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灰前夫心死后》 1. 第 1 章 绣着九爪金龙的缠纱帷幔里,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伴着喘息,宛如要咳出心肺。 外殿,匆匆而来的张太医拎着医箱,问大太监元棋:“皇上今个儿怎的喘嗽这样厉害?丸药可有让皇上服下?” 元棋忧心道:“昨夜下了场雨,凉气湿重,皇上又一宿未眠,着了凉。丸药吃下去也没甚么效用。您老快去瞧瞧。” 张太医往殿里走去,一边问道:“皇上的病最忌熬夜,怎会一宿未眠的?” “您又不是不知道。那位……”元棋压低声音,“今天班师回朝。” 提起“那位”,张太医叹了口气。 元棋道:“皇上今个儿早膳用不下,弄得胃疾也犯了,难受得紧,先前还吐了两回。” 步入内殿,便见宫女元琴打叠起纱帐,用织金丝绦挽住,又小心翼翼扶起人靠坐于床头。 当朝皇帝名叫薄乐音,自幼便有不足之症,在药罐子里泡大的。太医院、御膳房与各位服侍的宫女太监们,平日里伺候得无微不至,方才能让这金贵的主子舒服一些。若是稍有不慎,吹了风,亦或心思郁结了些,旧疾复发,少则几日,多则半月,才能见好。 一夜未眠,薄乐音困倦不已,却偏偏浑身上下处处难受,心里更是有一团火煎着,片刻也歇息不得。 从躺着到坐起来的工夫,一阵折腾,他身上又起了层虚汗。宫女拿来柔软的巾帕擦去他额角冷汗,轻轻在他胸腹间顺气。 薄乐音闭着眼睛,感受着张太医按着他的腕子号脉,苍白的唇动了动,气虚无力地问:“如何?” 张太医恭敬地把皇帝的手腕放回榻上,立刻有宫女用巾帕裹了新换银炭的手炉,小心翼翼贴在他掌心,替他焐着手。 “皇上这是旧疾复发,思虑过重,气血两虚。臣开一副温养药方,这几日好生将养,千万莫受了风。饮食上多注意些,也就好了。皇上不必忧心。” 薄乐音微蹙了眉,掩唇咳嗽起来,无力地仰起头,脖颈青筋乍现,苍白的脸颊也染上嫣红。 他略歇了歇,又道:“朕身上没力气,待会要出宫一趟。你开个方子。” 他说要出宫。谁都知道,他是要去城门外迎接班师回朝的万将军。 这些年来,万将军班师回朝多少次,皇帝就亲自接他多少次。无论寒霜雨雪,酷暑烈阳。 风雨无阻。 张太医劝:“陛下如今气血两虚,只当静养。若是非要榨取精神,那无异于剖腹取卵,涸泽而渔,焉能长久!” 薄乐音长睫微阖,一言不发,身周的气息却倏地冷了下去。 他的姿势并没有变,眼睛也没睁开,可无形的威压宛如实体,宫女、太监齐刷刷的低头跪了下去。 这些贴身伺候的宫人,知道这是皇帝发怒的前兆。 张太医的额角落下冷汗,他跪下告罪,退下去煎药。 世人皆知,镇北大将军万青筠,是陛下的逆鳞。摸不得,提不得,碰不得。 这位与陛下一同长大的童年玩伴,占据了陛下的全部心思,是狠厉天子心中的唯一柔软处。 - 朔风呼啸,地上的枯叶被卷起,碎成齑粉。 薄乐音坐在马车里,掀起厚厚的绒帘看了眼窗外,刺骨的冷风从缝隙涌了进来,他低低地咳嗽了两声。 元棋立刻把绒帘拉好:“皇上,张太医嘱咐了,您今儿可得千万不能吹风,也不能伤神。这一趟回去后,也是要立刻静养的。” 薄乐音怀里抱着个雕花紫金小暖炉,整个人拢在厚厚的狐裘里。他微笑道:“朕心里高兴。” 喝了张太医熬的药,薄乐音恢复了些精神气,话音也实了,不再虚浮。可那药毕竟是从骨子里榨精神气的,只消一个时辰,便会好几倍地虚弱下去。 元棋小声嘀咕:“高兴也不能吹风啊。” 薄乐音对这个自小服侍自己的贴身太监,向来宽容,闻言他笑道:“刚才闻到一股香味,也不知是哪家新蒸的包子,把朕的馋虫都勾上来了。” 元棋熟练地替他理了理狐裘,确保绒毛毫不透风地遮住那脖颈:“皇上,那是陈记包子,在京中可有名了。据说工部尚书每天都要早起去买这家包子呢。” 薄乐音来了兴致:“哦?那为何朕没有尝过?” 元棋道:“您尝过的。” 薄乐音想了起来:“小时候,曾有一段时间,万将军每天早早地入宫,给朕带刚出炉的包子,全在他怀里捂得暖暖和和的,味道还不错……难不成,就是这家陈记包子?” 元棋笑道:“皇上记性真不错,就是这家。” 薄乐音笑道:“既是万将军买过的,朕当然记得这味道。” 说话间,马车缓缓驶停。 几个侍卫站在马车前,用身躯为皇帝遮挡寒风。 薄乐音来到茶楼的二楼临街包间,从这里能看见官道,那道路一直延伸至很远的地方。 皇帝要来,包间里早就准备好了,无烟的银炭将房间里烘得温暖如春,座椅上铺着厚厚的兔绒坐垫。 薄乐音拢了下狐裘,端着热茶,浅浅啜着,眼睛却一直看着官道。 没过多久,官道尽头出现一层灰雾,那是快马扬起的尘沙。 薄乐音眼睛一亮,放下茶盏。 道路尽头,两个黑点逐渐变大,成为几骑飞奔而来的骏马。再近些,能看清骏马上人的容颜。 薄乐音声音带笑:“去请万将军上来歇脚。” 侍卫应声下楼。 很快,三匹骏马停在茶楼下。 薄乐音的目光落在为首那人脸上,再也没挪开。早市嘈杂,他在二楼听不清底下的声音,只见万青筠迟迟没有上楼。 皇帝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的阴寒:“堂堂禁军统领,连传旨这样的事情都做不好。朕看雷良这禁军统领也不必再干下去了。” 元棋苦笑,心道分明是万将军不愿意上楼,那位是连圣旨都能抗旨不尊的主儿,雷统领又能做什么呢?难不成打晕了带上来?且不说打不打得过,要真打了,皇上就不是要免雷统领的职,而是要砍雷统领的脑袋了! 元棋拣皇帝爱听的话讲:“万将军在朝中人缘好,见谁都会寒暄两句,想必耽误了几句话的时间,也是有的。” 薄乐音不高兴:“朕是天子,就算寒暄,他也应该来找朕寒暄。” 元棋安慰:“您瞧,万将军上来了。” 很快,一道清越却略显低沉的声音自房门外传来:“臣,镇北使万青筠,叩见皇上。” 薄乐音:“快进来。” 随着太监躬身把门推开,一阵细细的寒风雪伴着沙尘的气息传来,为温暖软和的室内添了一抹冷肃气息。 手握二十万兵马的镇北大将军万青筠,并非军中莽夫的模样。相反,他长了一张俊秀的脸,身如修竹,神色冷淡,倒像是一位舞文弄墨的书生。往那里一站,自是风度翩翩。 长途跋涉,他身上披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带着寒意。 他远远站定,抱拳行礼:“臣身上有寒肃之气,不便冲撞了皇上。” 薄乐音已有两年没见过他,此时笑得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万哥哥,你怎么与我生分至此?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 四周的太监皆目不斜视,耳若未闻。 万青筠依然站着不动:“家母病重,臣心忧母亲,恳请皇上让臣先行回府,明日早朝再向皇上述职。” “哦,这事儿我知道。”薄乐音浑不在意地挥了挥手,“不用这个理由,你恐怕不肯回京吧?” 万青筠神情微沉:“此事皇上知情?” 薄乐音笑道:“你把我当洪水猛兽,在边关一待就是两年,连过年都不肯回京。我想见你,自然只能用这个法子了。放心吧,你娘好着呢。” 听见皇帝落落大方地承认,万青筠心中微怒。自收到母亲病重的消息,他心急如焚,一路快马加鞭,昼夜不歇地赶路,恨不能生出一对翅膀飞回母亲身边侍疾。 可是现在皇帝居然如此轻飘飘地说……一切只是为了骗他回来! 薄乐音也有点心虚,笑容像春水一样在脸上荡开,他眨了眨眼:“你一向爱新奇物事,昨儿新得了海上运来的大老虎,关在笼子里,会作揖,会站立,有趣得很。这些天养得膘肥体壮,就等着你回来瞧呢。” “猛虎生于山林,捕猎为食,威风凛凛,故而为王。皇上将它关在笼中作杂耍,供人取乐观玩,与猫狗何异。不过是任人宰割的玩物,有甚么好瞧。”万青筠语气淡淡。他本是直率性子,恼皇帝用母亲生病骗他回来,话便说得重了些。 薄乐音依然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供你我取乐,是它的福气。再说了,管它是虎是豹,在朕面前,不都得缩着爪子当猫狗?” 这话说得毫无烟火气,可他的自称 从“我”变成了“朕”,话里话外便别有深意。 万青筠最不喜猜哑谜打官腔,也不去管皇帝是否话里有话,当即一拱手就要告退:“臣家中父母年岁已高,分别多时,甚至挂念。请陛下恕臣失陪之罪。” 两年未见,薄乐音不愿意弄得不欢而散。况且万青筠的性格向来执拗,他习惯于做让步的那一个。 于是,他好脾气地笑道:“你生气了?不喜欢的话,我让人把老虎放归山林就好了,算什么大事!你别走,坐下和我聊聊。” 皇帝主动放下身段,递来台阶,换做朝中任何一个大臣都会颤颤巍巍跪下赞皇恩浩荡,感激涕零。可万青筠不是普通大臣,他对于皇上的示好,感到的只有厌烦,避之不及。 他坚持道:“先皇以孝道治天下,重修孝经后更是纳入科考。先帝在位时,有朝臣因侍父疾,错过上朝时辰,按律当罚俸。先帝却只是宽容勉之,说了一句流传至今的话,‘若为孝故,万事可抛’。如今臣离家两载,已然不孝,正寻弥补。皇上继承先帝遗志,想必不会与臣为难。” 薄乐音声音淡了下去:“你若是真的孝顺,就不会为了躲我,而两年不回京。” 万青筠道:“皇上言重。” 薄乐音出宫已有些时辰,药效在消退,一股自心口蔓延至四肢的乏力感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他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本就虚弱,方才说话又耗费精力,见万青筠油盐不进地与他抬杠,更是一股无名火升起,气得指尖颤抖,喉口泛起腥甜之气,剧烈咳嗽起来。 小太监元棋熟练地为他拍背,又在他胸腹间轻轻顺气,待他喘嗽平复了些,将热茶递过去,口中道:“哎哟主子,您何苦动气?万将军想是赶路疲惫,一时言语不慎,冲撞了您,叫他赔个不是就结了,您可千万别和身体过不去……张太医千叮咛万嘱咐,您旧疾复发,切忌伤神,哎哟,不然那一大碗又黑又苦的药,奴才看着都心疼……” 他一边说着,一边冲万青筠使眼色,示意他服个软。 万青筠却对元棋的目光视而不见,他神情淡淡,一言不发。 一阵折腾让薄乐音的额头鼻尖上渗出汗珠,嘴唇更是淡得几乎没有颜色。元棋把早就准备好的金丝软垫放在他腰后让他倚着,闭目休息了一会儿后,薄乐音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胸口处的绞痛还在如丝丝缕缕一般萦绕。 “既然万将军把先帝都抬出来了,朕似乎没有什么理由能阻你。”薄乐音眼睫微阖,声音透着无力的低柔,他脸色苍白地陷在柔软的背垫里,看起来像一位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世家公子,“那你去吧。” 万青筠对皇帝从没有什么好情绪,此时对方的让步,并不能使他多一分笑,或者给皇帝一句关心,他只是波澜不惊地说:“谢主隆恩。” 他转身离开,太监为他拉开门,就在跨出门槛时,一道淡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禁军统领雷良,今日接待不周,致使朕与万将军生了嫌隙。”薄乐音依然闭着眼睛,苍白的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敲击,“即刻起,卸任禁军统领一职。” 门外,满脸络腮胡的彪壮禁军统领呆呆地抬起头,颇为滑稽地啊?了一声。 万青筠脚步顿住,倏地转身,愤怒的目光向两道利剑,直直地射向榻上的皇帝! 又是这样! 总是这样! 似乎察觉不到射来的冰寒目光,薄乐音端起茶盏,垂眸看着淡色的茶水,鲜嫩的叶片在沉沉浮浮,送来清香。 他轻啜了口茶水,语气平淡:“万将军不是赶时间么?” 万青筠可以独自承担皇帝的怒火,并且期望如此。要杀、要剐、要下狱、要剥职,如果这样就能摆脱皇帝十数年来的纠缠,所有的一切,他都能毫不眨眼地接受。 可是,他不能接受一个无辜的人因他受罚。 皇帝在慢慢地品茶,动作优雅。 万青筠深深地、深深地吸了口气,那一瞬间的厌恶很好地掩盖在了神情之下。再回到皇帝面前时,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一丝波澜。 “雪湿路滑,臣请率军护送皇上回宫。” 薄乐音喝完小半盏茶,抬了下眼:“只是这样?” 万青筠闭了下眼,极尽全力克制下,却也无法阻止声音中的不愿与淡淡疲惫:“臣与皇上同乘一舆,分享边关见闻。” 薄乐音微笑起来:“你看,你明知道怎么样让我开心。” 2. 第 2 章 被剥夺官职又迅速官复原职,这大起大落让雷良这位军中大汉好生惊吓。 雪越下越大,他心悸地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看着百米外那架低调却华贵的天子乘舆。他知道里面此时有两个人,除了皇帝,还有万将军。正是万将军救了他。 说实话,他连跪下给万将军磕个头的想法都有了…… 若非万将军今日相助,他没了官职,一家老小还在张嘴等着吃饭。到时候简直不知该是何等境地。 雷良拽了下缰绳,高头大马仰头长嘶,喷鼻的白雾浓郁,前蹄高高扬起,在湿滑的雪地里铲出两道黑痕。 他看向手下的禁军,雄浑的声音震得房梁上的雪花簌簌抖落:“孩儿们,好生护送皇上!” 他远远地骑马跟着,与那抬精致的轿辇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雷良是五大三粗的军中汉子,为人豪爽耿直,从没有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可他此刻眉头紧锁,显然是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 半晌,他恍然大悟——是了!满朝文武都知道皇上对万将军极尽宠爱,甚至不惜触犯众怒,也要将弹劾万将军的人当庭杖责。 而今天他刚刚经历过的事情,更是让他察觉到,万将军对皇上的影响如此之大,仅仅是一句话,皇上就能还给他禁军统领一职。 还好万将军是个光风霁月的好男儿,不屑于搬弄谗言。可也无法确保万将军会不会有朝一日,把对皇帝的影响力用在坏处。若真到了那个时候,与祸国妖妃又有什么区别……据说前朝的殷帝,就亡于一位红颜妖女…… 想到这里,他羞愧自责。万将军刚刚才帮助他保住官职,他却在做这样恶意的猜测…… 可是皇上,却又着实花在万将军身上的心思太多…… 骤然一阵北风吹来,雷良瑟瑟发了个抖,停止无益的思考。可望向那顶小轿的目光中,仍然带着一股忧虑。 - - 天子肩舆。 薄乐音今日出宫,特意让太监挑选了这顶小轿,空间说不上逼仄,却绝对不大。坐进两个人,中间一张小几,就已塞得满满当当。 此时两人对坐,膝盖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随着马车在闹市中走走停停,膝盖蹭着。 薄乐音支着下巴,含笑道:“然后呢?你追到那只变色兔子没?” 坐他对面的万青筠淡淡道:“兔子跑入林中,不见了。” 万青筠性格寡淡,并不是会讲故事的人,他讲的小事无聊琐碎,不具任何趣味。可皇帝仍然听得津津有味。 就像两人小时候一样。 - 当皇帝还是六皇子时,年仅六岁却冰雪聪明,性格高傲,恃才傲物,被皇家书院里的其他孩子孤立。六皇子不屑于结交蠢货,习惯独来独往。 可每当其他小孩子结伴玩耍时,柔静的皇后娘娘却看出了小皇子孤高下的羡慕。 万青筠就是这个时候被安排到六皇子身边的。 比六皇子大一岁的万家公子,生性沉稳,博览群书。被官至翰林大学士的父亲交待了为六皇子伴读的任务后,他在皇家书院遍寻一圈,却没有找到六皇子的踪迹。 坐在树下休息时,偶然仰头,看见层层叠叠的枝叶间,一片垂着的白色衣角。 万青筠爬上树去,只见六皇子躺在一根粗壮的枝干上睡得正香,熟睡中的脸蛋玉雪可爱,打着小呼噜。 万青筠往六皇子身上盖了件衣服,安静地坐在一边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可爱的小呼噜声停了,适才随意摊着的两条小腿也状若不经意地合拢。六皇子的眼睛仍然闭着,呼吸却明显轻了。 万青筠没有去叫醒装睡的小皇子,而是念着书中的小故事:“……阿黄心下大恸,恨不能以身替之,拔出一把锃亮的吹雪刀……” 小皇子不知什么时候坐起身来,高傲的眼睛看着远处。 万青筠停下念书。 小皇子矜贵地咳了声:“接下来呢?阿黄死了没?” 万青筠微微一笑:“没有。” “哦,真无聊的故事。”小皇子说,“还有其他的吗?” 小皇子悄悄捏紧了衣袖。昨儿晚上母后就告诉他,会有小伙伴来当他的伴读,只陪他玩。他一整夜没有睡着。上午上课都没精神,所以才会在树干上睡着。此时听见对方讲故事给他听,那种他在学堂里渴望的、一对一的私密朋友关系,如今得到了。 他直觉刚才那句话像讨人嫌的小孩儿说的,生怕一见面就让对方不高兴,于是他又干巴巴地找补:“无聊,是说书写得无聊,不是你讲的无聊。” 万青筠翻了翻,书里全是枯燥无聊的之乎者也,实在没有什么能念的。况且他知道六皇子的意思,是想与他做朋友,拉近关系。这本就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臣家里有些趣事,如果殿下不嫌……” “不嫌弃。”小皇子脆生生地打断他,黑亮的眼珠转了转,“同学之间,以你我相称即可,不用那套臣啊殿下啊。” “好的。” 万青筠开始讲家里的趣事。栏上的鹦鹉会告密,父亲会排队买陈记的包子,小狗在墙角的洞穴埋藏食物,被更大的狗发现叼走…… 万青筠也不是跳脱的性子,他讲得干巴巴,非常无聊。可每一抬头,薄乐音都眼睛亮亮地盯着他,让他以为自己讲得很有趣,于是绞尽脑汁地再想一些趣事出来。 薄乐音对什么都感兴趣,一直到太阳西沉,都在拉着万青筠问东问西。 “面粉,怎么变成馒头呢?” “糖画儿真的不会毒死人吗?” “我想摸你家的大狗狗。不许给别人先摸。” “风车呀,我见他们玩过,父皇说玩物丧志,不让我玩这些民间杂耍……真的吗?你偷偷带进宫来?” …… 两人在树上嘀嘀咕咕好久,到了晚膳时间,万青筠要出宫,被薄乐音拦下。 “今晚和我一起睡吗?”小皇子拉着他的衣角不松手,依依不舍地说,“晚上再给我讲讲。” 万青筠道:“我需要去向父亲交待。” 薄乐音很高兴地一挥手:“我命太监去。放心,我是皇子,他不会不答应。如果他知道后要揍你,让他尽可来找我。” “那好吧。”万青筠想起父亲的交待,六皇子小时候生过病,身体不太好。于是他从包袱里拿出随身带着的狐裘披肩,“你冷吗?我帮你披上。” 薄乐音裹了下有点单薄的衣服,眨眨眼:“谢谢你呀。” 当晚两个孩子在皇后寝宫的偏殿睡下,在被窝里说了大半宿的悄悄话,掌灯的宫女来催促了几次,俩人假装睡着,等脚步声远去,又开始叽里呱啦说话。 宫女和太监无可奈何,只得去请了皇后娘娘的谕旨,两孩才睡下。 第二天双双上课打瞌睡,被夫子用戒尺打手心,又被罚站。 万青筠苦着脸,薄乐音却显得无比高兴。 趁夫子背过身去,薄乐音悄悄说:“你以后不可以和别的人睡一起,不可以给别的人讲故事,也不可以和别的人一起被罚站。” 心高气傲的小皇子虽然在相处中随和柔顺,可出身皇家自带的威严力度,使他对玩伴的唯一性要求,显得非常合理。 正眯缝着眼睛补觉的万青筠迷糊地说:“臣遵命。” 伴读伴读,会一直陪伴到六皇子成年。六皇子是皇后的嫡子,冰雪聪慧,深得皇上喜爱。他这个伴读,将来很有可能成为东宫臣子。有年少这层关系在,可保万家长青。 这些是父亲告诉他的话语。可万青筠对这些朝堂之争并不感兴趣。他只是觉得,六皇子很孤独。他愿意陪他。 这一次,薄乐音没有阻止他自称为“臣”。因为这是他的命令,是臣子对他的许诺。 他接受了。 既然答应,那就要做到。 所以在往后的十数年里,万青筠想毁约时,薄乐音会以皇帝的身份,提醒他践行当初的诺言。 - - 此时,雪下大了,坐在马车内,能听到雪花轻盈落在棚顶的声音。 而谈话还在被硬推着,向前继续。 张太医开的活血养神方子,刚喝下去的一个时辰内,全身暖洋洋的,手脚有用不完的力气,感觉底子养好了,就连说话也有精神了。 可 是一个时辰过去,先前竭泽而渔榨来的精气神一瞬间就萎靡下去。药效从茶楼起就开始消退,到此时彻底失效。薄乐音方才在强撑,现在甚至有点坐不住,指尖都在发青发抖,声音也发虚。 万青筠却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一般,他手里拿着小小的青瓷茶杯,似乎对叶片在水中的沉浮格外感兴趣。回话时谨遵臣子礼仪,口口不离君臣。目光平视着皇帝鼻尖以下的位置,语气沉稳,绝不多说一个字。 薄乐音拢了下披风,出门时,元棋为他换上了厚厚的层层衣服,又裹上了大氅,那一层一层衣物的重量压在他肩头,似乎都有些支撑不住。尤其是在脊背汗湿后,身上的衣服更是沾水般沉重。 他把脊背抵靠在马车车壁上,喉口的瘙痒变得难耐,取出袖口的小方巾掩唇低咳了几声,一股血腥气顺着喉口溅出,雪白的手帕便染上星点的血迹。 他年少时受过惊吓,常有心悸之症,心口绞痛。到了登基之后政务操劳,他又有疑心病,身边除了万青筠便没有能说话交心的人,万青筠又与他生分且常驻边关。常常有事情郁结于心,烦闷得厉害了,甚至会呕血。 因此身边的人都好生伺候将养着。 前段时间恢复得不错,诸事平顺,朝堂安宁,薄乐音很少心口绞痛。今天却已疼了几回,丝丝拉拉的痛感一直在心口蔓延、拉扯。 他阖目养神,嘴唇惨白得呈淡淡的紫色。没有精神气再去继续那些干瘪的谈话。 沉默弥漫在狭小的马车内,唯有雪花簌簌落下。 皇帝不说话,万青筠也一言不发。 诡异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宫门口,车轮碾过宫门外的红砖路板,发出嘎吱的沉闷响声。 而后马车又一路往里,进入宫门,停在皇帝的寝宫门口。 天色已暗,织金红色灯笼挂在檐下,随风轻舞。 两个太监轻手轻脚地掀起车帘,一左一右侍立。 元棋也在轿外等待着扶皇帝,他看着皇帝恹恹的神情,便知他身体不适,忧心道:“皇上,张太医已经在殿里候着了。” 换做其他臣子,便该关心皇帝的身体,问候。 可万青筠并没有这样的意思,即使在许多年前,他是最会关心照顾六皇子的人。他只是道:“臣护送皇上回宫的任务完成,恳请皇上准臣回府拜见家严家慈。” 薄乐音似笑非笑,淡淡道:“万将军最好是想回家看父母,而不是去看……三天前被暗中护送入京,住在红箫巷,长相酷肖沈煜的姘头。” 万青筠倏地抬头,心中大震! 半年前他在大漠草原上偶遇了少年沈玉,沈玉不但长相酷似沈煜,就连名字也这样像。万青筠把他安排在军中,三天前护送进京安置。 半年来他从未与沈玉有公开场合的接触交流,仅有的几次私下谈话,在场的只有他的副将。就连前几天护送沈玉入京的镖局一行,也只知道送的是个入京寻亲的小公子,绝不知道他的身份。 可是皇帝……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把他最隐秘的安排道了出来,甚至连长相、住处、入京时间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万青筠的副将绝对忠诚,是他从军前认识的莫逆之交,绝无出卖他的可能。那么皇帝是怎么知道沈玉的呢?他知道皇帝有遍布天下的眼线,臣子的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的天眼之下。可他没想到……就连天高皇帝远的北境大漠,也被完全洞悉。 随即涌上心头的是愤怒,万青筠冷然道:“斯人已逝,皇上若尚有一丝一毫的良心,也请不要再提。” 薄乐音冷冷一笑:“那你说对了,朕没有一丝一毫的良心。幸亏沈煜死得早,要是还活着,朕要砍他一千次一万次。” 万青筠道:“既然如此,那皇上把臣一起砍了便是。” 薄乐音心中大怒,待要说什么,心口猛地一痛,先前丝丝拉拉如细线绞缠的痛楚骤然剧烈,他眼前一黑,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口鲜血。 元棋吓得魂飞魄散,慌忙过来扶住他:“太医,太医!皇上,皇上!来人啊!” 万青筠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却又很快平静下去,他的声音也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皇上若没有别的吩咐,臣先告退了。” 3. 第 3 章 皇帝的心疾向来是隐患,太医院上下全都精心伺候,已经很久没犯过病,偶有不舒服,喝一剂药休息半天,也就好了。至于吐血,那是太久没有过的事情。 一众宫人吓得魂飞魄散,吐了那口血后,皇帝就陷入半昏迷的状态,连指甲盖都变得青白。 张太医忙而不乱,诊脉后煎来一碗又黑又苦的药汁,宫人服侍着皇帝喝药,一碗药吐了一大半,只有小半碗喝了进去。如此,慢慢地回转来。 漆黑如墨的长发散落在金丝软枕上,衬得那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声音也像是飘飘的风筝一般似乎随时会断掉:“他走了?” 元棋跪坐在床边,替皇帝轻轻顺着胸口,心里苦笑不堪。 方才万青筠执意离去,又有谁敢拦。每次万青筠回京,总会与皇上闹得不欢而散,皇帝几乎年年被气得生病、吐血,却又固执召他回京。 可是……哪一次也没有今天这样激烈。这才刚刚回京见了第一面,皇帝就心疾复发,真不知会折腾到何等境地…… 可这些话当然不能说给皇帝听。 元棋放柔声音劝道:“万将军向来以敬孝父母,如今两年未回京,挂念父母乃人之常情,皇上不用多想。等他拜见完父母,自然会入宫见您……” 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没有底气。面对皇帝吐血还拂袖离去,他确实没见过这样心狠的臣子。 薄乐音眼皮重得很,身上哪里都不舒坦,他轻轻冷笑一声说道:“怕是朕死了,他也不愿意主动来见朕一面。” 元棋大骇:“皇上万不可说如此消沉之语!皇上有龙气护体,万福康健,休养两天就会恢复健康。” 他说到最后有些哽咽,明明在皇帝登基之前,万青筠对六皇子的爱护与关心人尽皆知,怎么才短短几年,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传闻中,小皇子想看一种名叫“一梦生”的花。这种花生在极阴之地,只在卯时开一瞬。万青筠趁夜纵马前去,揣在怀里生怕颠坏,奔波了整夜,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回到宫里,只为让刚起床的六皇子看见花开的一刹那。 又有传闻,小皇子登基之前,二皇子的幕僚妄图对他不轨。万青筠孤身单剑夜入府邸,将那些人斩于府中,保护小皇子顺利登基。 小皇子咳嗽一声,万青筠心急如焚地去找神医诊脉,打断他与朝臣的会谈,抱他去休息。 种种传言,描述得惟妙惟肖,很多人都以为是夸张言辞。可元棋知道不是,他是从小就跟在皇帝身边伺候的贴身人,他知道那些事情是真的,因为他曾亲眼见过。甚至还有更夸张的事情呢—— 六皇子生病胃口不好,吃不下东西,万青筠变着花样做精致小食给他,吃一口说不好,万青筠又做另一种,足足做了十几次,小皇子才吃了一碗酥酪。君子远庖厨,习武出身的万青筠为了小皇子做到这样的地步,实在是人之少有。 六皇子怕冷,又嫌弃暖炉不够热,在寒冷的冬夜里,万青筠便主动用身体为他暖床,无一日废止。 - 元棋见过那些好,所以知道现在的不好,到底是有多不好。那简直是天差地别,颠山倒海,从一个最无微不至的朋友,变成了形同陌路的仇人。 他只知道,在皇上登基后不久,万青筠就不复之前的亲近,就连见皇帝的面也不愿意。几次争吵之后,他自请驻守北境,两人之间的关系降至冰点。又经过一段时间的磋磨,皇帝放他去了北方。 去了北境,万青筠能拖就拖,无事绝不回京。而一旦回京,又总会弄到不可收拾的境地…… - - 元棋只能劝慰:“皇上,您先养好身体为上。身体好了,一切事情都好说,时间还长,有什么解不开的误会,您和万将军说开,自然能回复到往日的亲近。” 薄乐音睁开了眼,皱眉想了想,道:“朕今天没做什么事情惹到他吧,他干嘛这么大火气,非要和朕呛声?” 殿里点了宁神静气的松香,薄乐音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开始回想:“朕特意去接他,这样的荣宠,他不三跪九叩谢恩,反倒要当面和朕过不去,这是什么道理?” 元棋绞尽脑汁,帮他回想:“奴才觉得,万将军是不喜皇上用他母亲生病的消息骗他,也不喜欢皇上用夺去雷统领职务的方式强迫于他。万将军……呃,比较耿介,表达的方式不太委婉。也是您平时对他荣宠太过,惯得他目中无人。” “这算什么大事。”薄乐音道,“既然他不高兴,明儿早朝后,朕让他留下,去给他赔个礼道个歉得了。他在京中待不了多久,朕不愿意白白磋磨了时间。” 元棋默默地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那皇上现在要休息好,明儿才有精力去上早朝。酥酪在温着,皇上喝一点吧?” - 第二天早晨,薄乐音去上早朝。经过一夜的休息,他的身体恢复了些。 坐在御座之上,薄乐音看着左侧朝臣中的万青筠,心情都高兴几分。昨儿的火气已经消了。当皇帝得有一颗很宽的心,不然迟早会被气死。能让 事情过得去,是皇帝的必备素养。 万青筠语气平稳地述职。 薄乐音听见他的声音就开心,朝堂之上,万青筠总不能与他呛声。他问什么,万青筠就答什么。问得再细再多,万青筠也一件一件答来。 真是比昨天与他抬杠呛声的模样乖多了。 薄乐音心情好,大手一挥,御笔一勾,同意工部河道部衙要求100万两白银重修河堤,同意户部拨80万两白银为边关将士缝制冬衣,更是令人惊掉下巴的是,兵部被搁置了许久的造战船的拨银120万两,也被皇帝金口一开,同意了。 满朝皆喜时,万青筠推掉皇帝的赏赐,说有事要禀。 薄乐音好心情地说:“请奏。” 他笑吟吟地听着,心想万青筠推掉了他方才的所有赏赐,眼下无论对方要什么,他都要给,让万哥哥开开心心的。可是等对方说完,他脸色一沉,方才的轻柔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 气氛肃然,满堂沉默中,万青筠如修竹般清亮、又被内力捎带显得沉稳无比的声音仍在空旷廷间回荡——“臣恳请,陛下为臣赐婚。” 万青筠的声音格外沉着稳定,语气不疾不徐地道来:“臣如今年纪不轻,常年驻守边关,无力照顾父母,深感愧疚。所幸遇一贤惠少年,臣与他感情甚笃,想今早完婚。如此,等臣前往北境,也能心下略微安宁。” 薄乐音淡淡一笑:“说下去。” “臣知道此请不妥,却仍冒天下之大不韪恳请皇上,实是因臣与他相交已深。皇上为男子与男子赐婚,必将遭受天下人议论,对圣明有损。臣必将以北境的和平安顺,来回报皇上。” 满堂肃然中,薄乐音轻声笑了。 他是气笑的。 他了解万青筠,正如万青筠了解他。 万青筠没有找一个女人当做结婚对象,用他并非断袖这类话语,来阻挡皇帝的亲近。因为他知道在皇帝这里,这一招没有用。 两人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什么男男女女。而是当初的那个承诺——关于唯一性的承诺,六岁的万青筠答应了五岁的薄乐音,从此不能与别人睡觉,要把他当做最最重要的人。 于是皇帝要他践行,就此缠了他多年。 如今他想脱离,完全脱离。 他不能对着高高在上的皇帝说“童言无忌”,于是他缓慢但坚定地,一点点脱离。 万青筠恭恭敬敬地叩首:“请皇上成全。” 他赌的,就是皇帝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不顾颜面。 4. 第 4 章 朝堂上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朝臣们全部屏息凝神盯着面前的地面,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甚至有些人已经颤颤巍巍提前下跪,等待着承受即将到来的雷霆天子之怒……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薄乐音并没有回复万青筠的赐婚请求,而是声音平静地喊了另一个名字:“王水秀。” 工部尚书王水秀正因皇帝准了他修河道的100万两银子而高兴,此时听见皇帝淡淡地喊他的名字,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他跪地道:“老臣在。” “你向朕要了100万两银子,想必够还你三姨太家岳丈的赌债了?”薄乐音道,“你的门生龚远在泾河道口衙门上三年没挪窝儿,吃得脑满肠肥,这才过去多久,前年刚修的河道决口三次。如今你怎么敢又要的?” 此话一出,满堂皆震。 工部尚书的冷汗一下子浸透了衣衫,红色朝服的后背处泅湿一团阴影。他颤巍巍地磕头:“臣……绝无贪墨之心!臣远在京中,鞭长莫及,对龚远的作为并无耳闻,幸而有皇上提点,臣这就写信斥责他,如皇上所说属实,臣即刻令他归还贪墨所得……至于其他,老臣冤枉啊,皇上!” 王水秀磕头磕得哐哐响。一边磕一边心惊胆战,他的门生龚远是个体面人,平日里的排场绝不夸张,从未收礼或铺张浪费。那些孝敬都是通过暗中的渠道递过去,账册也是由老账房掌柜指点制作,绝无漏出马脚的可能。 可皇上竟然就这么当庭说出来了! 薄乐音不耐烦地一挥手,又喊:“程轩。” 户部尚书程轩紧挨着王水秀跪下了。 “80万两银子,你倒是敢张口。”薄乐音冷冷一笑,道,“去年户部的烂账都结了,莫非你就以为永远尘封了?要不你说说,坊西三营仓库里堆的破铜烂铁是怎么回事。” 砰砰磕头的人换成了程轩。 很快,跪着的人变成了一大片。 众臣越听越心惊,皇上竟然知道如此多内幕!可更让他们心惊的是—— 皇上明明刚刚才大手一挥允了几个部衙的廷议,都说是君无戏言,可皇上一转头,又将那几个部衙劈头盖脸骂得里外不是人,甚至牵扯出了数位大臣的腌臜事。 而这其中的转变,不过是因为万青筠请求皇上赐婚,皇上心情不好。 上一刻,皇上愿意与大臣众乐乐,其乐融融,笑吟吟地允诺。 下一刻,皇上心情不好了,立刻抛出几桩大事,唬得几位大人颤颤巍巍疯狂磕头。 朝纲在皇上一人口中,说翻就翻,全凭心情。而皇上的心情……完全取决于万青筠的所作所为。万青筠对皇上的影响力……太过可怕! 在朝堂一片混乱中,万青筠依然表情冷淡地跪在那里,似乎打定了主意与皇帝杠上,皇帝不同意赐婚,他就不起来。 薄乐音舍不得责罚他,那就那旁人开涮。他语气冰冷,一个又一个的名字从口中吐出,那些大人们自以为藏得非常好的把柄,被皇帝轻描淡写地丢出来。 跪下的大臣越来越多,抖如筛糠,谁都不知道,等这场朝会结束,此事是会轻飘飘揭过,还是被皇上交给刑部严查——如果是后者,那这些大臣们,不死也得掉层皮! 被点到名的人急,没被点到的更急,众人默契地看向万青筠的方向,目带恳求。 万青筠依然跪得如青松笔挺。 薄乐音把他们的动作看在眼里,面色冷然,拂袖而去:“退朝。” 退朝? 皇帝走了,跪着的人依然跪着,站着的人也不敢走。独留下满堂人心惶惶的朝臣,面对着已经空了的龙椅。 作为百官之首的宰相杨徇之,只好苦笑肩负着众臣的期望,捋着花白的胡须,抖着颤颤巍巍的腿脚去追皇帝的轿辇。 - - 御书房。 喝完了一碗又黑又苦的药汁,又倚在榻上闭目养神好一会儿,透支尽了的身体终于敛起一点点力气。喉口瘙痒,薄乐音低低地咳了一声,好不容易恢复的力气又流失尽了,眼前一阵阵黑雾,连带着指尖都颤抖起来。 听到太监通传宰相请见的消息,薄乐音抬了下手,元棋立刻小心的扶他起来。 薄乐音皱了皱眉,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太监的力气有限,自然不如自幼习武的万青筠有力。过去在他抱恙时,万青筠扶他搂他,压根不用他花一点点力气。 可是现在……只会和他对着干! 薄乐音强压下愤怒,来到前厅。 对待杨徇之这位两朝元老,薄乐音并没有朝会上那种倨傲,而是非常尊敬。他让太监奉茶、侍座,又屏退了多余的人。 半个时辰后,杨徇之佝偻着身体从御书房走出来,一场暴雨将至,午时的天边乌云滚滚。 吏部尚书与几位大学士在议事房角门的檐下等待着,这几位地位超然的大臣,自然不可能在下朝后一走了之,或者与其余臣子一起在殿上不知所措地等着。他们在等待着来自宰相大人的消息。 杨徇之把雨伞收好,薄雪融化成的水珠自收紧的伞骨向下流淌,在地面流出一道湿漉漉的水痕:“进去说吧。” 几位大臣进入议事房的暖厅,吏部尚书焦急道:“杨老,诸位大人还在朝堂上跪着,皇上是否有旨意?” 皇帝在朝会上点了那么多大臣的名,圣口一开,安了那么多不知真假的罪名…… ……总不能把那些大臣全部砍了吧?要真全部砍了,京中不得人人自危,大乱,这绝不是皇上想看见的场面。 可也不能全部放了吧?就算皇上是冲冠一怒为蓝颜,心情不好拿那些人开涮、若是事后全部放了,得有多少人讥笑朝廷,讥笑皇上,阴晴不定,朝令夕改?如此一来,在流言中,皇上岂不是变成了古书传说中烽火戏诸侯的昏君暴君? 无论如何,总得办一些人,展现出皇帝的洞察明晰,被皇上宽赦、逃过一劫的人,自会深感皇上宽厚有加,皇恩浩荡。 那么,办多少人,办哪些人,需得皇上的圣裁。 杨徇之颤颤巍巍地喝了口热茶,清一清体内的寒气。他想起方才与皇上的密谈,年轻帝王表明了他的想法。 “皇 上认为,程家把持户部已经太久了。”杨徇之捋了捋尚显茂密的胡须,意味深长道,“最重要的是,程家与那位……不清不楚。” 他闭着眼睛淡淡说道,袖口的手指却伸出两根。 在场的几位都是人精,立刻明白了些什么。 从先帝在位起,程家便坐在户部的位置,多年来无甚差错。可在几年前,储君之位即将册立时,程家隐晦地表现过令如今的圣上不喜的立场。 几位立刻从去年户部年终结账时,账册里某几个线头中明白了过来。只是程家向来隐藏极深,从未在明面上与当年的二皇子、如今的昭亲王有过什么亲密。 可皇上既然这样说了,并与百官之首杨相达成了某种共鸣,那他们只需要去执行。 吏部尚书道:“那我即刻让御史上书,弹劾户部尚书程轩,建议三司会审,对户部五年来的账册进行大清查。” 杨徇之微微点头。 大家松了口气,波及范围控制在户部牵扯到的这一条线,不会引起太大范围的恐慌,朝堂稳定,是大家乐于见到的事情。 一位大学士见杨徇之捋须似在沉思,便问道:“杨老,皇上可还有什么吩咐?” 杨徇之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一种名叫百感交集、啼笑皆非、似叹非叹的犹疑情绪出现在这位百官之首身上,令人十分奇怪,好奇什么样的事情能他露出这种神情。 “皇上……还有一道旨意。”杨徇之从衣袖里拿出一道手书,却不打开,咳了一声。 吏部尚书是个急性子:“哎哟,杨老,圣上还有什么旨意,您吩咐下来,下官们去办即可,您在犹豫什么?” 杨徇之摇了摇头,知他是性子急,并未苛责他带冲的语气:“这道旨意啊,尚书大人,就由你带着陈公公去宣吧。老夫尿急。” 吏部尚书虽性子急了点,但并不是傻子,心里疑窦丛生,到底是什么旨意,竟让宰相大人玩起了尿遁?! 明黄的手书,顿时变作了一个烫手山芋。 其他几位大学生见状,纷纷捋须谈起天气真好之类的话题。 吏部尚书在陈公公的陪同下,打开手书一看,顿时,脸色十分精彩。 只见那明黄手书上写着——“册封镇北大将军万青筠为椒房皇后,着礼部准备相关事宜,一个月后举办封后大典。钦此。” “……?” 吏部尚书颤抖地捋了捋还算茂密的胡子,看似动作从容,声音却带颤:“我眼睛没花吧?” 朱红的宫墙上覆着薄薄白雪,一顶小轿正驶出宫墙,宰相杨徇之掀起车帘,看了眼渐远的御书房,忧心地叹了口气。 一个时辰前,皇帝在御书房里,与他单独谈了很久。 他敬佩这位年轻帝王的勇气与手腕,证据在手,却能隐忍不发。而是蛰伏数年,等待合适的契机,将昭亲王在朝内的势力一网打尽。这手段不可谓不利落。 可圣上纵然英明,在面对万将军的事情时,却也着实太坚持了些。 杨徇之担忧地捋了捋须,心道,希望皇上保有理智。 5. 第 5 章 被百官之首宰相大人寄希望于保有理智的皇帝,此时正在宫殿里大发雷霆。 已是夜晚,雪花仍簌簌地落,地面覆了厚厚一层蓬松雪花。 太监们全天轮值,每隔一个时辰扫一回雪。可雪花慷慨落下,地上的雪就像扫不尽似的。 寝殿里,薄乐音喝了药,正昏昏地歪在金丝楠木软榻上,捧着卷书,眉眼倦倦,被太监喂食燕窝。 听到太监报来的一连串消息,他的脸色阴沉了下去。 “跪?那就让他跪着吧。” 话说得狠,可手中的书卷久久没有翻页,皇帝的视线落在窗棂上,似乎想透过窗纸看见外面的天色。 元棋冲门口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 很快,小太监躬身跑来,道:“皇上,万将军仍在议事殿外跪着。” “爱跪就跪着去,不必来禀。”薄乐音垂着眼,翻了页书。 “是。” 皇帝看着书,跳动的烛火映在书页上。他翻得很快,唰唰的翻书声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宁静。 他忍不住问:“雪大吗?” 元棋去窗边揭起遮风暖帘,看了眼窗外,惊叹道:“了不得!好大的鹅毛雪,有这一场天降瑞雪,是老天爷庇护我们大梁朝,是皇上您的圣德呀!” 薄乐音合上书,丢在榻上:“去议事殿。” 元棋道:“皇上,你刚喝了药,可受不住冷风。您要宣旨,着奴才们去就行了。” 薄乐音冷笑:“连杨大学士都宣不出去的旨意,你们几个去有什么用?罢罢,他连朕都不放在眼里,吃准了朕不舍得让他受苦。” 他撑着榻站起身来,一阵头晕目眩,元棋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缓了好久,眼前的黑雾才渐渐散去。咳嗽了几声,嫣红从脖颈爬上脸颊。 轿辇从寝殿出发,转过几个回廊,远远的就能看见议事殿的青石檐角。 薄乐音掀开车帘看过去,一个雪人跪在议事殿前的广场上,脊背直挺如松。一阵朔风吹来,鹅毛般的大雪还在不断地累积在他肩上、头上和衣服上。 薄乐音怔怔地看着那道身影,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和沉痛,却又有无限的酸意涌上来。为什么会是这样?为什么人在长大后要变? 那些年少时的承诺,为什么不能永恒? 为什么,非要与他为敌? 轿辇停在广场上,薄乐音自己撑着把油纸伞走过去,跪成雪人的万青筠一动不动,雪花落在黑色长睫上,又融化成湿淋淋的雪水,让他看起来冰冷如雕塑。 “起来。”薄乐音把伞撑到他头顶。 “请皇上收回成命。”万青筠依然没睁眼,淡淡开口。 尾音虽然在因寒冷而控制不住发抖,可声线依然平稳。 薄乐音松了口气,自己反倒呛咳起来,拉扯得胸口一阵一阵的闷痛。他蹙眉掩着胸口,开始讲道理:“你有什么不满意,大可以和我回寝宫,坐下来谈,何必用这样损人不利己的方式。” 万青筠道:“只为言志。” 不远处,议事殿廊下,从茅房回来的吏部尚书看见皇帝的身影,连忙跑过来行礼。大冷的天里,这位吏部尚书竟然在一个多时辰内急出了好几颗痘,足以见他有多么忧心。可不忧心么?皇上的手书旨意宣不出去,他连回家都不敢,只好陪着万将军在这里苦熬,各种软话硬话车轱辘话说了一箩筐了,万青筠仍然不为所动。 吏部尚书好急啊,愁得胡子都掉了几根,他在心里苦笑,杨老啊杨老,您可真是给了下官好大一个烫手山芋哇!烫得直吸溜呢!给下官出了好大一个难题啊! 当然了,从根本上来讲,出难题的人是面前的皇帝。 薄乐音对吏部尚书道:“褚大人请回吧。天黑雪大,路上小心。” 原本还面容憔悴并即将精神失常的吏部尚书褚大人,听见皇帝的关心,立刻热泪盈眶,腿不疼了腰不酸了,觉得今天受的一切苦都不算事儿,颤颤巍巍感激涕零地说:“感念皇上挂念,臣何以堪……” 薄乐音让太监去拿一盏宫灯,一把纸伞,又命太监把褚大人送到宫门。 等人走后,皇帝命太监和宫女退开,偌大的议事殿广场上,便只剩一站一跪、一君一臣两个人。 薄乐音第二次道:“起来。” 万青筠声调无波:“臣恳请皇上收回成命。” 事不过三,薄乐音从不说第三次。他松开手,油纸伞立刻被风浪卷着飘远了。紧接着,他利落地解开厚厚的狐裘大氅,大氅落在雪地上,沾湿了污泥。 “行,你要跪,我在这陪你。” 狐裘大氅内是一身黑色绣金龙的便服,便服里面只有一层里衣。便服是在燃炭如春的寝殿内穿的,是薄而舒适的布料。在这朔风狂躁的冬日夜晚,完全不能抵御寒冷。 薄乐音不久前才喝了药,内燥还未散发,此时又受外寒,立刻感觉一阵虚寒从脚底升起。他脑袋晕沉,双颊染上病态的殷红,单薄清瘦的身体微微颤抖。 虽然是站着,可他比跪了几个时辰的万青筠颤抖得更厉害。 万青筠不为所动,依然跪得笔直。 又一阵朔风卷着大片雪花而来。 薄乐音摇摇欲坠。 身边的太监宫女早已被他遣走,没有旨意不得靠近。他们在远处急得团团转,却没有任何办法。 任何人都知道,皇上决定了的事情,没有任何人可以违逆,否则等待着的就是死罪。 普天之下敢与皇帝对着干、忤逆皇帝旨意的,也只有跪着的那个人。 薄乐音抬起已冻得发青的指尖,拢了拢薄薄的衣服,大片雪花粘在被青玉簪松松束起的乌发上,黑是极黑,白是雪白,黑白分明。 “万哥哥。”薄乐音轻咳了一声,“我快站不稳了。” 万青筠闭着眼睛,不为所动道:“皇上请回吧。” “你不是最疼我的吗?”薄乐音喃喃地说,“小时候,我不过是吹了点风,你都心疼得要死,又是熬药又是煮姜汤,可你现在看见我吐血都没反应了。为什么要变?” “您既然说了是小时候,那么人长大后,自然是会变的。”万青筠道,“皇上富有天下,何必与臣一粒小小蚍蜉过不去。” 薄乐音掩着钝痛的胸口,冷冷看他:“无论年纪多大,人总要为自己的承诺负责,断没有言而无信的道理。” 万青筠轻轻叹了口气:“欺君之罪难消,既如此,皇上剥去臣的官职,将臣下狱,贬为庶民,亦或流放,处死,怎样都好,只要能让您消气。” 薄乐音大怒,一阵怒火攻心下,眼前骤然发黑,单薄的身体像飘落的鸿羽般无力倒下! 然后被搂着腰身接住。 万青筠当然不能无动于衷地看着皇帝倒在地上,先前在马车里,皇帝虽然吐血,可自有太医和太监照料,他可以不管。可如今偌大的广场上只有他在皇帝身边,身为臣子,他于情于理都应该照顾皇帝的安全。 他跪得久了,全身僵硬,血液不通,出手便迟缓。可纵然如此,他自幼习武的底子深厚,依然是稳稳接住了皇帝。 本就松松挽着的青玉簪碰落了,一头乌黑亮丽、浓密如瀑的长发散落下来,薄乐音双目紧闭,眉心皱起,面带痛苦地靠在万青筠肩头,苍白的脸被长发遮住了大半,露着的乌黑眼睫格外清晰。 这阵晕厥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薄乐音缓了过来,睁开眼,嘴唇因寒冷而微微颤抖。 万青筠道:“请皇上回宫休息,保重龙体。” 靠得很近,两人呼出的热气在寒天里升腾成白雾。 薄乐音最烦听 见这些套话,明明万青筠的手臂还稳稳揽着他的后腰,明明两人之间隔得这样近,是合该亲吻的距离。可万青筠却用嘴来说这些讨人厌的话。 薄乐音凑上去,亲了下他的脸,道:“万哥哥,你应该做的是抱我回寝殿,用身体给我暖床,乖乖躺着让我睡一顿,抱着我睡觉,而不是说这样生疏的话。” 万青筠倏地一僵,皱眉别过脸去,耳根因羞恼泛起红意。 “皇上自重。” 薄乐音在心里冷笑,睡过这么多次,还在装什么纯情,真是婊子。 他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面上仍是温软可亲,有点虚弱地靠在万青筠肩头:“送我回去,我便收回旨意。” 万青筠坚持问道:“此话当真?” 薄乐音轻轻勾起唇角:“君无戏言。” 一炷香时间后,薄乐音回到温暖如春的寝宫,被太医灌了一碗药,身体终于恢复了些温度。 万青筠仍恭立在正殿,等待皇帝收回旨意。 薄乐音命宫人去打来热水,拿来一套干净的新衣,让万青筠去沐浴,换下被雪水湿透的朝服。 万青筠站着不动:“皇上答应过,送您回宫后,您会收回旨意。” 薄乐音的笑容有一点狡黠之意:“现在既然还没收回,万将军不是更应该听朕的话吗?” 万青筠心里清楚,皇帝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反悔,旨意是会收回的,可在那之前,皇帝会小小地为难他。十几年的相识相处,他了解皇帝,比任何人都要了解。 即使他并不想要这样的了解。 万青筠行礼后,跟着太监去了偏殿,很快地沐浴完,换上干净的衣服,又在太监的带领下,去了皇帝休息的正殿。 薄乐音拢着厚厚的绒毛披风,懒懒地窝在榻上,见他过来,笑吟吟地说:“你想让我收回封后的旨意?” 他使坏地故意拉长了“封后”二字,万青筠脸色微沉,显然对这两个字无比厌恶。 他俯身行礼,淡淡道:“请皇上开恩。” “好呀。”薄乐音抬抬下巴,用来示意小几上的东西,“你用它……当着我的面自己弄好,今晚陪我,我就收回旨意。” 一个巴掌大小的苍青玉小瓷碟,正放在几案上。里面是半透明状的脂膏,是淡淡的桃粉色,脂膏里还夹杂着零星几点细碎的桃花瓣。 万青筠面沉如水,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抑下怒火。 苍青玉小瓷碟里装的是什么东西,他自然是清楚的。从及冠起,皇帝给他下药,与他做了云雨之事,往后每一次回京,皇帝都会与他行不轨之事。 万青筠心知肚明,皇帝未必是喜欢做这档子事,更多的是想通过这样的事情,来完全掌控他的身心。 这是帝王骨子里的掌控欲。 皇帝并不逼迫于他,每一次都有办法令他屈辱却又不得不咬牙主动配合——比如,今天的筹码,是收回封后的旨意。 万青筠道:“皇上身体不适,应该好好休息。” 薄乐音歪头看他,乌黑的发尾垂落,拂过苍白的手腕:“我喝过药了,现在心情很好。你如果想让我收回旨意,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他又指了指小瓷碟旁边的白瓷长颈丹药瓶:“当然,别忘了这个。” 万青筠眸中怒意更甚。 丹药瓶里装的是某种药丸,黑色,微甘,除了助兴之用,还能令人筋骨酥软,短暂丧失武艺修为,毫无动弹之力。 薄乐音身体不太好,武功比不过万青筠,可他有身为帝王的尊严。没法让万青筠躺着不动挨槽,那就用药。 堪称无耻。 可他是皇帝,他的无耻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薄乐音支着下巴,笑得眉眼弯弯:“万哥哥,你有一炷香的思考时间喔。” 6. 第 6 章 天色将晨,万青筠终于感觉药效褪去,被软化的筋骨又恢复了该有的韧度。他尝试运行真气,经脉无阻。 薄乐音还在睡着,非常香甜,脸色红润,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他面朝万青筠的方向侧躺着,像抱住一个长条形抱枕一般,抱住他的一条胳膊。 万青筠冷着脸,动作很轻地抽出手臂,没有惊醒皇帝。 薄乐音在做一个很美的梦。 他梦到了和万青筠小时候的相处。 两人成为朋友后,他在皇家书院有了朋友,性格也开朗了些,不再整日用鼻子看人。 除了他与万青筠外,书院里又有另外几个小孩儿常与他们一起玩。薄乐音并不喜欢这群跟屁虫,可夫子为皇子们讲为君之道,要广结善缘。 于是薄乐音勉强接纳了那几个小孩儿。小圈子的核心,仍是只有他和万青筠。 可仍不妨碍他时常感到心情不爽。 万青筠性格和善,总是笑眯眯的,又是习武世家出身,会武功。许多小孩儿缠着他与他玩。 薄乐音不乐意。 可他总不能甩脸子,他是皇子,他得有气度。 但是他没办法装作很开心。 于是在一个日头融融的午后,薄乐音爬上了大树,躺在一根粗壮的枝干上,看着阳光从层层叠叠的枝叶中筛入,温暖的光斑落在脸上。 他知道万青筠此时在做什么,在学堂西边的耳房里,与那个兵部尚书家的小孩儿掰手腕,四周有许多小崽子在围观。 而此时,明明是两人该午间小憩的时辰。薄乐音身体不好,气血不足,气虚,中午需要午睡休息,下午才能有精神。 换做过去,两人会在学堂的宿舍里睡午觉,万青筠会躺在他旁边,绞尽脑汁地想故事出来哄他睡觉。其实薄乐音并不是想听那些故事,他只是很想看万青筠在意他的那份心意。 可是今天…… 哼。 扯过宽袍袖子搭在脸上,没过多久,树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随即一道声音从树下传来:“殿下,睡着了?” 薄乐音不想理他,便不说话。却又竖起耳朵听着树下的动静。 万青筠是习武世家出身,从小皇子胸口的起伏,看出他并未睡着,便笑道:“我可以上去吗?” 往日两人也常常上树说话,亲密无间,何须询问。如今有此一问,可见果然是生分了。 薄乐音心中郁郁,喉口瘙痒,忍不住咳出声来,却仍是不说话。 “乐乐。” “音音。” 树下的万青筠用带笑的声音不停喊他:“你心情不好吗?” 喊得薄乐音心烦! 他冷哼一声:“你还知道来找我。” 身边的树干一重,树下的万青筠已经轻松地来到他身边,紧挨着他坐下。 “抱歉啊,音音。”万青筠说,“今儿耽误了一会子。还有半个时辰,夫子就要讲授下午的课业,我们回宿舍休息一会儿?” 薄乐音闷闷:“你也知道晚了。去和其他人玩劳什子的扳手腕。” 万青筠笑道:“这也值得你生气?”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翠玉雕制的猫熊笔山,猫熊抱着竹子在吃,圆滚憨萌,十分可爱。 “你不是喜欢兵部尚书家孩子的这个笔山么?上课时看好多次了。我去帮你赢了回来,怎么样?” 薄乐音眨了眨眼,心里的闷气一下子就消散了,接过来细细把玩,爱不释手。 “你中午没正经吃饭吧?”万青筠笑着又道,“我让小厮买了桂花糕,在学堂等我们,吃完还能小憩一会儿。” 薄乐音心里软得像是街上卖的棉花糖,一戳能凹下去个回弹不了的窝,他开心地笑了起来:“只要你发誓,我是你心里最重要的人。往后我便不再管你和他们玩的事情。” 万青筠却摇摇头:“我也并不喜欢和他们玩,不过面子功夫要做足,家父教导我待人接物要温和圆融,所以我尝试和他们相处。但既然音音你不喜欢我和他们玩,我自然是不去的。” 两人回到学堂,小厮果然已买来了桂花糕在等着他俩。薄乐音气得没吃午饭,此时正饿着,狼吞虎咽地吃了桂花糕,万青筠递来热茶,让他慢些吃。 吃饱喝足,瞌睡虫爬了出来,薄乐音打了个呵欠,躺在学堂的宿舍床上,抱着万青筠的手臂睡了过去。迷糊中,能感觉到万青筠给他盖被子,把垂落在脸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 - 薄乐音醒来时,梦里的残韵久久不散。 他脸上带着微笑,让太监更衣。 梳洗完,挽上发,换上便服,薄乐音来到正殿,便见万青筠在那里。他心情更好了。昨晚有了身体的亲近,现在万青筠一早在外等他,像极了少时一同去上学堂的模样。 薄乐音迎上去,正要说话,然而万青筠的下一句话就让他心情骤变。 “陛下万安。”万青筠正式一礼,长揖到地,“昨日在朝堂上,臣恳请皇上赐婚,不知皇上可有圣裁。” 薄乐音气死了:“你非要一大早和我过不去?” 正是因为知道万青筠对他好,是能有多好,恨不能掏心挖肺,全身心的体贴他,照顾他的每一丝情绪。所以两厢对比,便能知道,如今的不好,是有多不好。 往日好到,他一皱眉,万青筠都能立刻猜到原因,千般耐心地来哄劝。 可是如今,万青筠明知道他的病还没好,却依然要来气他。 万青筠道:“臣年纪不小,想成家立业。” 薄乐音冷笑:“你那个姘头知道我们发生过关系吗?哦,还有,我很想知道,你那玩意儿从没用过,知道怎么用吗?要不要我教你?” “……”纵然万青筠面对皇帝时总是十分冷静,宛如没有情感的冰雪人,可此时还是愤怒得不行,“请皇上慎言!” 薄乐音烦躁地说:“你到底什么时候能不作?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还不满足吗,还在闹什么脾气?到底哪里不对劲?别和我作腾了。沈煜死多少年了,你怎么可能挂念他到现在,你在装什么,他哪有我重要?你快别和我闹了,和我和好。” 万青筠定定地看着他,知皇帝是压根没把自己的请求当回事,听他提到已经死去的沈煜,更是懒得再理论,当即拱手道:“既如此,臣告退了。” 太监和侍卫自然不敢拦他,薄乐音站在原地,便见那道衣袂飘飘的雪白身影,从宫墙内消失了。 - - 大梁朝的大朝会是三天一次,昨儿刚开了,今天便是空闲。 薄乐音随便用了些早膳,前往御书房,宰相杨徇之已经在殿外弯腰行礼相迎。 “给杨相看茶。” 薄乐音坐到御座前,一夜之间,杨徇之已经对昨晚议定的事情拿出了章程。 以吏部尚书为总领,开始对户部近五年来的账册进行大清查。内宫上百名太监,拨珠声彻夜未停,一一核算,清理。 杨徇之带来了已清查出的一部分账册。 薄乐音看了看,便合上:“此事劳你多费心。” 杨徇之捋着须,忙道不敢不敢。却很能知道皇帝为什么心神不宁。想到宫里传来的线报,皇上昨夜又将万将军带回寝宫厮混,直到今天早晨才放出。杨徇之叹了口气。 - 傍晚时分,堪堪停了大半天的雪,又开始飘飞起来。 薄乐音觉得宫里待得索然无味,徒增寂寞,心里像有蚂蚁抓爬一般痒痒,他命太监备轿,他要去万青筠的府上。 万青筠在外征战三年,甚少回家,一年到头连书信都少寄,薄乐音便替他照顾父母。 逢年过节赏赐新鲜吃食、锦缎、玉如意,平日里御厨做的什么好吃了,也会遣人给“准岳丈、准岳母”送一份去。除此之外,又加封了诰命和爵位,万府在京里算是风头无两。 来到万府门口,万青筠早已站在门口,带着万父万母来接驾。 薄乐音怕寒,裹着厚厚的狐裘,拢着紫金铜手炉,被太监扶着下了轿。 万青筠阻止不了皇帝来他家,也不想令二老为难,因此面色虽淡淡的,却仍维持着周道礼仪。 薄乐音笑得眉 眼弯弯:“起来,快起来,二老不用和朕客气。” 万父万母连忙谢恩:“皇上圣驾躬临,臣府蓬荜生辉。” 进入里间,早已备好了热气腾腾的一桌吃食。八热八冷,菜色清淡,却做得极为精致可爱。薄乐音看了看,桌上都是他喜欢的菜色,调味的佐料和酱汁,也全按照他的忌口调整。 他的忌口、喜好,自然是从小与他一起长大的万青筠最为清楚。就算万青筠只是出于臣子的礼节,顺口告诉了厨房他的忌口,这也足够薄乐音开心了。至少证明对方还是记得的,一起度过的岁月不是假的,说起忌口时,万青筠是想着他的,不是吗? 想到这里,薄乐音面上已有了几分真情实感的笑意。 今天是小年,又逢瑞雪,是大吉的征兆。 屋里热烘烘的,薄乐音心情很好。他看着桌上用心精致的菜肴,即使他病还没好,没什么胃口,想来也吃不了几口,可依然心情明媚。 “坐吧,今儿是小年,大家不用这样拘礼。” 薄乐音和万青筠是从小的朋友,小时候就爱往万府跑,继位后他对万家多有照顾,万父万母待他,并没有那些生分。 见皇帝发令,二老便笑着坐了。 薄乐音笑着说了一些年少的趣事,万父万母笑着应和,说起一桩小时候薄乐音和万青筠闯的祸,各自笑开,气氛其乐融融。 万青筠坐在皇帝下首,面对父母,他并没有在宫里时的冷硬,非常谦恭、温和。 即使这温和不是对自己的,薄乐音也心情舒畅,总是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看他,眼里跳跃着烛火的微光。 万青筠长得很好,年少时是温润如玉的白团子,五官英俊,骨相出众。长大后,又在边关历练了三年,被朔风削薄了面相,显得更为英俊挺拔。可他的气质是冰冷的,宛如一把出鞘的利剑,宣告着生人勿近。 察觉到了来自身边频频的打量,万青筠并不看他。 薄乐音有点困了,他盘算着,留下来歇一晚,和万青筠一起住小时候的房间。有二老在,万青筠并不会忤逆他的意思。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阵窸窣的嘈杂人声:“让我进去,我担心将军——” 薄乐音皱眉,心想着要将着不知礼仪之人拖下去打板子。 却见万青筠神情一变,倏地站起,匆匆向门口走去。 薄乐音微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神情一冷。 外面那人已甩脱下人,跑了进来,脚步声嘈杂,声音越来越近:“万大哥!我听人说你被那坏皇帝罚跪——” 一个少年模样的人跑了进来,差点扑在万青筠怀里,被万青筠按着肩膀稳住,那少年惊喜地说:“万大哥!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真的急坏——”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似乎是这才发现席间有人,慌乱间脸红地不住说道:“对不起,对不起——” 万青筠道:“不碍事,你去偏房等我,等结束我送——” “等什么?”薄乐音笑吟吟地打断了他们,“万哥哥,不介绍一下吗?” 万青筠下意识把沈玉藏在身后,不让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是一个本能的、保护性的动作,就像在保护弱者,远离危险。 而在很多年前,被万青筠本能护在身后保护的,是薄乐音。 万青筠道:“他不懂事,乱跑,冲撞了皇上用膳的雅兴。臣会责罚他的。请皇上不要介意。” 他并未介绍,因为无需介绍。 与已故沈煜有六分相像的面容,已经昭示着眼前的少年是谁。是万青筠在朝堂上请求皇帝赐婚的对象,是万青筠屡屡为之顶撞皇帝的“替身”,是两人之间迈不过去的坎儿。 二老担忧地看着万青筠,沈玉的目光怯怯,显然从万青筠的“皇帝”二字,知道了对方的身份,而他刚才骂了什么?坏皇帝——他会掉脑袋吗?沈玉簌簌发着抖,下意识往万青筠肩膀上靠。 薄乐音松开齿尖,尝到一丝腥甜,苍白如纸的皮肤上,蓦然多了唇间一点嫣红。他轻轻舔掉下唇的血,微笑说道:“送走做什么?来,坐下,我们聊聊。” 7. 第 7 章 薄乐音又微笑地对万父万母说:“二老今儿累了,早点休息吧。” 二老只好行礼告退。 方才亲切温和地说着年少往事,其乐融融,皇帝还用晚辈撒娇的语气向二老讨压岁钱。可是现在,神情一敛,雷霆君威,无人敢不从。 这就是皇帝,可以言笑晏晏,亦可以断人头颅。 可亲近,可疏远,只在一念之间。 虽然皇帝在笑,虽然皇帝没穿龙袍,只穿着微服私访的便服,虽然身边没有宣旨的太监。可从皇帝口中说出来的话,就是圣旨。不遵,就准备掉脑袋。 全天下或许只有万青筠不怕掉脑袋,他甚至巴不得皇帝砍了他的脑袋,了结这一场孽缘。可他能够不在乎自己的脑袋,不能不在乎沈玉的脑袋。 于是,万青筠带着沈玉来坐下,他坐在皇帝与沈玉之间,有意隔绝皇帝的视线,依然是护至身后的姿势。 薄乐音唇边的笑意更浓,拍了拍身边的座位:“坐过来。” 沈玉哆嗦了一下,求救地看着万青筠。 “看他做什么?”薄乐音道,“你得有主见。” 沈玉知道,他不能连累万大哥,于是颤抖地起身坐了过去。 薄乐音道:“这就对了。我又不吃人,你怕我做什么。” 沈玉一怔,他想,好像是这么个理儿,被那清泠泠的柔润嗓音听得愣了一下,沈玉抬起头,看向面前言笑晏晏的公子,被那惊人的美艳惊得滞住。 “来,我问你,你今年几岁了?”薄乐音微笑地说。 这些问题,他早在暗卫的报告里读到过,他知道这个人的一切,姓氏,年纪,籍贯,经历,一切,他早已知道。 此时问这些问题,不过是高高在上的捉弄,他想看万青筠的反应,他要像老虎捉弄猎物一样,欣赏对方的焦急、在乎和恐惧。 沈玉小声道:“十、十七了。” “这样吧,我不白白问你问题。”薄乐音拎起桌面的白玉酒壶,向青瓷小酒杯里倒满,“你回答一个问题,我喝一杯酒,如何?” 沈玉瞪着惊讶的眼睛看他,似乎不明白皇帝怎能做这等市井莽夫间赌酒的事情。这丝惊讶,却也拉近了与皇帝的距离,他觉得皇帝并没有那么可怕,也并没有那么高高在上了。 “不、不用喝酒……”沈玉道,“您想问什么请尽管问,草、草民知无不答。” 薄乐音笑道:“那可不行。那样的话,你的万大哥要怪我欺侮你了。” 他转头看向万青筠,飞过去一道眼波:“对吗?万大哥。” 万青筠眉心紧皱。 薄乐音不再看他,转头对沈玉道:“来,下一个问题。你和你万大哥是怎么认识的?” 他喝光了青瓷酒杯里的酒,娴熟地将杯口倒转朝下,并无一滴酒液滴下。 沈玉红了脸,嗫嚅了许久,却一字未发。 薄乐音也不恼,反倒是笑吟吟地又添了杯酒:“朕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比较珍贵,价值两杯酒。” 他端起酒杯,却抬不动,手腕被两根手指压下,动弹不得。 万青筠沉沉地看着他:“天色不早,臣恳请送皇上回宫歇息。” 薄乐音非常好说话:“行,那我带着沈玉一起回去,和我谈谈心。” 万青筠断然拒绝:“不可。” “不可?你是怕我对他不利?” 万青筠并不言语。 薄乐音眼里闪过一丝不知是失望还是自嘲的情绪,轻轻拂开他的手,端起酒杯,喝下了第二杯酒,依然将杯口倒转朝下:“现在可以说了吧。” 沈玉哪里见过这样平易近人的皇帝,惊讶过后,一开始的畏惧消退不少,结结巴巴地说:“回,回皇上,是在羊寺林,我被一头野猪追赶……” 薄乐音一手支着下巴,认真听着,另一只手松松地搭在上腹,脸色比屋外的雪还要白。 昨日的咳血之症还未痊愈,他又素有胃疾,此时凉酒一下肚,五脏六腑便翻江倒海般的难受了起来。当然,或许是内心的郁郁又加重了疼痛,此时他疼得比平日还要更重些。 可他惯会忍痛,脸上竟丝毫看不出端倪,只是微笑着问沈玉问题。 “他带你下树?怎么带的?抱你?” 沈玉道:“万大哥不喜欢肢体接触,他找来了登云梯。” 薄乐音发出一声拉长的“喔——”,转头看向万青筠:“万大哥不喜欢肢体接触吗?朕怎么不知道?” 他胃疼得厉害,喝下去的酒液宛如穿肠毒药,在体内疯狂作祟。明明尾音发飘,却还要飞过去一道波光潋滟的眼风,几分戏谑,几分调笑。 “行,下一个问题。”薄乐音去拎桌上的酒壶,却感觉身体很重、手很重,抬不起手,好不容易抬起来了,指尖的颤抖却又将酒壶碰倒,冰凉的酒液洒了出来,弄湿了他的衣服下摆。 薄乐音道:“去拿一壶新的酒来。” 万青筠自是不去的,只道:“皇上醉了,臣恭送皇上回宫休息。” 薄乐音道:“你要送我走?” 万青筠道:“是。” “那么,你是关心我,想让我回去休息,还是……”薄乐音歪了歪头,“还是……担心我喝醉了后,会乱下旨意,比如……砍了这小家伙的头?” 万青筠平静无波地看着他。 薄乐音展颜笑了,被宽袖挡住的指尖又往胃里按进去几分,疼痛让眼前蒙上一层灰蒙蒙的雾气。他对屋外喊道:“元棋,去拿酒来。” 他低低地咳嗽了两声,咽下喉口的血腥气。 屋外传来太监的嗻声。 万青筠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道:“前者。” 薄乐音笑吟吟的:“前者是什么意思?我醉了,听不懂。” 万青筠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极不愿意说出接下来的话:“臣忧心皇上圣体,皇上酒醉,臣恳请皇上回宫休息。” 薄乐音道:“行啊,那你抱我。” 万青筠皱眉:“成何体统?皇上身份尊贵,怎可在外面与人拉扯。” 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被晾在一边的沈玉惶恐地不敢听,只站起身垂头躬立在侧。 薄乐音轻轻地叹了口气,弯了弯腰,颤抖的白皙指尖用力摁进胃里:“我站不起来,难受得紧。” 他眼睫低垂,无端透出几分脆弱。可万青筠知道,这不过是皇帝营造出的假象。两人相识多年,他太清楚皇帝的手段。示弱,然后收服。皇帝惯用的招数罢了。 或许有人会上当,把伏爪的猛虎看作家猫。可万青筠不会,永远不会,他深知,假意打盹的猛虎会在合适的时机暴起,杀死敌人,一招毙命。 万青筠道:“臣扶皇上去马车。” “既如此,你退下吧。朕与沈玉还未尽兴。”薄乐音嘴唇苍白,竟又伸手去拿酒杯,让屋外的元棋把新的酒壶端来。他笑吟吟地招呼沈玉坐,“来,下一个问题。” 元棋不敢违逆皇帝的命令,拿着酒壶一步三挪——张太医可是千叮咛万嘱咐,皇上的身子弱,万不可沾酒这样的寒凉之物!夜里回宫,指不定要难受成什么样子。 他求救地看向万青筠。 万青筠只当看不见。 元棋只好把酒壶递到皇帝手里,他可太熟悉皇帝此时的表情了——表面笑吟吟心情很好,很好说话的模样,可眼里一丝笑意也无,冰冷至极,下一秒就能下令砍人。 薄乐音已难受得有些坐不住,脸色比屋外的雪还要苍白,只有唇上咬破后渗出的嫣红格外明显。拎着酒壶的指尖在发颤,往酒杯里倒满酒。 “下一个问题……”他微笑着说,“你的万大哥,会不会让我喝这杯酒?” 沈玉已察觉到了薄乐音和万青筠之间奇怪又紧绷的关系,他求助地看向万青筠。 薄乐音悠悠地开口阻止:“看他做什么,我要你说。” 他一只手把玩着青瓷酒杯,被宽袖拢住的另一只手,却已狠狠地摁进胃腹,将那片本就单薄的腰腹按成薄薄一片,指尖在剧烈发颤。 “我、我不知道……”沈玉忐忑地说。 薄乐音轻叹:“那我帮你试试他。” 说完,他端起酒杯,却因手指发颤,酒洒了大半,酒杯边缘碰到唇瓣—— “够了。” 一道沉沉的声音响起,与此同时,手腕被一根手指按住。< /p>万青筠拿走他手里的酒杯:“臣送皇上回宫休息。” 薄乐音支着下巴,眼里露出一抹狐狸似的狡黠笑意,即使他已看不太清,全身冷沉,他用最后的力气吐出两个字:“全套。” 无头无脑的两个字,万青筠却并不疑惑。 他平淡说道:“臣忧心皇上龙体,恳请护送皇上回宫休息。” 薄乐音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艰难地通过口型辨别了对方说的话。然后他笑眯眯地一伸手。 万青筠道了声冒犯,一手揽在他后腰,一手搂在腿弯,把人横抱起来。 沈玉落寞地留在原地,等人消失了,他才敢抬头看向两人离开的方向。皇上……真是一位漂亮到极致的公子哥儿,皇上喜欢万大哥,万大哥会喜欢皇上吗?万大哥还会不会与他成婚? - 直到上了马车,在黑暗的狭小空间里,薄乐音才终于露出了几分虚弱。 他靠在万青筠肩头,难受地抓紧对方的衣服,低声道:“疼……好难受。万哥哥,你哄哄我。” 万青筠想把皇帝放下,可皇帝死死地抓着他不松手,他只好淡淡说道:“皇上自当保重圣体,不宜饮酒。” “谁让你……不哄我?不关心我?”薄乐音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他眉心紧蹙,说道,“你明知道,你关心我一句,我就不喝了。” 万青筠沉默不语。他并不想与皇帝有除了朝堂公务之外的任何闲聊。 薄乐音无力地趴在他肩头,全身发着抖,却还淡淡地笑了一下,在他耳边断断续续地说:“你一定在想,我这一招真是炉火纯青,装柔弱,引你……上钩,对你不利,对吗?” 万青筠闭唇不语。对付一个最擅长用言语蛊惑人心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沉默。 薄乐音耳边一阵嗡嗡嗡的鸣叫,声音忽远忽近,他连张口都无比困难,却还打叠起力气,自虐似的继续说道:“你在……担心我会对他不利?” 沉默。 “呵……朕是什么身份的人,怎会把一介区区看在眼里?” 万青筠终于开口了,他一字一句:“那沈煜呢?” 沈玉,沈煜,明明是相同的发音,可薄乐音听懂了他的问话。 薄乐音闭目休息了几息,提起力气,冷笑:“他觊觎朕的人,该杀。” “可是陛下,人是属于自己的,不是属于您的。至少,臣不是。”万青筠道。 薄乐音一听他这话就来气,冷冷地说:“得了吧,别再天天给沈煜哭坟了!就像你真的多在乎他一样。你天天把他挂在嘴边,不就是为了给自己立一个恨我的理由吗?” 万青筠胸口剧烈起伏,被他气得不轻。他心里懊恼,果然不该和皇帝多说,皇帝只会蛮横不讲理地把所有人带入他的逻辑。深呼吸几次后,他恢复了平静,不再说话。 “没了这个恨我的理由拦着你,你恐怕早就爱我爱得无法自拔了!你不过是在压抑对我的感情。”薄乐音的声音像淬寒的利剑,因疼痛而显得不耐烦,“普天之下,敢在朕面前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人,也只有你一个。” 万青筠气得抓破了马车里的坐垫。他不懂当年那个读圣贤书长大的灵秀六皇子,为何能说出这样粗鄙不堪的村话,也不想知道。他冷冷地一闭目,打定主意不听皇帝说话。 薄乐音道:“朕念旧情,愿意容忍你的无知,可朕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你最好早点给朕醒过来。不要再为了那些毫不重要的人和朕闹。一个沈煜而已,朕杀便杀了,用得着征求你的意见?” 万青筠淡漠说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薄乐音却又突然笑了起来,拉过他的手,穿过厚厚的披风,覆在胃部揉了揉,声音也和缓下来:“我不舒服,难受得紧,说错话,你别介意。” 他往万青筠怀里窝了窝,疲倦地闭上眼睛,声音带着淡淡倦意:“可有一句话没说错,你爱我。” “你明知道,从我喝第一杯酒开始,元棋就出去一趟宣了太医。太医从头到尾都在另一辆马车里等候。可你还是答应了抱我走。” “你连让我多疼一下都舍不得,又怎么可能像你说的那样恨我?” 8.第 8 章 回到寝宫,浑身脱力的薄乐音躺在床上,太医用了药物进行催吐,让皇帝尽数吐出酒液后。 又在皇帝身上的几个大穴扎了银针,半个时辰过去,痛楚终于减轻。 太监来帮皇帝换掉汗湿的里衣,擦去额头上的汗水,薄乐音累极倦极,却不睡觉,只闭目养神,等待着些什么。 许久,一道轻响自窗棂传来。 浑身裹在黑衣中的暗卫跪在床边道:“回主子,万将军送沈玉回了红箫巷。” 单膝跪地的暗卫从怀里拿出一张墨迹未干的纸,双手呈上。 一只手抬起,拿过透色的宣纸。薄乐音一目十行地看完万青筠与沈玉的谈话内容,脸色逐渐阴沉,更是苍白了几分。他把纸捏作一团,在蜡烛上点了,任由飞灰被风吹跑。 暗卫无声地退下了。 - 红箫巷。 自入京后,沈玉就被万青筠安排住在这里。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京都这样繁华的地带。人生的前十七年,他都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生活、长大。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可是他现在在京都,皇帝脚下,是天下最富庶的地方。 一开始,他非常害怕。可住了几天后,他渐渐地安心下来。每天清晨会有人送来新鲜的蔬菜和水果,他自己生火做饭。万大哥会命仆人给他传来口信,告诉他不要害怕,想出门逛逛也可以,只要在人流多的地方,别走远即可。 他从只敢在门前散步,到敢走到热闹的人流之中。 终于在今天下午,他独自去集市买蔬菜,却听见卖菜摊上的老伯在压低声音谈论八卦,隐隐听见“皇上、万将军”的字眼,沈玉一问,可了不得。 老伯四处看了看,凑近了说:“有流言说,万将军……就是那个刚刚带着军功入京了的万将军,要被皇帝鸟尽弓藏啦!已经在宫里跪了好几个时辰啦!” 沈玉懵懵的,问他鸟尽弓藏是什么意思。 老伯说,就是掉脑袋的意思! 沈玉唬了一大跳,连买的菜叶顾不上拿,匆匆忙忙地往朱红的宫墙去。可还没走近,他就被禁军拦住,只好回红箫巷等待。 他托人去万府送信,却不知道信送到没有,在红箫巷焦急等待。 这一等就是一整天。 到了第二天傍晚,他再也坐不住了,打听了万将军府的方位,独身前去。 他被侍卫拦在门外,不管不顾地往里冲,他说,他是万将军的内人,心忧万将军的安危。侍卫便不敢再拦,放他进门。 于是,撞见了皇帝,有了之后的事情。 - 此时,被万青筠带回红箫巷,沈玉一直在出神。 万青筠道:“早点休息吧,今天受惊了。” 他语气虽然冷淡,但还算温和。对于这个内心干净纯白的无辜少年,他态度温和。 沈玉却突然抓住了他的袖子。 “万大哥。”他说,“皇上喜欢您,对不对?” 万青筠轻轻挣脱他的手,拿回衣袖,余光瞥见正在院中扫洒的仆妇,对方的动作很自然,可万青筠武艺高强,自然发现了对方在同一个地方停留的时间已经太长。 他并不在意,甚至说话的声音有意比平日高了一点:“皇上的心思,怎容他人揣测。” 沈玉惴惴不安地看着他:“那……你呢?万大哥,你喜欢皇上吗?你还会不会……与我成亲?” “我们会成亲的。”万青筠的话语里多了一丝温柔笃定的意味,“放心吧。” 被他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沈玉满心都是信任与感激,结结巴巴:“万大哥,我相信你!我等你与我成亲,我会好好孝敬你的父母,替你操持好家里。” “嗯。” 沈玉:“对了万大哥,皇上没事吧?他似乎身体不好。” “有御医和太监照顾皇上,无需我们草民多费心。”万青筠道,“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余光之中,那位扫洒的仆妇已经不见了,万青筠收起了声音里的温柔,恢复了淡淡的语调:“我走了。好好休息。” 沈玉下意识想去拉他的衣袖,却只摸到对方的衣袖口,凉凉的,从手心滑走了。 - 酒液吐尽了,薄乐音心里的气却难消,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 他在心里冷笑,草民?!普天之下,哪个草民敢对他横眉冷对,对他恶语相加?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送他回宫之后,死活不肯留下。只把他往床上一塞,像摆脱麻烦、完成任务一般,就溜走了,压根也不关心他。结果倒是亲自去送沈玉回家,还出言安抚。 真厉害。 沈煜,沈玉…… 若那个少年沈玉知道自己的存在,是替身,是因为万青筠在怀念某个死去的人,会崩溃吗? 薄乐音心里似有一团火在烧,他几乎幸灾乐祸地想着,又深深吸了口气,使自己平静下来。 万青筠认不清自己的心,他当然会帮他。 他不会让自己陷入那些幽微、百转的情绪,他是皇帝,他心里有着图景。他站的位置比所有人都高。看得更远。 可是……沈煜。 黑暗中,薄乐音落寞地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睡着了,他梦到了那一桩往事。 - - 他登基那年,刚刚及冠。 快刀斩乱麻地肃清了反叛力量,他每日都花很多时间处理朝堂上的事情,与那些年过半百的固执老臣周旋,非常忙碌,非常累,非常心烦。 在操劳之下,他染了疾,心情也差,却还要强打精神接见朝臣,处理事务。 那日他有些发热,喝了药后,在御书房和一位老臣谈事,正晕晕沉沉的,话音都拖出一股子惫懒意味。 这时贴身大太监元棋从外面来,在他耳边道:“皇上,万公子回来了。” 薄乐音皱眉道:“朕说过,他可以随时进入任何地方,不必通传,怎么又不听?” 抱怨这么一句,他对元棋说:“快让他进来。” 当他还是六皇子的时候,在他的耳提面命下,万青筠从来都是随意、随时出入他谈事的场所,来陪他。万青筠一开始有点拘谨,后来也习惯了。有时到了该喝药的时辰,见他还在议事厅,会二话不说地来扛着他就走,带他去喝药。 但自从他登基后…… 万青筠被元棋领着进来了,对他露出个笑容。 薄乐音眨眨眼,顿时觉得心情好起来。他看到万青筠手里拿着的荷叶包起来的物事,心情更好了。适才他心情不好,说想吃梨花酥,万青筠出宫给他买了。他闻到了空气中甜甜的香味。 万青筠每走近一步,薄乐音眼里的笑意就越浓。就连被难缠的老大臣纠缠了掰扯了一上午,那烦闷也消散了。 喝了药身子懒怠,薄乐音眼睛亮亮的,冲万青筠伸出手。 万青筠有点为难,犹豫看了眼桌子对面的老臣,又看了看四周无数的宫女、太监和侍卫。用眼神和他交流:这不好吧,皇上? 薄乐音不高兴了,浓密的黑色睫毛像小刷子一样垂着。 万青筠无奈地叹了口气,走过去抱他起来,一手搂在后腰,一手搂在腿弯,像抱过无数次那样,把人腾空抱起。 与此同时薄乐音道:“刘大人请回吧,此事明日朝会之上再议。”< /p>刘大人震惊地瞪大了死鱼眼,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臣子在皇帝与其他人谈事的时候,将皇帝抱走了?而且皇帝还很自然自在地靠在对方肩上? 对,没错,他是听说过传言,说皇帝与万家公子是青梅竹马,非常亲近。皇上待万公子,就像待怀里的珍珠一般,恨不得连皇位都要与之分享。 可是…… 这当面把人抱走,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卿卿我我,亲近至此,这……成何体统啊? 薄乐音和万青筠自然听不见他的想法。 此时万青筠把薄乐音抱到内殿的休息室,薄乐音喝了药,内燥外发,脸上泛着微红。他身上没力气,万青筠要放他下来,他不同意,黏黏糊糊地靠在万青筠肩头,抓着对方的衣服不松手。 万青筠无奈道:“皇上,梨花酥要凉了。” 薄乐音不高兴:“你怎么又喊我皇上?” “……”万青筠只好道,“音音。” 薄乐音让元棋把梨花酥拿出来,放在青瓷小碟里,尝了一块。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入口即化,香甜极了。 “好吃吗?” “你买给我的,当然好吃。” 万青筠笑道:“哦。” 薄乐音道:“我把平西路的宅子赐给你,好不好?那个宅子很好,当年修建时很是费心,里面的古董物件儿也很有格调。” “不太妥吧。”万青筠吃掉薄乐音递到他嘴边的梨花酥,替他擦了擦手指间的酥粉,“那是昭亲王的宅子,于礼不合。” “我是皇帝,我爱赏谁就赏谁。那宅子被老二住过,真是暴殄天物,现在他滚回封地了,宅子自然要重新赏赐给有功之臣。” 万青筠无奈地看着他:“臣并没有什么功劳。” 薄乐音皱眉:“你是我的伴读,陪我长大,这是天大的功劳。就这么说定了,改明儿我让工部去换个匾额,把里面不合规制的地方改一改,你安安心心住。” 万青筠并不言语。 薄乐音又道:“对了,你在太学武选司的职事,我让吏部给你勾掉了,以后都不用去了。” 万青筠皱了皱眉:“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有学生不满意我?” “嘁,他们也配?”薄乐音摆了摆手,“天下多得是武艺师父,你不必做这样的苦差事!你陪我都来不及呢,哪有空去传授那些兔崽子武艺?”他撒娇一样地又说,“昨天下午我想出宫逛逛,下人通传,说你去在武选司,正在教习课业。我便没有打扰你。但以后就不必去了。” 万青筠放下梨花酥,好声好气地说:“你想让我陪你出去,提前差人来传唤我即可,我自会做好准备。可是不必把我的差事剥了吧?我挺喜欢和那些小孩儿们相处……” “可我随时都有可能会想见你,你身上兼着差事,总归是不太方便。你又不缺钱,我的钱就是你的钱。”薄乐音捂着耳朵晃脑袋,“别说了,我不听,你得陪我。头疼,听不见。” “……” 万青筠轻轻叹了口气,他问:“那你今天还想出宫逛逛吗?” 薄乐音顿时高兴起来,倏地坐直,动作太大牵扯出一阵咳嗽,咳得双颊发红。 万青筠帮他拍了拍后背,掌心贴在他后心,暖暖的真气渡入心肺,润泽着,温养着,把全身烘得暖暖和和。 “元棋,备车。”薄乐音吩咐太监,又拉住万青筠的手:“这段时间天天见人,心烦得很。我们去山野乡村里逛逛,看看景儿。” “行。” 往后多年,薄乐音都在后悔,当初那个下午,若是没有出去,该多好。 那就不会碰见沈煜,他与万青筠之间,便还是能如初。 9.第 9 章 两人出行,从来都是轻装简行。 薄乐音与万青筠相处时,只希望人越少越好,越自在。他让暗卫远远地缀着,不许靠近,甚至不让太监在马车上服侍,只与万青筠两人同乘一辇。 万青筠问:“想去哪儿呢?有没有章程?” 薄乐音想了想,道:“往西头去吧,那边的良田平整,绿色秧苗成片,非常漂亮。” 万青筠向车夫转达。 马车载着两人,向西边去了。 马车越走越远,路上风景宜人。傍晚时分,日落梢头,将密林染上一层淡淡的薄纱,美不胜收。 没了那群惹人烦的老头子在耳边叨叨,薄乐音心情很好,拉着万青筠来自己这一侧看风景,指着盘旋的青鸦、交颈的大鹅、盛开的野花,不住地让他看。 万青筠微笑地应和他。 乌木车轮碾过山间的碎石路,万青筠在颠簸之中,手指却能丝毫不颤,拿起一块梨花酥递到皇帝嘴边,没有掉落任何一点细渣。 薄乐音笑眯眯地张口吃掉。 万青筠道:“音音,等过段时间,你彻底掌控住朝中局势,我就离京游历一段时间。嗯……我想先去江南,那里有冠绝天下的青釉瓷,等回京,我给你带。据说江南的绣布也十分美丽……” 薄乐音心情一沉。这些天,万青筠总是会和他说起“以后”。出行的喜悦一下子淡去,他说:“朕富有天下,何须你巴巴地跑去带什么瓷器和绣布?” “朕”一搬出来,万青筠便知他心情极差,笑道打趣:“皇上这又是怎么了?一下子就不开心了?臣即刻赔罪。” 他语气诙谐,是想逗人开心的语调。 薄乐音却依然淡淡的,道:“你以后休要再提离开的事。” 万青筠疑惑道:“为什么?臣自小便在京城,还没有游览过大好河山。只拘泥于一地,未免枯燥匮乏。” 薄乐音心里的窝火难以言说。嫌待在他身边枯燥、匮乏?万青筠是这个意思?他离不开万青筠,恨不能时时刻刻把对方拴在身边,可万青筠竟然想着离开他! 他压着怒火问道:“我就这么让你厌烦?跟在我身边是委屈你了,还是拘着你了?” 万青筠愣了一下,道:“臣并没有这样的意思。” 又是“臣”!薄乐音冷冷道:“那你是什么意思?从小当我的伴读,我不许你有其他朋友,想必你就在谋划着要离开我吧?现在更是迫于我的皇帝身份,不得不屈服于我,委曲求全待在我身边。还说什么等我掌控了朝堂局势,想必你巴不得现在就走吧?!” “我发誓,如果存着这样的心思,天打五……呜!” 薄乐音冷脸捂住他的嘴,皱眉道:“好好说话,又赌什么咒起什么誓呢?” 万青筠含笑地拿开皇帝的手,道:“原是我说错了,请原谅。我绝没有你说的那些心思。” 看着他温和带笑的眼睛,薄乐音稍稍松了口气,道:“除了你之外,我身边又没个知心的人,饿了冷了病了心烦了,谁陪我说话呢?万哥哥,你也体谅体谅我,当皇帝很辛苦的。” 万青筠轻轻叹了口气,道:“好,我知道了。” 薄乐音满意地握住他的手,把攥成拳的手往万青筠的掌心贴去,用手背蹭蹭他的手心:“暖暖手。” - 这一路上两人说说笑笑,刚才又小吵了一通,饿了起来,一起把案几上的梨花酥和桃花饼分吃完。马车已经驶出很远很远。 马车停下时,前面已无路可走。 薄乐音下了马车,很新奇地看了看,笑道:“古有阮籍穷途之哭,现在我们却可兴尽而返,真是一桩乐事。” 跟在他身后的万青筠笑了起来,从路边的野草地里摘下一朵淡紫色小花。 此时已是将夜时分,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下来。明明还能看清枝丫上杜鹃的羽毛花色,下一刻,暮色便沉沉压来,将四周之景模糊、消融。 万青筠道:“回宫吧,你身子弱,不禁寒凉。”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却涌入薄乐音的脑海,令他的一双明眸熠熠生辉起来:“我们去农家借住,如何?我还没有在外面睡过呢。” 他从小就长在深宫之内,就连出皇城也少有,更别说能在市井街坊里逛逛,便是能出宫,他也不想孤零零的一个人,只有太监侍卫陪伴,他想要有能说话、分享见闻的好朋友。在认识了万青筠后,他才慢慢地踏出皇城,去接触各种新鲜好玩的东西。 可即便如此,他也极少在外留宿。偶有的几次,也全是留宿在万府,服侍的太监宫女就差把万府挤满。多数情况下,他必须回宫休息,这是父皇和母后定下的规矩。 可是现在…… 他是皇帝,他最大! 薄乐音软声央求:“万哥哥,在外面睡吧!我还没有住过农家。我们有钱,借宿一晚,应该不成问题的。况且有暗卫远远跟着,并不会有危险。” 万青筠笑:“皇上这么着急做什么?我又没打算反驳。我刚才想说的是,反正我有真气,可以给你取暖,倒也不怕着凉。” 薄乐音听得出这声“皇上”是打趣的意味,并非疏离,脸上的笑容就更加明艳了。 “我就知道万哥哥对我最好了。” 重新回到马车,万青筠却在前方与车夫一道坐在横梁上。他有武艺傍身,目力极好,能看到远处闪动的灯火,为车夫指路。 薄乐音一个人在马车内,很快坐不住了,他挪到门口,掀起车帘,拉住万青筠的衣袖,阖着眼打盹。 万青筠看他一眼,握住他的手暖着。 很快,马车随着万青筠的指路,停在一座四四方方的小院子前。能够看出,这户人家算是殷实,青瓦白墙,四进的院子,谷仓满满。几只鸡在院里啄米,又窝成一团困觉。门口的大黄狗已警觉地醒了过来,竖起耳朵。 万青筠下车叩门。 车上的薄乐音拢紧披风,等待着。夜风很大,呼呼做声。他能从风声中分辨出万青筠带笑的声音,在与对方交涉。而后脚步声向马车而来,万青筠站在车门口,掀起车帘,娴熟地扶薄乐音下马车。他站的地方刚好挡住风口,薄乐音一点风也没吹到。 从六岁起到现在,万青筠从来都是这样为他挡风,扶他下车。 薄乐音有点困了,若不是有外人在,他恐怕早已埋在万青筠怀里睡去了。此时他眯了眯眼,适应黑暗中红纱灯笼的光线。 只见一个身穿农家布袍、清俊高挑的人站在门口,一手提着红纱灯笼,一手做邀请状,善意地提醒:“两位公子,小心门槛。” “谢谢。”万青筠对薄乐音介绍,“他叫沈煜,祖上有薄产流 传至今,他如今一边耕种,一边温书,准备参加科举。” 万青筠又对沈煜道:“这位是万音,我的弟弟。今儿叨扰一晚,感谢兄台为我兄弟二人准备房间。” 沈煜虽是农民,但说话间也有读书人的儒雅之气:“万公子客气了,两位气质不凡,此番光临,令寒舍蓬荜生辉。” 薄乐音不乐意听这些套话,偷偷在万青筠腰上掐了一把,示意他走快点。 万青筠轻轻吸了口凉气。 走在前面的沈煜奇怪地回头看了眼:“万兄怎么了?太累了?” 万青筠不动声色地笑了笑,道:“院子里的鸡养得好棒,我在书中读到,紫冠红喙者为上等,如今头次见到真的,果真不错。” 沈煜高兴地说:“对!旁人都看不出来!万兄真是博览群书!” “你的房子也不错。青瓦碧梁,红泥绕顶,这是迎风送水、中正磅礴之气象,你明年必中状元啊!” “哈哈,万兄真是妙人,承你吉言,承你吉言。” 薄乐音突然有点不太舒服的感觉。他当然知道万青筠博览群书,也听万青筠讲过从书中读来的各种奇淫技巧、偏门杂耍,甚至因为他一个突如其来的主意,比如他要培育一枝潮信葵,万青筠就去翻了一箩筐相关的书。 万青筠当然是个妙人,风趣幽默又诚恳踏实,待人实在又七窍玲珑。这一点,他知道得最透彻,最多,最好。 可是……什么时候轮到别人在他面前说这些话了? 来到南面朝阳的房间,沈煜点燃了烛火:“真的不用再准备一间房吗?” 烛火点亮了房间,薄乐音看清了沈煜的容颜,一点也看不出农家糙汉的形象,反倒像个知书达理的读书人。他容貌清俊,笑容亲和,正对着万青筠笑。 “不用了,我弟弟怕鬼,要和我睡一间。”万青筠打趣道。 “哈哈,万兄你真是体贴。” 薄乐音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万青筠和沈煜认识在多久呢?一炷香的时间都不到,却已经熟稔到可以谈笑打趣的地步了。他知道万青筠向来有这样亲和的能力,毕竟在最开始的时候,万青筠爬上树陪他,念书给他听,他喜欢上万青筠只花了一句话、一眼的时间。 在沈煜离开后,万青筠很快察觉到了薄乐音异常的沉默,问他:“怎么了?” 薄乐音含糊地说:“困了。” 简单梳洗了一下后,薄乐音忍着这股莫名其妙的闷气,在床上滚来滚去,最终仍是滚入了万青筠怀里,用力吸了几口熟悉的气息,心里的不虞渐渐消失了,很快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晨醒来,身边却并没有万青筠的身影,反倒是熟悉的声音,透过轻轻掩着的门板传来。 “……嚯,万兄,这么厉害!”沈煜说,“这弹弓我试过了,准头差得很,你是怎么一发打中的?” 万青筠道:“这个么,就要看手法了。” “我还做过一柄长弓,挂在地里稻草人的脖子上做个装饰,改明儿我们去山里试试准头?” 薄乐音坐起身来,静静地听着动静。万青筠的所有时间,都是属于他的,任他召唤,万青筠就会为他而来。怎可与别人做约定,去陪别人? 他听见万青筠的声音响起,带着松快的笑意:“行啊。” 薄乐音的心沉沉下坠。 10.第 10 章 那些讨厌的对话还在继续。 “万兄,你真是天才,不但会读书,会玩弹弓,会射箭,还会给猪拌饭,太厉害了!” “恰好读过一本书而已,猪喜欢带些颗粒度的吃食,加入谷壳,会让它们吃得更香。”万青筠的话语比平日更多,声音也带笑,“来,你这道策论的破题思路也太异想天开了,跟我讲讲,我才能知道从哪方面下手让你提升……” “多谢万兄。你看……” 外面的交谈还在继续,薄乐音却什么也听不见了。他出神地盯着床上的青布被面,眼里闪过复杂情绪。 - 薄乐音拒绝了沈煜留他们用早饭的邀请,想即刻回宫。 他想离开这个地方,越快越好,最好是回到昨天晚上,在萌生出住农家的念头之前,就彻底将之扼杀。 回宫的路上,薄乐音缠着万青筠说话,万青筠如平日一般的耐心、温和,但薄乐音总觉得,有些地方变了,而接下来的几天,也证明了这一点。 某天他想吃宫外的糕点,差人去武选司的值房找万青筠,想让万青筠买来后,进宫陪他说话。可是太监来报,只说万青筠不在值房。 不在值房?会在哪里?他明明已经免了万青筠的教习一职,令他不必再去教导学生。 薄乐音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令他完全无法静下心思,奏折上的墨字变成了一个个无意义的墨点,他再也看不进去。 他差人去值房、去万府、去城门等候着,一有万青筠的踪迹,他要立刻知道。 他一直等到天黑。 万青筠纵马入城门,马蹄在青石路板上踏出哒哒响声,脸上带着松快笑意,身上带着田间野草气息,清爽愉悦。 他去了哪里,自不必说。 他怀里揣着东西,脸上带着想要分享见闻的笑意,一进御书房,就迫不及待地对皇帝说:“音音,我今天和沈煜去了野外,他的长弓……” “谁允你唤朕的名讳?”薄乐音淡淡打断道。从来都是他让万青筠喊他的名字,休要喊他皇帝,免得生分。这是第一次,他说这样的话。 万青筠脸上的笑容愣住了,他察觉到了帝王眼里和声音里的威压,即刻掀袍跪下:“臣僭越。请皇上恕罪。” 看他这样,薄乐音心里并未好受半分,相反,更为窝火。 在等待的两个时辰里,薄乐音发怒砸了一地的花瓶碎片,似乎并未清扫干净。鲜红的血液从万青筠跪地的膝盖处渗出来,沾湿了衣袍。可万青筠就像察觉不到一样跪着,微垂着头,像每一位跪在皇帝面前的朝臣。 敬他,畏他。 这是万青筠第一次在皇帝面前下跪。 薄乐音眯了眯眼,阴沉说道:“下午,是谁负责扫洒?” 元棋道:“是长桥和长亭。” “拖出去砍了。” 万青筠倏地抬头看向他。 元棋道:“是。” “皇上……”万青筠拱手道,“臣并无……” “闭嘴。”薄乐音冷冷说道,“朕什么时候允你插嘴了?” 万青筠沉默地低下头,却又坚持道:“是臣的过错,自有臣来承担,请皇上放过那两个太监。” “你要怎么承担?用你的脑袋来换他们的脑袋?”薄乐音听他说话就来气,恨透了他这股博爱众生的宽广胸怀,他可以为沈煜讲解策论题目,为太监求情,为什么,不能抬眼多看看自幼与他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 “若是因臣的过错牵连到其他人,臣愿意代为受罚。”万青筠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 “好,好,好!” 薄乐音气得胃里翻滚,和他犟!全天下只和他犟!本就挂心了大半天,什么也吃不下,空荡荡的胃里一阵拧绞疼痛。他用手帕掩住口鼻忍回一番干呕,冷冷下令:“把那两个太监拖到御书房门口,砍了。” 元棋嗻了一声,去宣旨了。 很快,空气中传来淡淡的血腥味。万青筠自幼习武,五感异常敏锐,他听到有东西落地的轻微声音,身侧的手开始发冷。 这是认识多年以来,薄乐音第一次在他面前展现来自帝王骨子里说一不二的威严。 万青筠跪着没有动弹,肩膀僵硬,怀里的东西滚落出来,落在地上的血泊里,他也没有察觉。 那是一本名叫《闲花宝月》的闲书,由一个名叫笑笑生的人所撰,近几月来风靡京城,是各大书局销量之首。薄乐音昨儿起念想读,让万青筠给他带一本来。 看见那本书,又看见地上的血迹,薄乐音冲元棋道:“眼睛长脑袋上了,不知道去宣太医?!” 元棋笑道:“皇上,张太医已在外面候着了。奴才知道您舍不得万公子受伤,您就是嘴硬心软,万公子自然是省得的。” 他说着,试图从皇帝看不见的角度,冲万青筠偷偷使眼色。 薄乐音语气很差地说:“还要朕请你起来?” 万青筠垂着眼,轻声道:“谢皇上。” 他慢慢地站起身,被花瓶碎片扎破的膝盖处已氤氲了一大片血迹。 薄乐音看一眼都心疼,却又气他的木讷,没好气道:“过来。” 万青筠走过去,到了榻前,却又显得无措,似乎是不知道该如何做,于是他一撩衣摆,打算行礼。 薄乐音拉着他坐到榻上,他身体一僵,道:“皇上,于礼不合。” 薄乐音又是一阵烦躁,看见他衣袍的血液,却又什么也顾不上了,冷冷地睨了一眼赶来的太医:“还不过来医治?” 万青筠道:“臣府上有伤药,伤并不重,回去上药即可。” 他每说一句“臣”,薄乐音的心都更沉一分。他生怕自己说出在事后会后悔的话,冲张太医沉声道:“若是留下疤痕,朕唯你是问。” 张太医忙道不敢不敢。 万青筠轻轻叹了口气,道:“请太医先为皇上医治吧。是不是身体不适?” 他最后一句话是对皇帝说的,总算没再带上敬语。薄乐音愣了一下,心里的火气如同遇上了雨雪,被浇得连灰也不剩了。他方才被万青筠气得胃痛,此时一直在忍着。没想到万青筠看了出来。 “我没事。”再开口,薄乐音的声音已完全软了下来,“让太医看看你的伤。我不放心。” “我自己来上药即可。这是我擅长的事情。” 薄乐音默许了。 等太医为皇帝诊完脉,万青筠已经自己处理好伤口,从内室出来。他走路并无异样,脸色也没有什么不妥。可薄乐音偏偏就觉得他弱不禁风。 “今晚留下。”薄乐音说,“陪我说说话。” 万青筠犹豫了一下后道:“好。” 那晚,两人像往常一样躺在床上,却又似乎有什么地方变了。从五岁的薄乐音遇上六岁的万青筠起,君臣的界限从不分明。可是今天,似乎有一道泾渭分明的君臣界限,将两人硬生生地隔开了。 虽然与平日一样说话,可薄乐音清楚地感觉到,不一样了。 那道无形的界限就在那里,在每一句话中,在每一次停顿中。 薄乐音全身都开始难受,整个人无比的难过。他翻了个身像往常一样滚到万青筠怀中,却仍是没有消融那道边界,甚至对方下意识僵硬的一瞬间,令他觉得两人的距离比之前更为遥远。 他像小狗一样在万青筠怀里拱来拱去,不够……不够贴近…… 他亲吻了万青筠的嘴唇。 万青筠僵住了,推他的手停在半空,却又强自收了回去。 “万哥哥,你别和我生分。”薄乐音在他嘴唇上说,“我好难受。” “我没有。” 皇帝身上是浅淡梨花熏香的味道,而万青筠身上是极淡的清苦药味,是伤口处包扎金疮药的味道。 “骗人。 ”薄乐音闷声道,“我能感觉到。你害怕我了。” 万青筠又说了一遍:“我没有。”他顿了顿,又道,“我知道,皇上是因我受了伤,所以才迁怒扫洒的太监。事情既是因我而起,我又怎会因此害怕皇上。” “那你还一直叫我皇上。” 万青筠沉默了一下,喊:“音音。” “以后都不许喊我皇上。”薄乐音道,“我今儿原是说的气话,那并不是我的本意。你不许害怕我,好不好?” 万青筠道:“我不会的。” 薄乐音满意了,把自己窝在对方怀里:“困了。” 万青筠轻轻拍他的脊背,就像往常一样。 - 薄乐音原本以为,这件事情不过是小插曲。他与万青筠已相识十五载,没有任何事情能使他们离心。他们很快就会像往常一样和好,一切都如初。 在万青筠答应不会与他生分后,薄乐音便把此事抛之脑后。因为万青筠从不会骗他。 可是,当暗卫来报,说万青筠再次独身去了山间时,他愤怒地摔碎了茶盏! 昨天下午,万青筠告诉他,今天会随父母去老宅祭祖,说回来时给他带好玩的物件。薄乐音便期盼着,他是皇帝,从不缺玩物,可万青筠总能带来非常有趣的东西,逗他开心。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万青筠搬出了父母,搬出了祭祖,搬出了为他带好玩的东西,只是为了偷偷去见沈煜! 薄乐音深吸了几口气,很快克制住了愤怒。 他冷静地吩咐了几句。 - 祭祖结束,万青筠向父母告辞,带着一个小包袱,纵马去了山间。 为了报答沈煜收留他和皇帝过夜,万青筠在科考一事上对沈煜指点了一番。那日去山间相见,试了试长弓,得知沈煜竟然文武双全,平日农闲之余,强身健体,抱着如果考不上就从军的想法。 万青筠写了一份科举指南,提醒沈煜该如何做。又附上了一份练习武艺的方法。他在武选司做过教习,最擅长此事,这些指南对他来说并不难。 厚厚的一叠纸张,放在背包里。 皇帝因他与沈煜见面而生气,那他以后自然不会再去见沈煜,他得在今天把东西给沈煜送去。 紧赶慢赶,赶在太阳下山前过去,把东西给了沈煜,又说了些勉励的话,万青筠记挂着要给皇帝带好玩的小玩意儿回宫,匆匆告别。 回到宫里,已过了皇城落锁的门禁时间。可万青筠身上有皇帝赏赐的紫金腰牌,而他又是皇帝自小的伴读,宫城内谁不认识他?谁不知道皇帝对他如同寻常人家的夫妻?当下连腰牌都不用验,笑着放他入宫了。 万青筠双腿一夹马腹,灵巧的黑烈马如一阵旋风,飞入宫城。他估摸着时间,皇帝此时应该在御书房处理奏折,他想着皇帝一边看奏折一边等他的模样,不由得露出微笑,轻轻踢了踢马腹,权当催促。 可是他被侍卫拦下了。 万青筠有些茫然,问道:“皇上可是在与大臣议事?” 侍卫并不闲聊通融:“并不敢打听皇上之事。” 万青筠听得不远处有声声动静,心下不安,很快,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今日跟着他去祭祖的家仆,被禁军押送着靠近。 紧接着,又有更多的人被黑压压的禁军押着来。 万青筠认出,那是今日城门轮值的十个兵士,他与父母去郊外祭祖时,路过城门,曾与他们聊天。还有他骑马去山间找沈煜时,经过一家凉水铺,卖水的老爷爷。此外还有五个太监,三个宫女,是他昨晚离开宫城时,被皇帝吩咐送他到宫门的人。 这群人被禁军押着一字排开,跪成一排,露出后颈。 万青筠的心沉沉地坠下去。 他沉声道:“求见皇上,烦请通报。” 一道清冷淡漠的声音从里面响起:“让他进来。” 11.第 11 章 听到皇帝的声音,万青筠心里一震。 昨天下午他们分别时,皇帝言笑晏晏,撒娇地对他说,明儿见不着你了,你可要早些祭祖完,回来找我。那时皇帝的声音是轻软带笑的,温柔的,像摸上去触感温凉的碧玉。 可是现在,皇帝的声音冷得如千年寒冰,淬着寒意,那是高高在上的,天子的声音。 万青筠脚步一顿,他走得很慢。 他终于迟钝地发现,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作为皇帝的薄乐音。 从前,他面对的是六皇子,是童年玩伴,纵然皇子与臣子之间亦有主仆之分。可是对方毕竟不是皇帝。 皇帝这个位置……不是一个人,是一种权力的象征,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是一种独立的人格。 君臣有别。 这四个字前所未有的沉重,字字千钧,振聋发聩,在万青筠耳边遽然回荡。 他很慢很慢地走进了御书房,薄乐音坐在雕金楠木龙椅里,并不看他,只看着面前的奏本,身遭的气息如雪冰冷。 万青筠从未与他这样远过,他再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皇帝是权力的巅峰,高高在上,不下神坛。而不是当年在议事厅里被他抱走的六皇子。 这一瞬间,万青筠承认,他害怕了。 面前是巍巍皇权,是如山重压。 他选择了最不会出错的方式——他一撩衣摆,端正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臣有罪,请皇上责罚。” 薄乐音目光沉沉,捏断了一支细细的紫竹小楷笔。 半晌,他漠然道:“何罪之有?” 万青筠道:“臣不该在未提前告知皇上的情况下,私下去见沈煜。” 薄乐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是么?” “臣可以解释。沈煜一心想考取科举,为皇上效力。臣今日去,只是为了给他一份科举的考题指南。”万青筠声音紧绷地解释,“臣与沈煜并无私交,往后也不会再见面。请皇上不要牵连其他人,一切罪责都由臣一人承担。” 薄乐音安静地听着这番话。他不知道这番话是真是假,换做是过去,只要是万青筠说的话,他从无不信。可是现在,万青筠瞒着他去见了沈煜,先斩后奏,他对万青筠丧失了几分信任。 他想通过眼神来判断对方有无说谎,可是万青筠恭谨地垂着眼,并不直视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薄乐音觉得,太孤独了。 高处不胜寒,无人愿与他对视,无人敢与他对视。 万青筠说的这些话,他该信还是不该信?在今日之前,他并未让暗卫监视万青筠,今日暗卫来报,也只是偶然之间见到万青筠的踪迹,自发向皇帝报告。并未听见万青筠与沈煜的交流。 万青筠再次开口:“臣愿以性命担保。” 薄乐音淡淡地收回目光,道:“你昨天说,要给朕带小玩意儿。” 万青筠愣了一下,道:“对。” 他伸手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本该挂在腰间的荷包不见了。万青筠回想,应该是纵马山间时,被路边的芦苇勾去了。 薄乐音看见他的动作,冷漠地勾了勾唇角:“给朕的东西,不会送给那个庄稼汉去了吧?” “没有。”万青筠鼻尖上起了一层薄汗,“臣……荷包应该是落在路上了,请皇上给臣半个时辰的时间,臣这就去找回来。” 薄乐音挥了挥手:“不必了。” “皇上……”万青筠道,“里面是一个……” “朕不想听。”薄乐音打断他,侍候的太监拿来一枝新的紫竹小楷笔,润湿笔尖后沾上朱墨,薄乐音接过,低头批阅奏折,“也不稀罕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万青筠愣了一瞬,低眉道:“是。臣僭越。” 薄乐音握笔的手紧了紧。 然后,他漠漠然开口:“外面的人,斩了。” 万青筠错愕地看向他,立刻又跪下:“请皇上开恩。” 薄乐音道:“滚。” 万青筠脸色发白,再次重重叩头:“请皇上三思。今日立春,春生万物,上天有好生之德,于今日杀人,恐遭不祥。” 薄乐音道:“朕是天子,朕即上天之意。” 朕即天子,多么掷地有声的四个字。 去宣旨的太监已经走到御书房门口。 万青筠道:“臣忝请皇上,看在臣与皇上的一点点微薄关系上,放了外面的人。如果这些年的情分能入皇上的眼,臣愿以此交换外面那些人的性命。” 薄乐音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他说:“你要把朕与你之前的情分用掉,来换取外面的人活命?” 万青筠道:“请皇上恩准。” “原来在你眼中,那些情分这么贱,加起来也不过才值几条贱命。”薄乐音向后轻轻地靠在御座上,轻轻笑了,“朕偏不允。” “去吧,砍了。” 万青筠心神巨震,没有注意到,皇帝搁在桌沿上的修长手指隐蔽地点了两下。 元棋心领神会,道了声遵旨,出去门外,特意把声音拖得又尖又长,格外刺耳。 没过多久,十几颗人头落地的声音传来,空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味。 万青筠脸色惨白,他用了所有的定力,才勉强站稳。 薄乐音道:“万哥哥,你记住,他们是因你而死的。朕不喜欢有人骗朕。” 万青筠沉默地一揖到底,离开了御书房。 太监正用水冲洗地面,可鲜红的血色难以去除。下起了雨,浓郁的血腥味被雨水扩散出去,弥漫在每一次呼吸间。 万青筠跨上来时的黑烈马,再无入宫时的急切。马儿蔫蔫地驮着他往城外去。 他挑着一盏灯笼,循着来时的路而去。 路过那条两侧长满长长芦苇的小路,万青筠记起了一声轻微的物品落地声。他估摸着地点,很容易找到了那个荷包,滚落在芦苇荡的根部,沾上了黑色的湿泥。 他捡起,里面是一对纯金雕刻的小金龙,伸爪瞪目,活灵活现。 薄乐音喜欢各式各样的文房用具,尤其爱笔山、镇纸这类小巧新奇的玩意儿。这对神态各异的小金龙,是他拜托城郊一位木雕师父雕刻而成的。民间刻龙乃是罪行,万青筠出示了皇帝赏赐的紫金腰牌,又好说歹说了许久,师傅才惶恐地给他雕了。 这是一对笔搁,但纯金的分量很重,亦可用作镇纸。 万青筠默然地看着掌心的小金龙,皇帝的冷淡话语却又回响在耳边——“朕不稀罕那些不值钱的玩意儿。” 紧接着涌上来的念头是,私刻龙样,是全家抄斩的罪名。 他紧攥了一下,又松开,任由小金龙滚落进湿泥污水里,它们将随着河水涨潮,漫入大海,消失不见。 他勒了下缰绳,马蹄高高抬起,在黑暗的夜色中,马鼻喷出两道□□的气雾。 万青筠正要调转马头回城,余光却扫见远处的一点烟尘和火光。 那似乎是沈煜的家的方向。 万青筠瞳眸骤缩,猛地一夹马腹,马儿迅速射向起火处! 近了,更近了。 他看见了熊熊燃烧的大火,与一堆燃烧后仅剩的黑灰色痕迹。 院里啄米的鸡已成为了焦炭,没有看见黄狗的踪迹,不知是否逃脱。万青筠用湿帕掩住口鼻冲入房门,躲开一根当空砸下的房梁,被呛得猛烈咳嗽,目光快速在房内逡巡—— 没有,没能看到沈煜的踪迹。 白天他送来的科举备考指南,正放在向阳处的木桌上,被火光点燃。 沈煜……不见了。 万青筠浑身颤抖起来,他想起御书房外跪成一整排的人影,想起十几颗一同落地的头颅,想起与他谈笑的沈煜,沈煜说想考科举,为官一方,惩治贪官污吏,去江南,去漠北,替皇帝做事。作为皇上的臣子,为皇上的百姓做事。 他被对方的决心触动,于是在临别之际,送出这份科考的备考指南,以及一封从军的推荐信。

可是现在,那个笑着说要为百姓做事、为皇上臣子的沈煜,祖上的房子被烧了。他还记得,给出这份备考指南时,沈煜无比欣喜,爱不释手地摩挲着。而备考指南正在被烈火焚烧。若非十分危急的情况,沈煜断不会撇下这份备考指南离开。 那……沈煜人呢? 是不是已经…… 万青筠想起御书房外的一排露出的后颈,跪下的人,其中有他的家仆。那个可怜的小哑奴,是他年少时在人牙子手中买来的,这些年来,一直尽心尽力照顾他的父母。皇帝也曾笑着赞过,说这哑奴伺候得周道。 可是现在,不会说话、只会傻傻露出淳朴笑容的哑奴,已经死了。他没有见到哑奴最后一面。哑奴没有做错任何事,只是受他的牵连而死。 皇帝连亲口赞誉过的哑奴都能一句话赐死,何况只有一面之缘的沈煜…… 沈煜大概已经死了。 因他而死。 万青筠浑浑噩噩地回到宫里,他来到皇帝的寝宫。 子时已过,寝宫仍亮着烛火。 没有请太监通报,他木然地走进去,皇帝正在案前读书,烛火莹莹,修长如青竹的白皙手指握着书卷,青丝垂落耳畔,眉目如冰雪。美极,残忍至极。 听见声响,薄乐音眼睫微抬,看向他,并不惊讶。全天下能够不通传就进入他寝宫的人,唯有眼前一人。 万青筠声音沙哑:“他……死了吗?” 薄乐音懒懒反问:“谁?” 万青筠道:“沈煜。” “你猜?”薄乐音似乎心情很好,唇角露出微笑。 万青筠闭了闭眼,他已无需再猜。 薄乐音安静地看着他:“你不高兴?” 万青筠当然不能不高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面对的是天下之主皇帝,而非他的童年玩伴薄乐音。 他一拱手:“谢皇上恩典。” 说完,他转身离开,却被一道声音钉在原地。 “站住。” 薄乐音放下书卷,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慢慢走到万青筠面前:“你去哪里?” 万青筠道:“回皇上,臣回府歇息。” 薄乐音烦躁道:“不许叫我皇上。” 万青筠道:“礼不可废。” 薄乐音看着他,冷冷地笑出声来:“怎么,你前些天还说,那两个扫洒的太监因你而死,你不会因此怕我。那今天呢?那些人不也是因你而死吗?你难道就会因此怕了我?” “臣不敢。” “万青筠,你睁大眼睛看看,若不是舍不得你受到任何一点点的伤害,朕又怎会去砍那些人泄愤!你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万青筠轻声应承:“皇上责备得是。一切都是臣的错。” 他神情木然,语气冷淡。 薄乐音心里重重地抽搐,这是午夜时分,他本该在万青筠怀里睡觉,被真气烘得暖暖和和,舒舒服服地被搂着。可是现在,万青筠站在他面前,一口一个皇上,一口一个臣。在他面前,眼睛却并不看他。 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看向他时,满是促狭的活泼眼睛,此时如黑沉沉的墨珠,毫无情绪。 薄乐音道:“你留下,陪我休息。” 万青筠道:“皇上,这于礼不合。” 薄乐音的声音冷下去:“我看你受到的教训还不够,对吗?” 万青筠一颤,立刻应承:“请皇上恕罪。臣遵旨。” 薄乐音把他的那丝颤抖看得清楚明白,顿觉四肢生寒。 那晚,万青筠谨遵皇帝的旨意,像往常一样搂着皇帝睡觉。可没有了平日的放松,更像是完成任务的动作,全身都僵硬。 他一遍遍想起那些死去的人,因他而死的人,靠近他,就会死。他不能再给身边的人带去灾难。 第二天,薄乐音醒来,便见万青筠跪在床边,明显一夜未眠的脸上写满疲惫,他说:“恳请皇上,恩准臣前往边境从军。” 12.第 12 章 刚刚醒来,薄乐音唇边还带着一点点微笑,显然是梦到了开心的事情。而那些事情,无一例外,全部与万青筠有关。 他们一起踩过的小溪,摸过的黄湘鱼,躺过的树根……桩桩件件,全都是美好的回忆。 睡着之前,薄乐音就想,他们有那么深厚的感情基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虽然在短时间内会令万青筠难以接受,但等他想通后,总会和好的。 青梅竹马,十五年来日日夜夜相伴的情意,总不能因为身为皇帝的他砍了几颗人头,就抹零了吧? 可是…… 薄乐音从梦里带来的好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他看着万青筠,看出对方状态很差,疲惫、惶急又颓然,昨日一整天的操劳加上心悸,再者一夜未眠,就算武艺再高强的人,也经受不住。 因此他道:“你先休息一下。” 万青筠缓慢但坚定地摇头:“恳请皇上恩准。” 他搬出了一个无可指摘的理由,“臣自幼在京城长大,未经磨炼,难以为皇上分忧。只待从军后经受磨炼,回到皇上身边,方能更好地为皇上效力。” 多么冠冕堂皇的话,多么大义凛然,挑不出错处。可薄乐音何尝不知,这不过是逃离他身边的借口。若是万青筠真的去了边关从军,路途遥远山高水长,书信那么慢,更何况人的行迹。届时若万青筠有心想拖,想必再难见面。 说话的内容让薄乐音生气,说话的方式更让薄乐音生气——到底要跟他打官腔到什么时候?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说话方式,朝堂上老头子们的措辞方式,万青筠到底要维持到什么时候? 薄乐音一句话就道破了他的心思:“你就这么怕我?怕到要迫不及待逃离我身边?” 万青筠道:“臣绝无此意。” 他并不害怕皇帝,他怕的是再有其他人受到牵连而死。 薄乐音冷笑:“怎么,你把我当洪水猛兽了?要想逃到边关去躲我?那你怎么不想想,你走了,你父母在京城,该怎么办?” 此话一出口,薄乐音便知道坏了。 果不其然,万青筠的脸色倏地煞白,错愕地看了皇帝一眼,又飞快地为这失礼之举道歉,他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 薄乐音对天发誓,他绝没有用二老的安全来威胁万青筠的意思。他说这句话的本意,是想质问万青筠——你若是去了边关,父母身边没人伺候孝顺,该怎么办呢? 可是,这话是从他口里说出来的,从一个刚刚砍过十几颗无辜人头的暴君口中说出来的。话中阴恻恻的威胁意味是那样浓重。 看见万青筠那个错愕的眼神时,薄乐音下意识是想解释的。 可这样的事情怎么解释? 自由心证。 只不过是万青筠不愿意相信他而已。 薄乐音心里沉沉的,无比难受,没了说话的心思。他冷淡道:“你回家仔细反省。” 万青筠轻声道:“是。” 他离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万青筠待在府中,安排了几件事情。 他写信给了岭南的一个朋友,在沿海处购置了一所大宅子,置办出海的渔船。 紧接着,他写信给了北境大营的一位将军,要了一封推荐信。 万家是书香翰林世家,又世代习武,兼有军中背景。万父官至翰林大学士,万青筠又从小为当今天子伴读,这些年来,积累了一些重要人脉,在疆土各地都有用得上的人。 岭南和北境的回信很快来了,事情具已办妥。 万府在收拾细软,贵重物品死当换成银票,准备举家搬迁。 这些事情,万青筠并没有避着皇帝,相反,他本就是要借此事,向皇帝表明意志。何况,就算他想瞒也无法——他武艺高强,早已发现了屋檐上、拐角处那些暗哨,甚至院中扫洒的妇人也身怀武功。 万青筠使自己忙起来,便能不去想皇帝的事情。他的心很乱,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会到这等境地。 他完全无法抗衡皇帝,也从未想过去抗衡。可父母的安危是底线,就算他螳臂当车,力量再小,他也要在能力范围内为父母做最好的安排。他要先将父母远远送至岭南,并确保在有任何风吹草动时能立刻乘船前往异国,他方能安心与皇帝周旋。 周旋多久都没关系,只要身边的人不被他牵连,他自身并不足贵,可以无限期地与皇帝纠缠。皇上要杀要剐,要如何,一切的发落都只落在他一人身上,他向来毫不害怕。 - 一张又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被送到皇帝的案前,那些记录、私人信件、地契,熟悉的字迹,他从小看到大的漂亮遒劲的字迹,却只为谋划离开他、对付他。 薄乐音的脸色越来越沉,他脸色苍白如巫山雪,掩着钝痛了好几天的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用手帕捂住口鼻,眼前出现灰雾,雪白的手帕印上星星点点的血色。 元棋惊骇地看着手帕上的血迹,颤声道:“奴才去宣太医。” 薄乐音随意地把染血的手帕丢到一边:“不必。让万青筠入宫。” 说完,他想了想,又吩咐了几句。 元棋领旨而去。 - 入宫前,万青筠进入书房,从暗格里拿出一个白瓷小瓶,放入怀中。 这一趟进宫是迟早的,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从前他几乎每天都进宫,甚至一天进宫好几趟。有了好吃的好玩的,或者听了个坊间笑话,都要进宫去找皇帝。进宫是他最常做的事。 可是如今,他进宫前居然在做准备,完全的准备——他带上了白瓷小瓶,打好了腹稿,安排好了父母,让他们一有动静就先进入暗道躲避。 然后,他骑马入宫。 十五载春秋,走过成千上万次的熟悉道路,如今却如此陌生。 鸟雀惊飞,宫墙萧索。 被宣旨的太监带着来到皇帝的寝宫外,他在外等候通传。 很快,皇帝命他进去。 短短几天未见,两人之间如隔天堑,笑语和问候再也没有了,只有冷冰冰的行礼问安。 小榻上的薄乐音叫万青筠过去。 万青筠走到他身边,就见皇帝用下颌对着金丝楠木矮几示意了一下:“吃了。” 一颗黑色的丸药,静静躺在青瓷小碟中。 万青筠没有犹豫,吃了下去。 薄乐音挑了下眉:“你不怕是毒药?” 万青筠确实不怕。他这几天的痛苦无比深重,几乎未眠,走到如此境地,他只会比皇帝更加难受。若真是毒药,一死了之,他刚好解脱。 他说:“不怕。” 毫不 犹豫吞服的动作,和这一句不怕,让薄乐音的神情缓和了些,他说:“不是毒药。” 万青筠道:“嗯。” 他自然知道不是毒药。 他这一眼看向皇帝,略微怔愣了一下。皇帝比平日里更加明艳动人。 从小,他便知道薄乐音长得漂亮,像话本里的狐狸精、仙人一样的漂亮,这些年来即使朝夕相处,他也会在某个瞬间惊讶于薄乐音的美貌。 可是此时,榻上的皇帝比平时美艳了无数倍。 如瀑的青丝垂落耳畔,眉目如画,唇上一点嫣红。 哦,原来皇帝用胭脂点了唇。 万青筠微微一愣后,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对皇帝的容貌关注太过,这本不应该,其中有鬼。很快,他找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眼前的空气稍有扭曲,就像被火焚烧后的失真。 与此同时,一股灼热自丹田处升起。 他知道皇帝让他吃的是什么了,也知道皇帝是想做什么。他想起那个吻——在皇帝下令砍了那两个太监的头之后,在那个难眠的夜晚,为了向他确认两人的关系如初,皇帝主动亲吻了他的嘴唇。 可两人如今的关系,显然不是一个亲吻能弥合的。所以皇帝想要通过更亲近的事情,比如,肌肤之亲,粗暴又直接地来缝合破碎的关系。 万青筠一边运转真气,试图逼出药性,一边想,真是幼稚,和小时候一样的幼稚。 薄乐音手撑下颌,懒懒地歪在小榻上,颇有兴致地观察着他最细微处的神情变化,开口道:“你猜到了。” 万青筠仍在运转真气。 薄乐音笑眯眯地说:“没用的,万哥哥。” 万青筠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他越是运转真气,那股药性发散得就越快。非常神奇的小药丸,是最了解他武功功法的人做出来的。他停下真气的运转,看向皇帝。 “是我让太医做的□□。”薄乐音歪头看着他,“只有肌肤之亲才能解。” 万青筠冷静地想,果然,只有最了解他的音音,才能做出这样契合他武功功法的药,令他无法通过运功缓解。 他说:“皇上,这没有用。” 他指的当然不是药丸没用,而是通过这样的方法,无法消除两人之间的隔阂。 薄乐音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眼睛明亮如星:“有用的。万哥哥,你知道什么可以战胜一切吗?是爱。只要你爱我,这些天发生的一切不舒服的事情,都可以抹除。因为在爱面前,一切都是会退让的。” 他说:“只需要爱。” 万青筠心想,是真的吗? 他呼吸灼热,眼前的场景开始旋转。 一只手伸到他面前,很熟悉的手,温凉如玉,他熟悉这只手的每一丝指纹。他很烫,那只手很凉,碰在一起,却如同干柴烈火。此时药效完全发散至四肢。 意识不清时,后背触碰到了柔软的床铺。 皇帝未束的青丝垂落下来,散在他的脸上、耳畔,那双明艳如桃花的眼睛,波光潋滟,含羞含情,又似乎在眼角藏了丝紧张。 “万哥哥。”薄乐音低头下来亲了亲万青筠的唇角,嫣红自耳根爬上皇帝的脸颊,漆黑如墨的眼睫浅浅垂着,声音又轻又软,“我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不熟悉,你让让我,多担待。” 13.第 13 章 两个时辰后,药效褪去,万青筠重新运转真气,畅通无阻。 他坐起身。 薄乐音正处于困乏之中,心里挂着事儿,睡不着,这个时候他需要万青筠哄一哄他,抱着他讲点故事,他就能很快睡去。 而过去那些年里,万青筠一向都是这样做的。 两人的身体寸缕不着,在软被下触碰着,紧贴着。 过去他们也曾在一张榻上睡觉,可从未有过这样的坦诚相对。 薄乐音去拉万青筠的手,含含糊糊地说:“万哥哥,你感觉怎么样?真气恢复了没有?我让太医减了剂量,不会伤及身体,更不会对武功修为有损。你知道的,我宁愿砍别人的头,也不愿意你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万青筠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说:“皇上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薄乐音很高兴,万青筠总算没再称“臣”。他笑吟吟地说:“请说,我无有不允。” 万青筠心想,如果今天的事情是皇帝想要的,那么他们以这样的方式相处下去,也未尝不可。万一肌肤之亲确实能够弥合裂痕呢? 可是,在此之前,他要先保证一件事情。 “我想去江南一个月。” 薄乐音的脸色倏地就沉了下去:“此事早已议过,怎么又提?” 万青筠道:“我的想法并没有变,我还是想四处看看,长长见识,看看民间疾苦,方能更好地为皇上效力。我想去江南逛逛,并没有存着任何你揣测的那些心思。” 他说的是真话,字字诚恳,又回复到了之前与薄乐音相处时,那种沉稳、随和、娓娓道来的语调。 薄乐音却不尽信于他。两人之间产生了太大的隔阂,中间横亘着十几条人命,他是皇帝,他觉得这样的残忍嗜杀并不算什么,天子得有一颗冰冷的、高高在上的心。可他知道万青筠骨子里是略带迂腐的书生,恐怕会对他产生成见。 何况,万青筠学会了在他面前藏起心思,那么由不得他不去想,到底是不是为了摆脱他?万青筠十代以上的祖籍在江南,是否有异人在那里等待?万青筠武艺高强又精通易容之术,等他离开京城,会不会直接换一张脸,遁入人海? 薄乐音不敢去赌。 两人方才有过肌肤之亲,那样的亲密、温柔,水乳交融,他不想把话说得太绝,便模棱两可地问:“你为什么想去江南?” “不去江南的话,其他地方也可以。”万青筠道,“我想出去一个月。” 薄乐音耐心听完,道:“为什么非要去?京城的风光物事,繁华景象,冠绝于世,为什么非要去其他地方?” 万青筠依然道:“去逛逛。” 薄乐音见撬不开他的嘴,心情变得更差了。就算做了这样亲密的事情,万青筠依然不想留在他身边,依然要忤逆他,依然不把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他沉声道:“不行。朕想见你,你就得立刻出现。” 万青筠看着他,半晌,轻轻笑道:“臣知晓了。” 皇帝说,爱可以战胜一切。 那么,没有自由意志的爱,是真正的爱吗?巍巍皇权之下的爱,是爱吗?随时能连累身边的人掉脑袋的爱,是爱吗? 这样的爱太过畸形、沉重、毁灭,他给不出,也不想要。 既如此,他只能远远离开,方能不牵连身边无辜的人,为父母谋得善终。 他想起无辜的小哑奴,想起无辜的沈煜,随意地一拱手:“那么,臣恳请前往北境从军,为拓宽疆域效犬马之劳。” 薄乐音敏锐察觉,对方语气里短暂的松快消失不见了,又变回了朝堂老大臣一般古板的腔调,字字不离君臣。 他迟疑了短短的一瞬。 ……去江南吗?一个月?然后就会回来陪他,永不离开?他们之间的隔阂,便能抹平? 薄乐音揣度地看着万青筠,对方恭顺地垂着眼睫。 薄乐音问:“祭祖之前,你说过要给我带的礼物呢?” 万青筠道:“不值钱的小物件儿罢了,入不得皇上的眼。” 他把皇帝说过的话还了回去。 薄乐音气得攥紧了锦被,倏地坐起,烦躁地说:“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明知道我说的是气话,为什么要胡乱揣测我?!你以前明明会哄我的!” 万青筠道:“臣僭越。只是谨遵圣旨,并不敢揣测皇上。” 薄乐音咬牙道:“万青筠!你给我好好说话!你现在全身上下衣服都没穿,却在这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不好笑吗?!” 万青筠拿过旁边的衣服穿上,随意地将头发束好,又是一拱手:“请皇上成全。” 薄乐音阴恻恻地盯着他:“我要那个东西。你说好要送我的东西。” 万青筠道:“已经丢了。” “你把送我的东西丢了?” “不幸失手滑落,并非有意。” 薄乐音盯着他:“是什么东西?” 万青筠道:“不值钱的。是街上随手买的糖画儿小人,不过五文钱。” 薄乐音笑了:“那你的确担得起敷衍二字。” 万青筠无意再与皇帝掰扯,垂目敛眉道:“请皇上成全臣北上之请。” “朕偏不允。”薄乐音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逃离朕的身边。” 万青筠道:“臣绝无此意。” 薄乐音:“就为了几个不入流的太监,几个无关紧要的闲杂人等,你就与我生分,要远离我?” 两人的谈话又回到了这个死胡同,万青筠有点疲惫地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全天下人都是皇上的子民,那么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赐死,是他们的荣幸。” “不对,不止他们。”薄乐音微微眯起眼睛,“还有沈煜。你是为了沈煜。” 万青筠沉默。 “对,朕居然忘了,那天晚上借宿他家,他就开始对你抛媚眼,对你笑,还做出一副乖巧稚拙的憨蠢模样,来勾引你。装作无辜小白花,夸你两句见多识广,你就不知道姓什么了,你就要去教 人家怎么考科举了。”薄乐音冷冷道。 万青筠见他越说越离谱,且说出这样市井、低俗的词汇,懒得回话,却也忍不住回以冷笑。在与皇帝之前,他压根没想过男人与男人之间会有感情滋生,这番胡乱揣测除了逗笑之外还有什么别的用处。 薄乐音听得大怒,质问道:“你就这么喜欢那个沈煜?区区一介农民,死就死了,你要为了他与我生分?!他若是还活着,朕恨不能千刀万剐!朕只恨他死得太轻松!” “对。”万青筠索性冷笑,略带嘲讽之意地说道,“臣对他一见钟情,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皇上满意了吗?” 这话落在薄乐音耳中,宛如催命神音!他脸色煞白,胸口骤痛,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苍白的指尖狠狠攥住床褥,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 万青筠错愕地看着溅在面前地面上的几滴鲜血,几乎是下意识地过去抱住他。 薄乐音心脏剧痛,嘴唇泛出淡淡的紫色,像一片苍白的羽毛,轻轻靠在万青筠肩头。 万青筠的手掌托住他的后心,暖融融的真气渡过去,薄乐音低低咳了几声,颤抖地抓住万青筠的指尖,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一会儿,薄乐音缓过来些,呼吸平稳了下去,万青筠搭他的脉,知他已无大碍。 薄乐音脸色苍白地靠在他怀里,冰冷的嘴唇贴在他的脖颈上,宛如冰雪一般的寒凉。 万青筠单手搂着他,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到那个白瓷小瓶,迟疑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一夜的欢愉和疲惫后,薄乐音本就困倦不堪,强撑精神和万青筠吵了那么一大通,早已筋疲力竭。此时他躺在熟悉的怀抱里,四肢皆暖,很快就沉沉睡去,手指却还勾着万青筠的腰带。 万青筠见他睡熟,手探到怀中,拿出那个白瓷小瓶,倒出一颗清香的黑色药丸。 他想了想,手指拂过薄乐音身上的穴位,确保皇帝陷入更深的沉眠,这才冷着脸,把药丸喂入皇帝口中,又含了一口热茶用嘴唇渡过去,让皇帝吞下。 万家十八代先祖是前朝有名的医仙,仙去之前炼成两颗护心丹。一颗给前朝的武帝续了30年的命,另一颗作为传家宝流传至今。 护心丹可护住心脉,保皇帝健康。 万青筠搂着怀里的人,有点茫然地看着对方苍白的嘴唇和乌黑的发丝,不明白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这样畸形的、疯狂的感情,无论是对于施与者还是接受者,都是一场灾难。 薄乐音已经睡得很熟很沉,万青筠却并未如往常一般放下他,便维持着搂在怀中的姿势,一直到正午时分。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两人吵过很多次,见面即吵,从愤怒、到失望、到难过,那些年少时美好纯洁的感情,似乎在一次又一次的吵架中磋磨干净。 吵完,薄乐音会以皇帝的身份命令万青筠吃下药丸,与他进行肌肤之亲。 却没有欢愉,没有理解,只有苦痛,烦闷与茫然。 一个月后,薄乐音恩准了万青筠去北境从军之请。 14.第 14 章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薄乐音心情郁郁。 他是天子,天下臣民听他号令,梦境内容也听他号令,合他心意。因此大多数时候,他的梦里都是与万青筠的幸福往事。 可或许是昨晚睡前想得多了,他竟梦见了与沈煜有关的这一桩往事。 他一点也不想梦见这事。 一夜的梦,使他没有睡好,眼睑下出现了一点淡淡的乌青,神情也倦倦。 昨晚在万青筠府上,他喝了那么些酒,虽然太医为他扎针做了催吐,可酒液仍侵蚀了脑海,弄得他半醉不醉。再加上一夜被梦境萦绕,此时整个人仍昏昏的,掀不起眼皮。 “皇上,张太医吩咐的解酒汤。” 元棋将一碗撒着干桂花粒的热汤放到皇帝面前,声音轻柔地说着。 薄乐音倦倦地支着下颌,用勺子慢慢喝完了,热滚滚的汤汁从喉口流淌至胃里,缓解了酒后的一些不适。 “皇上,早膳还是传往日的那些吗?”元棋问道。 往日的那些,指的是一碟子清粥,一小份豆腐,一点点糕点。 薄乐音胃口差,早膳用太多容易难受,因此早膳多是极慢极慢地吃,吃得很少。 可今天,他比平日里更加没有胃口,神情恹恹地摇了摇头。 元棋道:“今儿有大朝会,您若不吃些东西,恐怕会难受。” 薄乐音想起了什么,眼睛微亮:“朕想吃万将军买的桃花酥。” 这么一想,他连去上大朝会都有了力气,即使又要见到那些老大臣们枯树皮一样的脸,听到拖得长长的颤巍巍声音,听他们用鸡毛蒜皮的事情烦他,或者用他反复拒绝过的事情一遍遍询问,听那些无聊的吵架。 这些全都没有使他心情变差。 薄乐音心情非常好地去上朝了。 今天的朝会上只有一件大事,那就是吏部汇报对户部五年来账册进行三司会审的结果,由此牵扯到一大批朝廷官员。这些事情,宰相杨徇之在上朝前与皇帝通过气,因此并没有耽误太多时间,很快就过了。 薄乐音的注意力全程都在万青筠身上。 万青筠站在武官之首的位置,在一众白胡皱纹的老大臣中间,显得如一竿风中修竹,鹤立鸡群。 薄乐音一点都看不够,看着看着,唇角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万青筠对他的目光熟视无睹,始终微垂眼帘,视线落在面前的大理石地砖上,未曾挪动。 他安静听着朝堂上诸位大臣的发言。他没有什么要禀告的事情,只是听着。 薄乐音试图通过他的神情来判断他有没有在走神——这是万青筠从小就有的本领。 两人小时候在皇家书院学习,遇到早已学会的内容,万青筠会放空,表面看起来仍在认真听,可实际上,他正在脑海里搭建图景,沉浸地在那些地方游玩,完全的沉浸式,听不见也看不见。 - 想起诸多往事,薄乐音心情愉快。 下朝前,他让万青筠去御书房,有事商议。 朝堂之上,万青筠自然淡声应下。 本想让万青筠直接上他的轿子去御书房的,可薄乐音想起昨晚的事情,仍然有些生气,于是率先乘坐轿辇去了御书房。皇宫之内不得骑马,万青筠只能自己走过来。薄乐音这么想着,解气了些。 他前脚回到御书房,万青筠后脚也到了,看不出丝毫累的痕迹,依然是那副平静冷淡的模样。 他抱拳行礼:“参见皇上。” 薄乐音看他这副模样就生气,恨不能质问他在装什么?前天才睡了同一个被窝,有了肌肤之亲。难道做出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就可以把那些床笫间的亲密一笔勾销,当做从未存在过吗? 还是说,喊他两句皇帝,就能抹除过去快二十年的相处? 薄乐音不知道他在装什么。 可万青筠自然没那么好心会为他解惑,只是安静地立在一旁,等待皇帝说话。 薄乐音想撕碎他这副假面,冷笑一声,故意当着太监宫女的面道:“前天晚上,你没爽到吗?” 太监宫女:“……” 他们听到了什么?虽全部仍是目不斜视毫无反应,但无疑,耳朵全竖了起来。 另外,为什么美若谪仙的皇帝陛下,会说出这样粗鄙不堪的话,实在令人费解。 一旁的元棋在心里连连苦笑,心道皇上为了让万将军破防,也太无所不用其极了吧。若是帝师听见皇上说出这样的话,戒尺打手心是绝对逃不脱的,说不定还要被罚去宗庙堂面对着列祖列宗反省。 万青筠却并没有什么反应,同样的话语第一次听见时,令他震惊,第二次听见时已然平静,如今再听见,完全是心如止水。 他平静无波地说:“不知皇上命臣前来,所为何事。” 薄乐音就是不放过他:“朕问你话,为何不答。” 万青筠道:“非礼勿听。圣贤之教。” 无趣。薄乐音撇撇嘴,又道:“我要吃桃花酥,你之前爱买的那一家。” 万青筠:“臣遵命。” 薄乐音:“我要吃你亲手买的,买完回来,我在这等你。” 万青筠一拱手,准备告退,却又听皇帝叫住他。 “刚才的朝会上,对于昭亲王所请之事,你有什么看法?” 远在封地的昭亲王给皇帝上了封折子,言及思念故土,望皇帝顾及兄弟之情,准许他入京,参与正月的皇家祭祖,他想在列祖列宗面前哭泣祭拜。 万青筠道:“按大梁律法,亲王无召不得入京。” 薄乐音道:“他安分了好几年,如今为什么突然要整幺蛾子?” 先皇在位时,昭亲王是二皇子,原本是最有机会与薄乐音争夺太子之位的人,可终究是棋差一着,完全落败。 先帝留下遗诏,命皇室血脉之间不可自相残杀,在缠绵病榻的最后时分,一纸封书将二皇子赶去了封地。 以前的二皇子,如今的昭亲王,手里有两万兵马,这是其他皇子没有的待遇。 这两万兵马是先皇留给他自保的手段。因为先皇的各子中,只有这位二哥,与薄乐音从小就不对付。 这两万兵马,只听昭亲王调遣。这是先皇特许的保命牌。 - 皇帝与他谈论正事时,万青筠十分的认真且配合。多年前,在身为六皇子的薄乐音开始参与到政事中时,与幕僚们商谈过后,薄乐音与万青筠总会在烛光下,又谈论很久很久。 万青筠道:“臣 以为,或许是为试探京中风向。” 薄乐音道:“难怪前几天户部开始不安分,如今户部被彻查,他可能是坐不住了。” 天下人皆知,掌管户部的程家是坚定的二皇子一派。即使在薄乐音登基后的这几年内户部并无动作,可难保与昭亲王没有暗中的勾当。 万青筠淡淡地说:“皇上是怎么想的?” 这是重逢以来,万青筠第一次问他的想法。薄乐音支着下巴,言笑晏晏:“我在想,你这样多好,为什么非要与我闹?” 万青筠并不言语,显然不想与皇帝有公事之外的交流。 薄乐音撇撇嘴,道:“他想来,那就来呗,莫非朕还会怕了他?老不死的东西。” 谈这些事情时,事先屏退了太监宫女,只有元棋在一旁伺候。听到皇帝的粗话,忍不住又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薄乐音又道:“朕倒要看看,他想搞什么名堂。” 万青筠道:“全凭皇上定夺。” 薄乐音:“我没用早膳,这会子饿得慌,万哥哥,你去给我买桃花酥。” 万青筠拱手行礼:“臣告退了。” 等那道身影离开,薄乐音出神地盯着空无一人的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元棋捧着一沓纸过来。 墨迹已干,是一封又一封的军报。 这两年,万青筠带兵驻守北方边境。边境线与周边小国相接壤,治安很乱,偷鸡摸狗的事情常有发生。与各国驻军的摩擦中,也曾有过几次战争,无一例外胜利,平整了治安。 那些漂亮的战绩通过八百里加急的情报,传递入京,振奋士气。 可是…… 修长的苍白手指,一张一张点过那些军报。一些纸张的边角起翘,纸张泛黄发脆,能看出被人经常翻阅。 薄乐音又看了一遍,其实并没有看进去,他的目光虚飘飘的出着神。 他之前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自万青筠自请去北边,至今已经四年,万青筠在北境掌管二十万兵马。这四年来,战报里的兵士死亡总数为两万。 大军之间交战,会有伤亡,这很正常。 可是…… 薄乐音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封军报上,与西边苍羽国的一场大军交锋中,大梁士兵死亡八千。可那一段时间,根据他的暗卫回传而来的消息,北境非常和平,这一场交锋发生得莫名其妙。苍羽国的抵挡并不强烈。 那么……如果那八千兵士没有死,而是被隐藏下来呢?如果不止八千,而是两万呢? 如果真的有人有心这么做,这四年来一点点做,那些本该“死亡”的兵士,现在又在哪里? 会造成什么后果? 这一切与昭亲王进京祭祖,有没有什么内在的关系? 薄乐音看向雕花镂空黄梨木窗外,天空是雾蒙蒙的深灰色。 他的神情非常平静,那是从骨子里散发出的真正的冷静,来自帝王因掌控一切而有的绝对的平静。 此时,他没有那些故作出来的痴恋、乖巧、愤怒或伤心,只是淡然如水。他的眼睛如最平静的海面,连一丝波澜都不起。 好戏即将到来,他要看着所有人走上提前写好的剧本。 15.第 15 章 出宫给皇帝买了桃花酥,又送入宫,万青筠向回走去。 他今天并未骑马,且一向不爱坐马车,只缓缓步行。 他自幼习武,内力深厚,区区二十里路,丝毫不在话下。 走过一处繁华街坊,叫卖呼喊声不绝,临近过年,街边小贩贩卖着各式各样的年货,炒坚果,炒花生,炒豆子,糖画小人儿,风车,鸡毛毽子,藤编小盘,一切一切,应有尽有。 有人带着笑呼喊:“公子,要一个吗?三文钱一个,五文钱一双。” 万青筠抬眼看去,那是两个刚做好的糖画小人儿,憨态可掬。 他拿出一块碎银子:“不用找了。” 拿着糖画小人儿,在人流中轻易穿行。 在一个拐角处,万青筠脚步微顿,与一位大汉错身而过的瞬间,闪入旁边的一家店铺。他很轻巧地从店铺的后门离开,又走了一条街,定在他身上的视线终于被甩脱了。 他略为厌倦地叹了口气。 以他的功夫,甩开这些无处不在的暗卫不是难事,可次数多了,自然烦躁不已。 他又穿过三条街,来到一处幽僻庭院,刚刚站在圆形拱桥下面,一个穿着粗褐短打、农民模样的人与他擦肩而过。那一瞬间,他的手心已经多了张纸条。 按照父母的指示,在集市上买了些年货,万青筠雇了辆牛车,将年货送至万府。 向父母请完安,万青筠回到卧房,展开纸条。 一指宽的纸条上只有八个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万青筠面色无波地看完,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 东风是什么,自然是在正月末祭祖的高台上,自南边吹来的山风。 - - 自腊月二十五开始,直到正月十六,都是朝臣的休假时间。 大朝会不召开了,朝臣们不用入宫了,可万青筠不是普通朝臣,他自然还是要入宫的——皇帝每天召他三次,由不得他不入宫。 没有朝会和奏折需要处理,薄乐音清闲了不少,可清闲也意味着孤独,自古帝王都是孤独的,身处的位置太高,无人敢对视,无人敢闲聊。 薄乐音曾经有过敢与他对视、玩闹、谈笑的人,可是现在,那人待他比普通君臣更为疏离。 皇帝一召,万青筠就入宫,陪伴皇帝。 在皇宫里四处转转,去御花园看腊梅花,闻着那股清香,似乎心情都能好些。又去后山的小溪,那里有一条细细的叮咚泉,流水潺潺,如今表面结了层冰。 薄乐音想要抓鱼,万青筠就打碎冰层,用工具抓了两尾鱼上来。 裹着大氅的薄乐音坐在一旁看,笑得眼睫弯弯。 除夕夜里,薄乐音想召万青筠入宫陪他。可转念一想,万青筠两年未回京,想必要与父母一同度过除夕夜。 思及此,薄乐音郁郁不乐,却又没有好的办法。 他让太监去传旨,送了些赏赐和热菜去万府,又让万青筠在子时过后,等父母睡下,立刻入宫。 万青筠没有在大半夜不睡觉还跑进宫的习惯,他接到旨意便立刻入宫了。 彼时薄乐音正在寝宫的小榻上,倦倦地倚着,翻着一卷书。 听见太监来禀,他先是怔了一下,笑颜如寒梅绽放般,爬上了眉梢眼角,一瞬间春风化雨,美不胜收。 “快请进来。真是的,朕明明说过不用禀……”薄乐音一边说着,竟然连几息的时间都等不及,向外跑去。中途他的衣摆扫落了一个小花瓶,却也顾不上管。 “哎哟皇上,您慢点……”元棋在他身后道。 薄乐音与正向殿中走来的万青筠碰见了。 万青筠拎着一些宫外才能买到的美味糕点,拱手行礼:“臣参见皇上。” 薄乐音笑吟吟地拉过他的手腕:“今天过年,你还跟我客气?” 万青筠随着他的力道向内殿走去,买来的桃花酥和梨花酥还泛着热气,薄乐音拣了块儿来吃,还是与过去一样的味道。 万青筠虽然仍是冷淡,秉持君臣之礼,可对皇帝的问话知无不答,这态度比几天前刚入京时已经好了太多。 薄乐音有点恍惚,一切都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万哥哥。你别走了。”薄乐音道,“就留在京城吧,咱俩认识的时候,我才五岁,你才六岁,如今过了年,我就二十有四了,时间太快了,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用来蹉跎。你如果要回北境,你这一走,又是什么时候能相见呢?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你又不愿意回京,两年见一次,那我们又还剩多少次见面的机会呢?” 万青筠静静地听着他的这番话,面上没有任何触动,依然是如一的冷淡:“皇上是天子,自当千秋万载。” 薄乐音气笑了,一阵痒意从喉口升起,他掩唇剧烈咳嗽起来,脖颈处薄薄皮肤下的青蓝色血管若隐若现,双颊泛红。 换做在两小无猜的过去,万青筠早就该揽着他,为他的后心处渡去暖暖热热的真气,为他盖薄毯,嘘寒问暖。 可是现在,万青筠只是将一碗热茶放在皇帝面前:“皇上保重。” 这还是因为元棋不在,所以他代为效劳。 薄乐音冷着脸喝了口茶,喊道:“元棋。” 被屏退到殿外的元棋立刻躬身跑来:“奴才在。” “东西拿来。” 元棋立刻去内殿拿来了一个金丝楠木小托盘,上面的东西是早已备好的,依旧是那两样,脂膏与黑色药丸。 薄乐音冷冷道:“不用朕请你吧。” 今日,万青筠并未说难听的话语,竟然很顺从地吃下了药丸。 薄乐音小小惊奇,支着下颌安静瞅他。心想,难道万哥哥新练了能溶解那药效的功法? 当然是没有的。 毕竟几天之前,两人才刚刚有过肌肤之亲。 万青筠的这一点配合和顺从,让薄乐音久违地开心起来。 - 除夕夜,金吾不禁,百姓们纷纷燃放烟花,响声不停,穿过高高的宫墙,被夜风捎至深宫,传到皇帝耳边。 薄乐音唯一一次看见烟花,是小时候万青筠带他去夜市看的。八岁的小孩站在集市的往来人流之中,仰着雪白乖巧的小脸看着天上绽放的烟花,发出小声的惊叹。 而现在,十六年过去了,薄乐音在与万青筠做亲密的床笫之事时,听见了烟花声。 他觉得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刻了。 两人一起度过了除夕,新的一年到来了。 薄乐音知道,万青筠虽然迂腐了些,性子直了些,但总会想通的。如果想不通,他有无数的办法可以帮助他。 但万青筠若能自行想通,他不必动用那些方法,两人能少走弯路,薄乐音由衷为他感到高兴。 可是…… 就在他心情飘飘如在云端之时,万青筠道:“臣有一事之请。” 薄乐音 的心开始往下沉。 两人第一次肌肤之亲后,万青筠也是说的这一句话。请求要去江南一个月,请求要去北境从军。 而现在,又来! 薄乐音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非要在大年夜和我过不去?” 哦?又要说什么?又要去哪里?漠北去过了,江南还没有去,去江南吗?去岭南吗?去海外吗? 又或者,再次请求他赐婚,和那个话都说不清楚的边陲替身少年? 这些压根不重要的人和事,万青筠非要搬到他俩正睡在一起的床上说吗?就算万青筠再介意那些被他杀掉的人,可是好几年过去,坟头草都该几米高了,到底还在在意什么,在介怀什么? 薄乐音颇为不耐烦,他想到了万青筠可能会说的一切话语。可没有想到,万青筠说出来的话,远比他能想到的最为伤人的话还要更为伤人。 万青筠神情不变,只道:“臣恳请皇上为大梁朝的将来打算,选妃、延续国祚,保我朝稳定。另外,臣请卸去镇北使一职,解甲归田,带父母返乡,不再入京,与皇上不再相见。” “如此,对皇上是最好的事情。” 薄乐音脸色煞白,全身的血液瞬间冰凉。 万青筠让他去选妃,去生孩子,去延续国祚。然后,万青筠要与他此生永不相见。 两人躺过的床还温着,他的东西还留在万青筠体内,万青筠却已经说出如此冰冷绝情的话语。 心口的绞痛蔓延至全身,薄乐音眼前起了一阵浓郁的黑雾,他轻轻掩着胸口,突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不会和别人联手来对付我的,对吧?” 万青筠道:“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就在这时,万青筠的余光扫过了床幔,随即顿住了——他看见了床幔纱带上的小挂饰,两条小金龙,因沉重,将层层叠叠的柔软纱帐坠出了一个小坑。 熟悉的小金龙,是他答应送给皇上,却又遗失在郊外污泥里的雕刻小金龙。是皇上追问,他却说只买了五文钱小糖人,并未告知过皇帝的小金龙。 万青筠的指尖微微颤抖。纵马去郊区寻找荷包的那晚,他心思烦乱,记不清是否有暗卫跟着他。可是那是已是夜深,淤泥紧连河水,随着潮涨潮落,只需要一场雨,小金龙便能被冲入河中,再也找寻不到。 那么暗卫一定是在他离开之后,就捞起了小金龙。也就是说,连这样的小事,都瞒不过皇帝的手眼。 纵然在边关历练四年,可万青筠依然感到凛然。他又想到了那一排露出的后颈,空气中的鲜血味,人头落地的声音。无辜的哑奴,无辜的沈煜。 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无辜死去的会变成他的父母,这是万青筠会拼尽一切去避免的事情。 万青筠的声音变得更沉了些:“请皇上恩准。” 薄乐音笑了起来,语气轻柔:“朕偏不允。” 万青筠行礼离开。 回到府上,窗棂一阵轻响,一道黑影铺落下来。万青筠道:“计划照常进行。” 黑影离开了。 万青筠此行回京,共有三计,用来完全脱离皇帝。 第一计是带着少年沈玉,请求皇帝赐婚。皇帝不为所动。 第二计是在皇帝最为幸福之时,说出最伤人的话,让皇帝在伤心后死心,放他走。可皇帝依然不允许。 那么,他只有实施第三计,即使这是下下策。 他会助昭亲王入京。 16.第 16 章 正月十日,昭亲王入京,随身只带一百侍从。 阔别京都五年,故地重游,昭亲王一把鼻涕一把泪,作了几首酸诗,很快在京都流传开来。 传说中,昭亲王在封地便是歌酒琴诗相伴,远离政治,只醉酒乡,吟诗作赋的本领日渐增长。 进京当天,他便入了宫,满心诚恳地想与皇帝重修兄弟之谊。 可皇帝显然对他不耐烦至极,只允他见了礼,就让他滚去鸿胪寺的接待处。昭亲王入宫觐见皇帝,加上来回路程,也不过半个时辰。 - 自除夕夜闹掰后,万青筠不再入宫。 即使薄乐音下旨宣他,他也不入宫。倒也并非明面上的抗旨不遵,而是——他不在府上,宣旨的太监找不见人,这旨意自然无处宣去,心惊胆战地悻悻而归。 万青筠随便找个山野乡间消磨几天,以他的功夫,甩开暗卫不在话下,皇帝便找他不见。 薄乐音冷笑。却又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没有发泄的出口。 总算来到了正月十五,皇帝将率百官前往大东山祭祖。 大东山密林悠悠,树林深绿。在春寒料峭的正月,雾凇沆砀,绿叶覆冰。 这是大梁朝的皇陵所在,在这有着龙抬头山势的东山脚下,安眠着自武帝以来的八位帝王。 今日天气不算好,北风朔朔,无端令人心头发紧。 一条石阶从陡峭的山体中蜿蜒而上,如同密林中的一条灵活小蛇。 石阶两侧,站着手握铁刺的禁卫,目不斜视地护卫着皇帝和众臣子。 文官们气喘吁吁,爬得很慢,可终有爬到的那一天。 大东山巍巍然,目之难及,脖子仰断,才能看见被云雾覆盖的山顶。 如果站在山下往上看,会生出一个莫名的念头:此时皇帝和所有朝臣都在山顶祭祖,若是有一支兵马窜出来围住山脚,尽数击杀,大梁朝的国祚该如何运转?是否就此毁于一旦,天下大乱? - 从山脚到山顶的石阶两侧,训练有素的禁军站姿笔直,一动不动。有他们值守,莫说有人了,就连一只苍蝇、一只蚊子都难飞上山顶。 保护圣驾是至高的神圣任务,禁军们提前吃饱了餐饭,此时虽到了午饭时间,可禁军依然站得挺直如松,林间只有细细的风鸣,除此之外,一丝声音也没有。 可就在这时……平静被打破了! 一个满身鲜血的士兵,仓皇地从山顶冲将下来,拼着性命冲进了禁军的包围圈,嗓音嘶哑地喊道:“昭亲王……造反!万将军……造反!” 说完这句话,他瘫软在地上,浑身剧烈抽搐几下,死了。 显然,他已身受重伤,能够出来报信,不过是拼着最后一口气。 禁军大震! 造反?万将军怎么会造反?朝堂上下无人不知,万将军是皇上的青梅竹马,两人之间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半月前,皇上冲冠一怒为蓝颜,在朝会上大发雷霆的事,如今还在被百姓津津乐道。 万将军……怎么可能会造反?! 禁军统领雷良在皇帝身边随侍,此时负责带队统领禁军的,是一位偏将。 偏将在经历了最开始的惊愕后,沉声道:“再等等。” 一个人的说辞并不足信,不清楚山顶的情况下,若是轻举妄动,很容易被奸人利用,浑水摸鱼。 可是很快,隐隐的震颤从地面传来,厮杀声与叫喊声如滚滚雷鸣! 偏将眼睛一眯,捕捉到石阶尽头正在靠近的几个身影,那是几个血人! “昭亲王反了……”又有一个兵士从山顶逃下来。 正在此时,一道令箭在空中炸出红色烟花! 这是禁军内部的信号弹,统领正在请求援兵。 偏将不再犹豫,对着早已整好队的禁军下令:“护驾!” 黑压压的禁军向山顶涌去。 禁军遇到越来越多逃下山报信的兵士,在一句又一句杂碎的报信中,山顶的情况逐渐明朗。 “很多兵马突然出现。” “万将军与昭亲王勾结。” “雷统领在拼命抵抗。” “局势不利……” “皇上不知生死……” 偏将的心越来越沉,今日护送皇上与朝臣一行人来大东山祭祖,出动了一万禁军。 雷统领带领四千禁军随皇上上山,蛰伏在幽深的密林中,剩下的六千禁军,在山脚与石阶值守站岗。 一万禁军,将大东山围得密不透风,那么……所谓的叛军,又是从何而来?难道有一条暗道,能从昭亲王的封地直通京城不成?! 而雷统领刚才所发令箭,是象征最高紧急状态的红色令箭,预示着山顶的情况极为凶险。也就是说,至少有数倍于山上禁军的叛军,正在试图攻陷山顶。 - - 山顶,这里已成为一片修罗地狱,人间血海。 数不清的断肢残臂,将山顶覆盖得没有落脚之地。 一面黑底金边的王旗,高高擎起,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昭”! 在另一侧,也有一面迎风飘动的将旗,“万”! 在祭祖结束,皇帝坐上轻抬轿辇的那一瞬间,昭亲王的一万兵马,毫无预兆,如神兵天降,出现在了此次大东山祭祖的山顶。穿着绿甲的士兵们如鬼魅般出现,冲将过来。 禁军统领雷良迅速反应过来,命禁军缩小包围圈,保护皇帝。 而在另外半面山坡,也有大批兵马冲将而来,穿的是镇北军的统一制式紫纹军衣。 雷良不敢置信地看向侍立在皇帝轿辇旁边的万青筠,怒吼道:“万将军,你也要造反吗!” 万青筠依然是一副冷淡模样,似乎天塌下来也不会有什么情绪变化。 轿辇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冷笑。 - - 空气中的血腥味还在变重。 昭亲王却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两万兵马,再加上万青筠的两万兵马,将山顶重重围住,连一只蚊子也飞不出去。确保在事毕之前,不会有任何人赶来营救。 可四万兵马,对抗仅有的四千禁军,以十对一,竟然,仍是未能接近皇帝那抬精致的轿辇。 并且,他听到了如雷鸣般的脚步声,山下的禁军赶来相救了! 有人逃出去报信了!可这明明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 敏锐的嗅觉使昭亲王明白了什么,他倏地看向万青筠:“万青筠,你搞鬼!” 万青筠负手站立,依然没有表情。 一股凉意涌上昭亲王心头……他和万青筠的接触已有四年,从万青筠离京前往北境,他就派人暗中去接触。他在皇宫里有眼线,知道了一些秘闻,也知道万青筠对皇帝的恨。 在这一点上,他们有合作的基础。 而这些年来,万青筠对皇帝的恨虽在加深,却一直未能对他的提议给出 准确的答复。直至半个月前,万青筠回复了他,确定了计划。 昭亲王一直密切监视着京中局势,知晓京中流言:皇帝罚跪万青筠,鸟尽弓藏,皇帝用封后的旨意羞辱万青筠……一切加起来,万青筠对皇帝的恨越是重,他们的合作便越牢固。 真正使昭亲王下定决心的,是万青筠的两万兵马。 同时出兵,一起造反,要么一起成功,要么一起死,万青筠总不能涮他吧? 可是…… 他恶狠狠地瞪向万青筠:“你他妈的!你敢涮我!” - 万青筠神情淡淡的,站在一颗茂盛的阔叶垂丝树下。 皇帝的轿辇四周,是禁军缩小的包围圈,用生命紧紧护着皇帝,隔绝了万青筠与轿辇。 可万青筠本就没打算要过去。 先前他特意放出去了几个报信的人,很快,山下的禁军来护驾了。 万青筠的两万兵马,再加上折损了一些后只剩八千的禁军,但对抗昭亲王的两万兵马,绰绰有余。 或许双方兵力差距并不大,可昭亲王手下的兵士惨遭同僚阵前反水,无比的慌乱、愤怒,自乱阵脚,更甚者,有人丢盔弃甲,原地投降。 昭亲王自知大势已去,在一队亲卫的护送下,准备暗中溜走,却早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异动,带兵来截。 败局已定。 昭亲王反而被激起了血性,来到阵前拔出佩剑,一咬牙道:“冲!” 叛军受到鼓舞,猛烈反扑。 可难以改变大势,输,只是时间问题。 - - 轿辇内传来一道声音:“让万青筠过来。” 发生了这样的剧变,皇帝的声音依然平淡不起波澜,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雷良惊道:“皇上,万贼诡计多端,心思难测,不可使他近身啊皇上!” 他生怕皇帝直到此时还会被万青筠牵动心思,这话说得堪称老泪纵横。 皇帝的声音从掩着的车帘内传出,轻笑道:“放心吧,他还不敢。命你的人退开。” 万青筠站在包围圈外,从未感觉如此的放松。过去皇帝总要他陪在身侧,那些出入随身的特权,是沉甸甸的枷锁。超越了君臣的那部分关系,更是累赘。 当皇帝的轿辇被禁军包围保护起来,并特意隔开他时,万青筠如释重负,他想,这才是君臣该有的距离。太近,只会让双方都不适,带来灾难。 此时,禁军退开,让出一条通路,万青筠走过去,迎接此生与皇帝的最后一次谈话。 虽然皇帝看不见,但万青筠仍然恭敬地一拱手:“参见皇上。” 薄乐音道:“你好大的胆子。我给你兵马,不是为了让你这样用的。” 万青筠不卑不亢地说:“臣谋反之名已坐实,等候皇上发落。八千禁军皆知臣勾结昭亲王造反,若不发落,恐有损皇上圣明。” 薄乐音笑了,笑音发颤,低咳了两声:“事已至此,你敢不敢与我好好说话?” 万青筠默了片刻,隔着车帘,深深一鞠躬:“臣与皇上相识于少,陪伴日益,诸多欢趣。情深意重,难以割舍。只是人生在世,总不能事事如意,终究会渐行渐远。皇上曾日日担忧来自封地的两万强兵,以致夜不能寐。今日臣助皇上清剿乱臣手中兵马,虽是借花献佛,但搭上臣这一条性命,臣恳请……” 他顿了顿,道:“愿以此还清十九载君臣之义,与君长绝。” 17.问心 与君长绝。 多么坚定却又多么冷淡的四个字! 薄乐音淡淡道:“我竟不知,你有这样的决心。你有意放出去报信的人,就是为了将你勾结老二谋反的消息放出去?真是有够蠢的。” 他语带嘲讽,像极了多年前在皇家学堂,聪明灵秀、轻轻松松就考取满分的六皇子,嘲笑那些悬梁刺股也只能及格的蠢人。这种嘲笑并不含有恶意,只是对事实的简单陈述,因此格外刺人。 万青筠道:“臣自幼愚钝,深感皇上不弃之恩。” 薄乐音道:“你确实蠢。你怎么不想想,朕一道旨意,昭告天下,你是救驾有功之臣,你这些布置,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万青筠道:“只为言志。” 从头到现在,万青筠都从未想过能与皇帝抗衡。皇帝的力量无所不在,覆盖全天下,知晓一切。今天的行动看似隐蔽,可他何尝不知,皇帝未必没有后手安排。 他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将自己的决心告知皇帝——他宁愿背负全天下人的谩骂,被口诛笔伐,在史书上遗臭万年,放弃一切、乃至生命,只是为了与皇帝完全分割。 他愿以生命的代价,来逃离皇帝在他身边织就的弥天大网,无处不在的暗卫、永不停止的监视、被系在帝王喜怒无常情绪上的父母的生命……他想将那道无所不在的网撕开一道裂口,呼吸一丝新鲜空气。即使,他很快就要上断头台,这自由也弥足珍贵。 他毫无挂念。 他没有力量,没有计谋,他有的只是决心。 - 轿内沉默了一会儿,薄乐音不知是被他的决心震惊,亦或是被他的愚蠢震惊,久久不言。 此时,对叛军的厮杀进入最后阶段,浓厚的血腥味几乎令人作呕。 万青筠依然面不改色,他想起正从暗道撤离的父母和沈玉。暗道通向城外,那里会有一辆马车接应,穿过崎岖的山路与村道,经过乔装改扮,汇入西行商队的车流中,一路往漠北而去。 不知父母和沈玉如今走到了哪里,万青筠漫不经心地想着,终于等到皇帝的话语。 “你不是想知道,朕为何知晓沈玉的一切事情?” 万青筠确实因此迷惑。在漠北草原与沈玉偶遇,此事从始至终都只有副将知道,而后安排进京,也只经过副将的手,并未漏踪迹。 可皇帝依然了如指掌。 他绝对信任他的副将,副将绝非皇帝的眼线。 四年前,他在去北漠的路途中,偶遇了被地主迫害的佃农,彼时还是个穷苦农夫的副将带着妻儿在路边乞讨,万青筠救了他,一路跟着他到现在。 可皇帝既然有此一问…… 万青筠抬眼看向车帘。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薄乐音轻轻笑道:“很简单,在你遇见他之前,他就已经是朕的手下了。” 所以,薄乐音对今天的计划了如指掌。他知道大东山底下有一条横亘山脉的暗道,知道四年以来,不断有士兵从暗道出运出。他知道昭亲王的布置,他更知道,万青筠不会对他不利。就算万青筠真的对他不利,副将手中的皇帝诏书已经在前夜于将士中遍传。这两万兵马只能为皇帝所用。 所以,皇帝从头到尾都是平淡从容的,那浓郁的血腥味、震天的杀喊声,压根没让平静的车帘震动一丝。 一只手从轿辇中伸出来,抬了抬。 副将跑过来,冲紧闭的车帘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皇上,局面在我们的掌控之下。” “做得很好。” 副将看向万青筠,似乎有些愧疚,声音略低了些:“万将军。” 万青筠从一开始的淡淡惊讶中脱出,感到的只有浓浓的疲惫。又是网,这遮天的大网。 薄乐音让副将离开,又对万青筠道:“谈谈吧,你还有什么布置。” 万青筠知一切都瞒不过他,也不想瞒,只道:“我会送父母和沈玉出京,前往漠北。” “你就这么害怕我。” “人之将死,并无恐惧。”万青筠道,“不过是尽了力所能及的孝道。” “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人吗?会杀了你,并且会对你的父母不利?”薄乐音道,“你是这样认为的吗?” “并非。”万青筠道,“只不过,君子论迹不论心。” 迹是什么?是皇帝因地面扫洒不干净而拉出去砍头的两个太监,名叫长亭与长桥。是无辜的、因他而死的沈煜和哑奴,是御书房外一整排露出的脖颈,是无辜的沈煜。 他被这些事情萦绕多年,从无一刻能解脱。 薄乐音道:“我问的是你的心,你的心里当真这样认为?我是一个杀人如麻的暴君,甚至会罔顾情分,对青梅竹马的父母不利,这就是你心里想的事情?” 皇帝异常的坚持,想知道一个答案。 万青筠感到些微的诧异,可他不愿多想,不想去多想,更不想在临别之际去探究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意义。 他也并不关心。 他散漫地说:“不是。” “可你做的事情,只能指向这一个结果。” 万青筠不想与皇帝纠缠这样的事情,再次一拱手,请求道:“臣谋反之罪名已坐实,请皇上发落。”</ p>谋反之罪加身,必受天下人唾弃,遭百官嫌恶。他往自己身上泼这样一大捧脏水,泼得满身漆黑,就算不能如愿赴死,皇上也必不会让他侍立在身旁。 他知道这一招很烂,很蠢,很臭,但这是迂腐读书人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冰冷的笑声从车帘里传出,在这满是血腥味的修罗地狱,如一阵清凌凌的凉风,吹走血腥与昏聩,吹落一地寒梅。 “那朕告诉你,朕不如你无情。”薄乐音道,“朕念及相伴十九余载的情分,更念及你不惜自污、引狼入室,亦要助朕除去老二所掌兵马的一片诚心,打算加封你为兵马大元帅。” 皇帝顿了顿,又道:“就算你真的谋反,朕也会宽容你,接纳你。如此,你该作何感想?” 万青筠从那话里听出些别的意味,比如戏谑,比如嘲讽。 可他不愿深想。 他不想要这样的恩宠。 他不想在金堆银堆里感念圣眷,他想在山野田间当一个自由自在的农夫,呼吸每一口自由的空气。如果做不到,他宁愿成为铡刀下的亡魂。如此,亦可安眠。 相伴十九载,君臣之义,密友之谊,万青筠终归对皇帝有一些了解,他知道怎样扎皇帝的心。 于是,他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十九年前,臣谨遵先皇与太后娘娘的旨意,来到您的身边,作为您的伴读。一切所作所为,都是遵皇命而为,并无任何私人情绪。如今伴读的任务早已完成,臣恳请皇上,莫要再忆往事。” 轿内沉默。 薄乐音感到胸口一阵剧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些年间的事情,虽然他另有布置,且一切尚在掌握之中,可其间的付出并不是假的。 人生有多少个十九年呢? 他的十九年,与青梅竹马相伴,朝夕相处,无话不谈,亲密无间。 他给了万青筠一切的荣耀、信任、恩宠,换来万青筠机关算尽,字字泣血,只求他放过他。 换来万青筠不惜自污,不惜去死,也要逃离他的身边。 换来万青筠冷漠地说,当初陪伴他只是谨遵皇命,并非个人意愿。 骤然的愤怒涌上心头,令胸腔刺痛,薄乐音紧紧攥住胸口的衣物,又无力地放开,他感到完全的疲累。 这股疲累从声音里透了出来:“你不看我最后一眼吗?” 轿外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区区草民,不敢睹圣上天颜。” 薄乐音的手指无力地垂落在坐毯上,他感到疲惫,漠然,可笑,可悲。 “如此,朕便如你所愿。”他说,“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