喊他狗宝宝不就行了。 韩绰:??那只能恶心我第二次,他会很开心。 3. 《剑来》主角之一李必的扮演者金南和韩绰关系很好,他们既不像CP粉脑的那般是前后辈之间仰望和追逐的关系,也没有彼此毒唯想的那般塑料。 金南是个普通的憨批直男。憨批小南同学今天也因为给女朋友买死亡芭比粉色号的口红被赶出家门,他打开微信给提建议的韩绰发了一长串怒吼语音。 韩绰看着59秒的语音根本没点开听,回了一句:啊,怎么这样啊。 金南:59"(未点开) 金南:30”(未点开) 韩绰:那你说怎么办好呢? 金南:44”(未点开) 金南:39”(未点开) 韩绰:嗯嗯,有什么事随时找我。 金南:唉,谢谢哥。 冯璐可看见韩绰一边刷微博一边敷衍情真意切的憨批小南,问他:“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韩绰说:“我没有心。” 冯璐可觉得如果不是韩绰长得太好看,他可能活不到这么大就被人打死了。 4. 冯璐可起初也没想到陆识霈是那个能治韩绰的人。 她还记得某次韩绰因为睡过了迟到了剧本研讨会,而那一部《剑来》的导演是个极其严谨的人,不管是谁,只要迟到必被骂得狗血淋头。 韩绰进门前从门口花坛里抓了一把土,往自己的裤子上一抹,又拿出冯璐可包里的红笔和黑笔,仔细在自己手腕上涂抹,画出两道逼真的伤痕。 “—会我说我在路上遇到了一只受伤的流浪狗,把狗狗送去医院所以才耽误了。你就别进去了,我说你留在医院陪狗。”韩绰吩咐冯璐可。 冯璐可愣愣地说:“啊?” 等韩绰进去了,冯璐可才想起来导演是个知名的爱狗人士,家里收养了八只流浪狗。 她并不知道韩绰有没有把导演糊弄过去,但她可以确定,彼时的陆识霈被他糊弄过去了。因为结束之后,陆识霈抓着韩绰的胳膊,无论如何也要去带他去打狂犬疫苗。 韩绰当着他的面,擦掉了自己手上的伪造伤痕。冯璐可以为陆识霈会生气,但她觉得陆识霈好像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们还是一起去了一趟宠物医院,韩绰之前在网上看到了这家宠物医院发的领养通告,他们救助了一只瘸腿小狗狗,希望有好心人可以把它领养走。 韩绰本来在犹豫,他觉得自己没有时间照顾小狗。但今天这只小狗间接帮他躲过了一顿骂,他觉得至少要去感谢一下它。 最后这只狗狗被陆识霈带回家养了,他家有打扫卫生和做饭的阿姨,平时闲暇时间很多,能很好地照顾狗狗。从那之后,韩绰经常对冯璐可说他要去小狗家看小狗。 啧,冯璐可后来回过味来,觉得陆识霈追人的手段还挺高。 5. 他们正式在一起之后,向来让别人哑口无言的韩绰难得地体验到了说不出话来是什么感觉。 原因无他,陆识霈很喜欢讲土味情话。而且他讲的时候神情认真,语调平淡,好像在讲一件多么认真严肃的事情。 陆识霈为了拍戏需要增重,韩绰问他有什么增重方法。陆识霈放下手里的事,坐下来认真地看着韩绰,这架势让韩绰差点准备拿出笔来记。 结果陆识霈说:“很简单,把你放在心上,我的体重就增加了一倍。” 韩绰:“你再这么说话我们就分手,陆小狗。” “可是我是九,你是三,除了你还是你。” 韩绰当场搜了一个土味情话试图回击:“你属什么?” “我属于你。”陆识霈迅速接话道。 “……我们还是分手吧。” 6. 陆识霈以前不这样,韩绰怀疑他被魂穿了。在他的印象里,陆识霈是个很无聊的人,洁癖龟毛,脱离现代社会,几乎不社交,不懂任何网络用语。粉丝对他喊:“爸爸我爱你!”他会严肃地教育人家不要乱喊。 韩绰记得有次和《剑来》剧组一起上综艺节目,主持人让他们在同剧组间选家人友人和爱人。韩绰第一个把陆识霈放在了长辈那一栏,给的理由是:“虽然我们俩是同龄人,但我觉得我和他有代沟。”之后陆识霈就变成了这样。 陆识霈和韩绰确实已经认识了十多年,但要让CP粉失望的是,他们俩前六年都不怎么熟。因为大学第一年,韩绰还在忙着拍戏,那个演小猪的舞台剧是他和陆识霈唯一的交集。而大二时,韩绰专心读书,陆识霈却开始拍戏了。 同时,他们还因为外形同样优越,戏路相似,经常被拿来比较。韩绰经常看到诸如「一个惊艳过又消失,一个是冉冉升起的当红小生,他们竟是同班同学?」这样的娱乐标题。 所以韩绰其实对陆识霈的印象算不上很好。 筹备《剑来》那段时间是韩绰人生中非常糟糕的一段日子,十几岁时积攒的名声和人气已经快要全部耗尽,潜心读书也并没有换来想要的结果。年少成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被高高抛起、被鲜花簇拥后,低谷和孤独是很难熬的。 彼时的许安岚和他笔下的江湖一样,充满了理想主义,这样纯粹的热情给了韩绰一点勇气,他决心再试一次。 但是想要从无到有做出一部电影太难了,更何况他们起初就是奔着系列作品来的,没有人愿意在还没有看到效果的时候就支持一个五部以上的电影项目。 韩绰再次遇到陆识霈只是巧合。陆识霈是来参加宴会的客人,而韩绰是来拉投资的。 韩绰的酒量非常好。大学毕业时,陆识霈抽空去参加了毕业聚会,所有人都被韩绰喝趴下了,除了不喝酒的陆识霈。 但是那一晚韩绰第一次体会到了喝醉是什么感觉,也许是他酒量变差了,有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胃部灼烧的疼痛感让他在无人的角落里蜷成一团,冷风一吹,非但没有让他清醒,还让头也痛了起来。 他至今都不知道那晚他为什么会被陆识霈捡回家,他只隐约记得自己问陆识霈要不要来演《剑来》。 陆识霈点头了。 之后的一切变得顺利起来。《剑来》第一部上映后反响极佳,后续得到了更多投资。 当年牡丹电影节的最佳男主角颁给了《老伙计》的主角,这个角色本应该是陆识霈的,但因为和《剑来》撞了档期,他辞演了。 又过了很久,韩绰才知道,《剑来》的第一笔投资也来自于陆识霈的。是陆识霈本人的,和他家没有一点关系。 8. 陆识霈对韩绰的印象很复杂。 在他还没有决心踏入这个圈子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韩绰。他非常喜欢韩绰的第一部电影《顽童》,这部电影无论是在叙事、节奏还是画面上都称得上是艺术品。可以说,它是陆识霈爱上电影,决心从事这个行业的契机。 他看了很多遍《顽童》的结尾。那个天真又残忍的少年满脸血污,手上拿着刚刚行完凶的凶器,走在河边。深秋的河边只有枯草,河水也不清澈,岸上还有一些腐烂的鱼虾。不论是这个角色还是这幅场景,都和美好没有一点关系。 15岁的韩绰坐了下来,抬头看着天空,他的眼睛太过明亮漂亮,却让人在此刻硬生生地看见了一种非常纯粹的美。 画面在此时戛然而止。 但是后来韩绰演了很多糟糕的电影,陆识霈感到失望,他像很多恨铁不成钢的粉丝一样,迫切地希望韩绰能够静下心来好好选片。再之后,他和韩绰成了同学。他发现韩绰和他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他太鲜活太真实了,即使是多年老粉也没有完全窥得真实的韩绰是什么样子。 韩绰是才华横溢的,他能够迅速进入角色,和人物共情,是天生的演员。韩绰是傲慢的,他年少成名,见识了太多的赞美,他外形优越,得到了太多的爱慕,所以他在看人的时候,从来没有把任何一个人看进眼底。但韩绰又是矛盾的,他那时已经得到了很多批评,似乎意识到了一点自己不再那么招人喜欢,但他一点也没有失掉自信,当机立断决定暂退娱乐圈好好读书。 陆识霈觉得自己再早一点,或是再晚一点遇到韩绰都不会有今天这样的结果出现。就是在那个时候,韩绰的身上同时拥有着被爱和被恨的痕迹,让他着迷。 不过遗憾的是,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陆识霈没有机会认清这份着迷是什么样的感情。 直到很多年后,他发现了蜷在角落里的韩绰。韩绰个子很高,腿很长,小小的阴影里根本藏不住,失意和脆弱散落一地。 陆识霈觉得很难受,甚至可以说是,痛苦。他听见韩绰问他:“陆识霈,你有没有兴趣参演《剑来》?” 陆识霈根本不知道剑来是什么东西,他刚拿到《老伙计》的角色,今年的档期已经满了。 但是他听见自己说:“好。” 他想,陆识霈你这个傻x,你喜欢韩绰好多年了。 26.be预警 攻无父无母,和姐姐相依为命,姐被人欺辱了以后自杀,他那时候才十岁,回家找了一把剪刀趁那恶徒睡觉的时候把人捅死了,杀完人以后攻就跑了。天太黑他也不知道往哪跑,在林子里乱撞,撞到两个人。那两人问攻哪里来的,干什么去的。攻说,他刚刚杀了人。那两人哈哈大笑,说你一个毛头小子还能杀人?怎么杀的?攻就如实描述他在那人的床底下躲到月上柳梢,他一开始准备把刀往那人肚子里扎,突然想到对方要是大喊大叫起来就不好了,于是把剪刀往他的喉咙上扎,血喷了他一脸,他看不清楚有点害怕,所以扎了好几次,等把脸上的血擦干净才发现那人的喉咙已经扎穿了,一点气也没有了。那两人让攻走到月色下面来,才看见他脸上是一摊干涸的血花。 攻被收留了,那是一窝山贼,净干些杀人越货的事,攻很机灵,又因为是小孩子不起眼,他们经常使唤攻去偷东西,或者杀人。时间一久,这群山贼觉得小孩还真好用,就又绑架了几个小孩来,让攻教他们怎么偷东西怎么杀人。我们叫这两个小孩小王和小李吧。小王是娇生惯养的,就喜欢哭,还看不起攻,骂他杂种,攻就偷了老大的东西栽赃诬陷小王,小王被打了好几顿饿了好几天,终于没力气叫唤了,求着攻教他干活。小李脸上有一大块胎记,从小被人欺负,他是自己跑来投靠山贼的,一开始就跟在攻后面喊哥,嘴甜人还勤快,攻就指使小李欺负小王。但不曾想小李学会了攻教他的本领以后故意出卖他,想把攻害死,自己就可以做山贼老大的继承人了,而看起来对攻低眉下眼的小王也参与其中。也就是攻命大,跑了出来。总之这三个人互相欺骗陷害着长大了。 山贼年纪渐大,越来越力不从心,身边的人也不服从管教,经常内斗,从内部开始瓦解,他们很容易就被官兵镇压,老大死掉了。 这次围剿行动的功臣实际上是小王,他与官兵里应外合,而促使他这样做的原因是上个月他偶遇了家中的奴仆。十几年过去,小王变化很大,家里曾经照顾他的老奴却没变,小王一次偶遇了对方,立刻认出来了,扑上去哭诉自己的经历,老奴听了小王说出自己儿时的经历,又查看了他左肩上的疤——这是小王小时候不小心被烫的,确认了他就是走失的二公子,老奴泪眼纵横,要带小王回去认亲,但小王说自己先要报仇,于是他按兵不动,找准时机和官兵配合杀掉了老大。 攻和小李身受重伤勉强逃了出来,他俩意识到小王不对劲,悄悄跟踪小王,发现了真相。两人怒上心头,杀掉了小王和那老奴。这本来只是一次简单的复仇,他们应该杀完人之后立刻逃跑。但是攻看见了老奴要寄回去的信,信已经写好,内容是告知王老爷他找到了走失多年的二公子,两人不日将返程回家。攻盯了那信一会,又翻过小王的尸体,扒开他的衣服,指着他肩上的那块疤对小李说,你去烧一壶开水来。 滚烫的水落在攻的肩头,他一声没吭。疼痛模糊了他的感官,所以没有及时察觉到身体的无力。小李说:我在你的饭里下了东西,只是让你浑身无力三个时辰,没有其他危害。我知道你我之间根本没有信任可言,你早就计划将我灭口好安心地假冒小王的身份,我才会出此下策。我会帮你把这俩人的尸体安顿好,然后离开,但每月我会向王家飞去一只黑鸽,告知你我的位置,你必须按月给我寄银钱来,否则我就揭发你的伪装。 攻心想,我已经知道了你的位置,难道不能派人去杀你吗? 小李看着攻的眼睛,笑道:我也会将真相和证据寄存在九门中,如果我死了,没法按月亲自去缴纳银钱,他们也会将真相公之于众。 小李说完,便带着尸体离开了。 肩上的伤好了结了疤,攻带着信去了王家。他将信递给奴仆就跌倒昏迷在门口,醒来时已经被好生安顿照料,想必他们已经看过了信的内容。攻对王老爷落下泪来,诉说他们逃离山贼窝的过程中,被几个残寇追杀,老奴为了救他身亡,他装作死掉才逃过一劫。 攻的姐姐正是因为貌美被人欺辱,攻的长相也俊美无双,此时憔悴垂泪,实在让人不忍,王夫人抱着攻痛哭,直喊我儿受苦了。 攻一病病了一月有余,借着生病精神不济躲开了许多社交,趁机了解了王家。他得知小王是王家的二公子,大公子前日里正要娶亲,女方却突发疾病,还未过门便去世了,现又撞上弟弟被寻回,婚事便耽搁了。王老爷虽还有几个小妾,却再没有子嗣了,王家只有这两位公子。 大公子是世家门第中长大的标准贵公子,满腹经纶,也精通射术武艺,他生得英俊,性格也好,温和有礼,对待攻亲切关照,攻生病期间每日都要来慰问攻的身体。 攻从未过过这样的生活,锦衣玉食已经是次要的,他从没有见过像王夫人和大公子这般单纯又温柔的人,他们不用偷窃、抢劫、杀人,不用担心背叛和出卖,他们像被放在锦盒中的美玉,未经日晒,因此莹润美丽。 攻顶着一个被自己亲手杀死的人的假身份,好像穿了一层了无生气的人皮,自己那肮脏而丑恶的真面目只能隐藏其下小心地蠕动。大公子对攻越好,攻就越嫉妒大公子,也越痛恨他,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人生来拥有了一切,以至于可以如此放心地展露善良,理所应当地成为一个风光霁月的好人。他从来就没有被给予过这个选择。 攻决定拉大公子一起坠入深渊。 病好以后攻积极地与府上所有人打好关系,尤其是大公子,两人经常抵足相眠,仿佛要把这些年失去的时光补回来似的。攻生得俊美,又年轻朝气,大公子本就对这个弟弟十分欢喜,同时又心疼他这些年的遭遇,好感被怜惜浸湿,沉沉地坠在他的心头,以至于整颗心脏好像就只装得下这个弟弟,做什么都要想着他。在酒楼里吃到了味美的糕点,一下就想到了爱吃甜食的弟弟,又思及自己出门前弟弟略有些不舍地问他何时回来的表情,顿时觉得心里酸软难耐,桌上的菜还没有动几口,大公子便无视友人的挽留,急匆匆地带了糕点回家找弟弟去了。攻从没有吃过这些精致的糕点,觉得新鲜罢了,吃多了也就腻了,但他还是弯弯眼睛,露出幸福的表情,感谢了大公子。大公子此时空着肚子,却丝毫感觉不到饥饿,胃好像也被膨胀的心填满了。 后来攻总能在家吃到这糕点,他还以为是大公子请了酒楼的厨师,后来才得知这款糕点是秘方,酒楼绝不外传,大公子日日往酒楼里跑,甚至从杂役活做起,就是为了打动厨师教他这糕点的做法。最后终于得偿所愿。 攻得知了,立刻起身去找大公子,推门便说自己从此再也不吃这糕点了。大公子一惊,慌忙问他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不和他胃口。攻低着头不说话,大公子发现他眼眶发红,心碎得指尖都在颤,他握了攻的手腕轻声安抚,却眸色狠厉地望向下人,以为攻受到了什么欺负。 攻扭过头去,不让大公子发现自己脆弱的表情,声线有点不稳,他说:兄长。你何至于做到这种地步,我......我根本不值得。 大公子看向弟弟的眼睛里去,他说:在我这里,你值得一切,哥哥见你开心,自己心里更要开心万分。 两人坐下来又说了很多话,攻一开始挺着脊骨,像只不安的小狼,在哥哥的安抚下慢慢地放松下来,显得乖巧又可怜。他说:哥哥你何必自己学,每天叫下人去酒楼一趟买回来就是了? 大公子拧眉:那怎么行,若是这酒楼哪一日关停了呢?或者厨师突发意外去世了,秘方还未传授下来怎么办? 攻暗自心惊,大公子虽良善,却也实在有些不自知的蛮横与傲慢,对想要得到的事情有些近乎病态的偏执。 而大公子看着自家弟弟,只觉得怜爱已经满溢到了不知如何是好的地步,他甚至不想再娶妻生子。弟弟的性子闷,若是缺了什么或是遭人欺负,必然是不会主动说的,而他也无法天天和弟弟待在一块了,要是不能及时察觉到他受了委屈,自己不得心疼死。 他也不想让弟弟娶妻了,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女人配得上弟弟,又怎么会有人比他更周到地照顾弟弟呢? 这番思绪让大公子格外心烦意乱,心中有股不知源头的气闷。 大公子原以为和弟弟说开了,没想到那日之后弟弟竟有意无意地躲着他,甚至主动和母亲说,劝他早日娶妻。大公子实在无法忍受,抓住了又一次要从他面前逃走的弟弟,问道:哥哥做错了什么,你打我骂我都好,躲着我比杀了我还让哥哥难以忍受。 攻故作冷漠地说:只是觉得哥哥即将娶妻,应该多和未来的嫂嫂亲近亲近才是。 大公子吃惊地问:我何时要娶妻了? 攻回答:母亲已经为你说好了...... 大公子打断他:我不娶! 攻没说话,大公子以为自己吓到了对方,放缓了语气道:此事不急于一时,况且哥哥还想多和你亲近几年,若是娶妻出了府,你不想哥哥吗? 攻背对着他,一声不吭。 大公子试探地喊他的名字,攻说:不想。竟带了点哭腔。 大公子立刻上前,发现青年攥紧了拳头,咬着牙,泪水还是滚落下来。他像是被雨淋湿了,倔强可怜得让人心碎。 大公子只觉得心脏被揉碎了,一时间自己差点也要酸涩得落下泪来,他温柔地抹了攻的泪水,问他:怎么了,别哭,谁欺负...... 攻的眼泪却越流越多,滚烫的眼泪快要把大公子灼伤,他把弟弟搂进怀里,整个人快要发疯,一遍遍地摸着攻的后颈,问他:受什么委屈了,快告诉哥哥...... 攻在他怀里微微发着颤,眸色在水雾之下却很清明,他在大公子的耳边说出了恶鬼般的背德言论,他说哥哥我好像爱着你,不是兄弟之间的爱,是......是...... 大公子仿佛被雷劈中一般,整个人的表情空白了许久。眼前的青年是他的亲弟弟,怎么会......怎么会!但他心底竟然不由自主地升起一阵狂喜,挣扎着要从沉重的道德观大山下钻出来,两相角力让他既痛苦又兴奋地颤抖起来。 然而还没有等大公子整理好心情,居然感觉怀里一重,攻竟然无知无觉地晕了过去,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好不脆弱可怜。 大公子赶紧把弟弟抱回房间,叫来大夫。攻昏迷不醒,大夫非常为难,直言二公子并无病症,怕是心中郁结。王夫人默默垂泪,抓着攻的手说不出话来。大公子安慰她:母亲,您放心。 王夫人离开后,大公子看着攻沉静的面庞,疼惜和爱意一起汹涌地喷薄而出,化作一个极为轻柔的吻落在攻的额头上,又轻轻落在他唇上。这两个吻好似打开了大公子关着心中野兽的牢笼,那些死死压抑着的情和欲让他的动作变得凶狠激烈,攻口腔里的空气被掠夺干净,只听见大公子的声音在耳边道:哥哥早就爱你爱得无法自拔了。 攻也没想到对方进度如此之快,竟然和他做到了最后,甚至不忍他痛主动做了承受方。 他们的关系秘密地确定下来了,大公子似乎还是和往常一样与弟弟黏在一起,只不过每次分开时神色餍足,唇色发红,目光格外不舍,经常一步三回头又回到弟弟的房内,一晚上也没有出来。 王夫人似乎隐隐察觉到了不对劲,要为大公子张罗婚事,攻在一旁听了,面色苍白,大公子的心像被扎进了一根钉子,立刻回母亲道:母亲,儿子不想成亲。 母亲斥责他:你已经这个年纪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大公子回答道:儿子这辈子都不成亲了。 攻震惊地望向大公子,此种反应完全出自内心,他最多只想到大公子心里也爱着他,能为他突破道德枷锁已经不易,没想到这般孝顺的孩子居然公开和母亲说出这种话来。 大公子回望攻,眼里都是坚定的安抚。 王夫人被大公子气得不行,罚他去跪祠堂。大公子道:您什么时候答应我可以不娶妻,儿子就什么时候起来。 夜里大公子听见动静,回头一看果然是攻来了。他皱起眉头:这里夜间阴冷,快回去,我不碍事的。 攻把披风披在大公子身上,又递给他 一些吃的,低着头说:哥,你成亲吧,我没关系的,我们不可能...... 大公子摇头:不,哥哥心里只有你。 攻看着他的眼睛,移开目光:哥,不值得的,你不知道我...... 大公子打断他:杀过人是吗? 攻神色一凛。 大公子继续说:我什么都知道,你为了活命,当过盗贼,也杀了很多无辜之人。 大公子的声音充满了苦痛之色:这都不是你的错,从你走失了进了山贼窝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选择。 攻眸色微颤。 大公子继续说:哥哥只恨自己没有早一点找到你,也恨自己没能亲自杀掉那些伤害你的人。 两兄弟说着话,王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来,看着他们跪在一处,流下泪来。她蹲下来把两个青年都搂进自己的怀里,说道:做母亲的,惟一的希望就是孩子能幸福,娘不逼你们了。她亲吻攻的额头,说:娘尤其亏欠你。 寒凉月色下,身前人的呼吸却是滚热的,攻从没有被这样炽热的爱意环绕过,只觉得前半生在这个月夜好像一场幻觉,此刻他仿佛真的是一个走失的孩子回到了家人的怀抱中。 此后大公子考取了功名,做了官,依然没有娶妻,却把弟弟接到了自己的府上。攻虽认得几个字,但他除了盗窃杀人什么也不会,大公子想让弟弟完全依赖自己才好,这样就没有人可以从他身边夺走弟弟。但攻却不愿意,他让大公子教他算账,教他读书,逐渐管些府上的杂事。他之前没有选择,但现在有了,不是么?直到鸽子每月降临在王家的庭院中,攻才会恍然意识到自己是冒牌货的事实。 他第一次因此感到了不安。之前他是不在乎的,冒充一日就是赚了一日,被发现又如何,大不了再杀了人逃亡就是。但他现在竟然贪恋起这样的日子来。 王夫人常来看望他们,此时正在庭院里和大公子说笑,说起小王小时候皮得很,常趁人不注意就爬到树上,摔下来几次都不长记性。王夫人摸了摸攻的手,笑道:现在乖巧得不得了啦。 攻靠在王夫人怀里,像一个真正的儿子和母亲撒娇那般:母亲不喜欢乖巧的吗?王夫人搂住他:喜欢,喜欢得不得了哦,比喜欢你哥哥还喜欢你呢。王夫人说得不假,她对两个孩子的关怀偏心得很,向来都先考虑攻,恨不得把最好的都给他。大公子不仅不恼,有时还嫌母亲做得不够。人人都说王家二公子是真被宠到天上去了。 兄长的亲吻爱护温柔却浓烈,随着年龄渐长他的占有越发变态,攻不满地从他的怀里钻出来,道:兄长你也适可而止一些。大公子亲亲弟弟的后颈:嫌哥哥烦了?攻沉默了一下说:外面的人都传闲话说…… 大公子神色冷了下来:谁说的,说什么了? 攻挣脱开来:没什么,但是,我要去江南一趟,我还从来没有去那里玩过。 大公子道:哥哥陪你一起。 攻有些生气,他说自己被大公子关住了,连自由也没有,两个人闹得有些不愉快。大公子见攻不开心,已经心疼不已,又下人说他生闷气不吃晚饭,哪还有一点理智,攻要天上的星星他也要立刻摘下来。 大公子有官职在身,不能陪同攻一起。攻临走前大公子拉住弟弟好生亲热温存了一番,对攻说:水乡有座月老祠很灵……攻笑道:我不信这些。 攻要彻底解决小李,小李在江南一带重操旧业,因为有攻每月按时寄来银钱,势力壮大得很快。最后一次,攻想,在此之后,他再也不会杀人了,也不需要杀人了。 攻轻易地甩掉了王家的奴仆,找到了一位旧识。行走江湖的人必然不会对所有人交底,即使是小李也不知道攻认识易容大师,因此即使觉得身边的小厮有些奇怪也没有怀疑到攻的身上去。攻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杀掉了小李。 他太久没有杀人,鲜血溅到手上时竟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十岁拿起剪刀的那个夜晚,那一次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这一次也会吧,攻这么想着,给小李的尸体换上了自己的人皮面具,而自己则伪装成了小李。易容大师的技艺炉火纯青,即使是仵作也不一定能觉察出易容尸体的真实身份,而就算真的发现了,也是好几日之后的事情了。 攻走出门外对下属说,前来拜访的故人心怀歹意,但已经被自己解决了,现在他要去九门一趟。从九门取出小李当年寄存的杀人证据,攻就会永远地、彻底地变成王家二公子了。看着长着自己那张脸的尸体被抬出去,攻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死去多日的小王的面孔,他想起许多年前小王和小李联合陷害自己,自己死里逃生还结识了易容大师,而他们俩却被老大发现了背叛同伴的事实,永远失去了老大的信任。等他终于回去,以为他已经死掉的老大盯了他许久,说了句他这样的人仿佛这辈子都不会说的话,他说:善恶终有报。 攻在小李的屋子内翻找,他知道小李的记忆力不好,重要的事情一定会写下来,但他还没有找到有用的东西,突然听见外面发出打斗的声音,有人满身是血地冲进来大喊救命。他倒下后,攻看见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大公子一直是优雅的、温和的,攻从来没有见过他浑身浴血的修罗模样。他并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此刻顶着怎样一张脸,更没有对大公子设防,所以长剑扎入心脏的时候,他也没有做出任何反抗。 生命力渐渐消散之时,攻没有感觉到太多痛苦与遗憾,他想,就应该是这样一个结局。 大公子在得知弟弟失踪后,快马加鞭没日没夜地赶来了水乡,见到的却是弟弟已经没有了生气的脸庞。在之后的这样长一段时间内,大公子并没有记忆,他好像一只失去了理智的野兽,直到将凶手杀死,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疼,伤口疼,心脏更是仿佛被生扯出胸膛一样。 但是没关系了,大公子把剑放在脖子上,他很快就会去找他了。就在下手的前一刻,大公子忽然看见凶手的腰间似乎掉落下来一个东西,像是一个小巧的香囊。 这是月老祠的香囊,上面绣着王家兄弟的名字。 27.小狗攻 攻是小奶狗的时候被孤儿受捡到,受小时候很穷,但是会把仅有的食物分给狗狗,在别人欺负狗狗的时候护住他,任凭拳打脚踢落在自己身上,天冷的时候他们就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两个人相依为命长大。受努力读书,考了奖学金要去城里上大学,因为没有钱暂时没法把狗狗一起接去,受决定先去城里打份工,下学期再带狗狗一起进城。 但也是同一年人类和兽人战争爆发了,士兵全城搜索兽人处决,受知道了瞒着学校赶回来,但还是晚了一步,狗狗已经被抓走了。当时有权贵养兽人做禁脔或者宠物,会花大笔钱财偷偷赎回自家兽人。受得知了焦急地想办法筹钱,然而短时间内根本筹不到这么多钱,他只能去卖器官,并嘱托信得过的房东将钱带去赎狗狗回来。 在地下黑心场所卖器官风险极大,受没有得到很好的救治感染了奄奄一息,但还是差一点钱,他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干脆将心脏一并卖掉。为了不让狗狗伤心,受告诉房东不要和狗狗说自己救了他,写了一封信说他去了城里再也不想回来。 然而面对这样一笔巨大的钱财,即使是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房东也有点动了歪心思,而且如今局势更加紧张,其实金钱也已经无法赎回兽人,等待他们的只有虐待与死亡。在丈夫的教唆下,房东最终没有去救狗狗,只是花了一点点钱安葬了受。 然而房东没有想到,狗狗居然逃了出来。狗狗逃出来第一时间就找到房东让她帮忙自己找受,然后两个人一起逃走。因为有受的信件,房东就告知狗狗受在城里有了新生活,不要他了。狗狗不相信,要去找受,房东心虚地拦下狗狗,假意说要帮忙,让狗狗在家等受的消息,另一边赶紧告知军方让他们带走狗狗。 狗狗就乖乖地在他们一起长大的房子里等受回来接他,但等到的却是来抓捕他的士兵。 后来兽人军队进攻了这座城,解救出了被关押的兽人。狗狗在这座监狱里受了很多折磨,救出来时已经奄奄一息,小声呜咽着求长官带他去城里找受。 狗狗把受的那封信看了好多好多遍,洁白的纸张上已经满是血污,里面的内容他都会背了。信里说城里什么都好,有洁白柔软的床铺,穿着光鲜亮丽的同学,每顿饭都有肉吃,受不想回去了。来到了学校,狗狗打听穿着光鲜亮丽的同学受的消息,正在吃肉的同学抬起头说受在上课呢。原来是受为了不被退学,找了人顶替他上一段时间的课,而顶替他的人其实考了很多年这所学校一直没考上,和受的联系断了之后反而更欣喜地继续顶替他上学。这时他听说受的故友来找他,当然不敢见,直说不认识赶紧赶走。 救出狗狗的军官看他如此执着一个人类非常愤怒,直言说不定就是受举报了自家有兽人狗狗才会被抓走。狗狗大声说不可能。军官说他查了受的账户,有段时间突然进账了一大笔钱,而举报兽人是有奖金拿的。 这时人类援军赶到,偷偷伪装来到人类学校的狗狗和长官不得不离开。狗狗在边界线上扔掉了受的那封信,发誓再也不相信任何人类。 时光荏苒,三年过去,狗狗被救出后加入了军队,因为骁勇善战做到了军官的位置。人类和兽人在一年前明面上休战,背地里的暗流涌动却愈演愈烈。狗狗因为从小和人类一起长大,被派去人类方做卧底,找机会杀掉那个最激进的人类首领——他扬言要灭绝兽人。他们之前已经重伤了首领一次,却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离奇地起死回生了。 狗狗蹲守数日,了解了亲兽人一派的外交官的作息,假意受伤晕倒在他家门口。当日下了暴雨,狗狗在雨里待了很久,假昏迷变成了真昏迷,醒来后面对外交官神智不清明伤了他。狗狗缓过来后有些无措,外交官却没有怪他,只是问他是不是被人类伤害了很多次才形成了这样的条件反射。 狗狗不说话,安静地沉默着,在外交官靠近时依然应激地做出攻击姿态。外交官也不强求,留下药物和食物就离开了。随着相处,狗狗渐渐地不再那么警惕,在外交官给他上药时向后背了背耳朵,用尾巴轻轻蹭蹭对方的手臂。外交官愣了下,问,是让我摸摸你吗? 狗狗没说话。外交官轻轻地摸了摸狗狗的耳朵,柔软的触感让他心里发痒,他心中充盈着一种离奇的喜悦和悸动。 狗狗伤好了,终于有机会跟着外交官见到那名首领。外交官嘱托狗狗不要靠近首领,因为他极其厌恶兽人,狗狗也没有想一蹴而就,只准备远远观察一下。 没想到首领第一时间发现了狗狗,他的神情非常奇怪,与其说是厌恶不如说是痛苦。他指明让狗狗单独见他。 狗狗进门的那一刻,首领的心脏前所未有地疼痛起来,像是一张巨大的手紧攥着他,浓重的感情扑面而来,他甚至说不出话来。 太奇怪了,首领从小就被教导兽人是低劣的生物,应该赶尽杀绝,后来又被兽人军队重伤,如果不是及时找到了匹配的心脏做手术,他可能已经死了,所以他看见兽人向来只会觉得恶心。眼前这个犬类兽人除了长相好看一些之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为什么会这样? 狗狗看着首领阴郁的神情,警惕地后退半步。他退的这半步让首领更加难受起来,首领说,你过来。 首领的声音低沉沙哑,似乎压抑着什么浓烈的情感。狗狗当然不会贸然上前,他没有动。 首领无法忍受这般撕心裂肺的情感,几乎怒吼着问,你是谁? 狗狗没由来地感受到一丝熟悉,但他还没有想明白,外交官已经冲了进来,他紧张地检查了一下狗狗,向首领解释狗狗只是误入,赶紧带狗狗走了。 首领当晚做了奇怪的梦,梦里他好像住在什么贫民窟,贫穷和脏乱包围着他,更离奇的是他身边还有一只棕色的狗狗。梦境很混乱,被浓重的悲伤情绪所笼罩,醒来后他已经记不清内容,却恍惚觉得手里有柔软温暖的触感。 外交官经历过这件事觉得狗狗在自己身边实在不安全,把狗狗送走。他告诉狗狗他会争取到和平,到时候会再来找狗狗。 狗狗任务没有完成自然不会这样回去,他潜伏在这里再等待其他的机会。 又传出首领搜索兽人的消息,只不过两方已经休战,首领给出的名义是宴请兽人,促进双方友谊。狗狗参加了这个宴会,因为上次见过一次首领,为了不暴露身份,狗狗还特地做了伪装。 然而首领似乎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首领紧捏手中的酒杯,压下那股翻腾的情绪,邀请狗狗去他的房间与他共饮,赶走了那群让他恶心的兽人。 狗狗心生疑虑,但想到这是再好不过的机会,就跟着首领进入了房间。首领望着狗狗头顶的耳朵,生出了摸一摸的荒诞想法,梦境中的柔软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手心。 狗狗觉察到了首领的出神,当机立断掏出袖中的匕首上前刺杀首领。首领虽然走神,但高度警惕性还是让他立刻反应过来躲开,匕首扎进了首领的胳膊里。 警报立刻响起,护卫队立刻包围了这间房间,枪口对准了狗狗的头,就要按下扳机,首领却突然发狂一般喊了句什么扑了过来。子弹擦过首领的脸,留下一道血痕,狗狗安然无恙。 护卫队震惊不已说不出话来,首领死死地盯着狗狗,咬着牙说,把他关起来,别杀他。 直到被关进牢里,狗狗还有些恍惚,刚刚他似乎听到了自己的小名。这个名字只有受会这么喊他。 外交官辗转得知了狗狗被关起来的消息,他想要救出狗狗,带领亲兽人派呼吁首领放出兽人犯人,带来真正的和平。连年战争劳民伤财,人类也不想再继续打了,外交官很快一呼百应。军队镇压这些亲兽人派,混乱中外交官闯进监狱找到狗狗。 狗狗虽被关了起来,但是因为首领的叮嘱并没有受到伤害。外交官想要带狗狗逃走,但是狗狗摇了摇头,一来他还没有搞清楚首领到底是怎么回事,二来他如果就这么走了外交官的处境一定很危险。外交官见狗狗为他考虑心中悸动异常,抓着狗狗的手腕给了他一个吻,说自己一定会救出他。 这一幕被赶来的首领看见了,首领勃然大怒,就要立刻处死外交官,狗狗为外交官挡了一枪,子弹没入狗狗的肩膀。 狗狗醒来时感到剧痛,忍不住呜咽了一声,他落入一个炽热的怀抱。这个怀抱起先很僵硬,但是随着狗狗疼痛的颤抖,对方很快放轻了动作,温柔地摸摸他的耳朵,揉揉他的后颈。熟悉的感觉让狗狗一阵恍惚,他迷糊地喊受的名字。小时候生病受就是这样抱住他。 受伤的狗狗很快再次昏睡了过去,首领怔怔地看着狗狗许久,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竟然摸到了泪水。 晚上首领和狗狗一起睡,狗狗迷迷糊糊地往他怀里钻,首领被狗狗柔软的发梢搔得心尖酸痒,注视着狗狗因为发烧有些干裂发白的嘴唇,控制不住自己吻了上去。 狗狗的体温很高,灼热地燃烧着首领的理智,首领越抱越紧,越吻越深入,好像有双倍浓郁的感情在他的胸腔中横冲直撞,只有眼前的兽人是解渴的甘霖。 狗狗软软地陷在首领的怀抱里,不安地皱紧眉头,首领又觉得心脏酸疼,没再折腾他,拥着他睡去了。 这一晚没有离奇的梦境折磨首领了,他安稳地睡了一个好觉。 人民呼吁和平推翻首领的呼声越来越大,首领不得不用武力进行镇压,还杀了许多人。狗狗终于醒来,他愣愣地看了许久四周,从儿时的梦里挣脱开来,警惕地起身注视着不远处的首领。 首领想起狗狗昏迷时的依赖,想起他口中反复呢喃的那个陌生姓名,心头升起暴戾的情绪,上前按住狗狗狠狠地吻他。狗狗伤口未愈,剧烈挣扎下力气渐弱,被首领按着亲到意识昏沉。 心脏的刺痛让首领清醒过来,喊来医生查看狗狗。 狗狗怎么也没有想到会陷入这种地步,他做好了刺杀失败死亡的准备,却没有想到那个极其厌恶兽人的首领居然将他囚禁起来做了禁脔。更让他焦急的是,兽人方为了营救他发了态度强硬的声明,首领当即以此为契机又发动了战争。 兽人还未从上一次的战争中缓过来,伤亡惨重,若不是人类方有很多人反对首领,可能真的要被首领灭国了。 狗狗决定逃走,可惜首领看他看得太紧了,除了处理紧急军情,就没日没夜地骑着狗狗,不让他有精力逃跑。狗狗好不容易找到空隙在深夜要翻窗逃跑。他用窗帘拧了一股绳准备顺着跳下七层高楼,首领出现用枪打断了那股绳,他说,不许离开我。 狗狗看了看窗外,他说,你做梦。如果没法逃出去,他也不能再待着这里成为兽人的拖累,他准备跳下去。 < p>首领似乎也觉察到了他的想法,心中慌乱,嘴上却说,你如果敢死,我一定会杀光所有兽人。狗狗只是说,你做不到的。 然而就在狗狗转身之时,他又听见了自己的小名。 狗狗震惊地转过身来。首领紧紧地捂着自己的心脏,表情十分痛苦,他轻轻地唤狗狗的小名,说,不要跳…… 狗狗不可置信地问,你是谁? 首领咬着牙,大吼道,滚回去,你已经死了! 但是他似乎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跌跌撞撞地来到狗狗身边,牙龈被咬出了血迹,对狗狗说,是我…… 这时一阵骚乱,原来是外交官带人起义,要推翻首领。狗狗趁首领神思恍惚,抢过他手里的枪,指着他的脑袋躲进隔间。 狗狗问,你到底是谁? 首领不回答。 狗狗吼道,谁死了!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枪口狠狠地砸在首领的脑袋上。 首领看着狗狗失控的表情,痛苦与嫉妒爬满了他的内心,他说出受的名字,他说,他死了,心脏换给了我,所以残存着一缕幽魂罢了。 狗狗神思恍惚,什么? 这时哐当一声,外交官闯入了这里。 首领继续说,他为了救一个被关押的兽人卖掉了全身器官,包括心脏,早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外交官撞开隔间的门,看见首领就要一枪杀死他。狗狗突然抓住外交官的手,他死死地盯着首领,说,你骗我,他明明在城里读大学,活得逍遥自在…… 首领还想要反驳,却又觉得心口剧痛,一时说不出话来。 外交官问狗狗,你怎么了? 狗狗握着枪,问外交官,当年举报窝藏兽人,会被奖励多少钱? 外交官愣了一下,但看着狗狗的神情,还是报出了一个数字。 太少了,和当年受账户里的钱款对不上。 那……狗狗的声音有点发抖,偷偷赎一只兽人出来要多少钱? 外交官又说了一个数字,他说,最少要这么多钱。 正好。 狗狗指甲嵌入掌心。 就在这时首领突然钳住不设防的外交官,用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 狗狗当机立断抬起枪指着首领。 首领说,让外面的人退出去,否则我就杀了外交官。 外交官则对狗狗说,开枪。 狗狗的指尖微颤。 外交官说,这是最好的机会杀掉首领,不要管他,和平就在眼前。 首领又突然神情混乱起来,他一会像哭一会像笑,对着狗狗说,开枪吧,让他的那缕亡魂也消失吧! 外交官急切地催促狗狗杀掉首领,却突然感觉自己被推开了,回头看见首领将匕首插进自己的胸膛里。首领低着头,咬牙阴狠地说,不许威胁他! 他又抬起头看向狗狗。虽然还是那副狠厉的面容,眼神中却全然是温柔和安抚,他说,你走吧,首领这副身体活不长了。 鲜血从首领的口中溢出,他显得很痛苦。 狗狗愣愣地看着他,轻声问,所以你没有丢掉我,对不对? 首领的眼睛里渗出泪水,他说,我怎么会丢掉你……我不可能丢掉你。 狗狗勾了一下唇角,他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丢掉我。狗狗蹲下来,将枪抵在首领的胸口,他说,很疼吗,一会就不疼了。 狗狗低头吻在受的唇角。同时,枪声响起。 首领死亡,人类与兽人签订了真正的和平条约,双方互通贸易,友好共处。 外交官在兽人集市中挑选了犬类兽人最爱的糕点,嘱托店家好好包装。店家看着眼前青年打扮得帅气正式,笑道,是不是买给追求对象的? 外交官轻咳一声,耳根发红。 穿过繁华的闹市区,外交官坐车来到安静的乡下。他整理好衣襟,敲了敲门。 门打开了,外交官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面前的英俊男人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神色冷淡,表情糟糕,他问,你来干什么? 靠!外交官腹诽,这个心脏几经磨难被安在仿生人身上,居然这么快就起效了,这人看起来已经和常人无异了。 外交官不甘示弱,他说,我来给狗狗送礼物。 受拿过他手上的糕点,礼物送到了,你回去吧。 外交官自然不肯走,就要往门内挤。 睡眼惺忪的狗狗从受身后探出头来,耳朵软软地搭在脑袋上,鼻子动了动,说,好香。 受转头亲亲他的狗狗,怎么起来了?昨晚做到那么晚,累着了吧,再回去睡一会? 狗狗这时看清了门外的人,又听见受的话,面红耳赤,转身回了房间不再出来。 受对着外交官说,看见了?他不想见人。 外交官咬着牙说,那就告辞了,下次再见! 外交官转身离开,给自己打气,没关系,这个人也不比那首领好多少,都把狗狗看得这么紧,就算有以前的情分又怎么样,狗狗迟早会讨厌他。 但他想到刚刚看见狗狗那自然亲昵的状态,又小小地叹了口气,但是狗狗现在看起来很幸福,那就暂时不打扰他们了吧。 阳光明媚,外交官的身影消失在兽人与人类之间。 28.出轨 1. 攻受年少时患难与共,相恋十年有余,默契十足感情稳定,目前双双功成名就。攻新招的下属是年轻又有活力的小狼狗,面对对方的大胆追求,先告知他自己有男友,冷淡拒绝。然而小狼狗表面放弃,表示自己不会打扰攻的生活,实际上放不下依然见缝插针地关心攻。 攻一次工作太忙不小心忘记了和他的约定,又手机静音,几个小时之后想起来已经是黎明,再赶去,小狼狗等了一夜,满身露水,见到攻一句埋怨也没有,笑起来喊他“哥”。 攻回家看见本该出差的恋人提前回来,满身疲惫地抱住他说自己的工作终于做完了,他们可以去度个假过二人世界。他们相恋多年,两人身体很合拍,恋人也非常温柔。攻往常都会被这样的熨帖安抚疲惫,但是此刻他却想到几个小时之前,小狼狗抱住他喷洒在他耳边的热气,和透过薄薄衣物传来的剧烈心跳,充满了年轻人的无畏、热烈、赤忱和不计后果。攻依然拒绝了小狼狗的吻。 恋人发觉攻走神,亲他的鼻尖问他在想什么,攻突然说,我想起大三那个暴雨滂沱的晚上。恋人笑起来,那时候我俩一穷二白,翘课创业,陷入可能赔得一干二净又毕不了业的窘境里,所以大晚上的像两个神经病一样出去淋雨发疯,然后接吻。攻说,我那晚和你说,如果咱真的赔得一干二净就去跳崖殉情。恋人说,对,然后我和你说,没问题,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第二天攻和恋人出发度假,攻给小狼狗发了长长的信息再一次郑重地拒绝他。小狼狗没有回信息。 假期撞上攻的生日,攻早就和恋人说不要张扬,他们两个人随意过一下就行。恋人于是只是带着攻去海边散步,端来一个小巧的蛋糕,看着攻许愿后和他接吻。两人好不容易休假,作息都很规律,当天早早地就睡了。 然而攻还没睡熟就收到了一条信息,来自小狼狗。小狼狗祝他生日快乐,并且让攻看窗外,攻轻轻起身走到窗前,看见小狼狗倚在一辆机车旁冲他笑。突然天空升起一朵绚烂的烟花,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最后组成了生日快乐,非常非常土。 小狼狗走近了轻轻敲攻的窗户,攻把窗户打开,小狼狗递给他一个礼盒,里面是潜水装备。攻收下了,准备和他告别,小狼狗用力抓住窗沿,问他,想要去夜潜吗?夜晚海底非常梦幻。 攻沉默了,小狼狗给他看自己手机里存的夜潜时拍摄的照片。攻想起来很久之前他和恋人还是穷学生的时候,曾经对着大海做梦吹牛,说以后有钱了要来这里开游艇冲浪潜水,他们后来确实做到了,不过那也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如今年纪渐长,攻和恋人很少再尝试这些活动。 攻看着夜色中小狼狗发亮的眼睛,沉默了半晌,似乎被海面反射的月光晃了眼,拒绝的话出口却变成了,你等我换个衣服。 2. 小狼狗前二十几年的人生非常顺遂,出身名门,脑子聪明,样貌优秀,向来是被人追捧的那一个。他接下来的人生之路也镶着金边在他眼前完全铺陈开来了,先从底层历练涨经验,再理所应当地继承家业。二十出头的岁数,小狼狗已经可以一眼看穿自己的人生,他开始时常觉得无趣。 大多数上司都知道小狼狗不过是来这里练级的公子哥,他们交给他相对轻松又可以积攒人脉的工作。小狼狗花了很久做的准备工作没有人批判,却也没有人采用。当天从车库离开时,他心里憋着气,没留神哐地撞上前车车尾,车里坐的正是攻。 小狼狗和攻有过几面之缘,这个男人过分英俊的外表和优秀的能力给他留下了印象。 攻当天要赶一个重要会议,时间紧急,小狼狗自认是他的错,于是喊来自家司机开车送攻前去。 攻只提了一个要求,他需要小狼狗陪同前往。小狼狗还没有接触过这样重要的会议,结束后他忍不住问了攻一些问题,攻简明扼要地为他解答了。未了,攻说,我看了你的策划,你的能力不止于此,我有一个项目缺人,它还处于起步阶段,会很艰难。 小狼狗没等他说完,就回答说,我加入。 攻没有夸大其词吓唬他。小狼狗曾也为了证明自己在学业上拼过命,但是学习和工作到底是不一样的,他们要面对人情世故,博弈考量,甚至天灾人祸。那段时间小狼狗每天只能睡上两三个小时,但他一点也不觉得累,他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接到攻的信息,哪怕都是冷冰冰的工作要求。 攻的性格严谨冷淡,高压工作中甚至脾气也不算太好,很少露出笑容。某次工作结束后,小狼狗抬头已经可以透过窗户看见日出,晨光缓缓倾洒在他的桌面上,偶尔听见一两声听见鸟吗和车笛,小狼狗难得放空了几分钟享受这样的静谧。攻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还没有发觉,直到一份早餐放在他的桌子上,他抬头看见攻的面庞逆光,脊梁挺直,眼里永远冷静锐利的光没有被疲惫掩盖。 成功了,攻言简意赅地说,他勾起一个很浅的笑容,你做得很好。 攻随即离开,给剩下一起加班的员工继续分发早餐。 小狼狗缓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心脏猛烈跳动,成功的喜悦转瞬即逝,他的脑子里全是攻刚刚那个笑容。他想,我好像爱上他了。 小狼狗不怎么会追人,他向来是被追的那一个。他也不可能按照追女孩的方式去追攻,他面对的是一个比他年长七岁成熟冷静的男人。攻甚至在和他一样大时已经创业成功,可以独当一面了。 但是小狼狗从未如此心动过,他越意识到他们之间有着无法跨越的岁月与阅历的鸿沟,就对攻越着迷。他选择向攻告白。 攻面对小狼狗的告白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青年眼里炽热的迷恋他看得一清二楚,攻只是冷静地告诉小狼狗,我有男朋友了。 攻是个情绪内敛的人,很少展示自己的私人生活,因此小狼狗之前并没有发现这件事情,他只是知道攻未婚。 小狼狗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别人说他是不学无术的富二代,他就拼命学习考上A大,别人说他走后门进入公司,他就从最累的部门干起,没日没夜地工作证明自己。 小狼狗点点头,他说,抱歉,那我不会打扰你了。后续准备的99朵玫瑰被他扔进垃圾桶,他想,这样也好,攻应该也不会喜欢这么招摇的东西。 攻虽然低调,但是也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感情生活,小狼狗很容易就知道了攻恋人的身份。他们是大学同学,一起创业,一起睡过大通铺,一起吃泡面,一起经历绝望,一起迎来每一次小小成功的狂喜。他们吵过架,甚至分过手,最终知道了这个世界上,他们是最了解和理解彼此的人。 小狼狗对自己说,这你还不死心吗? 但是如果感情真的能这么讲道理就好了,小狼狗越来越无法把目光从攻的身上移开。 他发现越来越多关于攻的小事,比如攻有洁癖,别人用过他的笔之后,他会拿出湿纸巾仔仔细细擦过一遍。比起咖啡,攻更喜欢喝茶,新来的助理每次端上咖啡的时候,他会皱眉,而小狼狗给他换成茶之后,他会轻声说谢谢,眼里露出一些放松下来的笑意。他并非没有任何兴趣爱好,他是个球迷,某次深夜加班,大家交上任务后都在等攻的指令,却半天等不到回音。小狼狗前去查看,发现攻正在看球赛,觉察到有人来了,他不慌不忙地关掉比赛,清了清嗓子说抱歉。攻有常年作息不规律,胃病是老毛病了,酒局上却能不动声色地忍住,结束之后才吐得面色苍白。小狼狗慌忙揽住攻,他第一次见到向来从容不迫的攻在他面前露出脆弱无助的状态,他把攻抱回车上。男人被汗湿的发蹭在小狼狗的颈间,小狼狗生出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想要拥抱他吻住他,让他依赖自己。 那天也是小狼狗第一次见到攻的恋人,他从小狼狗手里接过攻。于是小狼狗看见刚刚强忍疼痛的人放松下来,放心地把自己全然交给恋人,轻声说,好疼。 嫉妒如藤蔓般爬满了小狼狗的心尖。他想明白了,他喜欢攻这件事是无法控制的。小狼狗生日前他邀请了攻参加8:00开始的大party,实际上在他7:00就结束了party,一个人坐在室外的花园里等攻。 攻给他发消息自己太忙了,礼物已经带到,人可能会晚点到。小狼狗渴望他来,又害怕他来。他渴望着攻,又害怕攻再一次冷淡地拒绝他。他想我等到9:00,若他不来,一切就结束了。他9:11分时看了看时间,心想既然已经过了9:00那么就等到10:00。1:00的时候小狼狗心想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来了,这件事在这里画上句号对谁都好。但他又坐到了2:00,他想我真的好喜欢他。 又是一个日出,攻前一晚工作实在太忙实则忘记了这件事情,想来小狼狗的生日宴也不会缺他一人。第二日早起路过昨日邀约的地点,攻想了想,摇下车窗,看见了枯坐一夜满身露水的青年。 小狼狗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笑起来喊攻,他长相桀骜,带着年轻人独有一点的傲慢,不过不惹人生厌。 小狼狗就这么大踏步地走来,新日正好从他身后升起。小狼狗没有给攻缓冲的机会大力地抱住了他,他在攻的耳边说,哥,我生日,别拒绝我。 攻的呼吸微乱了一瞬间,他想小狼狗比他自己更清楚他会拒绝。但是他好像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只想要这个瞬间的一个拥抱。 攻看着那轮即将跃入空中的太阳,等它完全地升起后,推开了小狼狗。 3. 攻在下海前站在岸边犹豫了一瞬,像有心电感应一般,他的手机响了起来。 小狼狗站在不远处,他转身有些急切地喊了攻一声。攻接起了电话。 恋人听见攻的声音,微微松了口气,问他,宝贝,这么晚了你去哪了? 攻不会撒谎。他几乎从来没有撒过谎,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浪费时间,效率也很低,不符合攻的行事准则。此外,在恋人面前,攻不需要撒谎,他们已经可以通过语气、表情和动作了解对方心里所想,这是长年累月积攒的默契与信任。 攻说,我在夜潜。 恋人的声音在海风和电流声的侵袭下有点失真,他说,怎么突然想到要去夜潜? 攻顿了一下,还没有回答,那边继续说,注意安全,别着凉了,你的胃不能受凉。 攻说,好。 攻17岁上的大学,比同学都要小上两岁。 受对攻的初印象是拽得要死的叛逆期弟弟,对谁都爱答不理,惜字如金,但是脑子极其聪明。A大出过许多优秀的企业家,创业风盛行,受也早早就有了创业的心思,他欣赏攻的能力,有意拉拢他。求贤纳才就要做好三顾茅庐的准备,受在攻这里吃了好几个闭门羹,但是屡败屡战,抓紧一切能和攻相处的机会,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送早餐堵教室蹲宿舍,室友调侃他追女朋友都不见得这么上心。 受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悸了一下。 攻最终答应了他。凭借攻过硬的技术和受长袖善舞的能力,他们对未来充满信心。但那不是一段很好过的日子,他们太年轻了,很少有人把他们当回事,甚至会去嘲笑、欺骗他们。 有人劝受把手头的东西卖出去好了,拿到的钱去投资去买房或者干点其他的什么事,已经能过上相当富足的日子。彼时两个人穷途末路,身边的伙伴也一个个离开。攻第一次犯了胃病,他一声不吭,受抱着他眼眶发红。受想,他自己被打压,被欺辱,甚至流落街头都无所谓。可是他舍不得攻受委屈,他想把怀里的青年揉进胸腔里,再也不要看见他咬牙失落的模样。 受说,要不,要不我们…… 攻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他,他专注看人时有一种沉静的魔力。受想到了他们不分日夜的努力,想到他们幻想未来时单纯开心的笑容,想到攻谈及理想时发亮的双眸,想到他那即使被迫低头也不弯下去的脊梁。 受说,要不,我们休息几天吧。 攻说,好。 熬过那段日子之后,受问他,当初我要是说,我们把东西卖了吧,不要这么辛苦了,会怎么样? 攻回答他,那我们就彻底结束了。 他们的热恋期和事业的上升期重合了,两人在全世界飞来飞去,见面的时间少之又少。飞机延误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件糟心的事情,可是那时受总盼着飞飞机可以延误,他就有仿佛偷来的时间和攻多打一会电话,多听听他的声音。 那年的情人节,两个人上演了一出麦琪的礼物,为了给对方惊喜,都悄悄买了机票去见彼此,结果心有灵犀地错过了。 受懊恼地想杀人,电话里的攻却轻轻地笑了。受说,宝宝,你怎么还笑得出来? 攻说,别这么喊我,好恶心。他顿了一下,说,我在笑你好笨。 受叹了口气。 攻说,我也很笨。 受说,我们俩天生一对。 攻没有否认,笑声止不住,他很少笑得这么开心。受也勾起嘴角,他想这辈子也许没有哪个时刻会比此刻更幸福了。 相恋的第五年,他们被合作伙伴背叛了,那是大学一穷二白时也没有离开他们的伙伴。年少以为死亡是最可怕的事情,无助的时候嚷嚷着要去殉情,此时才知道,如果能够即刻死去倒是白日做梦了。到底是因为什么呢,只是钱财吗,当然不是,背叛者对攻说,我永远活在你的阴影之下,我嫉妒你。 那一年他们过得兵荒马乱,甚至陷入刑事纠纷。大厦的玻璃被闹事者用石块砸碎,受千钧一发之际牢牢护住攻,也就是他命大,碎渣再偏移一点点割破动脉,受也许就享年25岁了。但是受如今回忆起来甚至觉得那一年甜蜜,因为他和攻几乎时刻都待在一起,转身就能亲吻拥抱爱人,任何失意与疲惫都不足为惧。 后来事情有惊无险地解决了。第二年年初,他们出了柜,见了双方家长。然而也是在这一年,他们分手了,甚至连事业也分割开来。 他们的争吵始于受对攻手机的监控,吃醋纵然可以成为恋人间的情趣,但是病态的控制和疑神疑鬼却会给爱人带来精神上的折磨。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受却因此越发害怕失去攻。他知道自己的恋人是多么优秀和迷人,他看得出来那些年轻人眼里的爱慕,他偷偷在攻的手机里装上监控,暗地里调走所有喜欢攻的同事。他听不进去攻的解释,愤怒和嫉妒都化作激烈的□□索取。 那晚攻没有和他发脾气,他平静地说,我们分手吧,你需要冷静一下。 受当然不可能答应。 攻看着他的眼睛,又垂下眼眸,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轻声说,你让我感到害怕。 受愣住了。攻永远以冷静理智的面庞示人,悲伤也好失意也罢,都被他隐藏起来不愿让人看见。受爱了他六年,才能勉强得一点这个人坚硬外表下偶尔流露出的示弱和撒娇。受再清楚不过,攻能够说出害怕,说明他真切地在这段关系中感受到了无法忍受的痛苦。 我不开心,攻说,我不想继续了。 恋人挂掉了这通电话,他沉默着坐了半晌,轻吻了一下手机屏保上攻的面颊,最终光亮熄灭,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了。 4. 灯光只能照亮一小束范围,黑暗在四周缓慢流动,鱼群无声地闯入视线,很快又无法追逐踪迹。这样的场景让攻想起用b超探照孕肚的画面,子宫和海洋都是生命的起点,有着相似的模样也不足为奇。 小狼狗想来是经常潜水,非常活跃,鱼被灯光吸引来,又被他扰得四散逃开,最后全都依偎在同样亮着光但相对安静的攻身边。 月光打碎了落在水面上,随着海浪摇曳。 离开大海,阵阵浪声在静谧的夜晚分外清晰。 细沙藏在发间,简单的淋浴很难冲洗干净。从水里出来,体温偏低,手指接触耳后的温热触感格外明显,攻转身,看见小狼狗指尖捻着几粒细沙。昏暗月色下人的表情模糊,沙粒却反射了些光看得分明。 小狼狗说,哥,我知道人鱼为什么会流出珍珠泪了,他们想必吃了很多沙子。 攻偏头轻笑了一下。 小狼狗再次伸出手来,粗糙的沙粒摩擦着耳后敏感柔软的皮肤处,带来微小的刺痛感。 攻回去的时候,房间内一片漆黑。他重新洗了遍澡,回到卧室里,还未完全躺下便被按住手腕。恋人的吻接二连三地落在攻的面颊上,顺着下巴,咬到喉结。攻准备开灯,被恋人阻止了。 攻回来时,恋人看了一眼时间,12:41,攻的生日已经过去了。在他生日的最后几个小时里,他和谁,在做什么呢? 自从他们相识,只有一个生日受没有陪攻一起过,就是他们分手的那段时间。 攻和受坦言自己在害怕以后,他们并没有立刻了断。攻并非不知道受的控制欲很强,从他们相识的那天起,他就知道受是一个必须把所有事情牢牢掌控的人。在他们仅是合作伙伴的时期,攻对此感到安心,他只需要专心做自己事情,其他的可以放心交给受。 他们热恋时,受的占有欲已出现端倪。除了必要的不能使用手机的场合,攻剩余的时间被受的电话、视频和微信满满占据。即使有时差,受也会夜夜凌晨和攻煲电话粥,直到听见他熟睡的平稳呼吸。可是那是热恋,幼稚的情话,过分的占有,都是甜蜜的。 攻是很怕麻烦的,更愿意做一些单纯的事情。他放任了受检查、包揽他的一切。他的生活里处处都是受的痕迹,分手之后,他甚至连钥匙都不记得带,足足五年,他的钥匙都是在早晨的分别吻后,由受放进他的裤子口袋里。 站在家门口半晌,攻的指尖划过手机通讯录里受的名字,还没有按下去,受的电话打进来了。受说,他有东西落在攻这里需要拿,不会耽误他很久,可以吗。 受打开了门,看见灯光下攻过于苍白的脸色,问他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见到受之前,攻没有意识到自己胃痛得有多剧烈,见面之后,身体条件反射一般向他求助。找药、倒水、喂药、揉胃,一系列动作受做得轻车熟路。 生病让人烦躁,攻抓住受的领带,把他扯到面前,他说,你根本没有东西要拿,你还是在监控我。他说,如果你是因为你母亲的出轨而疑神疑鬼,也应该先怀疑你自己,毕竟你才是流着她血液的那个人。 攻知道自己说得很过分。受母亲的出轨导致了他家庭破碎,童年并不幸福。 受并没有生气。他在想,攻是应该害怕他,因为即使攻这样说,他还是爱他,爱到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攻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为达目标他会不择手段。他经历过非常贫苦的童年,无论是物质上还是精神上的。这让他变得贪婪。 高中时和他争取同一个保送名额的同学是班主任的儿子,即使是班主任发掘了他在数学上的天赋,免费为他补课,无偿资助他,给了他从未有过的父亲般的关怀,他还是因为过于渴望这个机会教唆他的儿子打架,自己悄然溜走。最后只有班主任的儿子被记过,甚至差点开除。他那时候不觉得自己卑鄙,这是唯一能够改变他的一生的机会,而对于班主任的儿子来说,他有太多的路可以走。 要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贪婪不是个贬义词,在那个背叛他的伙伴面前,攻知道自己也并非全然无辜。 因此,攻对受的愤怒不如说是对自己的迁怒,因为他知道他们很快就会和好,他被受照顾得太好,宠得太过了。他不会做饭,不知道蔬菜肉类都是什么价格,他甚至不知道胃药放在哪里。纵然有很多人追他爱他,他们或许爱他的皮囊或许爱他的才能,但没有人和受一样爱他的贪婪,爱他的自私,爱他那些被巧妙隐藏起来的劣根性。 渴求自由本就是一种贪婪。 在那个风里都是咸湿味道的岛上,攻和恋人□□再也没有开过一次灯。 四年前,他们和好前,受说,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哪怕是自由也给你。 完满地完成一个项目后,小狼狗和攻说,他不会回到自己的父亲那里继承家业,他喜欢这里,他会在这里待下去。他不稀罕什么名门公子的名头,也不想背靠大树好乘凉,这些对他来说都是枷锁。 海岛上混着酒味的吻里,攻问小狼狗,你还是坚持最初的决定吗? 小狼狗没有亲够,他含糊地问,什么决定,做小三的决定吗?他笑起来,当然…… 攻打断他,是不继承家产的决定。 小狼狗顿了一下,那你回去之后就会立刻把我甩了是不是?他的呼吸落在攻的耳边,我这个年纪总会说点傻话,不算数的。 那晚攻和恋人说,我在这里待腻了,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