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户家的小娘子》 1. 第一章 三月初春,乍暖还寒,冰面早已解冻,青草里的小动物也从沉睡中苏醒,路边山野的花儿一大片地含了花苞,只待天气更暖和一些就要迫不及待绽放。 原本该是春耕农忙时,但江宁县石桥村里,却一派萧瑟景象。 天边渐亮起来,村子里的男人就纷纷扛着锄头外出下地,女人小媳妇们则到河边锤衣裳,也有小姑娘上山去采野菜、打猪草和挖葛根。 “阿线姐!”三叔爷家的春杏气喘吁吁小跑追上来,割草的锄刀在她背篓里哐哐乱响,“说好一起走,你怎么不等等我?” 走在前面个高细条的女孩正在摸一只大黄狗的狗头,闻言看过来,随后露出个笑容:“对不住,我今日起得早。” 春杏就撅嘴低声说:“是你那个后娘又骂你了吧?” 引线今年十七岁,生的高挑,虽然和村里大多数女孩一样因吃的差而脸发黄,但因皮肤天生白再差也算好过旁人,尤其是一双眼睛却像极了她过世的亲娘,格外水汪有神,每次后娘看到她这双眼睛盯着,就浑身不自在,时不时要找点茬心里才舒坦。 话说今儿个一早不过是饭舀晚了一点,吴七娘就揪着不放喋喋不休地,引线虽然忍气吞声,但也有性子,饭也没吃就背着背篓跑了。 看她不说话,埋着头往前走,春杏也不讨人嫌住了口,只是还是忍不住:“要是穿针姐姐还在就好了,她要是在,你日子也好过一些。” 穿针是叶家的长女,比引线大两岁,成亲快三年了,现在住在城里,没事不会回来。 提到姐姐,引线更加沉默了。 春杏是个话唠,闭嘴了好一会,又开始叽叽喳喳继续说。 引线看她不提吴氏了,这才和她说话闲聊起来。 石桥村背靠着淮山,前淌着淮水河,村子里的田原本都是富田,收成很好,村里人一开始都还有余粮,平日里也不过是妇人们农闲了带着闺女上山里来采蘑菇捡板栗。 但连着打了近十年的仗,每家每户都有青壮年被官府抽丁招走,村里就剩下一些因伤残免了或是兄弟多的人家,老妇幼比男人多了不少,女人们也扛起家里的重担,下地的下地,开垦的开垦,谁也不喊苦不喊累。 耕种力有限,地里的田荒废了不少,官府还要征税,青黄不接下,都忙着春种,只有年纪半大的孩子要往山上走,看能不能找些能不一样的山货野味,日日如此,因此再高的山,再多的东西也都被薅的差不多了。 两人一狗走了半个时辰都没看到有什么好东西,更别提菌子春笋了,那更是影儿都没。 又走了半个时辰才到山腰,春杏早上又只吃了两个杂粮窝窝和腌菜,走得格外吃力,早就手软脚软了,看了眼背篓里的一把蕨菜,就这还是刚才引线眼尖找见的,要是空着回去,还不知道自己那个大嫂要说什么,忍不住抱怨:“村里的人也太能走了,那棵野桑树的桑果我前日来的时候看到还有些没熟的,今儿个一来树上竟然只有叶了,那么青,吃了也不怕跑肚子。” 引线也擦了把额间的薄汗,看了眼吐舌头在前头坐着等她们的谷子,又抬头看了看天和四周,发现二人已经走到了山腰的路上,再往前就是山的另一面了。 那里不是不能去但很少有人会去,除非是猎手,或是经验老道的老汉,里头不好进出,要是不知地方乱窜,就是乱长的刺都能将人的裤腿刮烂,因此石桥村的妇女小姑娘走到这里就不会再往前了,只有部分胆大的人会进去碰碰运气。 只不过再往前走,就是属于南洼村的地界,石桥村的人也很少翻过这座山,只因那山是有人买下的,听说是城里的外地人,只是从不亲自来,只让人看管着。 两个村子的人都向来互相帮助,共用村塾不说,平时也多有通婚来往,因此偷摸越界去采东西这样丢脸的事,不会有人明知故犯。 春杏看了一眼,见引线没有要往回头走的意思,就试探:“阿线姐,你别是打算往里头走吧?” 里头没路,就算有路也不好走,很少有人进去,春杏看了眼里头,因为树荫茂密,太阳也照不进去,显得阴森森的,就拉了拉引线。 “有谷子呢,你怕啥。”引线踮起脚往里头张望,忽然神秘地抿唇笑,说:“其实我在里头不远的地方发现过一段薯蓣,怕我自己记错了,还在旁边移种了点野蒜苗,看这路近期应该没人去过,肯定还在,你想不想吃?” 春杏眼前一亮,似乎立刻就闻到了野蒜苗炒熏肉和蒸薯蓣的香气,耸了耸鼻子,立刻来了精神:“真的?” “当然。”引线说着就从背篓里拿出刀,一面动作娴熟地砍断快到膝盖的杂草枯枝,一面和她保证,“除非有人去过了,否则肯定有,一起去,挖出来都归你。” 春杏一听就明白了,问:“阿线姐,你是不是想问我换东西?”她呵呵笑,“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 引线也不客气,说:“过几日我想去趟城里看我姐,她最喜欢吃糟菜了,你奶做的糟菜是村里都说好的,我想要一小坛带给她。” 糟菜就是将吃不完的新鲜用糟和粗盐腌制的东西,比腌菜好吃,也不似腌菜用的是粗盐,而是好的细盐,口感不一样。 从前没有兵祸时,都会用各种各样的食材腌制,比如茄子、萝卜、蒜苗,还有好些的用鸭蛋鹅蛋,不过现在这光景也就是用萝卜了。 这东西虽然简单,但能做得好吃也是一门手艺,因而春杏立刻就说:“成交,糟菜我家还有好几缸呢,不是问题。” 自从前几年开始,春杏奶就每年都要做五六缸,确保能从年头吃到年尾,第二年又如此,她早就吃厌了,听到引线居然要,忙不迭就答应了。 引线摇摇头,有些酸涩地笑了。 从前她娘做的糟菜也好吃,可惜去世以后她再也没吃到过了。娘去世时她还很年幼,自小是比她大两岁的姐姐当半个母护着她,对娘的记忆已经模糊,但糟菜的味道却很深刻。 两个小姑娘一人拿一把柴刀开路,谷子身型小跑得快,能钻进狭小的草丛里,但引线怕它遇到蛇,就喊它走后面去,谁知它不干,躺地上装死撒娇,一人一狗好一阵搏斗,最后谷子耷拉着耳朵还是老老实实走到两人后面。 如此以来,行进就更慢了一些,不过都是走惯了山路,因而半个时辰后就到了引线此前发现薯蓣的地方。 不过才下坡,就发现了不对。 她记忆里,这里是平整的斜坡,薯蓣就藏在这片斜坡里,野蒜苗则被她移植在东边位置,却没想到现在土都是翻过一遍,而且一路延伸都是湿润土被翻出来微微晒干,很明显是有人来挖过了。 春杏大失所望:“看来不止你一个人晓得这里 。” 引线也觉得奇怪,用手捻了一块干掉的土,心里嘀咕,这里她每隔几日上山都观察了,并无人来的痕迹才放了心,没想到会这样。 春杏安慰她:“野蒜苗不是还在吗?这个给我就行,说好的糟菜也给你,只要跟我奶说一声就成,她很好说话的。” 东西已经没了,想也是无用,引线帮着拔野蒜苗,拔出来抖掉大部分的泥,随后都放在了春杏的背篓里。 当初移植只一把,现在没个把月却把背篓底装满了,春杏乐滋滋地:“今晚上就拿回去做野蒜苗炒熏肉,把我嫂子藏的熏肉拿出来吃了,让她着急!” 小姐妹两个说笑着下了山。 去春杏家里吃了口井水,等糟菜到手就和三叔奶道谢,到了自家却没急着进屋,而是绕到了柴房后面,把糟菜用提前预备的布包好放在柴房外的草垛子里。 姐姐出嫁的时候跟她约定过,每隔两个月,引线就借口卖山货去城里和姐姐见一面。一是为了确保吴氏并未苛待妹妹,二是做些荤腥好吃的给妹妹补一补,也是为了姐妹俩在一起说说话儿。 再有两日就是三月底,她不好每次去柳家都空着手,此前都会带一些山上的野菜和偷藏起来的蘑菇干,现在手里的干货没了,刚开了春山上春笋椿芽那些还没长出来就被人眼尖手快挖了掰了,越发没有了东西,她就只能想法子换了糟菜当做礼。 回去时,吴七娘正坐在堂屋门前摘菜,瞥了一眼空空如也的背篓,嗤笑一声:“出去混日子偷懒一晌午,还记着回来吃饭呐?” 引线懒得理她,在墙角丢下背篓柴刀去洗手,洗完手就回了自己屋。 吴七娘看她把自己当作无物,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真是好教养,看见你娘就是这样的?生你那个就是这样教你的?” 门忽然打开,引线眼睛盯着吴七娘,却不说话。 吴七娘最厌恶她这个眼神,怒道:“你这样瞪我做甚?难道我说的不对?” “你不是我娘。”引线忍无可忍,却保持面色平静,缓缓地说,“你也没资格说我亲娘。” 吴七娘顿时叫起来:“你叶家的好教养!居然敢顶撞亲上!” “吴娘子,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当时是怎么嫁给我爹的。”看着对方眼里一瞬间的慌乱,引线很满意,可是还不够,所以她继续说,“另外,王里正老婆耳朵上那对坠子是你送的吧?我娘的陪嫁你都用的还顺手吗?还要我再说吗?” 吴七娘,“你,你,你胡说八道,那是家里的钱,怎么成了你娘的陪嫁了?说话要有依据,你一个小丫头空口白牙的,凭什么乱说!” 家里没别人,叶望山去田里了,叶锦砚在村学还没散,二人一个站在亮堂堂的堂屋门前,一个站在西屋门里头暗处,可吴七娘却心虚不已,引线眼神坚定锐利。 “你拖着我不让人给我说亲事,旁人都说你贤惠,要给我寻个好婆家,实际上是为了什么你自己晓得。”引线毫不客气,“别惹恼了我,把我惹恼了先难的是你。” 一瞬间吴七娘被震慑住,但很快高声道:“我是你长辈,难道我还怕了你?” 引线笑了一声:“别以为给我爹生个儿子就真的成了我娘了,我忍你到现在已经足够了,你要是不想过安生日子,我也不会为了我爹忍气吞声了,你不信,大可以试试看。” 2. 第二章 吴七娘愕然的眼神中,引线飞快地关上了门坐在床沿上,她颤抖的手出卖了她,方才那些话她积攒了好久才说出口的,此前她一直为了爹和叶锦砚忍气吞声,就怕家丑外扬。 姐姐在时,遇到后母指桑骂槐,都是姐姐像护崽的母鸡一样和吴氏对嘴,她还能在羽翼下安生过活,自从三年前姐姐嫁了人,她在家里只有沉默,像个影子。 吴七娘每次都阻拦她去城里,上一回就找了借口阻止,因此她有小半年没和姐姐见面了。 这回她说什么都要去,就怕吴七娘不答应,所以先闹一场拿捏住她,也不管能管用多久,反正只要顺利去城里就成。 心里想着姐姐,身上疲累不堪,很快她就歪伏在被子上睡着了。 等到被人喊醒的时候,已经是过了午后,日头西斜。 外头居然有人说笑。 她腹中空空,手脚发虚,整了整毛躁的头发才开门出去。 见堂屋里的确有人说话,听声音,有爹,有吴七娘,还有个妇人。 尤其是吴七娘,笑得欢喜极了,像捡了个金元宝似的。 叶锦砚也在,看到她就回头大喊两声娘:“二姐出来了!” 吴七娘一扫此前的不快,笑呵呵地主动上来拉她的手,还把她往堂屋里推:“她二表姑,这就是我家二丫头,她不光模样好,还是个心灵手巧的,针线活家事都是一把好手,不信你到处去打听,没谁不夸咱家丫头好。” 那被称作二表姑的,长着细细的眼,身形宽,穿得不差,半新的蓝布裙子,边缘处还起了毛。看面相是个和善人,尤其是瞧见引线的时候就忍不住点了点头。 “叫我李二姑就成,我算是来对了。”她满意地笑笑,“论长相人才,真是和那小子不相上下,倒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家二丫头,和她亲娘长得一样好。”叶望山在一旁坐着,听她这么夸赞,黑黝的脸上褶子挤到一起,也跟着笑:“对方是怎么说的?家里有什么人?” 李二姑满意了后,说起话来就更加敞开心扉了,“这陈家的小子呀,当年才十五岁,瘦瘦小小的,官府来征兵抽丁,他一声不吭虚报了一岁就替他大哥去了。谁知道一去就是八年,回来的时候人变得又高又壮,身板可结实了!现在呐在老屋住,偶尔进山打猎,或是种地,反正都是一把好手,人又细心,又没婆婆,不会亏待你家姑娘的。” 引线顿时明白,敢情这又是给她说婆家来了。 她仔细打量对方,见之前众多媒人中的确是没见过这个李二姑,也不晓得她是谁找来的,难道她不晓得吴七娘提出的要求? “他大哥大嫂呢?” “嗨!”李二姑摆手,“那家寡嫂嫂去世后,她长子老大一家几口住在山里害怕,就搬到了山脚下的村子里住,两边不相干,各过各的。” 叶望山更满意了:“这就好,这就好。” 约定好男方上门相看下定的日子,引线沉默着看吴七娘送走了唾沫横飞的李二姑。 叶望山回来后看到沉默的女儿,咳嗽一声,抬头问她:“二丫头,你怎么想的?” “还能怎么想?”引线沉默后说,“许了多少聘礼?” 她只想弄清楚这件事,毕竟能让后母改口,只有好处。她可没忘当初吴七娘同村里人说的,要娶自己,至少要三两的聘礼,还得准备两石粮食,外加两匹细葛布、两匹粗布,才肯点头。 从前没打仗的时候,这些东西普通村户也不算什么,咬咬牙也出得起,甚至还有条件好的能给新媳妇准备一两样薄片金耳坠或是金手镯之类的也不在话下。 可这几年边关打仗,赋税重,又青黄不接,直到前几年吃饭都顿顿稀粥还挨饿,野菜都挖干净了。 这两年好歹缓过劲来,却谁家也没有那闲钱做聘礼,多的都是四斗细粮四斗粗粮图个四季顺遂、四钱银子作正式聘礼,外加一匹红布做新衣裳,就能将新媳妇娶回去,吴七娘这样显然是狮子大开口漫天要价。 村里人免不得背后议论,这后母果然就是后母,说是女儿金贵要多留几年,实际上拖着引线,一方面想靠她好相貌挣聘礼,一方面也是想多个劳动力在家多干几年的活。 谁不知引线娘在世的时候是出了名的勤劳人,穿针引线两姐妹也勤劳能干,若不是后娘下巴抬的高,本村里早就有人登门说亲事了,还能轮得到外村的人? 果然,引线话说开,叶望山表情立刻变得尴尬起来。 “什么礼不礼的,二丫头,你可别想差了,”吴七娘笑呵呵地,“这户人家的二郎虽然从过军,可上头没有公公婆婆,有一把子力气,据说人有六尺呢!以后多置几亩地,过几年就富裕了,到时候女婿干活好,还能帮帮你弟弟,你说是不是?” 叶望山也同意吴七娘的说法,补充道:“是隔壁南洼村的,他爹之前是外地路过的木匠,娶了本地姑娘后落了户,大的已经娶妻生子,只有他还单着。他爹之前来咱们村里打活的时候我也见过,人不错,就是死的早,想来儿子也差不到哪里,你就别挑拣了,我是你爹,不会害你。” 引线埋着头没吭声。 吴七娘怕落空,赶紧拐了拐儿子。 叶锦砚虽说不愿意自己娘就这么把姐姐给随意嫁了,但爹一向还算公正,他都认可想来这个陈二郎至少不是偷奸耍滑的懒汉。 于是就上前去拉引线的手:“二姐,从小你对我最好,我盼着你有个好姻缘,我能得个好姐夫,你别生气,爹没一口答应,说等后日对方来家里坐坐,你看一眼再说也不迟。” 吴七娘刚显怀时嫁过来,那年引线刚过九岁,第二年春天里生了叶锦砚,爹就将娘留下的箱子开了锁,慢慢给吴七娘家里的权和钱,也包括教养两姐妹的权力。 虽然吴七娘表面慈善背地里偶尔使些坏水,但不妨碍坏种出了个好苗,叶锦砚却是个心底纯善的好孩子,大姐穿针对吴七娘再不客气,对叶锦砚却硬气不起来,只能是冷冷脸。 她都这样,更别提年纪更小一些的引线了,因此一向将他当做亲弟弟看待的,有些事叶望山都不知道,但她都会给他说。 看他都这样说了,引线虽然依旧没吭声,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个事过后,家里几人依然该做什么做什么,引线正要挽袖子去做饭,忽然睡在窝棚的谷子猛地蹿了出去摇尾巴,下一刻就听到外头有人来喊她:“阿线姐!” 她出了灶房,看见扒墙头露了半个小脑袋小声喊她的正是春杏:“大树哥在小河沟那儿捡了好多地软,你吃不吃?咱们也去捡一些!” 地软又叫地皮菜、或地耳,下过雨后潮湿地带会长 一些,虽然可以吃,但因采捡收拾麻烦,谁有那个闲工夫去弄这个,因此年份好时没几个人会去捡来吃。 现在大家都吃得差,平日看不上的东西就变得很抢手了,大松家和春杏家是邻居,平时春杏奶奶对隔壁无父无母的杨大树几兄妹很照顾,因此大树无意知道后就私下告诉了春杏,河沟水深,她不会凫水,一个人不敢单独去,就来喊引线作伴。 正要做饭的时候喊她,换做平时吴七娘肯定不会同意的,引线正要摇头,却听见吴七娘拿了两个冷掉的杂粮窝窝塞在她手里,说:“去吧去吧,多捡点,你爹和你弟弟都爱吃地皮菜包子,今天晚食我来做。”态度格外和煦,弄得春杏一头雾水。 两人都捆着腰竹篓一道出了村,谷子要来,引线喊了声回去,它悻悻地在原地跺了跺脚,还是没跟上来。 春杏忍不住问:“你后母对你这样,该不会大家在传的事是真的吧?” “哪件事?” “就是她收了隔壁南洼村陈家儿子聘礼的事啊,你怎么不知道?” 引线心里一跳,她当然知道,而且正烦恼呢,于是追问:“你还知道什么?村里怎么说的?” 看她一副真的不知道的样子,春杏有点儿懵,但还是四下张望。 两人此时已经走到了村头,村头的老槐树碾盘下有两个人,不过正在闲话,此外,并无他人。 春杏就偷偷地靠近了她,边走边说:“就是那个宋木匠呀,听说宋木匠本来不是木匠,是外地来的逃兵,后来被陈家的女儿救了,招了他入赘,这才有了后来的两兄弟。大儿子还好,这个小儿子陈二郎听说有六尺五,上个月村里有人看到他路过,差点没认出他。村头的李家小子也见过,说他站起来有山那么高,别说南洼了,就是咱们附近几个村里的人,谁也没有他那么高的个子,我二婶婶回娘家的时候也看到过他……” 正说着后面传来一个人的声音:“春杏你说的不对,我可听说过这个陈二郎。” 两人吓了一大跳,回头去看,却见是村西头张家的大儿子。 说起这个张庆,也是个令人头疼的小子。 因他自小就调皮捣蛋,读了两年书把石桥村好不容易设立村学后请来的先生都气跑了。可村里没一人敢说他的不是,只因他爷爷是村正,大伯又在县衙里做公人,他爹更是村里少有的敢进后山打猎的能人,一家子在村里说话都很有分量,加上张庆虽然惹人厌,却并没有干什么出格的事,大多数村民也就忍忍了。 张庆年纪和春杏一样大,两人算是青梅竹马了,就只差捅破这层窗户纸,因此见他们打闹引线也见怪不怪。 春杏看他来,先是吓了一跳,拍着胸瞪他:“吓死人了,躲人家后面偷听什么呢!” 张庆生的眼大鼻宽厚唇,明明是老实巴交的长相,说话的时候却有种地痞的气质,他凑到春杏跟前笑嘿嘿:“你心虚,是不是还说什么我听不得的话了?” 春杏方才没生气,这会见他这样没正形,顿时拉了脸:“你再说,我回去告我奶,说你欺负我!” “哎哎,好了好了!”张庆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春杏奶奶,赶紧求饶:“我怕了你了,我认错,你别生气了!” 引线在旁边,春杏赶紧催他:“你刚才说陈二郎你见过,到底是长什么样?” 3. 第三章 张庆连忙跟上两人,正色道:“也不是看到过,就是上回我求了我爹带我进山,在那边远远遇到了,当时他猎到了一只麂子,正在剥皮拆骨,我爹下去搭话,看着怪血腥的,我就没敢跟上去。” 他顿了顿,似乎是回想那日看到的场景,却无意看到两个小姑娘听到血腥、剥皮等词,眉头都全部皱成了一团,春杏更是害怕:“他、他居然敢在山里剥皮拆骨!” 村里过年的时候也会杀年猪,他爹也会对山里抓来的兔子野鸡等等进行宰脖子放血剥皮等等,不过这些都和后者比起来简直是不值一提,毕竟麂跑得快,听觉又灵敏,不是一般人能猎到的,因此他也没见过这种场面,更别提她们二人了。 张庆转念,立刻起了点小小的坏心眼,“不止呢,我还听我爹说,这陈二郎和他爹一样,生得又高又壮,我还听我爹说,他爹当初其实是逃兵,陈二郎又是去从过军的,战场上杀人如麻,别人都缺胳膊少腿,就他好全人地回来……对他来说一头麂子算什么!” 春杏脸都白了。 引线比她镇定一点,不过也只是一点,其实心里早已心乱如麻。 张庆却没发现二女的神情,将自己从老爹那里听来的和村里人胡乱传的话,又添油加醋地掺了点将城里说书人的鬼怪故事,故意吓唬两人,“其实到这也不算什么,我听说,他自从从军回来后,就一个人住在南洼的山上,不但喜欢生吃肉,还将剥下来的麂子皮盖在身上进山,借此吸引熊瞎子和大虫——” 春杏捂住了耳朵:“你别说了,怪吓人的!”她只是听说这陈二郎生的高壮,并未听说这些后来的事,顿时心惊肉跳不敢再听。 张庆就掏出一把花生给春杏赔罪,又和春杏逗笑两句,这才注意到引线的脸色很难看。 他昨日才从城里大伯家回来,并不知陈家提亲的事,见春杏一直给他打眼色,虽不知为何,但感觉他好像说错了话,就极懂事地借口有事溜了。 “阿线姐?”春杏拉了拉引线的袖子。 引线回过神,冲她安慰地一笑,似乎也是宽慰自己:“张庆这小子一向爱乱说,肯定不是真的,咱们快去采地皮菜吧,去晚了怕是被人摘了。” 春杏也点头:“肯定是。”她越想越觉得应该是张庆吓唬她们俩的,可一想到那些血糊糊的场面,心里就害怕地紧。 两个小姑娘被突如其来的事弄得没了心情说笑,一路上都没再闲聊,并肩走着,就这么安安静静到了村口石桥处。 过了石桥往左手走,是出村到南洼村的大路,往右手边则是进小河沟的狭道。杨大树所说的地点引线也知道大概,因此和春杏一起往下走。 “叶姑娘!”有个书生模样的人跑过来,气喘吁吁地。 春杏一瞧,就冲引线挤眉弄眼,“姐你瞧,是周夫子。” 石桥村和南洼村虽然是两个村,但却就隔了一条河加上三里路,南洼地势平缓,因此占地略大,加上有陈姓宗族,村塾一直都有先生。 石桥村这边坐落在两座山中间,除了山脚下的十几户人家,其余的多半东一户西一户,加上村塾停了后,石桥村的孩子要是想读书都会送到南洼那边去。 好在离得不远,因此两个村也就顺理成章共用一个村塾。村塾里也只有一个先生,从前的先生姓周,去年退业后,就由他的儿子接手,继续做了学堂的夫子。 眼前这位年轻男子,就是周夫子了。 周蕴生原本并无打算来石桥村,不过他今日听叶锦砚说他姐姐要定亲了,他才着了急,随口找了个由头过来,没想到正巧在这碰上了。 “周夫子。”引线眉目平淡地看着他,“你这么急匆匆的,可是锦砚在学堂惹什么祸了?” 周蕴生一时语塞。 他面皮白,一下子红了脸,想问,又碍于还有旁人在,只好支支吾吾地找借口,“我,我是想问你们要去哪?”一副正好路过的样子。 春杏看到他神色,侧头瞄了一眼引线这头,才又望向他,笑着答话:“我们要去采地皮菜,您有事就自去忙,我们这就走了。” 学堂的先生在村里很受人敬重,哪怕周蕴生才二十来岁,可他早在几年前已经过了童生试,因此依然能被人称呼夫子或是您,并且走到哪儿都有人客气的对他。 难得碰壁,当下更加不知该如何作答,满腹经文在心上人面前都空无一用。 引线看他神色发窘,主动替他解围:“周夫子是读书人,怎么能干这些活。再说小河沟那边泥软湿滑,您别去了,要是我们采的多,您也不嫌弃的话,明日我让小弟给您捎一萝地皮菜包子去。” 周蕴生知道,引线做饭的手艺很好。 两个村共用一个村塾,每年除了固定的束脩半吊钱,还得由读书孩子的家长轮流管一餐午食。 那时候叶家的饭菜就比别家的味道香,他只以为是叶锦砚娘做的,没想到有一回轮到叶家时,送来的却难以下咽,一直捱到了下学他才单独留了叶锦砚问话。 叶锦砚说:“往日都是我二姐做,四五日前她去山上扭伤了做不了活,今日的饭菜是我娘做的。” 他才晓得,原来如此。 后来又无意见到了引线,顿时头一次起了想要娶妻的念头。 只不过,叶家那个后母到处给人说,要是没有丰厚的聘礼,她绝不会放心将人嫁出去。 若是从前,他有自信拿得出这些。可今非昔比,他们还得留着钱备以后的要紧事—— 他爹自然是不同意的。 看着两个小姑娘离开,周蕴生心里感到一股抑闷,眉头更是皱地紧紧的。 * 小河沟距离不远,杨大树发现的这个地方却很隐蔽。 可以说每日都有人从这里过,可若没有他的口述指向,凭着她们自己是绝对找不到此处。 “哇,大树哥给我们留了这么多!”春杏眼睛都亮了。 引线看过去,见一条小溪流从小河沟里分流出来,一半被茂密树木遮盖, 一半暴露在阳光下,只不过两边都是湿润的苔藓草丛,一脚踩上去,却发现软乎乎地裹着脚背,只需稍微一用力就往下陷,黏腻地很。 二女干脆脱了鞋,裤脚一层层挽起到小腿,赤脚下去采。 手指翻开细密湿润的矮草,露出下面一层更低矮,紫褐色的,软乎乎滑溜溜,几乎是贴在泥上的油嫩又软的地软。 两个蹲下身,痛痛快快地捡了起来。 引线更加细心一些,一面捡,一面将地软上沾惹的泥土和苔藓给去了。 春杏看了眼自己捡的,要不就是泥,要不就是草屑,顿时有点不好意思,跟着引线做,将捡来的地软清理干净。 这东西捡的时候痛快,弯着腰可以不用起来,只管一面走,一面往腰篓里放。 时间一久,站起来的时候可就难了,两个人都脚麻手麻,忍不住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然而还有个难处等着她们,就是太难洗。 不过既然来了,一早也知道,就没想过难,两个女孩找了块大石头坐着,一点一点地将半篓地软给洗干净。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天快黑了,和春杏在春杏家门口分开,引线走回去。 叶望山没在家,吴七娘关着门不知道干什么。 听到开门声,叶锦砚丢下笔,一溜就从东面小屋出来,看着淘洗好的半篓地软,忙问:“姐,你去了一下晌,就弄了这点?” 引线好笑:“你今日功课做完了?还这么点,就这些还是杨家大哥好心留的,我和春杏一人一半,不然就一捧你也找不着。” “姐,这地软你打算怎么做?” “你想吃什么?” “做包子吧,我喜欢吃地软包子,”叶锦砚也不客气,笑嘻嘻地,“大姐在家的时候做的地软包子最好吃,她嫁了人我再也没吃过了。” 虽然世道困难,可叶望山因读过书,所以在村正那里揽了个替族中抄账的活,钱不多,但也算一笔收入,加上地里的收成,十天半个月吃回肉是没问题的。 可当下供养叶锦砚读书,所以一家人的日子格外紧巴,连地软这样的也能当个宝贝,引线不免有点怅然。 她摸了摸弟弟的头:“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就吃包子。” 今日是弄不成了,让叶锦砚放好背篓,自己去了灶房。 一摸灶台和锅,倒是热的,揭盖一瞧,里头的饭食却一如吴七娘往日的手艺,糊成了一团,也不晓得做的是什么。 她也不嫌弃,端起碗坐下来一口一口吃了个干净。 收拾好后,又打水洗脸洗脚,还用杨柳枝刷了下口——娘还在世的时候,她们都有城里买的猪毛做的小刷子,现在她只能折河边的柳枝。 折了一小段柳枝放在口里嚼,十几下后开门吐出去,原本还开着的东屋门顿时关紧,好像防着她似得。 引线看也不看对方的小动作,关门,睡觉。 她今天实在是太累了。 很快就睡着了。 4. 第四章 第二日早早起来,才开门,属于早上的冷意就灌了进来。叶望山又不见,应该是趁着早上凉快吃了碗冷饭就去地里了。 母鸡在院子里咯咯叫避开,谷子看到她立刻站起来摇尾巴。 引线冲它瞪眼:“昨儿晚上没看见你,去找情郎了?” 叶家的大黄狗谷子生得体格矫健,又眉清目秀的,村里不少公狗喜欢,总是追着跑,但谷子就喜欢隔壁村的一只带黑花纹的公狗,也不嫌累,每日都去。 谷子不知道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尾巴却摇得更欢快了。 吴七娘则正好撞上,提着锄草的农具草帽一副要出门的样子:“二丫头,早食我都做好了,就在锅里,你快去吃。” 引线没理她,自去打水洗脸。 换做平日吴七娘早就恼了,今日却一反常态忍下了,又说:“二丫头,昨日是我说错了话,你别放在心上。但实话说,这么多年日子怎么过的你也清楚,你娘的那些东西虽然是经过我手的,可我不也是用在了你们几个身上?就说你大姐出嫁时候的两个箱子,里头一半都是你娘嫁妆里的,我可一点没占。” 引线一面洗脸一面听她不要脸的狡辩,心知她是为了什么讨好自己,也不生气也不气恼,反而问:“那我这回要嫁人,你打算给我预备多少嫁妆?” “那怎么能一样!”吴七娘叫道,却发现自己暴露了心思,干笑一声,企图补救,“你大姐都嫁了快三年了。更何况现在好不容易战事平定了,官府里收税的人却一拨一拨地来敲锣,咱们家里四个嘴吃饭,哪样不是钱?唉,你以后当了家你就晓得我的难处了。” 引线依旧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再无接言的意思。 吴七娘咬了咬牙,说了声去下地,脚下生风地走了。 她一走,引线草草吃了她留的饭,开始做包子,根本没将方才的对话放在心上。 揉好杂面放到一边发酵,再用左手将地皮菜抓一把,右手切,如此反复,没一会小半篓地皮菜就处理完毕,成了细密的一小盆碎菜。 肉是个稀罕的东西,家里只有几块熏肉,别说加在里头能不能行,就是吴七娘也不会允许她拿来做包子。 毕竟过年时候,吴七娘为了省做熏肉的钱,甚至跑到娘家躲了几日。 要不是叶望山实在是觉得丢脸去将她拉回来,只怕还要继续躲下去。 这一番折腾,到底随了她的意,家里就几块陈年熏肉,要想吃还得问她要,引线才不想低头,所以她决定用鸡蛋和馅儿。 处理好地皮菜,她走到后头的鸡圈旁,看着里头咯咯叫的鸡因为她的到来乱成一团。 叶家的鸡也有定数,十二只母鸡,两只公鸡。 过年时候因为没买肉,叶望山赌气下接连杀了四只鸡,吴七娘嚎丧似地哭了半个时辰,倒是将引线和叶锦砚姐弟日日吃了个满嘴流油,过了个荤年。 她去鸡窝看了眼,里头有两只母鸡正窝在里面,看起来快要下蛋了。 连着柜子里的七个,和这刚下的还热乎的两个,一共九个,引线全都磕碗里搅打起来。 她动作飞快,蛋黄和蛋清也就很快混合均匀,然后再加了半碗热水,这样待会鸡蛋煎出来能更蓬松,量也多一些。 先将地皮菜用热水汆烫一会,再起锅倒油,油烧到过热后,加入全部鸡蛋。 火烧的旺,很快鸡蛋液就在锅里沿着一圈慢慢凝固成形,她用铲子推开成形的,有了机会,那些还流动的蛋液一股脑往锅底去,又在热油和灶火的作用下迅速凝固。这时候不用再推了,直接用飞舞的铲子将鸡蛋炒碎,最后形成金黄色的质地的炒鸡蛋碎。 烫好的地皮菜碎、鸡蛋碎、另外加入一把切好的野葱,再简单调味,包子馅就做好了。 做完这些,面也发的差不多,开始动手擀面包馅。 上锅大火蒸熟,面的发酵香气和油润馅料的味道交织在一起,惹得她津液在口中翻腾。 第一锅熟以后,顾不得烫手,她哈着气在两个手里倒来倒去,稍微凉一点就往嘴里送,几口就吃了一个。 做菜的手艺都是姐姐教的,她做的地皮菜包子比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越是这个时候,引线就越是想念她。 第二锅蒸上,趁着空隙她又吃了一个。 第三锅蒸,她又吃一个。 蒸完后数了数,一共三十二个。 分了两拨,一份十个包子,外加两个早就干硬的饼,一壶水,这些给地里干活的叶望山和吴七娘。 另一拨装了十五个,五个给叶锦砚,十个给周夫子。 想了想,她又装了一小罐自己做的腌菜放进背篓。 又看了眼还剩下的,都装了待会打算给杨家拿去。 背篓里热气腾腾,引线要出去,谷子似乎知道她要去隔壁村,懒懒散散地爬起来,也兴冲冲跟着出去。 快四月的天,这会出门,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有些热气蒸腾起来,她没带草帽感觉晒得慌,脚下就快了些。 她去了杨大树家,只有最小的两个孩子在家,看她送了地皮菜包子,一个两个都高兴地喊叶二姐。 走到田地里,放眼望去,正是春耕农忙时,都是忙着翻地修垄埋头苦干的人。 “今日这么早?”叶望山看了一眼天,问。 引线也不看他,将带来的包子饼和凉水拿出来,“做得早了些,还要去给小弟和夫子送。” 叶望山“哦”了一声,看她将东西放在深草处,记了下位置就继续埋着头干活。 父女俩个只有两句话说,引线也不觉得难受,反而自在了一些,带着谷子往南洼村去。 南洼村上百户人家,村户林立,路也比石桥村好走,即便村塾在靠村西头的位置,也不觉得累。 有人看到引线来,和她招呼:“叶家二丫头,今日该你家送饭了啊?” 引线点头,算是答了她的话。 在家时辰早,走到村塾却刚刚好,半大不小的学童一窝蜂跑出来,叶锦砚老远就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大喊一声:“二姐!”就跑了过来。 “一想到今天中午吃包子,今上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就想着包子包子了。”叶锦砚嘿嘿,鼻子嗅了嗅,拿起一个就吃了一大半,“唔,还有点热呢。” 引线也不多话,将另外一盆包子和腌菜递给他:“周夫子的,你拿进去吧,我就不进去了。” 叶锦砚没心没肺,点点头,却看到明显一大包,有点愕然:“夫子哪吃得了这么多!还有腌菜,他都不吃这个!” “他又不是一个人,还有周举人呢。”引线瞪他,“让你拿去就拿去,别废话。” 叶锦砚哦了一声,抱着包好的包子就要回去,却看到周蕴生走过来,连忙喊了声夫子。 看自己一来,她就要走的样子,周蕴生赶紧喊住她:“叶姑娘,你,你等一等!” 引线停住脚步,看他,却依然没说话。 叶锦砚在这,周蕴生有点不好张口,清了清嗓子:“锦砚,你进去吧,我和你二姐有些事要说。” 叶锦砚以为他要说自己昨日在学堂和人打架的事,立刻警觉:“夫子,您和我二姐有什么事要说?” 引线知道他想说什么。 一年多以来,周蕴生不是没对她有过暗示,她从一开始的自觉配不上,到后面厌烦他只是有意无意地暗示却并不上门提亲,因此每次送饭都喊了小弟出来就离开,就怕和他遇上扯不清楚。 她想过了,周举人父子是读书人,又是从外头躲避进村的,不过暂时歇脚处,怎么会娶她一个村姑做媳妇?她有自知之明,还是不要沾惹麻烦的好。 今日是个好时机,有些话说清楚了,以后才少些麻烦。 “小弟,你进去。”引线干脆道。 连二姐都发话了,叶锦砚也不好再问,只能心惊胆战地走了。 “周夫子,你想说什么?” 她这么直白,周蕴生原本准备的话都被打乱了,一时语塞,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叶姑娘,我,我听说你在议亲了,是不是?” “是,又如何?”引线有点无奈,又有点不耐烦,吴氏为了把她卖个好价钱,附近几个乡的媒人都找遍了,最近一个还是从老远的地方找来的,结果七拐八拐又说回了南洼村,若不是说巧那就只能用缘分解释了。 见她干脆利落,原本就有些踌躇的周蕴生顿时有些惭愧,也算是鼓舞了他,因而深吸一口气,道:“叶姑娘,以你的聪明,这么久以来想必已经知道我的心意,虽然我现在无法上门提亲,不过能否请你再等一等?” “周夫子,”引线一怔,和周蕴生见面几回,她不是感觉不出来对方的心思,但她向来喜欢直率的人,像周蕴生这样拖拉犹豫的她别说心思,就是一点害羞都没有。而且周蕴生的身份在村里属于人人敬重,见了面都要喊一声夫子,她有自知之明,因此她没回答,反问道,“你今日对我说的,周老夫子可点了头?” 周蕴生脸上一红,摇摇头,“不,我爹不知道。” 引线正色看着他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我只是村中姑娘,可并不代表也能和你私底下定终身,若你要提亲,明日就是个好时候,想必我爹会很高兴。”她就是激他,若他能有这个冲劲她倒是对他刮目相看了,但引线很明白,他不会。 果然,周蕴生原本脸上发红,这下由红转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既然做不到,周夫子还是别再说方才的话了,我也只当今日从没见过你,告辞。”将背篓掂了掂,东西腾空了,肩膀也松快许多,引线转身就走,一眼也没再看他。 5. 第五章 回了村,老远就看到李二姑坐在村口碾盘上和人闲聊,一边时不时伸脖子,直到瞧见引线的身影,赶紧笑呵呵地迎上来低声道:“叶家二丫头,我刚才去你家没人,你爹娘呢?陈家那边有答复了,说择日不如撞日,后日定下来你家相看,行不行你到时候给句话就成。” 引线忍不住想到张庆描述那野人一样的男人,心里瑟缩了一下,摇摇头越过她就要走。 “这丫头,你倒是给句话?”李二姑一拍大腿。 一旁有妇人笑道:“这叶家的二丫头是个手脚麻利的勤快人,但就是话不多,而且又是这样臊人的事,你问她也是白搭,这个时候他爹肯定在地里,你要事着急就去下河沟那边的田里头找。” 李二姑一想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现在虽然是特殊年景,依旧是礼不可废,自己跟小丫头白说,没再追,而是一扭头去了下河沟,留下方才探听到八卦的妇人们交头接耳,说得唾沫横飞。 引线一路跑回去,越想越不行,立刻去柴房后面找出了那一小坛腌菜,收了两件衣裳,将所有东西包在布里打好四个结,又全都塞进了被窝里头。 果然,没多久,干活回来在外头刮了鞋底混合着草屑的泥,叶望山就瞧见正在灶房忙活晚饭的女儿。 今天太阳大,在地里晒了一天,就算戴了草帽,吴七娘满脸依旧蒸腾地通红,头上的发胡乱鬏在一团贴在头上,赶紧打了盆水洗手也洗了把脸,换了件干爽衣裳,就看见儿子背着书袋回来,立刻问他:“今天你姐送来的地耳包子有多少个?” 叶锦砚撇嘴,老实交代:“我五个,夫子十个。” 吴七娘顿时不满意了,插着腰在灶房门口喊道:“咱家是有金山还是银山?就做了几个地耳包子,还要这送那送,就是有金山银山谁禁得住这么造?” 她刚才趁着打水的空隙检查过灶房了,里头一个包子也没了,鸡窝里的鸡蛋也一个不剩,她发了多少面她清楚,剩余的肯定是这死丫头拿去送人了。 叶望山咳嗽一声,“你嚷嚷什么呢?几个包子也值得大呼小叫?” “爹,的确是我送人了。”引线端着做好的饭菜出来,瞥了后娘一眼,“大树哥告诉我们小河沟下头有地耳菜,不然哪里吃得着,给人送错了?” “地皮菜值几个钱!”吴七娘不满,“怎不说费了我那么多鸡蛋呢?村里谁家一顿能吃这么多个?照你这么过法,早晚家吃穷吃垮!” “好了!”叶望山在读书这件事上向来脾气硬,呵斥一声,“你给我闭嘴!不都是为了老三念书?半个月轮一回还不给夫子做带油水的,不是让别人看笑话?你还多嘴那老三也不用去学堂了!” 自然了,叶锦砚念书也是吴七娘的指望,当初有个瞎眼算命的路过讨水吃,临走时指着摇篮里的叶锦砚说他将来是当官的料,因此吴七娘信奉为真,家里再缺也从没短过叶锦砚一日上学。 吴七娘瞪了一眼引线,随后又顾及陈家上门相看的事,也就暂时劝自己忍下这口气。 吃饭时,叶望山看了引线一眼,道:“后日你别出门,媒人和男方要来家里。” 引线挟了一筷子笋干放进口里,之后轻轻地恩了一声。 叶锦砚中午包子吃得格外饱,对晚饭猪油炒的酸笋干也不感兴趣,冲叶望山兴致勃勃搭话:“爹,我听说他是打猎的,上门相看会不会给咱们提些山里的野物来?” 叶望山说:“可能吧,如今肉价贵,一般人吃不起,也就是山里的活物能开个荤。” 山里东西无论何时都金贵,可进山容易,打到东西却不容易,但凡不熟悉路的迷了路还算轻,要是没那个本事打到野物还弄伤了,耽误家里的农活,那才是要了命了。因此无论是南洼村还是石桥村都很少有人进山去,村里的老人也一再叮嘱家里的孩子只在后山腰处拾柴火之类的,千万别往里头走。 “要是到时候二姐真嫁过去了,我也想去山里见识见识!” 叶望山还没说话,吴七娘就一副生怕叶锦砚明日就上山的样子,紧张道:“你一天乱想什么呢,那山里豹子野兽什么,也是胡乱进得?” “以后二姐都要住过去,二姐去得,我怎么去不得?”叶锦砚反驳。 “这能一样吗?”吴七娘下意识道,“那山上又是狼啊又是野猪的,一个弄不好就伤着,你是读书人,将来要当官的,怎么能受伤?” 这下场面顿时凝固,叶望山将筷子摔在桌上,高声道:“孩子面前你胡说八道什么?” 吴七娘也晓得自己说错了话,讪讪然地缩了缩手。 引线没心思听他们的,将自己碗筷一收送去灶房,一扭头回了自己屋。 “都是你多问!”吴七娘瞪了儿子一眼,“快吃饭!” 叶锦砚撇了撇嘴。 * 引线当然不在乎,因为她就要拂了他们的意,去城里投奔姐姐。 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她决定明日装作要进山的样子糊弄过去,实则一早就搭车去城里。 想着想着,一觉睡到第二日天蒙蒙亮。 晨光熹微,引线赶紧起身,去水缸里打了水洗了把脸好让自己清醒一点,待动作麻利地摸索着将乌鸦鸦的头发编成一个大辫子垂在脑后,就蹑手蹑脚地背上包袱出门去村口。 这里是拉人载货过路车的必经之路,到这就不用再往前了,只需等着牛车来。 天色有些许透亮的时候,远远就看到薄雾中有车来,驾牛车的老汉一面摇着铃铛一面高声喊,见到引线招手立刻拉停了车。 付了三文钱,引线上了车坐下。 板车用柏木制成,结实耐用,三面都能坐人,顶上面架了简易的竹架草棚做遮挡日头或是雨水,全都坐满了得要七八个人,若都是妇人和孩子又要多算三四个,但这会板车上还没有人,显得很宽敞。 走到南洼村时,车猛然一顿,引线原本瞌睡来得急正眯着眼睛,被他这么一拉缰绳,脑袋一下撞在了撑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早上起的实在是太早了,她不想说话,也不想发气,于是眼睛都没睁,抬手揉了揉额头继续小眯。 耳边传来说话声,这徐老汉不知跟谁招呼,听着很是热情邀请那人上车。 随后不久,一方阴影盖住她,引线迷迷糊糊看到坐上来个高壮的青年。 见车上只有抱着包袱假寐的引线,这青年便自发坐在车尾处的另一边,两 人中间隔了四五步远,引线也就将方才提起来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徐老汉一声喊,牛车重新动了起来。 没多会却又停了。 引线休息了一会有了精神,忍不住睁眼去看,岔路口有两名妇人各自牵着孩子,背着包袱,其中一个妇人怀里还抱着个奶娃娃,正睡得香甜。 两人打听了去县里的价,来不及给钱就督促三个四五岁的孩子上车,待妇人上车后,顿时车上变得拥挤了不少。 老汉回头看一眼,见她们脚边还放着口大箱子,顿时摆手:“箱子占地得另外算钱,折人一半,你们两个大人加行李,算八文钱就成。” 妇人们顿时不依,抱孩子的妇人还算和气,只是讲道理,另一名个高的妇人却指着青年和老汉争辩起来:“他这样占地,你还不是让他上车了?徐老汉,你就是欺负我们娘几个!” 引线好奇地看过去,见那青年有些尴尬,却并不气恼,正要说话就听徐老汉就道:“他再占地也就一个人,你箱子又不能抱也不能挤,占我两人的位置,我折半收你两个钱已经很实惠了!既如此,你爱坐就坐不坐拉倒!” 说着就催促两人将孩子抱下去。 可这条路上每日一早一晚来往车少,真要等不知何时去了,两名妇人更吵闹起来,说的都是徐老汉不公云云。 吵闹之间,引线看到那青年起身下了车:“徐伯,原本我就说不坐,我还是下车吧,这样也能宽敞些。” 徐老汉急了,丢开缰绳下来:“你爹当年对我照顾多,这车架都是当年他给我打的,要不是他,我哪里能有这口饭吃,只怕到现在还是个孤家寡人,拉你走一趟又怎么了,别说了,快上车坐好!” 那两名原本喋喋不休的妇人顿时住了口,面露尴尬。 青年笑了笑,脸上两个酒窝显现,这对于一个身材高大的他来说实在是有点反差,不过却也有几分亲和,他冲着那两妇人道:“这里离县里不过七八里路,我身强体健不怕,你们又是孩子又是行李,自不好走,还是上车吧。”说着将妇人身后的两口箱子搬上车, 他身形好,力气也足,三两下就摆平了,做完后直对徐老汉拱了拱手,提着一包东西就大步向前去。 那两名妇人上了车,车路过他时,其中一个探了头冲正在步行的青年道:“小郎君,你家姓什名谁,是哪里的人?今日真是多谢你了!” 青年摇摇头不语,眼神也不知是无意还是有意,忽然和偷眼打量他的引线交汇上,他眼珠又黑又亮,被两道俊挺的深眉压在深深的眼窝里,愈发显得五官深邃,倒像是关外的相貌,引线心里砰砰乱跳,赶紧挪开眼。 那青年被她忽然盯着看一眼,又见她忽然挪开眼,不由地就是一愣。 这只是个小风波,很快牛车驶进了城,下车后,按着记忆里的路线,引线往东去了柳家。 柳家经营着两家棉布店和一家油醋坊,另祖辈传下来的三十多亩地,在这样普通农户吃肉穿衣都局促的情形下还能养着两个干粗使的下人,也算是小有家资。 柳家目前是柳母当家,家里两个儿子都娶了媳妇,大儿子叫柳望,小儿子柳守,姐姐穿针嫁的正是小儿子。 6. 第六章 村里人都羡慕她嫁给了城里富户,可却不知,因身份不比长媳娘家是隔壁县米商,又是柳守主动求娶而成的婚,因此穿针在婆婆面前没几分脸面,连带着几个下人也看不上来探望的引线。 “最近城里出了不少贼,老太太吩咐不许随意放人进出,小娘子还是稍待吧。”守门的人抬抬眼,话说得客气,眼神却扫她两遍。 引线不想给姐姐添麻烦,点头沉默应了。 柳家早年也不过是个富农,后来搬到城里置了这些,比照大户人家的做派请了个守门的,跑去不过打一个来回,就请了她进去。 穿针来的时候,引线抬头看她,见她穿着素青绫衫儿,白棉布裙子,头发简单盘在脑后,带着两支半新不旧的银钗,心想姐姐虽说顶上有个不好相与的婆婆,但好在吃穿用度比外头的强,姐夫对她也好。 穿针没她想的这么多,急匆匆赶来时耳边的发丝都乱了好些,见到她来有些诧异,“不是还有几日,怎么提前来了?” 她嫁进来后就跟着丈夫打理棉布店的事,丈夫虽然出身在柳家,算账却不比她脑子转得快,因而就算婆母再不愿她插手,也好过交给外头的人。方才她正忙着,听到妹妹来了,赶紧飞奔过来。 “我给你送腌菜。”引线笑着说,“是春杏奶做的,她的手艺你吃过。” “你吃饭没?”穿针拉着她往里走,问。 引线点点头,却又在她审视的目光下轻轻摇了摇头:“起得早,又赶着来,没顾得上。” 穿针就道:“说巧不巧,今早厨房还剩了半屉包子,是用你去年送的干香菇泡发做的,我去给你拿两个来。” “这样不好,姐,你别去了。”引线生怕给她添多余的麻烦事,赶紧拉住她。 “两个包子而已,”穿针白了她一眼,也清楚妹妹是不想让她为难,但她不在乎,立刻起身,“看你吓得。” 包子拿来时还是温热的,一共四个,每个虽然只有引线的半个拳头大,但在白瓷碗中散发着浓浓的猪油香气格外诱人,引线也就不客气了,就着一盅茶水,拿着慢慢吃了起来。 “姐夫呢?” “你姐夫去外地收料去了,还有几日才回来。” 吃完擦了手,姐妹俩去了室内坐下寒暄几句,穿针看了眼那坛子被她一路抱在怀里保护的好好的腌菜坛子,又看了一眼笑得勉强的妹妹,心里有了数。 “你是不是遇上难事了?吴氏给你气受了?”穿针皱着眉头问。 引线摇摇头,没吭声,却也没笑了。 穿针走过去挨着妹妹肩碰肩坐下,这么近,能看到小姑娘的脸因为日头底下赶路还没来得及消退的红色,可俩人姐妹十几年,她扫一眼就知道引线肯定是受委屈了。 “你说吧。”在妹妹的事上,穿针向来干脆,也就不拐弯了。 引线这才将吴七娘给她找婆家的事给倒了个干净,说到那陈二郎的时候,立刻想到了当时听说的那些似真还假的传闻,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听她说起,穿针的眉头就没松开过。 “之前我想给你物色亲事,吴氏怂恿挑拨,爹偏听偏信驳了我,如今却将她说的当成个圣旨了,”穿针冷笑一声,拍了拍她的肩,“既然你来了,就暂时别走,在我这住下,等吴氏何时死心何时再走。” “我怎好住在这儿?我自己靠卖山竽和薯蓣攒了几十个钱,去哪里都使得。”引线当然知道她的处境,她只想让姐姐帮她在城里找个活计,做哪家的厨房帮佣也使得,去哪家人户打杂也使得,或是找家庵堂租住,只要躲了这几日就成。 “这怎么成?你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断然没有去那些地方的道理,我也不会让你去。”穿针立刻拒绝,“你就在我这屋子里住下,不要怕。” 引线心知她自己个出去借住也很是不妥,看着姐姐发话,她心里稍安,却又问:“柳伯母我总得去拜会,要不我买两盒点心送过去。” “你手里几个钱?也不知攒了多久的,别胡乱花用,”穿针已经从箱子里找了一对新做的女鞋出来,鞋面铺着素布不起眼,但却针脚细密用料扎实,“是要去说一声,但用不着你出,拿上这个就成,就说是爹特意让你来的。” 两姐妹对了对话免得说漏嘴,这才去了柳母住的大屋。 柳母果然上下挑剔地看了引线几眼,即便有一双鞋子做由头,依然免不了刺小儿媳妇几句。 引线心里有些酸涩,但偷偷看姐姐,她好像浑然不觉。 “姐姐,你在柳家过得不好?”从前她过来都极少见柳母,因而只是从守门态度上看出一二,今日还是头一次瞧见柳母对待穿针的态度,也是自己在都这样,平日里还不知道如何过分。 穿针却笑了笑,挽着她的手往回走,“她也就嘴上厉害,想用招也斗不过我这个乡下村姑,放心。” 引线安心在柳家住下,浑然不知石桥村自家里已经翻了天。 * 石桥村这头,早起不见引线,只以为她进山去了,等到午晌回来,发现家里冷锅冷灶,叶望山才察觉不对劲,赶紧敲门,敲了半天也不见一点动静,这才发现了里头根本没人。 吴七娘还以为引线去了后山,可去问春杏却说今日都没见,也并未约着去后山。 春杏奶对吴七娘一向不待见,见她还有话问,拉着孙女就进了屋,一点好脸色不给,吴七娘吃个闭门羹,黑着脸回去的。 吴七娘气得牙痒痒,明日人家男方就要上门来了,这死丫头居然跑路,这会怎么跟人家交待? 不知引线去向,叶望山着急上火在家里来回走,两人商量一阵也没个结果,最后还是叶锦砚道:“二姐肯定进城找大姐去了。” 这会去找肯定来不及了,柳家也不敢贸然去,两人只能硬着头皮在家等着李二姑带着陈家人登门。 第二日陈二郎不但来了,连陈家大哥大嫂都来了,还带了两只鸡和一匹棉布做正式的见面礼,又保证提亲时会备足聘礼,一切都很合心意。 原本是极好的亲事,可如今自家女儿却忽然失踪了,这让叶望山脸上根本挂不住。 男方大嫂屡次问姑娘怎么不在,还朝旁边的屋门紧闭的屋子里张望,吴七娘只好搪塞过去。 心思敏锐的李二姑察觉出了不对,笑着打圆场要是姑娘今日不在,明日带去男方那边走一趟也是可行的,两边相看,互相探探心里也有底。 然而吴 七娘和叶望山心知引线根本不在家里,况且她都能大着胆子离家出走,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就算将她找回来她要是不乐意,闹大了谁都没脸,俩夫妻都心里有数,只好厚着脸皮轮着搪塞。 对方也不是傻子,自然看明白了姑娘根本不在,也就理解成了女方并不愿意,只是推辞不过,以此委婉拒绝呢。 想明白后,两家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叶望山将之前收的东西都让男方提走,又反送了一只鸭子做赔罪,客客气气将人送走。 人一走,叶望山脸上僵硬的笑容顿时垮掉,却叹了一口气,蹲在地上闷声不语。 吴七娘哭哭啼啼地拉扯他:“我算是丢死人了!好不容易给她寻摸了门好亲事,结果她半夜跑了,还倒亏了我一只肥鸭子!一个大姑娘家莫非还要自己寻摸亲事?说出去谁不在背后戳脊梁骨?这个家我是没法子当了,我带着锦砚回娘家去,免得在这儿受这吃力不讨好的罪!” 叶望山依旧没吭声。 吴七娘是个口舌厉害却惯会撒娇卖痴的妇人,这下抓住了引线的把柄,又在媒人面前丢了脸,面子上挂不住,哭哭嚷嚷个没完。 “行了!”叶望山站起身来,“让她去几天也好,外头人问起,你就说这丫头记错了日子,提前去给她姐送东西了,要是让我晓得你背后瞎咧咧,那你就回娘家去吧,我也不拦着你!” 叶望山平日里看着老实,可吴七娘跟他夫妻多年,怎不知他平日里任由自己作威作福,但只要他钻了牛角尖,夫妻俩必定要闹起来,他也绝对不会服软。 再说她娘家几个大嫂可不是好相与的,她说回娘家也就是逞口舌威风罢了,叶望山给她台阶下,她自然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坐那儿闷着气拿帕子假装擦眼泪。 叶望山摔门而去,留下在家里咬牙切齿的吴七娘狠狠道:“死丫头,好不容易赶上这么个,你还要坏老娘的好事!看回来我不好好收拾你!” 穿针当初嫁人的时候就是她去城里卖布的时候自己相看上的,大姑娘自己看人家传出去不好听,可架不住柳家富庶,比较起石桥村南洼村已经是大户人家了。 更别提送来的聘礼按照城里的标准是四抬,个个用刷了红漆的箱子装着,一路招摇过市,从村口到叶家,码放在院子里,在这个娶亲只需要一匹红布几石粮食的村里,这堪比那应天府公侯伯爵,人人都只有羡慕的份,哪里还敢背后议论。 她扫了一圈,一想到自己一个当了几年名义上的娘,穿针成亲却一点油水也没沾上,气得她白日里应付亲戚,晚上将帐子都要撕碎了。 后来引线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她怎么能不找补回来?开出了“天价聘礼”,原来想着怎么着也能混几年劳力,再将她慢慢嫁出去,如今好容易有个人选,她真是越想越不甘心,转了两圈,去了灶房提了几个鸡蛋也出门去。 她去的是同村的郭婶子家,一去见了面,郭婶子正在家拆旧棉花没出去,吴七娘就将鸡蛋送上,说了来意。 郭婶子爽朗道:“这不是什么难事,你算是找对人了,我家那口子曾经同陈家大郎一起去干过活,俩人说得上话,我让他给你打听打听。” 吴七娘笑呵呵地,连说了好几句谢。 7. 第七章 叶望山这头不知她还去干了这些事,他闷着头出了门也不知要去哪里,停顿了一会决定去地里看庄稼,哪怕日头晒也不愿意回去拿帽子了,就这么光着头顶去。 才走到半道上就见有人急匆匆来。 “周夫子!”叶望山冲他招呼。 原本他作为长辈无需主动招呼,可周蕴生是学堂先生的地位摆在那儿,敬重读书人,加上锦砚在学堂念书,他乐意主动冲他招呼。 打完招呼后却反应了过来,这个时候他本应该在村塾里教孩子们念书上课才对吗? “望山叔。”周蕴生也是没想到在这遇见他,有点手足无措起来,不过也只是一瞬间,他就恢复了原样。 叶望山心头虽然疑惑,但招呼完他就要继续走,本该错开的周蕴生却忽然叫住了他。 “周夫子,是不是锦砚惹了什么祸?”叶望山猜测,心底瞬间更加烦躁了。 周蕴生看上面上升腾起一股不快,赶紧解释:“并非是锦砚,您不要误会。” 叶望山这下更疑惑了,他望着平日里仪态端方,说话有条不紊的周蕴生,察觉到他今日确实是有些紧张,心底浮起一个念头来。 有回锦砚下学回来,一家人吃饭时提到了周夫子,锦砚就说周夫子最喜欢吃二姐做的饭菜,每回若是二姐来送饭他脸上的笑容都要多几分。 叶望山只当是小女儿手艺好,可现在看来好像不止这么回事。 他心里揣了念头,因此当周蕴生提出去自己家说话时,他也就顺从地跟着折返回去。 进了家,吴七娘不知去哪儿了,鸡咯咯乱叫,大黄狗谷子懒洋洋地趴在房檐下的阴凉处,门没推开时它警觉地抬起头,看到进门的人一瞬又恢复了松弛继续趴下去睡觉,只是后面的生人进来时它又抬起头打量了好一阵。 叶望山给他倒了水,周蕴生吃了一口,从南洼走过来的那股子冲劲和热气都散了不少,鼓足一股气,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来递给叶望山,待他接过后,又起身作了一揖。 “望山叔,我虽是读书人,可我爹有旧疾需要常年用药,家里并无余裕,这块玉是我娘当初留给我的,今日我将它赠给您,是想请您将叶二姑娘嫁给我。” 叶望山喜出望外。 他不是不晓得吴七娘开出的聘礼没几个人能出得起,但只因在穿针的事上让了步,因而他只能由着她折腾,左右聘礼多些对引线也是好事。退一步说,反正到时没有他的点头,吴七娘要想有小心思也不能成。 如今周蕴生主动提出,还拿了这样一块玉佩当信物,想必即便没有那些聘礼吴七娘也挑不出什么刺了。 高兴之余,叶望山问:“周举人可知道这事?” 周蕴生神色一愣,终究不能说谎:“不,我爹他不知,今日是我私自来的。”见叶望山脸上的笑容顿时散去,周蕴生赶紧补充,“不过请您放心,我会说服他,因而请您不要再替她相看亲事。” 叶望山察觉到了,也从欢喜中反应了过来,是啊,自己家就是本本分分的民户,虽说自己认识几个字,可依旧是摆不脱泥腿子的身份。 反观周氏父子,多年前进村时就穿着绸衣皂靴,周老夫子是举人,周蕴后来也过了童生试,以后定然是继续往上走的。加之周老夫子平日里只与里正有来往,大家都知道他们总有一日会离开南洼,因而都对他们敬重又客气。 周蕴生这样的人,前程那样好,周举人怎会点头让他娶一个农家女。 想到这里,宛如一盆冷水将叶望山兜头浇地满身冰凉,也冷静了下来。 看着周蕴生炙热诚恳的眼神,叶望山心底不舍这段良缘也只能叹一口气,将玉佩还给他:“劳你看得起我家二丫头,但我觉着这件事还是等你问过周举人,得到他的点头再说才妥当。” 周蕴生顿时急了,“望山叔,我一定会让我爹同意的,您就答应我吧!” 叶望山却不为所动:“周夫子,你的心意我晓得了,但向来婚姻大事,得父母亲点头才算好,还是回去吧。” “望山叔!”周蕴生一急,双膝一软给他跪下,“我对引线是真心的,自从去年我去村塾任教看到她时,别的姑娘我就再也看不见了,但我还没考中秀才,有些话我也不敢提,怕辜负了她。如今我是鼓足了一口劲来的,您若是不接下这枚玉佩,叫我怎么甘心!” 叶望山原本将心肠硬起来回绝,但看他这样一副表白,顿时又动容了。 谁不想将来有个秀才女婿?且不说夫子和姐夫哪个身份对锦砚更好,就是将来他要是再考中个举人,那引线就是举人娘子,一辈子别说不用在地里刨食,就是子孙后代都彻底翻了身了。 他想了想,也揣了一股侥幸,因而不打算回绝,但也没一口答应,而是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既然你如此诚心,我也不好不应你。只是父母之命依旧是不可废,若你真心欢喜我家二丫头,我就给你十日时间劝说周老夫子,十日之后若成,这玉佩留在我这当做聘礼一物,若不成,这玉佩你依旧拿回去,咱们两家不相干,我也只当你今日从未来过。” 周蕴生得了他松口,立刻高兴起来,又恭敬将玉佩奉送到叶望山手上,作了一揖才告辞离开:“十日之后,我一定带着媒人登门提亲!” 叶望山送他出去,看着周蕴生清瘦修长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他这辈子可想都没想过能有个秀才女婿呢! * 城里柳家,引线也正扶着门要出去。 门房小倌看着她,不咸不淡地招呼了一声:“叶二姑娘,要出门去啊。” 人在屋檐下,对方的态度再差,她也忍着应了一声。 等她走后,门房小倌“嘁”了一声,轻蔑鄙夷简直都要摆在脸上了。 引线假装没听到,径直出了柳家,沿着河道的青石板路去了正对街的清净庵。 在柳家住了几日,姐夫没回,她白日都出去找找有什么能做的,晚饭时候再回去,以免让姐姐受柳母挑刺。 前日柳家隔壁和姐姐交好的娘子来串门时说,前面正对街的清净庵正布施,给附近几个街巷平日受供奉的人户送枣糕和笼饼。 她算账理事不如姐姐,但做吃食这方面还算不错,就自告奋勇做了一屉送去,庵主吃后连说好,便让她和另一个妇人负责做,一日工钱十五个。 虽说工钱不高,但胜在管中午一顿饭食以及湃过的绿豆水随便吃,也算是好。 最重要不用成日待在柳家听那些闲言碎语。 进门后,另一个干活的马娘子已经早早到了,头上用布包着,袖子高高打起,露出一截壮实的胳膊,见了引线笑着招呼:“快来,我已经搅了一盆糕泥了。” 两人得了工,互相说了几句,发现对方都是好相处的人,便商量好了 分工,引线负责搅面和捏团,马娘子体力好负责揉面和摆屉,短短两日就配合地很是不错。 引线“哎”了一声,跟着她一样,掏出布来包了头,袖子高打到上臂固定,接了她手里的活。 两人有了配合,做起来也快,才到中午就已经做了十屉,庵堂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浓郁枣香与面食清香的气味,在这样的春日里浓郁甜腻。 吃过午饭两人接着干,一直到日头快要落下,最后一锅热气腾腾的笼饼才拣好盖好,等着明日一早庵主去各家布施。 天气回暖,加之干一天的活,引线出了一身的汗,肚子也早就空空如也,马娘子虽然成了亲,却也没孩子要照管,两人一合计,去了附近的食街摊子随意吃点打发了五脏庙再说。 食街摊子一路从北到南延伸,汇集了整个江宁县各式各样的吃食,顶尖的有各色酒楼食肆,最末的摊子小车,样样都齐全,只要乐意,什么都能吃到。 江宁县离应天府很近,并无宵禁,因而此时各色奔忙干活的人群三三两两都汇聚,抬头遥望四五层高的食肆,还能听到里头能依稀传来弹奏阔笑的声响。 马娘子这几日和引线相处,觉得这个小姑娘无论是脾气还是口味和她都很合得来,于是笑盈盈问要不要吃馄饨,引线口味并不重,因而点了点头应了。 两人在摊子前坐下,馄饨摊子的头发花白老妇笑着问几碗,问好后抓两把馄饨下滚开的锅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勾得过路的人都忍不住吸了两下鼻子,犹豫着是否要吃上一碗当作晚食。 正吃着,忽见一侧有人喧嚣,似乎是两拨人从名叫晖楼的酒肆里出来,正互相骂街,憋得脸红耳热。 有人知晓情况当和事佬赶来劝架,然而不但没有丝毫消退,看热闹得人群反倒越聚越多,将两拨人围在中间,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好似在给相扑的人鼓劲,一味起哄叫好。 果然,没半刻钟就传来惊呼声,有人被打了。 馄饨摊子的老妇摇摇头叹道:“这个月好几起了。” 马娘子爱热闹,见人当街动手,端着碗就效仿旁边的人往高处站,一面吃一面伸头去看,一面还记挂着问老妇人缘由。 路过的人都去看了热闹,此刻也没人要来吃馄饨,老妇人就将柴火退了两根,盖了火门,保证灶膛里的火不熄灭就成。 因着急过来凑热闹,动作慌张了两分,引得退出来的柴火星子落在她裙子上,吓得她赶紧拍了又拍,然而还是烧了几个小洞。 她也不在意,凑过来道:“这晖楼是正元镖局和人合伙开的,平日里就在咱们这十分有名,因而但凡有什么宴请都会到此处来,来的人也都听说咱们江宁附近有花豹、狼、蛇之类的野物,都想尝一尝。有客人点名要,晖楼也就放话出去高价收,山里虽然险,但这一年半载的附近村众到底也有得了手的送了来,却没想到晖楼不但不认之前的话,还借此压价,对外只说这人送来的是死物,死物活物价格可相差很大,也就有不愿意拿些许钱走人的猎户,今日想必就是不服气的,非要讨个说法,这就闹开了。” 马娘子听得有点吃惊,引线却从人群中看到一个眼熟的人。 那人虽穿着寻常褐衣,却无论是那几个酒肆的人跟前,还是围观众人中,都显得很打眼,只因他身量比旁人高,皮肤呈小麦色,浓眉大眼,身姿挺拔,简直如鹤立鸡群。 8. 第八章 “这位小哥,”他拱手道,“我们都是本分猎户,既然当初说好了一头活鹿能换十两,此前我们也照许掌柜说的送来了,今日我来收帐许掌柜却为何推三阻四,拒不认账?还请他出来给我和我的兄弟一个说法才是。” 一旁跟在他身后的两名一高一矮的青年都怒目而视,其中一个微胖的愤愤不平道:“就是,姓许的明明答应的十两,现在却只给五两,鹿被你们宰了吃了,现在不认账,这不是欺负人?让他出来,我们当面对质!” “你说十两就十两了?”有个伙计抱着胸嗤笑一声,“我还说二十两呢,无凭无据,你说了可不算。” 另一人更是嚣张:“我家掌柜不在,去正元镖局吃酒去了,你要是想找,就去正元镖局找他吧。” 在场的人谁不知道正元镖局的东家姚平和县衙府的梁知县关系匪浅,两人好得跟穷时穿过一条裤子似的,比亲兄弟还亲。就说去年梁知县得了个娇妾,去梁家吃酒时被姚平看上,梁知县眼睛都没眨就将那小妾送到了姚家,一时被人啧啧称奇。 说难听些,这晖楼就是仗着这层关系在江宁县称王称霸,有外地富商不信邪惹恼了姚平,当天夜里富商就被脱光了扔在街上,还以莫须有的罪名将他带来的货物扣押,最后富商只好给了二百两“通融费”,才带着货物马不停蹄逃离。 旁边有人就劝那青年:“小郎君,正元镖局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不过一头鹿,犯不上搭上性命,还是快些回去,以后另谋生路吧。” “是啊,”立刻有人搭腔,“你这样的身板,既然能打到这鹿,肯定其他的野物也不在话下,这回就当自己倒霉,免得麻烦上身,到时才叫后悔莫及。” 引线很不赞同这话。 这两人表面上是好言相劝,实际上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现在战事初定不久,虽说有了喘息的时候种地,但到底还属于地荒人少的年景,还要交一春一秋两季的税,各家各户能吃饱就是幸事了,更别提肉类,吃得起的更是少之又少。 这头鹿能值十两,想必一定是一头成年大鹿,又是活着送来,即便是这几人身手再好也费了一番功夫,说不好这钱还是救命的钱,哪儿能说算了就算了? “你说得轻巧!”果然,另两名青年中的微胖那位先跳了起来,“我老娘半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顿顿吃稀地能照人的粥,就指望着这头鹿能挣些口粮,你们这样跟强盗劫匪有什么区别?” 另一人赶紧拉住他。 吵架不能解决问题。 前头的浓眉青年虽然并未发怒,却也不再如之前一般客气,“既然你们蛮不讲理,我也只好作罢,不过这十两,我保证你们到时一定是会一文不少付给我。” 晖楼的几个伙计都讥讽地大笑起来。 三人一走,周围人多半是叹息年轻气盛,性命面前一头鹿算什么。 其余的看客不过议论两句也就散了。 马娘子和摊主老妇人聊得火热时,引线已经将一碗馄饨连汤都喝了个干净,只留了点油花在碗底晃着。 和马娘子道别后,引线将方才看到的热闹抛之脑后,回了柳家。 穿针一见到她,立刻喜得嘴巴都合不拢:“你姐夫从镇江回来了,今年的生丝和棉布很不错,价格又低,他跑一趟去了这么多天也算值了……” 等她将柳守的事说完,才有些讪讪然地说:“不说这些了,你今日枣糕和笼饼做的如何了?清净庵的师傅们可还算好?” 引线并不觉得她烦,反倒因为柳守争气而觉得姐姐很值得,并且真心为她高兴。 姐妹俩絮絮说了会话,柳守就从柳母那边回来了。 本朝初定时,皇帝曾广发诏书,求贤若渴,扩大科举范围,因而早年读过书的柳守也是去下场试了一回,却因太久没摸过书,结果自然可想而知,过后便安心在家中打理生意,也算无怨无悔。 不过有过读书科举经历,他即便是从商,浑身也保持着一种儒雅的气韵,说话行事却又平易近人,并不如其他读书人似的拿腔拿调,令人心生好感。 见引线在屋里,他并不进去,只在外面的堂间招呼了小姨子一句。 引线就不好再缩在屋里了,出去和姐夫见礼问好。 “听说你去了清净庵做工,做得如何了?有无人欺负你?”柳守将穿针刚才关心的话拿出来又说了一次。 引线笑了笑,如刚才回答:“挺好的,师傅们都很和气,同做工的马娘子也是个爽快人,我们相处的挺好。” “还要做几日的工?” “一直到二十六,算起来还有四日。” 柳守点头:“那就好,只怕我回来你住着不自在,让你姐将西边的小屋子给你收拾出来凑合,明日一早我去给你置办张竹床放进去,也算睡得舒坦一些。” 引线连忙说:“不必麻烦,我在哪儿凑合都成,反正没几日我要是不回去,爹也要来找我了。” 柳守闻言看向穿针,穿针连忙拉了妹妹去西屋的凉榻上,搬了被褥进去铺好让她早些休息。 引线知道她这是有些话不好当着自己面说,怕自己面皮薄,她默默收下姐姐的好意,也是因她出了一天力的确累了,简单盥洗后躺下没几息就睡着了。 待她呼吸平稳后,正屋这头,小两口正在灯下对坐说话。 “你说小妹逃婚,所以才来投奔你?”得知真相的柳守明显讶然,他还以为穿针想她,所以托人带消息,喊引线到江宁县里来,又留她在家里住段日子呢。 穿针想到这个,胸口就堵了一口气:“可不是,要不是吴氏那个妇人撺掇我爹,怎会提出这样刁难人的聘礼?她就是成心的,要不是我暂时回不去,我定然要回去问问那婆娘到底几个意思,再问问爹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娘!若是有,怎地任由那吴氏这么糟践引线!” “男方是什么人?怎出得起这聘礼?”相较来说,柳守很会抓重点。 穿针摇头:“我只听引线说,对方是南洼那边的猎户,从军营回来后就住在山上,长得很吓人,又活剥鹿皮,生吃肉,脾气还不好,你说说,这样的人怎么能许给我妹妹?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是什么?” 柳守皱眉,即 便现在年景困难,许多村户或许还节衣缩食地过日子,但江宁县民风淳朴,连流民盗贼也少闻,他不相信有这样的人,于是提出疑问:“你爹见过男方了?还是小妹见过了?” “并未,只是同村的人在山上见过,亲眼见到的——”穿针信誓旦旦,对于妹妹的话,她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质疑引线就等同于质疑她,于是穿针有些不高兴起来,“你什么意思,我们姐妹还能骗你?” 柳守心知她们姐妹关系好,也了解穿针的个性,平日里看着沉稳的人只要牵扯引线的事,立刻如护崽的母鸡似的炸毛暴躁,因而他赶紧顺毛摸,“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妹的婚事当然要仔细斟酌。但我只是觉着有些事得眼见为实,若是对方人还不错,你们这样胡乱听人一言就乱来,岂不是让岳父难堪?” 穿针不在乎亲爹难不难堪,反正她娘在世时积攒的好名声全都被吴氏给败完了,也没见她爹有什么反应,反倒纵容着吴氏折腾,闹成如今的局面。 不过想到引线不尴不尬地住在自己这也不是个事,到底没有分家,还在婆母眼皮子底下,她倒是不碍事,可每回柳母和嫂子汪氏暗指引线一些冷嘲暗讽的话,她听了心里就不自在。 夫妻俩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还是柳守打破僵局:“我有个主意,不知好不好说。” 见他有法子,当局者迷的穿针哪还管好不好说的事,当即推他一把,催促道:“还不快说!” 柳守清了清嗓子,却将声音压低了些,“小妹她这么一走,岳父那里先不说难堪,肯定是很气恼的,否则也不会这么久不来找她回去。既然绳头都掉了,不如将绳拉到底,咱们在城里给她寻摸一门婚事,聘礼若是不够定的数,由咱们偷偷给她添补一份,再立下婚书,等办好后定了提亲的日子,咱们将她全须全尾地送回去。到时只说早就相看好了人户,只因没定下来,就不好让小妹说出去,也不好私自应下其他的相看,如今这回进城来就是办这事的,办好了,自然就送回村里了。” 看穿针的眼中闪了又闪,柳守的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到时候聘礼齐全,婚书齐备,就是你那刁钻的继母也保管挑不出一丝错处来。” 穿针越听越觉得这法子好,高兴到忍不住搂住他的脖子贴近脸,狠狠亲了一口:“相公还得是你有法子!” “好了好了,既然感激我给你当了回军师,还不得好好犒劳我?”柳守笑眯眯地,暧昧的意味明显。 小夫妻半个多月没见,自然是小别胜新婚,空气都是燥热的,穿针臊红了脸,却没驳他,推了他一把:“去你的!” 声音里的娇却好似溢满了春水,眼里却秋波流转,令人迷醉。 一夜休提。 次日一早引线依旧早早起床出门去。 折腾了一晚上的穿针浑身累得睁不开眼,早上更是起不来,等她起来引线都蒸了两屉枣糕了。 忙不迭起来穿衣收拾,一面忙一面红着脸怪丈夫太过能折腾。 帐子里的柳守哼哼笑了两声,也不睡了,起来穿衣梳洗去铺子里看货。 9. 第九章 忙了一日下来,引线依旧在外头吃了碗馄饨,回来就晚了些。 穿针给她留了饭,左等不见,又等不见,不由地有些着急。 引线回来时,饭菜都凉了,穿针嗔怪:“你这人,我都说了别在外头吃,一碗馄饨四文钱,你一日才挣几个?禁得住这样花?” 引线就怕被柳母逮住机会说她占柳家的便宜,因而不想让姐姐为难,当下只推说:“马娘子爱吃,我也不好抛下她。” 不说饭食,穿针连忙将昨晚上的计策说给她听:“……你姐夫的意思是,若真想绝了这门婚事,就在城里找个比他好的人户定了,聘礼不够的数,我跟你姐夫添上一些。旁的你不用担心,只一点,你别太挑,等事情定下来,我跟你姐夫专程送你回去,有我们撑腰,到时候看爹和吴氏还能说什么!” 引线脸一红,感到有些突然,对于姐姐姐夫这样一心为她又感到不知所措。 穿针心知妹妹脾气,于是耐心了些,与她解释:“娘就生了我们俩姐妹,看你好我心里才高兴。而你姐夫向来是知道我心思的,既然他说了,就是真心的,你不必有负担。” “可柳伯母那里……”引线担心,“你们现在还没分家,要是为了我的事拿钱,只怕她会更加为难你。” 穿针笑着摸了摸她有些枯黄的发,心里一阵酸,却压下喉间那股劲儿,道:“你放心,谁家没有个私房钱了?我跟你姐夫经营这么些年,也不是傻子,手里多少有些银子,还贴补得起你这点。只要你以后能和妹夫过好日子,我就是将私房钱都拿给你我也甘愿。” 引线看出姐姐眼里的酸涩,她不忍心再推,只好点头:“姐,以后我也要贴补你。”说着揽住穿针的胳膊,整个人都贴在她半个肩膀上。 “好,”穿针笑道,“以后若我和你姐夫有难处,你可不能吝啬小气啊!” 引线这里说定,穿针就开始暗暗留意人选。 好在她要帮着打理棉布店,外出的机会多,她偷偷观察,有认识的人就旁敲侧击地打听一二,到底也是有些人选的,可深入了解下来却觉得要么太矮要么太黑,要么人“太会”过日子了,要么就是过于粗鲁,怎么看也不行。 柳守得知后忍不住笑她:“当时劝小妹的时候你怎么说的?还让她不要太挑,结果你自己倒挑上了。” 穿针就推了他肩膀一下,“你这人,人家正烦恼着呢,你不帮忙参详反倒说我的不是。再说若不是我太挑,当初还能被你相中?只怕早就囫囵着被吴氏许了不知哪家了。” 当初江宁县举办花灯会,穿针走在人群中进了柳家的棉布店,偏偏那么多人,但柳守一眼就看到了她,四处打听却无人能知,柳守就此患了相思病久治不愈。 后来他一个多年前的同窗到柳家棉布店买布时无意听说了这事,不由地哈哈大笑,说这不就是石桥村叶家的大丫头嘛,附近几个村里就叶家的两姐妹生得最好,对了下年龄模样,更加确定地说肯定是她。 柳守马不停蹄登门拜访,将穿针吓了一大跳,最后几经费心求娶,穿针见他诚意,才最终点头应了这门婚事。 当然了,柳守也是不负所托,不但聘礼给的足足的,即便婚后三年还没所出,柳母百般刁难,柳守也没有如柳母所愿休妻或是外头养一个,依旧与穿针恩爱如新婚。 柳守笑过,怕再看热闹下去她定然要生气,于是本着送佛送到西的精神,再当了一回幕僚道:“隔壁肖家娘子之前来串门的时候不是同你说过,她丈夫有个表侄刚从军营回来不久,如今二十出头的人了还孤身一人,也不着急自己的婚事。肖娘子人不错,与你又向来交好,能让她上心,说明这侄儿肯定差不到哪儿去,这么现成的人选,你怎地忘得一干二净?” “对啊,我怎么忘记这事了!”穿针一拍大腿,可很快又有些犯难,“我家是女方,这样上赶着只怕肖娘子以为引线有些缺憾,可要是将引线带过去,又未免太没有矜持了……” 柳守道:“你先去探探肖娘子的口风,若她也有意,就让对方亲自来一趟,到时让小妹站在里屋看两眼,要是愿意就出去见一见,要是不愿意只说感染了风寒不便见客就是。” 这倒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好法子,穿针高兴地又捧着丈夫的脸亲了又亲,以作嘉奖。 “也就是小妹了,换成其他人你哪有这么上火?”柳守笑呵呵地,“更别提这些主意了,以你的脑筋肯定也照样能想到。到底是长姐半个母,有你在,以后在城里住下,我们多少也能照看小两口,你们姐妹也不用几个月才见一面了。” 这话说到了穿针的心坎上,看他哪儿哪儿都是好,当下更着急去隔壁,竟然一刻也等不了。 待她拿了些时令鲜菜送去隔壁,假装串门,因她常来,看门听使唤的婆子没拦她,进去穿针就瞧见肖娘子母女一站一坐交叠在外堂,她正握着女儿的手教她绣一朵红梅花。 “你来了,”肖娘子笑着招呼她,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又低头叮嘱,“绣花的时候切记手上不能有汗,否则污糟了布面丝线,就是针也捏不稳。” 穿针将自己带来的鲜菜给了一旁的婆子送去厨房,坐下看她们说话。 等她忙完,穿针才道:“瞧书琴,上个月还只能扎个样,现在连梅花都会绣了。” 虽然是好听话,但谁家父母不爱儿,肖娘子面上的笑依旧深了些:“你今日怎么得空到我这来?昨日我瞧你家二郎回来了,该是小别胜新婚的时候,不去铺子守着他,倒在我这里来卖乖。说吧,什么事?” 穿针嫁到柳家后,时间一久才发现,虽说柳家有些家资,不过也到底是商户,更别提在官家贵绅眼中柳家也就算个暴发户,而门庭寒酸爱端架子的一些亲朋柳母也早就断了来往,因而并无同乡亲眷在江宁县,柳母也从来不带两个儿媳走亲戚。 后来隔壁的杏子树枝桠打穿针夫妻住的这边围墙伸了进来,肖娘子登门来道歉,穿针却不以为然。 几番了解才知肖娘子是个孀居的寡妇,她丈夫陈县令是江宁人氏, 此前在外地做官,后来染急病去世,肖娘子就带着女儿回了江宁老宅,与外头的亲眷也不大来往。 一来二去,两人都觉得合得来,渐渐有了交集,成了朋友,时不时串门送些东西说会话。 当下穿针并不扭捏,直言道:“那日你同我说你丈夫有个远房表侄还未婚配,不知他如今是否定了?” 肖娘子看了她一回,抿唇道:“莫非你有人选?” 穿针被她看穿,一心想促成此事,却又怕那人不够般配,有些忐忑,斟酌了半晌才道:“倒也不算是人选,你上回与我提了一嘴,我这不是也帮你帮他留意着嘛,可算有些眉目,就是得问问他这头情形如何。” 肖娘子痛快道:“那好,你要是帮我这个忙,我就让他到时候给你一份丰厚的谢媒礼,你可是解决了我那表嫂嫂在世时的心愿,要是真成了她在地下也能合眼了。” 穿针竖着耳朵听了个清楚,诧异道:“你那表嫂已经去世了?家里还有什么人?” “是啊,他被朝廷抽丁调派,从军八年,我那表嫂嫂想他想得身体都不好了,念叨着他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怎么能在军营里熬过去,又因没个信捎来,一家人都只当他已经没了。谁知我那表嫂才去世一年,这孩子就回来了,如今他大哥一家子搬到了村里住,他主动和大哥分了家独自住在后山,虽说出行偏僻了些,可到底清净。”肖娘子将情况说了个清楚。 这样一听,穿针就有些犹豫起来:“那成亲以后岂不是要跟着他住在后山上?” 山上的确清净,可也无人啊,要是有个什么事怎么办,自己在城里,娘家三个人只有自己爹还算靠得住,她可不信吴氏母子俩能真心为引线好。 这让她怎么放心? 肖娘子看她笑脸没了,升起一丝愁容,心里不禁起了疑,追问道:“这女方是你娘家那边的?哪家的,我认不认得?” 穿针连忙扯了个笑:“不是,也是远房的亲戚,外地的。” 肖娘子与她来往几年,怎不知她定然是藏了话没说,忽然想到之前听她说过有个妹妹还没嫁人,这几日又在柳家住着,说不好就是为了她妹妹的事操心,这样一想,刚才她的变化也就合理多了。 “你放心,”肖娘子心里有了数,拍了拍胸脯保证,“我这表嫂家的二郎现如今长得壮实,打猎干活都是一把好手,为人又正直可靠,更不似那些个兵痞染上一身的臭毛病,就是想成个家过平淡日子。若你家远房那姑娘愿意,聘礼那些肯定不会薄,等将来小两口攒下家资,就让二郎在城里寻个差事,只要人年轻又上进,俩人心往一处使,日子只有越过越好的道理,你说是不是?” 穿针话都说出口了,肖娘子又热情,她不好再提自己回去和柳守商量的事,先应下了后日见面的事。 柳守晓得后,宽慰她:“这不是还没定嘛,若是看了拿不准或是不行,再推了就是,只当没这回事,左右那二郎也不知咱们小妹已经相看过他了。” 穿针点点头应了。 10. 第十章 南洼村。 因回程时下着绵绵细雨,青壮男子带着斗笠和蓑衣大步往村中人户最多的聚集地去。 瞧见他来,原本在房檐底下接雨水活泥玩的一个七八岁小孩立即站起来,先喊了一声二叔,又回头喊娘。 正当午饭时候,灶房里传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似乎没料到他会饭点时候来,又是锅盖乱碰,又是铲子掉地,一阵手忙脚乱。 稍待一会,才见一位二十七八,头上包着布,穿着褐衣围裳的圆脸妇人走出来。 “大嫂。”陈江招呼她,将带回来的两兜红枣酥饼给了一旁早就眼馋的侄子陈青,“去了一趟城里,也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就买了这酥饼和两壶酒。” 樊氏瞪了馋鬼投胎似的儿子,提着酒冲着陈江笑笑,招呼他道:“买这些吃的做什么,又不能饱又贵。快来坐,饭做好了,说话就能吃。”脸色终究好看了一些。 “大哥呢?”陈江点点头,将湿漉漉的斗笠和蓑衣挂在外面墙根处,跟在樊氏后面略弯腰曲背进了堂屋。 樊氏道:“去地里看秧苗了,下了两日雨,地里水不放放要灌满,冲垮了田埂,不去看看你大哥心里不放心。” 两人又说了田里的事,就听到外头粗重的脚步声传来,原来是陈大郎陈河回了,鞋上裤腿上都是黄泥,他直接将裹满了泥的鞋子脱了丢在墙根下,换上干净松软的,看到陈江迎了出来。 “大哥。” 陈河不自然地点点头,算是应了。 两兄弟都是沉默的性子,樊氏觉得气氛实在是不太好,加上灶上还炖着菜,赶紧让陈青帮着端菜端饭,正式开饭。 农家菜能吃的都是应季,如今刚开春也没什么好菜,依旧是一碗去岁入冬时的腌菜,一碗炒萝卜,一碟酱,一陶盆炖肉,只不过里头垫了一大把切过的菜,肉只是铺在上头薄薄的一层,加上另一盆混着豆子的杂粮蒸饭,就算齐全了。 在村里,这已经算是很不错的。 陈河皱眉问:“我早上不是跟你说了中午把那条腌鱼炖了,鱼呢?” 他知道妻子不喜欢弟弟,特意没跟她说陈江中午会来,此刻分明闻到鱼腥味了,桌上却没见到,心里一阵恼,但依然压着火气问。 樊氏干笑两声,将那炖肉往陈江面前推了推:“腌鱼腥气,我怕二叔吃不惯,这不是有炖肉吗,也是一样的。” 陈河想发火,但想着陈青在桌上看着,加上待会还有事和弟弟说,只好先招呼他吃饭,吃了几口主动问了那十两银子的事。 “李家二姑说,叶家的丫头不依,她给你再说合一个,只需你将聘礼预备好就是。”陈河看了一眼他摆在板凳一侧扁扁的包袱,“上回你和那两个小子费了大劲才抓到的鹿,你说能换十两,都去了好几趟了,今日去还是没拿到?” 陈江点点头,将那拿到的五两给了郑石二人分了的事说了,对于自己那还没拿到的另一半浑然不着急:“这事我心里有数。” 当初李二姑将叶家说的天花乱坠,什么模样好、手巧,是过日子的好姑娘,大嫂生怕她要掏钱出聘礼,因而各种不满意,他怕大哥在中间为难,便放话自己预备聘礼,无需大哥出一分钱,这才平息口角。 但陈家上门时,却得知对方隐约流露出不愿意。 莫非她心有所属?陈江忍不住想,他不是在意名声的人,但要是让他无意中做了个夺人姻缘的人,他还是不乐意的。 “小娘子就是这样的,”樊氏凑话,她巴不得叶家这门亲不能成。那继母狮子大开口要钱要粮,另还要细葛新布,丝毫不管将来继女嫁出去后在夫家的名声,不是继母都做不出来这样的事,因此这婚不成她觉得反倒好了,“又没个生母教养,指不定早就和人相好上了,又不敢跟家里坦白,便闹这么一出。” 这话属实太难听,陈江皱了皱眉。 陈河呵斥她:“还有陈青在这,你胡说八道什么!” “本来就是。”樊氏小声嘀咕,捧着碗扒了口饭,“谁家出得起这样的聘礼,若不是有事,她那继母还不得立刻让你将人娶回来?现在这样,里头的道道只有他们自己心知肚明。” “还说!”陈河真恼了,将筷子往桌上一摔,瞪着她。 樊氏这才彻底闭了嘴。 “肖婶娘从前跟咱娘关系好,如今托人捎信来,听说你回来,就在城里给你看了一门亲事,你到时候去一趟,若是合适就定下来。”陈河和他商量,“既然你要成家了,山上的老屋那样实在是不适合委屈新妇。不如将咱家右手边那两间屋给收拾出来,刷一刷灰,给你做新房,以后就住在这,家里也热闹些。” “这怎么好委屈二弟!”樊氏叫了起来,发现陈河冷着眼看自己,顿时低下头去,却忍不住嘀咕,“当初婆母在世的时候咱们就搬出了老屋,也算是分了家了,再说二弟回来该属于他的那份咱们也给他了,何苦要住在咱家?而且陈青要上学,拢共就四间屋子,我还想着将那间给他做书房呢!” 做书房是托词,自己娘家人来了住才是真的,陈河一眼就看出她的意图。 见兄嫂有吵架的趋势,陈江赶紧出言阻止:“大哥,大嫂,我想好了,老房的确有些破漏,我回去修补一下就成,更何况我习惯住老屋了,村子里人多口杂,我反而觉着浑身不自在,你就别跟我争了。” 陈河心有亏欠,不容他反驳,“你当年才十五,人都只有别人肩头高,就替我去从了军,如今好胳膊好腿地回来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就这两间房我还不能让给你了?听我的,明日你嫂子在家收拾,我去借个板车,你跟我一道将老屋里的东西都拉回来。” 见陈江还要说,陈河眉毛一挑:“你不来,莫非嫌弃大哥这儿窄?” 看着樊氏满脸的不乐意,陈江也不愿意兄嫂为了自己的事吵架,赶紧道:“大哥,不是我嫌弃,我现在住在老屋,进山更方便些,抬脚就能走。再说当初祖父祖母,爹娘也是住在山上的,要是女方嫌弃,那也说明两家不适合,不如推了的好。” 陈江搬出了爹娘,陈河就不好再说什么了,瞪了一眼松了口气的樊氏,又道:“你记着,要是何时不想在老房住了,随时可搬到大哥这儿来,这屋子我给你留着。” 陈江自然动容,顺从地点点头。 随后两兄弟商量起修补老房的事来,约定等陈江去将剩余的那五两银拿到后再说。 吃过了饭,雨小了不 少,陈江谢绝了大哥的挽留,穿戴好斗笠和蓑衣走进了绵绵细雨中,一路往山上走。 陈家的老屋在山脚到山腰的中间位置,这里原本只有泥巴路,当初陈江的木匠爹见到妻子摔了两回后,花了好几年将这条路铺了石板和刷了油的木板。 陈河一家搬到山下后,这条路便无人再走,石板缝隙里长出茂密的青苔,木阶常年被雨水浸湿地越发深褐,两侧原本常清理的杂草因无人修葺而变得张牙舞爪,陈江走过的时候草穗上的雨水划在他的裤腿上形成暗色。 伴着两侧的排水沟里水流声,陈江回到了老屋。 山里宽阔,地方也亮堂,除了灶房、粮仓、杂房等,能住人的共有五间,他刚回来那日就将屋前屋后半人高的杂草给收拾了,又查看了漏水情况,发现只有左边第二间屋还算能住人,草草拾掇一番就住下了,如今看到这情形,他叹了一口气。 自打回来就进山去,这儿除了夜里睡个觉也没其他用处,如今细看还真觉得破破烂烂的,到底还是该好好修缮一番,否则真成不了亲事,到时只能一个人过一辈子了。 于是下晌他将需要的材料和工具都合计了出来,第二日去了城里,既是讨剩下那五两钱,也是为了用这笔钱采买修缮的工具。 * 江宁县依旧热闹,引线手肘间一左一右挎着两个冬瓜大的竹篮,上头盖着布,每走到一户人家,布施的尼姑就会将布掀开,从里头将枣糕和笼饼递出去,再合十念一句阿弥陀佛。 等到篮子里头空了,引线再回去将里头填满,继续发放。 走到一处打着正元镖局的招幌的转角处时,却因没注意差点撞到人。 那人身后跟着两人,而他更是骂骂咧咧跟这两人说话,没注意就撞到了走在靠外面的引线。 虽说引线反应已经够快了,但还是有一篮子滑出手腕,枣糕笼饼滚了一地,沾惹上尘土,可惜极了。 尼姑“唉哟”一声,心疼道:“前头还有七八家没送完呢!都是有数的,这下怎么跟庵主交待!” 引线脚踝扭伤,试着站起来,倒是没问题,但稍微一走就隐隐地疼。 对面三人看过来,撞人的那个还没开口,后面两个已经是骂骂咧咧了:“怎么走路的!没长眼啊!” “就是!没见这是咱们镖局的少东家吗,撞坏了你赔得起嘛你!瞎了眼的玩意,我瞧你眼睛长在屁股上了!” 前头那青年心情本就不好,脸色阴沉着正要开口,却在见到引线抬头时面色一变,笑道:“小娘子撞疼了吧?是我不注意没看到你,对不住对不住!我晓得这附近就有个医馆,要不送你过去,医药费我全出。” 那两个跟班一见这场景,哪里还有不懂的,对视一眼,不怀好意地嘿嘿暗笑两声。 引线一抬头,见面前的人身形微胖,面白浮肿,眼下乌青,两道眉毛像是蚯蚓一样弯弯曲曲,中间还断了一截。虽然穿着缎面衣裳,那上下打量的眼神却让人觉得接触一下跟大热天吃了一大碗浓浓猪油汤似的,格外不舒服。 她忍着疼往后退了两步,才及时躲开他伸过来的手,“我并无大碍,不必麻烦去医馆了。” 说着就要和尼姑走。 11. 第十一章 然而那少东家非但不放她走,更是毫无顾忌地当街拦在她跟前:“这位师傅是对街清净庵的吧?我爹每年给庵堂捐的银子是最大头的,你就当没看到这事,回庵堂去吧。”却是对那小尼姑说话。 尼姑看了眼引线,又看了眼他,忧心道:“这位施主,姚东家捐银给庵堂实属诚心礼佛,既如此你又为何要悖逆他的意思行事?这还是在你家镖局旁,更不该胡来才是。” 那少东家冷笑一声:“给你家捐香油钱是看得起你们,若是本少爷不高兴了,带人砸了你家庵堂!去去去,别不识好歹坏本少爷的好事!” 一副赶苍蝇的不耐烦模样。 余下二人顺着他的话走过来,脚踩在枣糕和笼饼上也不看一眼,最终形成一个三角,隔开了尼姑,将引线困在其中。 引线说不慌是假的,面对三个身强体壮的男子,她几乎没有还手之力,更何况她现在脚还崴了,更是同那待宰的羊无甚区别。 尼姑也同样害怕,她久居江宁县,心知正元镖局的人和官府老爷素来交好如兄弟,这姚少爷也横行霸道惯了,要是真的惹恼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但犹豫几番,她还是不忍这样的小娘子被糟蹋,于是合十正欲再上前。 但那姚少爷却早已瞟到她的动作,伸手一抓,抓住她的衣领面露凶相。 跟班之一赶紧上前阻止,声音能压多低就压多低:“少东家,不可不可,咱们溜出来本就得低调,要是被东家晓得了,您最多罚跪一下,我们哥俩可吃不了兜着走了。” 引线浑身紧张,额角身上都在冒冷汗,注意力更是集中,听到这句话,顿时有了主意。 “走走走!”姚少爷权衡再三,还是松开了尼姑,“快些滚,别让本少爷再看到你!” 那尼姑被猛然一提,当下又被猛然一松,顿时软倒在地只顾着咳嗽,站不起来。 “小娘子……”那姚少爷转头正要吃吃笑,迎面却是一东西将他砸的眼前一黑,大叫一声,“哎呀!” 他毫无防备之下被忽然袭击,一时没反应过来,两个跟班也没想到,等眼前恢复后,低头一瞧才发现砸他的是引线另一只手腕上的篮子。 再抬头,此刻她已经一瘸一拐地往人多的街面上跑去,而篮子里剩余的枣糕笼饼撒了一地,有两个还落在他怀里。 在他看来,这个举动不伤人,却羞辱人。 “臭婊子!”姚少爷脸色顿时阴沉,根本顾不得刚才说的低调,咬着牙,指着引线的背影气急败坏吼道:“去把她给我捉来!” 两个跟班顾不得扶他,生怕闹大了,只照他说的去抓人。 这里拐角处出去就是街面了,她方才想过,对方偷偷出门,走的不是正门是侧门,避开人多的地方,为的就是不惹人注意,自己要是能跑到人多的地方去,他就算再霸道也该收敛些。 退一步说,若是不收敛,至少也能争取一些逃跑的时间。 因而想也不想将余下的糕饼连同篮子砸了过去。 可脚上的疼干站着还不觉得,这样一走动,只感觉脚踝处剜心的疼袭来,几乎让她浑身冷汗瞬间冒出来,差一点栽倒在地。 好在凭借撑着一口气,拖着腿跑出了十几步外就到了外街,却再也撑不住脚上的疼摔在了地上。 这里人不多,但来来往往也热闹,忽然见有个小娘子如此狼狈地冲出来,顿时都好奇地驻足查看怎么回事。 引线没立刻松懈下来,反倒是紧张地回头去看,两名跟班几乎是前后脚到了跟前。 旁边的一些人原本好奇,却有人认出了那两人是正元镖局里的镖师,互相低声交谈几句,谁也不敢再看热闹,急急忙忙散开了。 此情此景,引线绝望地咬碎了一口牙。却暗思一番,她虽说是乡下姑娘,可也是好人家的女儿,要是就这么被拖走玷污,她就算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这样想着,等着噩梦降临。 可谁知巷子里传来一声惊叫,两名跟班一愣,都听出是姚少爷的声音。 在他的安危面前,一个小娘子算得了什么,二人几乎是毫不犹豫掉头急急忙忙赶回去,就这么放过了引线。 引线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贴身的衣裳都湿透了。 而巷子里,姚少爷坐在地上,却一动也不敢动,两个跟班看了更是吓得不敢靠近。 只因一把冷冰冰的柴刀抵在姚少爷的裆处,一副铡刀的模样。 持着柴刀的是个年轻人,蹲着也比姚少爷身形大了不止一圈,不知站起来是如何高壮,然而模样却清秀,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姚少爷,你可让他们俩别动,要是动了惊到我,我可不保证手里的柴刀不乱动。”他意有所指,“听闻姚少东家最喜女色,又还未娶妻生子,若是这儿出问题了,只怕你这辈子都要后悔莫及。” 这话一出,原本打眼色想偷偷溜过来的其中一人顿时一僵,姚少爷更是连忙挥手:“别过来别过来!” “好汉,你到底要什么,我家就是镖局,很有钱,你想要多少都行。”姚少爷怕激怒他,只好旁敲侧击,“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你?若是无意,还请好汉饶过我!” “你别管我是谁,你只需晓得前几日在你家合伙的晖楼送过一头活鹿,但当时说好了十两钱,没想到鹿肉吃了后,掌柜不认账了,非说是死了的,只给我一半的酬劳。”陈江脸上没了笑,“所以我就来请少东家帮我将这五两补上。” 就为了五两银子?姚少爷只觉得好笑,却因柴刀横亘在自己最在意的地方,根本不敢冷笑出声,甚至连个微笑都极为难才露出来。 他今日是倒了八辈子霉了!先是遇到个不识抬举的丫头用那等低劣的竹篮子和糕饼砸他,这会儿又被来人威胁,你说要钱就要钱吧,偏偏他还只要五两银…… 他去春月阁给姑娘打茶围一回都不止这个数,这会被劫持了对方张口就只为了五两银子,他气得嘴角抽抽了两下。 他连忙开口保命:“好汉,晖楼占你的便宜是他们不对,但既然你找到我了,我给你添补上也不是问题,别说五两,就是百两千两我都干!” 他想激起对方的贪欲,一千两,那可是一千两!若真有这 个机会能轻松得了这么多钱,他不信对方不心动! 只要他犹豫或是点头,他就能拖延时间,让手底下两人去通风报信。 谁知跟班之一的赵堰立刻嚷嚷起来:“我家镖局就在隔壁,你信不信我吼一嗓子整个镖局都能听见?” “我信,我当然信。”陈江笑道,手上的刀口随着他说话时慢慢往下压,“但我讨要的是我应有的钱,不是我的我不要,因而不存在威胁,只是讨要的手法有些粗鲁而已。我也晓得令尊和梁县令是什么关系,若到时候要屈打成招公报私仇,我也不介意拼个你死我活告上州府衙门去,到时看你们倒霉还是我去坐大牢。” “别别别!”似乎已经感受到那柴刀贴了上来,姚少爷已经魂都吓飞了,斥责赵堰两人,“你们两个别说了!是死人吗?不就五两银子,快给他给他!” 赵堰也不敢再有动作,只好从腰间解下钱袋,摸了一块足两的银子就要送上去。 “丢给我。”陈江呵斥住他,“你要是过来……” “别过来别过来!”姚少爷成了只会重复说话的嘴巴,厉声呵斥赵堰二人。 赵堰只好将银子抛过去。 陈江拿到银子,也不着急走,姚少爷也不敢催促,只问:“好汉,还有什么吩咐?” 陈江道:“方才瞧你在这调戏良家小娘子,今日也算是被我撞见了,你以后若是再招惹良家子,我还会来找你的,到时候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姚少爷点头如捣蒜,看着那柴刀一点点挪开,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正要使眼色给赵堰二人,却忽然感觉脖子上一疼,他唉哟一声,什么也不知道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赵堰二人大喊少爷,也就管不了逃跑的陈江了。 陈江步子大,跑起来跟一阵风似的,江宁县他不熟悉,但好在街巷多,这里离石虎郑大山他们也不远,确信没人跟着后,他才拐入一条狭窄的巷子,与二人很快汇合。 郑大山的娘因他分得的二两半救命钱续上汤药好了很多,石虎那穷困多年的婶娘也不用到处去借米了,两人都解决了当下的困难,可陈江却独自一人惹上了这等麻烦,两人都过意不去。 “江二哥,那姓姚的和梁县令勾结,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郑大山担忧道,“要是他查你,找你麻烦怎么办?” “对啊,这姚家平日里就横行霸道,江宁县无人敢惹,他爹要是一心要将此事闹大,肯定还有后招。”一向不多话的石虎也同样担心。 陈江吃了口井水,才平复了喘息,浑然不在意:“不怕,其一我从军七八年才回来不到一月,属于生面孔,他们为了五两银子费劲来查我不值当。其二,我此去要的是我该得的酬银,他们就是闹进衙门也不占理。其三,我不似你们住在城里不便,今日一事后我就回乡下,在山里躲一躲,到时我猎到的东西交由我大哥带来换钱,或是直接在乡下转手,总之不引人注意。” 到时时间一久,姚少爷再大的仇怨,找不到人,也就不了了之了。 “也只好如此了。”郑大山点头道,脸上却依然有忧虑。 12. 第十二章 正元镖局,姚少爷昏迷着被抬进去,跟班赵堰将前后事一通添油加醋跟东家姚平说了,气得姚平冷笑一声:“居然敢冒犯到老子头上!去给老子查!不把他弄进大狱里蹲到老死,老子不姓姚!” 恰巧此时,穿着青色儒衫,头戴方帽,看着似儒生模样的中年人赶紧拦住他,“东家,方才赵堰说这人自称他晓得什么,还说要告到州府,这事没那么简单,你别冲动!” 姚平心里一跳,阴沉着脸:“就这么放过他,传出去我正元镖局如何立足!” 那儒生摇摇头,道:“放过也是不能,可以先查查他的身份,再以图后计。再说当下少爷身上还担着官司,不好大张旗鼓办事,一切低调为主。” 姚少爷上个月去州府时,为了一名当红的花魁娘子和人起了争执,姚少爷打死了对方,还是梁县令卖了人情,花费了口舌和银子才将这件案子揽到了江宁县辖内。 这就够不合律法了,姚少爷藏匿在家中很应该避风头不外出的,但他那性子根本在家待不住,时不时就要出去寻欢作乐,好在江宁是姚平的眼皮子底下,叮嘱赵堰几个只要少爷不过分就随他去。 想必对方这样明目张胆在镖局旁的巷子里挟持姚少爷,也是晓得这件事的。 姚平再恼也只怪自己儿子,只好依照他说的办。 姚少爷醒来后却忍不下这口气,说什么都要让人去宰了那人。 姚平劝不下来,最后给了他一巴掌,指着他的鼻子骂:“若不是你在外头惹事生非,打死了人,现如今我做事会这样束手束脚?从今日起,你就给我在家好好反省,等什么时候案子了结了,你什么时候才许出镖局一步!” 姚少爷气得心肝俱裂,在心里发誓要报复回来。 * 南洼村这头,樊氏正蹲在河边洗衣裳,远远听到有人招呼自己,抬头去看。 是个不熟的面孔,她问:“你是?” 那妇人笑道:“我家男人姓郭,之前同你丈夫一起出去做过工,你记得不?” 樊氏翻了个白眼,如今战事才定没多久,到处都缺干活的壮劳力,因而村里的男丁多半会抢着将家里的活干了,再出去干帮工的活挣取一些钱。可村里出去的人不止两三户,再说这人也不是本村的,她怎么会记得。 郭婶子也只当看不见她脸上的茫然和白眼,眼珠子一转,笑着凑过去道:“我就听我家那口子说陈家大郎的人脉最宽,所以替我家那口子来打听打听,看还有没有活能干,要是有,也算他一个。” 外出做工的男人们为了互相有个照应,多半会走在一道,陈河在其中也的确有些脸面,除了干活,也会拉上其他的同村人一起,这不算奇怪事。 可要找也是郭家的男人来找陈河,怎么会让一个妇人忽然来? 樊氏想到之前李二姑给小叔子说的亲事就是石桥村的,心里不免有了数,也不看她,低头继续用木槌狠狠砸在衣裳上,更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见她不答话,郭婶子嘴一撇,压下心头的不快,干笑了笑,直接打听起了陈江的亲事:“这也是了,我听说你家二郎说了我们村的叶家丫头,不知道成是没成?怎么没动静了?” 一旁有洗衣服的同村妇人竖着耳朵仔细听,听到这忍不住扯开嗓门道:“你们还好意思来问,那叶家的闺女谁敢娶回来?狮子大开口要那么多聘礼,这十里八乡也就附近李家拗的舒秀才闺女有这个底气,叶家的丫头长得再似天仙还能比过秀才闺女?” “就是!”一旁有人替陈家打抱不平,“大家都一样的家底,就她家眼皮子高,也就是欺负陈家没个正经长辈,陈老大又老实,愣是答应了这门亲。你说答应了就答应吧,也算是喜事,偏偏提亲的时候人家姑娘不依,哎,跑了!你说说,要不是有相好的了,不然陈家二郎这样的人才,这样的聘金,怎可能不愿意?” 樊氏既不高兴应了叶家这么丰厚的聘金,可叶家反悔了,她又反倒觉得对方不识抬举,因而将里头的弯弯绕绕都趁着洗衣裳的时候跟村里人抱怨了,当下别人帮她说话,她反而有些心里发虚,怕这些话被陈河听到了。 她赶紧笑着道:“各位婶子姐姐,这件事说到底是我们家没问清楚,人家不愿意也是常理,大家就当看了场笑话。”意图制止接下来的话。 郭婶子没想到还有这样的内情,气得心里将吴七娘骂了个狗血淋头,但面上只好讪笑着推脱:“也就是她娘托了我,我想着都是一个村的,就顺带问问,是顺带,没别的意思。” 谁看不出她是专程来的,就有人笑着对郭婶子道:“这位老姐姐,你是不是眼馋那聘礼,所以故意来打听了,好回去寻摸亲眷里的姑娘挣两个媒人钱?” “那啥,我家里猪还等着吃呢,我先走了。”郭婶子眼皮乱跳,脚底下跟长了针眼似的再也站不住,找了个借口就要走。 “别走啊,”樊氏已经洗完了衣裳,将捣衣杵放在洗好的干净衣裳上头,连盆端了起来,面露得意,既是说给郭婶子,也是说给同村的其他人,因而嗓门提高了些,“你告诉叶家那后娘,她想将人卖个好价钱,现在就是将聘金降到一两银、两石粮降到一斗粮我家也不稀罕。我家亲戚已经在城里给二郎另相看亲事,过不了几日就要去提亲了,你就让她死了这条心。” 这话郭婶子信,毕竟现在这个时候谁家能舍得拿这么丰厚的聘礼娶媳妇? 想到这郭婶子又连连暗骂吴七娘一通,自己就拿了她几个鸡蛋,谁知平白吃了这一通七嘴八舌的排头,心里头恨的牙痒痒,赌咒发誓回去一定将叶家的“丑事”宣扬的满村人都晓得。 看郭婶子几乎是落荒而逃,樊氏心里的那股子气才算彻底出了,舒坦了不少。 * 江宁县,肖娘子听说陈江来了,赶紧让女儿书琴喊人,书琴站起身喊了一声“二表兄”,就让小丫鬟陪着去了内室。 陈江将自己方才买的左手一篮子春笋,右手半篮子桑葚送上:“婶娘,昨儿回去的忙,没带什么东西。刚才我看着外头街面上老汉摆的新鲜,就买了一些,您尝尝,若是好,我在山里再给你挖一些来。桑葚也有,比这还要大,还要甜。” 肖娘子笑呵呵地,“快坐快坐,我就爱吃这些,你上回带的香椿芽我炒了鸡蛋,一个人就吃了一碟子呢。” 肖娘子虽然和柳家相隔一堵墙,可里头却要大得多,屋舍也多,此时穿针引线两姐妹就站在纱窗后面往前面瞧看。 穿针见了人觉得相貌还算不错,可嫁人可不是单看相貌,加上得知成婚以后要住在山里,她就顿时将这门看好的亲事给揣了一层不确定。 也不知肖娘子同陈江说了什么,陈江的目光冲姐妹二人站的位置看过来,那眼神好似穿透了纱窗,看到了引线的脸上似的。 “小妹,你别光看着人样子好,以后住在山上,冷清清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更别提还有蚊虫野兽,那可不是吓唬你。”穿针将事情说的严重些,也是给她泼一盆冷水,“要不然我去跟肖娘子说,就说我想让你在城里说一门亲,好挨着我,想必肖娘子不会说什么,你说行不行。” “姐。”引线急喊了一声,却不说话。 原本穿针急得说不来相看在家休息,但引线觉得肖娘子一片好心,自己就算是为了穿针和她的交情也不能失约,因此还是被扶着来了。 当时她被小尼姑扶起来的时候,望了好几眼,记住挟持姚少爷的那人相貌,却没想到这个二郎就是他。 引线想到了当初在牛车上,他主动让那两个妇人孩子的事,心里不免想,能主动让着妇孺自己下车走路,肯定也不是坏人。 穿针暗叹了口气。她是过来人,单瞟小妹表情就知道她动了心了,心里暗叫不好,谁说只有长得漂亮的女人能勾引人了,这男人长俊了照样是祸害。 还没来得及劝,肖娘子就找了个由头进来,“你们也看了,如何?” 穿针踌躇起来,她心里不大乐意这件亲事,可妹妹这模样她又不好当着肖娘子的面直接拒绝,决定先不回答,拖两日再说,于是道:“这事到底还是该先给家里说一声,今日也看了,等我先给我爹捎个信,看他的意思,他要是没问题我自然也觉得好。” 听话听音,肖娘子明白过来,虽说没成亲戚有些失望,但还是笑了笑:“婚姻之事本就得父母之命,也好,等你捎信回去问过再说。” 说着就要出去。 “肖娘子!”引线却叫住她,“我,我跟你一起出去吧。” 肖娘子眼前一亮,随后问:“你脚还能行吗?” 肖娘子本就对这个受了伤还要准时赴约的小娘子心生好感,当下听到她说要出去见陈江,顿时高兴起来。 穿针拉了拉她,正要说话,却听引线道:“不必麻烦,我姐姐扶着我慢慢出 去就成。” 肖娘子见她没有想象中乡下女孩的小家子气,顿时刮目相看,连着哎了两声:“那你们慢慢走,我先出去。” “小妹!”肖娘子一走,穿针就着急道,“这事还得问一问爹,再说了,我不是和你讲过,要是和这小子真成了,以后都要跟着在山里住,你……” “姐,你的心意我明白。”引线心知姐姐是为了将自己接到城里来,姐妹俩也有照应。她将手递给她,示意她扶自己站起来,“但此前爹给我寻的也是南洼村那边打猎的人家,或许我天生和这样的人家有缘。” “再说,我也挺喜欢在山里住,清净。”感受到穿针已经发力扶她,引线宽她的心,“我要是想你了,或者你想我了,我会常常来看你的,你也可以去我那里小住。” 穿针叹了口气,“嫁了人,就没你想的那么容易了。” 引线也不着急,忽而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就实话跟你说了吧,今日我差点被那姓正元镖局的少东家抓走,全赖有个人误打误撞劫持了姓姚的,我才躲过一劫……方才我见了才晓得,原来就是他。” 穿针一惊,“当真?” 因听说了晌午的事,引线的脚踝肿地红亮,穿针将那正元镖局的姚少爷骂了又骂,气愤地不行,还立时要去衙门告状。 可听说过梁县令和姚家狼狈为奸的引线怎么会让姐姐姐夫去,再说她除了崴脚,也并未受到实质性的伤害,若真要闹到衙门去,闹得人尽皆知,反倒让自己受累受人指指点点不说,说不准还反倒要被扣上污蔑的罪名,她可以一走了之,但姐姐姐夫住在这里,她不能给他们添麻烦。 因此她决定将此事暂时算了。 听说这肖娘子的侄儿就是救了引线的人,穿针方才还皱着的眉头忽然缓缓舒展了一些。 “你确定?”她小心问,明显不相信。 引线停下来,看着她无比认真道:“姐,你什么时候看我扯过谎?我也不是为了个男人就骗你的人,还是说,你连自己亲妹子都不信?” 穿针讪讪然笑了一下,却犹豫了一下,依旧劝道:“小妹,我知道英雄救美的事很好,也很让人心动,可到底是话本里的东西,咱们是要实打实过日子的,恩情咱们可以用别的东西还,可你要是点了头就得搭上一辈子……别嫌姐叨唠,这事你可要考虑清楚!” 引线不是那不知好歹的人,当然知道姐姐是一心为她,也就放缓了声音道:“姐,我知道你的心意,但肖娘子忙活一场,人都来了,我们不露面实在是说不过去,再说人家无意中救了我,即便结不成这门亲事,也该当面谢过才是。” “姐糊涂了。”穿针这才明白过来,“姐比你年长几岁,还在城里料理了几年的生意,却还没你想的清楚明白。” 其实正是因为她出世早,亲娘卧病时候她已经少女初成,引线几乎是跟在她屁股后头长大的,家里也全靠她操持才像个样子。等到年岁到了,嫁了人,又帮着夫家做生意,渐渐的看什么说什么都往钱上算,在她看来,没有人是不为利的,哪怕是回娘家的女儿也得两只手拎满东西才能换了亲爹妈笑容,若真有那纯粹的,也都是凤毛麟角。 引线拉住她的手:“咱们先看看人,你说好,再给爹捎信,要是你觉得不行,那我也听你的。” 穿针心知她是故意这样说的,虽然有些激她,但听的人心里也舒坦,忍不住笑:“小丫头,居然敢对你姐使招数了。” 姐妹两人走到前面,肖娘子赶紧过来帮着搀另一边。 陈江起了身,起身的时候冲这边瞟了一眼就别开眼神。 肖娘子笑呵呵地介绍:“这是我家邻居叶娘子,她夫家是柳氏棉布店的东家,听说我在帮你物色亲事,就特意让我将你叫来。” 又冲着引线:“这是我丈夫原籍乡里的同宗后辈,姓陈,单名一个江字。”也不管引线知不知情,又将陈江的情况说了一通,到底没将场子冷下来。 “我认得他。”引线看向他,“你今日午晌是不是去过正元镖局旁边的巷子?” 陈江愕然,抬头去看,却觉得她有些眼熟,几乎是三两息就认了出来。 “你是牛车上那位姑娘!” “我是被你救下的那个!” 两人几乎是同时说。 这下倒是穿针和肖娘子诧异了,尤其是肖娘子,忍不住问:“你们早就认识?” 13. 第十三章 这可不就是巧了嘛。 陈江偷偷看了引线一眼,脸上除了诧异,竟然还流露出几分腼腆赧色来。 听了二人各自的解释,肖娘子呵呵抚掌笑了起来:“这说明你们两人是有缘,简直是缘分天定!” 穿针也听得不可思议,“还真是缘分啊。” 肖娘子感觉这事八成没问题,眉飞色舞道:“既如此,今日咱们不如定下……” “先不急,”穿针赶紧道,“也该去我家见见我爹再说,到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正理,我妹妹也就是在城里相看方便,否则肯定不会如此随意。” 她极力补充,不想让肖娘子和陈江看低了自己妹妹。 “这是自然。”陈江笑了笑,起身拱手,“于情于理我都该登门拜访一趟。” 这件事虽然并未当场定下,但除了穿针心里还有些芥蒂,其余三人心里都觉得已经妥当了。 虽然才见他三面,但引线直觉陈江挺好的,尤其是比起李二姑给自己说的那户人家,再看看面前这个看着还是少年意气模样的年轻人,只觉得自己也不算吃亏。 想到那户人家也是姓陈,引线忍不住要问下他认不认识。 “你们先说着,我妹妹的脚伤还得养养,等差不多了我再将回村的日子定下来,到时候给你递个信。”穿针看她一副满意模样,生怕她再说下去就应了肖娘子的撮合,一拍脑门给应了,赶紧半推半扶着她走。 肖娘子也不拦她,起身送她出去。 陈江看着引线一瘸一拐,有心想帮忙,但想到自己跟她现在什么关系都还没,赶紧收回手,跟在肖娘子身后送她们出去。 姐妹俩一走,肖娘子笑着打趣陈江:“没看出来啊,你自己倒是已经找好了媳妇,我都没来得及张口,看来这谢媒酒我是吃不上了。” “婶娘,您别这么说。”陈江挠挠头,“我跟她也就是误打误撞见了几回,都算不上认识。” “哦?你们都见了好几面了?”肖娘子追问,“快说说,什么时候?” …… 将引线扶到了西侧间,里头安置了床和新被褥,嘱咐她好好休息后,穿针忙不迭出去和柳守商量。 “按你说,小妹跟他真成了,就得去人烟稀少的山间住?”柳守问。 穿针有气无力道:“是,要是早知又是一个村里的人户,我还这么积极做什么,该随意找个借口回了肖娘子才是,免得现在连小妹都上心了。”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到底年纪小了点,见识又少,觉得那陈家小子变相救了她,恨不能以身相许呢。她当这是白蛇传里的桥段,殊不知戏台上的戏哪能当真,嫁的好就是享福,嫁的不好这辈子都难翻身。” 穿针自己嫁了如意郎君,虽然有些许不快,可到底算是丈夫贴心,而且不用为一日三餐计,也无需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 她自己过得好了,也想拉拔引线,可如今弄成这样,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瞧肖娘子和那陈小子的关系还挺亲厚,自己要是为了妹妹推了这相看,只怕肖娘子再宽的心,两人之间也难免有些芥蒂。 唉,当初怎么就脑门一热,冲动行事了呢?她就应该沉稳些,先借着串门的机会旁敲侧击打听几回再说,现在真是骑虎难下了。 “你也别上火。”柳守给她倒了杯茶水,给她分析利弊,“实话说,若是没有姚家这回事,我还赞成你推了这门亲,可现如今这样,这门亲你还真不能随意推了。” 这是什么意思? 穿针看他一眼,明知道他是在卖关子可仍旧忍不住催促:“你快说。” 柳守关子卖够了,赶紧将自己所思所想说来:“你看啊,这小妹无缘无故被姚少爷给调戏了,虽说什么都没发生,但当时在场的人里两个是正元镖局的人,还有一个是清净庵的尼姑。那姚公子是个浪荡公子哥,又向来在江宁县胡作非为,若是他反应过来要报复陈家小子,那么小妹作为在场人肯定会被牵连进去,而镖局那两人不必说,清净庵的尼姑肯定也向着势力大的姚家说话。退一步讲,传出去即便什么都无,小妹也不会有什么大碍,但只要关乎男女之事,男人无非背上风流名声,而女人总是吃亏的那个,小妹以后再说亲也就困难了。” 听他这么一分析,穿针更觉得头大如斗,焦急道:“可这跟嫁给陈小子有什么关系?难道嫁给他这事就平息了?” “当然有关系。”柳守点头道,“若是和陈小子订亲,先不说比你后娘给小妹相看的那个强,其次只要两人有名分,当日里的事牵扯出来,我们大可以说陈小子撞见姚少爷调戏未婚妻,因而才气急出手,而晖楼是正元镖局投开的酒肆,晖楼欠了他钱,趁机找姚公子讨要,没多拿一文钱,不算挟持抢劫。何况姚少爷并未受伤,更算不上其他罪名了,姚家再霸道也不可能给人胡乱安罪名。” 穿针觉得有点不对劲:“小妹明明是受害的那个,怎么还得为了脱罪和陈小子成亲?” 柳守哈哈大笑:“你呀你,千金难买小妹乐意,反正按你所说,她也中意这陈家小子,我也是在她的心思上才这么分析的。再说,你怎么还不信自己妹妹的眼光?” 穿针只能没好气地安慰自己道:“住在山里也有好处,到时候那姓姚的要找他们俩也得费些功夫。” “你这么想就对了,”柳守也不管她说的是不是反话,赶紧顺杆爬,“等风头过了,他们俩再进城,你不也照样能和小妹见面?没了你后娘从中作梗,更加舒坦。” 如此一来,再回忆陈江那张俊脸,穿针竟然莫名生出了种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的心态来,将这件事放在了心上。 伤了脚,清净庵那边的工没法上了,好在引线去清净庵找工的时候并未报上柳家的名,因此经过那日的事,也就不用再去了。 “只是可惜了那日的工钱还没结。”引线道。 穿针虎了她一眼,“人重要还是钱重要?你别胡思乱想,我已经同肖娘子说了,等你脚伤养好就回 去,免得姓吴的婆娘再打你的主意给你胡乱相看人,早些回去早些安心。” 引线连忙点头,她在柳家住了这几日,进进出出都被人盯着,心里怪不自在的,也是巴不得早点回去。石桥村虽然有吴七娘,可也有叶望山,还有叶锦砚和谷子,以及家里开了春才买来的两只猪仔,都是牵挂。 如此在柳家又住了七八日,待能站起来走动,虽然有些隐隐的疼,但引线依然坚持能如常行动,穿针就找借口去问肖娘子要花样,将回村的日子定在后日。 * 而石桥村这头,叶家的气氛很是僵硬。 自从那日郭婶子找上门来将吴七娘骂了个狗血淋头后,叶望山就没对吴七娘有个好脸色,每日一言不发,阴沉地能滴水。 叶锦砚小心翼翼早出晚回,也不赖床了,也不觉得课上的枯燥了,恨不能日头落下去了才磨磨蹭蹭回去。 周蕴生见他成日蔫嗒嗒的,便打听引线什么时候能回,叶锦砚摇摇头:“二姐去找大姐,也没递信回来,不晓得。” 周蕴生心里着急。 他已经劝说了父亲好几日,甚至动了绝食的法子,可无论他怎么说父亲都只有冰冷的两字,“不行”。 他一心想追问,但父亲却冷着脸说:“你的前途远大,以后等你科举入仕,多的是高门闺秀作妻子,怎么能为了区区一个村姑而沉溺当下?难道你一辈子就愿意待在这小村子里当个先生?” 周蕴生急忙跪下,摇头道:“我不想要高门闺秀,我就想要娶叶二姑娘,只要让我娶她,以后我什么都听您的!” “胡闹!”周万里警告他,“再说我也听说了这姑娘近来的事,她为了推家里做主的亲事,居然自己跑出去,礼义廉耻都不要了!这样的人,就是我死也不许你娶进门!” “爹!您怎么这么糊涂,这分明是她继母故意流传的,”周蕴生分辨道,“不信你等她回来,我带您去叶家问问叶叔,他是引线的爹,说的话才可信,你不能听那些毫无根据的谣言才是!” 他也听说了引线逃婚的事,所以第一时间将玉佩送上去表忠心,也是拖延时间,对于引线此举他心里除了佩服只剩下高兴,只要她在外一天,自己就有多一天的时间去说服父亲。 “你,你要气死我!”见他执迷不悟,周万里气得浑身发抖,不自觉扇了他一巴掌,指着他道,“大丈夫立于天地,何所求、何不所求你要心里清楚,从开蒙起你早晚用功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求功名利禄?咱们在这石桥村不过鸿鹄稍歇,待时机成熟自然展翅高飞,一望直上。你不静待时机一鸣惊人也就罢了,居然还想自断翼臂,与那凡夫俗子一样只图一时温柔乡,不思进取,早将为父与你叮嘱多年的话与抱负抛诸脑后……你,简直是令我失望至极!” 气急之时,周万里还不解气,冲他道:“我将话放在此处,你若是违背我的意思私自去找那村姑,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周蕴生浑身瘫软,跌坐在地。 14. 第十四章 过了两天,一大早村口就有马车回来。 柳家的铺子时不时要用车,因此家里修了马厩,养了一匹枣红色的马,一路从江宁县的青石板哒哒哒出了城,就变成了土泥路的沉闷声,只剩下车轱辘转动的声音。 临行前,柳守去跟柳母招呼一声,道难得回来,又赶上春种,陪着穿针回娘家去看看有没有要搭把手的。 儿子去石桥村里是给叶望山挣面子,柳母心里不舒服,忍不住又抱怨两句,柳守也不驳她,不慌不忙道主要是去乡下看看有无好的山货拿回来孝敬,这才将老太太给哄得终于松了口。 一直到引线离开柳家去跟柳母告辞,才在门口见到柳家的长媳汪氏。 对方殷实人家出身,同柳家算门当户对,因而很看不上穿针这样的村姑,也就自然而然顺带看不上引线,连眼风都没扫给引线一个,只冲柳守点了点头,让柳家长孙喊了声二叔二婶,母子俩一前一后抬步进了柳母的屋子。 穿针心态好,并不在乎她的轻蔑,反倒劝引线,“她那个人就那样,眼睛长在脑门上,势利了些。” 引线点点头,跟上姐姐姐夫出了柳家门坐车出发。 一直从南洼村路过,再过了那座石桥,就见到了藏在一片山清水秀之下的石桥村。 村里难得来车,更何况是马车,因而有村里人认出来是柳家的车,赶着招呼:“是叶五家的大丫头回来了?” 穿针顺势热情回应:“是啊婶子,小妹去城里看我,住了一段时候。正遇上我家那口子从外地回来,也是许久没回娘家了,就陪我看看我爹,顺带来住两日,帮着干些活。” 那婶子就长长“噢”了一声,有些不自然地笑笑,却仍旧凑趣道:“原来是这样,嗐,那两日吴七娘到处说二丫头不乐意她相看的好亲事,自己跑出去找男人了,我们都不信,偏她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这下好了,就是一场误会不是?你快些回去解释清楚,别让她再到处胡说了,免得坏了二丫头名声。” “是啊是啊,这样大的误会可不得了,赶紧回去吧,你爹也在家里,别误了事!”有人赶紧附和。 还有几个也都忙不迭点头。 “也就是各位婶子嫂子还牵挂着,否则我们这没娘的跟草似的,跟谁去说理?”穿针恨的咬牙,心知吴七娘能这么明目张胆乱传谣言,在场这些墙头草也脱不开干系。 但再气她也没心思和这些人说口水话,将引线去看自己结果扭伤了脚,所以才养了这些日没回来的缘由丢出去,那些人自然会传开,到时候她倒要看看吴氏还有什么脸。 一路回了叶家篱笆院外,正躲在树荫下头睡觉的谷子立刻警醒抬头起身,摇着尾巴冲过来望着马车里,还左右伏跳发出撒娇的声音。 叶锦砚也听到响动跑出来:“姐夫,大姐!”看到柳守和他招呼,穿针从马车上下来他都不激动,反倒是看见引线跟着下了车,才激动地大喊起来,“二姐,你真的去找大姐了!” 因为吴七娘,穿针对叶锦砚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没什么好感,但她也对他讨厌不起来,所以大多数时候她都选择冷漠地点点头,然后无视他。 引线冲他笑了笑,又弯下腰摸了摸缠在她腿边蹭来蹭去的谷子一把:“就你们在家?今日你怎么没去村塾?爹呢?” “夫子病了,村塾放假。爹和娘去地里了,他们要是知道你们回来肯定高兴!”叶锦砚一溜烟往外头跑,“我去地里跟他们说。” 俗话说,在自家轻松的男人一到了岳丈就浑身长刺坐不住,因而自发性跟上小舅子,“我也去好了,顺带看看能帮上什么忙不。”又嘬嘬嘬三声,“谷子,跟我们去地里。” 然而谷子跟着两姐妹往回走,还往中间挤,尾巴一左一右打在姐妹俩小腿上噼啪噼啪的,眼风都没给他一个。 “你快去吧,谷子捡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是小妹一点一点找了羊奶将它喂大的,只认小妹,连我都喊不走,更别提你了。”穿针笑道。 柳守受了冷落也不气恼,将马栓好,和叶锦砚一道去了地里。 “姐,”人都走了,吴七娘也不在家,到处安安静静的,两人就去了引线的屋说话,“既然我要嫁人了,娘的嫁妆箱子我想要回来。” 当初穿针嫁去柳家的时候,为了颜面,叶望山愣是在柳家聘礼的基础上另凑了一箱实打实的嫁妆出来,不至于让长女去了婆家受指摘讥讽,因此将亡妻大半的嫁妆都拿了出来,还另卖了叶家的两亩田出去。 如今引线要嫁人,最不能舍的就是那两个樟木箱子,这一对儿箱子是外祖父亲手给娘打的,她说什么都要带走。 然而穿针冷笑一声:“当然得要回来,不但要把这对樟木箱子要回来,还要将娘其他那些东西给吐出来。” 从前她顾念着引线要在家里讨生活,在吴氏眼皮子底下过日子,她一个外嫁女,连爹都没说什么,她更不好插手,只恐自己过足嘴瘾却带累了引线的名声。 如今小妹婚事有望,她也没什么好顾忌的,该讨的都要讨回来。 引线年纪小不知道,她却清楚记得,箱子里有娘曾经穿的嫁衣,上头绣了六颗豌豆大的珍珠,她嫁去柳家之前,叶望山说要拆下来让她缝在嫁衣上,然而后来却被吴七娘用别的搪塞过去。 这回任她怎么说,也要让她拿出来! 引线原本不想多惹是非,但一想到吴七娘伙同那李二姑给自己说的亲事那样,明摆着是揣着“卖”她的心思,既然她不想和睦相处,自己又何必给互相留脸面。 她点点头,支持姐姐的说法。 没多会,叶望山和吴七娘扛着农具前后脚进了篱笆院,而叶锦砚和柳守也跟着进门。 “你这孩子,怎么走也不说一声,好在是我托人打听了你去柳家,要是路上碰见个恶人将你挟去怎么办?”叶望山急急忙忙道。 但看他这样,显然是姐夫柳守已经解释过了,也将话圆好了。 引线摇摇头,将提前和姐姐对好的词说了:“你们这样着急定亲,总得要让我姐看看,所以我就自己去了城里,也没来得及和你们说。”

“脚扭伤可好些了?”叶望山看向她的脚踝,“今日也走了些路,要不要再请个郎中来看看?” 一直没作声的吴七娘这会也迎了上来:“大丫头回来,怎么也不提前给我们捎带个信,我也好留在家里宰只鸡招待你们,瞧现在冷锅冷灶的,还得现做。” “不必了,”穿针睨了她一眼,“我这是回我自己家,又不是客人,没什么招不招待的。” 被呛了声的吴七娘只好道:“是,是,你说的对,”自从她到了叶家,就一直对穿针这个继女有些莫名的打怵,只能是对她客气着,尽量不惹她就是。 她只好将火气发在了一旁的叶锦砚头上,推他一把,“你两个姐姐回来了,你还不去烧水请她们吃,在这跟木桩一样干杵着作甚!” “你也不必在我们面前这样,锦砚是读书写字的手,哪儿能劳动他?反倒是我们皮糙肉厚,这些端茶倒水的事就该我们做才对。”她阴阳怪气,穿针也不客气,看她一眼,从小板凳上站起来,去了灶房。 作壁上观的柳守也抬脚道:“我来帮你。”毕竟在吴七娘这个继母跟前,穿针可是从来不会吃亏的,因而他从不掺合,赶紧跟上媳妇去了灶房。 吴七娘心里不快,可什么也不敢说,只得恨恨瞪了叶锦砚一眼。 引线很不喜欢她这样,于是示意手足无措的叶锦砚过来,问他:“今日不是放假的日子,怎么没去上课?” “周夫子病了。”叶锦砚解释,“他受了风寒,都起不了身,因而给我们放两日假不用去。” 提到这个,他发自内心地高兴,说话的语气都是上扬的。 引线没放在心上,依旧和叶锦砚说着下一件事,但叶望山却心头一跳。 受了风寒? 他有些怀疑周蕴生是不是真的着了风寒,那枚价值不菲的玉佩可还在他屋里呢。 他想着要不要将周蕴生私下提亲的事和小女儿提一提,但又觉着今日场合不对,干脆什么也没说。 长女难得回来,还有女婿,叶望山没多吭声,抬脚去了村里有水塘的人家买了条鱼回来添菜。 吃饭时,除了引线和叶锦砚时不时低声说话,其余几人都是沉默寡言,气氛格外尴尬。 等到吃完后引线收拾碗筷,穿针却阻止了她,示意她先坐下,明摆着要说正事了。 引线心里已有了准备,点头坐下。 “爹,”穿针也不拐弯抹角了,斜睨了吴七娘一眼,直接道,“我晓得你在操心小妹的亲事,但这件事你用不着烦心了,我在城里给小妹相看了一家。对方是我熟识邻里的表侄,也是南洼村的,人生得高大,又吃苦耐劳,我已经和人定了上门提亲的日子,就这两日,你们准备准备就是,等小妹亲事定下来,我也才能安心回城里去。” 这话好似一个惊雷,炸地原本平静的叶家犹如烧地滚烫的油锅里滴了一滴水,叶望山尤为吃惊,“你给她定了亲事?这事你怎么不问问我再说?” “问啊,这会不就是在给你说吗?”穿针毫无畏惧。 15. 第十五章 一句话就将叶望山给噎住了。 因发妻离世,叶望山一向对两个女儿疼惜,等到引线都懂事了才误打误撞续娶了吴七娘进门。 后来长女嫁的好,让他在村里挺直了腰背,因此他对穿针很有些言语上的纵容,但却没想到她这回居然这样胆大包天,越过自己这个当爹的直接给引线私自将婚事定了,一时竟然不知该说什么地好。 吴七娘被郭婶子堵在家里骂了一通,原本就心头不快,这下听闻穿针插手了这事,甚至私自做了主,自以为抓到了错处,更是一蹦三尺高,气冲冲道:“你,你难道不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一个当姐姐的就这么给她定了亲事,叫你婆家晓得了,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脸呢!大丫头,你性子要强主意大,你爹容了你自己找婆家,如今二丫头不比你……你的手只怕是伸的太长了些!” 柳守一直沉默,但见吴七娘如此,立刻站出来护着穿针,“您说话积积口德,小弟在这听着呢!” 穿针拦下他,冷笑一声道:“吴娘子,我是看在锦砚的面子上不与你口舌之争,但你非要找不痛快我也能让你晓得这个家姓叶不姓吴!” 吴七娘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只能望向叶望山,“锦砚他爹,你说,这件事怎么办!” “简直是胡闹!”叶望山回过神来后,气得拍桌,震地梆梆响,“哪有大姑娘自己跑出去找夫家的?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个当姐姐的也不懂事?这事要是被村里人听见了,二丫头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名声是说给别人听的,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穿针冷笑一声,这话是对着吴七娘说的,“你给小妹找的那门亲到底如何,你自己知道,从前看在你给叶家生了小弟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但你想在亲事上拿捏小妹,还要将她卖个好价钱,那就别让我说出来最后大家都没脸!” 吴七娘那口气愣是咽不下去了,甚至心虚地睃了一眼叶望山,嘴硬道:“我如何?那亲事是极好的,不信就问你们爹!是人才不好还是相貌不好?再说对方亲爹在世的时候,你爹也是见过的,难道你们不信他?哦我晓得了,你们打心底对我一直有成见,存着心眼儿,才特意这样对我,好让我在你们爹面前下不来台!” 说着眼里就有泪落下来,忍不住用帕子去揩,委委屈屈道:“我嫁过来快十年了,你们两个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怎么就捂不热你们姐妹的一颗心?就是石头这些年也该化了层皮了……我就是犯贱,非要到叶家来当人后娘,如今弄得里外不是人,真是我的报应!” 她好一番哭诉,拉着叶锦砚一副要哭昏倒的样子,叶锦砚不懂她的意思木在原地,她赶紧隔着衣服拧了一把叶锦砚,叶锦砚这才唉哟一声,跟着小声抽泣起来。 一时间,屋里乱糟糟的。 引线冷眼旁观,什么也没说,却对亲爹的态度给凉了大半的心。 而穿针最恨吴七娘这副样子,分明是她耍心机,却次次都能让爹撞见自己反唇相讥的时候,弄得爹以为自己排挤继母,欺负弟弟,屡屡被爹说教。 她现在嫁人快三年,帮着打理生意,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没什么见识只知道耿直维护妹妹的傻大姐了。 当下她只淡淡笑了笑,也不将对方的哭诉放在心上,反而用一种看热闹的眼神打量她,“小妹的亲事反正已经定下了,你们再说什么也是无用,不如想想准女婿登门的时候该杀鸡还是杀鸭待客的好。再说这件事内情如何,只要你不同那些村里的妇人嚼舌根子,想必也不会有人知道的。” 换句话说,只要传开了,引线自己不会去说,穿针夫妻和叶锦砚向着她也不会去说,叶望山只要接受了此事当然更不会自坏名声只会守口如瓶,因而只会是吴七娘说出去的。 叶望山从刚刚的气恼里已经反应过来了,脑子飞快想着。 是啊,陈家兄嫂替陈二郎上门提亲的事村里的人都亲眼看到了,后来却又不了了之,加上引线不在村里露面,这免不了引得村里的人闲言碎语。 他心里还念着周蕴生那边,但周蕴生迟迟不给信儿,他也难免犹豫了。 看引线自己都没反对,显然是已经相看定了,他叹了口气,最后还是点头松了口,“……既如此,先看看人再说,但有言在先,若是不合,这件事我不会点头。” 穿针也见好就收:“我的眼光你不信,你女婿的你还不信?” 柳守曾经是读书人,又沉稳些,叶望山有些事都喜欢让他帮忙参详出主意,因而当他正经作半个儿看待,听她说这话,叶望山就没话可讲了。 见他态度放软,柳守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用各种典故劝慰老丈人,费了好半晌口舌,才终于让叶望山彻底点头,也算是过了这关了。 * 叶家热闹,南洼陈家这头也不平静。 得知肖婶娘已经定下了去女方相看的日子,只要双方满意,到时候直接定下亲事也不是问题,陈老大陈河很高兴,将地里的农活歇一日,提上工具直奔后山去。 昨夜满空星子,今日定然是个大太阳,陈江一大早起来,预备就将正中的堂屋和自己住的东侧两间屋都收拾出来。 才干到一半,石虎和郑大山就来帮忙了,三人都壮实有力,动作利索,很快就将屋里的杂物都腾空。 干完后,又马不停蹄攀着梯子爬上屋顶,将那些碎了、断了、滑了的瓦片都丢到屋檐下头,清理干净,待会再统一用新的稻草和瓦片补上。 夏季马上来,雨水多,更要补不好,到时候外头下大雨屋里下小雨可就不好了。 正干着活,陈河就露了面,笑道:“你倒是起得早。”看了一圈陈江三人早上干的内容,又瞥一眼昨日才送来的新瓦,点点头,“这才是要成家的样子。” 说罢,撸起袖子就要拿工具出来。 “大哥,你就别上来了,这儿湿滑还有青苔,要是踩滑了可就不好了。”陈江劝阻,指向东边最外面那间屋的墙体,“那间屋子屋角漏水,你帮我去看看用什么法子补上,待会再帮我递瓦就成。” 陈河也不拂他的好意,但还记着问他:“日子定在哪天?礼都买好了吗?要我和你嫂子一道撑场面不?” 生父去的早,寡母身体不好,大哥长他几岁,早早撑起家里大小事,即便几个舅舅想帮扶一二,也被大哥给拒绝了,当年才二十出头的陈河为了每日多挣二十文的工钱,愣是去干别人不敢干的活,上旁 人不敢上的高架,差点将自己累死。 也正因如此,他当初才愿意谎报了一岁替他去参军,如今自己的婚事他操心多时,要是不让他去,只怕心里头会有疙瘩。 “都预备好了,”于是陈江笑着道:“你不去怎么行,这样大的事你和嫂嫂不替我做主,我头一个不依。” 果然,就看到陈河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来,口里却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好吧,既然你都这样说了,到时候我跟你去,也算是帮你掌掌眼。” 一直忙活到晌午,陈江去灶房里将昨日提前买回来的三十个大肉包子放到灶上蒸热,装了一簸箩,又将早预备好的一大壶凉茶提出来,招呼道:“来吃饭了,吃了再继续干!” 看到那热气腾腾的包子几乎有自己拳头大,虽然混合着杂粮粗面,在干了一上午体力活的四人此刻眼里,却觉得犹胜山珍海味,一坐下谁都不吭声,埋头只知道把包子往嘴里塞。 郑大山塞的太快,嘴里被包子馅里的油鲜汤汁给烫的哎哟哎哟直叫,却依然舍不得丢下,这没出息的样被石虎看到了,忍不住对他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慢点吃!” “就你斯文!”郑大山嘴里没空,说的话也含糊,但依然能眼神回敬他。 陈河被他们俩人逗乐了,现下吃了两个,再吃第三个也不觉得饿了,开始慢慢吃,也问及两人哪里人,做什么营生等等。 郑大山已经开始吃第五个,想回答也没嘴说,因此都是石虎说话:“陈大哥,我们都是江宁县附近的人氏,在军营里和陈二哥有缘分到一个小队里,返乡的时候也就走在了一道。如今我们还未找到营生,前几日跟着陈二哥进山侥幸打了头鹿,也是他看我们生计困难,给我们一人分了二两半,解决家中困苦,否则我们现在吃饭都还是个问题。” 陈河点点头,看两人都是身强体健的样子,就问:“看你们也不似无家可归,为何生计困难?难道家中无人?” “大哥,”陈江抢先道,“大山家里有个老母,但常年卧病,他不在家的时候都是他媳妇洗衣换钱维持家用。而石虎早就父母双亡,老家就一间快要垮掉的老屋,多年回来也不好再去亲戚家挤,当下他暂且寄住在大山家里。” 趁热要打铁,当初三人提过的事原本还没定下,陈江干脆趁这个机会说了出来:“虎子从前在家也是一把好手,又都是能吃苦的,要不然大哥你跟村正打听打听,在咱们村子里买几亩田,问问买地要交多少钱,让他来跟我做邻居好了。” 石虎也有此意,只是手里的钱不够,因而一直没提出来,当下陈江说了,他也只好略带希冀地看着陈河道:“是了,只是我手里紧,只怕买不了好地,只要在陈二哥附近有块地修个避风挡雨的就成。” 陈河点点头,没将话先答应,“等我去问问再给你们答复。” 吃完包子后聊两句,也算是消消食休息片刻,等凉茶下肚,感觉整个人才舒坦了。 等两人去继续忙,陈河故意落慢了两步,“买包子花了多少?” 陈江以为他觉得好吃,想给侄儿也买两个,后悔自己刚才没想起这事,应该先给陈青留两个好让他带回去的,当下只好尴尬笑着说了实话。 16. 第十六章 “两个得要五文钱!”陈河得知价格,眼珠子都瞪大了,“方才我粗略数数,可有近三十个,你可知现在村里买一亩中等地都用不了一贯!” 陈江挠挠头:“这不是大家干活辛苦嘛。” 陈河被他气死了,“我晓得你进山打了一头鹿、还打了麂子卖给城里屠户,到底是不用我操心的,可你这样花也太败家了!那鹿也不能天天打到吧?也就是你能答应石桥叶家那聘礼了,否则谁家能出这么高的聘礼娶媳妇?” 陈江挠挠头道:“我刚回来,不晓得村里现在聘礼这样低了,再说我又不会耕种,比起旁人实在是没什么讲条件的本事,李二姑又将对方夸的好,我就答应了嘛。” 当年他走的时候,战争才刚起没两年,当时的婚嫁和如今的婚嫁显然不能同日而语,但他心觉只要对方人好,和自己踏实过日子,他多出些聘礼也没什么。 但却没想过对方居然不愿意,当日逃了……他想着幸好先头那家小娘子不在,否则场面不知该有多尴尬。 “既然要成家了,到处都是花销,你就别大手大脚了,免得新媳妇过了门还得跟你过苦日子,那才真是没良心。”陈河压下心头的震惊,尽量心平气和道。 陈江连忙点头:“我晓得了,大哥放心。” 又忙了一下午,四个人还算手脚快,然而眼瞧着金黄色的太阳已经快要落下山头,寒气渐渐起来,依然差了一点收尾还没结束,陈江就喊了停,表示这点自己明日再干一天就行。 郑大山和石虎不依,说什么都要留下明日继续帮忙。 于是陈河招呼几人去山下自己家里,吃过晚饭再回来,三个人打个地铺挤一挤,明日起来再接着干。 去了陈大郎家,樊氏一反常态热情招呼小叔子和两位客人,还喊陈青又是叫人又是搬凳子端茶倒水,弄得陈江心里毛毛的。 等到饭菜端上桌,陈江也就明白了。 一桌饭菜看着满满登登六个菜一盆汤,实际上带油的也就一盘熏肉炒笋干,一盘韭菜炒鸡蛋,其余的不是炒萝卜,就是拌蒌蒿,更别提还有一盆芥菜羹,羹面上一点油花也没有,跟河里绿的发深的苔藓似的,照得陈河的脸色也同样发绿。 “我让你杀的鸡呢?”陈河忍着怒火问。 都是年轻小伙子,又干了一整日的体力活,就靠中午那顿油渣大包子撑着,再说陈河也是干苦力活的人,怎会不知道晚上这顿饭的要紧,因而出门前特意叮嘱樊氏杀只鸡炖一大陶盆才走。 谁知累了一日,回来看到这桌“全绿宴”,怎会不火气上涌?当即顾不得还有客人在,劈头盖脸地冲樊氏问。 樊氏心虚,到此刻也仍旧舍不得自己那几只鸡,嘴硬道:“你何时让我杀鸡了?再说天气变暖,那几只鸡都是正下蛋的,你都晓得的,怎么能杀?” “你这婆娘!”陈河气得一拍桌子,骂了一声。 樊氏吓得一激灵,揽住陈青后似乎有了底气,仍旧嘴硬:“你嘴巴一张一合就是要吃鸡,上个月我娘家兄弟来送喜饼时你也没说给杀只鸡吃,这会干了什么活了就要吃一只下蛋鸡,日日都这样,还过不过了!” 她也想明白了,与其偷偷摸摸地抠搜,不如正大光明说清楚。自己也不占小叔子的便宜,以后也不指望沾他的什么光,凭什么要她拿自己养的鸡给他做人情,帮他待劳工? 看樊氏一脸理直气壮,陈河气得心肝都疼,脸黑如锅底。 郑大山、石虎两人见状,虽然饿着肚子,却还是不好当没事人似得继续坐下吃,只好站了起来冲陈氏兄弟告辞。 “外头天要黑了,我去借个车送你们。”陈江赶紧道。 将所有的好脾气都拿在此刻用上的陈河喊住了三人,不许他们走,自己去隔壁李二叔家借了骡车,去屋里开了箱子揣上一吊钱,也不管身后如何叫嚷跺脚的樊氏和不敢吱声的陈青,带着三人驾车一路往城里去。 路上郑大山和石虎都不敢吭声,走到一半的时候,陈江才叹了口气:“大哥,你这又是何苦……也怪现在年景不好,谁家都不富裕,我早该带着他们去城里一人吃一碗肉面也就是了,也免得你们夫妻吵架。” “你有多少闲钱没处使?”陈河瞪了他一眼,他还记着中午包子的事,然而说完后却也叹了口气,“你不懂,你大嫂这个人平日里都挺好的,却每回遇到跟你有关的事她就跳脚,我心里晓得,当初你替我去从军,娘就将老屋和家里的地都留给你,算是给你的补偿,她就闹过几回,说什么你可能不回来之类的混账话……再加上这几年下来靠捡菌打枣地,山货能卖好价,你一回来她就怕我提这事,更不想还给你,被我说了好几回她都不依,我甚至跟她大吵了几回,要不是看在陈青的份上,我铁定将她休了。” 陈江笑了一下,他知道大哥这是说赌气话呢。 不过老屋他知道,但家里的地不就那几亩么? 陈江有点脑子转不过弯来,“山脚下的地都是旱地,也就十几亩,还都荒了一半,这有什么不愿意给我的?” 陈河眼神意味颇多,却也从今日干活闲聊里了解到郑大山和石虎跟他有过命的交情,因此也没打算避讳,爆出一个惊雷,“咱们南洼后山阳面那一片,当初是被咱爹给买下来了的。” 陈江下巴都快掉在地上了。 原本在后面挨着坐的郑大山差点跳了起来,“我的天,二哥,原来你家这么富!” 连一向不怎么多话的石虎也忍不住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陈江,“你家都有一片山头了,怎么还在我们面前装穷?” 陈江有种自己跳进河里也洗不清的冤枉感,顿时追问:“大哥,你话说清楚,怎么叫一片山都是爹买下的?他不是个木匠吗,哪里来的钱买的?这么多年你怎么没跟我说过?还有娘,娘也没提过!” 骡子大,走得稳当,但是这会的陈江却有种眩晕的感觉。 “爹怕引起不怀好意的人,所以对外只说帮大户人家看管,山里的 东西也是要给主家送去,个中情形只有帮着办事的村正晓得,我也只是比你早知道几年而已。”陈河如实说,“我是长子,又被征兵抽中,因而走之前头一夜娘将我叫去,说我这一走不知何时才回来,怕樊家那头亲事变卦,因此将老屋和家里的地都算在我名下,进项也都给我攒着。至于那片山一分为二,你我兄弟一人一半,到时等我回来成了亲,再帮你成家之前另外买块地给你修新房。” “只是没想到我偷偷去了城里,虚报了岁数从军去,所以娘就变了卦,将老屋和那片山都给了我。”陈江接着话道,他已经猜到当时娘和大哥怎么商量着补偿他了。 “没错。”陈河叹了口气,“你一去八年杳无音讯,娘身子一年比一年差,山里的进项、庄稼收成几乎都用在娘的汤药上头。然而去年秋末赶上好价格卖了一批树,加上又卖了好些野果、山货,你嫂子眼馋心念,一时被迷了眼起了贪心,不让我跟你说这件事,为了这,跟我闹了不知多少回——” 说到这,沉默着听前因后果的郑大山和石虎都对陈大郎肃然起敬。对于陈河来说,这件事除了他与樊氏知情,另一个就是去世一年多的陈母了,只要他不说,谁也没证据证明当初如何安排的。 面对这样大的诱惑能不动心的人,这世上俨然凤毛菱角了。 沉默片刻后,陈江做了决定,“大哥,我是自愿去的,就算娘要补偿我,也不该失了公平,这片山这么大,我愿意分一半给你和大嫂,就当这么多年我不在家,你们替我尽了多年孝心的谢礼。” 陈河面上说不动容是假的,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却拒绝了他的提议,“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件事早就是娘定下的,说给你就是给你,你也不许再提,兄弟俩说谢就太见外了。” 陈江也不依,他知道大嫂抠门也不过是为了家里人,为了陈青,只要他们夫妻不吵架,他自己吃点亏或少得点也没什么,因而说什么都要陈河点头。 最后僵持不下,眼瞧着要进城了,还是陈河先打破僵局,同意只要他们夫妻需要山里的树木兽果都可自由采摘,陈江这才点了头。 三人都是从军才回,并不知哪里饭食味美,因而任由陈河驱车到了一家脚店,点了卤鸡、煎肝、杂合羹,两样凉拌小菜和几个炊饼,又要了一壶新酒,虽然酒味淡了些,伴着一桌吃食,几人吃的倒比陈家自在许多。 直到散了后分开,陈江驾车,带着自家大哥赶在宵禁之前离开江宁县,往回赶。 “大哥,你还没说咱爹怎么有钱买山头呢!”陈江眼睛盯着黑漆漆的路面,一盏灯照不太亮,得时刻盯着。 陈河回想亲娘当时的表情,有些犹豫要不要跟弟弟说清楚。 这一迟疑,让陈江更加心生疑窦,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追问:“当初我听村里有些老人说过,咱爹是忽然到了南洼村,又成了陈家的倒插门女婿,他又这样大手笔,该不会……” 陈河被他的表情逗笑了,“该不会什么?” 17. 第十七章 陈江有些不好意思,小心猜道:“该不会他是哪儿的豪门大户跑出来的奴仆,犯了命案什么的,或是得知了主家不小的密辛……” “你小子,听说书的听多了吧!”陈河有些啼笑皆非,打断他,“我听娘说了,咱爹从前祖上也富过,后来落魄了,家里的祖传东西倒是还咬着牙没卖。后来因国事战乱,朝廷自顾不暇,地方上的匪盗频频生事,咱爹的娘就将他和那祖传东西送走,让他自己奔个活路。谁知不过两年陪着他的忠仆就病死了,家里也彻底没了人,咱爹吃苦耐劳,拜了老木匠做师傅,好歹有个吃饭的手艺。等年纪再大些,怕那东西招来祸事,干脆找了可信的大户卖出去,连夜往偏僻里走,走到了南洼村踩中娘设的兽夹,这才成就了一番姻缘。” “那祖传的东西卖了,所以才买得起这片山。”陈江对爹娘的旧事听说一二,却没想到往上还有这么多曲折,恍然大悟。 也怪不得自小村里流传山有主,却从未见过主人来过,对外说自家是替人看山,但也从未见爹娘往城里哪家大户送过东西,久而久之他也习惯不问了,后来离家多年更是没记起这回事。 陈河怅然道:“东西无论揣在身上放在家里都是祸害,卖出去换了钱,买了地和山,才能实打实能养活后辈。因咱爹怕将一整个山头买下会让村里人嫉恨,因而只买了连着淮山那边的半边……爹他可以说什么都考虑进去了。” 陈江忽然想到山腰处的五间青砖大瓦房,就是山脚下的村里也没几个修得起这样结实牢固的房子。 他也不得不佩服亲爹眼光的长远,考虑事情的周到。 “既然如此,”既然捋清了前因后果,陈江也就没了顾虑,兴奋道,“我之前进山还束手束脚的,现在我可放着胆子去打猎了!” 他现在就跟忽然有了一座金山的乞丐似的,高兴地都不晓得手跟脚哪里放了。 陈河哈哈大笑:“要是亲事定下的快,最好秋天就能成亲,等新媳妇进了门,正是秋收的好时候,山里的山货也多了。到时候你猎兽,她可以去摘香蕈黑耳菜,板栗胡桃银杏果,运气好还能找到鸡油菌和猴头菇……只要勤快,就算你不擅耕种,也一样能将日子过好。” 村里年长的人都清楚山头西面和南面是陈家的帮着大户看管的地界,因此都会告诫家里的小孩子不许从这两边的路上去,以免为了一点山货就被人背后嚼舌根,背上贪吃贪利的骂名。 即便这些年无人在山上看守,樊氏上山时也都少有过板栗被人打了、菌子被人采了的恶心事,最多是不懂事的小孩子摘野果和山枣。 兄弟俩说说笑笑着一路回了南洼村。 瞧见给自己带了煎肝的陈江,陈青笑嘻嘻地凑上来喊二叔,得知二叔要跟他挤一张床,陈青只有高兴没有嫌弃,狗腿子似得叼着一片煎肝立刻去给二叔打洗脚水。 樊氏在屋里早就听到了外头的说话声和动静,可她依旧不为所动,甚至听到丈夫进门的声音,直接吹了灯,脱了鞋上了床假装睡着了。 “别装了。”陈河毫不留情拆穿她,“你起来,我有话跟你说。” 樊氏心知自己事做得不对在先,她只怕陈河发怒,依言坐了起来。 陈河也不想和她多说什么话,更不想跟她吵,只将陈江的意思和最后两人说好的事转达给她,继而草草洗了脚倒头就睡。 陈江敬重她这个大嫂,樊氏心里好歹舒坦了一些,摇了摇身边人的胳膊,“陈青爹,到底是一门进项,我这不是怕你劳累嘛。” 陈河眯着眼睛不理她,樊氏自讨没趣,撇了撇嘴也躺下了。 * 肖娘子原本想要请个城里的媒人,但陈江觉得,李二姑对他的事情上心,又都是沾亲带故,不好让人没脸,于是又登了李家的门,请他给自己做第二回媒。 得知是肖娘子帮着相看的城里姑娘,李二姑有点怯场,“到底是城里的,哪里能是村上的丫头能比?只怕我去了闹笑话罢了。” 陈江不太适应说场面话,好在他提前将大嫂樊氏给请上,这时候是她出面的时候。 果然,李二姑被樊氏一阵拉扯吹捧,给哄的喜笑颜开,又得知那姑娘并非城里人,而是石桥村的,立刻应下了。 接着得知女方家姓什么,家里几口人时,李二姑心里犯了嘀咕。 怎么又是一家姓叶的?家里还也有个嫁到城里的长女? 樊氏才知晓时也和她反应相似,见状赶紧解释:“那姑娘的姐姐和肖婶娘交好,得知我们在给二叔相看亲事,就看中了他的人品相貌!而且这家聘金不似那户叶家,按着村里的旧例添了一些。但我家那口子说到底是肖婶娘出面,不好太低了,最终商定好了,就比之前折一半,也算是我们家的诚意。” 李二姑这才恍悟,随后放心了,就叶家那后娘漫天开价,咬死也不松口的样子,显然不会是同一家。再说石桥村叶姓人户不少,村东村西连带后山,有女儿的少说也有三十多户,哪里就这么巧了。 这样一想,也就心安理得地接下了这桩媒人的活。 两家自己已是说合好了,当下又不要她帮着在中间拉扯聘礼,也不用费劲跑几趟就有谢媒礼,更何况陈二郎答应的野猪腿她还记着呢! 媒人这头说定了,那头陈家开始预备上门相看的礼,好在李二姑家就有骡车,陈河用不着再卖脸去借,李二叔就被李二姑安排着坐到了驾车的位置上。 都预备好了却没走,一直等到肖娘子的马车到了跟前,两边人一见面汇合,说说笑笑地各自上车。 樊氏留在在家里预备饭,若是女方要来看看男方家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李二姑作为保媒拉纤的贵客,又是陈氏兄弟的近邻长辈,沾光受邀坐上了肖娘子的马车,而陈河陈江挨着坐在骡车上,随着李叔一声驾,两驾车一前一后动身去往石桥村。 虽然不是提亲下聘礼,该走的过程要走,因而引线早早就起了床收拾好,又做了稀豆粥,发了一锅杂粮蒸饼,切了腌菜炒出来,为了姐姐和姐夫还特意添了两道清爽的凉拌小菜。 原本都是平日里惯常做的家事,被吴七娘看在眼里怎么都觉得引线过于积极,似乎是炫耀她的亲事不会被自己拿捏似得,让她怎么都看不顺眼,以至于进灶房时将里头弄得霹雳啪啦地一通乱响,最后叶望山的一声“不想吃就出去!”给终于消停了。 穿针喝了一口稀豆粥,豆子在嘴里慢慢嚼着,却不咸不淡地看了眼脸胀得通红的吴七娘,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柳守看她做得这样明显,咳嗽一声提醒她收一收。 叶锦砚今日也不用上课,让他干什么都跑得比平日里快,说什么 做什么,十分得力,见此情形立刻三两口喝完豆粥,拿上蒸饼就自告奋勇去村口石桥守着,有事就回来提前报信。 穿针叮嘱他:“你瞧着有驾枣红小马的车子来了,就赶紧回来告诉我们。” “大姐我知道了!”叶锦砚兴高采烈喊了一声,人就飞奔出去。 穿针唇角带笑,这个时候她觉得就连叶锦砚都变可爱了。 石桥村的村口,是一座两丈宽的石桥,这也是村子名字由来,叶锦砚一路小跑,路上碰见两个同在村塾念书的同窗也没理。 最后气喘吁吁到了石桥前不远处,正好看到两驾车一前一后过来了,马车上的人正在跟过路人打听叶家,路过的人就说:“村里姓叶的多,你要找那个叶家?”又好奇看看前头上的礼,问,“你们是来相看的还是提亲的?” 李二姑并不是专业做媒婆的,上回还是有人和她顺口提起石桥村东头叶望山家的二丫头,这才从中搭线想挣个谢媒钱而已,当时吴七娘主动找到她,甚至亲自到石桥跟前迎她。 因而这会再来,她根本不晓得石桥村有什么人户,只能干干笑了笑,回头看肖娘子。 肖娘子也不在意,笑着探出身解释道:“劳烦您,就是有两姐妹的那家,大的嫁给城里柳姓人家,小的刚满十七。” “是望山兄弟家嘛,整个村子就他家是两个丫头,且和你说的一样,大丫头嫁到了城里开棉布店和油醋坊的人家。”那挎着篮子的妇人笑答,并给她们指了路,“沿着右侧那条路往上头走,一直到门口有两棵杏子树,树下头趴着条耳朵尖带白毛的大黄狗家那户就是了。” 背着背篓要去拔草的春杏见了,赶紧拔腿就往叶家跑,路上碰到了张庆,来不及解释,一路飞快去。 “阿线姐!”快到的时候,她一面跑一面嚷嚷起来,“有媒婆到你家来了!还是上回那个李媒婆!” 张庆在后面气喘吁吁拉住她:“你跑啥啊,而且李媒婆怎么了?” 春杏甩开他的手,“那李媒婆就是阿线姐后娘找来的,这回又来,保不齐跟上回一样的人!我得去快些告诉她!” 张庆却及时再拦住她,“你别去,叶二姐在城里那么多天才回来,既然回来了,肯定这事她知情,你去瞎嚷嚷惹人家烦,快跟我回去!” “要还是上回那人怎么办?”春杏根本不信,“要是那人不死心,再喊了李媒婆来说和怎么办?” 张庆一阵心虚,上回就是他乱说话导致惹了祸,吴七娘到处嚼舌根说自己如何上心给继女相看婚事,结果人家根本不领情跑去城里云云,虽说没明说,但其中缘由叶惹得村里头的人都议论纷纷。 他谁也不敢说,也不敢上叶家解释,只能在家老老实实了一段时间,他爹都以为他改邪归正了,高兴地每天喝的酒都从一盅变成了两盅。 如今李媒婆再登门,要还是上回的男方,只怕两家一对口风,说不准叶二姐要找他的麻烦……叶二姐不可怕,可怕的是他爹的鞋底子和眼神,他立刻打了个寒颤。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是那人也跟你我没什么关系,快走吧!”张庆也顾不得被人看见了,赶紧将春杏连拖带拉推走了。 两人拉扯说话的时候,马车和骡车已经进了村子,叶望山循声出来,春杏张庆瞅见他,赶紧跑开了,生怕被他喊住。 18. 第十八章 然而叶望山并未注意到他们,只是惆怅今日要是和这户人家说合上了,那周蕴生那边就彻底没戏了。 真是可惜啊,要是有个秀才女婿,他不知道要乐成什么样。 再别说将来周蕴生成了举人,或是再往上考中进士,他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帮着供养,这可是能改换门庭,一脚登天的事! 现在也只能想想了。 他摩挲了怀里的那块玉佩,不舍地松开了手,打算明日就去将玉佩还给周蕴生。 没一会,骡车走在前面,马车走在后面,快到了叶家跟前。 李二姑越走越不对劲,尤其是快到了这截路,已经翻了十几回马车窗扇了。 肖娘子感觉她有些异常,忍不住问。 李二姑讪讪然,不好说自己觉着这条路和上回那家相似,但心里已经有了点不详的预兆。 同样姓叶、又同样是两姐妹……李二姑吓了一跳,该不会,该不会还是上次那户人家吧? 坐在骡车上的同李二叔说话的陈河也同样察觉出不对了。 陈江心里有些紧张,两侧还有村里的人看着他们走过去,时不时低头说两句,似乎在议论。 他刚想问这回的叶家是不是同上回那家是邻居,待会若是和上户人家撞上,那可就不好了。 正想着,回头却见大哥眉头皱着,神色不太好看,甚至有些凝重。 “大哥,怎么了?” 陈河迟疑地摇摇头,看了一眼前头的马车,最后还是忍不住问:“肖婶娘有无跟你说过女方家的情况?” “说了,在城里第一回见的时候就说了。”陈江点头答,“家里两个姐妹,母亲身体不好还早亡,算是姐姐将她带大的……” “那有无说过,她还有个后娘?”陈河打断他。 “后娘?”陈江一脸茫然,随即有点嗅出不对劲来,似乎在哪儿听过同样的话,“当时她跟她大姐都在,没人说过啊?她还有后娘?” “这就是了,她们姐妹看来和这个后娘关系不好的传言是真的,都没告诉你。”陈河的心一下子沉了,几乎肯定两回的叶家是同一户人家。“告诉你吧,她不但有后娘,后娘还生了个弟弟……看来你跟这叶二丫头还真有缘分啊!” 陈江顿时明白过来,目瞪口呆到半天说不出来话:“就是她?”愈发不明白,“那她为什么上回私自跑去城里?不是摆明了不答应这门亲事吗?” 为何在城里相看时她又点了头?前后态度如此不一致,这简直太奇怪了。 再说什么也晚了,为了极力促成这门亲事的肖婶娘,他们也不能中途折返,因而陈河低声道:“快到了,想知道不如待会你趁机问一问,问清楚了才好继续下一步。” 陈河觉得,既然两人有缘分,说明老天爷也非要撮合,那不如先试试,万一成了就是天赐好姻缘。 退一步说若是不成,解开心结,也免得日后有什么遗憾。 车到叶家门前,两侧的村邻人户都出来看热闹,叶望山和吴七娘看着来人,从高高兴兴到目瞪口呆,显然已经认出来了。 而穿针柳守则忙着笑迎肖娘子等人,没注意到身后的不对劲。 两边第二回见面,还是作为男方的陈河主动上前给叶望山拱手:“叶叔,原本上回想着不成,谁知他们自己又看对眼了,这还真是无巧不成书啊!” 吴七娘回头看了一眼,阴阳怪气道:“可不是巧?父母说合的不要,非要自己上赶着去,这村里可都是头一遭了。” 叶望山脸上的笑容僵住,看到周围四邻正探头探脑,只好压低了声音警告她:“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吴七娘暗自咬牙,一扭身回了屋。 肖娘子和穿针柳守三人都还一头雾水,听李二姑解释了一番,才晓得原来还有这样的周折,又是尴尬又是觉得缘分使然,天注定这两人就该凑成一对鸳鸯。 李二姑也抿着唇笑着上前来打圆场,“俗话说得好,有缘砍不断,无缘不凑成,又说是姻缘棒打不散,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两个孩子左不成,也得被月老从右边儿牵着一丝丝红线绑到一块去!这满江宁县打听,还有谁家有这样的因缘际会?可见连神仙也不愿意看着这桩亲事散了,咱们可不能辜负了神仙的心意,合该好好将这桩亲事给妥妥帖帖地办好了才是!” 李二姑虽然头一回做媒,也是有她的长处,比如平日里用来东家长西家短的利索嘴皮子,这会不就用上了?好听的话不要钱,加上两边初见的尴尬散了不少,又觉得的确是一场缘分,散了倒可惜,如此一想,男女两方的脸色都好看了些。 除了不善言辞要在外面守骡马的李二叔,其余人一番客气,便按着礼节互相厮让进了堂屋,在四方柏木大桌上分头坐下。 肖娘子作为陪客又是长辈,坐在陈河左手边,李二姑是媒人坐在旁边的方凳上,上方是女方长辈叶望山,原本该坐在他身边的吴七娘不在,此时坐着的就是大女婿柳守。 至于穿针帮着引线在灶房烹茶,姐妹两个嘀嘀咕咕说了会话,引线脸红得跟熟透的果子似得,越发不露面。 她不出来,就引得堂屋里的陈江忍不住伸了好几回头,显然人虽然还在堂屋听两边拉呱,听李二姑说俏皮话,但一颗心早就飞到了灶屋里去了。 叶锦砚在院子里偷看站在陈河身后的准姐夫,看他比旁人要低一大截头才能进屋门,又高大又结实,长得和二姐也很般配,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就直盯着他不放。 而吴七娘,方才扭身进了屋,这会偏又忝着脸来见客,没了座儿,也要站在叶望山身后,且看这事到底要怎么个说法。 直到引线端着温热的茶进来,肖娘子看到了她,满意地冲她笑了笑,等她退出门外去,才顺势开口:“缘分天定,一个石桥的一个南洼的,居然这都能在城里碰上,还能成一段好亲,真是令人想不到,今日趁着日子好,人也好,不如把两个孩子的亲事给定了,以后也好安心。” 谁都还没说话,偏吴七娘冷不丁地接了话头,“可不是嘛,上回不愿意跑了,这回又自己个找了回来,还怪我当后娘的心黑,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白让我背个刻薄后娘的骂名。” 陈河听得眉头一皱,忍不住道:“既然是后娘,有些话上还是要积积口德的好。” 叶望山被抢了先,脸上无光,瞪了吴七娘一眼,“还不是你胡乱要那么高的聘礼,惹得孩子以为对方是什么滥人,这才跑去她大姐那里投靠,我还没跟你算账,你倒先编排起人来了!” 旁人说她她不会难受,叶望山说她,她心里跟千万根针扎似得疼,脸胀得通红,却愣是没走,将事都推在了别家。 “也不知哪个杂毛在村里胡诌,说陈家二郎瘸了腿,还说他放血吃生肉,又不务农事,这才吓得二丫头跑了,跟我有甚关系?再说我要聘礼也是为了二丫头,难道我还要靠她聘礼过日子了?” 穿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心头冷笑。 听叶望山说的话,肖娘子更加疑惑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李二姑听吴七娘的话,顿时晓得这谣言地定然是村西头那户人家流传出来的,心里暗恨对方看不上陈江就算了,还这样胡乱嚼舌根,简直恨不得此刻跑到村西头去将人大骂一通才解气的好。 不过当下的事要紧,这顿骂等后头再办也不迟! 肖娘子是个爽利人,也是个聪明人,略一串联,也就晓得其中是怎么个前因后果了,不由地看了穿针一眼,才笑着道:“可见注定是要成一家人的,任凭旁人怎么嚼舌根怎么祸害都扯不断,就为着这两人以后都要好好的,日子越过越红火,那些乱嚼舌根的人恨得眼里滴血都没用!” 陈河见状松了一口气,他方才扫了引线一眼,见她是个斯文安静的姑娘,并非想象中的刁蛮,到底暂且安下了心,让弟弟过来喊人。 不管能不能成,既然上门了,该做的事都要做到。 陈江脊背挺直,眼神快速扫了门外某个地方,又快速收回来,对着叶望山拱了拱手,“叶叔好。” 却是刻意忘记了还有个吴七娘似的。 穿针和丈夫对视一眼,唇角露出一抹满意的笑意。 而柳守无奈地看她一眼,又瞥了陈江一眼,回忆当年自己头回登门的时候,给吴七娘拱手一拜起身才看到穿针黑了脸,后知后觉私下又是赔礼又是道歉,还保证以后和她同一条线,哄了好多天,这才勉强过了关。 当下看着陈江如此,心里出现了丝丝不快,神情似乎在说“这小子真上道啊”。 叶望山看着面前这个高大壮实的青年,方才的那点尴尬早就消失地无影无踪,只剩下高兴了。 “既然有亲家大姐和姐夫帮着张罗了,我们也就不拐弯抹角,”经过方才的喊人,陈河的神情已经看不出来半分不自然,而是笑着道,“我爹去的早,家里就寡母支应,前年年关时我娘也病逝,因而陈家就我和他嫂子。好在长辈也留了点家底,这不,山腰上的老屋已经修缮好了,该添的家用也都归置妥当,一切不用担心。” 长兄如父,长嫂如母,看着陈河脸上欣慰的笑容,穿针能想到年幼丧父的两兄弟是怎么样生活的,寡母为了支应门户又如何操劳过度离世的……她忽然生出了跟对方惺惺相惜的感受来。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什么看吴七娘出丑,什么报复回去,在这一刻,什么都比不上妹妹的幸福重要。 只要引线能嫁好人户,能安稳一世,她就满足了,而陈家兄弟的表现,目前看来好像还不赖,心里对陈江不太满意的那点疙瘩,也就渐渐散了。 你有意我也有意,接下来的交谈自然也就融洽,加上李二姑在旁说项,进行顺利到甚至到了聘金那一步。 提到这个,吴七娘就竖起了耳朵。 19. 第十九章 “既然上一次说定了五两银子、两石粮,以及各样布共四匹,另新娘子一匹红布,那么这回就不变。”陈河说。 肖娘子笑呵呵道:“我是长辈,又是这门亲事的中间人,我给新娘子出一匹细花红绸布好了,”看向穿针,“就从你家铺子里取,到时候给二丫头裁嫁衣用。” 一匹红棉布要六十文,细花绸布则再翻一倍,肖娘子出手可以说十分大方。 穿针连忙笑道:“我替我妹妹多谢你了,也替我婆家铺子多谢你开张了。” 两人关系好,虽然这门亲订下后,两人的辈分就不一样了,但互相言谈依旧如前并不曾改。 趁热打铁之下,双方甚至将婚期暂时定在了仲秋九月底,当然,具体的日子还得请人合八字再说。 吴七娘暗自松了口气,甚至有些隐约带笑。 说定以后,又坐了一会,吃了两回茶,陈家一行人起身就要走,叶望山急忙留客吃饭。 肖娘子顺势拿陈江打趣,活络气氛,“二郎,还不快拦住你爹!” 陈江一个高壮汉子顿时臊地脸上通红,然而臊归臊,还是规规矩矩地冲叶望山喊了一声爹。 “哎……哎!”叶望山从一开始的不乐意到如今的欢喜,高兴地简直不知所措了,赶紧也拉了他去拦肖娘子等人走,“说什么都要吃过饭再走,否则我真是没脸见人!” 说走本就是客气的,两家人要变成一家人了,怎么样也要吃个饭才叫理,见状肖娘子等人都依言留下坐了回去。 堂屋里一团热闹,而那声爹喊出来,穿针立刻冲房间里给偷听的妹妹递了个眼色,引线看出她的揶揄,脸上也爬满了彩霞,一扭身关上了门。 有了说定的聘金,吴七娘高高兴兴地去灶房杀鸡做饭,还将柜子里锁着的熏肉拿出来蒸熟了一大块,至于陈江带来的肥兔子,她也没再抠搜,三只杀了两只,炖成一大锅,荤肉的香气很快就从叶家小院飘到了村邻的鼻子里。 引线打下手帮着摘菜切菜,叶锦砚不常做砧板上的事,又不想等着吃,任凭吴七娘怎么说也一屁股坐在灶门前烧起了火。 穿针和柳守夫妻则留在堂屋里陪客。 吃饭时分了两桌,吴七娘陪李二姑,穿针姐弟三人也同坐,其余人都坐在柏木大桌上吃酒。 满满一桌热腾腾的饭食都没有此刻叶望山心里热,一场饭下来,陈江殷勤地倒酒夹菜喊人,一声声爹越叫越顺口,神情也越来越自然。 叶望山被喊得浑身舒坦,越看准小女婿越稀罕,直接将那劳什子秀才岳丈的名头给丢到二里地去,到最后竟然不知不觉吃多了两杯,咧着的嘴就没下来过。 岳丈吃多了酒,不好出门,柳守只好代尽主人的责,将陈家人两驾车送到了村口。 有村里人见了,等车走后赶紧凑上来打听。 柳守只将两家要成亲家的事提了两句,其余一个字也不多说。 那人见叶家大女婿口风紧,问不出什么,只好悻悻走了。 等走到了村西头,那人有心走绕远的路,果然瞅见春梅阿婆,人称杜老太的老婆子正站在门口和人闲话,存了幸灾乐祸的意思,凑过去喊了一声道:“杜婶儿,上回隔壁村给你家春梅说亲事那户人家你晓得不?” 杜老太耷拉了一半眼皮的三角眼一瞥这人,没吭声。 旁边和她嚼舌根的妇人忍不住问:“我也听说了,上午来的两架车,又是马车又是骡车,排场好大!” 那人就笑:“可不是,去了村东头引线那丫头家,看样子是要成了。我瞧见那陈二郎了,又高又壮,模样也好,走路时步子迈得有旁人两步宽,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手!还是望山叔有福,大女婿是城里富户,小女婿又这样能干壮实,只怕以后他家的田里最早收咯!” 妇人吃惊:“不是说他瘸腿,还脾气不好,不善农事吗?怎的这样说?” “哪里瘸腿了?我亲眼看到,瞧的真真的!再说不善农事,但打猎是一把好手啊,你们是没看见,他带来的那几只兔子,又肥皮毛又好,早前听说他跟人合打了只鹿,想来也不是吹嘘,现如今城里老爷们就喜欢吃这些野物,就这一只鹿换来的钱都够咱们庄户人家嚼用半年了,谁不稀罕?至于脾气……年轻人嘛都有些脾气,等成了婚有了媳妇不就好了。” 妇人一听,忍不住隐晦地笑了起来。 却发现杜老太没吭声。 周围邻居都晓得李二姑最先来的就是隔壁杜老太家,杜老太家嫌弃陈家,没成后才去的叶望山家。 没成想听闻叶家后娘开出的高价聘礼对方都应下了,正后悔的不知怎么好了,现在又听到这,指不定如何抓心挠肝呢,也不好再闲话了,借口家里有活干紧回家去。 杜老太面上装着平静,实际门关得震天响,一回去同叶老汉闹了起来。 春梅爹娘听了也跟着后悔,春梅爹本就看好陈江,但都因自己爹娘听信旁人几句胡诌就挡了这门好亲事,当下一急话赶话立刻就要闹着分家出去,叶老汉又气又急,打了杜老太两个耳光,这下家里才消停了。 而这头的骡车行驶出了石桥村,不知不觉车上少了个人。 肖娘子看到问:“二郎去哪儿了?” 回答她的是陈河的声音:“他有些事要问清楚,问清楚了就会跟上咱们。”随后叮嘱马车夫走慢一些。 肖娘子有些担心年轻人婚前见面,别一时上了头,“你怎么不拦着他?” “婶娘放心,”陈河似乎明白她的顾虑,赶紧解释,“只是问两句话,问完就走。而且二郎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知道嘛?” 这倒是真的,肖娘子对陈江的为人很有信心,因而没再多问了。 折返回去的陈江沿着另一条小道走,按着方才记住的路线对照,绕到了陈家后侧面的房间窗户处。 没多久他就听到里头传来脚步声,想来是收拾好了,便躲在树后头,捡起一只小石子弹到那窗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 然而等了半晌没反应。 他又耐着性丢了个小石子过去。 这回窗户开了,引线探出头看,见树后现身的是陈江。 方才他穿着外裳,这会下晌午天儿热起来,又没有长辈,就换成了随意些的灰布褂子,衣襟敞开也没扣上,露出暗色饱满的臂膀以 及结实的胸膛。 而目光不自觉往下看,就看到腰间系着的褐色腰带捆扎在腹腰,两侧斜绷起两道紧实的轮廓。 硬朗,劲挺。 陈江原本打算开口,却见引线视线往下看,心里略有得意,忍不住露出牙来冲她一笑。 引线心里突突跳,像被火烫了一下似得赶紧收回目光。 回头按住胸膛里乱跳的心,稍稍按下后才疑惑,他怎么晓得这间屋子是自己住? 引线觉得有点突兀,正想缩回去,余光却见他赶紧伸出长臂拉住窄小的窗扇,并冲另一边指了指。 意思是要她出去一下。 引线鼓起勇气,心想有些事不说清楚她自己心里也过不去,因而点点头,关上窗户。 隔壁就是穿针和柳守的屋子,她怕忽然出门惊动他们,于是耐心等了一会,确信隔壁的人午睡下了,才轻手轻脚地开了条缝,出了门。 出了门,引线绕到了屋后面,因她家跟其他人家并不接壤,后面有一片草垛,又有树丛遮挡,只要外头小路上有人经过她就会察觉,是个不错的会面地点。 陈江已经等了一会了,见脚步声来,他转过身看她。 引线察觉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逗留许久,虽说两人已经是未婚的夫妻,但心里还有些放不开,有点难为情,“你看着我干什么?有事说事。” 她这么一问,倒将他刚才心里预备的话全都给忘了。 “你是不是想问,为何上回你大哥嫂子来相看,我要离家出走,这回我又同意这门亲事了?”引线看他纠结,还是忍不住替他说了。 陈江连忙点头,道:“强扭的瓜不甜,我不喜欢勉强别人,若你是因着后娘的缘故勉强同意,我也不愿意。” 他是个普通的男人,想要的妻子不一定得与他恩爱,但一定要心甘情愿嫁给他才行。当然了,相对的,只要踏实和他过日子,自己一定是会全心全意对她,若其中掺杂了其他人的强迫,他觉得这门亲事不成也罢。 “你要是为难,我可以说服我大哥来退亲,相信你爹和你后娘也不会怪在你的头上。”陈江将解决办法都说给她了,并且将选择权交给引线。 引线没吭声,却忽然朝他走近了两步。 二人之间本来就隔着七八步远,这会走了两步,也就两臂距离,陈江更能看清她的相貌和神情。 “这会坏了你家的名声,你愿意?”离得近,她声音压低了些,再看他眼睛说话却得抬着头。 陈江道:“跟姑娘家的名声比,我受这点也算不了什么。”倒是坦然一笑,显然和他说的一样,根本没放在心上。 引线想了又想,还是将之前听到的那些传闻都坦白了,“其实,不是我想跑的,只是从村里人口中听说了你的那些事迹,心里头就免不了害怕,加之聘金开得那样高你也同意,这更是反常了——” “因而你觉得我是个面目狰狞、拿钱买媳妇的野人?”陈江想过不知多少种可能,但就是没想过竟然是这个原因,一时不由地哑然失笑。 “还有人说你从军回来受了伤,腿瘸了。”引线闷闷道,有点不好意思说。 20. 第二十章 陈江挠挠头:“这个我也不晓得怎么传出去的。” 他一面说一面仔细回想,或许是他从外地骑马赶路回来太着急,刚到家那几日大腿磨破了难免走路有些怪异,这才惹人误会?他心里一阵无语,村里人的嘴还真是如当年一样,活的说成病的,病的说称死的,死的都要传成已经投了胎的! 姑娘家面皮薄,两人误会解开后,忍不住脸烧的绯红发烫,“这件事也怪我没打听清楚,不干你的事。” “怎么不干我的事?”陈江直率道,“以后等咱们成亲了,要是你愿意,你也可以进山去,看我是怎么打猎的。还有,造谣的人到底是谁?我非要去问问他,什么都没有的事他怎么满嘴胡咧咧?” 引线这下回忆当时张庆所说,后知后觉肯定是他为了让她和春杏吃惊故意添油加醋了,心里忍不住埋冤对方,更是后悔怎么别人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 她正要打囫囵过去,谁知前面传来说话声,似乎有人进了院子里,方才吃多了酒进屋的叶望山都起来待客,言语间还对对方很客气。 引线左右看看,赶紧催他走,自己则匆忙回了家里。 才去,就看到了院子里站着的周万里和周蕴生父子俩。 父子俩是读书人,都穿着一样的石青色长衫,除了年龄上的区别,其余无论是神情还是举止都大差不差。 只不过周蕴生神色苍白,看上去好似真的病了一场,而周万里则目光坚定,神情严谨。 对于二人到来,穿针夫妻很诧异,连吴七娘也忍不住起来偷看,只有叶望山脸上还挂着吃了酒后的红光满面,此时却一脸平静地将对方父子请进了堂屋里,又喊了叶锦砚过来给周家父子上茶。 这一喊,吓得叶锦砚以为自己上回在学堂捣乱的事被发现了,但瞧见周老夫子都来了,又觉得不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吧?怀揣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叶锦砚假装镇定地端了进去。 “你去哪儿了?”看到引线从外头回来,穿针诧异,“你方才不是在屋里吗?” 堂屋正在寒暄的几人听到这一声,都抬起头看过来,也就瞧见了走进门来的引线。 看她面带霞色,眼波流转,瞧着就是怀春模样。 今日他走在路上也听不少村邻在议论她定亲的事,如今看她模样,这件事应该是定下来了。 周蕴生心里一痛,刚想迈出步子,却被周万里一声轻咳给阻了。 “今日屋里闷,我出去绕着咱们家走了一圈,当消食。”引线既没看堂屋的方向,也没有要说实话的意思,扯了句瞎话。 屋里闷吗?穿针和柳守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满心狐疑。 堂屋的说话声又响起,柳守赶紧拉了拉穿针的衣袖,指了指堂屋,示意她抓重点。 而堂屋里,周万里已经将各类寒暄的场面话说了一遍。 他心知自己兜圈子也够久了,要是叶望山上道就该主动提那玉佩的事,也免得他去问。 如今他不开口,弄得好似自己舍不得那块玉佩似得,真是丢了读书人的风骨。 叶望山不是傻子,他当然能听出来周万里的来意,但他更想让周蕴生自己说。 甚至只要周蕴生愿意主动争取,他也不是不能将陈家那边断了,来成就这段良缘。 胳膊拧不过大腿,儿子铁了心要做什么,老子是管不了的。 可从始至终,周万里说话的时候,他都是埋着头,一言不发。 撕破脸皮再说那可就真是丢人了,叶望山对他难免失望,也不愿意再纠缠这事。 况且叶锦砚还在学堂念书,他就算真有气也不能在这会发作出来。 叶望山想明白这点后,暗叹了口气。 “我知道您的意思。”叶望山将始终揣在怀里的那块玉拿出来,双手递给周万里,眼里带着无限可惜道,“原本我就打算明日亲自去您家,没想到您亲自来了。”他看了一眼对方身后的周蕴生,意有所指,“小周夫子是有大造化的人,是我家二丫头没这个福分,两人也没这个缘分。” 周万里一愣,原本还揣着要费一番口舌的准备,甚至如果叶望山不愿意还的话,他可以拿出一些银钱来做补偿。 最坏或许还要请有脸面的村正出面。 但没想到对方一个庄稼汉如此好说话,那些准备的话也都用不上了。 能体面地解决自然最好。 他立刻松了口气,冲叶望山略拱了拱手。 “我听闻今日有人来提亲了,也是南洼村的人,不知是哪门哪户?定下何时成亲?到时我也会去送上一份贺礼以表心意。” 周蕴生垂下的脸上,压抑不住地露出几分痛苦。 令他更难受的是,引线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他流露出过一点意思。 更别提对于两边长辈,他的想法如何无足轻重。 这事说开了,两人心照不宣,叶望山脸上挂着笑容道:“的确是定下了,只不过具体日子还要合了八字再挑,到时我一定让我的小女婿登门给您送请帖。” 事已了,请帖不请帖的都是次要了,要紧的是叶家的态度。 两人没什么再好说的,又互相客气两句,周万里就起身告辞。 叶望山起身相送,谁料在门口撞上了个高大的青年汉子,见了三人也明显一愣。 “你怎么回来了?”叶望山看他身后无人,也无车,诧异道。 “方才遗漏了给小弟带的两支毫笔,大哥怕车回来惹人注目,就让我跑快一些送回来。”陈江解释时,眼睛却看着两人身后的周蕴生。 周蕴生此时也和他对视上,猜到他就是和引线相看的男人。 二人对比之下陈江人高马大,站在三人面前跟小山一样壮实,肩背的肌肉从褂子布的外缘鼓出来,足有他的两条胳膊粗,将他衬地格外“纤细”。 周蕴生捏紧了拳头,心里暗骂一声“莽夫”。 实则只有他自己晓得,骂过后,随之而来的嫉妒和愤怒多的快要将他溺死。 周万里则并不将陈江当回事,对他来说,陈江长得再不错,力气再大,也就是个目不识丁的村夫,一辈子卖力气,连和自己寒暄交谈的资格都没有。 更何况无论是南洼村还是石桥村,都只是他们父子暂时的歇脚地,迟早有一日要离开,不要牵扯上任何人,才是最好的。 送完东西也该走了,但看出周蕴生眼里的情绪,陈江反倒露出笑意,故意追问道:“爹,小弟在家吗?” 方才这声爹喊的有多青涩,这会就有多顺口。 叶望山听在耳中,见他还没成亲就对叶家人这样上心,掉了两支笔就急急跑着送来,心里对周蕴生的那点可惜也就彻底烟消云散了,笑呵呵地喊叶锦砚带陈江进去。 叶锦砚老早就听到了陈江的声音,他很喜欢这个小姐夫,听爹喊他,乐颠颠地跑出来带陈江进去,拿着毫笔看了又看,惊呼道:“是羊毫笔!”而且还是两支! 一般来 说,村塾里的学童都用的是猪鬃或者兔毫,家穷的用青麻笔,也就是用茼麻或是青麻扎成。 至于羊毫笔一根四十文,而且用不到小半年就秃了,补毫也至少需要二十文,谁也用不起,他只看周夫子用过,还是用来正经写文章的时候才用,平日都放在锦盒里收好,绝不允许学生碰。 吴七娘也闻声而来,她不懂什么羊毫猪豪,但她知道这东西肯定不便宜,原本对陈家能出得起自己开的聘礼就满意,这会见陈江对叶锦砚也这么好,顿时喜笑颜开,留他在家里吃了晚饭再走。 “你眼光不错,这陈二郎是个好的。”穿针看着这一幕,扭腰去了隔壁屋,“你刚才是不是出去见他了?” 引线吓了一跳,“你,你怎么知道的?你看见了?” “这还用看见,看你跟秋柿一样红的脸就啥都明白了。”穿针翻了个白眼,“算算时间,他们两驾车也快到南洼了,他就算脚程再快,也不可能从南洼村这么快就过来。而且你刚回来没一会他就上门了,肯定是提前就将笔故意漏下揣在身上,要是你不出去见他,他也能借着送笔的由头进来见你一面。” 却没想到引线愿意出去,更没想到周家父子登门,如此一来,送笔的理由就更合情合理让他喊出那声爹了。 话头说到周蕴生,穿针有些好奇,在妹妹身边并肩坐下,“那个小周夫子到底怎么一回事?我怎么瞧着他很中意你呢?爹手里的那块玉佩又是怎么来的?” 引线也不知,只好老老实实摇头,“我也不晓得爹什么时候拿了人家的玉佩,不过好在今日还了,要是传出去,还不知道被人说成什么样呢。” 这个世道里,男女之事传出去,只会是姑娘家吃亏。 尤其周蕴生还有童生功名,又在村塾任教,为了家里读书的孩子,村里人也只会在背后嚼她的舌根,说她勾三搭四,吃着碗里想着锅里,妄想攀附……乡邻的确淳朴,但也免不了在某些事上有着近乎执拗的偏见。 穿针却摇头不赞同道:“爹从前多精明的人,算起账来比村正都还快,如今年纪大反倒是个老糊涂了。我这话放在这,那周举人别说咱们家,就是村正家的闺女他也看不上!周夫子的确年轻,爹他可一把岁数了,还私自收人家的东西,这不是上赶着给人当话柄?再说今日陈家来相看,过几日就要下定了,他居然不提前还去还等着别人来讨要,好在我这妹婿是个明事理的,换做旁人直接掉头就走了,哪里还来给他撑腰挣面子。” 心知对方看不上自己是一回事,但有一点希望是个人都会试一试,万一就成了呢? 穿针说归说,但心中却想,她要是她爹,当时也会先应下周蕴生的玉佩,反正周家是体面人,即便这亲事不成,大不了退了玉佩就是,料想周家父子也做不出来到处胡说的事。 因此她摇摇头,不怪周蕴生冲动,不怪周举人下巴看人,只怪亲爹事做得不够圆满。 引线没吭声,但姐姐这番话没能宽慰到她,反而让她有点担心起来。 外头传来叶锦砚依依不舍送陈江的声音,没一会叶锦砚就开门进了西屋,乐滋滋地将笔拿在手里,简直眉飞色舞地说:“大姐二姐,你们瞧!” 两人出去,柳守正捏着那两支一长一短的笔端详,见的确是城里有名的笔墨铺子买的,也表示认可,“他倒是细心人,你这个年纪正是练楷书的时候,用这种又软蓄墨又足的羊毫最合适。” 叶家三姐弟听了,心中又是一番计较。 21. 第二十一章 引线的亲事算是有了眉目,没两日陈河和李二姑又马不停蹄跑了一趟叶家,将合的八字给叶望山看。 两边一合计,俩孩子年纪都不小了,也不用同其他人一样非要往后多等两年,不如等农忙歇停的时候,也就是七月下定,等到十月初再正式成亲,正所谓娶个新媳妇好过年嘛。 事情商定好,叶望山笑呵呵的吃了茶,满眼都是对陈家积极态度的满意。 穿针却一直没走,她还记着亲娘嫁妆的事。 因此柳家来人催的时候,和柳守商量,让他先回去忙铺子里的事,自己则必须留下来将这件事摆平了才能安心回城里。 这一日引线出门去洗衣裳,叶锦砚出门上学,叶望山和吴七娘下地给冬麦除草,也顺带撒秧苗蓄种,为插秧做准备。 穿针在家负责做饭,中午一顿饭干活的人不会回来吃,因此要送到地里去。 她嫁人两年,有柳母这样刁钻的性子,她做饭的手艺倒也没生疏,去地里割了一把头茬韭菜,在缸里取了老面,做成韭菜饼,又熬了一锅豆粥放凉。 等引线回来,姐妹俩将饭先吃了,引线负责洗碗,她提着篮子,关上门去了地里。 女儿在家,叶家的饭食就是再简单的食材也能好吃许多,叶望山踩在蓄水撒秧苗的田里,脚上裤管衣服上都是泥,因吃完了还要接着干,他也就不洗了,洗洗手坐在了树荫下的田坎上。 干了一上午的活他早就累得腰酸腹空,一口气吃了三个韭菜饼,又喝了大半碗放凉的豆粥才放下碗歇口气。 看吴七娘还弯着腰蹲在麦地里除杂草,叶望山看了一眼长女,就转头喊她:“先吃饭吧,吃完了再干。” 吴七娘抬起腰,“你先吃,这草两晚上就长得比小腿还高,我扯完这块再吃也不迟。” 叶望山只好依她。 却合了穿针的意,她面上没有丝毫不高兴,反而带着笑容道:“爹,小妹的亲事,是不是得给外翁阿姥他们送个信?” 两姐妹的外家是隔壁镇李杨村的,穿针娘病逝后,杨家人都来了石桥村吊唁帮忙,尤其是孟姥哭得肝肠寸断,在叶家躺了两日才缓过来。 因女儿去世,两个外孙女,一个还没着落,另一个年纪又小,孟姥心知避免不了女婿会续娶,因而没要走穿针娘带来的嫁妆,而是让叶望山续娶之前务必得捎信给她点头才行。 彼时穿针娘刚去世,叶望山情绪低沉,又感恩丈母娘厚道,因而赌咒发誓为了两个女儿也绝不续娶。 男人的嘴,历来都不能轻信,更何况他还这么年轻。孟姥心知这一点,自然没被他三言两语给糊弄过去,心里如此想,但面上露了满满动容,直喊好女婿。 孟姥早有心理准备,也不奢望叶望山为自己女儿守一辈子,因而在收到续娶的信时,匆匆赶来,提出两姐妹的亲事她要点头才行,而穿针娘的嫁妆到时候一分为二给两姐妹做陪嫁,这些条件叶望山都答应了,孟姥才点头让吴七娘嫁过来。 后来的事也就顺理成章,没多久吴七娘就怀着孩子进了叶家的门,成了穿针引线的后娘。 叶望山猛然听到这话,最后一口豆粥差点呛到他,咳嗽了好半天才缓过劲,吴七娘原本就紧张,赶紧悄悄抬头看了过来。 “爹,你慢些喝。”穿针拍他的背替他顺气,顺带看了一眼吴七娘,对方正好抬头,两人视线一对上,吴七娘立刻低下头去干活。 叶望山没有理由拒绝,这是他早就点过头的。 上一回穿针嫁人时孟姥正好摔伤在家养病,杨大舅忙着又不在家,只有杨二舅夫妻代表了杨家来恭贺,见嫁妆预备齐全,叶家还卖了两亩地,便什么话也没说。 只是因为违背了不续娶的誓言,叶望山一直有些怕面对杨家人,尤其是岳父岳母,当下难免有点忐忑,试着跟长女商量道:“大丫头,你阿姥年纪大了身子不好,现下又是农忙,李杨村到咱们这一来一回就是两日,你两个舅舅忙活家里也抽不开身,要不等到下定的时候再请他们来就是?” 穿针心知他肯定会推脱,于是想也不想道:“当初阿姥说过,我们姐妹的婚事得经过她点头,我那时候因意外她没来,要是小妹的她也不知情,到时候大舅二舅肯定要多问,说不好连外翁也会来。” 杨翁年纪虽然大了,但因年轻的时候练武,到老了身子骨也硬朗,早几年还被当地镇衙请去做巡检,专职城镇的治安捕盗等等,受人敬重。 现在辞了巡检的差事,留在家里教几个小孙子孙女日日早起扎马步。 若是不提前告知杨家,肯定会引起杨翁注意,若是到时候婚礼当天他来了,得知引线的婚事居然是吴七娘插手的,定然会让自己吃不了兜着走……权衡之下,叶望山很快做出了选择。 看亲爹的神情就知道他态度松动了,穿针主动做了决定,“既如此,我这就写信给阿姥捎去,”说到这又故意将声音拔高了些,“阿姥大舅二舅他们肯定过几日就会来,等他们来过了我再回城里去。” “家里还有活,我就不等碗筷了。”确信吴七娘听见了,穿针才空着手往回走。 吴七娘没回头,但若是有人此刻在她面前,就能明显看出她的心虚忐忑。 目的达成,穿针不担心她怎么想,哼着小曲回了家。 “姐,春杏喊我一道去河滩摸田螺,你去不去?”正巧赶上引线胯着腰篓,身后跟着大黄狗,一人一狗要出门,见穿针回来,赶紧招呼她。 “你洗了一上午衣裳了,不累啊?”穿针真是佩服她,望着东边竹架牵的两条绳子上晒满了的衣裳,明明上午回来时喊着又饿又累,这会才歇了一会午觉,就又有劲出去摸田螺了。 她坐在门廊的椅子上看着她,“再说小孩儿才摸田螺呢,那东西又不好吐沙吃起来又少肉,麻烦死了。” 引线抿唇笑了笑,“做起来麻烦,吃起来香嘛。再说爹就喜欢吃这个,你也喜欢,赶上头一茬出来的最弹牙最嫩,再往后就没那么好吃了。” 穿针还想说什么,但她心里想到大舅也爱吃这个,这不巧了嘛,于是话到嘴边改了口:“既然去了,就别只 是摸田螺,看看有没有河虾鲫鱼啥的,要做就费一道劲儿,别忙活几次。” “好。” 才应完,外头传来春杏的呼喊,引线没功夫再说,赶忙戴上草帽和颠颠的谷子走了。 穿针午休了一会才伸懒腰起来,心里想着那事,却见吴七娘不知什么时候一只手提着装陶罐和碗的篮子,另一只手提着鞋,正要进来。 吴七娘本就心虚,这会想趁着时候溜进去,却没想到两人正当打了个照面,手都不自觉颤了一下,差点将碗丢出去。 谁知穿针根本没理她,自顾自地开门出去,像是专门和她避开似得。 刚想扯谎说自己闹肚子的吴七娘被她无视,却难得不生气,反倒大大松了口气,等她走了,才进门去洗手洗脚,最后进了屋。 快进四月了,天气渐渐热起来,村里春耕忙也少见大人清闲,多是小孩撒丫子乱跑,或是在树荫下斗蛐蛐玩儿。 她才走了没几步,就看到邻居家的门边有个六七岁的小童正撅着屁股用树枝挖蚂蚁洞。 这是隔壁叶二伯家的小孙子,她记得叫狗子。 她喊了一声狗子,那小童转过头,看到她从荷包里掏出两块麦芽糖,眼前一亮,擦了擦鼻涕丢下树枝跑过来。 “你认得我不?”穿针蹲下来问他。 “认得。”狗子眼睛又大又圆,用力点头,“这是五爷爷家,你是他家大女。” 穿针乐了,拍一下他的屁股,“你得喊我姑姑,叫一声听听。” “姑姑。”看在麦芽糖的份上,狗子乖乖地喊了一声。 穿针摸摸他的头,直奔主题道:“你帮姑姑一个忙,要是做好了,这两块麦芽糖姑姑就给你好不好?” 村里农活不易,吃饭都只能图个饱腹,小孩子更是少吃零嘴,多半都是山上摘些酸涩的野果子解解馋也就是了,更别提吃糖。 这两块麦芽糖馋得狗子直流口水,这会让他学狗叫在地上爬他也愿意,因此连忙点头。 穿针满意地跟他说了两句话,给了他一块麦芽糖,道:“这一块等姑姑给你说的事办完以后再给你,去吧。” 狗子嘴巴里包着糖,一路撒丫子跑到了村口的石桥。 这儿有棵大槐树,底下有个大碾盘,因此不管夏日还是冬日,平日就有不少的妇人在这歇凉或是干活。这不,此刻就有好几个妇人围着碾盘坐着,或是碾米或是捡豆,总之一边干活一边说话,活也干了舌根也嚼了,两全其美。 瞧狗子忽然跑过来,有妇人问他,“狗子,你嘴里包着什么呢?” 狗子嘴里鼓鼓囊囊的,眼睛却盯着石桥那头,谁也不理,也不张口回答。 都是村里的人,也就晓得小狗子性子古怪,一会温顺地像猫,一会又犟的像牛,又有几人打趣问他,依然一无所获,因而也就不再多问,又说起东家长西家短来。 一晃过去一个多时辰,夕阳西斜的时候,地里干活的人陆陆续续回来,碾盘旁干活的妇人也都收拾起了家伙什,石桥那头终于出现了一架骡车。 22. 第二十二章 马是一匹高大的枣红马,车架简单,上头连带着驾车的人,一共三人,除了两名高壮汉子,另就是一名坐在车辕的老妇人。 令人侧目的是那老妇人,看她分明眼角有皱纹,头发也有些许花白,可却身形高瘦,肩背不佝不偻。 再看她精气神更是十足,眼里透着干练和精光,此时支着一条腿坐在车辕上,即便上了年纪,也能老远就看到了村口大碾盘旁边的一群人。 马在村里可不多见,即便在城里也是富庶人家才养得起,村里的多半是牛车或是驴骡,这小小的石桥村接连几回都有马车进村,这样的情况实在是让人足够交头接耳了。 待马车距离大碾盘只有十几丈距离时,确定这群人里并无熟悉面孔,驾车的汉子才低声对老妇人道:“娘,她们姐妹没在这。” 另一汉子道:“会不会在家?” 老妇人也扫了一圈,点头应了声嗯。 却见有个小童往村里跑得飞快,一边走还一边喊:“姑姑,杨家阿姥来了,姑姑,杨家阿姥来了!” 原来这母子三人正是穿针写信请来坐镇的帮手,孟姥和杨大舅、杨小舅。 小孩子声音尖细,喊得四方人都听了个清楚,传的也远,孟姥见状,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碾盘旁的妇人们顿时往孟姥看去。 女儿去世的早,杨翁和孟姥商议,为不惹女婿厌烦,这几年极少登叶家门,因而许多年轻妇人并不认识她,等马车过了,才听年长的妇人谈论起来。 “这杨家的姥姥是个精干人,我听说她是江宁府高门大户的丫鬟出身,因豁出半条命救了主家的孩子,便以养女的名份放出府,还得了好大一笔嫁妆钱。后来嫁给杨家翁,生了三子一女,养活了三个,那唯一的闺女就是穿针娘。” 年轻妇人惊讶,手里的活儿都停了,追问道:“她家能用得起马车,又有这样的身份,怎么会让女儿嫁到咱们村来?” 这话说的有点让人心里不悦,好似石桥村是个什么穷乡僻壤似得,年轻妇人顿时发觉自己是说错了话,讪讪地笑了笑。 好在那年长妇人并不在意,而是继续将自己知道旁人不知道的内幕一一道出,“俗话说皇帝爱长子,百姓宠老幺。穿针娘虽然不是老幺,又是女儿,却在娘家过得不错,不仅学了她娘的手艺做得一手好汤水,还会识文断字。也就是因为太宠了,后来去城里时同卖粮的叶望山对上眼,回家后说什么都要嫁过来,为了这,她还和娘家断了几年的来往。” 年轻妇人想起叶望山的模样,虽说年纪也见长,但别的不说,生得就比村里其他同辈的叔伯都要清秀俊朗些,身量也高,听说幼时还念过几年村塾,会写字,只因家贫供不起才断了的……这也就难怪了。 杨娘子与叶望山情投意合,又说什么都要嫁过来,杨家父母拗不过,只能让她如愿以偿。 那时候她也没看错人,和叶望山恩爱甜蜜,如胶似漆,接连生下穿针和引线两姐妹。 但世上的事向来满则亏,没多久她就因繁重的家事,难缠的婆母,加之生养孩子,如此层层重压下病了。 起初还靠着药有些恢复,再往后一年多,每况愈下,最后瘦成一把柴,等到杨家人来的时候,只得见上了最后一面。 如今提亲的马车刚走,杨家人就出现,铁定是为了叶二丫头的亲事而来了。 这头村口议论纷纷,那头的穿针站在下坡段掂着脚望眼欲穿。 直到瞧见向她跑过来的狗子,听到大喊声,这才露出笑容来。 “姑姑,糖。”狗子喘着粗气,说不了完整的话,甚至直不起腰,却不忘伸手问她要酬劳。 穿针不是过河拆桥的人,相反她很满意他的表现,从荷包里掏出两块糖给他,“干得好,姑姑多给一块!” 她就是要打吴七娘一个措手不及,明着说自己还要送信,实则信老早就送出去了。 得了阿姥的回信她才定下带引线回村的日子,原本想着相看那日阿姥就能来,没想到又耽搁几日。 今日来了也好,没有外人,吴七娘也没机会去娘家搬救兵,有些积存多年的事今日才好料理干净。 方才狗子喊得到处都晓得阿姥来了,她就不信吴七娘晓得后没动作。 狗子乐得眼睛都看不见了,忙不迭将糖块往嘴里塞,但二阿婆在家里喊狗子吃饭,他赶紧缩了缩脖子往回跑去。 “阿姥!”穿针往村口走了一截,老远看到马车,赶紧挥手大喊,并且加快脚步迎上去。 “穿针!”孟姥眼前一亮,跳下车快步过来拉住她,“你怎么在这等着?你爹还有引线他们呢?” 穿针没着急回答,而是先喊了一声大舅,小舅,才道:“爹去地里干活,小妹跟人去摸田螺了,知道大舅爱吃。” 杨大舅哈哈一笑,道:“还是引线好,知道我爱吃这个。”说完招呼她上车。 “大舅,小妹好,我就不好吗?也不晓得你们今日天黑前还到不到得了,光凭阿姥的回信,我可是在这站了半个多时辰等你们呢。” 杨大舅知道说错话了,赶紧补充,“穿针也好,引线也好,你们都好,”又拍了拍后面,露出里头带来的东西,“你瞧,这是你外翁让我专程给你们姐妹带的绢料,可是今年越州最时兴的花绢!” “好是好,不过我婆家就是开棉布店的,要是带回去,我婆婆肯定要说嘴。”穿针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美滋滋的。 “不怕,等引线的事定了,我顺路送你回江宁县里,也是看看我这外孙女婿。”孟姥拍拍她的手,示意她坐上车再说。 穿针心里感动,她知道阿姥的意思是给她去撑腰呢,鼻尖酸了酸,笑着嗯了一声,随后借着上车的动作压住了心头的涩。 杨小舅闻言笑着道:“看你样子,就知道柳二郎没亏待你,还差这么块布料?” 穿针难得露出小女孩模样,“小舅,你就打趣我吧,你不也对小舅娘千依百顺?对了,杨梅怎么没来?” “你外翁拘着她在家呢,不许她到处撒欢。”提及女儿,杨小舅就头疼,还好有亲爹能管束一二,否则真不知道要闯出多大的祸来。 才回去,就见叶望山站在外头张望,脚上的泥在地里涮了一道,但还有些泥点子,应该是回来时正要再洗一遍,却忽然听到杨家人来了的消息 ,忙不迭出来迎接,也就顾不上洗脚换衣裳了。 “娘。”叶望山喊了一声,又看向杨家兄弟,“大哥,小弟,你们怎么忽然来了?” 杨大舅忙着栓马搬东西,穿针陪着孟姥和杨小舅进了叶家,进门就看到脚上泥都没来得及洗,慌里慌张站在屋门口的吴七娘。 第一回见这个老妇人,还是叶锦砚办满月酒的时候。 要说当初孟姥带着礼来贺满月时,她还能借着年轻面皮薄抱着孩子躲一躲,后头几年杨家人都不常来,因为她不用躲。 而此刻孟姥的眼神扫过吴七娘,那种只需要一眼就能看透她的威压感,让吴七娘头一回感觉到了脚底下长刺站不住到底是什么感受。 尤其是还在她心虚的当下。 “听说二丫头的亲事有了眉目,我也好久没看两个孩子了,就和大田大淮过来看看。”孟姥在堂屋坐定,这才回答了叶望山方才的话。 见面还是会说些场面话,孟姥为了稳住女婿,露出笑容来问东问西,渐渐的叶望山也就放松了下来。 穿针抓了一大把粗茶烹出来,才给长辈端上桌,引线就提着一篓螺鱼回来了。 “阿姥!大舅!小舅!”她简直欣喜万分,顾不上衣摆裤脚还湿着,跑进来喊人。 跟着放学进门的叶锦砚原本还和二姐说着话,一进门见到杨家母子坐在堂屋,顿时如同老鼠见了猫,趁着引线说话的功夫溜墙角就回了自己屋子。 杨小舅还算淡定,孟姥更是眼风都没扫过去,反而是杨大舅对叶锦砚这“贼眉鼠眼”的样子感到不快,瓮声瓮气道:“半大的小子了,还是读了几年书的,又不是小姑娘家,怎地这么小家子气?” 这话意有所指,吴七娘顿时白了一张脸,而叶望山讪讪地笑了笑,“大哥不知,这孩子小时候得过急症,胆子就小些。” 杨大舅心直口快还要说,孟姥却看了他一眼,杨大舅顿时哑了。 杨小舅睨到这一幕,暗戳戳地挑眉笑。 孟姥笑笑道:“望山呐,你别怪大田,他也是希望这孩子好,既然身体不好,不如多走动多练练拳,实在不行让他跟着他姐去爬爬山,捡捡果子。读书习字也得有一副好身板,以后高中了才能骑马游街呢。” 这话就很有水平了,既给杨大舅的直言不讳贴上好心二字,又并不否认儿子说的话,还能让叶望山听上去容易接受。 果然,叶望山的脸色顿时好了很多。 又好一阵收成上的闲话,话题终于扯到了正事。 大桌上孟姥坐上位,杨大舅杨小舅坐左手边,叶望山坐右手边,穿针引线两姐妹则自发地去了灶房准备晚饭。 引线乐滋滋地将篓子里的活物都倒出来分拣,穿针看了一眼,“嚯”了一声,只因里头不但有大半青螺,还有十几条活蹦乱跳的小鲫鱼,以及一些近乎透明的小河虾。 “姐,你是不是晓得阿姥和大舅要来?所以才没阻止我去摸田螺?”引线将鱼虾单独捞出来,又往螺盆里滴了几滴菜油,抬头看她。 穿针也忙着生火淘米,手里忙不停,口里答话:“不是我晓得,就是我捎信让他们来的。” 23. 第二十三章 正在洗鱼虾的引线闻言一怔,却很快反应过来,看了一眼门口无人,依旧压低了声音,“你想请阿姥出面同爹说?” “这件事,由娘的娘家人出面最合适。”穿针哼了一声,“当初爹答应了阿姥的要求才点头吴七娘进的门,结果我一嫁出去他转头就将箱子钥匙给了她保管,谁知道这两年她“保管”的如何?要是不能趁这个机会要回来,以后那可就真的只剩口空箱子了。” 引线也赞同这事,只不过她担心爹会觉得丢面子,继而对阿姥和大舅甩冷脸,到时候不知如何收场。 “放心,”穿针看出她的顾虑,宽慰道,“阿姥不是冲动行事的人,她向来比咱们想的有智慧,用不着咱们替她担心,咱们只管将饭菜做好。” 引线心知这个道理,只能听从姐姐的安排,先将晚饭做出来,好好招待远道来的阿姥和大舅小舅再说。 灶房里热火朝天,堂屋里却安安静静。 叶望山以为孟姥会主动提及关于嫁妆或是引线亲事,他虽然心里没鬼,但架不住在续娶这件事上心亏,因而面对亡妻娘家人时,总是不自在。 但令他意外的是,全程孟姥都只是问地里问庄稼,再不然问今年的田税,就是不提那些半个字。 杨大舅经过亲娘的那一虎,就跟哑巴似的,偶尔搭一句话,其余时候都在吃茶添茶。 杨小舅则是个口舌和脑子都灵光的,大多时候都是他同叶望山说家里事,说粮价,最后扯到了地里的收成,明年的粮种等等,到底也没让场面彻底冷下来。 没多会,穿针就端着饭菜进门招呼,“饿了吧,先吃饭,吃完了再慢慢谈,今日可是小妹亲手抓的鱼虾,我下厨做的。” 杨大舅好似活了过来,笑哈哈道:“赶了一日的路,我还真是饿了。” “田螺要吐一晚上沙,大舅小舅,明日我再给你们做个酱炒螺肉,到时候你和爹陪着阿姥好好喝两杯!” 田螺肉不稀罕,但这份心意却令人动容,两个舅自然乐滋滋的应了。 直到饭菜摆好,借口做功课的叶锦砚才慢吞吞地出了房门走过来。 孟姥主动道:“三哥儿,叫你娘出来一起吃饭吧。” 叶锦砚去了,回来时身后无人,只好尴尬地笑了笑,转达吴七娘的意思,“多谢孟姥,我娘她说今日干活累了,身上不好吃不下,要早点睡,让我告诉您不必等她。” 杨大舅撇了撇嘴,忍不住嘀咕一句,“搞得跟偷鸡摸狗一样,什么人。” “杨田!”孟姥目光凌厉地看了一眼长子,警告意味十足。 杨大舅这才噤声。 杨小舅则摇了摇头,暗道一声做贼心虚! 其实不单单是他们,就连叶望山也觉得吴七娘简直上不得高台盘,不过一顿饭露个面,孟姥母子根本不会对她如何,再说又不是偷来的,怎么就怕成这样,还要装病躲开? 心里揣着疑惑下,叶望山吃得这顿饭简直味同嚼蜡。 然而吃过饭,两姐妹收拾了桌子后,吴七娘依然没有出现,孟姥却眼神示意杨大舅到门口去,杨小舅借口出去,屋里人一散,自然就余下了孟姥和叶望山俩人。 他也明白过来这是要谈正事,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望山,当初我说过,穿针引线两姐妹成亲,先问过我,这事是你应下的,是也不是?”孟姥看着长子的衣角始终露出半片,就放心开口问。 叶望山迟疑点点头,“是,您说过,我也应下了的。” “那好,”孟姥也不兜弯子,毕竟双方都心知肚明她为何而来,装傻反倒让人猜忌,不如索性摊开说,“既然有言在先,明日你就捎个信给男方,让他来家里吃顿饭就成,别的不用多说。” 来家中吃顿饭,或许寻常人看来就是吃顿饭,但在经验老道生活阅历长久的老人眼里,却能通过这顿饭就能看出一个人品行与谈吐。 这要求属常理,叶望山立刻应下了,说明日一早就去。 这件事先说定,接下来便是另一件事。 “当初我还说过,菱儿的嫁妆箱子,以及里头的东西,她们两姐妹出嫁时一人一个,你也点了头的,是也不是?” 杨菱出嫁时的两口箱子是杨翁提前用十来年的樟木,请了镇上手艺最好的木匠打的,不但防潮防虫,还刷过生漆,密封性极好,就是整个泡在水里里面都不会湿半点。 更别提那些陪嫁,上到金钗银镯,下到细锦棉枕被,无一不是杨家父母精挑细选,多年来积攒下的,当时嫁过来时,给叶家赚足了风头。 “……是。”叶望山心知这事终究躲不过去,不过好在他并未动过里头的大件,就是吴七娘拿了几样小东西,比如耳坠之类的,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毕竟都是为了家里人,也没给外人用。 孟姥点了点头,对他的态度表示还算满意。 但叶望山心里也始终堵着一口气。 实话说,他本也无意续娶,不过多年前那日外出做工,认识了吴家老四,遇上大雨滂沱阻断山路,他一时难以回来,吴老四便热情请他去吴家暂歇一夜。 他又累又困,并不拒绝就去了。 后来吴老四和吴家另两个兄弟拉着他吃酒,也不知后半夜怎么回事喝晕过去,次日醒来他身边就睡着个不着寸缕的姑娘,姑娘惊醒过来抱着被子嘤嘤一阵哭,吓得他拔腿就要跑,却被吴家兄弟堵在了门口,说自家妹妹被他搂着睡了,怎么可能放他走,一改昨日的一团和气,成了凶神恶煞的模样,逼着让他负责。 他好说歹说,写下字据摁了手印,吴家兄弟这才放了他暂且回来。然而只给他一个月的时间上门提亲,要是一月后不去,他们所有兄弟都会登叶家的门讨要个说法,再不然就去告官,告他逼良为奸。 无法,这才有了后面他请求岳母点头的事。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除了当年的事糊里糊涂似是着了 吴家兄妹的道,吴七娘进门以后倒也将日子过得愈发和顺起来,又生了锦砚,他对吴家的那点介怀也就淡了不少。 因此一直等到长女出嫁后,他就将亡妻的嫁妆箱子钥匙顺理成章给了吴七娘保管,一则是认可了她,二则是想在引线出嫁的时候由她这个继母来添箱,彼此也和气些。 “穿针出嫁的时候我没来,但大淮说办得很热闹,想必你也是履行了与我说过的话。”孟姥仔细观察他的神情,停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吴娘子当初即便手段不光明磊落,不过这些年她操劳家事,抚育子嗣,善待穿针与引线,的确称得上良妻,我对此并无意见。但菱儿当年出嫁时穿的嫁衣是我亲手给她缝制,一针一线都是为娘的心意,她已去多年,这嫁衣想必还存在箱子里。然而引线出嫁肯定要另办嫁衣,菱儿的旧衣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了我带回去,也当是留个念想,你说如何?” 原来是要那件嫁衣,叶望山点了点头,露出个笑容来。 “娘,您说的哪儿的话,”心里松懈下来,叶望山的神情和语气也就松快了,说的话也就自然许多,“别说她的嫁衣,就是您要带走菱娘余下的所有,我也不会说半个不字。” 在门口的杨大舅始终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对话,听见他这样说,难免觉得他冠冕堂皇,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 妹妹当年真是瞎了眼被猪油蒙了心,竟然看上这么个人。 真不值。 孟姥却只是笑了笑,并未顺着他的意思说话,也并未驳他,也算给他留了面子。 叶望山立刻站了起来,“娘,我这就给您取去,菱娘的嫁衣我一直好好保存,半点没有损害,您先吃口茶歇一歇。”说着不待孟姥点头或是说话,脚下轻快地出了堂屋,冲东边屋子去。 杨大舅看他出去,赶紧进屋来喊了一声,“娘。”这时候出去了一会的杨小舅也进门了。 孟姥摇摇头,示意长子别说话,却问次子,“大淮,你怎么看?” 杨小舅略想了想,道:“要不我出去看看。” 杨大舅还在满脸问号,孟姥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尽快去。” 杨小舅身型不如大哥壮实,却略显纤劲灵巧,一闪身就溜出了叶家小院,凭借极好的视力往村外一面扫一眼,随后大跨步脚下生风地走,没多久就到了村口石桥处。 而穿针引线这头,在杨小舅出门的前后脚,已经收拾好了灶房,叶锦砚早就洗漱完借口温书躲进屋里关上了门,因而姐妹俩捧着油灯回堂屋查看情况。 发现只有孟姥和杨大舅说着话,引线疑惑道:“爹呢?小舅呢?” 穿针则和孟姥相视一笑,拉着妹妹坐了过去。 杨大舅简短地说了方才的交谈内容,穿针佩服至极,“阿姥,还是您有办法!” 引线却反应不过来,“阿姥,您要是想看吴氏有无动娘箱子里的东西,直接打开看就知,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 24. 第二十四章 在她看来,箱笼是娘的,即便钥匙给了吴七娘,也不代表她能随意支配取用。 村正老婆耳朵上的耳坠子是娘戴过的,她一眼认了出来。 但她知道那是因为去年夏日里干旱,地里缺水需要村正家的水塘放水灌田,而叶家的田处的最远,若是放水时间不够也是白搭,吴七娘送的这对银耳坠,为放水争取了半日,因而去年秋末才能有足量的粮收上来。 除此之外,并不见其余地方出现过。 她也坚信爹不会任由吴七娘胡来。 孟姥却摇摇头,“引线,你信任你爹,笃定他不会任由吴氏将你娘的嫁妆偷龙转凤,可知这世上最难辩的就是人心?你爹当初跪在你外翁和我面前,是如何求着我们将你娘嫁过来我都还记得。你娘病故,你爹伤心到哭晕,也是信誓旦旦说自己坚决不会再娶,可后来呢?所以啊,世上的男人都是用嘴办事,万不可轻易信之,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才是真的。” “再说那吴氏,当初在我面前哭着说自己也是受兄长蒙蔽,这才糊里糊涂成了事,原本她也是有定亲的人家,后来只得和人退了亲,到叶家来做人后娘,我一时心软也就点了头。” “这么多年,我们不多问不多做,谁知那吴氏竟然如此过分。” 两个姑娘头一次听到这些过往事的细节,都不敢插话沉默着听下文。 杨大舅却摸了摸鼻子,古怪地看了一眼老娘。 孟姥虎了他一眼,杨大舅撇嘴没吭声。 孟姥也不忍他,桌下踢了他一脚。 杨大舅这才悻悻道:“吴家原本穷得叮当响,家里嘴多地少,就连屋子都只有三间,吴氏没出嫁之前要跟其父母挤在一个屋里睡,那定亲的人家原本是吴村的一富户的儿子,但那人生的口眼歪斜,还天生驼背,不过那家就他一个独苗,舍得花钱,因而就为那十五两的聘金,她几个哥哥和亲爹娘就巴不得将她合伙给“卖”了。后来吴老四觉得那钱分下来太少,一直想另寻机会再给他妹子找家富贵人户做妾换钱……偶然识得你俩爹,一细打听,得知你爹是个有钱的鳏夫,家里又没有儿子,立刻动了心思,正好下大雨阻了路给了吴家机会,不过几杯酒他就立刻往人家套子里钻,睡了……哎哟!” 杨大舅痛呼一声,看到孟姥警告的眼神,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立刻住了嘴,也不敢喊疼了。 虽说穿针嫁了人,可到底是做长辈的,在晚辈面前这样,受他老娘一脚也不冤。 引线却暗暗吃惊,她不是没听过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也心知吴七娘并非是走了正经媒妁定亲进了叶家的门,却没想过里头还有这么多曲折内情。 “继续说。”孟姥看了神色各异的两姐妹一眼,才道。 “好好好,”杨大舅讨好地连声答应,“后来人家逼着他写了字据摁了手印,将吴氏娶进门来做了你们的后娘。” 他怕再说错,干脆简单明了。 孟姥叹了口气,自己来补充,“吴氏父母无能,兄嫂奸诈,她自己也做小伏低,甘于受辱,甚至为了博取信任,可以多年不提任何要求,直到穿针嫁了人才要走了你们娘的嫁妆箱子的钥匙,难道这样的人还会循规蹈矩,老老实实守着两口值钱的箱子什么都不做?更何况吴老四那样贪财的人,不可能不问吴氏索要东西,她自己都是穿着一身进的门,若不是你娘的嫁妆,她拿什么去堵娘家的蝗虫口?” 穿针一直晓得吴七娘不是什么老实人,可苦于没有证据,当下禁不住气愤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也是我们过于放任你爹,想着要是我们伸手太长,他心里会不痛快,连带着对你们姐俩不满,所以这么多年你外翁不许我和你们舅舅来石桥村,就是怕你爹起了心要在你们婚事上作怪。” 引线愕然,依然道:“爹他……” 孟姥摸了摸引线的头,慢慢解释道:“我方才与你们说过了,世上男人皆一般,若不能与他旗鼓相当互相交心,就是生出异心也不会叫你知道,即便这个人是你们的亲爹。” “他或许心里有你们姐妹,也一如既往疼爱你们,但如今他身边有吴娘子,有三哥儿,一颗心分成好几块,总有大的那块,也就有小的那块。” 见引线沉默不语,孟姥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温和下去,于是直接将话挑明,“你们可知那吴 家这两年来盖房修地,买田积粮,甚至那吴家老六还娶了村正的女儿。” “想必你爹已经打听过了,只是吴氏兄弟对外一概说自己走了大运,遇上了贵人才发了小财,此前我也让你们小舅去打听过,这吴老四的确和城里姚家的少爷有些来往,从他身上发财也不奇怪。”孟姥道,“但见了吴氏的反应,我可以断言,这吴家能翻身,没有吴氏从中暗度那一笔是绝不可能的。” 吴家世代穷困,吴家祖上留的地虽然只有薄田几亩,但近年来官府支持乡民开垦荒田,吴家兄弟多,有都是壮劳力,多下苦力自然不会继续穷下去。 可偏偏吴氏兄弟都是奸滑好逸之人,若不是吴氏暗中偷渡,吴家怎么会这么快就有钱翻修家里的房,还买了良田十几亩,甚至结交到正元镖局的公子? 穿针越听越气,一直按捺住的火蹭蹭往上蹿,拍桌起身就要说什么,孟姥却按住她的手,摇摇头道:“穿针,你是个好孩子,也是个好姐姐,在见人心世面上,引线不如你许多。但你要懂得藏拙的道理,不要事事都冲在前面,凡事至少要想一想再做。” 穿针一怔,深吸一口气,将火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可是阿姥,咱们就这么干等着?”穿针问。 孟姥却笑了笑,目光看向东面的方向,似乎透过那门看到了里面见不得光的一只老鼠,半晌才道,“等着,咱们只要在这坐着,有人心里就跟油煎似得,不怕她不跳出来。” …… 堂屋里灯火通明,东屋却一片漆黑。 “锦砚娘?”推门进去的叶望山见里头没点油灯,心里一紧,“咋不点灯?” 等他摸索到打火石点上灯,微弱的火光照亮,屋里才清晰起来。 屋子里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无。 叶望山只以为她去茅房了,静等了好一会发现依旧没动静,实在忍不住才要推开门出去找人,谁知就听外头响起杨小舅的声音。 “这婆娘脚滑,我去找的时候她躲在村口的柳树后头,还好我多看了一眼,否则真让她溜了!” 杨小舅喊完,堂屋东屋的几人都走了出来。 25. 第二十五章 叶望山看到吴七娘坐在地上,脸色苍白无力,整个人都心虚害怕极了。 “你咋了!”叶望山三两步上前,焦急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却是问在一旁抱胸而立的杨小舅,发现对方没了平日的嬉笑,换上一副冷冰冰的模样,心里顿时一沉。 吴七娘方才被杨小舅抓着后领子摔在院子里,这会见到叶望山,就赶紧抓住了他的胳膊,仿佛抓到了救命的稻草,“锦砚爹,我,我就是回娘家一趟,我家里来信说老娘病了!” “谁递的信?得的什么病?只怕是赶着跑路的推辞吧?”杨大舅毫不留情拆穿她。 又看到她怀里抱着大包袱,上前两下扯开,里头的衣裳散成一地,居然还有不少夏衣。 现在才四月的天儿,这样薄的衣裳穿上身还早的很,她现在就带了走,是不是打算在娘家躲好几个月再回? 叶锦砚也跑出来看到了这一幕,赶忙问:“娘,你这是干什么?” 到底是他亲娘,他想着只要吴七娘有个合理解释,他能帮着说项过去,可当下情形,他实在没办法睁着眼睛说瞎话。 吴七娘身子一软,却依旧狡辩,“我就是回娘家一趟,我娘也真是病了。” “那好,既然是病了,当女婿的不去也不好。大淮,明日你就送望山和吴娘子去,别耽搁了。”孟姥发话。 “行。”杨小舅点头。 叶望山心里揣着疑惑不好再问,只能点头。 可吴七娘本就是扯谎,她娘好端端的在家里呢! 不过即便如此,也依然没有说实话的勇气,只好被叶锦砚扶着,站起来往屋里去。 “等等,”孟姥叫住她,却看向了叶望山,“望山,你刚才答应我的事……” 叶望山点点头,忙不迭对吴七娘道:“钥匙在你那儿,开了菱娘的箱子,我要取东西。” 吴七娘本就不稳的心肝儿一颤,差点没站住,“锦砚爹,要取啥?我去取就是。” “玩笑话!”杨大舅怒道,忽然上前一步。 杨小舅先一步,顺势上前反手拉住他的臂膀,低声道:“大哥!” 杨大舅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还会打一个妇人?”回头时气韵如鼓,声如洪钟,此刻气得胸口起伏,只是指着她的鼻子唾沫横飞地骂。 “要不是为了穿针姐俩,我妹子的嫁妆当初说什么都是要还给我家的。不过放在叶家十几年,怎么就成了你的了?还得要你去取?你算个什么东西?一家子破锅烂灶的懒玩意,只知道生不晓得教养,生的儿子专行算计刁怪下三滥,生的女儿上赶着揣了崽儿给人当后娘,还霸占前头娘子的嫁妆私财。你只以为这些年我们不来,还真当杨家人都是吃干饭赖软脚的?告诉你,你最好将我妹妹的箱子从里到外一样不差送出来,要是差了一样,我就告到县衙门去,罪名现成,强占人财,你几个哥哥,你爹你娘,全家都等着坐大牢吧!” 要不是这会儿场面不合适,穿针只想痛快地大叫一声:“大舅威武!” 平日里她们都被孝义压了一头,爹又被连瞒带骗信了这女人的鬼话,如今大舅将她结结实实骂了一通,穿针只觉得好似酷暑天儿里吃了一盏酸梅汤,通身都是舒畅地不行! 吴七娘被喷了满脸唾沫,脸红得紫胀,平日里还算伶俐的口舌这会一个字也蹦不出来,眼神一扫,看到叶望山,什么也没说,只好低着头哭了起来。 叶锦砚赶紧说好话,“杨大舅,我娘她是真心跟我爹过日子的,这些年她都很少回吴家村,我也很少见吴家的几个舅舅,这中间肯定有什么误会!” 引线此时察觉出了点不对劲,吴七娘的确是怕自家阿姥,可也不至于怕成这样,还要编造吴老太病了的事也要偷跑回去……想到阿姥说的那些话,她再迟钝也晓得哪里出了问题。 叶望山也反应了过来,他脸色铁青,问:“钥匙呢?” 虽然吴七娘是吴家人,但她从来都说自己恨娘家人,除了偶时回去看一眼吴父吴母,并不与吴家过多联络。 这么多年了,吴七娘在叶家安安分分过日子,又生了叶锦砚,虽然平日里和引线姐妹有些口舌,但后娘有几个和继女亲密的,他并不放在心上。 他想着吴七娘不要辜负他的信任,可如今对方的表现却实在是让他失望透顶。 吴七娘一边哭一边答话。 先是推说钥匙藏在屋里,进屋翻找一阵,又出来说钥匙或是丢了……叶望山也忍不下了,正要说话,孟姥先道:“我本想给望山留些脸面,但你自己不要这份脸,我也用不着给你了。大田,去屋里把菱娘的嫁妆箱子抱出来! 吴七娘一颗心沉到了谷底,僵硬地杵在原地,心里只冒出来两个字:完了…… 箱子虽然大,但对于杨大舅来说很容易搬出来,杨小舅搭把手,两人将那上了锁的樟木箱子放在了孟姥面前。 “将锁砸了。”孟姥淡淡地说。 杨大舅行武,随身会带防身短刀,正要从绑腿上的刀鞘里抽刀撬锁,却被杨小舅拦下,他右手抓了个大石块,“杀鸡焉用牛刀,用这个就成。” 当初跟樟木箱子配套的锁都是特意买的好铜锁,如今换成了一把有些年头的劣质黑锁,杨小舅不过砸了两下,就轻而易举砸开了。 “东西呢?”叶望山看着里头空空如也,只有箱子底还留着几样用于留念却并不值钱的摆件,转过头震惊地看着她,“里面的那些东西呢!” 杨菱当初嫁过来的时候,两只檀木大箱子装的满满当当,不仅有当年时兴的料子、另湖州产的上好笔墨纸砚、还有一整套银制的首饰……全是实打实的好东西,连着穿针带走的另一箱,置办的时候就花了近二百两,如今到今日虽然有些折旧,但也有七成的值算。 也因为杨菱嫁妆比起别人家丰厚,为了丈夫她又十分舍得,当初只能算勉强果腹的叶家才能翻新房,后又置买了十亩地,加上原来的家底,生活渐渐富足,在村里也算有了体面。 不过旁人都只知道杨家女嫁妆丰厚,却不知箱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什么,只以为是比寻常人好些的东西,即便有人探听得到,杨翁的名声也足以震慑,因而这么多年倒也安生,没出什么事。 看吴七娘心虚到快要昏倒的表情,叶望山将里头那包鼓鼓囊囊的包袱拆开,是一件褪了色的鸳鸯嫁衣,即使过了多年,颜 色褪成暗红,可上头的一针一线如此精密平整,足可见当时做这件嫁衣的人怀揣着怎样的心情。 叶望山望着那件嫁衣,却感觉脑子嗡一声,都不会转了,盯着吴七娘好半晌,才最终咬着牙问:“这衣裳绣面上的珍珠呢?” 如孟姥所说,这件嫁衣是她亲手所绣,布料和丝线都是选的最好的,杨翁恰逢有位故交在沿海一带,便托人带回了六颗小指头大小,每一颗都圆润光滑的珍珠,好让妻子缝在嫁衣的绣面上,给女儿增光添彩。 父母的心意全在这一针一线上头,如何不珍贵? 可如今褪色的嫁衣还在,绣面上原本该有的珍珠已经被暴力拆去,留下被糟蹋地一团乱的线头,看上去像是被人遗弃的破布乱麻。 看着那件不像样子的红嫁衣,穿针引线气愤不已。 杨大舅杨小舅的眼神更是冷的像要吃了吴七娘。 “你!箱子里的东西去哪儿了?珍珠去哪儿了!”叶望山紧紧咬着牙,走过去抓住吴七娘的领子声声质问。 吴七娘也害怕,声音都颤抖了,“我,我,这些东西,都……”却是说不下去。 如此表现叶望山再看不明白他就是个蠢蛋!他松开吴七娘,抓着那嫁衣颓然道,“是你娘家人,都是他们!” 他简直不敢相信,或者说,他隐约知道吴七娘伸了手,不过也都是为了家里,比如村正老婆耳朵上的坠子……如今得知他们居然将箱子都搬空了,顿时只感觉脑子里一阵眩晕,差点缓不上来那口气。 “……是,不过一开始我没动箱子,都是拿了家里的粮食和钱接济,箱子里的东西是穿针嫁出去后,你将钥匙给了我我才拿的……”吴七娘的声音细若蚊呐,脸上血色都没了,眼泪哗一下跟不要钱似得再落了下来,“这不怪我,是四哥逼我,说不给他他就要去官府告你逼.奸良家,让你在整个江宁县扬名,让锦砚成奸生子,让咱们家永不安生,我,我也是没法子啊,谁晓得他们胃口越来越大……” “蠢蠢蠢!”杨大舅气得心口疼,也不管村邻会不会听到了,只管抢在叶望山前头骂道,“……他是你亲四兄,要是真去衙门告,你的名声就完蛋了,就是你那些侄儿侄女将来说亲事都要被连累!他怎么会告?不过是吓唬你个蠢妇!” 杨小舅这回没拦着他,只摇摇头,下了个定论,“的确是个蠢妇。” 叶望山虽没说话,可心里则越想越怄,到最后只剩下满腹的后悔。 吴七娘泪水流了满面,她知道现在能抓住的只有叶望山,因此顾不得擦眼泪,赶紧跪行几步上前去抱住他的大腿,苦苦哀求道:“锦砚爹,我这都是为了咱们一家才做下错事,可如今已经这样了,总不能去找我几个哥哥要回来吧?别说我爹娘和哥哥,就是那几个嫂嫂也得将我吃了,无论如何我也张不了这个口……要不,要不然你就当这些东西被贼偷了!大丫头婆母本就不喜欢她,二丫头如今又说定了亲事,要是家里的这些污糟事传出去,对她们也不好……” 看着原本还算贤妻的吴七娘变成这种泼妇模样,叶望山浑身如同浸泡在数九天的井水中,冷得浑身发颤。 他忽然想到了亡妻杨菱。 26. 第二十六章 初见时他正帮着家里运粮去卖,她搀着长辈的手臂进来,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那样的灵动,那样的娇嗔,却透着一股别样的感觉。 可是后来嫁过来后,她开始抱怨,开始和自己娘对着干,他渐渐觉得厌烦,直到后来生下引线她身体变差,他才又歉疚,开始对她好,后悔当初对她冷淡,心中愈发愧疚,因他怕她就这样走了,丢下他。 后来她因病去世,消沉几年,无奈中娶了吴七娘,还生了个儿子,叶望山觉得自己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至少他曾为菱娘守了孝也尽了心,菱娘在天之灵会体谅他。 可现在他觉得,一开始答应娶吴七娘就是大错特错。 他悔不当初。 慢慢地掰开对方的手,叶望山近乎僵硬地摇头道:“七娘,别怪我心狠,你做下这样的事叫我怎么和杨家交待?” 吴七娘呆住,“那你要我怎么做?” 然而叶望山却没回答,看向了孟姥,选择了跪下:“娘,您说怎么做,我都听您的。” 吴七娘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杨大舅心里也后悔也气恼,后悔自己没早点来“管闲事”,气恼叶望山耳根子软居然轻信了这妇人,当下压了半晌的怒火,要上前揪住叶望山的领子揍他一顿,杨小舅赶紧拦住他。 只有孟姥坐在那儿拿着褪了色的嫁衣,阻止了杨大舅后,最终叹了口气,“望山,你起来吧。” 叶望山跪着,埋着头,说什么都不起来,“娘,您说,要我怎么补偿,我都认!” 屋内坐定,烛火高高蹿了两下,孟姥的声音才慢慢响起:“当年的事,你也是中了别人的套,我不怪你。但如今家里有老鼠,吃亏的是菱娘的两个孩儿,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杨大舅声如洪钟,怒不可遏,“对,没错!让那姓吴的一家将东西还回来!我妹妹当年带来的嫁妆,里头多少好东西?竟然拿去养了别家的老鼠,你让她回去告诉她那些兄嫂,这件事就是捅破到县衙,到州府,他吴家都得给我一口一口吐出来!” “是,都依娘和舅兄的!”叶望山脸色羞红,现在也只有这一个念想,而且比起其他人,他更恨吴老四,如今有把柄在手,他巴不得让吴家永无宁日!可当下还有一件事要解决,“娘,我当年写的那张字据还在吴老四手里……” 要是就这么去了,只怕吴老四破罐子破摔,定然也要将他反告回来,到时候吴家失财,叶家失名,两败俱伤之下,还是叶家更吃亏。 “这个你不必担心,”孟姥示意他无需再说下去,看了一眼外头被叶锦砚扶着却已经眼神木然丢了魂的吴七娘,“盗财的状子一递上去,这吴氏自然是主谋,可你若是答应不休妻,并且为她作证,证实她也是受娘家胁迫,为了她自己,为了锦砚哥儿,想必她也愿意替你去将字据给骗回来。” 若是简单偷两样也就罢了,可两口箱子里的东西除去给穿针添妆,余下的折算至少七八十两,当年的嫁妆单子在杨家也有一份,吴家抵赖不得。 本朝律例抢盗同罪,且依数额定罪,若是吴家不还,依这个数额,恐怕吴氏兄弟是躲不过蹲大牢的命运了。 叶望山想也不想答应了,将吴七娘叫进来。 待孟姥说完,吴七娘纵使泪流满面,她也只能应下。 她心知自己一旦回去骗走字据,就等同于和娘家彻底撕破脸。 但她也脑子不坏,分得清里外,即便娘家再是依靠,也不如亲生的儿子。 更别提叶家上无公婆小姑,下无继子,叶望山又向来对她不错,自己要真为了娘家和婆家断绝回去,没了用处,她在吴家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回头看一眼叶望山,虽说此事过后两人会有嫌隙,但她自信只要为了他和吴家断绝,等到时候二丫头嫁出去了,自己还在这个家里,夫妻情分也能慢慢修补回来。 她脑子里飞快地盘算,不过一瞬,就分清了。 夜里,引线穿针姐妹俩挨着孟姥睡下,一左一右揽着外祖母的手臂,闻着孟姥身上独特的草药味道,引线心里格外平静,睡得也格外安心。 吹了灯,孟姥笑着听两个丫头说话,偶尔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 直到引线问出之前的那个没有解答的问题。 “虽然吴娘子干出这样的事,你们爹依然愿意看在三哥儿的份上不追究,只因这世道重男轻女,人人如此,你们爹也不能免俗,若不能让他亲眼看着真相,只怕不会让他信服,这是其一。” “其二,我听说三哥儿书念得不错,以后说不准有大造化。他到底跟你们是一脉,感情也好,以后你们若吃了婆家的亏,娘家有个兄弟撑腰也是一门只好不亏的利处。若我今下一进门就揭她娘的短,他心底非但不服,还只怕怨恨我,继而与你们疏离,到时候可就得不偿失了。” 穿针难得有少女的嬉笑,谄媚道:“还是阿姥高智!” 孟姥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手:“小马屁精!” 引线恍然大悟,也跟着笑。 祖孙三人抛开这事后,就跟着聊起了其他的事,聊大舅小舅,还有杨梅,以及未曾谋面的大表嫂和小侄儿……聊着聊着都睡着了。 * 次日,叶望山没用杨家的马车,也没好意思让杨小舅一道,自己一大早去借了牛车将吴七娘送回了吴家。 而顺路捎信给南洼村陈家,陈江一听是自己亲丈母娘的娘家人,顿时积极起来,进山查看前几日设下的兔子套。 因兔子洞到处都是,春日里又正是发情繁育的时候,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他设陷阱的地方。 还真收获了三只,一只挣扎时挂破肚子早就死了,血和绒毛混合着泥土糊在一起,不过看着还没有蚊虫来歇,应该是今早上的事。 另两只或是因胆小,钻进套后就没再乱动,陈江提起耳朵带了回去,将两只没有损伤的装进竹篾编的笼子里提上,而死了的那只也不会浪费,快速剥皮扎好,等着待会下山顺道给大哥家送去。 前几日下过雨,又两天晒日头,顺路在一处松针堆里找到好几窝鲜松菇,外衣脱下来装了一大包。 村里人难得吃肉,除了过年杀年猪,除非哪户有陈江这样的打猎好手,否则平日里也就吃几片熏肉和鸡蛋解解馋,陈青看着二叔手里的兔子,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嚷嚷着中午要吃烧兔子。 樊氏看他那副馋样,实在是好气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吃吃吃,一天就知道吃,还不快去给猪喂食,没听见猪都在拱圈了?” 有兔子吃,陈青被打了也不减高兴,和二叔招呼一声,笑嘻嘻地走了。 陈江心知这位大嫂不满山林地契归属之事,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他再谦让对方也不会觉得他是好意,说不定还反倒觉得自己别有用心,索性不吭声。 等樊氏进屋去,没走 远的陈青就凑了上来,“二叔,我也想上山去套兔子,还有打麂子,上回你们抓鹿下山我都看到了,活蹦乱跳的,肯定值不少钱吧……你下次能不能带上我?” 陈河夫妻除了料理家里的农田,陈河也时不时出去揽活,因而在村里不算穷户,手里有些余钱,陈青早几年也送去村塾读过书,但他实在是没那个天分,樊氏心疼浪费的束脩,只得放弃。 如今的陈青和其他村里的孩子一样在家干活,地里拔草、看晒场、帮着跑腿等等轻省活。 偶时也跟着樊氏进山去,但都是干些摘野菊花、砍柴等没意思的事,他就想亲手打猎,最好能拿回来炫耀的那种。 陈江看了眼这个侄子,他今年才七八岁,因继承陈家人的特点,长得比同村的孩子要高出一截,不晓得的人以为他已经十岁出头了,正是好动的时候。 可即便个高不错,陈江也不敢答应他,只得敷衍道:“最近雨多,山里路不好走,等过了这段再带你去。” 陈青不觉得他在敷衍,对于这个不过才认识了个把月的二叔有种天然的亲近,用力点了头。 陈江离开大哥家,走路去了石桥村。 一路上遇到有些眼熟他的,看他手里提着兔子和一篮子新鲜野菌,就问城里说亲的事怎么样了,陈江笑呵呵道:“定了,是石桥村的。” 那婶子就咦了一声:“上回李老二家的牵的线不也是石桥村的叶家丫头吗,怎么这会又是?” 石桥村到底有多少适龄姑娘? 陈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内情过于复杂,而且到底站在路边也不好跟人解释清楚,就囫囵着招呼,“日子都定了,就在九月,到时候来家里吃喜酒啊婶子!” 那婶子连连点头,忍不住道:“你娘要是看到你成了亲,不知道多高兴!” 一句话说的陈江都心里一酸。 那婶子连忙道:“看我这嘴,你快去吧,我还赶着给你叔做饭送饭去。”说着赶紧走了。 原本高兴的陈江肩膀略垮下来,直到过了村口的石桥才又露出了点笑容。 “二姐夫,二姐夫!”今日特意没去学堂,在家里不自在特意出来等他的叶锦砚在村口大碾盘下跳起来招手,一路小跑过来迎接他。 陈江问他道:“你怎么在这等着?” 叶锦砚跑得满头大汗,说了孟姥和杨大舅杨小舅在家里,爹陪着娘去了吴家村的事,再多的他也不好意思说,总不能跟二姐夫说他娘偷了二姐的嫁妆吧?所以他只能什么也不提。 陈江诧异道:“杨家阿姥都来了?”他顾不上岳丈和吴氏为何忽然不在家,看一眼手里的两只兔子,立刻问叶锦砚村里哪户人家有鱼塘。 两人一道没着急去叶家,而是转道去买了一条五六斤重的大鲤鱼,看这家人里的母鸡咯咯叫,又要了一只,那鱼塘主人见他这样大方,主动抹了几文钱零头,算八十文。 叶锦砚跟在陈江身后要帮忙提鸡,陈江却说什么都不依,“这才多少东西,我提的起,而且你是写字的手,年纪又小,哪能让你干这个。” 只见他左手提着兔子笼,右手提着鱼和母鸡,走路格外轻松,叶锦砚也就不再说要帮忙了,而是一路上跟陈江说话,偶尔遇到村里好奇的人问话,他就同人介绍这是二姐夫,陈江则大方自然地打招呼。 去了叶家,瞧见他提这么多,穿针连忙喊了大舅来帮忙。 27. 第二十七章 正在堂屋里陪着孟姥说话的杨大舅出来一瞧,见陈江是个模样清俊周正,身板又结实的青年,顿时心生好感,招呼他去屋里坐,十分热情。 “你来了。”引线也从灶房里出来,见他来了,没了之前的羞涩,自然地打了个招呼,还带他去堂屋见孟姥,“小舅去遛马了,这是大舅。”进了屋就冲孟姥介绍。 “阿姥,他就是陈江。” 见了孟姥,陈江行为举止拘谨了不少,拱手作揖,还跟着引线喊了一声阿姥,引得穿针抿唇笑,揶揄地拱了拱引线的胳膊。 “还有我,”杨大舅拍拍胸脯,“我是大舅。” 穿针这下有点不依了,“大舅,你怎么区别对待?柳守头一回见您的时候您可是不拿正眼看人呢。” “我跟那小子没眼缘!”杨大舅毫不客气,“柳家小子你看着好,我看着就那样,再说是你跟他过日子又不是我,你管我拿不拿正眼看他!” 杨大舅说话向来横冲直撞,穿针平日里还能调侃两句,说到柳守身上她就笑不出来了。 正在端茶水的引线见状赶紧送上水,推着穿针去了西屋,“姐,你不是不知道大舅那个性子,阿姥说他小时候挨了多少打都没改过来,你何必跟他上劲?” 孟姥也发话:“大田,你都是要当阿翁的人了,怎么还跟稚童似的?” 不止杨大舅,穿针这会也跟小孩子差不多了,不依不饶道:“那你说,是陈二郎好,还是你姐夫好?” 引线失笑,这什么跟什么。为了平息姐姐的心情,她就道:“当然是姐夫好了,你瞧,姐夫又会识文断字又会打算盘,还会出去走货,最最重要的是还是护着你,逗你乐,这还不好天底下就没好男人了。” 引线的话说到了穿针的心坎上,她这才满意地放过了妹妹。 “天气也不算太热,你瞧你方才急的一脑门汗。”引线拿帕子给她擦了擦,又递给她一杯茶水。 两姐妹在屋里说话,堂屋里也算是互相有了个了解。 叶望山陪着吴氏回娘家,中午自然不回来吃,因而引线做主,将陈江带来的兔子先养着,将鱼和鸡炖了吃。 陈江自告奋勇,他人高大,但手拿着刀,宰鸡放血、烫毛拔毛、刮鳞刨腹、掏肠掏腮、宰块切片,这些细活下来,动作麻利又收拾得干净,引线帮着舀水浇水清洗,两人一句话也没有,偏偏配合的很好。 杨大舅杨小舅在一旁看了,对这个陈二郎更是满意了。 “娘,您看这个陈江如何?” 孟姥吃了口茶水,脸上的笑容也昭示着她同两个儿子一样满意,“看来等吴家的事解决了,咱们也能早些回去。” 杨家的长孙去年成亲,孙媳妇怀了头胎,这是大事,她本不该走,但外孙女的事也同样牵挂,因而杨翁在家,她带了兄弟俩过来替引线姐妹撑腰,此事办完,母子三人就得马不停蹄回去。 灶房这头,穿针掌勺,正要将鱼下锅,闻着腥味,却从胸口心底涌上来一阵翻江倒海,最后却只是捂着嘴在木盆边干呕了两声。 “姐!”引线连忙扶着她去了堂屋,“你是不是中了暑气?快歇歇!” 孟姥听后先是诧异,随后摸了摸脉,又低声问了穿针两句话后,笑着得出了结论,“什么暑气,傻丫头,这才几月份,你大姐这是有喜事了。” 一群人顿时有些茫然,只有杨大舅杨小舅和穿针立刻明白过来,只不过前者是因自己媳妇或儿媳妇也出现这样的干呕,而后者则是因为有些不敢置信。 “大姐是什么喜事?”叶锦砚忍不住问。 杨大舅拍了他脑袋一下,心情好,也乐意调侃他,“小子,你才几岁,追着问什么!” 叶锦砚顿时缩着脖子不敢问了。 穿针则高兴地合不拢嘴。 为着孩子的事,柳母不知道给了她多少脸色瞧,要不是柳守护着她,被婆母搓磨那都是常事了,她还不能反抗,如今终究是天从人愿,怎叫她不高兴。 余下的陈江和引线二人再迟钝,看这样也反应了过来,两人下意识对上视线,又瞬间都微红了脸,陈江主动挽起袖子道:“大姐不好再下厨,我去吧。” 一条鱼做出来,装了一大陶盆,炖鸡太慢,索性将鸡红烧了,起锅后另炒了两个素的,蒸了个蛋羹,大小摆了一桌荤素都有,也算齐全。 “蛋羹给大姐的,鱼太腥,怕她吃不下。”陈江解释。 引线对他的细心,以及对自己家里人的关心都很满意。 而得知陈江此前从军才归,杨家人本就都是练武的,如此对他另眼相待,对军中的事各种打听。 陈江也不拿乔,将北面人吃馕吃羊,以牧牛羊为生、驻扎时期自己会被派去十几里外的山林打猎等等所见所闻拿出来讲述,他声音不重不缓,讲起这些事来格外引人入胜,叶锦砚连刨饭都忘记了。 这也难怪了,一桌人里头,只有杨大舅杨小舅去过北面的地界,但也就是去周边打转,从未去过陈江描述的那些地方。 而引线等人呢,这辈子最多去个江宁县就是了不得了,杨大舅平日里能出江宁县,就够她们羡慕,至于其余地方是什么样她们连想象都难,更别提发现这世上还有长着蓝眼睛金色头发的胡人,吃着和她们不一样的饮食、穿不一样的衣裳,甚至说不一样的语言,那更是在脑子里想都想不出来。 一顿饭下来,不过半天的时间,杨家母子对他也满意极了。 杨大舅拍着陈江的肩膀相见恨晚,道:“可惜今日没吃酒,不然我们该吃一杯才痛快,下回,下回你们成亲的时候,我们再好好喝一回。” 杨小舅却毫不犹豫回怼:“你连大郎都喝不过,要是再被侄女婿喝趴下,那可就丢脸了。” 杨家的长孙杨敏,虽然是杨大舅的儿子,但长相随了杨翁,酒量随了杨小舅,没有一点肖像亲爹的地方,为此杨大舅很是惆怅,杨小舅则很得意。 弟弟哪壶不开提哪壶,杨大舅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吃你的鱼吧!” 陈江趁着从两个舅舅手里脱身的机会快速睃了眼孟姥身边坐着吃鱼的引线,见她也望着自己,仿佛沉浸在方 才的讲述里,眼睛亮晶晶的,脸蛋红得好似飞了晚霞,心里一喜,嘴角压都压不住。 再回头与两个舅舅说话,连连答应不说,还不住喊大舅小舅,比对叶望山还像老丈人似得敬重捧着,杨小舅还算崩得住,但却简直将杨大舅哄的找不着北了。 吃完了饭,陈江就要告辞,杨大舅要去送他,杨小舅却拦住他,叫了引线去送。 杨大舅这才反应过来,嘿嘿笑了两声去叶锦砚的屋子里午睡。 引线也没那么上赶着,只送他到了门外头,“今日喊你来吃饭,却让你自己做饭,你委屈不?” “不委屈,让我日日来做饭我都乐意。”陈江又看了眼她,方才烧红的脸还没散去,看上去像抹了胭脂似得,不禁看了一眼再看一眼。 他一想到再过几个月就能将人娶回去,心里跟吃了蜜似得高兴。 午后时分,太阳顶在上头,干活的人在地里不回来,家里做饭送饭的妇人们陪着丈夫在乡间地头的树荫下暂歇,路上只有小童偶尔嬉闹着跑过,乡下各处都安安静静,只有头顶的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想起在边关苦寒的几年,当下隐世一样的田园生活,还能马上娶媳妇,陈江只觉得自己吃得那些苦头都变得微乎其微了,回家时哪怕顶着日头,也觉得步伐格外轻巧。 * 第二日一早,引线端着木槌和一盆脏衣出了门。 两姐妹爱洁,尤其是当下干点活就要出汗的时候更是勤换衣裳。 杨家兄弟赶车去江宁县里给柳家报喜,孟姥陪着穿针说话,引线包揽了活去塘边洗衣。 半路上碰见春杏,见她也捧着木槌和脏衣,两人都露出个笑,正好走在一道。 “我嫂子怀了孕越来越娇气,连贴身的衣裳都丢给我洗,偏阿婆还帮着她,这不,我每日起床就要扫地喂鸡喂猪,还得去洗衣裳,都没时间找你再进山去了。”春杏抱怨,又问,“穿针姐还没回城里吗?” “我姐难得回娘家,想多住几日,昨日我阿姥摸出她有了孩子,我大舅小舅今早去城里报信了。”引线道。 春杏有点尴尬地笑了笑,她可是刚刚才说了怀了孕的人娇气。 便换话题到了引线的亲事上,“……张庆那小子胡说八道,上回我已经骂了他一顿,他也羞得不得了,都不敢来见你,也不敢在村里露面了。”她说这话时偷觑引线的神情,见她并不生气,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引线失笑,却忍着笑严肃点头,“他胡说这个毛病是得改一改,否则以后还要吃亏。” 只是跟着他爹进山的时候,看到陈江腰上挂着两只死掉的野兔,手里又正在剥皮,准备跟同行的人烤兔子肉吃,就被张庆说成吃生肉……简直令人啼笑皆非。 “就该让他吃点苦头!”春杏连连点头。 水面清凉,消散了一路走来的热气,两个姑娘选了个树荫底下的石头,你一言我一言地说着话,手里的活也没停,噼噼啪啪地捶打起脏衣服来。 槌完衣,引线回了家,就看到叶望山和吴七娘已经回来了。 28. 第二十八章 看孟姥的表情,应该已经是谈过了,叶望山脸色不好看,吴七娘更是跟霜打的茄子似得蔫哒哒的。 “爹,怎么样了?”引线没急着去晾衣裳,赶紧问结果。 穿针冷笑着回答,“当然是办成了,只不过才出了村子就被吴家兄弟反应过来拦住了,嚷嚷着要去县衙门告爹逼良为奸,让咱们一家子都丢脸,在村里过不下去!” 叶望山看着跟刺一样的长女,急忙安抚她,“你还怀着孩子呢,大女婿来了看你这么着急不得上火?你先坐下来……” 孟姥也点头,“你爹说的对,穿针,你别着急。” 吴七娘想起杨大舅说过的话,赶紧摇头道:“他们不敢的,我名声臭了,吴家也避不过去,家里几个孩子也大了……” “什么都不如钱亲,”孟姥摇摇头,打断她的话,“更何况,你娘家几个兄弟什么人你心里没数?那可是认钱不认人的主。” “那怎么办?” 吴七娘简直又要哭了,要是他们真的去告了,那她根本没有活路,叶锦砚也会被彻底打上奸生子的名声,以后别说科举,就是读书都成问题。 事到如今她也看清楚了自家几个兄长的嘴脸,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要不想他们捅破这个窟窿,就只能答应他们的条件,将字据乖乖送回去,然后一辈子继续被吴家压榨。 总不至于叫她去死吧?吴七娘无声地哭了起来。 她不想死,她还有儿子,她还要当官老爷的娘呢。 孟姥看出她的念头,也看出她虽然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却实在是舍不得去死,就道:“事到如今,也没别的法子,不如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听听看如何?” 吴七娘现在跟走投无路也无甚区别了,她只好道:“您说。” “既然他们不仁,也不将你的性命,三哥儿的前程看在眼里,你又何必继续维护他们?”孟姥声音缓慢道,“我可以不计较你偷走菱娘嫁妆一事,但为了你自己,为了三哥儿,不如你先一步上县衙门告你家兄弟巧施毒计,让亲妹以身入局,诱骗望山签下字据,继而通过你强占别家家财,你实在不甘心被拿捏一辈子为人当刀使,因而大义灭亲状告娘家父母兄弟——” 吴七娘目瞪口呆,“我,我去告他们?” “对,”孟姥点头,表情平静地像是在说今日有雨,适宜疏通排水沟而非修补田埂似的,“你不告他们,他们就要告你,这道理你已明白,该如何选全凭你,你考虑吧。” 随后也不理她,喊了穿针引线两姐妹,三人进了西屋关上了门。 杨大舅兄弟早起去了城里,下晌就带着柳守回来了,一进门来不及和孟姥跟岳丈见礼,拉着穿针嘴巴就没合拢过,一个劲儿的笑呵呵。 杨大舅白了他一眼,“傻乐,还是读书人呢。” “读书人怎么了,读书人就不能傻乐了?”穿针听不得谁说丈夫的不好,当下她怀了孩子更是肆无忌惮,连杨大舅也照怼不误。 引线捂着嘴笑,“姐,你怎么也说姐夫傻乐。” 这下引得杨大舅哈哈大笑,也不计较被小辈怼的事了。 杨小舅则有些无奈,他这个大哥,都快四十的人了,还跟小辈斗嘴。 柳守也觉自己失态,赶紧冲孟姥拱手作揖,“您在这里好几日了,我也没来拜见,是我这个做外孙女婿的不是。” 孟姥笑着摆手,“咱家没那么多规矩。” 杨大舅心里挂念着事,赶忙问:“吴家那头怎么说?” 穿针一挑眉,眼睛看了紧闭着门的东屋一眼,和他二人简短说了昨日的事。 杨大舅冷笑一声,“莫非还念着她那个吸血到骨头的娘家不成?真是蠢的可怕。” “她这样也属于人之常情,”杨小舅一针见血,“毕竟是打不断的血亲,就是怂恿吴家老父老母在她跟前哭一场,就强过咱们在这费半晌的唾沫。” 其实这事如何选,吴七娘只用了一个晚上就明了,她只是害怕而已。 这会下定了心要去时,外头却来了吴家的人拍门拍地震天响,高声喊着要见妹妹和妹婿。 “我没去找他,他倒先来找我了!” 听说是吴家的人,杨大舅第一个站了起来,摩拳擦掌。 柳守已经明白了来龙去脉,赶紧拉住他,“大舅,何苦您出面,让我先去。” 杨小舅也是这个意思,他点头:“我和你去,大哥,你陪着娘,要是找麻烦的我再喊你出来也不迟。” 虽然杨大舅心不甘情不愿,但孟姥也是这个意思,只好又坐了回去。 说定后,杨小舅与柳守一前一后去了外头,就见叶望山已经开了门,见是吴老四三兄弟,顿时脸色不太好看。 杨小舅也出去看了,这吴老四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和身后两人一样,手里提着一些瓜果,面相天生得一副和善模样,未语就有三分笑,只是眼里透着精光,见了他称杨兄弟,还拱手称找自家妹子和妹婿说话。 杨小舅不做声,柳守是晚辈,又是常年做生意的人,见他带笑,自己也就顺势笑着招呼他进门来。 “四哥?”吴七娘一见这中年人,立刻吃惊地喊。 吴老四不是孤身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跟他长相相似的中年男人,想必就是吴家其他的兄弟了,不过这两人都以吴老四马首是瞻,因而不怎么说话。 “小妹,你和妹婿今早走的匆忙,有些话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这才跟了过来。”吴老四解释。 杨大舅看来人不少,已经出来,只是抱胸在西屋前头站定,面色不善。 引线有些担心,忍不住道:“阿姥,他们是来找茬的?” 孟姥摇摇头,“瞧着不像,先看看他们卖什么关子。” “左右没安什么好心!”穿针嘀咕着下结论。 三人继续透过窗户看,叶望山已经和吴家兄弟去了堂屋,而那吴老四已经笑呵呵地说了来意,“……妹婿,你弄错我的意思了,那些东西不过是我们借用一时。如今我们家好了自然也有了营生,东西嘛原样的自然是赎不回来,不过我们几个昨夜和爹娘商议过,打算折成现银还给你,今日过来就是两家合计合计,具体多少钱合适。” 呸! 穿针简直听不下去,这吴家的人脸皮也太厚了! 叶望山与吴七娘对望一眼,两人都是有些茫然,显然对吴老四这番话给弄得有些发懵,毕竟昨日他那副发狠的嘴脸到现在还清晰地留在两人的脑中。 这会他这样殷切,也不知是得 了什么变故,或又是什么新算计。 趁着他们去堂屋里坐定,杨小舅过来问母亲的意见,孟姥表示不管他抱着什么目的,既然要还就让他还好了,只是要按照嫁妆单子上的,一分都不能少。 穿针连连点头,“没错,一分都不能少!” 然而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吴氏兄弟面对嫁妆单子上列出来的金额一点也没有要讨价还价的意思,加上穿针也将自己当初的嫁妆单带了过来,三张单子一核对,最后定下一百零六两三钱的数额。 说给就给。 拿着那一匣子明显一家人东拼西凑出来的钱,有小面额交子、整锭银子,甚至还有各种散碎缺角的钱和散铜钱,孟姥有点摸不透这吴老四的意图了。 穿针断定道:“我已经嫁了人,现在孩子都怀了,小妹也要嫁人,他要破罐子破摔,也得有个破罐子才成,肯定是瞅见咱爹一直没低头,怕他真的去告,到时候他吴家落个人财两空,这才主动低头。” 穿针怀着孩子,孟姥心里再有顾虑也不好再说下去,只得草草收拾行囊,打算次日一早母子三人就启程回李杨村。 临行前,将吴家赔付的钱分成两份,穿针之前嫁人陪嫁了一些东西,又因吴家偷拿了一些,到底少了。 因此姐妹俩算好平分的金额后,由孟姥做主给她添补了三十两银子,剩余的七十六两三钱都留给引线,这次没有给谁,都拿给引线让她自己藏好傍身,别告诉任何人。 一番安排后,孟姥和舅舅们终究是要启程回去,姐妹俩很是不舍,送到了石桥才往回走。 回去路上路过春杏家,春杏抱着一小篮子看着就青油油的梅子迎上来,“穿针姐,我阿婆听说你怀了孩子,正巧我嫂子娘家送了一箩来,让我分了一半给你,拿来做梅酱、腌梅子都行,过两个月你孕吐犯了,正好赶上吃。” 穿针一见那梅子,感觉口中生津不止,恨不得立刻捻一个来尝尝味,但见春杏还在旁边看着,就忍住了,说了句“多谢!” 还说,“上回小妹送来的腌菜是三阿婆做的吧?我一尝就是她老人家的手艺,这石桥村再没别人!” 听到她夸赞自家阿婆,春杏心里觉得,比夸自己还要高兴。 姐妹俩提着梅子回家去,孟姥这头也和长子次子赶了一日的路终于回了李杨村。 “老婆子回来了?”杨翁还在摇椅上吃茶,听到孙媳妇的说话声,起身出去。 孟姥拍了拍身上的灰进门,嘱咐两个儿子喂马的喂马,休息的休息,这几日又是赶路又是料理吴家的事,总归是累了,随后示意杨翁跟自己进屋去说话。 “……你的意思是,这事过于顺利,只怕吴家的人背后还有阴招?”杨翁从孟姥的三言两语中就提炼出了结果。 孟姥点头,“我暂时理不出头绪,所以回来跟你商量,引线九月要嫁人,这中间别出什么岔子,看是不是咱们家安排个人去石桥村,就说帮叶家的忙,实则看着那吴七娘。” 杨翁也赞同她的意思,“不如让梅姐儿去,她是姑娘家,不起眼,但有些拳脚,一般的汉子没点身上的功夫也拿不住她。” 杨梅是杨小舅生的闺女,夫妻俩就得了这么一个女孩,这一去恐怕要好几个月,也不知老二夫妻愿不愿意。 29. 第二十九章 然而杨淮夫妇一听就点了头。 无他,杨梅在家待不住,村里的男孩子都被她揍了一遍,夫妻俩每日都要去人家家里赔礼道歉,还得送汤药费,这点钱对于杨家来说都还算能承受得住,只是这一日日折腾也不是个事。 听爹娘说要将杨梅送去石桥村,头大如斗的夫妻俩点头如捣蒜,要不是怕爹娘看出来,巴不得立刻就亲自驾车送去。 杨梅小姑娘今年也就十三岁,听说要出远门,还是去从未谋面的姨父家,顿时欢欢喜喜地开始收拾行囊,这也要带那也要带,还要给两个表姐带见面礼……最后将行囊减了又减,也有一口大箱子之多。 临走时,杨小舅数次叮嘱女儿,去了一定不要似在家里胡闹,要听姐姐的话,杨梅听得烦不胜烦。 这一拖延,就是两日,等到亲爹杨淮将她送到石桥村时,已经过了第三日下晌了。 令杨梅失望的是,大表姐穿针已经跟着柳守回了城里,但令她高兴的是,叶家的大黄狗谷子不知何时在外面生了一窝小狗。 “难怪这么多天没看到它!”引线表姐笑道。 随后就带着她去将小狗挪了回来,用稻草在谷子原有的石板窝里又搭了个温暖些的小窝,小奶狗们换了个地方有些害怕,哼哼唧唧挤在一起,窝里干燥又舒适。 谷子母爱泛滥,将小狗的屁股翻过来翻过去地舔,刺激小狗排泄,简直过于细心。 杨梅到了叶家后,也没忘记早起练功扎马步,叶锦砚看到后也很感兴趣,闹着也要起来扎马步。 可他每日动的最多的也不过就是早起上学傍晚放学,连后山都没怎么去过,因而热度不过一日就泄了,无他,早上起得实在是太早了! 他就折腾了一个早上,白日里在村塾就没精打采,还被周夫子叫起来呵斥了一顿,罚了站。 说到周夫子,叶锦砚神神秘秘地凑近二姐道:“姐,周夫子还冲我打听你呢,看来是不死心。” 引线听了就忘,不死心也不干自己的事,有机会的时候他劝服不了亲爹,如今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他更是做不到。 既然如此还不如相安无事的好,更何况她还有家里的活要干,哪里有空说这些儿女情长。 一大早起来,天色阴着,引线忙着查看前些日子移栽下去的南瓜、丝瓜、以及瓤瓜,个个都冒了两寸长的卷须,长势喜人。 今日她预备再栽一些冬瓜、茄子和豆角,先提前砍了一些拇指粗的长枝,搭设瓜藤豆角的支架,再将提前育好的苗移栽到支架底部,这样藤长高的时候,自己就会攀附着搭的架子往上走。 杨梅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引线身后问东问西。 虽然杨家也有地,杨家家里人也多,不过杨翁名下有城里的铺子,大伯和爹都有正经事做,用不着靠种地为生,家里的田地都是赁出去收租,自己种的只有很少一部分,更多的事种来平日里吃的瓜果蔬菜。 如此一来,也轮不到她去干活,更多的时候她都是在家里练武。 引线很好奇,她怎么会喜欢练拳脚,杨梅得意地将拳头握紧,猛然砸在一旁的树上,树身颤了颤,落下来一大片叶子,有的还落在了杨梅的头上。 “姐,这你就不知道了,我身上有力气,别说村里的那些同龄男的,就是年纪再大一些的,都比不过我,很威风。”提到这个,杨梅就侃侃而谈了,“再说,连我大伯都说了,女孩有好功夫在身,纵使以后摊上恶夫,也能有还手之力打得他满地找牙。” 引线觉得很有道理,乐呵呵地点头赞同,带着她继续打理菜园。 转眼进入五月,雨渐渐变少,日日都是大晴天,村里人也开始忙碌起来,各家各户都忙着收割冬天种下的小麦。 村里的晒场在碾盘的东侧,是从前的村学所在地,村学关了后,屋舍就空置下来,门前的空地也就自然而然成了村里人的晒场。 作为叶家的小女婿,日头越热,陈江就过来的越勤快,到后面仲夏时节,更是日日过来帮忙,要不是两人定了亲事不好同住屋檐下惹闲话,叶望山都想留他在家里住算了。 但即便每日都从南洼来回两趟,陈江也不觉得累。 他潜心跟着岳丈学割麦的手法和经验,一开始抓手抓脚的不像回事,架不住他多练,很快就能赶上叶望山的速度了。 每日一来,吃了早饭就是带着镰刀跟着叶望山下地,戴着草帽埋着头割麦子,一干就是一晌午不抬头。 等割完麦子,接下来又是搬麦垛、脱麦粒、铺晒场,有他在叶家的麦子干得比别家都快,别家还在割麦,叶家已经脱粒,别家还在脱粒,叶家已经将麦子铺到晒场晾上了。 村里人一开始都看笑话,现在渐渐都羡慕叶望山,说他找了个好女婿,以后有享不尽的福气,这让因为吴家之事而沉默寡言了一段时间的叶望山重新挂上了一些笑容。 吴七娘也不似之前多话,除了干地里的活外还主动做饭,给晒场送的绿豆汤都是用井水湃了一上午的,冰冰凉凉,一口喝下去浑身舒畅。 一场麦收下来,本就不算白的陈江又晒黑了一圈,草帽一摘,脸上头上都是麦渣。 叶望山看着天色怕明日要下雨,就招呼小女婿把麦提前一天收了。 夜里翁婿回去,路上遇着村里的人,叶望山主动停下闲话几句,腰板挺直,笑着说过几日要下定,到时候来家里吃碗茶吃块糖云云。 回了家里,引线已经将早上收拾出来的兔子和鸡给下了锅,满院子都是肉的香味,杨梅帮着摘菜烧火。 叶锦砚在灶台前偷吃了好几块,杨梅打他的手,“不许偷吃!你手上有墨!” 叶锦砚有点怕这个表姐,悻悻地出去,却看到爹和姐夫回来,立刻颠颠地过来招呼,也帮着舀井水让两人洗手洗脸,洗好了又拿帕子给擦脸。 换上提前带来的干净衣裳,陈江坐到了桌前。 菜已经趁他们洗脸的时候端上了桌,这会一瞧,一盆酱烧兔子,一盆飘着金黄色油花花的蘑菇炖鸡,还有一盆她趁着午间送饭时从田里摸的田螺,煎了四条鱼,再一盘清爽的凉拌黄瓜,一大陶盆加了豆子的杂粮蒸饭,丰盛极了。 辛苦了这些天,虽然日日都有肉,但唯独今日的菜色最好。 叶望山让吴七娘拿了去年酿的梅酒,招呼陈江也喝一杯,但喝着喝着酒又添满了,最后叶望山喝得有点醉了。 陈江搀扶着岳丈进屋躺下,自己却脚步稳健,丝毫不见醉意。 热了一日,汗也不曾干过,但夜里的凉风一吹,都觉得一日的疲惫都好似吹走了。 桌上的菜已经冷了,谷子蹲在桌子底下啃骨头吃地嘴上都是油,肚子胀圆,舔了舔嘴回窝看小崽子。 杨梅抓了只小黑狗出来玩,才出生没多久的小狗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哼哼唧唧地到处闻到处探头,又害怕地缩在杨梅的手上,谷子听到这声音,立刻抛下窝里的其他小狗站起来围着杨梅打转,引线见状赶紧说:“它娘着急,快放回去!” 杨梅依依不舍放回去,看谷子又舔又闻,小黑狗嗅到谷子的味道,往身上拱了拱,母子俩亲昵高兴,她就起了心忍不住问:“姐,这些小狗你打算怎么办?送人还是自己留着养?” 这么多小崽子怎么养得起先不说,大了活泼好动追鸡撵鸭的闹哄哄,再说村里这些天已经有人问引线定了两只,等小狗满了月断奶就可以去新家了。 杨梅赶紧也要一只,“把刚才那只黑的留给我吧姐,等我回家带回去,到时候我在村里到处走,身边跟个黑狗多威风!跟二郎神君一样!” 听到这,陈江也加入了进来,“我那儿也缺只看家护院的,要不然给我一只吧?” 石虎要在他家旁边修房,他就象征性地收了三贯钱做买地钱,但上报村正那儿后,修房的契书还没下来,因此暂时动不了活。 周围没什么人户,他倒是不怕,以后要是他不在家,引线独自在家有只狗看家也放心些。 叶锦砚听了笑道:“姐夫,你不晓得,谷子不是我们家的狗,是二姐的,别说狗崽儿,就是谷子也得拖家带口陪嫁过去,到时候你可别嫌吃饭的嘴多!” 几人一听,都好奇极了,追问引线缘由,引线被他们弄得哭笑不得,就讲起了当初怎么从河里捡到泡在河水岸边快死掉的谷子,又怎么小心怎么费心将它养到这么大这么壮实的。 村里的狗好的能吃上骨头,差的比家里的猪吃的都差,有时荒年还会被主人家杀了吃肉,像引线这样舍得将自己的饭省下来一半给狗吃,还真是闻所未闻。 陈江不免又看了自己这个未过门的小媳妇两眼,心底轻轻地说了一声“傻姑娘”,然而却不知为何,渐渐生起别样的感受。 天色黑沉下来,陈江才出了叶家的门回去,临走时引线不放心,把家里的唯一一盏风灯拿出来点上,让他路上照亮别走岔了。 她不知道的是,陈江视力极好,即便是夜里也能看得清,更别提今天夜空还挂着月亮,就是闭着眼睛走也不可能走岔了。 但她的心意陈江不愿意拂了,嘴角翘着点头应了。 走了老远回头看叶家门前那个还在的身影,心里暖的如同冬日里吃下的一口蜂糖水,甜滋滋,暖洋洋的。 30. 第三十章 冬小麦收完,也进入了稻子栽种的时候,上水整田、修补田埂,理垄沟,之后分苗插秧,巡查补苗……又是一整个月的忙碌。 穿针孕相稳固,过了头三个月就拉着柳守回了石桥村。 她回来的目的明确,一是来亲眼确信吴七娘和吴家彻底消停了,二是看不过眼陈江这么积极卖好,惹得村里人难免拉了柳守来比较。 她不喜欢比较,但谁要是看不上柳守她又觉得不舒服,因此回来帮两天家里的农活。 引线和她是亲姐妹,她一个眼神一个语气就能猜出她的意思,不免失笑道:“姐夫是读书人的样式,能下地插秧?” “爹从前还读过书呢,怎么照样能侍弄庄稼?”穿针回嘴,“你别小看你姐夫!” 柳守在一旁听的嘴里发苦,成亲几年,农忙的时候他的确回来帮过忙,但叶望山体谅姑爷做不了重农活,所以一贯安排他轻巧活,若是他主动做重活,也都是做几下就催促他干别的,从不委屈他真的去下地。 如今有了小女婿,别说村里人,就是叶望山心里或许也难免要拉出来比较,穿针哪里受得了这个,趁着孕相稳固,店铺里生意又淡下来,立刻就拉了丈夫回来。 穿针拿胳膊拐他,柳守叹气。 自己帮忙给姨妹出的主意,人算是他撮合的,如今反倒“自食其果”,无奈只能满口应下:“是,我也能做,爹你这几日做什么,我也下地去帮忙。” “你回来的倒也好,家里的蔬果瓜类都熟好了,正好感谢头茬鲜给你吃,比那城里的强。”吴七娘也忍不住插上一句嘴。 穿针没给她好脸色,撇了撇嘴走了。 吴七娘脸色一白。 叶望山接话过去,细数着要做的农活,“……秧苗都长着,开春种的豆要收了,你要帮忙,就去稻田里拔草吧,豆也没多少,等收了去晒场我一夜就能用连枷打完,等第二天再喊你们过来收了拉回来。” 柳守没有客气,笑道:“还是爹您好,知道我不会用连枷。”又提议,“要不然,咱家还是买头牛吧,否则实在是没劳力,要是有牛就能拉石磙碾,还能做个车架拉人进城也方便,免得人辛苦。” 耕牛金贵,平日里还要好好养,吃的草料和鲜草也得单独打,一个村里也就有些家底子的人养得起。 就拿石桥村来说,也只有村正和春杏家里有,要想用得借。 但是借也得排着,等人家自家用了再按亲疏远近借出去……实在是太过于麻烦,柳守觉得还是自家有比较妥当,农闲的时候还能套车用,这多好。 “养牛得修牛舍,”叶望山摇摇头,“我没那个精力伺候牛,再说村正家的我能借到耕地,豆不多,我一夜就打完了,没那个必要买牛。” 虽说吴家赔了钱,但那钱说到底是菱娘的,他糊涂了这么久,现在也没那个脸再打钱的主意,要是买了牛又修牛舍,家里就彻底没钱了,到时候二丫头出嫁他总不至于一两银子的压箱底钱都不给吧? 叶望山果断拒绝。 夜里扶着穿针睡下,柳守有些后悔道:“早知就不该让你去肖娘子那儿了,这算是给我自己找了个“麻烦”不是?” 一片漆黑里,穿针哼笑道:“陈家小子现在是太能干,你瞧着吧,他明日肯定一大早就来了,早饭都要赶着在咱家吃……但也不晓得成了亲会不会变。” “谁说不是呢,”柳守有意逗她,“能像我这样一心一意的人可不多了,你撞了大运才嫁给我,以后等孩子出来我就这么跟他说,让他以后孝顺我多过孝顺他娘。” “去你的!”穿针被他逗得笑不停,拿手在他身上摸索,找到腰上的软肉就掐了下去。 柳守怕动作太大伤着她,隔壁又住着小姨子,他只能憋着疼不能大声喊,简直是左右为难,再没了方才的笑脸,只能连躲带闪,低声求饶。 穿针说的没错,家里早饭的火还没生上,陈江的声音就在门外头响起,大声喊爹。 喊得正穿衣的叶望山在屋里哎哎直答应,早起路过的村里人笑声也传了进来。 正捡了特意用来干活穿的麻布旧衣穿上的柳守回头看了一眼穿针,两个人都是忍不住抿唇笑。 出去就看见引线已经开了门,两个人也是说说笑笑一起进来,陈江一手提着一篮子新鲜的野菌,朵朵都是大伞,看着就鲜灵,应该是一大早去山里找的。 真是赏心悦目! 穿针忍不住将眼神在两人脸上来回打转。 自家妹妹就不必说了,放眼附近几个村,就没几个比得上的,而陈江呢,生得不算是格外好,也不似丈夫身上有儒雅气质,却因身形高大,眉目也比旁人好些,跟引线站到一块,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加之陈江近来的表现,她也越看这个妹婿越顺眼了,招呼他坐着等吃早饭。 她心里头高兴,就去菜地里巡视,正巧碰上杨梅早练回来,见她要去菜地,门都没进,跟在穿针后面又去了地里。 “今天要收豆,明后日都是太阳天,晒完了夜里爹要打连枷脱粒,你帮着叉木杈吧,要忙到很晚,我到时候给你们送绿豆汤和肉饼来。”引线一面将米下锅一面跟洗手的陈江说话。 农忙时候,饭食都是换着花样的做,既得油大荤腥,又得顶饱,因此她到时打算做一锅咸肉菜瓜蒸饼,配着湃过的绿豆汤,就算干一夜的活也不会喊肚子饿。 陈江手劲大,揉出来的面更劲道细腻,自从他来了叶家,这活就给了他做。 “哎,你安排就是。”陈江笑着应。 他喜欢这种被安排的满满当当的感觉,忙碌的农活虽然有时候让人累得眼角似醋、脚下如棉,但累过之后,丰收带来的畅快和满足却是什么都比不上的。 果然如她所说,接下来的连着三日都是烈日高悬,豆秆豆晒得轻轻一掰就断,豆荚更是一搓豆子就自己跑了出来。 这日吃过早饭,叶望山和吴七娘就去了晒场,陈江今天要帮着石虎拉修房子的砖瓦,头天提前说过晚饭会过来吃,吃完了去晒场接替岳丈的活。 至于柳守,干了几日的扯草活,就已经累得直不起腰了。 叶望山本来没觉得有什么,但陈江那股子埋着头只知道干的韧劲让他不得不在心里对比起两个女婿来,孰轻孰重一目了然,再坐到一起吃饭时,不免对陈江更加热情 ,劝酒都下意识多劝一轮。 穿针心里头有刺,可总不能怪人家太勤快吧?心里堵着气,午睡也睡不下去了,翻来翻去像摊烙饼似得,最后干脆坐起来出屋门。 出门去看外头的烈日带来的热气蒸腾,偶尔传来两句鸟叫声。 院子里大黄狗也失了玩乐的兴趣,躺在树荫下任由两只小狗咬她的尾巴,在她身上踩来踩去。 和穿针的不高兴比,杨梅看得饶有兴致。 穿针拉了小板凳在她身边坐下,有点好奇又有点羡慕地问:“梅姐儿,你怎么能这么高兴?我就没见你有什么难受的事,你是不是没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 在杨梅脸上,丝毫没有被烈日头蒸腾的感觉,反倒是随时随地都有使不完的劲儿。 见穿针和她说话,她立刻笑嘻嘻道:“大姐,我在这儿无论是追狗还是抱鸡,都没有我娘在我后头啰嗦,二姐的做的饭又好吃,姨父还不要我下地,我的日子逍遥自在呢,有什么不高兴的?” 经她这样一说,穿针觉得也很有道理,继续和她谈论起杨家的人,又说起她学功夫的趣事……不知不觉就将先前的闷气给散了,和杨梅一样高兴起来。 夜里收回来的豆已经装在麻袋里了,用木板车推到门口,又进进出出扛进干燥的仓房堆上,洗过手换过衣裳,一家人围坐在院墙下吃饭。 一盆荤油炒野菌,将穿针带来的两块干鱼宰了蒸熟,又杀了只养了两年的老鸭子小火煨了两个多时辰炖成汤,再两盘炒丝瓜和煮毛豆,这就是农忙结束的最后一顿好饭食了。 一桌里就菌子最早空盘,这几日都吃的都是陈江带来的野菌子,今日也炒了满满一盆,加了野葱,无论闻着或吃着都比肉还香,等野菌吃完了,筷子才往其他菜里挟。 叶望山一如既往要两个女婿都吃酒,看在明日就农忙结束的份上,柳守虽然满身都疼,但很给岳丈脸面地跟着凑去端杯吃酒。 叶望山不是看不出两个女婿暗中较劲,但柳守曾经是读书人,又是家里有铺有地的富庶人家,他能年年陪着长女农忙回娘家,还力所能及地干活,已经是很不错了。 因而两个女婿凑到一堆,他并不会因为陈江干活好就偏向他,一直一视同仁。 只是偏心的人不会意识到自己偏心,落到穿针的眼里,她爹无论是说笑还是劝酒,到底跟小女婿更热络些。 陈江得了引线使眼色,他也不是那得寸进尺的人,赶紧笑呵呵地连着敬了姐夫几杯酒,两言两语柳守也就说笑了起来,并不往心里去。 这段时间里吴七娘也多在田里忙活,她下地,饭食都由引线包了,今日不知是她累了还是如何,吃得半碗饭就放了著,第一个下了桌。 穿针看了她一眼,冲妹妹使了个眼色,又看了一眼其他几人,无论是杨梅还是叶小弟都在聚精会神听陈江说着边关趣事,于是假意要如厕,实则跟了上去。 “大丫头,你跟着我做甚?”进了屋的吴七娘吓了一跳,回头问。 穿针进门,反身将门关上,脸上没有半点笑容。 她很不情愿来这一趟,但这是阿姥走之前交待的事,她不能不照做。 31. 第三十一章 “吴娘子,咱们摊开来说吧。” 怀孕的人容易疲累,吃饱了饭更是能坐着就不想站着,她走到椅子边上坐了下来,“你跟吴家撕破脸,让你娘家低了头,这件事我记在心里,也不会再为难你,说到底我们没有什么大仇大怨,只要你以后安心和我爹过日子一切都好说。再说还有小弟,在如何也是我和引线的小弟,这是分不开的血脉……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吴七娘怎听不懂,但她担心的不是叶家这头,她担心的是四兄绝不是容易这样妥协的人,忽然这样,定然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目的。 可她什么内情都不清楚,不好胡乱说,只能点点头,说了三个字:“我明白。” “好,既然你明白,我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穿针看她神情,看不出什么来,只好闭口不谈,起身就要走。 “大丫头,我……”谁知吴七娘喊住她,“我是担心我四哥不会这么容易低头,只怕是还有别的原因。” “吴家可有人给你递过消息?” “这倒没有。” 穿针心想,正如阿姥所说,这事过后,吴七娘就彻底和吴家分了心,以后她的指望只有爹和小弟,因而吴家要做危害叶家的事,她肯定头一个不答应。 “既然没有,就别乱想。”穿针说了这句就出去了。 孟姥临走时,曾告诉她,若是吴氏有悔改之意,就将她打算在县里给叶锦砚请个更好的先生的事告诉对方。 靠人不如靠己,吴氏只要是长了脑子的就应该明白,吴家好跟她没关系,叶锦砚出息她将来的日子才会过得好。 但穿针觉得,既然吴七娘已经跟她说了吴老四的动向,就说明她已经改过了,将心归拢到了叶家。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举? 一直到第二日离开她都没有再提此事,而柳守沉浸在终于不用干农活的喜悦中,喊驾的声音都比平日里响亮不少,透着压不住的高兴。 * 家里的事料理清楚,耕种也短暂结束,正式进入全年最热的伏天,除了还有种植粟和苎麻的人家还在地里忙着收割,其余的村里人都只用在家修补耕种器具。 除此外,早晚凉快的时候赶着日头升起来之前种秋白菜、秋萝卜,除了到处疯跑的孩子和偶尔吠叫两声的狗,再无任何闲聊的声。 陈江忙着帮石虎修新房,在陈家老屋旁边做邻居,中间共用一堵墙,只不过不是陈家的五间明亮大瓦房,隔壁是两间小屋,不算大,他一个人倒也够用了。 陈江在叶家忙活一整个农忙季,连自己大哥家里的田都没帮几天的忙,叶望山过意不去,就让引线去一趟南洼村。 除了送家里的瓜果鲜菜,引线觉得光这些不够,自己又早早起床进山去摘了一篮子青枣,让吴七娘拿去年的熏肉,挑了肥瘦最合适的两块,再提上昨天去河里捞的一筐河虾,一小坛子腌菜、以及昨天新做的豆角包子,满满装了一背篓,连带着一起去的杨梅和叶锦砚两只手都不空着,三人带好东西后,一道往南洼村去。 南洼村村子大,人户村落也多,穿过村子里时,有人认出她,就笑着招呼,“是叶家的小丫头?去二郎家送东西啊?” 引线觉得,反正都要成亲了,以后还会打照面,没什么红脸羞臊的,大大方方地喊了婶子嫂子,简单寒暄了几句,继续往山脚下去。 有进山的人顺嘴告诉了陈江,因此没走上山的几步路,就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快速冲下山来。 走近了才看到他衣裳敞开,厚实的胸和紧实的胳膊都露出来,一笑露出白牙,两颊窝深,皮肤又黑又亮,飞奔下来的时候像是只黑扑扑的大蛾子,她眼睛都不敢看他身上了。 瞧见叶家姐弟三人来,陈江乐得找不着北,心里比吃了一碗冰镇绿豆水还舒畅,帮她提东西接背篓的时候无意触碰到引线的胳膊,顿时汗水到处乱飞,眼神四处飘。 “我爹让我给你和你大哥家送些东西。” 引线这会才红了脸说话,杨梅看她脸这么红,偷偷笑起来。 引线赶紧瞪她一眼,趁着陈江和小弟在前头说话,赶紧告诫自己别脸红,好一会心跳才恢复,跟在两人身后往上走。 说是半山腰,实则南洼村这边地宽山缓,不过走了两百来步木阶就到了。 看着陈家的五间青砖房,虽然听说好几十年的房子了,但经过修缮看不出有什么陈旧处,反倒是令人心情都明亮了起来。 要说有什么不足,那就是太安静了。 猪圈里没有哼哼乱叫的猪,院子里没有啄米啄食的母鸡和小鸡,墙角没有看家护院的狗,墙头更没有懒洋洋晒太阳的猫。 除了门外头两棵树被偶尔来的风摇地哗哗响,一切都格外安静,没有丝毫烟火气。 陈江挠挠头,看着引线仔仔细细打量自家的祖屋,心里有种难以言说的忐忑感,好像等着先生指点文章的学生,没等她说一句不好,光是皱一下眉头他就格外紧张。 “进去坐坐吧,我给你们倒凉茶吃。” 他体热,每日早上起来都要用粗茶煮一大壶茶水放凉,能喝一天。 “姐夫,不是有个邻居吗?怎么不见人?”跟引线不同,从未来过的叶锦砚看哪儿都是新鲜的,东西放下就到处看到处瞧。 能缓解尴尬,陈江赶紧接话道:“你说石虎,他房子修好还要置几天才能住人,趁这个时候他去山里做陷阱,到时候好抓几只野鸡换些钱添置家当。” 饱暖思淫欲,这两年缓过劲来,城里的,尤其是州府的富人们手笔也大了起来,最近时兴收羽色好的野鸡放在家里观赏,一只价格不低,要是能抓着好的,一只就能抵普通农户几个月的嚼用。 “姐夫你怎么没去?”叶锦砚很向往进山抓野物,赶紧追问,“你要是去能不能带我一个?” 杨梅也很向往进山抓野猪,上次听陈江说在边关吃不饱时会去关外牧场上问牧民抓羊买羊,烤羊腿吃,有时候也会被派去十几里外的山林捕猎,她想着自己暂时去不了关外,吃不了羊腿,那野猪腿总行,于是跟着叶锦砚问抓野猪的事。 陈江不接叶锦砚的话,只解释前头那句,“野鸡会飞,一惊就飞好几丈远,再说山里没多少,他紧着要卖钱,我就不去掺合了。野猪的话,现在山里食物充足,野猪不会出来,抓不住。” “哦。”叶锦砚和杨梅听了都有点失落,齐齐拉长声音哦了一声。 “现在不去,不过下个月就有竹鸡鹌鹑,那个好抓,到时候我带你去。” 和叶小弟混熟后就发现他心思很简单,陈江自认为是准姐夫,在叶家干活时叶锦砚又格外“照顾”他,且替他解围多次,陈江也不忍心再看他失落,就许诺道,“等孟冬的时候野兔也一套一个准,到时候你们跟我再进山。” 叶锦砚这才欢呼雀跃起来。 杨梅却翘着嘴有点不高 兴,“到时候我都得回家了。” 一大早赶着太阳没起来,还没什么热意的时候,这会坐也是干坐,姐弟三个放下东西,吃了凉茶就起身走人,陈江忙要留人,但一想到旁边菜园荒着,就不好意思张口了。 叶家的饭食养刁了他的胃口,这些天无论是他自己的手艺还是石虎做的饭菜让他很难再像从前轻易咽下去,不过图个饱腹,因此想娶新媳妇的心越来越热烈,看着走在前面的小娘子背影心里都火热了起来。 “二姐,表姐,你瞧那边有一方堰塘!”叶锦砚看到东边的塘水,立刻冲了过去。 “你不会凫水,小心掉下去!梅姐儿,你帮我看着他!”大声叮嘱后,到处看看,见没有菜园,就回头问,“你家有辟菜园吗?我怎么没看着?” 小娘子忽然回过头来问他,却发现陈江正牢牢地盯着自己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腾地一下脸就烧了起来。 “有,在那边。”陈江挠了挠头,呵呵笑了一声,带着她绕到房舍前面一片坡地下面。 这里除了有菜园,还有几亩空地,不过都是荒废的,里头杂草丛生,虫鸣声声,清风阵阵,走过去时脚边还忽然跳起两只蚂蚱。 “要不是周围还有篱笆,真看不出来这里是菜园。”引线毫不客气地打趣。 这下轮到陈江脸发红了,他回来这些天打了鹿、麂子,还有一些野兔山鸡,都足够换一些钱用。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向来对钱并不看重,吃食上面又吃得多才干得动活,从城里买的蒸饼、祚肉都是足量的,鸡蛋那些也同村里的人家换,反正不会在吃上面亏待了自己的嘴。 吃是一回事,即便是大嫂樊氏嫌弃他也没皱一下眉头,但当下听到她这样说,居然有些挂不住脸地笑了笑。 “这样不是个事,你得空把地里的草拔了,再借牛把旁边几亩地翻一翻,去山里搂松针落叶回来沤一沤地,等下个月过了就能种小麦,菜地养好了,也能赶着秋尾巴种上白菜、萝卜、菠菜之类的,等到天气冷了窖藏一部分,另一部分能做腌菜,冬天就靠这些个,总不能样样都拿钱现买。”引线一点一点安排。 她每说一样,陈江就在旁边点一下头,跟小鸡啄米似得,这明明是一高一矮,可明明是矮的自家姐姐满脸严肃,陈姐夫人高马大却像个跟在后面的小媳妇,怪异的场面惹得才找过来的叶锦砚捂着嘴偷笑。 杨梅也跟着笑嘻嘻的,动静难免大了点,惹了这头两人注意,再不看对方。 日头渐渐升高,地面的热气也随着日头升腾起来,脚底下都热烘烘的,再不走待会就要顶着烈日和满身的汗水回家,于是陈江送三人下山。 “对了,”引线忽然想起来菜苗的事,“你别买菜苗,我那儿育苗出来到时候分给你,你拿个东西过来装就成。” 见她细心,陈江心里更觉好了,说什么都要送他们回去,于是一送就到了村外头的石桥上。 “都到这了,去家里吃午饭吧。”引线无奈,旁边有干活的人已经在跟陈江打招呼了,她干脆道。 陈江等的就是她这句话,连客气话都没说,生怕她反悔似得,立刻大步往村里去。 叶锦砚和杨梅都很喜欢陈江这个小姐夫,见又能一道吃午饭了,忙欢呼一声,追上去问东问西,缠着他讲那些有意思的事。 被丢在后面的引线无奈地摇摇头,比起她,陈江好像适应这个身份更快! 32. 第三十二章 七月下旬,地里的活稍懈,也是石榴熟透了的时候,陈家按着说好的日子来下定。 一大早村里的人吃过早饭,三三两两到叶家去凑热闹,叶家拿出甜酒冲的冷浆请邻里邻居喝,一人抓了一大把瓜子花生,每一把上头点缀着一两颗红枣,就算是待过客了。 看着叶家门前停着的一架骡车、一架马车格外扎眼,有羡慕的自然也有说酸话的,总之议论纷纷,而且骡车上堆满了扎红的东西,能看出来的都是衣料棉布,以及几大袋鼓鼓囊囊的东西,看着是用来装粮的麻袋,有人细数估计,正好够当初吴七娘开出的两石粮的要求。 就是不知道最显眼的匣子里是不是放着那三两银子。 陈家没有长辈,牵线搭桥的肖娘子和穿针一道回来,给陈江做了回带头的男方上亲,和叶望山说了一番客套话,带着陈家兄弟进去落座。 匣子打开,一旁嗑瓜子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眼尖的邻居瞧见里头果真装着银锭子,却不是三个而是五个,顿时炸开了锅。 议论声中,有人推搡一个妇人,“春梅娘,你瞧这聘礼多厚,要是你当初应了春梅嫁过去,现在这一车东西可都是拉到你家去了的,哪儿还有这家的事?” 那叫春梅娘的面如菜色,很不是滋味。 樊氏在旁边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那多出来的二两银子可是从她手里贴补上去的!可面对石桥村叶家亲眷的夸奖,她又只能全数收下,总不能出了血还要让人背后议论。 心里难受的情况下,脸上还得强行挂着笑脸,那样子看上去不知道多别扭。 穿针看了眼樊氏,摸着自己已经长出来的肚子,不动声色去了西屋跟妹妹咬耳朵,“你这个未来大嫂子,只会比我那个更难伺候,至少我那个还只是说些酸言酸语,看不起人,陈家这个长媳不但眼皮子浅,还抠门,以后你可得防备她些。” 引线接受姐姐的话,却不觉得樊氏有什么好怕的,她一不是自己的婆母,二两家又不住在一起,纵使有什么矛盾,不是还有陈家兄弟嘛,论不到也不应该她出面才对。 李二姑的声音从堂屋传了过来,说话声里带着压不住的喜气。 一番场面上的话说完,男方留在家里吃顿饭,这聘礼就算是女方收下,也正式同意了这门婚事。 肖娘子循例进西屋来看准新娘,两人认识也就没那么多的尴尬和客套,拉着肖娘子坐下,穿针也在旁边,三人像是平日里那样说了几句话,肖娘子就起了身要出去。 出去之前,她拉着引线的手无不感慨道:“你和二郎是缘分天定,以后成亲可要互敬互爱,白头偕老才好。” 引线抿着唇笑,点了头。 等肖娘子走了,春杏和叶氏一族的几个沾亲带故的小姑娘齐齐挤了进来,春杏眼睛都亮了,毫不吝啬称赞道:“阿线姐,你今天可真好看!” 今天是她的好日子,她拿出提前做好的红衣红裙穿上,有这段时间吃得好,心情好,原本有些枯黄的发此刻都黑了不少,全都梳在脑后成一条辫子,插了一对刻花的小银簪,白净的脸上还抹了点胭脂。 银簪和胭脂都是姐姐穿针特意送她的,平日里要干活用这些浪费,今日不同以往,不用干活也不用进山,只需要坐在屋里,当然怎么漂亮怎么打扮。 人白,胭脂一抹就衬得人更鲜亮,像春日里山野上的开得最好看的那朵花。 一阵羡慕的眼神议论中,春杏挤过来在她耳朵边上道:“听人说我堂婶自从晓得陈二郎原本要先说给春梅,就在家闹了好些天,气得我伯阿婆直哭,春梅也哭,后面说的亲事都不如你这个。堂婶说,要么说一门更好的亲事,要么就分家出去,否则叫家里不得安宁……” 其余的话引线也听不进去了,只因外头已经开始摆席面招呼人落座。 正式席面摆了三桌,除了男方的人,还有石桥村的村正和里正,还有叶氏的几位德高望重族老,算是给足了面子。 村子里男女不分席,引线出来给肖娘子和陈河夫妻添茶倒酒后,就跟着姐姐坐到下首桌子上,才坐下,她就趁着机会偷偷看主桌那边。 陈江今日也穿着一身褐色夏布的新衣裳,阔背窄腰,高大挺拔,给席面上的族老村正等人倒酒时,殷勤却又不失风度,说话也不虚浮,更因这两个月农忙的种种都看在眼里,自然引得桌上一众长辈连连夸赞叶望山又得了个好女婿。 穿针的肚子已经开始显怀,她摸了摸,听到有人提“女婿”俩字,下意识抬头瞄了一眼主桌上当主人陪客吃酒的丈夫,见他笑呵呵地没放在心上,不由地撇了撇嘴。 等到她收回目光,却看到妹妹眼睛也偷偷盯着那边,偷笑一下拐了拐她,“还看呐,以后嫁过去了有的是日子看,少看两眼不吃亏。” 引线脸顿时烧红起来。 散了席,肖娘子等人也陆续起身要回,叶望山和吴七娘作为主人和亲家为表对这门婚事的满意,特意将人送到了门外,又看着他们上马车的上马车,上骡车的上骡车,等走远了才回身。 …… 又是两个月匆匆过去,转眼进入金秋的最后几日,春日里种下的稻子已经收进仓房,地里放水翻土,种上小麦,等小麦幼苗冒出青的时候,风都变得有了些凉意。 九月过去,进入金秋十月,秋高气爽的季节里,一扫秋收时期的炎热和辛劳,村里的家家户户开始种秋菜,收存粮,卖仓陈,为过冬做准备。 而叶家和陈家,一个开始预备张罗嫁女的喜宴,一个沉浸在接新妇的热闹气氛当中。 日子是陈河找人合过的,定在初五,上上大吉,一大早天色明朗,瞧着天边的鱼肚白,有经验的老人家会说今天日头格外好,最适合办这样的喜事。 初四的时候杨翁孟姥就带着杨大舅来了,杨家新得了小长孙,二舅母又老怀珠害口地厉害,杨二舅得留着看家,因此这回也依然没来,只托了亲娘将女儿顺道带回去。 村里的人吃席送礼,只有和引线平日里相好的春杏及几个同族堂姐妹送了东西添妆。 都是一些帕子手绢鞋面香袋之类自己绣的小玩意,胜在心意。 杨家家底比石桥村的大多数人都要殷实些,加上又是引线亲外家,当初杨家女嫁过来的时候那嫁妆可是让人眼睛都羡慕红了,如今亲外孙女出嫁,杨翁 孟姥都来,可不得伸长了脖子看到底添了什么箱? 然而杨家并未高调行事,只是孟姥私底下在屋里将一对莹润白透的玉镯戴在引线手腕上,无限慈爱道:“虽说没有婆母,但我瞧陈家那大嫂不是个好说话的,你还是得留个神……不过也不用担心,二郎那孩子不错,你好好跟他过日子。” 上回穿针出嫁,孟姥也同样给了一副头面做添箱,一碗水端平之下穿针并不嫉妒,反而红了眼眶。 “我们没有亲娘,但有阿姥和外翁给我们撑腰。”又对妹妹说,“财不露白,这些东西你揣好了带过去压在箱子底下别叫人看见,以免惹下祸端。” 现在这个时候虽说已经四海升平,可也有不少流窜的流民,要是被人瞧见起了恶念,就凭陈家老宅那地方,后果不堪设想。 “嗯。”引线点头,笑着谢过阿姥的心意和姐姐的提醒后,将镯子摘下来放回匣子里。 杨家人在,叶望山舍了钱特意请了专做席面的帮厨,又在南洼村的屠夫那里定了半扇猪、豆腐作坊的十几盘豆腐,本村人家揽了鸡鸭各二十只,肥鱼二十条,下定了心要将喜宴办得风风光光。 风光是风光了,却让负责掏钱的吴七娘心疼肉疼疼到了一块去。 只因陈家送来的聘礼,包括两石细粮,她都没摸一下,就都被叶望山用木板车推去倒换成了银子。 至于衣料棉布也换成了做喜被的新棉和缎子,包括杨菱留下的空箱子,都成了引线嫁妆里的一份子,一点都没给她剩下。 她这一嫁出去,当初自家四哥赔的钱,加上杨菱的箱笼、聘金加聘礼折换共七两,办喜宴又花费如此巨大……可以说,办这场喜事等于掏空了大半个家底,叶锦砚还要读书,等她一嫁过去,家里三张嘴只能是保证每日不饿肚子而已。 这不,吴家的事平息过去,吴七娘老实了几个月,心里又开始有了新念头。 看那堆得高高的陪嫁物,吴七娘面上在笑,心底却很是不甘。 还不晓得杨家老夫妻又偷偷给了她什么好东西。 两家虽然是两个村,但前后也就三里路,用不着提前办出阁,一合计,叶家的晌午开席,等花轿去了男方,陈家的席面晚间再开席,昏礼昏礼,一对新人拜了天地吃了酒才好入洞房。 厨子是屠夫家的亲戚,两人互相搭把手,家里的媳妇和村里的妇人都自带上小凳子来帮忙择菜洗碗,胆子大的帮着宰鸡宰鸭,放完血后将鸡鸭往滚烫的水里一过,毛一搂一大把。 此时院子一角用石板和土胚改造成了临时的大灶,架着的大锅里烧着水,妇人们就在房檐下坐成一排,边拔毛边说话,没一会鸡鸭就处理好了。 有些菜需要头天做好,明日只需上大灶蒸热就能端上桌,但有些菜只需要备好,明日早上起了再现做,因此河鲜类的就等着明日再刮鳞掏腮。 等收拾好后,吴七娘热情招呼她们明日又再来吃席,自己开始做收尾。 院子里人都散了安静下来,穿针却忽然开了门,抱胸靠着门框,目光锐利道:“吴娘子,我没看错的话,刚才有个唇边长着一颗黑痣的是不是你娘家大嫂?” 33. 第三十三章 她在窗户边观察好一会了,村里的妇人不认识她,只以为她是谁家没回过村的媳妇,看她不搭话也就不跟她闲聊。 看着看着吸引了孟姥细看,这才发现她居然就是吴家的大儿媳妇余氏。 余氏在这里做什么?这个问题显然有些严重,等人走光了,穿针忍不住跳出来问她。 “她听说二丫头要嫁人,也想来帮忙。”吴七娘手里握着扫把扫地上的瓜子花生壳,平静解释。 “哦?只是帮忙?”穿针问。 要说村里的和亲眷类的妇人来帮忙这也属常理,但之前都和吴家闹成那样了,就算吴家有心缓和,那也得看叶家接不接受才是。 她就不信,吴老大还能腆着脸强行送老婆过来干活?那也只会让人看了吴家的笑话。 吴七娘听她语气不善,干脆将手里的扫把一丢,没好气地朝她望过来,眼神闪烁。 “大丫头,就算我对不起你,我娘家人对不起叶家,这我认。但到底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我到底是吴家人,我四哥想缓和关系,这不,家里秋收的活都停了,想多喊几人来帮忙,但就是怕你们不接受,这才特意安排几个妯娌中最和善的大嫂子来,足可见诚意。” “借着二丫头的婚事,两家重新来往,和和气气的有什么不好?非要闹得老死不相往来,让村里人看热闹说闲话你脸上才好看?” 她的意思很明白了,吴家拿了杨菱的嫁妆是不对,但他们还了钱,也诚心登了门赔了罪,如今叶家顺势接受了吴家的好意,吴七娘觉得不欠什么,腰板自然直了。 而且对外头的人来说,容纳余氏来帮忙,也就是维护了吴家的脸面,让人知道两家关系好着,并未撕破脸。 可穿针并不想给她这个面子,扶着腰冷冷一声笑:“你家一家子的蝗虫,恨不得趴在旁人身上吸血吃肉,我们躲都来不及呢,说什么两家好!” “再说了,之前跟你娘家好没好过你心里没点数?我话放在这你切且记好,我小妹成亲嫁人是一辈子的大事,最好你娘家人安安分分,若是弄出了岔子,我不会放过你!” 吴七娘一听顿时扁了嘴委屈地要哭,穿针瞥眼看她这样火气顿时就上了头,正要再骂,引线已经出来拉住她,“姐,你怀着孩子呢,别生气。” 穿针正想说她一句窝囊,回头却见坐在屋里的孟姥对自己轻轻摇摇头,显然就是她让引线过来的,顿时住了口。 大门外面,叶望山和柳守送客已经回来了。 见场面有些不对,吴七娘扁着嘴低着头拿衣角按眼角,而站在西屋门口的穿针虽然没开口,但脸上还未消失的余怒已经说明了方才发生了什么。 叶望山张了张口,在吴七娘殷切的目光中,依然选择关切长女,“大丫头,你这是怎么了?” 柳守心知妻子脾气,眼风都没给吴七娘一个,走过去扶住她的胳膊。 “天气热,又怀着孩子,你这脾气是见长。快坐着,我却给你倒碗凉糖水吃。” 亲爹的关切,丈夫的紧张,穿针看着被忽视的吴七娘方才还装哭的眼圈这会是真红了,顿时心里那口气散了出来,顺从地坐在桌前等着柳守端水来。 …… 吴老大的媳妇姓余,回到吴家村的时候天都已经黑透了,吴家人早就歇了。 没有灯笼,只能睁大眼睛在月光下识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屋,看着其他房亮起的灯,再看看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丈夫和砸吧嘴的儿子,心里一阵酸苦。 她已经快四十的人了,却还要走路这么远,只为给一个小辈送嫁帮忙干活。 可她也没有法子。 当年吴家穷,她家更穷,两家一商量,不要聘礼不要嫁妆,一身红布衣裳都没有,只一捆红头绳,就将人接了过来,过起了白日干活推磨,晚上伺候公婆洗脚的日子。 吴七娘嫁到叶家,前后拿回来的东西换成钱,丈夫也分了一点,不过因当初成事的时候他没有出力,看在长子伺候吴父吴母的份上,这些年才勉强分了拢共不到五两银子。 可纸总是包不住火的,叶家的人得知后让小姑子回来骗字据,这些年的得意已经让四叔放松了警惕。 听到叶锦砚快要考童生了,留着这个若是被人宣扬出去,那就彻底完了,四叔盘算一阵,觉得都这么几年,该得的东西也得了不少,再逼急了对方也不好,于是索性给了。 但他很快回过味来追去,可叶家那头也不甘示弱,扬言要让杨家人状告吴叶两家霸占杨女嫁妆。 四叔气急败坏,想硬刚,但不知为何忽然又转了性子,让几房人凑钱折现还了叶家,也好堵住杨家的嘴。 丈夫属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吴家向来是四叔做主,因而他一开口,余氏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拿出三两银子上交,这也无疑让大房的情况难上加难。 可吴家上下谁也不敢说,毕竟连牙尖嘴利的三弟妹都乖乖当了手里的东西上交钱,谁也不敢当出头鸟违背吴老四的意思。 前几日四叔发话,叶家嫁女,吴家作为亲家理应安排人去帮忙,问谁去。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最后定下了在吴家最挺不起腰的余氏去。 一想到今日在叶家受得那些冷落,石桥村妇人们的低声议论,余氏就觉得心里万般委屈。 正抹着泪,外头有人进来,“大嫂,我听到动静知道你回来了,今日叶家准备的如何了?” 余氏慌忙擦泪,抬头一瞧,见是四弟妹周氏,赶紧起身出去说话。 “我晓得你受罪了,”周氏叹了口气,进了屋门,“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二嫂独居不掺和我们的事,三嫂还有六弟妹都是人精,尤其是三嫂,从前在家里娇惯了,农活都没做过多少,吃不了一点苦,让她们去就是火上浇油,只有大嫂你去我和老四才放心。” 这话说的让余氏心里稍宽解几分,但好听的话谁都会说,余氏只坐下没应周氏的话。 周氏就挨着她坐了下来,“大嫂,我也不瞒你,这件事老四事前和我就商量过,只有你去做才不会被人注意,当下给你做最稳妥……” 听了她接下来 的话,余氏大惊失色,“四弟妹,这,这事要是被人晓得了,我可就完了!” 周氏却不慌不忙,笑道:“大嫂,你这话说的,咱们吴家又没分家,是福是祸咱们都是同享同担着,总不至于分钱的时候笑开了花样样说好,现如今有事要做了却推三阻四不情不愿?世上有这样的道理吗?” 余氏很想说,这么些年了,他门大房统共得了五两银子都不到,如今还退了回去三两。光张张口你就想让我帮你办这样大的事,简直跟白日做梦没区别! 因而无论周氏如何卖好,她都只是沉默,并不接腔。 周氏心中暗骂一声,面上却一点都不露,笑着拍了拍余氏的手,“大嫂,让你去干这样的事的确是有些为难,但你放心,不会让你吃亏。依我看,二郎瞧着在家里无事,不如送去隔壁南洼村村塾,听说那儿的周夫子今秋中了秀才,可见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大郎虽说七八岁上了,但打小聪明相,早些送去读书,说不定以后也能给你挣个秀才娘当当呢。” 一面说着,一面将手里预备好的银子递了过去。 余氏心里又惊又喜,顺着周氏的手就将十两的银子捏在了手里,却好似烫手,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她犹豫道:“这事说起来缺德,先不说报应,若是叫人查到我头上怎好?” “这你放心,”周氏拍着胸脯低声保证,“老四和我商量过了,左右那陈家住在山腰下头,四面都漏风,只要你稍稍伸伸手做点事……其余的你就不用管了,谁也怀疑不到你的头上。” 她声音又更加低了一些,“事成之后,我再格外给你三两的辛苦费,算是将之前你们交上来的银子退还,不收你那份。” 要说余氏刚才还犹豫不决,这会已经是定下了心,立刻点头将那十两银子揣进怀里。 周氏出了大房的屋子,回头看余氏那窃喜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嗤笑了一声。 真是蠢,就十几两银子就能让她高兴成这样。 更不用提送大郎读书的事,若是个人读书就能中秀才,那还不人人都去了?这种鬼话也就大房信了,换了三房六房那两个精明的恐怕她还得费好一番口舌和多添几倍的银子。 她四房既撇清了关系,又能得大头……那可是余氏想都想象不到的一笔钱。 周氏将丈夫交托的事这样不费力就办妥,心情大好,哼着小曲脚下如踩云端似得回了自家。 …… 十月初五是个好日子,一早凉爽,即使太阳升高带来一些炎热,还没照到人身上就被秋末的萧瑟给吹去了一半。 花轿和迎亲队是托了肖婶娘在城里找好的,家里的宴席厨子是大哥陈河忙活的,大嫂樊氏一大早也来了老屋帮忙待客,陈江这个新郎官倒清闲了半日,只管自己就行。 小侄儿陈青乐呵呵地站在一旁看陈江穿上新郎官的红衣裳和崭新的黑靴,看上去精神又挺拔,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喜气洋洋的气氛。 半大的小子嘴巴利索,不要钱的称赞流水砸过去,夸得陈江嘴角都压不住。 34. 第三十四章 石虎已经搬进了隔壁两间小屋的院子住下,今日他会陪着陈江去迎亲,代表的是男方。 此时见他穿好靴子,主动将新郎官戴的花翎帽给他戴在头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今日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要不然去叶家肯定会被为难,新娘子没那么容易接走是次要的,被石桥村的老少爷们看了笑话那就丢人丢大了。” 又凑近了一点,“我可听说村塾的那个刚中了秀才的周夫子,此前也去叶家提过亲,却不知为何没有定下婚事,被你后来者居上了,今日是你的大好日子,可别被他给搅了局。” 这事陈江怎么会不知道,那日他可是特意折返回去打了对方的脸,那读书人青白交加的难看脸色到现在他都记得清楚。 陈江挑眉,“秀才如何,夫子又如何?只要没下订就是没影的事,更何况若是他早有此意,何苦等到我登叶家门时才去,此前几年怎么不去?这只能说明我媳妇眼光好,看不上他,否则哪里轮得到我?我应该感谢他才对。” 被他突如其来的“我媳妇”三个字给肉麻到,陈青偷偷地捂嘴笑,石虎则将“怕了你”三个字明白写在脸上。 陈江哈哈大笑,攀他的肩膀,“虎子兄,这种事现在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等你以后要娶媳妇的时候就晓得我现在的心思了。” 说完就大步走了出去,正好碰上郑大山带着锁呐和花轿队伍等人过来撑场面,一行人检查一番,确信无遗漏后就往石桥村叶家出发。 叶家这边已经开始准备席面,村里人陆续过来送礼吃喜酒,平日里安静的小院此时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大人攀谈,小孩追逐嬉闹,都早饭都没吃,就等着吃叶家的酒席。 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叶家门前响起,随后接亲的队伍走近。 新郎官陈江满脸笑容地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动作干脆流畅,轻盈又熟练,看得张庆等村里的男孩子眼热。 村里不少孩子都是好动的年纪,无一例外都很想骑一骑那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 结亲的两家都不是读书人家,叶锦砚又还只是个学童,根本不能出书上的题考人,加上叶锦砚和杨梅已经在心中暗暗崇拜这个小姐夫,自然就不会为难陈江。 唯一有文化的柳守倒是也在,他是姐夫,若是旁人难免会将自己之前吃的苦头给连襟再受一次,但他向来不是那种好强出风头的人,因此叶家的拦门也就是吃十碗酒、射箭等正中陈江长处的关卡。 这些对陈江来说都是小意思,连郑大山和石虎等人都没出面就过了关。 等着两关已过,反倒是坐在堂上的杨翁抚着胡须笑呵呵地示意众人不要着急,开口道:“陈家小子,听说你在边关从过军,那威武将军宋家的独创枪法我老早就听闻了,今日不如你耍一套教老夫开开眼界,也让大家热闹热闹如何?” 陈江冲堂上看去,见一位留着寸长胡须,却神采奕奕的老人正看过来,眼光盯在他身上,虽然带笑,眼里的利光却能看出他年轻时的模样。 能有这样眼神的人,一定是个豁达至纯且历尽多年风霜磨砺的心性,此刻看向陈江的时候有着不加掩饰的欣赏。 陈江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要让他在这儿给自己老丈人挣脸面呢!于是也不推脱,接了杨大舅递过来的红缨枪。 这起手一下抛空,接枪,方才还围着的人群都赶紧往后去,自发给他腾开了一个较大的空地。 一拿到长枪,陈江的气势陡然一遍,脱下外头的红长衫,摆好架势,在院子里虎虎生风地耍了起来。 先看他双手持枪,由上往下用力劈砍,好似手持的不是枪,而是劈柴的斧头,将地上的尘土震起烟雾。 而后以腰为轴心,将枪横扫挥动,紧接着从下往上撩枪,再双手握住枪杆一端末,边往后退边使枪头在空中划圈。 那枪杆在他手里好似变成了一条灵活的长蛇,枪头变成了蛇头,那红缨在恍惚中更是成了蛇的信子,一不留神就要戳中无形中敌人的腰背,给人致命一击。 如此退了四五步后,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要鼓掌叫好,他已经将点枪、崩枪、扎枪等招式一一耍过,一套下来,行云流水,极具观赏性。 待他最后一个动作完毕,院子里外、甚至墙头上的男孩子们都激动地鼓起掌叫起好来。 杨梅和叶锦砚的眼睛亮得更是吓人,巴掌数他们俩拍的最久最响亮。 院子里的动静吸引了新房里盖着盖头的新娘子,听到门外头的欢呼声,她忍不住抬手将盖头一角掀起了一点,“姐,外头怎么回事?” 穿针怀着孕,柳守怕人把她挤着,于是安排她就在新房里陪着引线。 这会透过窗户看到了院子里的场面,当然也看到了自家外翁和阿姥脸上掩饰不住的笑意。 以及杨大舅压不住的嘴角,正拍着新郎官的肩膀不住夸赞。 她撇了撇嘴,眼睛却也掩饰不住的高兴,回头与小妹酸溜溜语气说话。 “当初你觉得这陈二郎是个“野人”,我也认为他并非你的良配,如今连外翁都对他这样满意,这门亲事还真是误打误撞牵对了。” 引线心知姐姐就是这样的性子,嘴上不饶人,实则心里也为她高兴呢,便拉了她的手道:“姐,以后就算我嫁人了,若是有什么事我还是得找你帮我,你可不许推辞。” 这话说得有点霸道,但穿针就吃这一套,她嗔了妹妹一眼,伸手将盖头摘下来盖好。 “你别胡说,妹夫是个好的,你们只要踏踏实实过日子,没什么难的。不过姐也跟你把话说在这,要是他为难你对你不好,你只管来找我,姐就是拼了命也会救你。” 亲娘去世,世上只有姐妹俩最亲,引线鼻子一酸,差点没说出话来,好在盖头遮住了脸,她眼圈红了也没让穿针发现。 两人说话的间隙里,外头已经摆桌上席,吃酒说笑,好不热闹。 杨梅不忘给新房里的一对姐姐送一碟子炸酥合和一大碗炖鸡,绘声绘色地描绘着方才陈江耍枪时的神态动作,那模样简直跟入了迷似的,最后甚至还说要留在这跟着小姐夫学这套 枪法,学会了再走。 吃饱喝足,李二姑作为媒人走在前头进了西屋,陈江跟在他身后进来。 引线盖着盖头,规规矩矩坐在床边,露出一对红绣鞋的尖。 陈江看着心里一热,嘴角眼里的笑容挡都挡不住。 李二姑唱诺过后,引线被牵着扶了出来,在前者指引下冲着堂屋的一桌长辈磕头拜别。 穿针看了一眼堂上,右边是陈家大哥陈河和大嫂樊氏,旁边是肖娘子以及陈家的两位颇有威望的中年族老。 而左边坐着自家亲爹叶望山,按理说他旁边该是吴七娘,但外翁和阿姥,还有大舅在,怎么都轮不到她,因此她站在了后面,脸色有些不好看。 她用鼻子冷哼了一声,又将视线调转到了院子大灶那头,吴家大嫂余氏垫着脚站在人群中朝这边看,好巧不巧就和穿针的目光对上。 余氏做贼心虚,赶紧低下了头,假装没看到她。 穿针暗骂一声,看到叶望山已经在对陈江说托付的话,自己皱眉想了片刻,招手将杨梅喊了过来,叮嘱了两句。 杨梅一听,穿针要她跟着去陈家送嫁,她正巴不得去,连连高兴地点头道好。 因来的人不少,送嫁的人也有,郑大山在安排的时候就和肖娘子商量,特意赁了借了一共四架车、一匹枣红高头大马、还有花轿队的花轿、以及用来拉新娘嫁妆的两头双耳间绑着红布的骡子。 刚才开席的时候,郑大山、石虎以及南洼陈家来接亲的青年就陆续将嫁妆装上了骡背,这会吃饱喝足了,其余的马车牛车也都将送亲和接亲的相应人坐好,只等着新娘子上轿新郎上马,就能吹吹打打地出发了。 等在一众围观人群的欢呼声中,新娘子被陈江抱了出来。 花轿前,引线拉了拉陈江胸前的衣裳,示意她要下来。 “新娘子孝顺,要拜别父母长辈呢!”李二姑赶紧笑呵呵道。 肖娘子就代行陈家长辈的职责,道:“二丫头是个好的,我也看在眼里,二郎以后定会好好待她,再说两家距离不远,以后只要想她了照样能回家来热热闹闹地住。俗话说,一个女婿半个儿,您以后只管拿二郎当儿子使,什么活累就让他做什么,只要亲家公别嫌他吃得多就好。” 这话说的很讨喜又顾全了场面,原本方才还有些难受的叶望山这时候露出点带着泪花的笑容来,“好好好,这门亲事我是极满意的,没什么不放心,有这句话我肯定放心的。” 陈河也上前笑着附和道:“叶叔,我爹去世早,我娘去年去跟着走了,家里没个长辈,以后您就是我和陈江的长辈,以后您家有事就说一声,我们立刻就来,您千万别客气!” 说罢用胳膊肘捅了捅在一旁当路人的樊氏,这时候当大嫂的也该出来说两句才是。 然而樊氏撇嘴,只当没看到。 见她依旧不去,陈河尴尬地笑了笑,回头用眼神无声地警告她。 樊氏心里不高兴,碍于情面只好往前一步,却眼珠子一转,用长嫂的身份开了口。 35. 第三十五章 “亲家叔,弟妹模样好,又是个娴静人儿,我家二郎和他的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俗话说因缘际会,他们俩缘分最是不小,经过上回的那种事都能成夫妻,以后再没有什么能阻碍的了,只管放心就是,我一定拿她当亲妹子待。” 一瞬间,方才还热闹说话的众人都静了静。 趴在墙头的春杏和张庆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阴阳怪气四个字。 他们俩都这样想,更别说叶望山等人了,笑容都淡了几分,看樊氏的眼神里有着不一样的意味。 没人打圆场,方才还热闹的氛围顿时冷了下来。 谁知只有吴七娘笑了笑,凑上来答她的话:“说的是,我家姑娘到了你家,你可要拿她当亲妹子对待,万不能薄待了,否则她亲娘在地底下肯定要伤心的。” 她扫了一眼杨家人,见几人脸色都是一变,心底感受到一阵出了口气的爽。 周围村邻呢,尤其是男方家来的人,有些不知内情的顿时交头接耳议论了起来,一边说,一边将眼光在引线和吴氏的身上扫来扫去。 叶锦砚年岁再小也明事理,赶紧拉住亲娘,低声劝道:“娘,今日是二姐的好日子,你怎么说这样的话!你没见爹的脸都黑沉下来了?” 吴七娘却浑然不在意。 别人当后娘都是只有搓磨前头留下来的儿女,她这个后娘当的,不但要看丈夫的脸色,娘家的脸色,还要看继女的脸色,她今日就要说,即便只是膈应杨家人,她也觉得畅快! 尴尬时候,引线手指捏紧了裙摆衣角,更是将牙咬得死死的。 她心知自己未来的大嫂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也清楚后娘没那么容易一直顺从下去,可没想到两人居然在她成亲这天,当着众人的面明褒暗贬,给她难堪。 穿针一瞧,那个气火翻涌根本压制不住,蹬蹬几步上前就要去将妹妹护在身后,但一直注意她的柳守先一步拉住了她。 “先别去。” 穿针怒目瞪他,却听到有人开口了。 “吴娘子,我敬重你是锦弟的亲娘,所以对你百般客气,但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样的话,提及我岳母让线娘伤心,是不是有些不合时宜?” 众人看去,见陈河一手扶着引线的胳膊,一手托在她腰间,目光如炬,气势逼人,显然那话就是出自他口。 这还没完,没等众人看热闹的心思落下来,他目光从吴七娘的脸又慢慢越到樊氏脸上,最后在众人脸上逡巡一遍,拱手道来。 “各位乡邻父老,我知道因我的亲事波折,让大家私下也议论不少,但引线从来都只是跟我定了亲事,从没有过跟谁家另相看过!我今日趁着好日子说句不好听的话,大家也别见怪,若是再有谁以后胡言乱语,我陈江也乐意登门拜访,替自己,替新妇讨要个说法!” 这话说的客气有余,威慑十足,配上他那身形与眼神,不知不觉周围的窃窃私语都停了下来,最后竟然一点声响也无了。 这下,方才还笑呵呵的吴七娘和捅娄子却看热闹的樊氏都是心中一跳,脸上都没了笑脸。 尤其是樊氏此时已经是面如土色。 平日里她只当陈江是个人壮却性子闷软的柿子,却没想到他硬气起来自己根本不敢与他直视。 被孟姥眼神制止不许去出头的杨大舅方才还对两个罪魁祸首怒目,这会也和穿针一样露出了笑容。 以后有人护着引线了。 除了高兴和欣慰,穿针更多的是伤感。 从前这么多年,都是她像护崽儿的母鸡一样替小妹遮风挡雨,如今见她有了真正的好归宿,看到了这一幕,她才真正对陈江感到认可。 肚子里的胎动轻轻,却让她腿上有些酸,靠在丈夫身上,她的笑从鼻腔里哼了出来。 陈江这话回得也很有意思。 你不是拿亲娘说事?那好,先头还给你的几分薄面也别想要了,我明明白白告诉你,我的岳母是早就去世了的那个,我陈家不承认你的身份……你要如何反驳我呢? 至于樊氏……他陈江主动答了话,替妻子撑腰,足以说明是当大嫂的在挑合夫妻不和罢了。 盖头下,引线也露出了一丝笑意,被陈江那粗粝却厚实宽大的手掌护住腰和手掌,她忍不住手上用劲,回握了他的手。 二人此刻头一回肢体接触,虽并未眼对眼面对面,却都有一颗一致向外的心。 “吴娘子有些醉了。”孟姥淡淡地看了一眼吴七娘,笑着和围观的众人解释,“早知她酒量不好,方才不该让她吃那两杯。” 她说这话的时候,围观的村里人面面相觑,谁也不信吴七娘醉了,她可清醒的很呐! 但谁也不好去戳穿,只因那杨翁眼神更是锐利,扫过一众人等,最后落在女婿叶望山身上。 “望山呐,该送引线出门子了,过了吉时可不好。” 叶望山如梦初醒般,赶紧笑着点头说是,又上来和小女婿叮嘱一番。 石虎见状眼神示意吹唱班子赶紧热闹起来,轿夫压轿,李二姑伸手撩轿帘,将新娘子送进去安坐好。 杨翁夫妇一人一句话,就将方才的事轻飘飘地给揭了过去,轻易地仿佛没说过那些话,在场的人也没听过似的。 孟姥上前去,又从手腕上拔下一只银手镯,趁着轿帘没落下去戴在了引线的手腕上,“阿线,你是叶家的女儿,也是我杨家的外孙女。我今日就将话放在这,以后陈二郎要是欺负你,陈家要是搓磨你,你就回来找阿姥,不要怕,阿姥给你做主,就是舍了一身家财,也要给你讨个公道!” 杨翁也跟着掷地有声,“外翁也是一样的意思。” “侄女,只要你说一声,大舅替你上刀山下火海都不在话下!”杨大舅也紧紧跟上,生怕落后,他声如洪钟,里三圈外三圈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在场众人这下都知道,这是杨家人在给叶二丫头撑腰呢。 春杏方才有多替引线捏把汗,这会就有多羡慕,要是她嫁人的时候家里人能这样对她,她只怕立刻就要酸鼻子大哭一场。 张庆看她眼睛红红,似乎憋了一包泪水,有点想安慰她,却不知怎么安慰。 少年人的心思总是横冲直撞的,在肉麻地安慰人和假装没看见里,他选择了后者。 “瞧这陈二郎,多威风,以后我也要去从军,学耍长枪!” 正杯感动着的春杏像被人泼了盆冷水,回头瞪了他一眼,擦了泪没好气地低声道:“有什么可威风的!” 张庆偷笑,露出虎牙,“不哭了吧?”又从胸前掏出几颗窝丝糖,“我堂姐给带的,一共六颗,我就吃了一颗尝味,其余可都留给你了。” < p>春杏这才噗嗤一笑,瞬间不想哭了。 花轿里的引线此刻却眼泪如珠,滚如雨下。 头上是盖头,眼睛被水雾朦胧住了,她只能看清轿子外阿姥的一对鞋尖和裙摆,摸着被阿姥戴了几十年的厚实银镯,她强忍着又忍,终究忍不住,肩膀剧烈颤动起来。 孟姥偏过头,几息之间将眼泪憋了回去,看着面前的青年道:“我女儿福薄,不能看着引线嫁人,我来送嫁也算是替她娘当了回眼睛,了这桩心愿。我和她外翁都别无所求,只望你好好待她,别欺负她无娘,以后二人好好过日子。” 陈江冲杨翁和孟姥、杨大舅、叶望山都各磕了一个头,郑重道:“外翁、阿姥、大舅、岳父,你们放心,既然线娘嫁给了我,我定然不会叫她吃苦受累,也会护她平安。” 轿帘落下,陈江也利落翻身上马。 陈河的那颗心此时才落了下去。 他狠狠瞪了一眼樊氏,咬着牙低声道:“回去再跟你算账!”回过头来又换上一副笑容招呼女方还未上车的送嫁人赶紧上车坐好。 有自家阿翁阿婆在,杨梅丝毫不担心方才的小场面,这会高高兴兴地跟着坐上马车。 这是孟姥提前招呼好的,穿针有身孕不好去送嫁,叶锦砚人又太小,这差事就让她和杨大舅去做,等今日结束在陈家歇一晚,明日再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穿针顾着去扶孟姥,没注意有个身影跟着人一道上了后面的一辆牛车。 等她想起什么来时,回头去看,迎亲的队伍已经走到了下坡处,再看也看不清了。 南洼陈家的人一走,石桥村这边的乡邻还没散,都一脸看热闹的样子瞧着叶望山要怎么对待吴七娘。 令人失望的是,叶望山只是看着迎亲队伍走远后,抹了把脸上的泪,恭恭敬敬地请岳父岳母去屋里,浑然忘了身后的吴七娘这个人。 三阿婆将趴在墙头的春杏给提溜下来,一旁的张庆吓得魂不附体,双脚一阵滑就梭下墙头,老老实实站在墙脚底下头都不敢抬。 “阿婆!”春杏嘴巴里还含着窝丝糖,喊人都喊不清,“您什么时候来的?” 三阿婆睨了张庆一眼,却没发难,而是转头看了吴七娘,嗤笑一声,故意高声道:“春杏,你得记住,做人不能光看眼下,也得看将来!老话说得好,种什么因结什么果,总不至于得了李子又想要桃子,最后一样都得不到,落了自己的脸,也招别人的笑!” 因村里人都没散,站在外头议论方才的事,这会都听了个清楚,就有平日里爱嚼舌根的妇人问:“三叔婆,您这话什么意思,有什么事跟咱们也说道说道?” 三阿婆却将春杏的手拉着往家走,对那妇人不咸不淡地道:“有空在这乱打听,不如回家舂两斗米。” 说完就走,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对这妇人来说三阿婆辈分高,那妇人闹了个臊脸,不敢回嘴,只好转头将火气发在吴七娘头上。 “有些人,当初聘金要的高高的,却连一句岳母都没混上!瞧二丫头那高高的嫁妆,想必如今是钱一文没有,面子也没了,要是我还不如夜里趁着没人搓条绳子勒死自己算了,省的在这受人白眼。” 她语气可谓极度阴阳怪气,吴七娘的脸顿时白了转青,看着一旁的叶锦砚,她一口银牙都快要碎了才将那口气咽了下去。 36. 第三十六章 叶家门前的事引线不知,她坐在花轿里一荡一荡,像坐在汪洋的船上。 帘子和盖头双重之下,她觉得又闷又热。 过了会,心里暗暗估计走出了村,才将盖头扯下,掏出怀里的帕子细细将脸上的泪痕沾了沾,才小心地挑开左侧的轿帘。 这会已经是半下晌,走过了石桥,出了石桥村。 她看到田里还有人家晚熟的金黄稻谷此刻如波浪起伏村里到处游荡玩耍的狗、在水塘里钻水随后露出水面抖羽毛的大白鹅……也看到原本弯着腰劳作的村民听到响动直起腰望了过来,几个小孩跟着花轿跑着要喜糖。 走在最末尾的石虎也毫不吝啬地冲孩子们撒了好几把,一片孩子的欢呼声传来,让人心情都疏朗不少。 两个村明明相隔不过几里路,引线却觉得满心的心酸和难受。 不知道姐姐当初被花轿接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难受?她嫁的还是城里,那么远,自己好歹还近一些。 胡思乱想时,她放下侧边的帘子,换了前面的帘子挑开个缝偷看出去。 正前方的枣红大马上,男人英武宽阔的肩背和细腰被合身的衣裳给展露无遗……想到昨天夜里姐姐拿着两张巴掌大的小人画塞给她时的促狭笑容,她还奇怪,然而等姐姐走后,她对着烛火看清楚那上头是什么时,引线此刻的脸不自觉就烧了起来,手心里全都是汗,湿津津的。 不知是不是心有感应,马背上的人也在此刻回头看了过来,正好撞上一双清澈如汪泉的眼睛。 他眉浓眼大,偏眼窝极深,因而看人的时候像要看到人心深处去似得,透着股让人心跳加快的感觉,引线只感觉胸口像揣了几头小鹿,怦怦乱撞个不停,她手一颤,帘子就掉了下来,也隔绝了两人交汇的视线。 两个村距离不远,中途用不着停下来歇息,但陈江不知她看自己那一眼是不是感觉坐轿不舒服的意思,于是揣测了一下,决定还是在前面的一处柳竹垭口歇一歇。 李二姑坐在后面的牛车上与人闲聊,听到要歇一歇,顿时下车道:“这才几步路,眨眼的功夫就要到了,还歇个什么劲?” 郑大山拉停赶牛的绳子,回头笑道:“二姑,你坐牛车当然舒服,可我们嫂子却坐轿子,看着好,可哪有牛车舒坦?江二哥这是心疼人呢。” 李二姑这才恍然一笑,也不劝了。 年轻人嘛,也能理解,当初她嫁人的时候别说轿子,就是牛车也没有,大多数村里姑娘都是坐在骡子上就被接去了男方家,但当时为了让她坐的舒服,李二叔特意挑了一头体壮膘肥的骡子去接亲,这点小心思旁人看了只会撇嘴拈酸,但在当时的李二姑心里美得跟吃了蜂糖水没区别。 杨大舅哈哈一笑,想来是很满意陈江如此体贴自家外甥女的。 听到他的爽朗笑声,引线心惊肉跳的,生怕大舅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那她臊都要臊死了。 马车这头,肖娘子只管抿嘴笑,说话间让杨梅去给引线送点水,方才她哭了一场,此时定然口渴。 杨梅照做,趁引线喝水偷偷看她,见她果然补了脂粉,喝水小口小口地喝。 见她喝了好半天,杨梅得闲时就替她看了一眼不远处跟人说话却时不时望过来的陈江,笑嘻嘻道:“姐,我姐夫对你真好,不但给你撑腰,还这样体贴你。” “是他有福气才对。”引线抿嘴笑,却道,“这几个月他吃的这样好,长得更壮实,全靠吃我家的饭。” 杨梅乐了,不过她深以为然,毕竟能将饭菜做好吃,这可是难能做到的一件事,于是郑重点头:“对对对,他更有福气一些!” 歇了口气,吃了壶水,一行接着往南洼村去。 抵达陈家老屋的时候,天色已经近黄昏了,晚霞将半边天都染成了金黄的颜色,铺成一片琉璃光华的彩缎,透着微微的光,将每个人的了脸上发上都披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不同于叶家,陈家这边聚集的多是陈家族人,见迎亲的队伍回来,都忙不迭起身动作,放鞭炮的放鞭炮,欢呼的欢呼,迎接地迎接,忙中有序。 李二姑家的大郎甚至充当马夫上前让陈江扶着他下马。 杨大舅作为新娘子的母舅,一来就被尊为上等席面的主客。 陈河跟在后面,记挂着方才自家婆娘出丑的事,心里很不自在,当下拉着杨大舅格外热情地坐在上席,斟酒倒茶,还没等观礼就已经吃了两满杯酒,这热情的程度让性格本就大大咧咧的杨大舅都有点招架不住。 这头人头攒动,那头的引线已经被李二姑和樊氏接下了花轿。 两人一左一右将人引到了堂屋,对着摆了陈家父母的牌位磕头三拜,在一片呼喊着礼成的起哄声中被半推半送进了东边的新房里。 乡下人没城里的排场大,因而将人送进新房后,都不着急走,尤其是郑大山,在李二姑将秤杆交在陈江手上后,更是和李大郎起哄催促。 陈江终于闹了个红脸,却没有扫大家的兴,毕竟谁都愿意看漂亮的新娘子,于是他挑开了鸳鸯戏水的盖头。 红盖头被挑开的同时也露出一张如圆月般白皙的脸,一汪清水样的眼睛里像是落了两颗黑棋子,面颊红润似方才来时撞见的晚霞,看得陈江眼睛都直了。 四目相对,还是陈江先不好意思地挪开了目光,轻咳嗽两声,就要将人赶出去吃酒。 郑大山哈哈大笑,“江二哥,我还真是头一回见你这样呢!”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走了,方才的热闹也瞬间散地无影无踪,然而这股喧闹声只是从屋里转移到了院子里,其中夹杂着杨大舅的爽朗笑声格外明显。 …… 人一走,新房顿时安静,留下来的只有李二姑和杨梅。 杨梅虽然爱热闹,但还记挂着自家阿婆吩咐的事,待李二姑招呼一声也出去后,便陪着引线坐在一旁说话。 “姐,你今天可真好看。”杨梅并膝乖巧而坐,眼睛亮晶晶地真心夸赞,可她想不出来更多的形容词,于是只单纯夸道,“像大嫂嫂妆台上的胭脂,红艳艳香喷喷的。” “你以后也会有这么一日的,”伸手将揭开一半的盖头从头上拿下来,引线笑答。 “以后遇到喜欢的人,就可以做新娘子,两个人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 这是所有姑娘家的心愿。 然而杨梅却没有羞赧或是脸红,而是摇头,比刚才还要认真地说:“我喜欢练拳,也喜欢耍枪,今天姐夫耍的枪我就很喜欢!可我娘说,要是我继续练拳以后只会嫁不出去,但是我为什么一定要嫁出去?我就不能招婿?若是不能招婿,我一样可以养家,爹娘不会流落街头,我也能养活他们。” 引线有点吃惊。 看着面前的这个才十三岁的小姑娘,听到她说的这些话,引线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回答。 她不回答这个问题,杨梅也不会纠结于她为何不回答,因为她已经将话题转到了今天的送亲时候的趣事。 她不会知道方才这些话在引线的心里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没一会,外头暗沉下来,暮色四合,有些妇人已经吃饱喝足坐在一旁嗑瓜子扯家常,而院子中间依旧还有吃酒耍乐的人,她说了半晌的话也不见引线搭话,回头一看她望着那灯油有点出神。 “姐,你中午都没吃什么,肯定饿了,我去灶房看看有无鸡汤给你来一碗。” “好,你肯定也饿了,你先吃饱,我还不算饿。” 看着杨梅开门关门出去,引线的耳边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她感觉到有些疲累,想到杨梅还是个长身体的孩子,定然禁不住饿,要吃饱才来,于是没脱鞋,只就着这个姿势歪靠在红彤彤的喜被上打算小憩一会。 没一会,门吱呀开了,进来个脚步沉重的人,引线迷迷糊糊地应她:“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吃饱了没?” “小丫头在灶房里吃着呢,怕你饿,托我给你先端一碗鸡汤过来垫补垫补,等会她再送碗面来。” 是个陌生的声音。 引线一下子从睡梦迷糊中惊醒,坐起身就着烛火分辨来人。 是个圆脸妇人,看上去虽然面生,但笑盈盈地将鸡汤送上来,并不像坏人。 引线稍稍放松了一点,却也不敢完全松懈,顺口问:“婶子你看着面生,不知是南洼陈家这边的人还是石桥那边的?外头如何了,多久能散?” “都还吃着酒,亲家大舅也在吃着酒呢,可高兴了,一时半会散不了,你要是累了就先睡下,用不着等。” 这话很体贴,而且无论是递碗还是说话行事,都极为自然妥帖,加上话语,引线自然而然认为对方是陈家这边的亲眷,她不认识也就顺理成章了。 “多谢婶子了。” “山里头凉,但这屋是新刷过的,时间仓促,今儿天气又实在不算阴凉,好歹还是开点窗户让里头散一散,免得你难受。” 圆脸妇人看了她一眼,边说边走到后窗户边开了条缝。 看她走后关门,脚步声离开,引线原本放在唇边的碗放下,长舒了一口气。 但就在此时,窗户那边有动静响起,随后翻进来两个黑影,引线大惊失色,碗掉在地上没砸烂,却转了好几个圈才停下来。 只是还没等她喊出声,就已经被迅速地绑上绳子,从后窗户你抬我递地送了出去。 一个大活人,还没半刻钟的功夫,就这么消失在了新房里,谁也没惊动。 37. 第三十七章 杨梅吃了半碗饭,又喝了半碗鸡汤带肉,这才心满意足地拿上鸡汤面去了新房。 只是一进去,那碗面就连碗带汤地掉在地上,砸成了一片狼藉。 …… 新房那头乱成一片,引线这头已经被捆了手脚,嘴里也被塞了一团布,被套在麻袋里。 稍待了片刻,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她感觉自己被人扛在了肩膀上走动起来。 那肩膀骨头硌着她的腹部,颠簸让她头晕目眩,然而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这人往某处一丢,落了地。 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 她并非在地上,而是在马车里,她听到了马儿喷鼻的声音。 马车跟着晃动起来,她被装在麻袋里,又是捆住了手脚,只感觉被晃得头晕眼花,有时候脑袋还在马车内壁上撞来撞去。 太阳穴一阵嗡嗡乱响,根本没办法思考自己身在何处,要怎么脱困。 过了约莫又一刻钟,也不知到了哪里,车终于停了。 随后两个人说话声隐约传进来。 “少爷,人已经在里头了,马车快,咱们直接用马车直接拉回去,黑灯瞎火的,等他们发现,我们早就回了城里了。” “糊涂,难道人家不会找来?” 那声音有些油腻,还有些尖利,听上去却有点耳熟,让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可来不及细想就又听对方说话。 “听我的,将人送到春月阁里去,那儿的老娘和我熟,就是梁叔去了,也没人敢搜一下,比在镖局稳妥多了。”那人嘿嘿笑,“不过……送去之前,先让我当回新郎官!” 引线即便没去过风月场所,也领悟到了“春月阁”“老娘”是什么意思。 当下听他要进来,还说这样腌臢的话,她心里惊且惧,嘴里塞着棉布也忍不住地上下打颤,浑身发冷。 随后一阵窸窸窣窣衣料摩擦的声音,有人喘着粗气掀开帘子进来,而且还在解她头上的麻袋绳子。 “小美人,你嫁给那杂碎可惜了,我带你去过好日子,进了我的门不愁吃喝,不似村里这样辛苦劳作,多好?” 他念叨着,心里美极了。 引线心跳如雷鼓,既惊且惧,可她蜷缩在麻袋里,什么也做不了。 带着绝望的心情,引线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用尽力气蜷缩身体,将头上的一支银钗子好不容易够着,拔下来握在手里。 想着即便是拼了命,她也不要被这样侮辱。 麻袋解开,憋闷了许久的引线终于能深吸一口气,借着掀开帘子外头透进来的月光,她终于看清楚了对面那张令人汗毛倒数的脸究竟是谁。 …… 车子停在一处竹林间,小路外头候着的两个人里,赵堰十分不满。 他跟着忙前忙后才得几两银子赏钱,这吴老四不过动动嘴皮子,帮忙打下手抬人,就得了三百两银子,怎叫他甘心。 然而不甘心也不成,谁叫只有吴家的人同今日的亲事有些亲缘关系,否则,没有里应外合的人,他们也不会这么悄无声息就将新娘子给掳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上车的少东家,对吴老四笑道:“吴老哥,这新娘子怎么说也算是你的侄女,你这么做不怕闹起来?” 吴老四咧嘴,嘿嘿一笑道:“说起是我的侄女,其实不过是我妹子的继女,没什么关系,再说,她能得少东家看中是她的福气,旁人修都修不来呢!” 赵堰即便跟着姚少爷干了不少事,但吴老四这种人,他依旧是瞧不起的,当下嗤笑一声不再接话。 他一扫眼,路的另一头来了个人影。 这样的夜里,乡间小道上有这样一辆价值不俗的马车,外头还明显站着望风的两张生面孔,迎面遇上的周蕴生心里一阵狐疑。 看到他要去的方向,心虚之下,赵堰不客气地斥道:“乡下人还穿得这么文绉绉的,怕不是个疯子,走走走,别挡路!” 周蕴生走哪儿都被人敬重,赵堰这样的态度本来就说明问题,再加上这条路并非是村外大路,而是村户之间互通的小路,他更是感到奇怪。 今日还是引线嫁人的日子,他脸色格外难看,心情也差到了极致,忍不住皱着眉头道:“田舍乡间,请问二位是去哪家访亲友,怎么之前从未见过你们?” 若是走亲访友,必然要将那主人家查问出来,也好有个话事人,莫非是去陈家吃席的? 赵堰只想尽快打发走他,更是厌恶这种有点文墨就将自己当作高人一等的村中书生,冷哼一声将手里的马鞭在他面前露了露。 “我们路过办事的,并不是找亲戚。” 这时候马车那边发出一声大叫,几人回头看过去,一微胖且穿绸衣的男子被人一脚踹下了车,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也不知摔倒哪里,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喊着痛。 或是动静太大,附近不知哪里有狗吠叫起来。 周蕴生顿时狐疑,在两人面上逡巡一圈。 赵堰心里一慌,赶紧打眼色让吴老四过去,自己拦住周蕴生,甚至推搡他,“叫你走就快走,啰嗦什么!” 周蕴生较上了劲,确信这二人不是什么好人,沉着脸问话,赵堰却不理他,骂骂咧咧地,两人吵闹起来。 而那头,天知道她看清楚对面的人是姚兴盛后,如何害怕,她被堵着嘴,绑着手脚,只能用眼神表达。 穿着喜服,上了妆,加上光照不足,姚兴盛反倒没认出引线就是那日在镖局门口调戏不成的小娘子,当下非常满意她的害怕表现。 见她反抗不了,自以为她已经懦弱屈服,迫不及待就要解开她脚上的绳子办事。 引线忍住心里的害怕,手上的颤抖,装作顺从,只等他解开腿上的绳子后,发了狠,一脚踹了过去。 没想到姚兴盛有防备,不但没让她踹到,反而叫他抓住了引线的红绣鞋,还邪笑着顺着脚在引线腿上闻了闻。 “果然是村里的丫头,就是比城里花楼那些软骨头刚烈些。” 此前他觉得三百两有些贵,这会觉得无比值,简直太值了。 引线嘴上依旧被塞着布,手上挣脱不开,脚还被他抓住,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颗心简直沉到了谷底。 姚兴盛很满意她的反应,放下她的脚,一面说,一面在逼仄的马车里挪动过来,伸手将她嘴上的布摘了,想要先品尝个嘴儿。 “陈江那小子有什么好的?就是莽夫一个,你今儿个从了我以后就跟着我回城里去,太太做不了做个妾没问题,保管你穿绸衣戴金钗,一辈子不愁……啊!” 他话没说完,引线已经一脑袋撞到他的头上,剧痛没完,她又是狠狠咬在姚兴盛的右耳上。 因当下绝境,引线用了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力气,直到口中弥漫一股腥臭味,她才松了口。 姚兴盛自认为她反抗不了,毫无防备下痛得全身都颤抖起来,只能捂着耳朵连连大叫。 引线顾不得被 他胡乱抽打的脸上手臂上有多疼,松口的瞬间拉开距离,又鼓足全身的力气一脚揣在他心口上。 或许姚兴盛错估了村里的姑娘看着瘦弱,实则干农活的人都是有一把子力气的,加上根本没预料到引线会来这么一套组合拳,于是就这么猝不及防地退了两步,摔下了马车。 马儿被惊,嘶叫一声,后退几步,差点踩踏到姚兴盛,好在赵堰赶过来将他扶了起来。 引线只觉得恶心,干呕了两声,将嘴里的东西噼噼啪啪吐了个干净。 又趁着将姚兴盛摔下去哀嚎的间隙里,艰难地从方才踹人的姿势调整争取坐好,手里依然紧紧攥着钗子,以防他再进来。 “少爷,您没事吧?” 姚兴盛这一摔腰疼腿疼,加上耳朵被扯下皮肉,只觉得整个人都是巨疼无比,越疼越是恨,气急败坏。 “烂娼妇,居然敢咬我!给我把她拖下来!我今儿个不把她打死在这,就算我姚兴盛名字倒着写!” 赵堰看他这样也是吃了一惊,但说要打死人——这可是在村里,而且刚才那书生还没走呢! 他为难,没有上前立刻去,而是回头去喊吴老四。 却发现吴老四不知何时脚底抹油跑了。 赵堰满头大汗,暗骂一声,劝说道:“少爷,咱们别管她了,若是再闹下去,村里人都会被惊动,到时候咱们都走不了!” 村里人虽然人心散乱,但各家各户向来亲连着亲,即便姚家势大,有时候面对这样的宗族也要低调行事。 加上姚兴盛本就犯了案子,要是这样猖狂事到处传开,就是梁县令也很难再保少爷一根毫毛不损。 被弄得狼狈不堪的姚兴盛哪里听得进去他这话,红着眼扇了他一巴掌,怒吼道:“我管他是在哪里,叫你去就去!” 赵堰忍下这口气,立刻想出个主意。 “少爷,咱们先走等回了城里,您就是将她卖了,东家和县令也能保您,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您听我的!” 姚兴盛气得牙痒痒,他还没在女人头上吃过这么大的亏! 可形势之下,他又只能忍住了疼,跳上马掉头拍马臀就走,让赵堰立刻驾车回城,到城里汇合。 引线一时没见人再进来,车内四面闷紧,方才胡乱一通,她此时满头大汗,脸上的脂粉都花了,头发黏在一起。 赵堰驾车往另一方向去,挥动马鞭,这一动车内本就艰难想起身的引线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像细竹箩里被人晃来晃去筛漏的稻米,彻底没了力气。 “站住!” 远处枣红大马上还挂着红绸,此刻陈江脸上却没了接亲时候的欢喜,满脸都是焦急驭马而来,眨眼就疾驰到面前。 因没带马鞭,他一股劲一伸手,将想要跑路的赵堰给一把从车辕上薅了下来。 因他带动,又力气之大,赵堰感觉自己五脏六腑都要摔碎了。 “别!别!”他感觉这一撞差点让他一口气没续上,还没缓过劲,就被陈江揪着领口一拳打在脸上,跟石锁一样硬的拳头撞得他顿时嘴里发酸,铁锈味立刻散开。 得,两颗牙掉了。 “你是谁,为何深夜到我家中掳走我妻!”陈江一改平日模样,眼发红,脸发白,却怒到极点。 周蕴生方才是疑惑,这会已经是完全反应过来了,他赶紧去拉停还没跑两步的马车。 撩开帘子一瞧,里头穿着红嫁衣、被绑住手的人又散了发的妇人不是引线又是谁! 38. 第三十八章 “线娘!” 又打了周蕴两拳的陈江也记挂着车上的人,余光见周蕴生抢先,顾不得收拾人,赶紧上去推开周蕴。 小心翼翼的将人横抱出来,去了口中的布,又给她松了手上的绳子,浑身颤个不停。 “怎么样,你可有伤处?”发现她脸上浮肿,嘴上有血时陈江顿时变了脸色。 “我没事。”引线摇头,“这血是别人的。” 周蕴生正要进车替引线解开绳子,却被赶来的陈江一把推开,那力气差点将他从马车上推摔在地上。 从地上爬起来,周蕴生看着引线红着眼被陈江抱在怀里,满心都是后怕和惊惧未定,可她眼睛却看着地上哀嚎起不了身的赵堰,无比急切地确定道:“抓我走的是两个人!” 陈江偏过头看他,走过去抓起他的领口,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说,你的同伙在哪儿!” 此时,杨梅等人也已经赶来了,见引线无恙她才松了一口气,“二姐!” “阿线!”杨大舅满身酒气,原本都要吃醉了,一听杨梅大叫,他脑子瞬间清醒,立刻让人驾车赶了过来。 陆陆续续有人赶来帮忙,见状都七嘴八舍商量起来。 听说偷新娘走的是两人,地上一个正在捂着肚子哀嚎,另一个不见踪影,于是青壮汉子嚷嚷着去给陈江打下手找人,其余的人都赶着过来问情况。 “我没事。”嘴里被布塞得太重太久,又在马车里一番折腾,她感觉嘴里的骨头都错了位,说话都抽筋,只好简短说明,“一个圆脸的,脸上有颗痣的妇人给我端面来,开了窗户,就有人从后窗户翻进来将我绑了。” 杨梅点头:“我发现不对,已经让大山哥把她给关起来了!有人认出她,她是吴家的人!” 引线脸色一白,她没仔细打量过余氏,只想起昨日吴老大媳妇余氏来家里帮忙,为此穿针还和吴七娘吵了嘴的事。 杨大舅气得嘴都发抖,眼发红,怒骂道:“天杀的杂种!”又冲上前对地上的赵堰补了好几脚。 对方本就腰背受损,这下肚子又痛上加痛,整个人缩成虾状哀嚎不止,额头上全是汗。 杨大舅这边骂骂咧咧地,那头陈江已经回来了,他手里还拖死猪似得提着个人,远处鸡鸣狗吠个不停,后头跟着不少村里吃酒的陈家人,嚷嚷着要报官。 “这杂碎心思刁钻,自己骑马先跑,让这人驾车在后,两人去大道上汇合,见我们去了,就拍了马往前跑,自己藏在柳竹垭口的斜坡草丛里,还好有谷子帮忙咬他的裤腿,否则我们还真被他骗过去了!” 引线低头一瞧,虎视眈眈盯着被陈江丢在地上的胖子,仿佛下一秒就咬再咬上去,她喊了一声谷子,大黄狗立刻摇着尾巴冲了过来蹭她的腿。 “这么几天你都不着家,又去找孩子爹去了?”引线摸摸狗头表示亲昵,“你立大功了,回去给你加鸡腿!” 谷子立刻顶她的手蹭了两下回应。 贼人暴露在村民们的烛火之下,引线和陈江也都看清了对方相貌,相比较引线,曾跟踪过对方的陈江立刻说出他的姓名,“姚兴盛!是你!” 村里有人去城里,自然也有人认得正元镖局的姚少爷。 躺在地上,衣裳被树枝刮烂,眼睛被打肿、门牙被打掉一颗,面上耳朵上还都是鲜血淋漓的姚兴盛看上去无比狼狈,但启示却依旧盛气凌人。 “对,就是我!告诉你,你此刻放了我,我不追究你打人的事,要是我在你们这有半点差池,信不信我爹饶不了你们!” “无耻!” 没等陈江动作,杨大舅先上前对着他的脸扇了两巴掌。 他手掌大,常年练武因而手劲足,两巴掌下来扇得姚兴盛又掉了两颗牙,耳朵嗡嗡地乱响。 吃醉了酒这会稍微清醒一些的陈河才赶来,怕出事赶紧上前拉住杨大舅,“亲家舅,亲家舅!别冲动!” 村里人也都打了退堂鼓,没了方才的应和,赶紧劝。 “是啊别冲动!他是正元镖局的公子,正元镖局的姚东家和衙门的梁县令关系好,要是将人打死了,只怕还有数不尽的麻烦!” “谁说不是,先将人带回去,好好商量商量,千万别再动手了!” …… 有人拦着,姚兴盛立刻心知对方不敢拿自己怎么样,即使头晕眼花浑身疼,也不妨碍他用一种蔑视的眼神扫视在场的村民。 最后陈江出面,让陈家族中的青壮年将两人绑起来带了回去,先关在猪圈旁边的杂物间里,商量出结果了再说。 * 周蕴生一身狼狈地回了家,周举人没睡,披着衣裳站在院子里,看他这样,不用问就晓得他去干了什么。 “你这又是何苦?不过一村姑罢,眼界如此低,以后难成大器!”周举人满眼失望。 想他学富五车,明明是能进士及第的风光,当年却甘愿低头在恩州参将府中做幕僚,不过押上所有只为赌一把,然而那件事后…… 他如丧家之犬携子逃离,躲到这避世村中度过几年,但他那颗想要重振旗鼓的心从未消散,甚至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到了独子身上。 “爹,您当年为何要到此处村中避世?既已安稳于此,为何非要追求那等高门?” 周蕴生很不明白,他只是想求一个心爱之人为妻,为何就这么难,趁着今日,索性将话说个明白,“我想娶她,与为官做宰并不相冲,我倒是想问问您,何苦一味阻拦?” 周举人脸色一白,见他执迷不悟,立刻让他跪下。 周蕴生方才被推下车,也不知摔到哪里,腿感觉疼,这会周身疲累,却只能咬着牙双膝一屈跪下。 “你给我跪在这,何时想清楚了,想明白了,再起来!”周举人毫不留情,拂袖而去。 望着高悬在空中的月,周蕴生胸口一口气愤懑难解,想到方才马车中穿着红嫁衣却发髻衣裳凌乱可怜的姑娘,他胸口鼓胀跳动,头一次恨自己为何只是个书生,他宁愿自己只是个不懂文墨的武夫。 然而悬月回答不了他的问,只能默默洒下清辉,照亮一地的白,比雪还干净清透。 …… 石桥村这头,吴七娘虽然睡下了,但眼皮一直乱跳,根本睡不着。 她身边就是吃了酒睡的昏沉的叶望山,心烦意乱,撇头看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心知这门婚事他满意至极,但自己没落到一点好处,还被迫与娘家如此分割,她根本不甘心。 四嫂安排大嫂来的目的,虽然没与她明说,但她猜到了一二,因此并不阻拦,也不会提醒谁。 想到这会应该成事了,她又是激动,又是害怕,担心事发牵扯到自己头上该怎么办…… 胡思乱想了一会,她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然而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就有人在外头哐哐一通乱拍,将整个院子里的人都惊醒了。 来人是杨大舅,因昨夜没睡两个时辰,眼睛通红,一进门就恶狠狠地盯着吴七娘,看得吴七娘心惧不止。 “大舅?”柳守穿着衣裳出来,问他,“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又看他身后,“表妹呢?” 按理,杨大舅该带着杨梅一道回来才是。 “别提了!我是骑马回来的!”狠吃了一口井水,就将昨夜的事都说了一遍,提到余氏的时候,眼睛又盯着吴七娘看。 叶望山也听出不对了,回头看她:“你娘家大嫂怎么去送亲了?” 吴七娘抿了抿嘴,将预备好的说辞拿出来,“她顺路回吴家村去,我就让她坐上去了,都是一家人,总不至于连个车也不让坐吧?” 孟姥却用比井水还冷浸浸的眼神看了她一眼,道:“这事二郎怎么说?可有拿个主意?” 指的是陈江。 “就是为这事我才回来的,”见父亲也出来了,杨大舅进了堂屋,与他们细 说。 “坏就坏在,抓走引线的是正元镖局的公子姚兴盛,而他爹姚平同梁县令关系匪浅,一条裤子两人穿,要是我们去报官,只怕那姚平一句话的事,衙门也就置之不理了。” “这还是好的,若是这梁县令再徇私一些,只怕还要倒打一耙,判陈江一个意图杀人的罪名。”杨翁沉稳开口。 杨翁自小学武,曾做过江宁县的捕头公人,只不过那个时候的县令老爷清正言明,从不徇私。 后来又有几位县令经历,等到这位梁县令就任时,他已年纪大了退守在村里,偶时帮着镇里的公人办差,其余时候都在家教养几个小孙女孙儿练武。 如今牵扯上衙门里的事,他也能判断出一二。 孟姥颇为担忧,“这样的人就是个甩不掉拖不起的麻烦,越早处置越好。” 杨大舅点头,连忙说陈江也是这个意思,道:“可不报官,那姚平查到这里,单看他儿子当下一眼,就不会善罢甘休。” 对正元镖局素有耳闻目睹的柳守也点头,“大舅说的是,姚平一向行事霸道乖张,在江宁县俨然土皇帝,若是轻易得罪他,只怕不易摆脱。” “既如此,那就不送县衙。”杨翁下了决断,“可也不能不报官。既然江宁县衙不行,那就往上送,送到江宁府去,我早有耳闻江宁府新到任的丁知州是个刚正不阿的人,必定能公正决断。” “不好,”孟姥摇头,“若他的清正之名只是虚赞呢?此事越过县衙本就要先受四十板子,到时得不到好结果还被打一顿,更加不妙。” 一时竟然也没个结果。 叶望山看着商量的杨家人,又看了一眼已经跨出门来,对自己面露失望的长女,昨日嫁女的伤感和欢喜顷刻间散了个干干净净。 想到昨晚上幺女不知受了多大的惊吓,遭了多少罪,心里一横,脑子飞快想着,忽然就想到了一则不太确信的事,主动进了堂屋。 “岳丈,岳母,我有件事想同你们说。” 屋里的人都望了过来。 “近来听村正说有两个生人进乡盘查粮册,说是奉了梁县令的差来的,可今年的税册早在半月前就交了上去,村正只当是例行公事,便让我在旁听侯,那两人自称江宁县人,早年我去过江宁府,听出他们口音是州府一带,当时没多想,后来想起就觉得有些怪……” 柳守问:“进乡盘查粮册也并非罕事,怎的岳父特意提及?” “你不住在乡下不知情,”叶望山解释道,“早几年的确不算罕见事,但这几年县衙门里的公人早不是之前那一拨,这些人只会在税收时进乡敲锣,人手又不够,便在收税时捎带手将查粮册的事一并做了,省得一趟一趟地跑。” 江宁县辖内十几个乡,下头村子数之繁多,当然怎么方便怎么来。 这样的情况持续几年,如今忽然来了两个生人盘查粮册,当然很扎眼。 不过他只是个帮着村正抄账的,就算感觉奇怪,也做不了什么,因此将此事抛在脑后。 今日提及,就有些说头了。 见识更多,阅历比在场所有人都更丰富的杨翁立刻嗅到了一丝不对劲,他没来得及多想,立刻与杨大舅商量后,让他亲自去一趟县城办事。 穿针见商量出结果了,就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吴七娘,“那吴老大老婆可还在陈家呢,这事怎么办?” “这个简单,”杨大舅冷笑一声,“左右那姓姚的都承认了这事就是他和吴老四勾结的,这余氏也就是个被推出来当挡箭牌的蠢货,到时候她愿意作证还能换个平安,若是不愿意……就让她去给吴老四当替死鬼吧!” 吴七娘还期许地望着丈夫,见他听了这话依然没有反应,甚至没有看自己一眼,一颗心沉到了底,彻底没了挣扎。 杨大舅心里焦急,翻身骑马去的城里。 也不知使了什么法打听,下晌晚饭前就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好消息。 39. 第三十九章 出嫁头一夜因为紧张没睡好,当天早早起来妆扮,昨夜又闹了一宿,引线回去并未来得及伤感,就疲累地倒在绵软的水红新被褥里睡着了。 歇了一夜的姚兴盛又有劲大喊大叫。 然而没等陈江出手,杨梅就先像个小火炮似得踹门进去将人好一通劈头盖脸地骂,骂到解了气,就拿一旁不知多少年的烂碎布揉成团塞进姚兴盛的嘴巴里。 一旁的赵堰和余氏都不敢开半句腔,生怕也被她再找块烂布塞嘴。 姚兴盛身上又疼又酸,感觉自己肋骨断了,腿也断了,到处都痛的厉害。 这会又被一团黑的看不见颜色的烂布堵住嘴,那种味道直冲天灵盖,霉味和腐烂的味道让他几乎晕倒。 他打小吃金穿银的,哪儿受过这苦,顿时又悔又恨,心中暗暗发誓日后定然要千倍百倍讨回来。 一直到夕阳西下,天色再度暗沉,引线才揉着眼睛醒来。 闻声,陈江端了一碗鱼汤面进门。 面汤鲜香,汤色雪白,只放了淡淡的调味就让人五脏六腑都动了起来。 她也不客气,接过来三两口连汤带面都吃尽了腹中,这才感觉手脚又有力气了。 “抱歉,是我太大意了。”陈江看她胃口颇好,这才小心翼翼道,“若不是我惹下的祸,也不会连累你。” 引线摇头,抓住他的手,“他心思坏,怎么样都不可能罢休的。再说你也是为了讨要自己的钱,怎么是惹祸?”看了眼外面又问,“大舅他们呢?” 还没等陈江说话,杨大舅的声音就在外头响起。 陈江立刻走出去。 “侄女婿,我给你说……”杨大舅和他碰面,未免杂房的几个人听到,主动压低了声音并肩去了堂屋。 杨梅趁这个机会进来,她更是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二姐,都怪我贪吃!要是我听阿姥的,守在你身边就好了!” 引线笑道:“你别怪自己,这事谁也预料不到,你也尽力了。” 又是好一番安慰,杨梅到底年纪小,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你去听听大舅和你姐夫在说什么。”引线想知道内容。 杨梅点头去了。 不过出门正好迎面碰上陈江,他道:“不用打听,我这就跟你说清楚。”既然是夫妻了,所有的事都该坦诚相待,不应该有任何藏私。 小夫妻商量了好半晌,最后熄了灯睡下。 当然引线受了这场无妄之灾,陈江也不会擅自碰她,要也得等到她恢复好以后。 第二日,陈江、石虎以及杨大舅三人将姚兴盛单独拎出来,捆地跟粽子一样结实装进养家的马车,又将他带来的两匹马和一架车藏在山里,带上柳守写的一纸状纸出发离开南洼村。 走的时候商量再三,怕趁着家里无人,那赵堰跑了,或是吴家的人来强要带走余氏,便留下石虎看家,只陈江和杨大舅去。 “此行外翁也去,你要帮忙照看他老人家。”引线叮嘱,“他嘴里虽然说着不输当年,可到底是年纪大了,经不起大折腾,你要替我劝着些。” 杨翁要同去,孟姥也不好在此久待,想着杨梅到底可以帮把手,于是打算两边汇合一起去,顺路回李杨村看看孙媳妇和刚出生不久的曾孙。 陈河点头应下,挥鞭,马车驶离,直到消失在视野里。 朝露未散,日头渐明,门前几棵大柳树上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秋日的微风吹拂在她的脸颊上,景色尤如昨日一样好。 只是经过这样的事,再好的山间景色也无法让引线的心里欢喜轻松起来。 * 这一走就是三日,好在引线身子骨本就强健,睡了一日就已完全恢复,想着山里的柿子应该熟了,就喊上杨梅,两人一道进山去。 这片山有主,并不似石桥村后山萧瑟,一路走来,道路两边有正开花的野菊,还有黄灿灿的金橘,以及掉地满地都是的栗子。 杨梅身姿灵巧,又会爬树,引线就在下头一面摘野菊,一面抬头给她指哪里的果子颜色最深最熟,没一会两人背的背篓里就装的满满登登。 杨梅就笑:“柿子没找到,这些倒不少。” 引线不觉得失望,一边招呼在草里打滚沾了满身草籽的谷子,一边和她说道:“都这个时节了,就是碰碰运气,没有也不碍事,山里多得是好东西。”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刚才还懒散的谷子立刻翻身起来耳朵立地尖尖的,两人就不敢再说话了。 几个呼吸,谷子确定了那动静的来源,箭一样射了出去,不见了踪影。 两人有背篓在这,不好跟过去,于是静等着它自己回来。 果然没一会谷子就大摇大摆地回来了,嘴里还衔着一只灰毛的兔子,个头不大,不甘心地动了两下,然而谷子察觉到后将嘴上用了点劲,既伤不着它又不会让它从嘴里挣脱了。 “这是什么意思?”杨梅稀奇地看,“谷子也不咬死这兔子。” 引线解释道:“它想带回去给它的孩子玩。” 小狗崽牙长出来后断了奶,怕咬伤谷子,引线早在秋收之前就送出去了三只,余下的两只稳重温和的就跟着一起陪嫁到了陈家,其中还包括杨梅想要的纯黑小狗崽。 四五个月大的小狗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跑起来就乱窜个没完,有小兔子陪着玩,也能消耗体力,锻炼捕猎技巧。 杨梅立刻敬佩道:“怪不得扑的是小兔崽呢,等玩烦了还可以用来养大吃肉。” 这话说得引线忽然心中一动。 陈江多年才回来,今年又赶在这个时候,更是没听说他有多少地。不过,相比较种地,要是能将这片近在咫尺的山承包下来……她可以养兔子养鸡鸭,兔子能生,鸡鸭除了肉还能卖鸡蛋,到时候陈江再找些活干,二人齐心协力,总要好过一些。 至于陪送的压箱底嫁妆,她一点也不想动。 有些事不能起头,一起头立刻就有了雏形,越想越好,巴不得陈江快些回来,好将自己的想法都说与他商量。 然而等陈河回来时已经是三日后了。 杨大舅已经送杨翁回了李杨村,他回来后没着急说事情办的如何了,反而是问赵堰和余氏有没有闹,吴家的人有没有来要人。 “没闹,石虎兄弟怕他们跑了,每日就给一碗稀粥饿不死就行,”看他满头大汗,引线赶紧给他倒了杯水,“吃得少连茅房都省了,哪还有劲闹腾,再说这山里左右都没邻居,闹也没人听见,都是白费口舌 。” 陈江点点头,却盯着她的手上,“你手腕上的伤如何了?还疼吗?” 那日被捆得不算结实,但挣扎中绳子磨破了手腕的皮肤,大舅送来伤药,连着敷了几日,现在已经开始结痂了。 她伸手露出手腕,老老实实道:“已经好很多了,你瞧。” 然而陈江没仔细瞧,撇脸飞快地看了一眼就回过头继续吃水。 气氛变得有些怪,引线感觉心里有点揪紧,她赶紧问此去的事办得如何了。 陈江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将这几日的事说了。 此去如杨翁所料,江宁县近日的确有一拨查粮税的州府官员,但并不属于江宁府,而是凭空冒出来的,听说那领头的判官还是从京中来的,如今在何地谁也不知。 一行人只找到了当日到石桥村的两名巡粮官,告状的事和他们的差事并无关系,他们听后果然也不想搭理,直言有状子该投到州县府衙门去,怎么找他们。 杨翁早已预料,于是将姚兴盛的身份一说,果然对方立刻就让他将人留下,还要了带去的状子,问了姓名原籍,只待以后需要时会找人传唤。 这些人的身份,杨翁提前打听了两日才找上门的,且不说别的,就是光听到姚兴盛的来历就立刻改变了态度,这也坐实了他们并非单纯为了今年的粮税,因而七八分的把握是有的。 等他说完,引线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要能办妥当就好,否则那姚家家大业大,我们怎么能斗得过。” “姚家早就和那梁知县狼狈为奸,姚兴盛也是江宁县第一的害虫,吃喝嫖赌样样精通,若不是在州府与人争执打死了人,也不会逃回县里,可回了也不安分,如今是他自作自受,报应!”陈江毫不客气。 引线问:“他下场会怎么样?” 她可不是担心对方,而是担心判得过重姚家报复,判得过轻又会让对方卷土重来,更大的陷阱等着他们,那以后可就有数不清的麻烦事。 “放心,”陈江笑道,毫不在意,“外翁说了,虽然掳人按律只判三年,但若是以此为饵让那京都来的巡查将姚家收拾了,姚兴盛就是不坐大牢也好不到哪去。” 对于一个自小富贵不愁吃喝穿用的公子哥来说,没有什么比失去富贵带来的权力更令人绝望了。 引线放心了。 明日一早他还要和石虎送另两个人过去,加上风餐露宿三日,只想赶紧吃饱喝足睡一觉先。 引线也不多话,立刻挽袖子去灶房,转悠了一圈,正午日头大,就不去菜地了,直接用成亲当天留下的卤肉切了碎加上萝卜干炒成臊子下面吃。 杨梅吃得满嘴都是油光,“二姐,你做饭真是太好吃了,我要一直在你这里住!” 引线笑道:“我倒是欢迎你这个帮手,只是二舅母不会同意。” “不用管她!”杨梅没空多说,又嗦了一口满满都是油润肉沫和爽脆萝卜干臊子的面。 说来也怪,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比单吃其中任何一样都更要和谐,要不是每人只得一碗,她肯定还要再吃一碗。 引线抿了唇笑,侧头看埋头干饭的陈江,想了想道:“我爹知道肯定也想问你,不如我明日跟你们一道去村口,你们走,我回去一趟。” 40. 第四十章 “既然要去,我肯定也要去,”陈江摇头道,“若不因为这个事,明日正好是你的回门,我们一起回去,也是平息那些还没起来的流言。” 新婚夜里被强人掳走,虽然没真的带走,可这样的事本就适合村里人茶余饭后闲聊嚼舌根。 陈江心知这种事就不能给它起苗头的机会,一起了头以后只会没完没了,索性一开始就让那些人闭嘴,以免后患。 “正好这几日我们在山里摘了不少东西,明日也能提回去,免得另外置办了。” 三日回门,毛脚女婿要两只手不空着登岳丈家的门,才算是正礼。 陈江想给引线撑腰,可不是一篮子金桔和一篮子板栗就能撑起来的,要想弄好东西,还是得进山里去。 不过当下他不吭声,低着头一味嗦面。 吃过饭,陈江就去杂房看了一眼赵堰和余氏,两人依旧一左一右被捆着。 余氏还好,还能坐在地上,那赵堰却已经倒在地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看到陈江进来,余氏眼里一喜,立刻套近乎。 “侄女婿,你终于回来了。”她几日吃稀粥,肚子里空空,手脚也发麻,才要站起来,腿软又跌回去,虚弱地喊了他一声。 陈江面无表情,两人面前各放了一碗稀的能照见人影的粥,未免生事,碗都是专程用的木碗。 “侄女婿,你别走!”余氏心急,这几天引线都露面,都是那个叫石虎的青年每天来送一碗稀粥,送完就走,也不说话,这会见了陈江,她生怕他走了,赶紧道,“吴家,我丈夫有没有来找我?还有其他人……” 她失踪了几日,自己丈夫儿子不知道急成什么样。 她早就后悔了!为了几两银子来干这缺德事,现在老四和老四家的只怕根本不会管她!她只能寄希望于自己丈夫,能看在儿子的份上救她出去。 另一头的赵堰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虽然浑身乏力胃里发烧,但依旧勉强笑道:“你把我关在这,镖局和东家迟早会找过来,我东家整个江宁县谁不晓得?和梁县令的关系那可是亲兄弟都比不上……狗杂种,恐怕这辈子你都要坐大牢!” 对于这两个差点害了媳妇的人,陈江不打算给他们一点好脸色,上前对赵堰拳打脚踢起来。 引线和杨梅站在外面,引线静静听着余氏的尖叫和求饶,以及赵堰的辱骂声,只觉得有点疑惑,为何这个梁县令对姚平这样亲近,甚至连小妾都能拱手相让?若不是关系太好,只恐是梁县令有什么把柄被姚平拿捏住了,才让他言听计从。 杨梅听得很是解气,恨不得自己也进去踹赵堰两脚。 “姚兴盛这会想必已经到了州府了,他都这样,你觉得姚东家还会管你的死活?”陈江冷笑道。 “不可能!你胡说!” “我要是胡说,怎这几日了镖局还没人来找你?” 是啊,凭县城到这的距离,马车半日来回就够了,怎会拖到今日? 余氏看到他下死手地打赵堰,更是只剩下求饶,连忙道:“侄女婿,我就是鬼迷了心窍,收了老四媳妇几两银子就来替她办这个差事,旁的我什么都没做,我也不晓得会这样,你放过我吧!我家里还有孩子,要是我去坐大牢了,他爹一定找个后娘,到时候孩子怎么办……” 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活该!收银子干坏事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有现在!”杨梅忍不住骂道。 陈江已无心再和她多说什么,关门就走,任凭她在身后嚎啕大哭。 …… 吴家村这边,吴老四正在焦急地走来走去。 周氏心里也浮躁,余氏那日去了后就没回来,去叶家打听吧,别人又都说人已经回来了,不在石桥村也不在南洼村,一个大活人就这么没了。 吴老四不信邪,又找了相熟的人去南洼村套话,这才从一些知情人嘴里晓得了那天晚上姚兴盛失手的事,不但姚兴盛和赵堰被抓,连余氏也被关起来了,当下有人看管着。 陈家族人口风严谨,要不是花了点钱,还真是什么都打听不到。 吴老四几乎是立刻驾车去了县城,给姚平通风报信,走到半道上却想起姚平这几日接了镖不在镖局,否则姚少爷也不会偷摸跑到南洼村去干这档子事。 一直到了下晌午,日头大,翻晒粮食的村民零散回了家,稍微洗洗手吃完了饭,疲累袭来,说话声渐渐没了,连狗都躲在树荫下懒得动弹,但路上却有人赶着驴车回来。 “老四!” 吴老四几乎是跳起来冲了出去,比起去城里打探消息的吴老三和吴老五,他一副满头大汗的样子,倒像是他赶了半日的路似得。 “如何了?” “先回屋!”跟着出来的周氏赶紧拉住他,眼神示意吴父吴母住的那屋,招呼其他人去吃茶歇脚。 果然,吴母的声音响了起来,“老四啊,出什么事了?” 吴老四赶紧安抚,“娘,没事,三哥和五弟回来了,我们说话呢。” 也不等吴母说话,几人忙不迭去了后面四房的屋子。 “四哥,不对劲!”吴老五茶也顾不上吃,屁股都没沾一下凳子,满脸的焦急。 吴老四夫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愕然。 “我们去了城里,先找了正元镖局,姚东家果然不在,我们又找了兆先生,我们去他家的时候他正收拾行囊,说老母病重要回去一趟,当时我们没多想,现在想来他神情慌张,肯定有事!”吴老五低声道。 吴老三也忙不迭补充道:“对对,我们也去了衙门找梁县令,门房却说什么都不通报,还说今日起老爷谁也不见,就算是报上正元镖局的名号也不见,这太奇怪了!” 要说方才还抱有侥幸,想着至少有姚家和梁县令兜底,就算这事被捅出来,他收了姚少爷二百两银子的事给牵扯进去,事情余氏去做,要是查到他最多也就是蹲两天大牢装装样子们,为了姚少爷,姚东家也不会让他受罪。 现在事情坏到了这种程度,他心里又是后悔又是害怕,后悔的是当初没趁机多敲点钱,害怕的自然就是姚家倒台,梁县令有变动不出手,余氏再把他供出来,到时候难道还能指望吴家这一群心怀鬼胎的兄弟? 至于引线,他全然没想过要是姚兴盛真的将人掳走,无论清白与否,几个村里的唾沫星子都能将她淹死。 吴老五急躁道:“四哥,这事都是叶家人惹出来的,要不是他们逼着咱们还钱,咱们怎么会去做这件事?如今他嫁女欢喜,和和美美,咱们家却愁苦连天,凭什么!实在不行让我提刀去叶家,让小妹劝说叶望山把那钱给我,我们再凑出来还给姚家,以后查到咱们这也跟咱们没关系!” “对对对,”吴老三连忙鸡啄米似得点头,“反正姚东家不在,咱们只说是之前借姚少爷的,他人 不在,就先还到镖局,再查到咱们这也跟咱们无关,至于大嫂,是她收了姚少爷的钱帮着干的那些事,跟咱们也同样无关!” 吴老四立刻骂道:“你们一个蠢,两个也蠢!现在是还那钱就能了结的事?” 他色厉内荏,实则心虚不止,当初姚兴盛找到他时,他立刻一口答应下来,在成亲当日帮着赵堰将人弄走,就给他一百两银子。 他混迹市井多年,看出姚兴盛是个不在乎金银的人,又看出他就是藏着报复的心思,并非只是有这样的癖好,因而坐地起价,找了诸般理由,愣是将一百两的酬劳提到了二百两。 转头自己先吃了一半,其余的再拿到明面上四兄弟分。 若是让他们知道了里头的事,他这辈子再也别想骑在他们头上不说,指不定还会将所有的事推到自己头上。 吴老四老婆周氏“腾”一下站了起来,瞪着眼睛扫过两人,气结道:“好啊,你们一个二个,当初分钱的时候可都是贪得无厌,现在一个二个当缩头乌龟,想让我们夫妻去顶了祸?告诉你们,没门!我要是被衙门公人带走,死也要拉你们所有人做垫背的!” 俗话说,瘸驴配破磨,破锅配烂盖。 吴老四阴险精明,周氏也是个泼辣货,这么多年了,吴家只有他夫妻说一无人敢说二,当下被她指着鼻子骂,两个汉子谁也不敢回一句嘴。 夫妻两个向来拿这套“镇压”,这次也是百试不厌的老招数,吴老四见震慑住了两人,连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这事不是还没出来?万一没咱们想的那么严重呢?自己吓自己反倒招人笑。” 周氏却不理他,也不理旁人,冷笑一声,转头甩袖进了里屋。 吴老四趁机冲两个蔫头搭脑的兄弟温和了口气,道:“三哥,五弟,你们先回去,别在三嫂和弟妹跟前说漏嘴,尤其是弟妹,她要是晓得这件事,咱们在村里也别想做人了。” 吴老五的媳妇是村正的女儿,她要是晓得内情,必然要回家哭诉,到时候谁也落不到个好。 两人连忙点头应了。 他们一走,吴老四才露出几分焦灼来。 周氏复又出来,同样焦灼道:“怎么办?” “走。”她问得简短,吴老四回答的也简短,几乎是立刻接上话,想来是已经想好了,“趁着还没事发拿人,我们立刻收拾东西。就说你带着两个孩子回娘家,等我来了汇合咱们再走。不要带多的,免得引起注意,只将重要的细软装上。”犹豫了一下,又道,“连带两个老的那一份。” “公婆的匣子也带?”周氏有点吃惊。 老两口没什么主见,作为长兄的吴老大也唯唯诺诺拿不起架子,因而家里都是自己丈夫说一不二。 为了讨好,公婆向来挨着老大住,吃老大家的粮食,伺候也是余氏起早贪黑,还对老大一家都没什么好脸色。不过对他们四房,公婆向来只陪笑脸,甚至将私房钱都给了她收着。 若是这一走将钱全部卷走,事又闹出来,吴家余下的人会过着让人唾骂的日子,而怨怪之下,说不定吴父吴母也会无人照看,彻底被抛弃。 吴老四听出她的犹豫,冷笑一声,扫眼过来,“不带也行,你就在家伺候他们,也能给我换个孝名!” 周氏最后那点怜悯也没了,再无二话,立刻起身去收拾东西。 周老四咬牙切齿,心中暗道,他迟早将这笔账讨回来! 41. [锁] [此章节已锁] 引线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望着桌上依旧燃着的烛火,周围一片寂静,睡在凉椅上的陈江并不见身影。 起身要出去找,却听到外头传来一阵属于谷子的低吼警告声。 引线赶紧披衣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一个黑影从后山方向下来,手里提着东西,直进了院子。 等他露面,原本还警惕的谷子顿时松懈下来,伸伸懒腰。 但并未走过去亲近,看他脱去外头沾满草木屑的衣裳和鞋,谷子就回了临时搭的草窝里,挨着两个睡的仰肚皮掉脑袋的崽,将下巴搁在前腿处眯上了眼睛。 “你去哪里了!”引线见他洗了手,赶紧将他迎进来。 却在见到他手里的两只肥硕皮滑的野兔和一只羽毛极好看的野鸡时,眼前一亮。 “我进山去了,”陈江去粮仓找了笼子,将扑腾着后腿的兔子和绑着双腿的野鸡都关了进去,“去老丈人家里怎么能寒酸?这个时节的兔子最肥,明日带过去扒了皮,皮子留着给爹做护膝,多余的给小弟做顶帽子,他上学路上冷。至于肉……直接烧来吃,不让他多费钱去买肉了。” “这野鸡真好看。”引线对他想得如此周到格外受用,忍不住夸赞,“这大半夜你怎么抓到的?” 山里蚊虫多,兔子灵敏,野鸡会飞,又天黑着,谁敢大半夜进山?也就只有他了。 “我在边关几年也不是白待的。”陈江狡黠一笑,颊边的酒窝若影若现,引线这才发现他还有一颗小虎牙,看上去格外灵性。 虽说进山之前是吃了晚饭的,可他折腾了半夜又有些饿,推了引线要去生火做饭的意思,自己去灶房里抓了两个早上摊的粗面饼囫囵吃了,又灌了一大瓢井水下肚,这才感觉胃里没那么烧了。 简单盥洗后,他又去看了一眼杂房里关着的两人,确信绑人的绳子和门锁都没问题,同还没睡的石虎交待几句,才回了屋。 引线睡了一觉,加上他回来说了会话,彻底没了睡意,坐在灯下出神。 “线娘,是我。”他敲门。 山里清净,但周围也没人户,加上那日的事后,即便杨梅就在隔壁,石虎就在邻家,陈江也回来了,她也要锁窗户,上门栓。 门开了又关,被吵醒的谷子抬头看了一眼屋子,一闪而过的烛火后,彻底归于宁静,它打了个哈欠继续睡觉。 屋子里的灯花爆了一下,引线心里也跟着跳。 她穿着一件浅色的棉褂,露出了两截藕臂,不施粉黛,却在巍巍烛火下,面颊上透出一点近乎透明的光晕来,让陈江的心怦怦跳,忍不住走到她面前揽住她的腰。 真软。 粗粝的手只是隔着衣料,都能觉察到与自己浑然不同的肌肤质地,惹得陈江心里一阵翻涌。 引线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姐姐给的小人画上有。 她羞红了脸,紧抿着唇,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最后只好闭上了眼睛。 陈江顺势将她高高抱起,惹得她惊呼一声,属于男人粗壮的手臂结实有力,紧紧将引线的腿箍在同样结实的腰腹,犹豫惯性,引线赶紧抱住他的脖子,那只隔了薄薄一层棉布的丰盈自然而然靠在他的脸上。 吃了好处的陈江脸不红气不喘,甚至更能笑着逗她:“线娘,你睁开眼看看我呢?” 引线感觉自己脸上烧红,但却听话地睁开眼。 就见青壮的汉子从下到上地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唇角的笑容却怎么都压不住。 “你!”引线察觉他的戏谑,佯装生气,捶了他肩膀两下,“放我下来!” 陈江没继续逗她,立刻放她下来。 引线瞪他一眼,自己上床躺着朝里面,也不理他。 陈江嘿嘿一笑,厚着脸皮跟着躺了过去。 他揽住她的腰,欺身上去,却问了个不合时宜的问题:“线娘,嫁给我你后悔不?” 说到底,这事都是因为他起的,如果不是他,引线不会吃这番苦头。 引线哼了一声,也故意逗他一回,“后悔了,太后悔,明日我要自己回去,你不许跟去。” 察觉她的话是“报仇”呢,陈江就轻笑一声,不再多说,只做。 喜烛依旧巍巍,照亮新房和纱帐,只偶尔传来一声闷哼和喘息,不知多久后归于平静,原本该在新婚夜点到通亮的烛火在今夜没熄灭,一直燃到了天亮。 一大早,陈江就精神抖擞地起了床,他先去村里头李二姑家里问其夫借了骡车,回来后天色刚明,洗手去灶房准备了早饭。 做完了这些,才将两只肥兔子皮是皮、肉是肉地分好,将金桔、板栗,以及几块陈氏族人吃酒时送的熏腊肉和成亲那日剩的两坛子好酒也带上,装了满满半车东西,这才洗净了手回了屋里。 半晚上地折腾,引线手脚无力,腰腹酸软,直到陈江再进来时她才睁开了眼睛。 陈江正在擦身,他光着上半身干活,这会那小麦色的臂膀和胸腹都毫无遗漏袒露在眼前,让引线不自觉就想起了昨夜春宵,原本就荡漾的春色更添了霞光,热得让人只想躲。 陈江当然知道被子里的小娘子正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瞧他,因此擦完了汗、换了裤子,他依旧光着上半身走到床前揽住她的腰。 “怎么偷看?我是你男人,你有资格正大光明看,随便看。” 刚才睁眼,引线没来得及穿衣裳,这会肌肤相接,她臊红了一张脸,埋在被子里也不出去,嘴也硬,“谁说我偷看了!” “好好好,你没看,”陈江闷声笑,“你只是“无意”看到了。” 引线爆红了脸,却胆子大了起来,拉开被子瞪着他,“谁让你在屋里擦洗了?你不在这,我不就看不到了?” 这话简直有点无理取闹,引线说完以后就觉察到了,然而陈江只是依旧带笑看她,但手却已经满满向上滑动,摩挲着她的脊背,似乎还有更近一步的打算。 食髓知味,才娶了媳妇的男人自然是不满足的,尤其是他还怕她伤着了,昨夜并未怎么折腾,这会白日里看着她模样,棉雪似的肩膀上有红印,想到昨夜的欢愉,顿时又要脱鞋上床和她腻到一处。 “你别胡来!”引线顿时浑身紧绷,昨夜的疲累这会还没缓过来呢,她可不想闹到连杨梅都听到了,赶紧拍开他的手,“吃了饭就得走,耽误了时候就不好看了。” 虽然有冲动,但好在陈江也够理智,只是恋恋不舍地起了身,却又兴致勃勃地听她指挥拿衣裳、端洗脸水,给她拿帕子,都是些琐事,他却乐在其中。 整理好,引线的脸上这才退了烧意,跟着出了门。 杨梅左手端着粥,右手拿着粗饼,正逗两只小狗玩儿,见他们出来,赶紧招呼一声:“二姐,姐夫,你们起来啦!” 引线赶紧道:“你姐夫早起了,否则锅里的粥哪来的。” 陈江看她着急忙慌解释,不由地露出一个笑容,引线察觉,瞪他一眼。 杨梅倒是没多想,呼啦啦喝了粥,将余下的一小块粗饼捏成块丢给尾巴似的两只小狗崽,两只狗崽一见有吃的,也顾不得撵兔子玩,赶紧过来冲她摇尾巴,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 等吃完了早饭,陈江问杨梅去不去,杨梅头摇地跟拨浪鼓似的,“我要跟黑虎玩儿!” 黑虎是她看中的那条小黑犬,起了个威猛的名字。 “那你也在这看家,哪儿都别去啊!”引线摸了摸谷子的狗头,说。 谷子摇摇尾巴,表示应了。 如此,陈江点点头,叮嘱石虎和杨梅看好两人,等下晌要是城里还没来人传信,他们就将这已经饿地两眼冒星的人主动送过去,毕竟关在他们这太久也总让人提着心,早点送出去早安心的好。 石虎和杨梅先后应了,看着引线坐上车,陈江挥鞭,那骡子叫了一声,就往山下去,他这才回了陈家的院子里,用草编的蛐蛐儿逗两只小狗转圈玩儿。 石桥村这头,叶锦砚知道姐姐今日回门,老早就从村塾回来等在了村口。 他脖子都伸长了,连大碾盘边整日说东家长西家短的人都回去做饭了,才见有车从石桥上过来。 他飞快跑去地里通风报信。 叶望山高兴地回家迎女儿和女婿。 吴七娘脸色发白,看上去似乎是生病了,只站在屋门前,既不回屋,也不去院子外头,静静地听着叶望山同村邻夸耀自己女婿多孝顺,村邻也都连连应和…… “瞧你们,人回来就成,怎带这么多东西!”叶望山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实打实的高兴,尤其是听到陈江昨夜赶着去打了兔子和野鸡回来,就是为了今日,他更是高兴地合不拢嘴,“好好好,你有这份心,我没什么不满意的了!” 两侧的村邻都凑热闹地过来看,见车后面都是好东西,连连夸赞。 有个颇有见识的汉子看到那只锦羽野鸡,更是愕然,“这样好毛色的野鸡在城里只怕要卖二三两!叶家叔,你这女婿可以啊!” 叶望山顿觉脸上有光,嘴角就没下来过,连忙谦道:“都是孩子的心意,我也不好收,还是让他们带回去的好,新婚小两口,哪里都要用钱……” 等村邻散了,骡子拴在外面吃草,一家人才坐在堂屋说话。 42. 第四十二章 陈江才坐下吃了口茶水就起了身。 他挽了袖子,将两只兔子砍成小块,又将方才去塘边买来的大鲤鱼刮鳞破开,见吴七娘躲在屋子里一副病怏怏的样子,他也不声张,提着兔子肉和洗好的鲤鱼就要去灶房。 叶望山赶紧过来拦住他,“你们回门是客,怎么能让你们动手,我来做,我来做!”说着喊了声锦砚,“帮我烧火,我给你们露一手。” 叶锦砚被打发去写字,就等着这声喊呢,立刻从屋子里蹿了出来。 “爹,什么客不客的,我爹娘不在,您就是我亲爹,给您做顿饭又怎么了,又不是头一回来,之前几个月我吃您锅里的饭还少嘛!”陈江绕开他,不要他接手,直接吩咐叶锦砚,“小弟,少不得你要帮我,快去!” 叶锦砚连忙笑着嗯一声,跑去生火,一点也不嫌脏。 叶望山被他这么一说,只好作罢,却满心都是愧疚和对吴七娘的失望。 他心知成亲那天的事她或许没有参与,可她明知娘家人不怀好意却一句半句也没提醒,眼睁睁看着那余氏上了送亲的马车,他每次想到这,心就凉地透透的。 加上连着几日都没干活,在屋里病怏怏的,今儿引线小两口回来,她又这样在屋里躺着,丝毫没有出来搭把手的意思,他又多了几分不满。 顺着念头就想到了当初菱娘还在的时候,要是她现在还活着,只怕头一日就要宰鸡杀鱼,就等着小两口回门好好招待小女婿,哪像现在,冷锅冷灶,自己叮嘱的话她一句也听不进去。 叶望山头一次感到无比后悔。 引线看着这一幕,她没有上去安慰亲爹,也没有说一句缓和气氛,之前的她需要爹的公正和撑腰,可是从未得到过,他现在有了这样的想法,她也不再稀罕了。 陈江在灶房里忙活了半晌,将鱼剁成块炖上,两只鲜兔肉炒了一大锅,起锅后另炒了两样素的,这就算齐活。 很快,小院儿里飘出浓烈的肉香,那些刚吃完午饭的人家正收拾呢,闻到这味道又忍不住流了口水。 隔壁看到引线小两口回来的人跟家里老婆子感叹:“还得是这两姐妹,都嫁的好,大女婿城里人,小女婿虽说是个山户人家,却有这打猎的好手艺,他家不缺肉吃咯!” 那老太太就撇嘴道:“你女婿也不差,羡慕人家做什么?等女儿下回回娘家我就告你的状!” 那老汉连忙住了口。 早上就吃了点粥,又赶路,引线也有些饿了,帮着端菜端饭,招呼叶望山开饭了。 陈江拿出带来的酒,给岳父给自己满上,两人边吃边喝边聊,陈江说话不轻浮吹嘘,又不似大女婿柳守有点文人气,无论哪一样都很合叶望山的心意,嘴角就没落下来过。 看着一桌人都很高兴的模样,原本犹豫想要问爹要不要去喊娘一声的叶锦砚就散了气。 通过这些天爹的态度,以及当初偷听杨翁杨大舅他们商量的事,他明白二姐成亲那日的委屈有一半是娘的娘家,还有她造成的。 他更明白,要是娘一来,整个饭桌上的气氛都会变得很尴尬。他喜欢陈江,不想让人破坏他和姐夫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所以他干脆和爹一样,选择了忽视,选择了吃饭。 可小孩子心里总是惦记着娘的,他越吃心里越有负罪感,忍不住回头看东屋,期盼娘能自己主动示好出来。 肉香四溢,腹中饥饿的吴七娘早就闻到了,她侧躺在床上,从引线喊叶望山吃饭的时候就不住支脑袋往窗户上看,想着就算他们不喊,叶锦砚也是要喊的,心里也打算好了,等他喊第二遍的时候自己就出去。 但令她心寒的是,叶锦砚全程没来露过面,甚至连喊一声的动静都没有。 丈夫对她冷脸,如今连亲生的儿子也跟着冷待她,怎叫她心不凉的透透的。 她心中腹中都好似一团火烧了起来,眼见外头的笑声刺耳,满地丢的都是鱼骨头、兔骨头,那饥饿同理智一块都烧没了,急不可耐地冲了出去,对着叶望山喊。 “你,你还是不是我男人!”又哭着对叶锦砚骂道,“我白生养你了!你娘还病着,饿着肚子,你自己在这又吃又喝,你就不怕遭雷劈!” 叶锦砚几乎要将头埋在胸前。 “你喊什么?”叶望山放下筷子,他冷眼看着她闹,却毫无波澜,警告道,“你做了什么,我不说大家都心知肚明,二丫头没有追究你已经算是大度了,你有赎罪的心,今日就该早起预备回门饭,而不是躲在屋里装病!就是石头日子久了也有感情,大丫头出门早也就算了,二丫头也算是你看着长这么大的,你真就一点愧疚都没有?你的脸红不红,臊不臊?” 吴七娘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既然话起了头,我也就只好说开,”叶望山叹了一口气,“当初你嫁过来本就是个错,是我懦弱,是我怕事,也是我轻信你四哥才上了你家的套,不过这些年我对你,对你家都算无愧,但你非要作怪,我也不好再留下你了。” “你,你什么意思!”吴七娘简直目瞪口呆。 他这是什么意思? 赶她走? 吴七娘看看他,又看看一副置身事外的引线夫妻,最后看了眼依旧埋着头也不吃饭也不看她的锦砚,她胸口猛然一疼,什么感受都没了,就只剩下钻心的疼! “我给你生了个儿子!我还给你操持这么多年的家,你怎么能说赶我走就要赶我走?”吴七娘失声问道。 “就是我话里的意思,”叶望山没那个心思和她打哑谜,“实话告诉你,你娘家人找了这么多天的余大嫂,就在陈家,当日将她抓后就关了起来。不过,你回去以后虽要靠娘家生活,但你但凡有最后一点良心,也该为锦砚考虑,若他娘是个胁从犯,以后科举的路还要怎么走?怕是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余氏的罪名轻,最多是为了钱办了糊涂事,几句不知后 果也就混过去,或是要关几日,倒也能拿钱抵了罪。但若是余氏不认罪,或是跑了,反倒事态严重了,定为同谋不说,查到吴七娘这儿,更是有扯不清的关系。 吴七娘打了个冷战,方才急出来的汗此刻都变成了数九天泼在身上的水,冷浸浸的,让人难受极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叶锦砚,才浑浑噩噩地回了屋里。 她闹了一通,饭桌上的温馨和睦瞬间瓦解,叶望山虽然还和陈江吃酒说笑,但依然不复方才的神情。 陈江心知岳父和吴七娘定然还有话要说,于是仰头干完最后一点酒,又刨了碗饭饱肚,收拾碗筷去了。 引线在娘家难得当了一回甩手掌柜,什么事都不用做,她丝毫不被刚才的事影响,抿唇笑道:“我去看看我屋里。” 等陈江洗好碗筷,叶望山正好从东屋出来,陈江顺嘴道:“爹,还有什么要做的,趁我在这给你一道干了。” 他力气大,除了种地差了叶望山的把式,其他的农活家里活都能做,还比其他人做的又快又好,实在是让人喜欢。 不过这样的情况下,叶望山就算有也只会说没有,“你们忙活半晌,累了吧?才成亲几天,家里肯定还有活,你带着二丫头早些回去吧,免得走夜路让人担心。等你们下次回来,我给你们做一桌好的,再要你们自己动手,我这老脸都没地方搁了。” 陈江也想早些回去料理事,他不放心石虎和杨梅在家,只怕有什么变故,于是点头应了,出去牵了驴,抱了引线上车,挥别老丈人和小舅子,往村头石桥去。 天气凉爽下来,路两边有不少村里人错身过,引线一一喊人,陈江也跟着她叔婶地喊。 走出石桥,两边没了人,他看引线神色有些不快,一边驾车一边问:“是不是感觉不痛快?” 引线闷闷道:“也不是不痛快,就是有些……说不清。当年她抱着个小包袱来石桥村的时候,才十八,比我如今也大不了两岁,她家里穷,几个哥哥逼着她嫁给有钱人家的傻子换聘礼,后来因为遇上我爹才打消了拿她还钱的念头。虽然她嫁过来的手段不光彩,但到底是成了一家人,怎么就过成了现在这样?” “那是她贪心不足,更是她本就品行不端。”陈江毫不客气道,“给人当后母本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活,但爹这样的人都对她说狠话了,只能说她是个蠢人,毕竟只有从头到尾的蠢人才能干出这些事。” 引线点了点头。 “别想了,这事你别插手,让爹做主就成。”陈江小声道,“我回去有好事跟你说。” “什么好事?”引线的好奇心一下被勾了起来,方才的不高兴也都抛诸脑后了。 “回去再说。” 陈江有意吊她胃口,又快要进入南洼村的地界,她只好不吭声。 想到了自己打算养兔子的事,而且她还想问那片山到底是谁在帮那家大户管,若是可以,他们俩完全可以接手…… 43. 第四十三章 “叶二姑娘。”没想到对向来的是周蕴生,他脸色很不好,像是生了病,只对引线打招呼时眼里才有了点神采。 不管怎么样,引线很感谢他那日夜里的帮忙,因此不像之前因为避讳而刻意冷淡,立刻下车后冲他一礼,“周夫子,那日的事,多谢了。” 周蕴生是故意等在这的。 他知道新妇嫁人三日回门,吃过午饭后的这个时间就会回南洼,因而他故意在这个时间去请郎中。 是他心中所念,只是赌一赌,没想到真遇上了,看着引线穿水红色夏布衣、豆绿的裙,发间攒着支银钗,面颊微红、眉眼似水波流转,只是站在那里冲他微微一笑,周蕴生已经萎靡的那颗心又有了活泛的波动。 “叶……”他眼风扫过她身后的青年,看出他眼神里依旧不善,便苦笑着收回了叶二姑娘这个称呼,摇摇头道,“不是我,换任何人察觉不对都会出手相助,这没什么好谢的。对了,”他状似轻松道,“我爹病了,正好我从前的一位叔伯捎信来请我们,因而过几日我们就要启程去江宁府了。” 这么突然?引线有点诧异,“那村塾怎么办?” “你放心,我已经去跟村正说过了,他请了村里的一位老童生先任着夫子,等后面再寻个秀才公到村里来,村塾不会关停。” 观他脸色有些青白,显然是有些情绪低落,或是受了打击,引线有种后悔自己之前过于对人冷淡,当下人又要离开村子,她便轻轻说了句保重。 周蕴生笑了笑,还想说什么,但陈江已经走了过来:“周夫子,你们什么时候走,要不要我送你们去城里?” “不必了。”虽然知道有些话今日不说,这一去可能就再无机会,但周蕴生依旧将话都咽了回去,摇摇头道,“过两日村正要去城里送粮册,到时候我父亲身体也好些,就搭他家的车顺路走。” 看着他离开,引线也重新坐上骡车,陈江继续赶车回去。 “村正送粮册,是不是因查到梁知县头上了?”引线忍不住问。 “听上去是,我们早些回去。”陈江也在想这个问题,他加快挥鞭,一是想趁着还骡车的时候在大哥那打听打听,二是赶着回去和石虎商量,趁早将杂房那两个送走,他也能彻底放心。 * 吴家这头,得知吴七娘被叶望山送回来“小住”,吴父吴母态度算不上热情,甚至有些冷淡。 上回她借着回来,在吴老四那儿要走了当初叶望山写下的字据,导致吴家筹钱还债,几个儿媳妇日日闹,夜夜哭,五儿媳还嚷嚷要回娘家去,扰得吴父吴母束手无策。 后来还是最有本事的老四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才让几兄弟又和睦相处,父母两个老怀甚叹,还得是老四合心,旁的都是中看不中用! 当下夫妻两个登了门,还没拴好借来的牛车,吴父就挂着脸坐在门口,叶望山和他招呼他也只管吧嗒吧嗒抽旱烟,不应不答。 而吴母就没那么客气了,靠着门框斜睨了女婿一眼,见车上空空如也,很有些气在胸口,说出来的话也就没那么招人喜欢,“我说望山,自打我家七娘嫁到了你家,虽说过的不算顶好,但我觉得你人好,旁的也就罢了。如今你动不动就将人送回来住,被周围邻居看到了还只当七娘吃了你家的闲饭,又或是犯了什么懒病,才让你这样嫌恶,巴不得一辈子都住在娘家不可!” 叶望山来吴家次数不多,大多是因吴家兄弟用手段逼他娶妹的缘故,后来则是因吴家人实在过于势利,比较起杨翁夫妇,简直是一个似天上鸿雁一个如地下烂泥,他怎么都没法劝说自己殷勤侍候,因而只能少登门,来了态度也都很客气,只想着两边安生就行。 如今吴七娘做出这样多的糊涂事,还要害自己闺女,再好的脾气也不想忍了,当下看了吴七娘一眼。 吴七娘心里已经怕了,她只想着先顺从叶望山的话回来住一段时间,等他气消了,看在锦砚的份上,她再回去软语一番,怎么也不会真的让她在娘家住一辈子,因此生怕吴母彻底得罪了他,赶紧拉了拉吴母的衣裳。 “娘,不是望山,大嫂不在家,我就想回来住几日,顺带伺候你和爹。” 说起老大媳妇,吴母更加有话抱怨了,“你那个大嫂,不是我说,又懒又馋,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如今看我和你爹不好了,还躲回娘家去了,别说你大哥不去接她,就是去,我也绝对不许……” 吴七娘这才晓得,他们只以为余氏回娘家去了,并未怀疑她的去向和陈家有关。 吴父咳嗽一声,正要拿足泰山的架势说道叶望山几句,没想到叶望山什么话也没说,转头就要走,连句客气话都没有。 这气得吴父一愣,随后怒气冲冲地瞪着吴七娘。 吴七娘看着唠叨的娘,只知道摆架子的爹,顿时心里感到一阵无力。 叶望山正要走,却见吴家的老六两口子急匆匆来了,往日见了他是一定要酸言几句的,今日却顾不得,径直越过他,口里高声道:“爹,娘!大哥在家吗?四哥四嫂是不是在你这?” 叶望山心里一跳,正要牵牛走的动作就犹豫了一下,决定回头听听再说。 吴老六夫妻进了院子,吴父吴母立刻围了上来,吴母着急道:“你大哥去地里了,你四哥不是在家呢吗?” “完了!”吴六媳妇周氏急得跺脚,“他们肯定是跑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吴父见状不对,赶紧追问。 周氏长着吊梢眉,细长的眼睛,说话的时候拿这双眼睛斜着看人,此时拧成了一团,又恼又怒,也顾不上还有叶望山在场了,插着腰直接不客气道:“公爹、婆母,实话告诉你们,老四和他婆娘跑了!你也别说我们不孝,四嫂走之前还从我们这拿了银子,如今找不到他人,只怕惹祸上身,我也是不好管你们二老了,我们这就带孩子回我家那边去躲一躲!” 正说着,吴家的其他人也到了,分别是吴老大父子、吴老三一家。 走在前头的吴老三老婆一听这话,顿时不依了,黑着脸道:“六弟妹,话不是你这么说的,这件事是大嫂子做的,跟咱们有什 么关系?大嫂被人抓起来了,如今老四两口子不见人,更应该商量商量怎么办才对……再说公婆都有份,你们撒手不管了,莫非是想把烂摊子都甩给我家?还是说,老四给你们分了钱?” 吴老三老婆是林村正的丫头,也是个火爆脾气的,平日里就和周氏妯娌不和,如今正是事头上,哪里还不分辨个清楚明白,大有一副不说清楚不许走的架势。 “你瞎咧咧啥!”周氏顿时嚷嚷起来,拉着自家男人冲吴老三道,“三哥,每回都是你们三人一道说话的,最好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 “老大媳妇被抓?分钱?”吴父听得云里雾里,这时候才问,“她不是回娘家去了吗?老大?” 吴老大当鹌鹑一样缩在旁边从头到尾就没吭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吴母简直要急死了,“四儿怎么就跟她媳妇跑了?他是惹上什么麻烦了?你倒是说话啊!” 人多无私事,尤其是吴家这样公婆不公、妯娌不和的家里,什么事都瞒不过旁的人,知情的林氏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将大嫂怎么被老四媳妇说动去石桥村“帮忙”,又去送亲,然而到现在都没回来的事说了。 她踢了吴老六一脚,让他将姚兴盛怎么给的二百两银子,怎么给几兄弟分的“封口费”都倒了个干净。 余氏至今没回来,显而易见是事情没成,被人扣住抓起来了。 这些话一说出来,吴父急了,“快去看看我们的钱匣子是不是被老四他们带走了!” 吴母急慌慌去,见老四屋里什么都在,就是箱笼里的贵重东西空空如也,顿时脚下一软,头发晕,眼前一黑,像块石板,直挺挺倒在床上爬都爬不起来。 屋里兵荒马乱,屋外的吴七娘也感觉自己快要晕倒了。 四哥跑了,大嫂在陈家被关着,只要叶望山在这个场合下说一声,去陈家将人要出来,任凭姚家和官府怎么查问,都无凭无据,吴家其他人都不会被牵连。 她抱着包袱,一只手扶住墙,脸色苍白,看向院门外还没走的叶望山,投过去乞求的目光。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叶望山什么也没说,转身牵了骡子就走,将吴家的闹腾丢在身后。 叶望山没着急回家,而是顺路去了南洼村。 “爹,你怎么来了!”引线正在整理陪嫁的箱笼,脚步声响起,又听到谷子的哼唧声和小狗崽稚嫩的警告叫声,立刻知道是有家里人来了。 不过她以为是陈江石虎他们折返回来,没想到是叶望山,赶紧迎出来给他倒水,“从哪里来的?怎么满头大汗?” 叶望山也顾不得杨梅在了,直接问:“二丫头,吴家大嫂是不是还在你这?” 引线摇头,“方才我们从家回来,陈江说怕继续关下去出事,就将人赶着送到城里去了。” 叶望山肉眼可见地大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等吃了一口水后,又才丢出个惊人的消息,“吴老四两口子昨夜跑了。” 这话引得引线和刚从菜地回来的杨梅都吃了一惊。 44. 第四十四章 杨梅问:“姨夫,这姓吴的和正元镖局来往密切,指不定之前还帮着干过不少污糟事呢,就这么让他跑了怕是不妙,左右姐夫才刚走一会,还是要追上去告诉他的好!” 叶望山原本还犹豫,这会听了她的,当下就点头应了。 “我陪您去!”杨梅自告奋勇,义愤填膺。她最看不惯吴老四这种奸猾的贼人,若是能帮上一些忙那再好不过。 骡车匆匆来,又匆匆走,引线心里担忧,看着四周山高林深,心里莫名有些毛毛的,想到吴老四说不定转头报复自己,她还是得去林河家报个信才好,于是喊上谷子同两只小狗崽,下山往陈老大家去了。 这是她头一次去,结果陈河不在家,樊氏也出门去了,只有陈青在隔壁家玩,听到喊声抬头,羞涩地喊了一声“二婶”。 引线得知兄嫂不在,也不好当着邻里的面让小孩子带话,便装作随意的模样说下来串串门,这就回去了,惹得陈青疑惑地挠了挠头,看她来了又走。 * 这一等又是一日,次日下晌,陈江石虎才踏着夕阳回来。 “怎么样了?”引线见杨梅没回来,问她去哪儿了。 陈江撩起衣角擦了把脸上的汗,和引线说了起来。 石虎没老婆,也不讲究,直接在陈家的井里打了一桶水,回了家冲凉,彻底洗去这几日的疲累和灰尘。 “还得是外翁有门路,直接绕过县衙门的人,走关系上了州府来的粮船,见了州里来的一位长胡须相公,将事情一说,那官听到跟梁县令有关,立刻来了兴致,眼睛都直了。”陈江心里脸上掩饰不住的高兴。 “外翁这才晓得他不是什么州府的人,而是京里来的。那相公听外翁说完,当日就拿了姚兴盛关了起来,外翁听说,他在江宁县潜了半个月了,江宁县上下一心,根本没有半点破绽,所以他才派了人悄悄下村里查粮册。” “这姚兴盛在州府犯了案子,打死了人,本该就地受审,却被梁知县一封信保到了江宁县,案子没结,他还到处浪荡犯事,如今那相公查到梁知县和正元镖局头上,可不就是送上门的好处?” 陈江真是心情大好,又夸赞道:“还有,今日好在爹和杨梅送消息来得及时,否则真就让吴老四也跑了!” 原来,这吴老四根本没往外地去,想着躲来躲去不如灯下黑,于是和周氏偷摸进了江宁县,想着躲在城里避过这阵风头再说。 可他平日里在城里高调惯了,稍微一查就查到了他夫妻的落脚点,逮了个正着,可谓自投罗网。 “正元镖局多年来和梁县令勾结虚报粮税,还倒卖常平仓官粮,吴老四在里头也掺了一脚,姚兴盛和他相熟,所以才有了咱们成亲那天的祸事。” 引线吃惊梁县令这些人如此胆大妄为,可后半句却越听越糊涂,“这跟那天的事有什么关系?” 陈江着急赶路回来,在山下还了骡车,这会又浑身的汗,黏腻不舒服,又要耐心回答媳妇的话,于是干脆将褂子给脱了,露出结实的胸膛手臂。 “当初你后娘偷岳母嫁妆箱子给娘家,阿姥逼着他们吐出钱来,这事让吴老四很记恨,但姚兴盛同样也记我当日之仇,于是两人一商量,他替吴家还那一百两,吴老四替他办事。然而吴老四不满足,趁机狮子大开口,多要了二百两酬银,为的就是让吴家在成亲当天帮着姚兴盛将你掳走——” 真是贪心不足! 只是没想到吴老四不但贪心,还油滑,将事情交给余氏来做,自己张张口白得一大笔。 要不是周蕴生偶然碰见,要不是杨梅反应了过来,只怕现在她身在何处,境况如何……简直不敢想象。 引线连忙追问姚兴盛等人的下场,她可不想这些人放出来后再来找他们的麻烦。 “放心吧,梁县令被查,正元镖局的人也逃不了,说不定还要送到州府衙门去,照姚兴盛的身份,最差也是要徒役且抄没家产,吴老四这样的更是逃不了发配流放,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来。” 引线这才彻底安了心,旋即想到杨梅的去向,又问。 “她跟外翁一起回去了,说表婶想她。还有,杨梅说,黑虎等她下回来的时候带走,你帮她好好养着,养胖点。”带完话,陈江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我去冲个凉。” 原本是秋末的天气,今日却越发蒸腾的热,引线看了一眼傍晚的夕阳,心情格外好,决定转身进灶房给他们做清凉的拌面吃。 等到吃了夜饭,早早盥洗好,周围没再有人,石虎也回了自己家,小两口毫无顾忌地滚进了帐子里,惹得烛火也微微晃动几下才又平息如常。 不知过了多久,陈江才稍稍松开了劲儿,看着她红唇边和眼里都潋滟的水光,他感觉整个人都像被灶膛里的火燎过似得,格外旺盛,躁动的慌。 “线娘,你想不?”他忍住,两人交叠在一处,只陈江把两只筋骨毕现的结实小臂落在两侧将她牢牢圈住,也是用来虚箍住她的腰,却故意不动作下一步,只是一个劲儿盯着她的脸看。 引线方才正梳着头呢,他一进来就把她抱起来往床上滚,把她亲的发软了,这会又在这儿装正经。 她之前怎么没看出来他这副无害的老实人皮囊下头居然是这样的?羞臊之下,顿时板着脸横他一眼,推开人就要起身。 陈江不放手,引线推不动,她只好气鼓鼓道:“我口渴,要吃水!” 陈江一笑,颊边的浅浅的酒窝就露了出来,他起身殷勤道:“我去倒水!” 引线就着他的手吃了水,又喊腿疼。 陈江也不嫌麻烦,继续给她捏腿。 他的手掌虽然粗粝,但又大又厚,骨节明显,捏她腿的时候有意将劲降到最低,只怕将她捏痛了。 引线对他这番殷勤很受用,忍不住抿唇偷笑。 “你还要什么?一并说来,今日我一定伺候周到!”陈江谄媚道。 引线“噗哧”一笑破了功,顿时饶过了他,陈江一见她笑,又见她外裳早就脱了,露出细腻洁白的肩头,忍不住动了动喉,立刻又爬上了床。 秋末依旧蒸热黏腻,秋老虎尽情发泄最后的怒火,屋外树上的蝉也还在叽里哇啦的叫,如此却也挡不住小两口眼中的那抹春色,等到月光倾洒进窗户,屋里也正好恢复了平静。 一阵折腾,引线浑身上下都是汗,这会开始嫌弃他身上跟火炉一样了,用脚推了推他满是汗珠的脸:“我想洗澡。” 跟引线相反,忙活奔走了一日的陈江依旧精神抖擞,也不犯懒,擦了下嘴,一个翻身就跳下床去提水烧水。 引线浑身没劲,也累得很,眼睛看着油灯就花了,很快睡意铺天盖地的来。 正要睡着过去,陈江过来将她摇醒,看她手指头都懒得动,忍不住笑,干脆揭开薄被,将她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脖子,右手穿过她腿弯,直接轻松将人打横抱起来。 感受到温热水弥漫到皮肤上,闭着眼睛没醒的引线舒服到忍不住低低谓叹了一声。 宁静过后,就有人跟着踏进浴桶,水位从胸前顿时溢满到脖子,她吓得睁开眼惊呼 一声。 一睁眼才发现自己在一架颜色极深、半人高的浴桶里,此刻水扑腾地到处都是,地上到处湿哒哒的,饶是如此,剩余的水还不住来回撞击桶壁,她差点被带地整个人淹进水里。 好在一双手稳稳将她从腋下托住了。 察觉二人当下什么情况,引线一张脸前所未有的红,她简直不敢看他,“你,你快出去,我们分开洗!” 陈江哈哈大笑,浑然不觉这件事是什么值得羞臊的,反而格外镇定,“我们是夫妻,怕什么。” 引线嗓子发干,半点理由都找不到,最后只能赌气起身,才起身又发现他火一样热烈的眼神,顺着视线,她自然而然地往下看。 水很清澈。 引线又是一阵面皮爆红,立刻蹲了下来,藏进水里。 …… 又是一阵折腾,引线原本挽起来的头发也湿透了,一缕散落贴在她脖颈上,陈江将她抱起来擦干水包好放在凳子上,自己赶紧去将浴桶搬出去。 又换床上的被褥和枕头……刚才枕头都掉在地上沾了水,彻底没法睡了。 趁着他忙活,引线即便身上再没劲,也硬撑着小碎步去箱笼里翻了贴身的衣裳裤子。 这时候陈江已经换好了被褥,拍了拍回头见她已经穿好了,忍不住揶揄道:“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我还有那个心思?” 虽然没出去,引线也猜得出什么时候了,忍不住瞪了一眼肆无忌惮的男人,叹了口气,家里没个长辈就是这样。 床上屋里都收拾得好,连引线湿漉漉的头发也擦干了,他自己却草草擦了擦,就光着上半身,穿了条亵裤上了床,搂着媳妇安稳睡下。 引线想和他说正经事,奈何闹腾了一夜眼皮实在是用饭粘上了似得,合上就再也睁不开了,要说的话也成了喉咙里猫儿似的咕哝声,无法,只好劝自己抛开事先舒舒服服睡一觉再说。 这一睡就是日上三竿,躺在干燥舒适的床上,引线又格外庆幸家里没有长辈,否则这样睡定然是要被村里人晓得后说嘴的。 她在床上眯着眼睛腻了一会才起床,心情大好的她开了箱子,挑了件杏色的短衫和雪青色的合围,洗脸、穿好衣裳梳好头发才出去。 开了门,谷子带着两只小狗正在逮兔子玩,没有经过教导,小狗扑兔子总是掌握不住力道,要不栽跟头,要不扑不住,狼狈得很。 为此今日的谷子没有犯懒,带头先做了示范,轻轻跳到兔子前面,用前爪扑住,也不下口,而后就松开爪蹲坐在旁边,示意两个小狗跟着做。 引线摸了摸谷子的头,称赞道:“真是个好娘。” “你起来了!”端着饭菜出来的陈江喜笑颜开,“快来吃饭!” 她也的确是饿了,看他做的菜团蒸饼和杂粮粥,村里的人一般都用腌菜佐粥,但他却蒸了一盘烟熏鸭肉,看上去油旺香喷的,虽然味道好极了,但却实在是比别家伙食开得好太多。 引线顿时想起昨夜要跟他商量的话,“这几天我去地里看了,萝卜白菜虽然下苗晚,但长势不错,看来你将我的话都听着。下半个月就能收了,到时候做点酱菜和腌菜,吃粥的时候也能有个佐菜。” 陈江一面刨饭一面点头,“听你的。” 见他没有别的话要说,只顾着风卷残云地刨饭,鸭骨头就丢出去给一大两小狗儿吃,两只小狗崽见有好东西立刻放开兔子,转头过来抢,谷子全程纹丝不动,只是尾巴稍微晃了晃。 引线忍不住先开口,“今日你要做什么?” 45. 第四十五章 “打野鸡那日我看到有野猪粪,我同虎子商量好了,白日里养足精神,夜里进山去套野猪。”陈江同她道,“没几个月要年底了,咱家里没养猪养鸡,过年的时候别家杀猪熏腊肉唯独咱家空,那我可是要急得吃生肉的。” 引线扑哧一笑,知道他是拿自己当初误会他的话来调侃,笑完后娇嗔地飞了他一眼,继续吃饭。 “你放心,我心里都有数。”陈江拍拍胸膛,“虽说咱们家底没有,但咱们背后有这片山不是?我都想好了,家里的地都是大哥大嫂在做,我就不去争了,我也不想侍弄庄稼,这个月趁着野物还活动,我多进山几回,等下个月山里歇了,那方废了的堰塘,我要趁着过冬这几个月将它拾掇出来,买些鱼苗来养。再说那堰塘上边不远处还有一片坡林,到时候买百十来棵果树种上,放些鸡鸭鹅在林子里吃虫下蛋,一年到头勤快些,都是养家的进项,不会让你跟着我过苦日子。” 引线诧异:“这山的一面不是城里大户买下的?怎么弄得像你家的一样安排?” “可不是就是我家的?”陈江冲她笑,没有丝毫防备心将怎么来的盘托出,看她目瞪口呆,心里得意,感谢自己亲爹目光长远,嘴上笑着补充道,“只不过是咱们脚下这片到石桥村那一片,北面那边不是,原本该我和大哥一人一半,但大哥说我替他从军,说什么都不愿意要,因而我只当是我替他打理他那一半,到时候再从其他地方补给他就是。” “当年我爹怕有心人嫉妒,因此从不对外吐露一字半句,大家都只当我家是得了城里大户的差事,除了我娘和老村正,并无人晓得这半面山头是我家的,连我也是前几个月大哥跟我说了,我才晓得这事。” 引线好半晌才找回声音,却问的是另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问题,“那就是说,公公当年买的这片山,西边最远就是和石桥村后山相连的?” “不错。”虽然不知她为何提这个,但陈江还是点了头。 “早春的时候,我在村子后山腰深处藏了一处薯蓣,旁边还有一丛野蒜苗……那薯蓣是不是被你挖了?” 陈江也吓了一跳,有点震惊道:“居然是你藏的?” 多年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进山去查看现况,因而沿着边缘走了一大圈,也是查看山里的兽类粪便,以便于他心里对下陷阱和套子的地点有个数,偶然看到一片不少的薯蓣,二话不说就挖出来扛回家,给大哥家和肖婶娘家各送了一捆。 两人先是没想到,随后都笑出了声。 这还真是天注定缘分啊。 吃完了饭,叫上石虎,三人一道去看堰塘情形。 堰塘离陈家房舍有半里路,因常年无人打理,不但水面上积起厚厚的一层绿藓浮物,周围的杂草尖刺随意乱长到更是让人无处下脚,进水口坍塌,两侧的石板更是因树根乱长而崩开,人站上去仿佛稍微不注意就要踩垮。 “这堰塘真大!”石虎眼睛测了一下,报了个数,“看上去足有十五六丈,而且周围草木丰盈,以后鱼肯定很肥!” 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到打理出来后,明年夏天就能一头扎进水里洗澡,再也不用打井水冲凉了,想想就爽快。 “光咱们俩可不行,还是得问我大哥,找几个村里的劳力来干活。”陈江扫了一眼周围的高树,心里有了盘算,“这些树根都要刨,没几个人做不了。等过年前收拾出来,开了春就能买鱼苗了,也不耽误其他事。” 石虎也觉得有理,当即行动起来,俩人去山下找陈河商议。 引线在岔路和他们分道回了家,男人有事忙活,她也不想闲着,趁着今日精神养得足,日头好,打算将陪嫁箱笼里的东西归置归置,该晒得晒一晒,再把陈家人之前留下来的杂物都堆到一个屋里去,当个小库房用,上个锁。 挑来挑去,挑中新房和堂屋中间的一间小屋子,就在隔壁安全,挑好后撸起袖子说干就干,除了银钱匣子藏在床头底下,其余的用不上的,都抱到小库房码放好。 村里其他寻常人乎嫁女儿,虽然不如城里人预备的好,但四套棉絮、四套被褥、还有绣花枕巾、鸳鸯毯等等象征合和如意的东西都会置办齐全,东西越多,越是给自家长脸,也越证明看重女儿,叫男方不可轻看了去。 吴七娘作为一个标准的后娘,除了没有似别人肆意打骂她外,再多的也没了,自然不会拿钱出来给她置办这些,因而她带过来的东西里多半是杨家阿姥和两位舅母帮着预备的。 至于爹只将陈家送的三两聘金给她,又在上头添了二两,让她不要告诉陈江,自己晓得就行了,也算是补偿她的意思。 引线没有矫情推开,吴七娘嫁进叶家多年,姐姐总是能和她对嘴,有气从不憋在心里,但她不想让爹和小弟为难,因而总是选择忍气吞声,息事宁人,如今她再也不想为了谁委屈自己。 除了爹给的,另还有当初吴家赔的三十两银子,姐姐给的二两陪嫁,另外两匹细白棉布,让她留着做贴身的衣裳穿。 引线将这四十两分成两份,三十八两单独用帕子包了,再裹上一层油纸,严严实实地,将它塞到自己特意找到的一处地方——床后面唯一家具衣柜挪开后,再把下面的茅草垫子踢开,又伸手将一块和地面快要融到一色的老木板翻动,一处不惹人注意的小地窖就露了出来。 她爱洁,陈江在外忙活这些天,她就在家里彻底打扫收整,起先她以为那垫子是衣柜的护脚,挪开后无意中发现的这个小地窖,里头干干净净,也没什么异味,想来是从前专门用来放宝贝的,要是有个什么怕耗子拖的好吃食,也能放在里头贮存一段时间。 银子放好进去,余下的两贯散钱就留在外头的箱笼里,随用也能随取。 最重要的银钱分派安置好后,她的嫁妆箱子就算收拾利索了,又开始拾掇陈江的衣裳。 他衣裳不多,统共加干活的粗麻布旧衣、成亲时做的新衣,一共就四套,除了那套叠地整齐的新衣,其余都是耐脏的颜色,手肘和膝盖的位置都磨白磨薄了,裤脚还卷边散了线,一看就是穿了好几年的。 又翻了翻,引线发现居然没有冬日的棉袄,她顿时就在心里记了一笔:进城得去扯些棉絮,加紧给他做件过冬的衣裳才行,现在开始做,等到冷一些就正好能上身了。 东西不算多,半个时辰就收完了,她打算歇口气,却眼神一瞟,瞥见这屋 的床底下有个布满灰尘的小匣子。 她记得方才是没有这样物件的,到处翻看,最后得出结论,匣子应该是藏在桌子下,方才她往桌上堆放东西时,所用的力道过大,所以将这匣子从桌底下震掉了出来。 尘封已久的匣子被忽然打开,引线好奇地翻看里面的东西,然而里头就一本巴掌大的书籍,封面无字。 虽然猜出这肯定是陈家祖辈的东西,但忍了又忍,她还是忍不住揭开看里头的内容。 翻开前几页,只有几行字,看不懂。 往后翻,就开始有图又有字,图她认识,画的都是一些花花草草,还有果实之类的,但许多字里她只能认识其中一两个,又因为写得歪七扭八,像是才上学的孩子写的,看着非常吃力。 再往后十几页,字已经肉眼可见写得规整起来,应该是练习了很久。 村里女孩没有上村塾,也并无识字的,比如春杏这样的都是会走路了就帮家里喂鸡赶鸭,再大一些就洗衣做饭学女红绣荷包手帕,等到十四五岁相看亲事,到了年纪就嫁人,继续做家事干农活,还得生孩子,谁也不会提识字读书的事。 引线学会的这些字,还是小弟叶锦砚教她的,两个人在屋后的沙地上用树枝画,小弟画一笔她就跟着画一笔。 后来吴七娘知道后就不许锦砚再教她,也就断了识字的途径。 引线艰难地辨别,发现自己只认识其中几个,比如“白”,再比如“日”,其余的复杂字就只是能干瞪眼了。 不过她没放弃,且很好奇里面写的什么内容,决定收好,等陈江回来,两个人再一起研究。 * 陈石二人下山去了陈大郎家,农闲时候,陈河难得清闲,在家里修补农具,陈江说了来意,陈河想也不想连连赞同。 “山里打猎我不行,起初你刚走我还想着继续料理堰塘,养些鱼有个进项,但后来北边打仗,官府的赋税加紧,都忙着地里,只图个饱腹,连城里也少有人吃鱼鲜,加上搬到村里住,那堰塘彻底荒了下来,实在是可惜。” “你有盘算当然好,只管说需要多少人手,干多少天的活,你报个数给我,明日我就找人带了工具来干活,现在冬小麦种下去,地里也没个事忙,正好去你那儿锻炼锻炼,只要管大家的饭就成。”陈河比弟弟更积极。 “饭食不是问题,保管有鱼有肉,还有蒸饼,只要活干得好。”陈江咧着嘴笑,“要不要预备工钱,一天给多少合适?” 陈河或许是替人客气,但陈江觉得还是要给工钱的好,否则丢的是大哥的脸。 “我去跟村正商量商量,他出面吆喝喊人,以后若是喊来的人有什么事拉扯耍赖,村正也能从中替我们主持公道。”陈河道。 这个问题陈石二人的确没有想到,陈江连忙说:“都听你的。” 陈河见弟弟已经有了自己小日子的盘算,暗叹果然男人还是得成个家,否则哪有这么快能独当一面?连他自己当年也有过出去闯荡一番的心思,后来娶了妻后却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渐渐定了心,这才有了陈青。 陈河一笑,不由得觉得自己替他着急亲事是无比正确的。 46. 第四十六章 他瞥见一旁同样生得高壮的石虎,忍不住起了心笑道:“石虎兄弟,看你孑然一身,要不然让陈青娘在村里给你牵个红线?不然家里冷锅冷灶地,怪冷清的。” 石虎摊了手道:“陈大哥,你快别说笑了,我这样的除非人家是个瞎子,否则肯定不会看上我的。” 年轻人,火气旺盛,看到陈江娶了媳妇哪有不动心的?若真不动心,只怕是有别的原因,陈河就住了口没往下劝做那讨人嫌的。 事说完了,陈河没有似往常一样留他们吃饭,而是让樊氏把一匹白细花的布料、两匹夏布尺头拿了出来。 樊氏闻声出来,脸上的笑都僵硬极了,却架不住面子上,只能咬着牙将东西给到陈江手上。 “你犟,成亲的聘礼席面都是你自己出的钱,我们除了那二两,别的什么也没帮上,我这个当大哥的心里过意不去。这点东西你替我们转交给你媳妇,算是我们的心意,让她不要多想……以后只会越过越好。”陈河惭愧道。 东西都给了,不好再垮着脸,樊氏终归是挤出个干巴巴的笑,道:“都是一家人,以后别这么客气了,多带弟妹到家里来坐,当自己家。” 陈河特意送他们出去。 “小弟,你成亲那天,陈青娘在你岳丈、弟妹外家面前说错了话,大哥替她给你赔罪,但你也知道,你大嫂这个人没什么坏心眼,只是有些守财奴,这回我和她商量,特意拿了钱出来置办的这几样,只望你别多想。” 陈江摇摇头道:“大哥,我不在这些年,全靠你和大嫂奉养娘,虽然我回来的不是时候,没见上娘一面,但村里人都说大嫂是孝顺的,我不怪大嫂,我感激她,你别多想。” 陈河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他们回去,引线已经将拾掇的活干的差不多了,已经把自己冬季的衣裳翻出来,又把夏季的衣裳整齐塞回箱笼去。 陈江和石虎分路进了自家,把陈河给的布料交给引线,“大哥大嫂给的,说什么都要让我拿回来给你。” 引线见他回来,顾不得那料子的事,迫不及待地将捡到的册子拿出来给他看,问是谁的东西。 陈江上过村塾,自然看得懂,他翻看几页,越看越觉得熟悉,直到翻到最后面几页忽然想起来什么,诧异道:“这不是我阿婆的字吗?这东西你在哪儿找到的?” 引线如实说了,陈江感叹道:“还真是你跟她老人家更有缘份一些,我娘在世的时候都没看到,你一来就捡到了。” 两人感叹一阵后,开始研究起手册里的内容,陈江拿出纸笔来,在桌上一面写一面给她说:“你看,这一页写着糖醋蒜的做法、这一页则是白糖蒜、这一页是腌姜片和腌姜芽,还有酱萝卜,桂花头菜、榨菜丝……” 越说,陈江越是声音小下去,只因这里头的每一页都详详细细写着各类酱菜腌菜的做法,细到盐的用量、各个季节的发酵时间等,只要有疑问,就能在手册里找到。 最后几页甚至还有酱茄瓜、酱菌菇之类的,甚至连萝卜缨马齿苋都有,简直是一本“腌菜酱菜全书”。 小夫妻两个头碰头地翻看,引线有疑问就问,陈江立刻按她的问题详细解答,甚至最后另拿了张纸来,将引线最感兴趣的几个菜谱抄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城里也有酱菜铺子,但引线就觉得陈阿婆的这个册子里的做法就是不一样,她兴奋地看着陈江,问他:“阿婆难道曾经开过酱菜铺子?” 陈江挠挠头,“没听说过啊?”难道是他当时小,没这方面的记忆了?不过想想当初,村里要说酱菜腌菜做得好的只有自家阿婆,这样一想倒是合理了。 “我有个主意,不知好不好说。”引线跃跃欲试,有点兴奋劲儿看着他。 陈江笑道:“咱们现在是夫妻,我什么都跟你说了,你还有什么不好跟我说的?除非你拿我当外人。” 这话一出,引线就直接道出心中的想法,“……你们接下来要清塘,冬日又不用进山,我反正也没事干,不如按照阿婆这个册子里的食谱做些腌菜酱菜,若是不成功就留着自己吃,若是味道好就拿去城里卖,这也是一门收项,如何?” 她目光期待地看着男人,毕竟她也没有完全的信心,目前为止只是她的一时兴起。 但农户最不能有的就是一时兴起,因在村里,盐糖都是稀罕值钱的东西,若只是拿来给她试试,不一定能成功,谁家也不会舍得。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陈江想也没想就点头赞同,“行,你只管试,别怕花钱。” 想起什么似的,说完立刻起身去拿了一包东西出来,引线数了数,有五六两,都是旧银,应该是之前从军时的攒的。 看起来是把全部的家当都给她了。 “聘礼、成亲当天的席面这那的,都花了不少,否则这里不会只有这么点,”陈江将钱往她面前推了推,像是怕她嫌少,“军营里也没什么花销,钱都存在这儿了,是少了点,不过以后我会多干活,不会让你为二两米发愁。” 自从娶了引线,他心里满满都是满足感,浑身上下都充斥着干活挣钱养媳妇的干劲。 有他这句话,引线比吃了蜜还要甜进心底,再挑了样最简单的腌萝卜和酱萝卜缨来试试味道。 既然要做腌菜,就要有酱,她来了这些天家里并没有这类东西,陈江做的饭也多半都是煮或现成的蒸一蒸,引线想到了姐姐婆家的油醋坊,决定明日就去一趟城里,明着婚后拜访,实则打听下渍酱的事。 这头事儿说完了,引线又提及扯棉絮的事,“今年我嫁了人,吴娘子又回了娘家,到时候咱们去城里扯三套棉絮,给你、爹和小弟一人做一件。” “都听你的。”陈江想也不想点头道,但又补了一句,“要是赶得及,能不能给虎子也扯一套?当初我们在边关的时候,为了省工饷,都是把那些混着柳絮芦花的棉絮塞进衣裳里,否则也不会有这一笔钱。” 说着怕引线乱想,立刻解释:“虎子小时候就死了爹娘,他族中一位叔父出钱才终于下的葬,后来在他家族叔族婶家住到十几岁,从军征召一去多年,一回来就将这些年攒下的钱大半都孝敬给了他卧病在床的族叔,算是还了当年的恩情……我比他略好一些,至少还有大哥大嫂,如今还娶了媳妇,他却是什么都没有。” “在边关的时候他替我挡过一刀,手臂上落下了伤,我没什么好报答他,所以帮着他买地修房,又在咱们家隔壁落户,远亲不如近邻,你说是不是?” 引线看过他背上腿上的旧伤,这才知道两人还有这些过往,亲兄弟也不过如此了,于是笑着道:“这样的情份,做衣裳都轻了。只不过四件衣裳有些费时间,我还要做腌菜……” 她想了想道,“不如在村里寻个针线好的婶子帮我做两件袄皮,这样我也能腾出手,你看如何?” 话都这么说了,陈江更没什么好挑的,连连点头应下。 想着明日要进城里去,陈江晚饭都没吃,揣上几个早上剩的粗面蒸饼,拿了进山用的腰篓和兽皮做的背囊,里头东西林林杂杂,引线还是头一回看到,有些好奇地翻看。 “这是猎刀,铁做的,可以砍柴、剖兽,还有麻网、铁夹,抓小些的能用上,还有地箭,以及弓箭,箭杆都是桦木削出来的……”陈江看她用手去摸,赶紧拉她的手,“别摸!” 和地里耕种的人家一样,农具就是农户吃饭的家伙,打一套或是再买价格不低,要是弄坏了便是断了生计,因此很是爱惜,时常修护。 陈江也一样,这些东西都是他回来后一样一样自己置办的,也都用顺手了,自然不许别人乱动。 引线点点头,陈江却以为自己的态度伤到了她,因而赶紧解释,“箭镞用骨头打磨锋利,稍不注意就割手。再说箭簇反复用,说不定还有草乌的汁液遗留,要是中毒可就不妙了。” 引线也是常进山的,虽然并没有猎过活物,但也听说过村里猎户多半会用草乌和蛇毒涂抹箭镞,以便提高狩猎的成功,于是乖乖点头,再不去动一下。 “今晚上能抓到野猪吗?”引线蹲在一旁看他缠弓弦,好奇地问,“我也想去。” 陈江摇头:“你别看都是猪,山里的野猪却聪明极了,听觉嗅觉都灵敏,百米外就能辨人声和气味,皮又厚,箭镞对它来说也只是挠痒痒。今日去只是先摸清楚出没地,等明日傍晚再进山设两个陷阱,里头布设牛皮绳做的千斤套,运气好碰上个蠢点的,说不好就中了。” 引线有点失落,往日就老听张庆吹嘘跟着爹进山如何如何,她也想跟着进山去开开眼界呢。 陈江看出她有点失望,实在忍不下心,许诺道:“你没这方面经验,野猪被激怒后会乱窜,要是被撞一下别说疼几个月,就是撞断骨头都是好的,甚至有人曾因这丢了命……不过后面要是去抓竹鼠,你可以跟我一道,等熟悉了以后也有的是机会。” 引线这才笑了起来,“也好。” 等他们进山去,引线在家也无事,先将昨日他给的那一包钱拿出来数了数。 有银锭子,也有散钱,还有绞过的散碎银子,她手里没有秤,也不晓得散碎银子多少,估摸了下这一包有六两多。 数好了就挪了衣柜,将多的放进小地窖里,其余的散钱依旧和她的散钱放在一起。 等给门上了锁,她就领着一串尾巴去菜地里巡逻,看看已经长大能吃的秋萝卜和秋白菜,水灵灵的,只不过旁边有不少的杂草,她看不过眼,蹲下去扯了起来。 黑虎和花猫在地里打架闹腾,还咬菜。 引线没吭声,谷子已经先发声警告,惯常调皮力气又大的黑虎立刻耷拉了耳朵,转身就往旁边的草堆里跑过去。 另一只身上都是花斑的小狗,是这一窝里体型最小的,也是最弱的。 除了黑虎已经被杨梅定下,其余的三只都被挑走,独独它剩下,引线心里一软也就不打算送走了,取了个花猫的名,跟着它娘一起,以后也有个伴。 看了会小狗崽扑跤,又继续扯草。 等把地里的草都扯的差不多了才起身回去,只是手上多了棵扭断了根的秋白菜。 陈江他们带了杂面饼,引线只管自己的晚饭倒也省心,就将早上蒸熏鸭留下的油用来浇在秋白菜上,下面煮饭,上面架蒸菜,等饭熟了白菜也软乎了。 浸满熏鸭油和大火逼出来的菜汁交织在一起,吃一口咸中带甜,又有属于鸭肉独有的油脂香,哪怕只是稍微放了点盐就感觉味美极了。 洗了碗外头天就黑了下来,她就着最后一点光亮盥洗好后,就将院子门和房屋门都关好。 尤其是窗户,虽然经过陈江加固了,还是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才去床上躺下。 一躺就是到了后半夜。 等着等着她睡着了,不知不多迷迷糊糊听到有人敲门,她一个激灵起身下意识问谁。 “线娘,是我!” 陈江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山上格外清楚。 引线心里一热,赶紧披衣起身去给他开门。 47. 第四十七章 一开了门,男人黑压压的身形站在门口,见了她就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闪闪的。 “你瞧,我捉了个什么好东西!” 他身上穿着进山的麻衣,腰背上的工具篓还来不及放下,就见右肩上扛着根木棍,木棍的另一头挂着一只四肢被捆地严实的像黄皮猫一样的东西。 本垂着脑袋没动弹,他这么一提起来晃动,那东西立刻将背弓紧,四肢挣扎起来,但却毫无用处,只能用利齿撕咬,发出尖细的叫声,用那双凶戾的黑眼珠盯着人,困兽之态尽显。 引线吓了一跳,吃惊道:“黄皮子!” 黄皮子又叫黄鼠狼、黄鼬,最喜欢夜间蹿林,有时山上食物短缺,也会摸下山来偷村里人的家禽,有时候饿慌了没有鸡鸭,还会拖走狗猫等,但因听觉灵敏,往往主人发觉的时候已经不见踪影,鸡也被拖走,村里人深恶痛绝。 偏偏这东西在山里来去自如,不是山里常行走的好猎手根本摸不到一根毛,更别提抓住卖钱了。 这东西虽然一路折腾反抗,但依旧不减凶狠,陈江不让引线靠近,也不进门,只跟她说了一声,就去了放杂物的房间,翻出来一只用木制成的栅笼。 放的时候用麻袋罩住他的头,手上抓紧,小心解开绳索。 一察觉松动,黄皮子立刻嘶叫着反抗起来,不过它反应快,比不得陈江动作更快,将它瞬间塞进栅笼里,被关进去的黄皮子呜呜低吼,用牙使劲咬木头,但这种栅笼用硬木制成,缝隙小,任凭它怎么折腾也无用。 等收拾好了,陈江才回了屋。 “今儿运气真好,去布了陷阱回来路上,就正好遇到这东西探头探脑,皮毛又养的金亮细密,算是上品,尾巴也能做狼毫,估摸能换个二两多。” 提到银子,引线顿时没了瞌睡,盘着腿坐在床上看他换衣裳洗脸,一脸兴奋地和他商量:“你们接下来要忙清塘的事,我在家左右也是无事,入了冬也不能买鸡苗鸭苗来养,不如趁着没入冬,你多套几只兔子给我养,顺利的话等明年春天就能卖几只看看价格。” 陈江点头,支持她,甚至出主意,“好啊,左右咱们山上住,最不差的就是地方,你想在哪儿安置,你挑地方,我好砍竹子给你扎。” “我之前在家里养过,不过我娘家地方小,都是养笼子,味道大,不如在东边院墙下头扎围栅,再搭竹棚和地窝,这样冬天也不怕。” 陈江盥洗完,赶紧躺上床来和她说话,“行,这几天趁着还没动清塘的事,我给你弄好。” 引线很满意地点点头,吹了灯,屋里一片黑,两人头碰头地说着柳家的事,肖娘子的事,最后又说到陈家公婆的事……很快就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天微还没亮,小两口就起了个大早。 陈江依旧是裸着上身去将昨夜抓的活物给剥皮,这东西活物不好卖,得经过晾干、绷平处理好后,整张皮不能有破洞和掉毛,才能拿去皮货铺或是杂货铺子估价,这就很考验猎户的手艺了。 他忙他的,引线也没闲着,起了身头一件事,开箱笼,拿了三两多的散钱。 今日又要扯棉絮又要扯布,四套棉袄至少要买两匹布,而做一件袄至少得预备六七两秤的棉絮,今日还得去拜访姐姐和肖娘子,因而心里暗估了估,还是又拿了一块散银子揣上。 屋里没有镜子,她对着木盆里的水面照了照脸,左右看看,高高兴兴开门出去。 外头天依旧还黑着,陈江已经收拾好了,伸手拉她上车,两人坐在车上,骡子叫了一声,也无需挥鞭,慢慢往山下去。 到村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有微曦,一条隐约的白线从天边缓缓亮起,村里不少人家房顶开始冒出炊烟,鸡叫狗吠,有那勤劳的已经草草吃过早饭,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进入孟冬时,一早一晚的风吹着似一股凉悠悠的线往人衣襟里钻。 “你手怎么这么凉,该多穿一件。”看引线缩了缩肩膀,原本两只手拉缰绳的手换成左手拉,右臂一伸揽住她肩。 引线道:“我是看你穿一件,哪晓得今儿天忽然就冷下来。” “我算是习武之人,又体热,就是数九腊月让我穿这去山里转一圈我也能行。” 看他这样得意,引线起了坏心,拿冰凉的手凑到他脖子处,趁他赶车没注意,钻进他的衣领里,企图看他出丑。 没想到陈江只是一惊,却没想象中的大动作,反而将她的手再往里推了推,“多暖暖,别着了风寒。” 进了村子,两边就有零星村邻走动,陈江此举把引线吓了一跳,一张脸红透了,赶紧缩回手老老实实坐着,眼睛却偷看那些路过的人,生怕别人看到方才两人的举动,继而笑话她。 好在并无人注意到,引线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下意识回头,瞥见陈江正咧着嘴笑,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陈河一家正在吃早饭,三口人围在堂屋桌前,摆着豆粥和炒过的腌菜,稀里糊啦地吸着粥,听到说话声,陈青眼尖喊了一声二叔二婶来了。 陈河起身迎他们进来,听说他们要去城里拜访柳家和肖婶娘家,陈河连忙也要去拿粮仓里放着的一篓子晒干的山木耳和竹笋干,托陈江一起带去。 这些山货都是樊氏农闲时和陈青去山上采集的,忙活这么久,就是为了过年过节时好拿去卖个高价,当下见要给小两口做人情,筷子摔碗噼啪响,脸拉的老长。 引线察言观色,看了陈氏兄弟一眼,见两人都没注意,她也装作没看到,顺势冲陈河打听帮忙在村里找个针线不错的,帮着做两件袄皮。 方才还怄气的樊氏在旁边听说只是缝两件袄皮就给四十文的工钱,连忙又笑着凑过来亲热道:“弟妹,说来我的针线活也还不错,这不,他们父子俩的衣裳都是我做的,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你要是看得上,这活交给我做了怎么样?” 引线有点为难,她此前不是没想过托樊氏帮忙,但对方眼睛钻在钱眼里,又因山契之事对陈江看不顺眼,要不是陈河人不错,她实在不想和樊氏有什么来往。 但看在陈河的面子上,还有那些山 货,引线决定顺水推舟,给他这个人情,于是点点头道:“那好,这活我就托给大嫂子。” 两边说定,骡车缓缓动,继续往城里去,路上碰到了徐老汉的牛车,看见他们就笑呵呵地:“早看你们俩模样就配,那日在我车上怕是就看对眼了吧?我还算你们半个媒人嘞!” 引线面上有些臊,抿唇一笑就藏在陈江的身后不说话了。 陈江倒自然些,与徐老汉说起山里的事,待到了城里,徐老汉停车拉乡邻载客,陈江顺势与他道别。 晌午时分,城里依旧热闹,两人左看右看,因早饭还没吃,决定先去吃食街填饱肚子再去慢慢采买。 街巷上摊贩遍布,揽客的也不少,但唯独往日宾客云集、生意兴隆的晖楼此时萧条极了,门口的封条格外扎眼,路过的人都有意无意绕着走。 路过馄饨摊,引线决定还是吃碗馄饨。 陈江光吃馄饨不能饱,于是在隔壁的摊位上点了碗羊肉泡馍,却没过去,而是挨着媳妇挤在馄饨摊的小桌前。 引线要了一碗猪肉馄饨馅儿的,落座后忍不住问:“婶子,晖楼这是怎么了?” 这老妇人已经忘记此前在晖楼闹过事的陈江了,用帕子擦这手摇头道:“你们不是住在城里吧?晖楼的东家就是正元镖局的姚老爷,不久前有州府衙门的人查出他同梁县令勾结,谎报税账扣留税银不说,还借着镖局的壳子到处倒卖平仓粮,东西两边的平仓粮这些年被他们都搬空了!” 引线吓了一跳,忍不住追问:“岂不是贪了很多银子?会不会是不是谣传?” “怎会是谣传!”老妇人洒了一把捏成金鱼形状的生馄饨,用勺子边搅边和她说话,见她不信,又透露了个小道消息,“听说查出这事来的并非是州府衙门的人,而是从京都来的,暗中走访了好些日子!” “梁县令也被抓了?”陈江显然是不知道此事的,跟着问道。 “可不是,那一摞摞的兵将县衙不少人带走关了起来,还把晖楼给查封了,说是等案子查清楚以后再判。”老妇人露出个笑容,忍不住又道,“我听人说,这县令也跑不了流放的下场,该!早该有这样的官来查他了,自从这梁县令到咱们这,就没个好时候,跟那姚家蛇鼠一窝……现在好了,咱们再也不用怕了。” “九婶,你别高兴得太早,”一旁有吃馄饨的熟客笑道,“这梁县令倒了,上头可还要另派官来,到时候要比前头这个更贪呢?” 这话有些大胆,旁边有人跟着笑,却没人敢答他的话,这话题就这么揭了过去。 三两下吃完饭,俩人去了卖杂货的街巷,抬头望一片招幌,各色各样琳琅满目,揽客进店的娘子更是热情周到。 因有了目的,采买起来格外快,又有樊氏给的山货,因而只走了两家杂货店就买齐了,有雨前茶、大颗南枣、薄壳核桃,买的多,店家送了精巧的竹篾篮子,装在里头看上去格外好。 路过点心铺时闻到香气,又买了两盒松子糕、两盒芝麻软糕,满满登登地,这才又上了车往柳家去。 48. 第四十八章 先去肖家,肖娘子迎他们进来,小女儿书琴抿着唇喊“二表哥、表嫂”,喊得引线脸一红。 与肖娘子闲话几句,两人就说还要去隔壁,肖娘子心知穿针肯定也老早在家里等着他们了,笑着让他们慢走,下次进城来家里吃饭。 肖娘子想的不错,今日一早穿针夫妻就在家等着没去铺子上,柳大郎柳望也去外地收货回来了,看到她懒怠在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道:“不就是个山里打猎的猎户,还以为要许个什么人家呢,也值得这样眼巴巴等着,连铺子上的生意都不顾了?” “大哥!”柳守皱眉,“她们只姐妹两个,又是回门,即便是礼节拜访也属常理,再说只是半日,并不耽误铺子里的事。” 穿针嫁进柳家三年,一开始一家子对她横挑鼻子竖挑眼,她开始还晚上抱着枕头哭,后来就渐渐地逼自己不在乎,如今丈夫在侧,孩子在腹中,饶他是大伯哥,穿针也不似从前假装没听见,反而冷笑一声。 “大哥这话说的,你不在家,铺子上的生意都是我跟柳守忙活,大嫂和哥儿可是一点也没累到,不过就是歇一日和我小妹说说话也要被你挑出刺来,倒不知大哥这趟出去收了多少货回来,什么成色,也该拿出来叫我们也夸夸才是!”穿针讥讽道。 柳望顿时变了脸色,“你!” 汪春雪剜了丈夫一眼,夫妻多年,她心知他是什么人。 这趟出去银子没少花,可别说收货,就是铺子里最常卖的西江棉布,他也没得一匹,只拉回来半车的下等棉布滥竽充数。 为此夫妻二人争吵了一架,昨日才找了婆母平了账,这会老二两口子提及这事,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并不开口,柳望也不想继续和弟媳妇对嘴,顿时一甩袖走人了事。 穿针摸着已经隆起的肚子劝自己心平气和一些,柳守也凑过来赶紧将她扶回房间,安抚她:“别气别气,大哥他就那样的人你也知道,实际就是怕你累着了。” “怕我累,怎么明里暗里都是我们俩干的活最多?在你娘面前我们还讨不着半点好,句句都是他家哥儿好,哥儿聪明!还要你一个当弟弟的让着,这简直就是欺负人!” 要说怀孕前的穿针还能压住火气,孕后脾气根本是一点就着,尤其是跟大房之间的矛盾日益增长。 柳守一心想做和事佬,又怕伤着妻子,左右为难,但也只能小心翼翼维护好这个平衡,就怕哪一日彻底翻了。 守门的人过来报话,说引线他们来了,柳守恰似听到救星来了,顿时喜上眉梢道:“快快快,将小妹和妹夫请进来!” 一进门,引线就看到了余怒未消的姐姐,她在柳家好歹住了几日,看了一眼姐夫心里就有数了,等他们出去,才问:“姐,是不是谁气你了?” “还能是谁!”穿针没好气,低声咬牙道,“柳家的没一个好东西!” 引线愣住,有点复杂地指着她肚子道:“你腹中的小娃娃不也姓柳?” 穿针一愣,失笑却也是苦笑。 引线也笑,凑过去挨着坐,“不生气了吧?” 气消了,也该去给柳母问好,到底是正式拜访,再和从前一样偷偷摸摸的也不像个样子。 柳母方才听到了争吵,这会看到穿针姐妹,多少有点看不上眼,即便引线带来的礼品再多,她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咸不淡道:“你有心了。” 引线没放在心上,挽着姐姐的手出去。 陈江不好跟着进去,柳守就陪着他在外面说话,看姐妹二人过去,赶紧迎了迎。 “家里没个准备,你姐夫在外头饭馆里订了一桌,咱们出去吃。”穿针心情稍好些,招呼道。 柳家四面都是漏风的,进出又有眼睛盯着,引线也确实待不住,欣然点头。 挑的是食街上一家食肆,堂倌热情迎客,挑了个靠窗户的位置坐下。 这家并不似酒楼价贵,但也有拿手菜,对于引线来说,属于咬咬牙也能吃一顿的地方,因而她没扫兴说什么,只乖巧等着姐姐点菜。 陈江心里一直想着事,见终于方便了,赶紧问道:“姐夫,你可晓得梁知县的事?” 提到这,柳守就有话说了,“怎么没听说,城里都传遍了,说姚家和梁县令狼狈为奸,倒卖官府仓粮已有十年之久,中间贪利不知多少,且多年来虚报杂税、走私贩私,甚至牵扯出多年前贩卖人丁、伤人性命的事,简直令人发指!”他叹了口气,“好在这回来的是干实事的好官,否则还不知要让他们在江宁县兴风作浪多少年!” “那姚平可被羁押了?”陈江关心的是此事。 当初姚公子被他抓去送到查税的官船上,没多久姚家和梁县令就出了事,指不定就是他这步的缘故,才得以此果。要说好也是好的,但就怕姚平逃了,又转头不要命地找自己来寻仇,那可就麻烦了。 柳守心知当初成亲当天的事,也知道他担心什么,赶紧道:“放心,姚平虽然提前跑了,但却听说他乘船往东面去的,想必是逃的越远越好。再说那可是京里来的大官,州府上下谁敢袒护,一路上官哨遍布,抓住他是迟早的事。” 如此,陈江心里稍安。 趁着吃饭后的空隙,引线将自己做酱菜腌菜来卖的想法告诉穿针。 城里卖酱菜的铺子不少,品种也不少,而且都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和方子,穿针觉得这个事有点难成,但看妹妹这样积极,她也不好泼凉水,于是表示了支持。 “正好我要去油醋铺子一圈,你带一罐酱回去试试,要是不成再想法子。” 跟着去了油醋铺,引线说什么都要给钱,穿针拗不过她,也不想为了一罐酱被婆母逮着说,于是点头接了。 与姐姐道别,小两口又去了一趟柳家的棉布店。 因从未来过,棉布店的伙计不认识引线,引线也正是此意,只当作寻常客人挑选采买,最后挑了两匹耐磨的灰布,又买了足量做四件衣裳的棉絮,和伙计杀价,满意后才付钱。 整个过程陈江只跟在引线后面,根本没有插嘴的份,他这才发现,平日里有些闷头闷脑的小媳妇居然还有 这样口齿伶俐的一面。 东西放在骡车上绑好,他依旧掐着引线的腰将她抱上车辕坐好,自己才一跨步上了车往回走。 “这不是出城的方向啊?”引线回头查看布和棉絮是否固定好,没被颠歪的空隙里,就发现并非是往城外走,赶紧回头问。 陈江眼睛看着前面,手里握着缰绳,“我娘的妆台那些被大嫂搬下去用了,我也不好问她要,索性咱们自己买一方,新的用起来也舒坦些,这样你早上起来就不用看水盆了,那也看不清。” 引线这才发现自己早上照铜盆洗脸水的举动被他看到了,顿时脸上红晕一片,“你居然偷看我。” 陈江没吭声,唇角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住。 杂货铺娘子对两人有印象,热情招呼道:“还忘记买什么了?” 陈江在栓马柱上拴好骡子,大跨步两下进了杂货铺,见引线看着架子上的几方妆台铜镜犹豫,他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碎银子拍在柜台上,“要个最好的,照人最清楚的。” 察觉引线在看他,似乎问怎么他还有钱,陈江趁着杂货铺娘子转头去拿的空隙里赶紧弯腰在她耳朵边上说:“就怕你舍不得,我给你钱的时候偷偷藏了一两银子。” 属于汉子的气息喷洒在她耳垂和面颊上又迅速离开,挠得引线发痒。 这是除了姐姐和娘以外,第三个人会将她的心思和需要放在心上,并且立刻为她做到。 二人成婚之前,陈江也为她做了不少,可直到成亲之后,尤其是有了肌肤之亲以后,引线发现才不过几日,自己就好像越来越享受这种偏爱了。 她很想转过头去看他,但杂货铺娘子已经转身回来,更别提铺子里还有别的客人,她只能按捺住涌动,假装仔细看那铜镜的样式,心里却似吃了蜜糖似的甜滋滋的。 “小娘子好眼力,”杂货铺娘子称赞,“这是湖县来的,用了三层状屉,可以放日常佩戴的首饰,还能放胭脂水粉,最上头的镜子平时可以折叠,免得落了灰,又勤擦刮花,用时再打开就是,虽说比那其他的贵了一百文钱,却又实用又有雕花样式,可以说整个江宁县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这个多少?”引线听了她的介绍就知道价格肯定低不了,小心问。 “不贵不贵,三百文。” 陈江趁她震惊犹豫时,立刻拍了板,“我们要了,劳烦你包结实一些,回去路远,别磕碰了。” 引线虽然感动,但还是觉得价格太贵,毕竟一面寻常铜镜才三十文。 她赶紧拉住他手臂,“这样贵,我看我还是买面铜镜就好!” 陈江却拦住了她,“线娘,我说了要挑好的,就必须挑好的,再说你我夫妻,我对你好是应该的。” 铺子里有位妇人听了,回想起当初自己和丈夫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腻腻歪歪的,顿时揶揄道:“小娘子,难得小郎君这样待你,可是难得一见哦。” 引线脸烧红,原本还想好奇杂货铺收山货的价格几何,当下只能赶紧付了钱,催促陈江拿上包好的妆台走人。 49. 第四十九章 一直到出了城外走到南洼村的地界,引线的脸上心里都才退了热度。 知道她面皮薄,陈江一路上没再逗她,规规矩矩地说话,老老实实驾车,去了陈家。 “二郎,弟妹,你们快坐!”瞧见骡车上的东西,樊氏脸上笑容灿烂,头一回主动招呼,见陈江拿眼找人,赶紧答,“你大哥去村正家里了,就是替你问清塘人手的事,过会饭点前他就回来了。” 村里人都不会没事跑到人家家里吃饭,肯定会说完事后,也就是饭点前回自家的。 陈江点头,“嫂子,我们不坐了,要去李二姑家还骡子。”说着,将东西先卸下来放在院子里的桌上,提着给李家买的糕点和一块汗巾料布,去了隔壁还车。 就在隔壁,引线也就没跟去,而是在樊氏去了灶房后,和陈青大眼瞪小眼。 “婶婶,你坐。”陈青招呼她。 “哎。”引线依言坐下。 陈青想了想,赶紧去倒了杯水来,“婶婶吃水。” “好。”引线点点头。 便又无话了。 好在陈江去得快回来也快,却在门口遇到了从村正家回来的陈河,两兄弟并肩进门,引线不好再坐,站起身问陈河的好。 陈河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说话。 “人已经找好了,咱们村有好几个都没出去干活,家里农活也少了,多少愿意赚些散碎钱。”陈河道,“我要了三个年轻又手脚勤快的,加上我和你,还有石虎兄弟,都是壮劳力,一个月不到就能收拾出来,早些清塘,池子里也能多养几日,开了春放鱼成活好。” “工钱怎么算的?”陈江问。 “出去给外村干活一日三十五文,另管一顿饭。如今咱们都是同村,我和村正商量了下,给二十文,每日管两顿,晚上吃好些,中午蒸粗饼就成。” 引线也自告奋勇,“饭就由我做,不知咱们村都在哪里能买肉买鱼还有豆腐之类的?” 都是壮劳力,晚饭可不能马虎,有些人专程农忙时帮人割麦收谷,为的就是挣这顿大油大荤的晚饭。 “弟妹,我晓得,明日一早我带你去,家里做饭我也能帮把手,你说一声就成。”樊氏得了做袄皮的活,也对引线热情了起来,主动道。 樊氏心里打着小九九。 一家人早起就去老屋帮忙,陈青自然也要去,自家不用开火,省了柴火和饭时,怎么看怎么划算的买卖。 引线没有拒绝,只因的确需要一个帮手。 樊氏目前来说除了小气一些并没有别的坏心眼,几个汉子又都是能吃的,光靠她一个人忙活肯定不行,她没那么大包大揽,有人帮忙她轻松不少。 又商量几句,小两口起身就要回去。 走之前,引线留下一匹灰布和丝线,又将爹和小弟的身量告诉她,约定十日后拿给她,说完后付给她相应的工钱。 陈河说什么都不要,樊氏在一旁急得抓裤腿,引线也坚持要给,陈河不好碰引线,只能任由樊氏喜滋滋地将钱接了过去。 给了钱,引线也松了一口气,她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欠人情,尤其是这样的妯娌,用钱分清反倒好算账。 陈河瞪着樊氏,樊氏却挑眉假装看不见他的眼神,眉开眼笑地和引线夫妻道别。 回去的路上,两人顺带去看了陈家老屋附近的几亩地,这些地是一块块的狭长地块,分布在山脚到山腰下的向阳坡处,再往上紧挨着东边的堰塘,地里久无人耕种翻土,杂草野菊肆意生长,都看不见原本的田垄了。 “去从军前家里的地都是大哥在种,他的种地手艺也都是我阿翁手把手教的,我那个时候还不高,力气也不够,扶犁耙都够呛,牛也不听我的,我只能帮着拔草担水,干些看麦场、翻粮的轻省活。” 站在祖辈传下来的土地前,陈江有些怀念地说道,“爹是木匠,也不会种地,但他会制作各种机关木笼,我小时候跟着他去过这片地的下面林子里抓竹鼠,那竹鼠又大又肥,可好吃了。” 引线听他的描述,眼前就浮现出了父子俩深夜在林子里蹲着,看着竹鼠一步步走进木笼子的场景。 “我倒是会扶犁耙,但我一个人也种不了这么多地。”引线想了想,道,“再说咱们都要养鱼养兔子养鸡鸭鹅,还要做酱菜,接下来都有正经事做,这里先空着,等我想想再说。” 回了小院,石虎和谷子一人一狗听到响动,立刻飞奔出来。 谷子奔向引线,尾巴摇得看不见,黑虎和花猫也学着老娘的样子在她跟前献媚,引线寸步难行,都没地方下脚了。 石虎听到动静,急急跑过来道:“哥,咱们赶紧进山去,我有预感,咱们设下的陷阱肯定有着落了!” 陈江就记挂着这事,当下点头就要进山去,引线也很好奇,赶紧表示自己也要去。 陈江已经有些悟出她绵软模样下的执拗性格,并不立刻拒绝,而是问:“那酱才拿回来正是鲜的时候,要不腌一罐酱萝卜先试试味道?” 果然,引线犹豫地看了眼酱罐子,想着以后也有的是时候进山,就点点头。 陈江一笑,回屋放了衣料棉絮,换了身衣裳,再拿上进山的打猎工具,与石虎一前一后消失在山野小路上。 有了正经事情做,引线也不觉得失望,她也换了衣裳,提上篮子和锄头去了菜地里。 当下村里人家自己做酱菜和腌菜,都是用时令蔬菜用粗盐腌过,再加鲜姜或是姜酱、茱萸、葱蒜调味增辛,最后放入赤酱,拌好后放在陶缸中,存储在阴凉处或是地窖里十几日,就能捞出来佐餐了。 若是富裕些的,还能放一些糖,酸辣甜都有,更开胃。 引线决定用最简单的腌萝卜试验一次,若是成功,再做其他的。 陈家阿婆留下的这本酱菜谱,里头做法多半也是用这些调味,但却提到了用盐杀水分后,一定要用烧开放凉的水清洗一遍,去除多余的咸味后再稍微晾干水分后续加调味。 要知道,盐这个东西由官府掌控,少部分有通过走街串巷的货郎售卖一些私盐,但无论哪种方式,都只有一个特点,贵。 因为盐贵,所以即便是做腌菜手艺最好的春杏阿婆,也舍不得将盐洗去,还用柴火烧开水放凉,只为洗去咸味……腌菜最要紧的就是咸味,却要多此一 举洗去,这不是浪费是什么? 别看引线兴致勃勃,但真到了要这么干的时候,却又有点担心和犹豫。 要是盐味不够坏了菜怎么办?要是浪费这么多最后不行怎么办? 引线看着摘回来的白胖堆成小山的萝卜,心里有点打鼓。 纠结了半晌还是决定不管怎么样,得先做了再说。 引线下定了心,拿出其中四根颠在手里最重的,按照阿婆的菜谱切成筷子粗细的条,再狠狠心,洒了一大把粗盐进去搅拌,拌匀后放在一旁盖上纱布静等着慢慢析出多余的水分来。 借着这个等待的时间,引线开始做晚饭。 今日路过肉铺买了三大根带不少肉的猪骨,虽然价比那种剔得丝丝肉都扒拉不下来的光溜骨头贵好几文一斤,但也比买肉划算的多。 骨头已被屠户砍成鹅蛋一样的大块,简单过水后放进锅中小火炖煮,等到锅里沸腾的间隙里,她将余下的三根萝卜洗净切成大块放在一旁,等猪骨肉软烂后再放进去。 萝卜腌着,猪骨炖上,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想起方才上山去地里时看到田里大片野生菊花,引线带上腰篓,喊上三只尾巴往下走去地里摘菊花。 地里没种庄稼,多年下来菊花遍布,没人摘没人打理,也长得肆无忌惮,甚至蹿到了她腰下处。 她埋着头开始摘,手脚麻利,天儿又阴着没日头晒,没一会就摘满了腰篓还停不下来,多摘了一小堆,最后只能用衣裳小心兜着回去。 引线记得杂房里有簸箕和架子,应该是陈家人之前用来养蚕缫丝留下来的,这会也派上了用场。 她赶紧擦拭拾掇好,再将腰篓里的野菊倒出来,均匀铺开,等着自然晾晒干了,就能收起来储藏,到时给姐姐送去,或是拿去药铺换成钱都成。 回去一瞧锅里,猪骨已经炖开,雪白的汤在里头翻滚,引线捞了一块用筷子轻轻一戳就透,满意地将萝卜倒下去。 萝卜下锅,锅里瞬间满满登登。 盖上盖子,看了下灶里,之前放进去的粗柴禾已经燃尽,只余红透的炭。 这时候就不用添柴了,直接将火门一关,锅盖盖上,等着剩余的炭火将萝卜慢慢焖熟即可。 这头弄好,她又去查看了腌萝卜,开始饱满水润的萝卜这会经过盐的洗礼,已经变得焉了一些。 用手掰,掰不断,正好。 因是少量试试看,引线不敢马虎,按照阿婆食谱严格执行开水放凉后稍微将萝卜清洗一遍。 再用簸箕摊开放在野菊花的上层架子,静等水分晾干一些再进行下一步。 她看了眼远处的山上小路,依旧没有人下来,她喊了声外头玩耍的谷子和小狗,将大门关上。 等到天色暗下来,山上起了风,还是没见那高大的男人回来,引线心里如灶上的骨汤似的,外头看着平静,里头早就滚烫不停,担忧地频繁出来张望。 一直到天快黑了,山上的风开始渐渐变强,树叶被吹地左右猛然摇晃,露出浅色的叶背。 伴着呜呜作怪响的声音,在临近傍晚的时候似鬼哭狼嚎一样,有些莫名的吓人。 50. 第五十章 趁着天还没完全黑透,引线赶紧将野菊花和萝卜条收回屋子里。 晾晒半天的菊花已经有些失去了水分,而经历了盐渍的萝卜条,又被风吹了几个时辰,这会表面更是干巴巴的了。 人没回来引线也只能将一颗心放在肚子里担心着,她搬出捣臼,将阿婆的食谱看了又看,将茱萸、生姜、茴香、甘草混合捣烂,逼出酱汁水后,再加上柳家铺做的赤酱取量,用手将一整碗调好的料和萝卜抓拌揉捏好。 紧接着将拌好的酱萝卜一把一把抓放进准备好的无水无油的陶瓮里,最后用一只碗倒扣上,放在灶房的阴凉角落里静等发酵即可。 做完了以后,外头的天色彻底黑下来,山风却依然不减分毫,引线决定将饭菜给他们另留,自己先吃了再说,总不至于他们一夜不回来,她也要饿一夜肚子。 今年在这个家里吃的第一茬萝卜虽然不如之前的,但不知是不是换了个家,她觉得今天的萝卜格外鲜甜。 猪骨上的筋肉文火炖的格外软烂,筷子一挟就掉了,不用嚼,只需一抿就化在嘴里,滑进了喉咙里。 而油花和骨髓飘在汤面上,只需加一点盐和葱花,喝一口下肚,在这样的山风夜里,也觉得胜过一切山珍海味。 吃完一餐,将碗收拾了,骨头连着碗骨汤泡过的饭,又加了些麦麸和碎豆子的混合食物端出去给谷子和两只早就馋的转圈蹦来蹦去的小崽子。 谷子向来要等着小的吃了她再收拾残局,引线发现以后,就会将谷子的分开喂。 看三只吃得尾巴一直摇不停,引线也觉得开心了些。 等收拾好,引线进了屋翻看起阿婆留下的其他酱菜做法,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再多试两回,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等她再醒过来,发现屋里一片漆黑,摩挲一阵后,发现是油灯里的油燃尽了。 她松了口气,赶紧添上油,将灯点燃。 才点燃,就听见外头一阵狗吠声,引线刚刚才放松的那根弦又绷紧,赶紧出去查看。 谷子没回头,只是一味冲着外面吠叫不停,引线知道它这么反常,外头一定有不得了的东西! 她咽了把口水,想着当初觉得山上住着也不错,可真要住过来了,当下遇到这样的情形,她还是生出了一丝丝后悔来。 要是恶人怎么办?要是……像上回那样的姚兴盛,她上次能逃脱是因为正好遇上了周蕴生,这荒郊野外的,平日里说好听了是清净自在,实际上附近又没有人户,真要遇上个什么抢盗贼匪流民的,她一个人还真有些心虚。 门开始晃动,外头有人哐哐敲门,还有沉重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引线庆幸陈家阿翁当初修的比旁家的院墙更高,若是有贼人除非搭梯子,又有狗叫震慑,一时半会还真不容易进得来,就算进来了,住在屋子里的人也会被惊动。 她想着,目之所及,发现墙角的锄头,于是跑过去拿在手里,心里多了点安全感,这才透过门缝往外看。 谁料才凑上去,还没看清一点半点,那门又被哐哐砸了起来,还差点砸到引线的鼻子。 引线被吓了一大跳,却听外头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嚷嚷:“嫂子快开门!是我们回来了!我们抓了头野猪!” 引线一愣,惊喜地听出是石虎的声音,赶紧取了门栓开了门。 两扇木门打开,引线看到拍门的的确是石虎,他手里身上都背着上山用的弓箭网套铁叉之类的,此刻并无平日里的沉默,满脸的喜气,笑容藏都藏不住。 而他身后的男人,头朝前低着,腰背弓下,左右手抓着野猪的四只脚,引线才透过微弱的光瞧见他肩膀上扛着一整头已经断了气的黑毛野猪。 猪头猪身都好着,只是等到陈江将它从背上摔下来丢在院子里时,才发现它的致命伤在脖颈上,一个血窟窿,虽然外头的血将皮毛糊成了一片,也凝固成了一团,但依然有鲜红的血从那处流出来,才几句话的功夫就浸湿了地面。 谷子和两只狗崽没了刚才的警戒,而是兴奋又害怕,在一旁吠叫不止。 再看脱去粘连着野猪血外衣的陈江,露出结实蓬勃的手臂胸膛,发觉媳妇看向自己,陈江露出一个笑容:“有吃的没,我饿了。” 引线被这一惊一喜弄得心里直发跳,也来不及让他先去洗澡,赶紧去热菜热饭,端上来给他们吃。 她去热饭的间隙里,陈江石虎已经打了一桶井水简单擦拭了下身上的血,洗手。 两人先是抬,后来木棍摔断了,陈江直接扛到身上一路走回来,夜路难行,好在他熟悉山上,也不算惊险,只是身上难免污糟,光是擦洗投洗几下,一桶水就变得血红浑浊。 “先吃饭吧!”引线招呼两人,“待会烧点热水好好洗个澡。” 引线静等着他们狼吞虎咽地刨饭,等到吃第二碗的时候才终于忍不住了,问是怎么打到野猪的。 陈江笑道:“这猪并不大,也就不到一百来斤,连獠牙都还没多长,我猜是今夜起了风受了惊吓,前蹄踩到我们昨日设的夹子上了。剧痛之下它只能疯狂蹬踏,可那兽夹只会越夹越紧,疯蹿了几里山路也没挣开,反倒是将伤口皮肉撕扯开,让我们发现了踪迹。” “受了伤的野猪憋着一股子气,我和二哥一前一后包抄,耗尽了它的体力,最后轻松用铁叉结果了它。”石虎也笑着接话,言语间满是高兴。 “这下好了,原本我正愁清塘的时候还要买多少肉回来腌好放着,这下有了这猪,就不用再去买了。”引线转忧为喜,笑着道。 陈江却摇头,“山里冷起来了,野猪再不好猎,这猪除了四只猪腿,其余的给虎子分一半,我们那一半都腌了熏了,弄好了自己再留一半,其余给我岳丈送去,好让他晓得,就算我没侍弄庄稼,你嫁给我也不缺肉吃!” 引线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石虎道:“我不用,我家里都没开过火,只因我晓得自己个做的饭难吃,只要嫂子不嫌多一张嘴,我干什么都使得。” 引线连忙道:“不嫌弃,你和陈江有过命的交情,我谢 你还来不及,怎会嫌弃。” 石虎一愣,侧头看了陈江一眼,心知他是将过往的事给引线说了,不由暗道,看来这位新嫂子在陈江心中的份量已经不轻了。 “那好,一整头猪,除了给李二姑一条腿,其余的都腌起来。”陈江说定了此事。 引线心里晓得这是给李二姑的谢媒礼,心里忍不住一笑,他还真是守诺。 有了这头猪的开始,引线对山里的害怕少了不少,她甚至想明日再进山抓几只肥兔子回来,好充实她准备搭的兔子窝棚。 陈江想着跟大哥说好的日子还有几日,就答应了下来,趁着这个时候将窝棚搭建好,再多进山几趟,只不过是白日里。 这夜里不想再折腾了,陈江干脆烧了两桶热水,和石虎在院子外头从头到脚冲洗干净,说了几句话就各回各家,睡觉。 早就躺在床上的引线已经止不住眼皮打架了。 听到脚步声进来,她抬起眼皮看他,察觉他是光着进来,身上还水淋淋的,居然连个裤子也没穿,引线吓得顿时瞪大了眼睛,睡意去了不少。 “又不是没见过。”陈江一面用帕子擦身上一面拿眼睛看过来,嘴里还打趣她,“现在还打瞌睡吗?” 用皂角洗过的味道扑面而来,血腥气仔细嗅闻也一丝没有,引线自然放松下来。 然而男人显然也没打算睡,长臂一展,将睡在最里头的媳妇捞进怀里,开始上下其手肆无忌惮。 “你忙了一日了,还有精力啊?”引线面红耳赤,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只好下意识去推他的手臂。 “让我再去山上一趟那去不了,但这事就是到天亮我也不觉得累。” 忙中偷闲里,他偶然抬头看到引线绯红的脸,擦了下自己的脸上没干的水渍,顿时感觉浑身似火烧火燎,“只要你点头。” 引线羞得不知今夕几何,更是被荡漾的喜帐给晃晕了,只好任由他胡乱折腾,等到天蒙蒙亮才似经历了惊涛骇浪的船终于停靠在岸边,回归了一片安静。 * 等到她打着呵欠起床,外头已经响起了不少人的说话声。 透过窗户缝去看,昨夜就死透的黑毛野猪被放在李二姑家的那头骡车车板上,李二叔笑呵呵地和陈江石虎说着什么,很是高兴。 再一打眼,陈河和樊氏也在,不用说,和李二叔一样也是满脸的笑。 她赶紧起来穿衣、简单梳洗,挽好头发在脑后,就出去和李二叔和陈河夫妻招呼一声。 樊氏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直夸赞陈江,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在场的人都心里毛毛的,却谁也不好戳破她。 “家里没有杀猪的工具,村头的王屠户家离得远,我和大哥大嫂去,下午再回来,不用留饭。”陈江笑着叮嘱,眼里都是暗示。 引线瞬间明白,他是指趁这时候好好休息。 她回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你害的! 陈江受了冷眼,却跟吃了糖一样美滋滋的,看媳妇的眼神比以往更加热切了。 51. 第五十一章 不过恼归恼,送走他们,引线还是听了他的,又回了屋里继续睡回笼觉养足精神。 明日万一进山去抓兔子,她也不能拖后腿。 等到下午回来,一头野猪已经被分成两大捆猪肉,除了猪血,其余的猪下水和猪尾巴按惯例给了屠户,又另付了四十文钱。 陈江将肉放在砧板上分切,一面干活一面说:“一整只后腿给了李二姑,嫂子看了也想要,大哥非不要,还说要是被他知道大嫂收了,就让她弟弟来接她回娘家去。大嫂看大哥真动了气,这才罢了。” 引线撇嘴,忍不住道:“打野猪的是你和虎子,李二姑收的是谢媒礼,她比什么?大哥好歹帮着刮了毛,按了腿,她什么都没干,就想凭一张嘴两句话就要走一条猪腿去,凭什么。” 她还有话没说,也不晓得她这么维护娘家的架势,要是猪腿给了她,会不会转过头就分一大块带回去?早知道她这样贪得无厌,那袄皮的活就不该给她。 陈江还是头一回看到她这样表达自己的不满,觉得新奇又觉得可爱,忍不住道:“你也会生气呀?” 引线无语:“我又不是受气包,之前是因我爹偏帮吴娘子我才不争辩的,如今我都自己当家了还要受这样的气,岂不是让你们白辛苦一场了?” 陈江当然明白她的处境,半是心疼半是高兴,又不想说些腻歪安慰的话,当然他也说不出口,所以心里暗暗想着一定要带着媳妇过上好日子,随后干脆转了话题,“后头清塘的时候大嫂要来帮忙,若你不愿意,我去跟大哥说这事,他会体谅的。” 引线摇头:“我分得清轻重,大哥为了咱们的事忙前忙后,他们到底又是夫妻,就算是看在他的份上也不能这样干,到时候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不变,我会找个机会给大嫂拿一刀腌好的野猪肉,也让他们尝一尝。” 有些事不好摆在台面上说,但心里都懂。 这个时候樊氏要一条野猪腿,都是近邻,李二姑看到了怎么想? 虽说樊氏是陈江大嫂,这理所当然,可作为正式谢媒礼的东西旁人两句好听话就得了,总归是心里不舒服的,且自然对这份谢媒礼就看轻了些。 陈江明白她的苦心,也接受这份好意,点点头道:“家里的这些事,以及钱怎么用,不用问我,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都听你的。” 引线也对他的态度很满意,点点头笑了。 留了一大块这几日用来吃的五花肉,其余的连带猪腿都腌上盐放进三个大缸里,差点装不下。 十月天气不算最冷,肉不能腌制太久,不过好在山里温度不高,最多三五天,等个天气晴朗的日头起肉挂晾,否则容易滑腻发霉。 怕后面没时间,因而这两日要趁着进山的时候提前采集柏树枝回来晒一晒,到时候熏肉才入味。 杀猪腌肉忙活半日,搭兔子窝棚又忙了半日,又是石块砌矮墙,又是劈竹打桩,一直到天黑下来才弄好。 加上昨晚累了整宿,早上又起了大早,陈江再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吃过饭后再没空折腾,沾枕头就着,一直到天色蒙蒙亮才起。 天色还早,引线已经迫不及待起身对镜梳好了头,穿上干活用的青灰色旧衣旧裤。 …… 进山的时候,石虎走在前面,陈江殿后,怕小崽没娘干嚎,引线特意将谷子锁在家里不许乱跑。 这会路上安静,只听得见三个人的脚步声。 按往常的路径,从东面堰塘绕过掉个头,往西面去。 走了一会,山上的动物还没苏醒,只有草虫乱叫,树梢上鸟儿叽叽喳喳闹开。 走到一处下套的地方,石虎检查了一番,发现连兔子毛都没一根,起身示意继续走。 没一会又到了一处更隐蔽的地方,就发现了两只套都收紧了,不知道蹬了多久腿的兔子看见来了人,立刻吓得就要逃窜,可已经进了套怎么可能跑得了,不过是徒劳,很快就被装进了粗竹笼子里。 前几天下过雨,山里的路不容易干,又是早上有露水,越往里走越湿滑。 陈江索性让石虎先带着兔子回去,自己和引线往里头走走,看最后两处下套的地方有无收获。 若是没有,到时候砍一摞柴,采集一些柏树枝回去。 石虎走后,两人换了个方向又走了一刻钟,这回的地方变成了一处小斜坡,陈江怕她滑倒,只让她留在原地等着。 过了一会,陈江才回来,手里空空如也。 另一处也不远,回来时他手里提着一只肥野鸭,倒挂在陈江手里,正扑棱翅膀。 “已经有两只了,说不定是一公一母,还有这样一只肥野鸭,也不算没收获。”引线道。 不来不知道,上山走一遭才晓得,石桥村的后山虽然和这片山接壤,山上的路和状况却大不一样,显然这片山的路更陡,地面更湿滑,草木更盛,树也格外粗壮些。 陈江也不强求,拿出背在背后的斧头,四处望了望,找到已经倒下只有一线生机的干树断裂处就砍了起来,没十几下就热了,干脆将褂子脱掉露出上半身继续干活。 引线看了一眼。 男人结实的臂膀在干活的时候尤为明显,她不自觉想到紧箍住她腰不许她后退的也是这双臂和冒着青筋的大手,面上微微发热,赶紧挪开了眼,不许自己胡思乱想。 她转头就拿着刀找了棵柏树砍枝,等差不多了,再找藤条将柏树枝收拢成一抱。 如此反复,直到柏树枝足够多才停下,擦了把汗。 多日没干这样彻底的活,除了一身的热汗,引线反倒觉得难得通身畅快,心里头的那些纷纷扰扰也随着一下一下的动作渐渐平静下来。 这才是她想要过的日子,她想,最好就是没有大风大浪,大富大贵,只要两人心往一处使,日子总会越过越好,当然,一家平安就最最好。 从山上下来,夫妻两人一个背柴,一个抱柏树枝,当然,引线只抱了一把,这还是她争来的,其余的都捆在了男人背上柴禾的最上头,从后面看,只看见他两条长腿。 一回到家里,引线迫不及待去看方才那两只肥兔子。 只见两只白毛的大兔子像回自己家一样,已经占据了昨日才修好的地窝里,警惕地用嘴巴动来动去,眼睛也看着站在围栏边张望的引线。 野鸭被关进笼子乱叫起来,黑虎和花猫看着新奇,围着笼子左右转圈,想靠近又不敢,只因一靠近那野鸭就嘎嘎叫,这一闹,整个院子就热闹了起来。 这一忙就是一个月,陈江陈河兄弟、石虎,以及另外请的三个村里的汉子,五个人又是刨树根,又是挖沟引空塘水,又 是清淤泥,每日天稍许亮就开干,天黑透了才回来吃饭,很是辛苦。 引线作为掌勺的也不拉后腿,早起就做中午的干粮送去,或是猪油渣菜包,或是薄肉蒸饼,水也不是清水,用的是干菊花泡的水,或者特意在井下湃过的酸梅汁……换着花样的安排。 晚上那顿更是不含糊,今日炖野猪肉明日炖鸭后日烧鸡烧鱼,总之日日都有大荤,最差也是红烧肉,蒸饼也用了一瓢白面两瓢粗面,蒸出来的饼又细又白又软。 当然了,细面粗面都是她爹叶望山送来的。 他本来想帮忙,但家里有活实在走不开,叶锦砚又念书,只能将家里的面都送过来,算是出了一份力。 三个汉子只能吃不能带走,因而回去后得意夸赞,又听说之后还要种果树养鱼,干活也很卖力,想着留个好印象,将来也能得这好活。 他们这样,惹得其他人又是羡慕又是后悔,怎么自己当初没主动要来干活?否则现在能日日吃上肉和蒸饼的就是自己了。 今日塘里彻底清空不多的淤泥,也抓了一桶鱼回来,为此将杂房里的旧浴桶搬出来养着,这些可都是自然长大的鱼,虽然个头不大,但土腥味不重不说还肉质鲜美,里头还混杂了十几条黄鳝,不过还需要等着放几日吐吐泥再吃。 活干得差不多了,引线决定将最大的几条鱼炖出来招待辛苦了一月的众人。 杀鱼的时候,樊氏躲去茅厕,等她杀完了才假意提着裤子回来。 在外头忙着给大人跑来跑去递桶盆的陈青撞见这一幕,面红耳赤。 引线无奈,这一个月里她说是来帮忙,实际上遇到麻烦的活她都躲清闲,也见怪不怪了。 引线心里暗道,除了袄皮的事外,这是为了陈河最后一次容忍她。 很快鱼肉下锅,香味也飘出了灶房和小院。 樊氏烧着火,站起身来觑了一眼那一大锅鱼肉,还有灶台靠里面早就做好保热的一大盘蒸肉,面上挂着笑和引线商量。 “弟妹,我才想起来陈青他舅舅今儿个来我家送东西了,下晌给我捎了信让我回去,我给忙忘了,只怕后头得你收拾……” 她来了一月,要走了两块熏野猪肉,引线再没给过任何,她心里不高兴,先后顺走了三条五六斤重的鱼和两只烧鸡,借口亲爹捎信腿疼病犯了,让她回去看看。 她怕陈河起疑心,一口气没歇连夜送去了娘家,爹娘和弟弟一家吃的满嘴流油,直夸她好,为此樊氏得意极了。 她想着,今儿是最后一天,明儿个就没理由再来顺东西了,索性暗示引线给她些东西回去好招待自己弟弟。 她只想着村里席面上帮忙的妇人等散席后都会得主家送一些吃食,自己忙活这么久,又是长嫂,叶二姐一个做弟妹的,自己就算再要两块肉几条鱼也不是什么事,遂说完后就一脸期待地看着引线。 “大嫂这样急?先吃了饭再回去也不迟。” “虽说是我娘家弟弟,到底也是客,不好再让他久等。”见引线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从灶门到灶房门也就几步的距离,她愣是磨蹭出了十几步。 “大嫂等等。”引线擦了擦手,喊住她,面上带笑。 樊氏方才还忐忑的心立刻高兴起来,连忙笑呵呵地转过头来。 “弟妹你说。” 52. 第五十二章 “大嫂这一月也辛苦了,我怪不好意思的,怎好让你空着肚子回去?” 引线揭开另一口灶,上头温着一大锅热气腾腾的蒸饼,大方地拣了两个塞到她手里。 “拿着,回去路上吃。” 樊氏的笑立刻僵在了脸上。 “你看看,我这脑子,”引线像是想起什么,自责一笑,又拿了两个放在她手上,“亲家小舅还在村里等着,肯定也饿着肚子。但眼下天都黑了,他赶着回家我也不好强喊他来吃饭,不如拿上这两个蒸饼,只当路上垫垫。” 樊氏心里骂了一声,心道自己居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当初成亲的时候被自己拿捏的人居然还有这一手。 但细看她的神情,又觉得格外真诚不似讥讽,樊氏心里反倒发虚起来。 见引线还要给她塞蒸饼,赶紧将牙咬了咬,摆摆手走了,“我这就去,是不该让他等太久。” 她一走,引线的笑容立刻垮了下来。 她前脚走,后脚干活的汉子们都回来,说说笑笑已经熟稔的很了,都在讨论山里的事,又给陈江出主意明年先种什么再养什么,到时候要是还需要人手只管去家里喊,也不用工钱,到时候鱼养肥了捞几条就行。 陈河在一旁听着弟弟和几个汉子聊得热闹,丝毫不觉得自己被越过去了,反而觉得弟弟挺有本事见识。 引线热情招呼大家洗手吃饭。 跟在众人身后回来的陈青先看了眼摆在院里大桌上的饭菜,香得他忍不住吸了吸鼻子,环顾一圈才发现樊氏不在,赶紧问引线:“二婶,我娘呢?” 这一问,引得陈河也抬头看。 “你娘说你舅舅来了,赶着回去呢,饭都顾不上吃。”引线也不说谎,照实转达。 陈河方才还笑的脸顿时黑了下来。 不年不节的,又不是两老的生辰,小舅子登门就没什么好事。 他叹了口气,后悔当初自己老娘匆忙给他订下这门亲事,要是多挑挑,说不定不会是现在这样,他才三十多的人,头发都白了不少了。 想归想,他也不能改变什么,只能起身要走,“我去看看,总不好叫他就这么回去。” 陈江赶紧跟上,“我跟你一道去,万一有事我还能搭把手。” “你别忙活了,快吃饭吧,再说这儿还有人,你走了像什么话。”陈河阻拦他,不许他跟着去。 陈江的确不好就这么走人,引线出来打圆场,“依我看,大哥还是回去看看的好,待会陈青吃了饭,我让他陈江送他回去,顺带给你们带饭。” 陈河想说不用麻烦了,被樊氏这么一闹,他根本气也气饱了,哪里还吃得下,但见笑吟吟的引线和目光询问的陈江,他没法说出拒绝的话,只好重重的点了下头,转身就走了。 要走路回去,不好喝得醉醺醺,所以干脆就不喝酒了,等饭菜都上齐了,众人坐好端碗吃饭吃肉。 鱼肉嫩滑没腥味,蒸肉蒸得软糯,又用酱汁淋过,吃上去满口都是酱香油香肉香混杂在一起,真是让人不住刨饭根本舍不得放下碗,接连添第二碗,还有人顾不得说话,已经吃到第三碗了。 “这是弟妹做的腌菜?”有人吃肉吃的腻口,正愁没有素炒清清口,就忽然发现桌上一碟子萝卜酱菜,颜色虽然不够鲜亮,却混杂着酱料,闻着还有股辣味儿。 的确是普通的酱菜,几人都在外头干过活,吃的酱菜腌菜也不少,尤其是一人,还去过江宁府的码头上扛过大包。 江宁府花费高,没工的时候也不敢吃好的,只要两个粗粮蒸饼,再买一碟子便宜的萝卜酱菜,也就图个饱腹。 那人吃多了酱菜,根本不下筷子,继续挟鱼肉吃。 另两人却还没吃腻,当下吃肉多了,忍不住一人夹了一筷子尝尝。 石虎也不例外。 “这是我新做的,还没人尝过,趁着今日人多,你们可是头一遭。不过要是不好吃,可要与我说,我好改进。”引线有点不好意思。 萝卜酱菜是最常见的家常小菜,可引线做的这碟子萝卜酱菜却和别人的有本质上的差别。 首先,它不咸。 但不咸不代表它不入味,相反一口下去,混杂着数种味觉的酱料与萝卜完美融合,酸甜辣都有,各种味道都刚好,不会太干也不会太湿。 尤其是在这样吃过肉的时候来一口,清爽解腻,刚刚好。 那去过江宁府的汉子不信邪,他也是个会吃的,当下挟了一筷子在蒸饼里夹着往嘴里送,谁知吃到嘴里立刻就问:“这萝卜怎么做的?怎么跟我家做的完全是两个味?可是加了什么不一样的?” 引线将里头用到的酱料都一一说了,只不过留了个心眼,阿婆留下的小窍门她没说,毕竟是长辈自己研究出来的,不好到处宣扬。 其他人都不在意,只有这汉子挨个记下,回去以后让家里人用萝卜开始按照这方子做。 被他从被窝里薅起来的老婆忍了又忍,还是心疼他外出干活不容易,去地里拔了萝卜,准备了同样的酱料来做。 可等到腌好的那天兴奋地开盖,却发现根本不是在陈二郎家吃的那个味——简直可以说天差地别。 他不死心,又试了几次,毕竟若是成功,这萝卜酱菜完全可以拿去江宁府的码头上卖,到时候赚不少钱! 然而令他失望的事,无论他怎么调整,都还原不出来那个味道,在妻子的抱怨声中才将这事彻底丢开了。 当然,那是后面许多日的事了。 这头的晚饭吃完,人也散了后,陈江和石虎商量休息几日再去打听果树苗的事,回去见引线已经装好了饭菜,让他带着陈青下山去。 他知道樊氏这些天的小动作,也晓得今晚上的事没那么简单,于是冲引线笑了笑,“我去了就回,你别忙活了,等我回来收拾。”他指的是洗碗。 引线也的确是累,她白日里要做饭,夜里还要应付燥热的男人,可以说这一个月她比陈江更累,她是需要好好休息两天。 “好。”她应了一句,就洗了手去逗花猫和黑虎玩。 没个把时辰,陈江果然折返,一回来就打扫灶房、洗碗洗锅,做完后又去看了眼兔子窝棚,将兔子屎扫完,又喂了笼子里的野鸭吃食,最后才去检查了大门的门栓。 忙里忙外,最后将自己拾掇干净进了屋。 天气变冷,屋里虽然没烧炭,却也盖上了厚被褥,大红色鸳鸯戏水的被里,引线埋在里头已经睡得香甜,只露出了一张红扑扑的小脸,黑鸦鸦的发散在枕头上和她脸颊边。 陈江心里还有火热没降,他上床后大手一挥掀开被子,将媳妇揽在怀里。 “别弄了。”引线皱眉头,打他的手。 男人却不理她。 引线实在是困,可也实在是烦,勉强睁开眼,看他也同时抬头看自己,不由地叹了口气,“今晚上你就放过我吧,明儿个再说好不好?” 姑娘家软秾的声音是从鼻子里发出来的,带着浓浓的困倦,陈江擦了下嘴角的晶莹,起了点坏心眼,故意笑问:“明儿个怎么样?随便我?”语气里全然是引诱。 “嗯,随你。”引线巴不得他别来烦自己,脑子里昏沉沉地,又睡了过去,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回答了什么问题。 陈江虽依然不适,可看在她实在太困,又已经“答应”了自己的份上,索性不再烦扰,紧紧搂贴着媳妇,闭上眼睛静静任由感受过去。 第二日两人都没出门,引线依旧困倦,反正也没长辈和别人,除了吃饭,两人都没起身,一直在床上睡觉。 油灯映照着的喜帐上的鸳鸯戏水都晃了起来,晃了一整日。 引线实在是累,不许他再折腾。 然而男人却拿昨夜她说过的话来堵她的话。 引线欲哭无泪,天知道她答应了什么?她不过为了能安稳睡觉随口应的,谁知他竟然当作圣旨似得! 拗不过,该得逞的依旧得逞。 第三日一大早,陈江精神抖擞,引线眼下乌青。 * 熏肉和酱萝卜做好了,野菊花也晒干了,装了一包,引线就想给姐姐送过去,她月份大了说不定就想吃这一口,菊花干就是不能泡茶,也能做成香包枕头,夜里睡觉闻着舒心安神。 而且,她也想去看望近况如何了。 两人没好意思再借李二姑家的骡车,好在陈江一个人也扛得动这些东西。 坐上牛车,徐老汉说什么也不要他们俩的钱,反而打趣道:“我算半个媒人,以后小娘子坐我的车都不用给钱!” 引线脸发红,强装镇定。 两人商量了下,决定还是自己买架骡车或是驴车,今日就先去看一看。 总归以后拉鱼拉东西都用得上,下山上山也不用走路了,最重要的是不用被人调侃。 去了柳家,穿针肚子已经隆起不小,虽说头三个月早就过去,却并不轻松,反而孕吐越来越严重,有时候一口饭都吃不进,全靠米汤养着。 引线满是心疼,“我带了熏肉和酱萝卜,熏肉是陈江打得野猪肉做的,酱萝卜大家都说好吃,你想吃吗?想吃我现在去给你做了来。” 穿针摇摇头:“熏肉就算了,我现在闻见油味就觉得腥,酱萝卜倒是可以取些。” “那我再给你配碗米粥。” 穿针点头后,引线就去柳家灶房,问厨娘要了米粥和碟子。 等米粥备好,才将酱萝卜挟了两筷子出来放在小碟子里,弄得干净清爽,端去了屋里。 53. 第五十三章 酱萝卜果然开胃,又不齁咸,带了些酸辣味,穿针只尝了一口就觉得不错。 接着用一碟子酱萝卜佐着吃了大半碗米粥才放下碗筷。 胃里舒坦,情绪就没那么燥了,穿针这才看到引线眼下是脂粉都盖不住的青黑,她是过来人,立刻想到了什么。 当下才缓和的脸色重新难看了起来,她有点不悦:“虽说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时候,可你比妹夫年纪小好几岁,家里又没个正经长辈,他就是为着你的身子也不该这样瞎折腾。” 说着就要让引线将陈江喊过来问问。 引线想到了这些天的放肆。 她都不晓得白日里那么正经老实的人一到夜里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再加上刚成婚,她本就生涩,自然要慢慢磨合。 可陈江二十好几的汉子,才吃到甜头怎肯丢开? 要说每回初时还体贴,后头燥热起来自然就不管不顾了,她就是有心拒绝也被他弄得没那个力气,只能事后对他冷脸,可没过半日就被他逗乐了,哪里还生的起来气。 当下被姐姐当面提起,顿时面红耳赤,臊地快要滴血,哪里肯让她去,赶紧拦住她:“我晓得说他,你别生气。” 穿针也就是吓吓她,无奈叹了口气:“我是担心你,姐姐是经历过你这一遭的,刚成婚那会你姐夫也是成日黏着我。可关系再好,这上头也要有个节制,现在尝到甜头坏了身子,以后可还有几十年呢,再说要是坏了根基,你们还要不要孩子了?” 引线一愣,她倒是没想过孩子的事,她觉得两人就在山上,喂狗养鸡,挺好的,养了孩子就没这么悠闲了。 引线拿出野菊花干,赶紧趁势换了个话题,“姐你不是头晕恶心吗?我这野菊花混杂,若是再加上薄荷叶,你闻了或许舒坦些。” “薄荷叶没有,倒是有一小盒冰片,是去年旁人赠你姐夫的,他都拿回来给了我,我也舍不得用,总想着要紧处再拿出来。” 引线没用过冰片,但听这样应该是比薄荷更好的东西,于是劝道:“这时候可不就是要紧处了?趁我在这,你拿出来,我给你缝成香包,你佩在身上时不时闻一闻,也能缓解些。” 穿针点点头,指点她去墙角窗户下的妆奁匣子里找,姐妹俩又慢慢说了会话,将香包缝好了,穿针放在鼻端一闻,果然五脏肺腑好受很多,那股恶心感仿佛从未有过。 她身上舒适一些,心里就平静不少,当下道:“只怕我身上有这个旁人看了要挑事,不如你趁着再缝两个给人,别到时候为了这点逮着我的短处了。” 引线明白她说的是柳母和汪大嫂。 她心里叹了口气,富庶人家也并非什么福地洞天,村里人只晓得羡慕姐姐穿金戴银出入马车,哪里知道姐姐要面对的这些烦恼。 虽然心里这么想,面上不露分毫,与她笑说着话儿就又缝好了两个香包,装上野菊花干和冰片再收口,倒是简单方便。 穿针不适,姐夫又要在家陪着,引线不好留着吃午饭让他们麻烦,提前说有事就要和陈江走。 柳守几番问,才晓得他们要去市场上看看骡车或是驴车,他喊来守门房的小子,让他陪着去,也好帮着看看,别叫人蒙了高价。 守门房的小子叫王六郎,年纪不大却惯会见人下菜,见柳守待两人真心,这才端了笑脸儿陪着去,又介绍起里头的行规行话以及价位。 原本只是托词,没想到还真相看上了一只青口大黑驴。 可这回没打算买驴,因而出门身上只带了散碎钱,对于要花十六两的巨款,还不带车板,引线有点犹豫。 两厢一讲,卖家见这小夫妻的确是诚心要并不是诓他,家里等着用钱,加之王六郎在旁怂恿,又多讲下来几钱银子。 打板车需要买轮毂等物件,这点折虽然不多,但能多少贴补一些,引线这下动了心。 回头看到陈江也满意,于是不纠结,扭身回头去柳家问姐姐姐夫借银子。 去柳家的时候,正好碰见汪大嫂汪春雪站在门内和浆洗打杂的婆子说话,得知王六郎带着弟媳的妹妹妹夫买驴去了,心里很不乐意。 王六郎是柳家赁来的人,吃柳家的饭、拿柳家给的工钱,凭什么给她娘家人做事跑腿?真是村里来的村姑,两姐妹都一个肚子里出来、眼皮子浅好占人便宜的货。 这厢穿针并不知汪春雪的抱怨,得知妹妹要买头驴,不过想着来看看,谁知正好遇上合心的卖家,于是转脸过来找她借钱,她二话不说立刻开了钱匣子拿钱。 别的不说,就是有个车,他们进城也方便些,自己也能和妹妹多见见,怎么会不支持。 引线说什么都要打借条,穿针不肯,引线却说:“姐夫虽然对你很好,但你在这个家里什么样子,我那两日也是亲眼看见了。虽说衣食无忧,吃喝不愁,进出还有马车,可上头婆母大嫂盯着,你都事事小心谨慎,我怎么能拖后腿?这借据写了,我安心旁人也安心,别给你带累了,你如今可是怀着小外甥呢。” 向来好强的穿针若是平日,听到这些话也就动容,但此刻也不知是不是怀了身子的缘故,鼻子一酸,就落了泪下来,止都止不住。 引线好一阵劝,写好了借据约定好下回来的时候就还,又在铜盆里绞了热帕子给姐姐擦脸,逗笑了她,这才手挽着手地出去。 当下正扶着肚子送了妹妹的穿针瞧见脸色不善的汪春雪,想到那张借条,心里底气十足,目不斜视腰背挺直地冲她点头喊了声大嫂,就带着妹妹从门口出去。 陈江赶紧上前来道谢。 “谢什么,如今你既然和引线成了婚,以后都是一家人,再客气就是外道了。”穿针说,“也就是你姐夫去了铺子上,不然让家里的车送你们过去。” 陈江虽然没和大姨姐说过几句话,但也能看出来她们姐妹情分,知道这话不是客套。 送走小夫妻,穿针回头就见汪春雪站在那出看着她,显然方才的对话她都听的一清二楚。 “真是拿柳家的人当自家的人使唤,柳家的车也当自家的车随意派用,要是以后你来当柳家的家了,是不是家里的东西都要搬到你那个乡下村里去?” 穿 针看着她,只觉得好笑,她这个大嫂要不是仗着长嫂的身份压着她,而婆母又偏心大房,就凭她这点子口舌和那些小小伎俩,她根本就不放在心上。 只不过如今她怀着孩子呢,她就是有这个本事回嘴,也不会在这会跟她对上,只当没看见没听见似的扭身回了自己屋子。 有心找茬的汪春雪见她将自己当空气,忍不住气得暗暗咬牙。 她回了屋,见丈夫柳望躺在摇椅上悠哉悠哉,手里拿着个价值不菲的鼻烟壶,一看就是正吸了几口美着呢。 汪春雪满肚子不忿。 柳守肖父,身型清朗,模样儒雅俊秀。柳望则五肢适中,面黑鼻方,像极了柳母。 明明当初柳家两兄弟去汪家的时候,她选中的是柳守,但柳母却说柳守年纪不大,加上还想读书考试,她爹也觉得柳守比她小几岁不合适。 而柳望是柳家长子,以后分家产时占尽优势,不过三言两语就将人选换了,她气得在家大哭大闹,最后折腾遍了还是只能上了花轿嫁到了柳家。 后来和柳望的争吵中,她才晓得,原来当初她爹同意将柳守换成柳望,全赖柳母许诺的十五亩地和二百两银子作聘礼。 她知道那两年家中生意艰难,却没想到一直疼她宠她的亲爹居然为了这么点聘礼就把她嫁给了柳守这样一个人,气得几年都不回娘家一趟。 后来柳守娶了穿针后,她才渐渐又开始同娘家频繁来往。 她想着,只要穿针不生孩子,她以后还有机会。 但现在希望落空了,她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 柳守睁眼,瞧见站在门口出神的媳妇,讨好地笑着道:“站在门口干什么,快进来看我新买的好玩意。” “你自己慢慢看吧!”汪春雪冷笑一声,拂袖去了儿子屋里。 * 买好缰绳、轮毂、桐油等物件,陈江给了王六郎十个钱,又打了一壶浊酒、二两烧鸭谢他。 王六郎见自己不过跑了两趟,动了几句嘴皮子就得了这些,心里高兴,越发对引线夫妻客气周到。 东西扎好,引线被陈江掐腰往上一送坐在了黑驴上,其余的东西则拴好挂在驴背,好在引线不算重,陈江在前面牵着驴儿走了几步一点也不晃悠。 进了村以后就有人招呼:“这不是木匠家的陈二郎吗,怎么得了只黑驴?” 陈江不打算夸耀出去,只说是借的柳家的,那人也听说过穿针,晓得柳家有些家资,这头驴也算不得什么,遂笑呵呵道:“你真是成了个好亲事,瞧瞧,媳妇进了门,好事也都进了你的门了。” 这话听上去有些酸,引线瞥了她一眼。 旁边有路过的汉子道:“听说你这些日子将堰塘清理了准备养鱼?” 陈江就点了头,和汉子攀谈取经养鱼的经验事项来。 引线插不上话,却发现方才那妇人虽然越过去了,可似乎一直屡屡回头,似乎盯着自己。 她心里疑惑,转头看过去。 这一眼没看还不觉得,看了就感觉哪儿哪儿眼熟。 54. 第五十四章 等人都错开走了好远了,她才想了起来,这妇人不就是春梅她姑姑嘛! 记得之前春杏嫂子嫁过来办喜事的时候,春梅小姑还过来帮了忙,是个口舌厉害的妇人,所以她有印象。 她听春杏说过,春梅的姑姑嫁到了南洼村,一开始李二姑要给陈江说亲,她就有意将自己的侄女相看一处,撮合春梅嫁给陈江,到时姑侄两个嫁到一个村子里,以后也好有个照应,来往也亲近。 可没想到春梅家看不上陈江,回绝了李二姑,还四处散播陈二郎瘸腿脾气不好等谣言。 但随之不久,村里就传出陈江猎了头鹿的消息,杜老太心里有些后悔,但有人问她却嘴硬道:“我家春梅长得好,何苦去配一个猎户?朝不保食晚不够穿的,保不齐哪天被野猪撞死在山里!再说不过是一头鹿罢了,也就你们这些眼皮子浅的老货稀罕,等以后春梅嫁了好人户,到时候我就看你们羡慕的眼儿都要滴血!” 春梅家不稀罕,但吴七娘听说后却上了心,她主动找到了李二姑说和这门亲……兜兜转转,姻缘就这么落在了引线的头上。 春梅姑今日提着两条藏了几天的猪尾巴,又买了块豆腐,藏在篮子里挎着正回去看老娘。 路上遇到引线小两口,看着那大黑驴,驴背上拉着鼓鼓囊囊的好东西,陈二郎身体强健,叶二姐皮子白脸颊红润,小夫妻还有说有笑,一看就是白日夜里都合心意,春梅姑心里不知有多来气。 这亲事本该是春梅的! 气鼓腹胀地走到了石桥村,迎面遇见村里人和她招呼:“秋草,你又回来看你娘了?” 叶秋草正在气头上,根本理都不理,三两步就越过那人去了。 那人被甩了个冷脸,却乐得看春梅的热闹,根本不在意叶秋草无视他,摇摇头,只啐了一口:“呸,狗眼看人低!” 叶秋草一路回了家,她老娘杜老太正在家里用鲜草喂鸡,见女儿提着东西进门,如往常一样笑着迎上去接她,“今儿个给娘带了什么吃的?” 叶秋草却没理她,高声喊春梅。 春梅在房里绣花,听到姑姑的尖利嗓子骤然响起,心里就是一惊,但不敢耽误,赶紧跑了出去。 “姑……小姑。”春梅在外自傲容貌好,又高挑,在叶秋草面前却只能埋着头、缩着脖子喊人。 “看你那样!”想到方才驴背上满脸春风的引线,又看看自己面前的这个亲侄女,叶秋草恨铁不成钢,“你晓得我今天遇见谁了?陈二郎!还有他新过门的媳妇!两个人甜甜蜜蜜,说是要清塘养鱼来卖,还买了头青口大黑驴。你晓不晓得,前段日子他还打了百来斤的野猪叫我公公宰的!一个没娘的货过得这样好,瞧你,凭样貌性子,哪样不比她出挑?原本这些都该是你的……现在你还有脸哭!” 春梅既害怕,也是被亲姑姑这番话刺得心里疼,又不敢回嘴,只能垂着眼睛一味掉泪。 杜老太一听,早就后悔的面子更是绷不住了,“早知当初就该多打听打听,都怪你爹,说什么他听来的绝对错不了,猎户没什么出息,保不齐哪日就丢了命,现在误了春梅,你嫂子还跟我摆脸子……” 不说还好,一说叶秋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嫁的王屠户家,婆婆去世,公公就把家给长媳管着,然而家里三个兄弟,她丈夫最小,上头两个大的压着,底下还有六七个小的孙辈。 她儿子在孙辈里年纪一样最小,每次都只能吃到猪内脏,猪头肉猪耳朵那些都被那些小畜生抢了,她儿子吃不到油水,因而长得更加矮小,七八岁的人看上去跟别家四五岁似得,旁人都笑屠户家的孙子居然是个吃素的。 她当初想着,陈二郎就算不善农事,到底也有一手打猎的生计,肉是不愁吃的,等春梅嫁过去了,以她那个懦弱的性子,还不是她这个当姑姑的说什么就是什么,自己儿子再不缺一口肉吃。 如今一切皆空,她还要继续在夫家受几口吃食的气,怎叫她不恨。 家里的男人都不在,春梅娘原本不想吵闹,一直在屋里没出去。 可她本就厌恶这个小姑子,当下春梅被她拉出去好一顿劈头盖脸,顿时护女心切再也忍不住,冲出来掐腰和叶秋草对嘴。 姑嫂两个乌眼鸡似得斗上,杜老太劝了这个骂那个,然而谁也不理她,谁也不怕她,甚至还要动手。 春梅被夹在中间推搡来推搡去,哭哭啼啼,再也忍不下去,一路跑出了家门,将这些事都丢在脑后。 泪水迷了眼睛,她也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只管闷着头往后山人少的地方去。 却无意间撞到了人的胸膛上,两人都没注意,齐齐跌坐在地上。 春梅见揉着胸口的是村正的孙子张庆,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她忽然想到春杏提到张庆时那副少女怀春的模样,觉得心里一阵暗恨。 凭什么,她们一个二个都能称心如意,自己却左不成右不成。 明明她有一副好相貌,一双巧手,凭什么被拖大到了十八还没个着落?不就是要的聘金高了点,眼光挑了一点,她这样的品貌,要求多些有什么错? 她这头伤心不起,那头的张庆抬眼认出她,也不敢来扶,只问有没有事。 春梅手摸着胸口,学着她偷看到城里那戏子的模样,微微蹙着眉头,轻轻哎哟了一声。 张庆有点手忙脚乱。 春梅生得好,年龄比他又年长两岁,正是春华正茂的时候,比起还是小女孩模样的春杏自然是有一番韵味的。 他下意识看了四周,还好他今儿选的是条人少的路,要是被村里人看见了还得了! “张家小子,我胸口疼,不知是不是撞的,你扶我起来去看看郎中,别落下什么毛病。”春梅胡乱找了个借口。 想到春梅是杏的堂姐,总不好将她真的丢在这偏僻的地方,不过扶一扶倒也没什么,就顺从地伸了手过去将她扶起来。 谁知才扶起她,春梅就好似站不稳,朝着他胸口歪倒。 连带着又摔在地上,只不过这次是两人面对面叠在了一起。 属于姑娘家的馨香扑面而来,泪水沾湿到他的脸,而且软绵的丰盈挤在他不算结实的胸膛上,一股属于少年人的不知名火气瞬间从张庆的脚底板蹿到了天灵盖,周身汗毛根根竖起。 莫名的冲动让他脑子发晕,接下来干了什么一概如在水中飘着。 只觉得欢喜雀跃,又爽又麻又痛,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春风过后,两人整理衣裳,确定附近无人,春梅低头掩面哭。 张庆这时才感到 了后悔。 他爹说,已经同春杏爹和三阿婆说好了,下个月就去把他和春杏的亲事定下来,明年春天就成亲过门。 现在他稀里糊涂和春梅搅在一起,春杏怎么办? 看着嘤嘤哭泣的春梅,他方才身上的热血霎时间退的干干净净。 “春梅姐,你,你,我,”张庆胡乱打好了腰带的结,说话却半句都不成,我了半晌也没个下文。 春梅把衣裳拢好,捏着帕子不紧不慢地抬起头,满脸的泪像被水洗过似得,眼睛红润,“我晓得,你和春杏青梅竹马,不多久就要成亲了。可我一个黄花闺女,就这么清白的身子给了你,你不想认,我自然也没有活头。与其到时听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不如我现在就去跳了堰塘一了百了的好。” “别!别!千万别!”张庆语无伦次,赶紧阻拦,“你给我一点时间!我回去会同我爹我爷说!” 春梅楚楚可怜地拉住他的腰带,不依不饶,“可你要是回去就反悔了呢?我又没有证据证明咱俩睡在一起了,你得给我个凭据,否则今晚上我就去跳堰塘。” 张庆毫无法子,只能认命地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红绳玉佩,“这是我出生的时候我娘给我去庙里求的,我身上只有这个。” 春梅这才放过了他,擦了眼泪回了家。 “你个死丫头,天都快黑了,你跑到哪儿去了?” 春梅娘后悔地站在门口张望,看到她后,还是忍不住打她后背两下。 等看到女儿脸上上还没干的泪痕和有些红肿的眼,责怪的话就说不出来了,抱着她进门后道,“你姑姑乱说的那些别听她的,你这样的相貌有什么人家说不得?明日娘带你回你外翁家,就是拼了娘这条命也给你挑个称心的!” 杜老太在屋子里听了,顿时插嘴,“你回娘家倒好,省了口粮,我也没钱给你,明日你们就走,别秋草看到你又斗上,气得我真是心肝疼!” 她女儿难得回来一趟,结果春梅这么一闹,气得将东西又带了回去……想到陈家那头的好亲事就这么没了,杜老太心里那个怄,最后暗骂:都怪春梅这个赔钱货! 春梅娘见状,心里发气,忍不住冷笑暗骂一声“守财奴”,随后拉着女儿回了屋。 看春梅神情不对劲,春梅娘有些起疑心,“你今下午跑哪儿去了?” 她刚说完,就发现了春梅头发里有一根细细的干稻草。 “娘,您别劳神给我相看了,没两日就会有人登门提亲,您且等着吧。”春梅笑了笑道。 * 骑着大黑驴回了家的引线并不知道村里那两句话在春梅家引起了多大的事,她只感觉疲累,草草吃了饭,看了眼安稳在窝棚里吃草的兔子,又和三只狗疯玩了一会,天还没黑就脱了衣裳上床睡觉去。 陈江心知自己前几日折腾的过了分,今日就不打算了。 他也不困,安置好驴棚后,索性喊了石虎去山上看看还有没有活物能捉,过几日和熏野猪肉一起给老丈人送过去。 毕竟再往后山里鸟雀无踪,兽迹难寻,适合窝在家里,谁还冒着寒天出去狩猎,趁着这几日多进几趟山,也好过个安稳年。 走之前,他干脆把门从外面锁了,这样他们回来的时候,也就不必再喊引线起来开门。 55. 第五十五章 等陈江带着一身寒气回来,已经是后半夜了。 开锁进院,将工具放好后冲澡盥洗,进屋瞅见引线睡的香甜,连姿势都还是自己走时的那个,顿时有点愧疚,看来真的是累极了。 第二日一早引线被陈江摇醒,让他去看看昨夜抓的两只野鸡。 引线一听他们昨夜居然还进过山,顿时瞪大了眼睛,“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一点印象也无。 陈江起身穿衣裳,也让她穿衣,“吃过饭我和虎子再去打些柴回来,顺带看看有无合适的树来做车板,早些将车弄好,下山去爹那边和进城里都方便些。” 引线也正有此意,早点弄好,进城说走就走,也不必之前那般麻烦。 那两只野鸡比此前看到的任何一只都要毛色绚丽,引线两眼放光,“只怕要卖好几两银子!” “不止!”陈江淘米洗菜,手里活不停,口里也没忘跟蹲在鸡笼跟前的媳妇说话,极有耐心,“到冬日里这东西就值钱,城里那些富绅官家子弟好走马斗鸡,还斗鸟,如今就时兴谁家有毛色鲜亮尾羽细长的野鸡。另外有的富贵人家用野鸡翎子制成羽扇摆件,还有人绣在衣裳上,装在首饰上,碰上个阔主或是急需的皮毛铺,还能多卖些钱!” 引线笑得开心,将两只野鸡当宝贝放进了杂房里,放了老菜叶和谷糠,静等着进城的时候好换成钱。 吃饭的时候,石虎一直没现身,陈江隔着墙头张望,见门紧闭着,就高声喊他。 好半晌才见石虎从另一间屋子里出来。 “你怎么睡在那个屋里了?”陈江诧异,“我记得那屋里啥也没有,难道你搬过去了?” 石虎捏手臂的动作一下顿住,摇头道:“从前睡习惯了军营里的地床,现在睡木床一下睡不习惯。” 陈江虽然有点不信,但看他不想多说,也就不去多问。 吃过饭后,两人进山去采木砍柴,引线也不想继续睡了,她带上背篓去了地里摘萝卜,三只狗一如既往跟在后头。 上次用于浅试的酱萝卜很成功,但只有一小坛,给姐姐分了大半去,其余的这些天也吃的差不多,有了经验,心里也有了底,她打算这次多做两坛。 采萝卜,洗萝卜,切萝卜条,撒粗盐揉搓。 将处理好的萝卜放到一旁,接着拿出石窝捣料。 石杵的响动不小,好在引线常年帮家里干活,力气足,捣了半晌除了手臂有点酸疼,倒还坚持得住。 稍许歇时,却猛然听到隔壁石虎住的屋子里传来一声响动。 她确定自己听到了,因谷子也跟着站了起来警觉。 屋里有人。 引线立刻想到了贼。 还真是胆大包天,青天白日都敢来偷! 不过有有点困惑。 不对啊,前段时间自家杀野猪又大鱼大肉待工,如今还买了大黑驴,要偷也该是偷她家才对,相比之下石虎家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啥也没有,有什么好偷的? 可想归想,动静是真的。 她不敢松懈,也不敢放着不理会,毕竟一墙之隔,要真是单个贼人,她一人加上谷子少说也能搏一搏,可要是两个人以上那可就糟了。 她小心凑到墙边踮脚张望,想看看隔壁的情形,但院墙修的比她高,只有陈江那样的个头能看到,她什么也看不着。 心里七上八下,引线决定搭个凳子看一眼,也好安心些。 说干就干,等她爬上墙头,就见隔壁两间小屋的左手那间,里头似乎有个人影在窗户前的缝隙晃了晃,这远看是浅色衣料,身形则像是个姑娘……就是不太真切。 这下不但安不了心,还勾起了引线的好奇心。 只不过隔壁门被石虎锁上,墙太高,她不好翻进去,只能想着等他们回来,再和陈江提一提,看要怎么问。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晌,两名汉子各背着一背比人高的柴禾回来,都是粗壮的松树干木,拿回来等晒干后一劈几块,就够做好几顿饭了。 除此之外,陈江手里还提着一提捆扎好的冬笋,虽然个头不大,却都有她小臂长,正是嫩的时候。 引线迎上去接了他手里的笋,眼神暗示石虎住处那头,陈江不明所以,以为她眼睛被吹迷了,着急把背上卸下来,就要给她吹一吹。 引线被他气笑,见石虎看过来,也不敢再打眼色,只好面色如常,笑着招呼石虎放下木柴就换衣裳洗手来吃饭。 石虎卸了木柴,两人去一趟砍的柴有不小的一堆,他走了,陈江趁着身上衣裳还脏着,将木柴码放到了墙根底下,整整齐齐。 趁着石虎没过来,引线赶紧将今儿个听到的异响同他附耳说了,“你说,石虎兄弟是不是在家藏了个宝贝?” 引线见她不懂,连忙又抓着他的胳膊示意他弯腰,附耳猜测自己看到的人影是个姑娘。 陈江明白,却有点猝不及防。 在他印象中虎子就是个话不多,却很可靠的兄弟,就是跟着他去了石桥村娶亲的时候一直也没见他跟哪个姑娘说过一句话,也没听说他喜欢谁,哪里会有“宝贝”藏在家中? 可他回想早上的事,又忍不住嘀咕怀疑起来。 吃饭的时候他几次想问,偏引线屡屡打岔,而石虎又不接茬,他也就没能提问出口。 “线娘,你怎么不让我问他?你不是也想知道?”陈江终归忍不住。 引线摇摇头,“我想过了,石虎兄弟是个闷人,既然他要藏着掖着,你去戳破反而不好,不如等他自己主动跟咱们说的好。” 陈江一想,也觉得有道理,就不再想着问这事。 几日都如今日一样,依旧和石虎出去砍柴、挖冬笋,有时候还能采集一些野生的蒜子,回来后就查看兔子窝棚和驴棚还有什么要改动的地方,敲敲补补,将家里的零散活都一点点做起来,渐渐的小院儿也像个规整的样子了,到处都井井有条清清爽爽。 引线留心,发现了灶房里总会时不时丢一些吃食,比如今日少一个蒸饼,明日丢两个鸡蛋,更别提往日没事就爱往山里头钻的人近来几日都好像变懒了,成日 关着门不出去。 对此,小夫妻心里都有了数,夜里商量还是不揭穿他,等他自己愿意的时候再说。 空闲时候陈江下山去大哥家拉了些谷草和麦秆,又收集了些红薯藤菜叶之类的。 另外加上部分米糠,又去之前喜宴采买过豆腐的人家要了一些豆渣,混合着喂养比单喂草更好。 从前就是这么看亲爹料理驴子的吃食,爹说,对家里的牲畜好,才能得好回报,如今不用人提醒,他也照着学。 这期间,他在山里行走多日,终于看好一棵榆木,但考虑了下,自己放树做车固然省钱,但冬天木材不容易放干,紧着用做好了倒是能用,但过不多久就会翘缝,板子松动,得不偿失。 思来想去,还是托了大哥打听附近几个村里有无木匠,木匠手里一般都会有放了一年甚至两三年的木材,虽说价格比自己做高一些,但耐用。 兄弟俩的亲爹就是木匠,虽然没人继承手艺,但里头的门路和门道陈河还是清楚,很快打听到了一户好手艺的木匠,就住在吴村后山。 兄弟俩去了木匠家,挑好木料,确定好板车的样式,双车轮,带木板顶,定下工钱,约定六日后直接带着驴来拉回去,全程下来只用了半日就搞定了。 “虽说连带木料花了一两半,可这种什么都不用管的感觉还真不错。”陈江感叹。 引线倒是没觉得心疼,毕竟卖驴的人当时就让了价,且他这么着急,一是为了下山或是去城里不用走路,二是为了明年开春的活计做准备,都是为了家里的事,没什么好说的。 再说清塘累了一月,与其费力他自己做,不如给木匠,一番思索下来,她觉得这钱花得值。 天黑后,两人躺在床上说着话,将回叶家的日子定在冬至那天,到时候车也装好了,加上这段日子她晒了不少的笋干,酱萝卜又腌好,带回去给爹和小弟,也请三阿婆帮着提提意见。 这几天陈江都没烦扰她,加上除了做几顿饭,洗碗洗衣、扫兔子屎、给大黑驴喂料扫驴棚,都是陈江一个人包圆了,一点怨言也没有,着实让引线好好休息了一番。 家里的事地里的活说也说完了,引线正迷迷瞪瞪时,感觉有只粗糙的大手摸上了她的腰,还意欲往上走。 引线牢牢按住,“别闹了,睡觉吧。” 谁知他没吭声,反而默默地凑近,靠了她了一下,引线只感觉那地方烧的滚烫,脸瞬间红了,还好吹了灯看不见。 “你这人……”她想说,你这人怎么看上去老实,一到夜里就变了个人似得。 但她后面的话没说出来,陈江已经像个山里行走的猎手,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唇瓣,将那些嗔怪的话都悉数吃进了腹中。 气喘吁吁之下,关于那两日的荒唐和肆意都如奔腾的洪水灌进引线的脑子里,浪太大,撞得她没精力思考太多。 正是这个愣神的关口,某些人已经得逞了。 屋里红被翻浪,旖旎风光,屋外则静悄悄的,只有风知道这山中小屋里发生了什么。 56. 第五十六章 忙里忙外地,日子过的飞快,很快进入到冬月里。 冬至头一天,两人摸着黑一大早起来,各忙各的收拾东西,预备进山去摘柿子。 前几日引线跟着进山,山里的柑橘柿子都已经熟了,像一个个小灯笼挂在树上,喜庆极了。 今日去时,两人熟门熟路地带上了工具,到地方陈江正要脱外衣上树,谁知引线拦住他:“树小枝子密,还是我去吧。” 陈江还没说个字,就见她像个灵巧的猫似地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站在树上的引线低头,看他吃惊,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爬树算什么,我从前在家的时候也常去后山,一待就是一日,山里哪儿有枣树哪儿有蕨菜,村里的孩子里谁也比不过我。” 说罢金黄的柑橘被她摘下,丢给树下还在愣神没回过味来的汉子身上,“接着啊,傻愣着干什么!” 柑橘砸在头上,陈江不痛不痒。 他这还是头一次看她露出这样的笑容,自信,从容,明媚,像是春日里的一抹光,照得他脸上也慢慢浮现了笑容,咧着嘴根本合不拢。 接下来一句话也不用说,夫妻两个一个摘一个捡,配合默契,没一会就装了一背篓。 接下来又换了柿子树,不过柿子就不能乱丢了,引线边将腰篓挎上,双腿站稳在树桠间,或是用手攀稳,等装满后就俯身将腰篓递给陈江。 陈江个子高,她用不着往下多少,只是弯腰递他就能接住,省了不少力气。 陈江做足了准备,带的是担子和两个大竹筐,竹筐底下铺着干稻草,从引线手里接过柿子以后,就倒进大竹筐里,接着在上面铺一层干稻草……直至两个竹筐都快要装满,才将几棵柿子树摘完。 柿子多,有软的有硬的,引线回去的路上就想好除了晒柿饼,其余的要怎么做了,回家就指挥着陈江,趁着一股劲儿两人一道将柿子分类挑拣出来。 过于熟透的除了做柿酱,还能拿来留着晚上加粗粮面揉成面团,蒸出来后比普通的蒸饼更软糯香甜。 熟的刚好的,留一些放在谷糠堆满的小缸中,窖藏一段时间吃。 其余的削皮留短蒂,串上麻绳挂在屋檐下,白日里晒,晚上收回来,等晒到半干反复捏几回,直到出了霜就算做成了。 至于那些还有点硬,吃进去还涩口的,先放在屋里阴凉处,等过几日再挑一次。 若是还有硬的,就拿来做成腌柿,冬日里缺花样菜的时候拿出来,也是能上桌的。 家里收拾差不多了,第二日两人一大早就起来,热了几个昨晚上做好的柿子蒸饼当早饭,其余的一兜子十几个全都装在布包里带上。 除此外,另准备好的一篮子柿子和橘子,五块野猪熏肉装了一背篓,还有两坛酱萝卜,两件做好的棉衣,全都齐齐整整用绳子绑了好一车。 家里钥匙给了石虎,托他照看下谷子母子三个,两只杂物房里的野鸡,还有几只兔子,交待后就赶着大黑驴,趁着朦胧快要发白的天色往山下去。 石桥村这头,叶望山也起了早。 吴七娘被送回娘家以后,几次托人带信要回来,然而他都没吭过声,当然也没去,家里就父子俩,叶锦砚也越发不敢说话,家里沉闷地好似没有人住。 周夫子中秀才走后,村塾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秀才公,便由村正出面请了村里的另一位老童生来任教。 这位老童生原来在城里住,后来为养老搬回了村里,今年已过六十,眼花耳聋不说,反应还迟钝,上课稍不注意就打瞌睡。 这也就罢了,他还喜欢拿架子,对各家送去的午饭挑挑拣拣,稍不合心意的更是专门提出来苛责,说什么求学求学,既然是求学,不但学童要用功,家里的家长也要用功。 不过三两句就又说到了当初在城里给富户人家的公子做指教时,每月有一两银和二尺布……啰哩啰嗦,听得人心烦心厌。 这还不算完,若有人提出质疑,他就眼睛一瞪,胡子一撇,立时就能搬出许多大道理。 叶锦砚就被专门剔出去说了几回,要不就是他家送来的肉咸了,要不就是菜太老,反正就没一句好。 他想告诉爹,但爹每日忙地里的活,还得上山砍柴,家里的事都是他一把做,这些小事要是再说……叶锦砚根本张不开这个口。 “锦砚,来吃饭!”叶望山的声音在堂屋里响起。 叶锦砚丢开那些扰人的事,将笔放好,去了堂屋。 依旧是豆粥两碗,一碗腌菜。 叶锦砚从不在吃食上挑拣,有什么吃什么,叶望山也沉默,两人在偌大的堂屋里就着黑乎乎的腌菜吃饭,只听到呼啦啦的吸粥声。 吃完了饭,叶望山说:“今日你二姐要回来,我待会去王屠户那儿看看有无什么肉,割回来中午做了吃。你在家待着,哪儿都别去,他们要是提前来了好倒水陪一陪,你也是大人了,别整日像小孩子疯玩,要招呼人。” 叶锦砚点点头,看他要去灶房收拾,鼓起勇气说:“爹,要不然我们去把娘也接回来吧,她一个人在吴村,又是被您送回去的,只怕外翁舅舅他们对她不好……” 他承认,娘的确是干了坏事,还是对二姐不好的事,这事要是成了,二姐这辈子就毁了。 可他也信,这么久了,娘一定知道自己错了,要是还不接她回来,光是舅母们和吴村那些闲言碎语都能将她给淹死,还不知道她现在是个什么状况,他怕爹生气这么久也一句都不敢提。 今日也是趁着二姐回门,爹心情不错,他试探性问了问。 谁知叶望山看了他一眼,“你舅舅他们来找过你了?” 叶锦砚脸色一白,半晌才摇头老实道:“没有。” “这就是了,”叶望山叹了口气,并未骂儿子,而是解释道,“你大舅母做错了事,现在被罚去做了苦役。你娘也做错了事,我送她回娘家已经是轻轻放过了,若是换做旁人,只会毫不留情地休了她。” 叶锦砚并不清楚那日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娘和大舅母合伙做了坏事,而四舅是幕后黑手。 如今四舅夫妻跑了,只有大舅母定罪被罚做苦役三年,而娘却的确只是被爹送回了娘家,除此外什么罪都没受。 “爹知道你是个心软的孩子,但读书为明理,若道理都不明白,那你这么多年的书白读了。”叶望山目光复杂。 叶锦砚哑口无言。 另一头,赶着大黑驴走了半晌,已经遥遥看到了 那座石桥。 方才去陈河家里给送了一箩柿子和柑橘,还有五个红柿蒸饼,樊氏热情请两人进屋吃早食,看上去的确是比从前好很多,但今日是为了回娘家,两人并未多过停留,也没吃早饭,放下东西就驾车离开了。 他们一走,李二姑就隔着篱笆问樊氏,“这驴买的真不错,陈老大帮着去看的?” “哪儿啊,是亲家大姨姐帮着看的。”樊氏道。 李二姑抿了唇,嘿嘿一笑道:“早就听说叶家大姐在城里嫁了富庶人家,听说还有几家棉布店和油醋坊,我家大郎没什么活计,不知道她能帮着找份工不。” 樊氏心里暗暗不屑,面上笑道:“她还在家里养胎呢,说不好下个月就要生了,到时候我要是去城里就去帮你问问。” 李二姑也就是提这么一嘴,没想到樊氏居然大包大揽,她客气道:“若是有,也该给你家陈河或是陈青安排,都是自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两人胡乱扯了几句闲话就散了,李二姑没当回事,樊氏却上了心,且越想越觉得可行,卖个脸就能得个长久差事,只怕比在家耕地强得多。 退一步说,若是陈河不合适,让陈青去铺子里做个学徒什么的也不错,听人说学徒包吃包住,每月还有几十个工钱拿呢。 想完这些,樊氏看儿子都顺眼不少,叮嘱他去王屠户家里买一刀好肉回来,她今晚上要请陈江夫妻来吃饭。 陈青只感觉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即便手里拿着钱,也犹自不敢信这钱是真的。 “小猴崽子,还不快去!去晚了就没好肉了!”樊氏拍了一下他,叮嘱道,“记得买好的,别让王屠户家的那几个心眼儿只有针鼻儿大的媳妇给坑了,告诉他们,要是给你烂槽肉,小心我明儿去他屋门口连他八辈祖宗一起骂了!” 陈青方才在给猪铡草喂食,擦了擦手,才发现不是在做梦,手里的确是樊氏给的小串钱,立刻笑嘻嘻地穿上夹袄响亮地哎了一句就去了。 王屠户倒是在家,但因今日冬至,他昨夜只睡了两个时辰,寅时初就起身干活杀好了两头猪,三个儿子也没偷懒,打下手,烫毛、开膛分腔、拆分猪肉,一套下来,父子四人各司其职,行云流水。 全村人都还在睡梦中,王家灯火通明,天亮的时候就将担子置好,由大儿子和二儿子挑担子去附近的镇集上卖。 冬至节,大媳妇和二媳妇在灶房里忙着做饭,三媳妇殷勤地在案板前帮忙。 而其余的半头猪和板油下水,就留在家里搭了多年的木板上,由三儿夫妻照看,自己则进屋补觉去了。 叶望山到这来买肉的时候,案板上的肉已经剩的不多了,王三郎擦了擦刀,也没抬头,问他要什么肉,要多少。 叶望山扫一眼,发现排骨、五花都没了,只有一些肥瘦杂肉和骨头。 板油猪腿倒是挺好,但他现在一人干活两人吃,叶锦砚的束脩讲不了价,一文也少不了,他只能在吃上面节省再节省。 他伸出手翻了翻那杂肉,挑了一块半肥半瘦,那肥里又多少夹杂着两丝瘦、瘦里又有那么一丝捎带肥的好肉来。 他心里一喜,正要问是什么价格,就听一旁有人问:“还有五花肉吗?” 57. 第五十七章 叶望山循声回头,见是个比锦砚稍长两岁的小哥儿,方才正指的是他手里捏的这块“好肉”,显然是要夺了去,他顿时一急:“小郎,这肉我要了的,你另外看。” 婚礼当天陈青没去石桥村,自然也就不认识叶望山。 “您不是没付钱嘛!”当下见他面生,晓得他是外村人,忍不住对王三郎嘴甜喊着王三叔,直接将手里的钱拍在木板上,“我娘让我来买块好肉,这块好肉我要了,王三叔,帮我切两刀!” 王三郎不在乎谁先问,就看谁先拿钱,哎了一声就要切肉。 谁知他手还没伸过去,媳妇叶秋草将那肉用钩子一把钩回去,两眼一瞪,“这肉我们自己留着吃,谁也不卖!” 叶望山倒没说什么,陈青见到手的五花肉飞了,顿时急:“你摆在这,怎么不卖?” 王三郎有些为难,捅了捅老婆胳膊,“是我的疏忽,这肉原本依你的被藏在底下,不知道怎么就被翻出来了,但这会不卖不行,要是让爹看到了,恐怕不好。” 叶秋草嫁人早,对叶望山不脸熟,反倒对陈青眼熟,眼珠子一转就想好了说辞,低声对丈夫道:“这小子的二叔就是当时说给我娘家侄女的那户人家,他坏了我侄女的名声,害得她现在都没嫁出去,我宁可丢给狗也不卖给她家!” 夫妻多年,王三郎又不是傻子,当然听出她都是找的托辞,但当着外人的面,他不好拆自己老婆的台,就只好对陈青道:“陈家侄儿,你另挑一块吧,这块不卖。” 陈青多久没吃过鲜肉了,樊氏抠搜,平日里都是割陈年熏肉解馋,家里那罐子猪油也早就吃光了。 今日好不容易老娘松了口,又赶上这么块好肉,哪里肯放手,顿时一拍木板,不依不饶。 “王三叔,做人做生意要像你这样,还能做下去吗?不行,今日这块肉你非要卖给我不可,不然我就回去跟我娘说,你们王家卖肉出尔反尔!让村里人以后都不到你家来!” 他气势摆得足,可惜人小了些,说出来的话威慑力就比大人差了不少,王三郎和叶秋草都是一笑,根本没放在心上。 叶秋草甚至笑道:“陈家小子,要么你就买块杂肉回去,要么就不要买了,附近几个村里就我一家卖肉的,我不信你走了我这几块肉还没人买了。” 叶望山原本气恼陈青抢了他的肉,如今一看两个大人欺负一个小孩子,顿时看不过眼,忍不住道:“王三,你爹呢?他晓得你这么干吗?” 王三郎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知道叶望山没陈青那么好打发,嘴硬道:“这位叔,我瞧您年纪也不小了,别和孩子一般见识。我这还有块肉,虽说比不上刚才那块,却也是顶好的,原本我留着给我丈母娘,如今便宜你了,按十文钱一斤卖给。喏,这块不多不少,两斤多一点,算你二十文。” 叶望山一瞧,那肉是杂肉中最下等的,上头的肥肉絮絮囊囊的,瘦肉肥肉都分了家,还有血红的杂色,一看就是槽头上用来放血的那块。 有良心的屠户都会留着和板油一起熬出来自家吃,而不是拿来放在这儿卖,更不可能按正常好肉的价来卖。 旁边有个同样来买肉的老妇人看不过眼,“王家老三,你爹在睡觉呢吧?这大兄弟不是咱们村的人,你就这么欺负人家?还有陈青,当年你姑姑的嫁妆箱子都是托了他家老翁打的,用得可都是一等一的好料子好手艺,如今怎么着,为了一块肉就糊弄小孩?你也不怕他娘来上门找你麻烦!” 秋收以后或是农闲时常有村里人出去找活帮工,陈河最常出去揽活,他人实在,又认字,不少主家都认可他。 村里不少人想去没门道的,都会请他在中间递个话,保个差,因而都买他家的账,这老妇人的儿子也受过陈河的情,遇上了就不免为陈青说两句公道话。 叶秋草就见不得有人说陈家的好,顿时脸色一变,唾沫喷溅地骂道:“王婶子,我瞧你这么为着这人说话,该不会是看上人家,想趁着今日的说头给人得个好,夜里好送上门成了过水的船,一来一回,两头占去吧?” 王婶子方才还是劝和的心思顿时变了,“王三媳妇,你胡说什么呢!我跟和人都不认识!” 叶望山赶紧劝阻,“这位老嫂子,您别为我劳神了。”又指了案板上的另一块肥瘦肉对王三郎道,“我就要这块,今儿过节,我得赶回去将肉炖上。” 陈青也赶紧跟着道:“我也不要五花了,给了这块吧!” 王三郎怕两个女人再吵起来,到时候把亲爹吵醒招来了,只怕不妙,听到两人都要买肉走,连连哎了好几声,就要去拿叶望山要的那块。 “不许拿!”叶秋草拦住他,蛮横起来,“我说不许拿,不许卖给他们俩!” 王婶子原本不想惹麻烦,可热心肠的她又实在是看不惯叶秋草这模样,“叶秋草,你到底也是当了娘的人,当初你婆母体谅你年轻,性子差,让我们多让让你,如今你婆母都去世几年了,孩子也都七八岁了,也没见你有什么长进!”又对王三郎道,“我要是你,就把这种泼妇送回娘家去!看她到时候怎么骄横!” 叶秋草一听,顿时话赶话道:“王婶子,瞧您都四十多的人了,还是守寡的人,为着一块猪肉你这样为别的汉子说话,我伯可在底下晓得?你干这样的事,简直是让家里的人脸都要臊死了!”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而村里的人爱嚼舌根,这话传出去明日就指不定就传得有鼻子有眼儿了。 王婶子守寡多年,拉扯一儿一女这么大靠的就是一股子韧劲,也是她最值得拿出来说的事,如今被叶秋草三言两语就污蔑,她怎能不又气又急,脸憋得通红。 最后一股心气上涌,再也忍不住指着叶秋草道:“你,你喷什么粪!平日里我就瞧你到处说嘴,还老爱把婆家的东西往娘家偷,你公公是个敞快人,不把这当回事,可村里谁不晓得你是个什么货色?” 这话一出,叶秋草的脸上果然就是一白,王婶子察言观色,没了方才的恼,反倒气定神闲,当着在场人的面将私下下议论的话就这么顺口说了,腔调也怪模怪样起来。 “当初去隔壁 镇子给赵老爷家当丫鬟,说是被放出来实则谁知道是不是被人给破了身子?否则满了二十岁的丫鬟怎么就赎了身,还带了十好几两银子回了家?别以为我们都眼瞎,那都是给你公公面子,真要说出来,只怕让你都没地儿在这南洼村下脚!” “你个黑了肠子的老贱人,胡咧咧什么!”叶秋草气急败坏,甚至立刻气红了眼。 这件事本就是她那些难堪的过往,如今当众被扒拉出来,她可不得脸上青白交加,又羞又臊。 下意识回头去看丈夫的脸色,显然他也是知其内情的,但不晓得知道多少,而且被人当众戳破,则又是另一番计较了。 两人扭打在一块,虽然年龄有差距,但王婶子多年干农活一把好手,打架多得是力气,而叶秋草仗着年轻也不甘示弱,两人居然互扯互扇有来有回,好不热闹。 叶望山想上前拉架,可不晓得怎么下手,陈青则看好戏的模样。 王屠户家在人户最密集的地方,自然有村里的人走动,也有走亲戚的人来往,看到这一幕,都聚了过来。 王三郎一瞧,虽然对叶秋草的过往有些嘀咕黑脸,不过当下这样还是要紧着拉架,否则被人看了笑话,自家还不知怎么收场。 “这是干什么!”众人看得正好笑时,王屠户瓮声瓮气地大嗓门传来。 王三郎一回头,见他爹走过来,顿时跟鹌鹑似得老实躲到一边,一个字也不敢说。 王家其他人也老早就看到这热闹了,除了王三郎的儿子在墙角脸憋的通红,其余人都躲在灶屋和房里嘲笑窃笑,谁也没出去帮忙拉架。 尤其是叶秋草的两个妯娌,虽然人没出现,但刺耳的笑声已经从屋子里传了出来,可见平日里没少拌嘴吵架,这会心里不知多畅快。 这时候已经有人帮着叶望山将两人分开,叶望山见了王屠户,就赶紧解释了一番。 陈青补充道:“是她不卖肉给我们,她还说要把肉拿回娘家去!王婶子帮我们说话,她还骂人!” 刚才的事,王屠户也多少听到了一些,但这话被摆在台面上说,他也觉得这三媳妇真是太上不得台面了。 家里三个儿子,孙子也多,老婆子在的时候还好,如今不在了,他年纪又渐渐大了,按不动猪,早有预见会分家的那一日。 三儿子瘦弱,不如其他两个儿子强壮,他吃不了屠户这碗饭,将来还得靠三儿媳妇撑着,因而叶秋草偷拿边角料补贴娘家,他这些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家里太平。 如今被人当众挑破,还是她自己说出来的,其他两个儿媳妇盯着看着,他再想偏袒也不能了。 叶秋草从地上爬起来,头发跟乱草似得,脖子还被王婶子扣了两道血痕。 而王婶子到底是常年累月在地里忙活的人,手重且粗,又要强,除了衣裳被扯烂开了个口子,脸上沾了些灰,还真没受什么伤。 王屠户没看她,而是走到案板前,问叶望山和陈青要哪块肉。 陈青人小机灵,就盯着那块被叶秋草勾走的五花肉。 58. 第五十八章 闹了这一通,叶望山不好跟一个孩子计较,想着女儿快到家了,他没过多纠缠,选了两块肥瘦相间的肉,又另要了两根大棒骨。 问好了价,叶望山点了头,王屠户就利索地捡起案板上的刀,三两下砍好他要的猪大骨,抹了零头,正好七十文。 王屠户将肉和骨头包了棕叶,系了绳扣提给两人,收了钱就回了屋。 叶望山将特意多买的那一斤肉给了王婶子,感谢道:“老嫂子,是我的不是,让你吃了这场亏,我这会忙着回去煮午食,却带累你没买到肉,你要是不嫌弃,这块肉你就拿着,多谢你刚才帮我说话!” 王婶子摆了摆手,“嗐,这点算什么,谁见了都会帮忙说话的!” 不过说归说,她也不客气,本就是为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的女儿和外孙女来买肉,要是没买回去,只怕要失望,她接了肉说了两句就匆忙走了。 人都散了,王家一下冷冷清清的,王三郎沉着脸跟着公公进屋里去,叶秋草这会才感觉心里害怕起来。 * 回家看到只有锦砚在等他们,引线跳下车问爹去哪儿了。 “爹去买肉了。”叶锦砚看到大黑驴,方才被亲爹说的沉闷心情也顿时好了不少,眼前一亮,“二姐,姐夫,你们什么时候买的驴?这车板也是新打的吧?这油刷得真均匀!” “没多久。”引线拿出了新做的棉衣给他比了比,刚好合身,就道,“天儿还早,我先去一趟春杏家。” “哎!”叶锦砚看着蓬松软和的新棉衣,心里又高兴又酸胀胀的,有点不是滋味,“姐,你和姐夫都没做新衣裳。” “让你穿你就穿,”卸车的陈江笑道,“我跟你姐成亲的时候穿的不是新衣裳是什么?再说,爹是长辈,你是读书写字的,把你们冻坏了那可不成。” 叶锦砚身上穿着新衣,心里暖洋洋的。 春杏家离得不远,引线用篮子装了一小篮子熟的刚好的柿子和橘子,再抱了酱萝卜,就出门去,留下帮着卸东西的叶锦砚缠着陈江问东问西。 “姐夫,我就想家里有个车,别说其他的,就是有个牛车我也高兴,我们新来的老夫子天天说他当年在主家时出入都坐马车,坐马车真的平稳些吗?” “他乱说,”陈江道,“马车不比牛车平稳,只是跑得快些。” “那他就是吹牛!”叶锦砚瞪大眼睛,“夫子也会扯谎!” 陈江道:“俗话说,圣人是人,皇帝是人,夫子更是凡人俗人,怎么就不会扯谎了?” 叶锦砚点点头,他觉得姐夫说得对! 引线这头去了春杏家,春杏娘槐花婶正一边抹眼泪一边舂米,见她来,好歹露了个笑容招呼她。 引线忙问春杏,槐花婶道:“在屋里呢,最近病了身上不好,家里就没让她出去,你回来的正好,陪她说会话吧。” 看她神色很不对,引线觉得怪怪的,也不着急进去,问她:“婶子,春杏怎么了?怎么忽然就病了?” 村里的孩子一年到头上山打柴割草,下河摸鱼捉螺,除此外还得帮家里干活做饭,洗衣喂猪,日日东奔西走,身体强健着呢。 再说,就算有病也是喝两碗药埋在被子里发发汗就是了,从没听过病得在家里躺着起不来的。 “唉!我也不瞒着你,”槐花婶晓得引线和春杏关系好,当下家里也没人,她想着要是引线进去和春杏说说话,指不定人也能精神些,就说了,“原本上个月秋收完了,说好找媒婆上门来提亲定日子,没想到前两日张家那头说这事不成了,还送了赔礼。” “可这么多年了,村里人都晓得春杏和张庆那都是就差一层窗户纸,如今他家说不干不干了,哪能忍得下这口气?” “这不,她爹和她大哥去了张家讨要说法,张庆那小子却说他看上了春梅,说什么都要将亲事换到春梅头上去,不然就去跳堰,张家那头孙辈就他一个独苗,哪里肯让他真的去跳河?这事就这么僵在这。” “这几天了,春杏那丫头差点将自己哭死,还要去张家问个清楚,你叔老脸还要着,哪里会让她去,在家里闹了两天绝食呢。” 槐花婶说着嘴里就发苦,想到张庆那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变了心,如今和春梅鸳鸯配成双,已经马不停蹄在议亲了,女儿却在这儿自苦折磨自己,一心疼,眼泪又止不住溢了出来,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引线没想到青梅竹马的俩人居然闹成这样,赶紧安慰了槐花婶两句,掀开帘子进门去。 天气渐冷,槐花婶心疼女儿,特意烧了一盆燃尽了柴只剩下炭的火盆在屋里,因而暖洋洋的。 但引线摸了摸正在昏睡的春杏的手,却冷得似冰坨子一样,十几岁的小姑娘,正是花一样的年纪,却在这封闭的小屋子枯萎了似得。 感觉到有人,春杏眨了眨眼,看清楚来人,露出个惨淡僵硬的笑容:“阿线姐!” “是我,”引线担忧地看着她,“你人还好吗?能坐起来吗?” 春杏的笑容顿时散了,脸色更加惨白,“阿线姐,你听说张庆的事了吗?你能帮我跟他见一面吗?我想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苦衷。” “我能是能帮你,但你见了他的面,要是他回答没有苦衷呢?” “不会的,他肯定有苦衷!”春杏使劲摇头,眼泪就流了下来,“我自小和他一起长大,小时候别人欺负我,他就帮我打回去,好吃的好玩的都给我一人,扮新娘他也只霸道地让我跟他扮,就是大了他也不许我跟其他男孩笑……上月里还说这个月就提亲,怎么才几日人就变了?肯定有什么不能说的事,我不信他真的愿意!” 引线沉默了,她知道春杏看上去柔弱,实际上却是一棵韧草,若是任由她这么折磨自己下去,指不定真的就会发生意外。 她点点头,“我帮你见他,但你要答应我,要好好吃饭,否则三阿婆那关过不了。” 引线扶着她躺下去,春杏也没睡意,絮絮地说着,说的都是和张庆小时候的那些事,引线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但还是宽慰她。 不知说了多久,声音就渐渐微弱了下去,眼睛也阖上了。 引线退出屋里,就看到三阿婆站在堂屋门口冲她招手。 “好丫头,也就你还想着春杏,她这样,平日里和她来往的几个出了事都怕张家那边暗地里动作,避着不敢来,这么久了,只有隔壁大树家的小妹、还有你愿意来,有你们陪她说说话,也不至于让春杏这丫头心里憋屈,继续难受下去。”三阿婆道 。 引线沉默。 三阿婆和阿姥一样,都是要强的妇人,极少会在晚辈面前流露出这样悲伤的神态,可见愤怒孙女这样被人糟践,也是对春杏的软弱而气愤。 引线点了点头,“我正好要在娘家待一夜,明日我再来劝劝她。” 三阿婆送她出去,引线回了家才发现,自己抱过去的酱萝卜没让她尝,站在原地回去也不是,不回去也不是。 春杏都这样了,三阿婆忧心忡忡,总不至于这个时候让人替她尝味道,然后她再问东问西吧? 引线只好放弃,等下回来的时候再说。 她进了篱笆院,叶锦砚已经把新棉衣脱下来放在床上了,人在屋里写字温书,认真到她回来都没发现。 而陈江已经将叶望山昨日打的一捆柴给劈好了,院子里也扫过,灶房水缸里也是满的。 干完这一通活,陈江的夹衣都热得脱了,只穿一件薄褂子,露出紧实的臂膀。 然而叶望山都还没回来。 “我去看看爹怎么还没回。”引线有点担心。 “我陪你去!”陈江也不放心,赶紧追上。 看他就穿着薄褂子,引线就道:“你还是把夹衣穿上,一冷一热,待会别冻病了。” 陈江这会正热得浑身发汗,脚根本不停往外走,“我身体好着呢,就是冻病了也不耽误事,尤其是屋里那事,哼哼,你别想歇着。” 最后两句话是贴着媳妇耳朵悄摸声说的,这些天为了引线身体,他尽量控制着三日得一日,旷着的日子实在受不了就去冲两瓢冷水澡,就算得了好也都是小心体贴着,生怕让媳妇在这方面受一点疼。 引线对他这番体贴很受用,心情一放松,在那事上也就渐渐与他契合,如鱼得水,水乳交融,再没有了当初的痛。 这不,旷了这些天的汉子得了甜头,又渐渐恢复了本性,夜里索求无度,常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累得她腰都是酸的,手指都抬不起来。 这几日要不是她明令禁止,只怕今日根本起不来。 引线被他这番直白又大胆的话给弄得臊死了,顿时飞了他一眼,脸上爬上红晕,再不理他没正形。 出去一趟也不空手,引线拿了墙角下的空菜篮,待会和爹碰不碰得上面,都去菜地里摘些新鲜萝卜和菘菜回来。 她听姐姐说过,城里的富庶人家冬至都要吃羊肉“贴膘暖身”,他们乡下人家吃不起羊肉,不过好在有熏野猪肉,加上萝卜炖出来味道想来也不赖。 平日村里都因中午在地里,家里很少生火,多是干活的吃早上剩的豆粥或是几个杂粮饼裹腹。 碰上今日冬至,家家户户都生火做饭,交税粮、除来年口粮后还有多余卖的,除了卖肉炖肉,还会给松松手喊住过路的货郎给孩子买两颗糖。 就是家里再艰难的,今日的豆粥也会多一把杂米少一把豆子。 路上零星有村里人路过,碰到小夫妻就笑着寒暄,引线也大大方方地与人招呼,喊这个婶子,那个叔。 陈江跟在后面,她喊一声,他就跟着喊一声。 老远碰见叶望山背着手从村外回来,引线赶紧喊了声爹,陈江则大跨步去接岳父,也是帮他提手里的东西。 59. 第五十九章 “爹,陈江之前打了野猪,做成了熏猪肉给你也带了几块,吃那不成干什么要现买这肉。”引线看了眼,忍不住道。 方才一回来走了一圈,立刻就看得出来,吴七娘送走后,父子两个过得日子只能算是糊弄,地里没人帮把手,家里也潦草。 刚才给小弟试衣裳的时候,她就看到他旧衣裳下摆破了,被人歪歪扭扭地缝上。 叶望山摆了摆手,什么也没说。 正要往回走,就遇上了张家人。 张老头和张庆爹走在前面,张庆蔫头搭脑地跟在最后面,像被拔了毛的鸡,再没有往日的跳脱和张扬。 三人都是满脸的疲惫和不快,尤其是张老头,作为曾经的村正,他在村里向来是公严的人,这辈子维持着的脸却都在孙子这丢了个干干净净,他眼里有着显而易见的恼怒和不得不屈服的羞辱感。 迎头遇上了叶家三人,张老头觉得丢人,不想与人多交谈,因而没给叶望山好脸色,不咸不淡地招呼了一声就要走。 引线看了一眼他们所来的方向,正是村西头,春梅家的方向。 引线让开路,却在和张庆擦身时喊住了他,“……张庆,你去见过春杏没?” 张庆抬头看她,没着急回答,反而是飞快看了自己阿翁和爹一眼,才摇头道:“我,我和她现在没关系了。” 看着张老头和张庆爹一副烦躁,而且分明无所谓春杏近况如何的态度,引线心底升腾起一股子愤怒。 “你和春杏当初多好,谁不知道你早就有意她,提亲也是早晚的事,如今你说不干就不干了,还给不出个缘由,岂不是把她放在油锅上煎?这让她以后在村里怎么做人?” 张庆脸一白,嗫嚅着正要说话,护短的张庆爹立刻插嘴道:“叶二丫头,你从前也不是这样的,怎么成了亲反倒泼辣起来了?张庆如何,春杏如何,跟你有什么相干?别以为自己嫁了人就成了大人了,在我眼里你就是个黄毛丫头,毛都没长齐就替人出头,她亲爹亲哥都没追究出个结果来,你少在这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地瞎嚷嚷!” “她爹她哥还是要脸,没跟你们干上,”陈江将引线往身后一拉,挑眉不屑地看着张庆,又看张庆爹,毫不客气,“不像你们,仗着村正的名头,把好好的一个姑娘给耽误了,现在还厚脸皮说没这回事。” “跟你又有什么相干?”张庆爹刚才去了杜老太家,被对方指着鼻子拐弯抹角地骂,他还得压着火低着头给人赔不是,加上聘礼要的高高的,心里本就憋气,这下顿时被惹毛了,“你一个外村来的,凭什么在我们村里耀武扬威!” “一个女婿半个儿,他现在怎会算外村人。”叶望山原本还算和气的脸顿时冷下来,看着张老头,“张叔,你怎么说?” 张老头不想惹事,但他也同样护短,不喜引线夫妻这样上赶着指责自己孙子,因而冷淡地看了一眼几个年轻人,最后对儿子说:“别在这丢人现眼了,正事要紧。” “你们家可是要办喜事了?最好是早些办,免得耽误了时候,到时候新娘子大着肚子上花轿,那才是遭人嘲笑一辈子。”陈江在三个人的脸上打量了一圈,忽然道。 他从进村后一些闲言碎语,引线回来说春杏的近况,以及方才张家三人的模样,不过片刻就推断出了实情如何。 “你!”张庆爹顿时愕然,抬头气愤地盯着他,“你胡说八道!” 叶望山和引线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事,也是没想到,都面露惊愕,用眼神询问陈江这是不是他为了吵架胡诌的。 “是不是胡说,过两个月就知道了。”陈江看不上张庆,嘴里也不想给他留面子,甚至将当初张庆造自己谣的事也顺带告知众人,“当初我不过在山里打猎时借了你一壶水,结果被张庆在村里混说造谣,差点让我没了媳妇,这事我还没跟你家算账呢!” “原本我想着线娘和春杏要好,这件事我就当是玩笑话,现如今看来,你这人本来就是烂的!不过这也不怪你,毕竟从你家里人更是能看出来,你从根上就烂了!春杏没嫁给你简直是祖上显灵庇护,我看,她不应该在家哭,应该日日叩拜感谢祖宗,让她没有一脚踏进你家这个粪坑里!” 这话简直说得戳人心窝子,张庆爹被骂得胸口起伏,激动地就要上前打人。 张庆面如土色,却心知一切都是自己理亏。 而且陈江越是这样说,他心里对春杏的愧疚就越能减少两分,因而立刻拉住亲爹,不许他上去还手。 只有张老头,除了脸色陡变,还算稳得住,从另一侧及时拉住了要上前动手的儿子,冷声道:“陈家小子,别以为你年轻力强就将谁都不放在眼里,这日子还得慢慢过,且看你以后是不是一直都能这么好。” 见周围已经有村里人探头探脑,张老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儿子。 张庆爹收到亲爹警告的眼神,只好黑沉着脸,对张庆咬牙切齿道:“都是你,老子的脸都丢尽了!”说着一甩袖跟着张老头走了。 引线趁着机会,低声对落在后面几步的张庆递话:“你要对春杏有愧疚,明日一早就去集市上的茶铺里。” 刚说完,走出几丈远的张庆爹回头虎着脸喊:“张庆,你还不来,在那儿等着给人没脸呢!” 白着一张脸的张庆不敢看引线,也无勇气应她,就这么急匆匆跟上去了。 看张家人走,叶望山叹了口气,“这也不知道怎么了,张家忽然就变了卦,好好地一桩亲事就这么散了。对了,你说春梅怀着孩子的事是真的假的?” 引线也赶紧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知道啥啊,”陈江笑道,“我就是猜的。以前在边关的时候,有人和当地的姑娘情投意合,偏也有遇上期满回乡的,那些姑娘为了留住心上人,就会先斩后奏,好些人就这么或是心甘情愿,或是被逼无奈留在了当地。张家小子临到头忽然变了心,肯定不会是因为真的不喜欢春杏,只能是男女的那点事了。” 引线对张庆更是看不上了,但听他这么一说撇着嘴道:“你该不会也有这么个相好的吧?” 陈江看到话题引到自己头上了,而且老丈人也看了过来,面对父女俩的审视,他哭笑不得,赶紧摆手:“我没有!我要是有,还能回乡来?再说,要是早有心思安家落户,哪儿还等得到现在,自然是早安家早好。” 看他慌里慌张地解释,生怕慢了自己就不信的模样,引线忍不住笑:“看你吓得。” 叶望山不掺和小两口之间的事,他背着手先一步走了。 引线和陈江说着话去了菜地里,摘了好些白菜萝卜,这还都是她出嫁前种下的。 回去陈江依旧是没穿夹袄,而是自发挽起袖子进了灶房,叶锦砚看到后,觉得眼睛有些酸,也放下了书,跟着进去当烧火倌。 姐夫说他烧的火好,他乐意给姐夫烧火。 陈江进了灶房,先将岳丈买的大骨头拿出来过焯两遍水,洗净了再放进陶锅中,生了炭火慢慢煨汤,煨一下午留着晚上吃。 这会动作快的 人家已经吃上午饭了,他也不弄麻烦的,就用那一刀鲜肉加上出门前就泡发的干菇干菌炒了一陶盆,再一个炝锅白菜,一个拌萝卜丝,就算齐活。 叶望山看着屋里又打扫过一遍,屋外的柴也劈好码放好,猪哼哼唧唧地吃着食儿,显然是已经喂过了,他心里格外舒坦。 他庆幸自己没看走眼,也就是陈江了,要是周家那小子,只有引线伺候他父子的份,哪有他们反过来伺候自己女儿的。 一个人一个命,虽然引线做不成官太太,但小两口能和和美美,踏实靠双手吃饭,他也不觉得遗憾。 吃饭的时候引线向爹打听明日逢乡集,大集上有无人卖野鸡,价几何。 得知价格不高,引线就做主还是养两日,等再冷几日,临近过年前再拿到城里去卖。 叶望山说:“家里的两头猪还是你开春的时候去挑的,也是你割草熬猪食喂到这么大的,你手松,糠没少喂,我看两条都有一百六七十斤。到时候杀年猪前,你们赶一头去,咱们自己吃,我也不指望这个卖钱。” 陈江摇头:“不用了爹,之前打的野猪肉还剩了不少,够吃了。” “是啊爹,我小弟开年又要交束脩,一头猪多少也能卖快二两,再添点村塾那边也就够了。”引线也劝,“我们靠山吃山,开了年我还想养兔子,再买点鸡苗鸭苗,塘也挖好了,到时候鱼养出来也是够吃的。” “山里的东西时有时无,全看运气。至于鸡鸭那些,更都只是说嘴上,等养好了你们舍得吃?还不都是拿去卖了。”叶望山看了一眼女婿,“你们听我的就是,今年稻子和麦都收的不错,粮商收价也比往年好,一头猪而已,我还挣得出来,用不着你们贴补。” 陈江心说,他倒真不缺肉吃,山里头活物多,只要他多进山转转,或是再往深处走,怎么找也不会空手而归。 他还想劝,却见引线冲他摇摇头。 引线心知亲爹平日是个闷葫芦,或许有些事上懦弱,但一旦做了决定就不会变,也就不再劝了,大不了到时候他们多回娘家几趟也就是了。 吃完饭,陈江去刷锅洗碗,叶锦砚继续坐在书桌前,而引线则又去了春杏家。 “三阿婆,明日我想带春杏去赶集,她日日在家待着,可村里走动未免有人瞎打听,不如去远一些热闹些的地方散散心。”引线进门瞧见春杏阿婆,直接道。 引线来过之后,槐花婶再送饭进去,没似往日那样费口舌都不吃,今日倒吃了小半碗饭,这让槐花婶很是高兴,见引线再来脸上的笑容都多了不少。 “线丫头,你说要去集上倒是好,就是怕路上太远,这孩子钻牛角尖,怕是会给你添麻烦。”槐花婶觉得好是好,就是有些担忧。 引线解释道:“您放心,陈江赶车很稳,有我们两个人陪着,她不会有事的,我也不觉得麻烦。” 槐花婶很感激引线,立刻就点了头,又很气愤,“好好好,还得是线丫头好,就是有血缘的亲戚姐妹也比不上你,那些人简直是烂屎泥!” 引线知道她说的是春梅,春梅的阿翁和春杏阿翁是亲兄弟,两家来往很密切,比村里许多亲兄弟人家还亲热。 谁知现在为了一桩婚事,春梅家不但不吭声,甚至甩脸子给春杏爹,说这件事都是张家做主,他们也没有法子,气得春杏爹直接与对方划清界限,站在对方家门口大骂一通,老死不相往来。 等引线进去和春杏说好明日的事后,出来却看到三阿婆站在门口,似乎在等她。 60. 第六十章 “你带来的那罐酱萝卜我尝了,味道很不错,是用什么法子做的?感觉和以往的一样,却又有些差别。”三阿婆说。 引线觉得,凭三阿婆的酱菜手艺和人品,她只要吃过肯定迟早会试出来,自己瞒着也没意义,于是将怎么做的简单说来,三阿婆点点头:“这倒是没想过,真是巧思。” 引线见连她都说不错了,那这酱萝卜定然是错不了了,顿时信心倍增,想着什么时候进城去摆个摊子卖一卖,若是不成再调整下腌料的口味,冬日里无事可干,不如自己找点事做,也能挣些散碎钱。 这一日起得早,引线回去就进屋睡了一会中觉,睡得猪圈里的猪都饿得拱槽了,她才伸伸懒腰起了床。 看了一圈,灶房里小炉灶上的锅煮的孔里冒热气,肉骨头的香气到处弥漫。 而院子里被放出来的鸡满地霸占跑来跑去啄食,有麻雀在门口的杏子树上叽叽喳喳回巢,冬日里天黑的早,要是夏日,日头这会还在半空呢,天冷,她睡一觉起来天色竟然有些朦胧了。 引线将鸡吆回鸡圈里,从稻草窝里顺带掏出三个热乎乎的鸡蛋,出来就瞧见陈江扛着一袋东西,正和打着空手的叶望山前后脚进门。 “你什么时候醒的?”东西卸下来,陈江问。 引线看他扛这么大一袋东西脸不红气不喘的,还以为是什么轻巧,散了绳才发现里头是一袋豆种,顿时有点佩服,“没多会。你扛这么多豆种做甚?” “给你们预备的。”叶望山紧跟在后面进来说,“不是说山上有好几块闲地?我想着二郎不善农事,你一个人种稻或麦也太辛苦,请人帮工更是出不如收的那点,还不如种豆来的好,到时候我来帮你们的忙,也不至于抓瞎。” 豆种旱地,的确适合,但那几块地引线已经有了想法,只是还没跟陈江说,没想到叶望山已经替他们打算好了,这还真是料想不到。 她不想让爹一直挂在心上,因此将自己要拿地来种其他作物的事说了。 叶望山倒是没想到她居然心有成算,也有条有理,再看陈江,也是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露出了笑容:“成,只要你们心里有数就成,那这豆种就留我这,免得我开了年又要另买。” 商量好了后,外头的天也黑下来,骨头也炖得差不多了,一家人端菜吃饭,说说笑笑,收拾规整睡下,自不提。 * 第二日,引线早早起床,锦砚比她起的还早,只因今日二姐要去集上,能顺路送他去村塾。 一家简单吃过早饭,整装好,先驾车去了春杏家,带上恢复了不少精神的春杏,在槐花婶和三阿婆担心的眼神中缓缓离开石桥村。 上了车的春杏闭目养神,似乎睡着了,但引线能看出来,她并没有睡着,或许是怕陈江和锦砚会问东问西,因而干脆装睡着。 引线叹了口气,也不出声。 到了村塾路口,叶锦砚十分不舍地磨磨蹭蹭下了车,“姐,你们下次早些回来啊!” 他放学回来,二姐和姐夫就回家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能见面。 引线就是一笑,“好,我晓得了,你快进去吧!” 小少年大跨步飞奔进了村塾,引线这才让陈江继续往前行驶。 一路无话到了集上,这里是附近几个村子的聚集地,因而今日大集人也多,卖炭卖面,山货野鸡,茶酒药饵,布帛丝棉……人挤人,驴车反而不好往前走,陈河就让引线带着春杏先去,反正茶肆也离得不远了。 集上虽然热闹,但道路并不似城里宽阔铺了平整的石板,只是夯过的土路,车马稍微疾行就会扬起一片灰尘,呛得两边的人捂着鼻子快速走过。 这里的茶肆食寮就零星两家,也多卖些供摊贩买得起的大壶粗茶和蒸饼,两文钱买三个蒸饼,混个差不多半饱,再灌下几大杯送的淡茶,不饱也算饱了。 若是有钱的,隔壁还有卖汤饼,暖呼呼的吃一碗下肚更暖胃饱腹。 引线夫妻早上吃过了,就问春杏,春杏点头:“我吃了才出门的。” 要是不吃,阿婆和娘不会放心让她出门。 但即便是吃了,临出门前一向抠门的大嫂也塞了十个钱在她手里,要她喜欢什么花儿朵儿的就买,不用舍不得钱。 而大哥抱着小侄儿站在屋门口看着她,眼里都是藏不住的干发愁。 想到这里,春杏就鼻子酸酸的。 她也知道自己不争气,让家里人都跟着担心,但她就是不死心,她也不信,自小一起的情份居然比不过旁人! 就算是断也该是她弄清楚前因后果以后,由她来断,这样糊里糊涂地就断了,她就是去死也不甘心。 引线点头,给了一文钱,要了一壶淡茶,茶倌儿也没多话,这儿少有只要粗茶不要蒸饼的,就算白得一文钱了,一点鄙夷也无,反倒高高兴兴上了茶。 没多会,外头渐渐更加热闹起来,日头朦朦胧胧地穿过云照在人身上,却一点寒意也没驱散。 两个小姑娘捧着茶杯好歹有些暖意,吃了约两杯,引线抬头一瞧,见陈江和张庆一前一后来了,这才悄悄冲他挥挥手:“在这!” 天儿冷,茶摊不像夏日里四面敞风,这会的竹帘换成棉布帘子,略挂起,里头坐着的能看到外头的人,外头的人非得费劲往里探看才能看见。 四人汇合,小两口也就不在旁围观,过一刻钟再回来。 实际上两人走了,也就是在外头打转,并没有走远,就怕春杏有个什么不妥,好进去帮忙。 但没多会,引线看旁边铺子的过路人从买面到端碗,连面都没吃完,春杏就自己一人出来,引线看了她身后一眼,见她只是脸色依旧发白,并无其他不妥,这才舒了一口气。 她伸长了脖子从门缝看进去,张庆正对着门,脸上头上都是水淋淋的,还有两片茶叶渣贴在脸上,此时正颓唐地垂首坐在原处。 很明显被春杏兜头浇了整整一碗茶。 “阿线姐,咱们回去吧。”春杏说。 引线点点头,今日不是来玩的,就是陪她走这一趟,当然随她的意思。 三人按原样回程,路上,春杏的脸迎着冬日里的风,眼泪不知不觉就落了下来。 “春杏,你别难受,好男人多的是,何必为他哭。”引线不擅长劝慰人,因而说出来的话硬邦邦的。 春杏伏在她的肩头,眼里被泪花糊住,声音涩涩的,好半晌才道:“阿线姐,从前我以为我和他这辈子不会变,谁知春梅姐不过勾勾手指头他就动了心——”说着语气越发恨起来,“男人都爱皮相,都爱狐狸精,如此一来我反倒庆幸,与其嫁到张家再经历这些事,我宁可现在就彻彻底底受搓磨,断干净!” 引线下意识看了眼驾车的汉子,果然见他的脊背一僵。 引线心里忍不住发笑,只好忍了又忍,又宽慰了已经想通的春杏几句,将她原原本本送回家去。 三阿婆追到了杏树前,将一篮子鸡蛋塞进引线手里,“今日的事多谢你们俩,要不是你们出面,春杏这牛角尖是过不去的,她爹也是一样犟种,我们谁也不敢这么做。” 引线吃惊:“原来你们都晓得。” “怎么不晓得,”三阿婆难得露出个笑,却又是无奈的笑,“春杏这孩子死心眼,若不能叫她见张庆一面,还不知道闹出什么事来。” “这下好了,她方才与我说,等开了春想出村去,我思来想去,我倒是有个妹妹在江宁州的大户给人做厨娘,本想着不麻烦人,但让她留在村里日日碰着也心烦,我就去卖个脸,让她跟着去帮把手,也不拘她挣多少,就是有个事做。” 这样看,春杏虽然姻缘上不顺,家人却对她很上心,毕竟在村里春杏这样的女孩正是家里干劳动力的时候,让她出去又不要她挣钱回来,这在村里可是头一份了。 吃过午饭,叶望山留女儿女婿再住一晚上,但引线担心家里的活物,还担心谷子带着小狗乱跑,趁着天没黑,小两口回了南洼。 却在村口被陈青拦住,说樊氏昨日就要请两人去家里吃饭,今日特意守在这就怕错过了。 引线和陈江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话了。 无事献殷勤! 但有饭不吃白不吃,能吃到樊氏的请客饭也算是他们的本事了,陈江叫陈青坐上车,又转道往陈家去。 快到的时候,就听见樊氏正和端着碗吃饭的李二姑说话,两人隔着一面墙头也能聊得火热,丝毫没察觉驴车来了。 引线听了一嘴,说得好像是王屠户几个儿子分家的热闹事。 陈青点头,将昨日早上的事一概眉飞色舞地说了,引线诧异,怎么越听这里头跟陈青抢买肉的是自己爹呢? 没等她再问,李二姑眼尖,已经先一步看到了大黑驴和车上的几人,忙笑着招呼寒暄。 “你说说,这才个把月,小两口不声不响地就买了驴车,这日子还真是如当初所说,越过越好了哈!还得是我帮着牵红线,否则哪能成这么好姻缘!就是附近几个村都没这么登对的!”李二姑得意的大嗓门一笑,周围一圈四五家邻里都听得到。 一个村里的人,又是抬头不见低头见,自然有人知情当初李二姑本是将这门亲事说给叶秋草的侄女,谁料叶秋草娘家没看上陈江,如今她只怕肠儿肚儿都悔青了。 又合上昨儿个王屠户家分家的事。 自然有看不惯叶秋草为人的妇人笑容里满是幸灾乐祸,和李二姑眉飞色舞地继续讨论今日上午王家几兄弟、几妯娌混殴互骂的盛况。 作为年纪最小的王三郎和叶秋草,当然是只分得了极少的家当。 至于猪肉摊生意,更是把持在两个大的手里,王屠户年纪大了,犟不过两个儿子,因此生意摊子王三郎想都别想,在分家书上摁了手印,就要一家三口拿了三房该得的那份钱和地,裹了铺盖卷麻溜地从王家撵出去。 王三郎看他爹,不死心还想争辩,但王家大儿媳一看他要帮说话,立刻一哭二闹三上吊,拉着孩子就要回娘家,王屠户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直接气晕了过去。 61. 第六十一章 当然,引线不会要陈青去赔罪,若是真去了,旁人一打听,再有有心人一传,岂不是要将王家的这些事都怪在她爹头上? 再说,陈青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叶望山都四十好几的人了,根本不放在心上,更别提和他计较了。 直到看到桌上的饭食,又是炒肉又是蒸鱼,还有一箩粗面蒸饼,引线彻底相信,樊氏不是突然好心也不是变好,而是肯定有事要说。 陈河正问陈江塘里蓄水如何,鱼苗到时候他要不要陪着去买等等。 樊氏一直耳朵尖听着,等一说到城里,樊氏就来了劲儿了,拐着弯打听柳家,又夸赞亲家姨姐嫁的好,笑都没停过。 引线不吭声,也不接话茬,只低着头吃饭,实在问到了,就回一句。 陈河当然注意到了,皱眉打断樊氏:“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别拐着弯子打囫囵,让人心里发毛。” 樊氏嗔了丈夫一眼,怪他不会说话,什么叫让他心里发毛? 不过转念心想,反正自己肉也炖了,笑脸也给了,自己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引线夫妻就是为着陈河的面子也不好再拒绝,就直说了,想让穿针帮着在柳家铺子里给陈青谋个差使的事。 “我听人说,做学徒管吃管住,每月还有几十个钱,瞧陈青日日在家里闲懒都快成蛇了,个头长高又费粮食,不如出去,不费家里的粮不说,又能挣钱学手艺,农忙还能回来,你们说好是不好?” 这只是樊氏的一厢情愿,其实陈青根本不想去城里。 他之前跟着爹去过城里,虽然城里有很多好玩好吃的,但他被人嘲笑小泥腿子小乡巴佬,到现在他都记得那些人的嘴脸,对他来说,还不如在家里。 因而他嚼烂了嘴里的肉,叫嚷起来:“我不去城里,娘你别冤枉人,家里喂猪捡柴,还有给爹跑腿送饭,哪样不是我做的?” “你小子!”樊氏拍了下陈青的后脑勺,瞪着他,“你做什么了,昨日教你去买肉,没让你去抢别人的肉!” 陈青更加冤枉了,控诉道:“之前你去集上买菜种的时候,不也看人家的好,抢别人手上的,还跟人大吵一架?” 樊氏脸上尴尬,扁着嘴不知怎么说了,还是陈河出声:“别说了!” 他看了眼陈青,陈青低下了头扒饭,又扫了眼樊氏,樊氏撇嘴不语,眼里却闪烁着仍旧不死心的光。 引线想了想,主动道:“大哥大嫂,实话说,我大姐那儿我不常去,也不晓得她婆家经营如何。但我们开了春要忙里忙外,的确需要个帮手,要是能行,就让陈青跟着他二叔去干活,工钱肯定没有,午食晚食两顿饭还是不缺的,我保证有肉有菜。要是农忙,还能让他回来帮忙看麦场送饭这那的,都一个村里也不耽误。” 陈江也有这个想法,但他有点没想好怎么和媳妇商量,毕竟陈青算是个半大的小子,吃的饭也多,他们刚成亲,又并未耕种,眼下又入了冬,就是山里也没多少荤腥粮产,他们都要拿钱买米吃。 想归想,此时却听到她先说出来了,顿时冲她看去,引线也恰好看他,夫妻两个心照不宣一笑。 陈河心知樊氏是个什么秉性,经过上回清塘的事,他一再明令禁止樊氏不许占弟弟家的便宜,没想到她老毛病又犯了,正沉了脸要发作,被引线一打岔,倒是犹豫了起来。 陈江见状,就问陈青自己的意思。 能不在家里被拘着,二婶又比亲娘和蔼,他当然愿意了,看了一眼樊氏的脸色,飞快地说了一句愿意。 樊氏虽然心有不甘,毕竟城里的活又有工钱还管饭,这待遇差的很大,但她只觉得是引线推脱,难免不高兴摆在了脸上。 “行了,”看她不情不愿地,陈河反倒拍了板,“城里人生地不熟的,他一个人去谁放心?更何况你以为做学徒那样好做?每日早起晚睡,还要伺候师傅洗脸洗脚买饭打水,累得跟狗一样,别到时候没学成反倒浪费时候。就跟着他二叔干些活,每日还能回来,也放心。” 果然,樊氏的脸色好了些,终归是舍不得,毕竟她就得了这么一个儿子。 “我当大哥的,也不想让人议论占你便宜,到时候陈青跟着你干活,我每个月再给弟妹交三十斤粮,别嫌少。” 还没等引线夫妻说话,这下樊氏又拉长个脸,“给自家二叔干活还要带粮?说出去招别人笑!” 然而陈河就等着她呢,不紧不慢一句话就将她堵死,“你弟弟前几天又来拿了几十斤粮吧?家里五张嘴,这点粮够过冬吗?” 樊家不富裕,原本还有十亩好地,产粮也不错,不过后来樊父生了场病,愣是把家里的钱吃完,逼得只能卖两亩地出去填欠债。 紧接着为了给儿子娶媳妇,又是凑聘金又是刷新房,咬咬牙又卖了四亩。 如此一来家里的粮食每年交了粮税,余下的磨成碎搅成糊糊,再加多些豆粮,也就刚好扎着裤腰带凑合过一年。 樊氏心疼老父老母年纪一大把还吃得这么差,因而背着陈河屡屡接济。 陈河呢,念着樊氏当年还算孝顺老娘,婆婆瞎了眼也不嫌麻烦,一口一口地给婆婆喂完饭,自己才端冷饭吃。为着这他就生不起气来,此后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如今她竟这样算计弟弟,他就算想忍也忍不住,只打算等陈江夫妻一走,他就和妻子好好说道这事。 吃完了饭,小两口挥别陈河,驾着驴车回了山上。 虽然饭吃得不如何,但好歹混了个肚饱,不用着急做饭吃,但依然要烧热水洗脸洗脚,因而陈江将大黑驴赶进驴棚,布了草料在食槽里,就去了灶房。 而引线一回了山中小院就跟皇帝出巡似得到处巡查。 谷子带着花猫黑虎进行最高礼遇接待两人回来,又是在裤腿上蹭又是哼唧,还躺在地上晒肚皮,两只小狗则有样学样。 引线被三只拦住走不动路,只好挨个摸摸摸,摸得狗头狗身都起火星子了,谷子才满意地起了身抖一抖,带着两只崽儿一蹦一跳地在院子里撒欢。 引线先去杂房看了眼两只宝贝野鸡,木门声音大,惊了野鸡一跳,扑棱棱地扇翅膀。 可惜这不是野外,再扇翅膀也飞不了,只能喉咙里咕噜了两声,警惕地看着门口的人。 看过以后就放了心,她关上杂房的门,又去看了一眼窝棚里,见只有最小的那只在里头睡觉,另两只大的不见,但巡视一圈,又不见篱笆哪里有被啃缺的痕迹。 只好耐着性子又到处看。 最终在窝棚的里头夹角里看到了两只大兔子。 引线兴高采烈地去跟陈江通风报信,“看来下个月就能有小兔子了!” 陈江看她乐滋滋的样子,实在不忍心泼冷水,但还是道:“冬日里生崽只怕不好养活。”加上山里更冷,窝棚保暖没 有野外的树洞和土窝好,幼兔多半是长不大的。 引线没有因为一句话就失望,办法总是人想出来的,她计划去多找些软和的毛絮和松针来铺窝,再编块厚实的草垫搭在上面保暖。 “江二哥!叶嫂子!是你们回来了吗?”外头传来石虎的声音。 “是我们回来了!”陈江应了一声,出去了。 石虎笑了笑,说了昨日有货郎特意上山来收山货,问有无好皮毛和羽毛亮的野鸡,有的话价格不低,旁处喜好这口的乡绅乐意花高价收。 野鸡不是石虎抓的,他不好做主卖了,只同那货郎说让他过几日再来,说不定就有了。 引线也被他说得吸引,走了出来问:“他能给多少?” 要是和城里差不多,她也不想带着野鸡专门跑一趟。 有驴车是方便许多,但大黑驴吃得多,出门一趟还要备掺了少量麦麸和粟米碎的粮,否则驴瘦了开了春干活不得力反倒得不偿失。 石虎回忆了一下,报了个数。 陈江点头,还是不打算就这么卖了,同引线商量,“算日子大姐的产期也快到了,到时候顺带去问问价。” 引线没想那么远,倒是对他的粗中有细更有了数。 又扯了两句话,石虎回了屋,陈江也上了门栓。 引线还记挂着隔壁屋的姑娘,不晓得人还在不在,但石虎丝毫没有要提的意思,她也只能按捺下来,装作不知道。 用热水洗漱完,小夫妻两个就上了床说起了闲话。 “……会不会是他的亲戚?”陈江猜测,“或许还是他的表姐表妹啥的,不好意思同我们说,就这么着了。” “胡说,”引线不认可,“这山上就咱们两家,加起来才三个大活人,只是亲戚的话他为啥不直说,而是把人当宝贝藏在家里?” 陈江对于床上的事自来熟,毕竟在军营的夜里,听得最多的就是那些人高谈阔论,尤其是去花楼的细枝末节,那真的是恨不能说到一根头发丝上去,虽然他装睡,但哄笑间他也难免也听了进去,如今才能正好用到正途上。 可对于男女心思的事,他就没太多弯绕了。 引线也沉默了片刻,“不然,你明日找个借口过去查探一下?” 要是走投无路的人,至少也该说明了,他们才好帮着想想办法,而不是任由石虎这么藏下去,再说了,总不能躲一辈子吧? 天气冷,引线的手脚冰凉,自然地缩在男人的心口和腿弯,没一会就暖呼呼的,浑身舒畅。 年轻气盛的汉子陪着媳妇回娘家,又怕她累,素了好几日,今日两人回了自己家才算是通体舒畅,帐子摇晃间,那点事也轻巧火热起来,三翻两番,拉扯衣带。 没一会就给花生剥去了外皮似得,露出白嫩的内仁,在唇舌间品尝。 多日磨合已经是水到渠成,今日也不例外,只是待兴到浓时,呼吸不稳的引线赶紧抓住汉子的臂膀制止,“我还不想要孩子呢。” 她想起了杨梅说过的话,她忽然有点怕生孩子了,她娘就是生姐俩加上繁重的家事累垮的,因而她现在连带着对这事也怕。 陈江手一顿,他也想过孩子的事,不过并不是不想要,而是顺其自然。 但引线流露出害怕,他觉得也为时尚早,说不准以后想法就变了,因而点头答应了她。 “那就不要。” 62. 第六十二章 又是大半夜没睡成。 早上引线睡了个日上三竿才起,只不过进了冬,即便快到晌午了,屋里屋外依旧都是冷的,她在床上腻了好一会才起床穿衣裳。 出去就看到陈江正在修补被兔子啃坏的木桩篱笆,引线抿了抿头发,凑过去提议,“要不然找几条粗点的树藤,有了磨牙的,就不会老是啃木桩了。” 陈江没养过兔子,但他觉得这办法可行,就点了头,“我待会就去扛两条回来。” 靠山近就这点好处,除了活物,其他的想要什么抬脚就能进山去弄回来。 回头看到引线翻了件米黄的半旧夹袄,陈江道:“你给我们都做了新衣裳,你也该做才是,我记得大哥之前给了两匹细布料子,你拿来做一套衣裙正好。” “真是大手大脚,”引线瞪他,“那布料不差,又细又软,用来做贴身的都够用了,做外头的皮实在是浪费。” 陈江道:“粮就是拿来吃的,布就是用来穿的,放在那儿只会放坏。你要是不拿来做衣裳,我就扯了当抹布用。” 引线被他的话简直气笑了,也生怕他不是开玩笑,想到即便做一身衣裙也最多只用得了不到一匹,只好答应,“好好好,明儿个我就裁了做衣裳,行了吧?” 陈江满意一笑,“这还差不多。” 上次做衣裳买多了棉絮,引线身量不肥,就用不着再去买棉絮了,因而这几日就专心在家做新衣裳。 陈江除了上山砍柴巡山外,只要在家待着,就开始给即将到来的兔崽子安排暖窝。 看过来看过去,最后还是在另一角再搭一个窝棚。 和引线商量过后,搭窝棚之前,地面用略干燥的沙土铺底,上头加一层麦壳和稻草,确保底层不湿润,就算下雨也不会被打湿。 而窝棚则采用厚实的木架打底,三面围实,只留了一面做出入口,再用荆条稻草编织出来的围挡进一步保暖,连出入口也盖住大半。 到时候若是再冷一些,入夜之前就将出入口彻底盖住。 干活的空档里陈江借口找石虎,去过隔壁两趟,但石虎依旧是什么也不说,陈江也就不问,依然装作不知道。 这期间依旧是做三个人的饭菜,但灶房依旧丢东西。 引线觉得这样也不是个事,想了两日,才终于找了个借口,“虎子兄弟,上回给你做的衣裳你穿没,我好像差了领子那儿收两针,要不你拿来我给你补上,别到时候穿上漏棉絮了不好。” 石虎一愣,只因他将新棉衣给屋里的人穿了,但没听她说哪儿有漏缺啊? 但引线给自己做衣裳是好心好意,他要是回绝实在太不知礼了,想来想去,只好道,“嫂子,我自己看着补过了,不好跟你说,这点事也不好麻烦你。” 陈江端着碗吃饭,有点看热闹的意思。 引线也盯着他,忽然笑的意味深长。 石虎心虚,赶紧放下碗站起身:“嫂子,你不信,我这就给你拿过来,你看看就知道了,真没哪里有缺。” 就在隔壁,石虎去的快回来的快,手上拿着棉衣递给了引线。 引线摸着还带有温度和姑娘家体香的棉衣,没作声,也没翻棉衣,反而是笑容更深,“虎子兄弟,这棉衣才做没几日,你就洗过了?” 石虎连忙要解释,却发现对面夫妻俩都是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 他大窘,知道自己漏了马脚,难得羞红了脸,“我,我是想说来着,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一直没开口的陈江才大笑着拍了拍石虎的肩膀,“来者是客,不管怎么样,一直躲着怎么能吃饱饭?你先送热饭菜过去,我们等你回来解释。” 石虎这才笑起来,端了引线给的一碗饭菜回了隔壁,没两句话的功夫就又回来了。 一番解释,才晓得这位姑娘并非石虎亲戚,也不是什么青梅竹马,而是在后山捡到的。 “她姓啥?叫啥?哪儿的人?”陈江一面挟菜吃,一面问。 “她说她姓沈,从北边来的,家里人都死了,就她一个人,我遇到的时候她正用腰带挂树上打结,把头塞进去要上吊,人命关天,我啥也没想,就只想赶紧把她救下来。” 石虎叹了口气,想到了隔壁屋里人那白皙如玉,手上一点儿茧子都没有的娇嫩细腻的肌肤,虽然见她时穿的素衣,但泛着光泽的贴身衣裳明显不是粗布料子,想到她似画儿的好相貌,石虎心里猛然一跳。 “看她的模样,不像是哪家村里的姑娘,倒像是大户人家的,不知道糟了什么难。” “是遇到强匪还是贼人?为啥都死了?难道不报官吗?”引线忍不住一连串追问。 在她想象中,富贵人家的姑娘是不会出门的。 就说曾经在李杨村见过的乡绅家小姐,出门坐马车,身边好几个仆妇和丫鬟,平日不用劳作,最大的活动量也就是去寺庙烧个香求个签,再不然就是灯会庙集的时候出来游玩,其余时候不会和自己这样的乡下姑娘一样出门。 她实在是想象不到这样的一个富贵小姐为何会出现在深山里,还要上吊。 “不知道,她醒过来以后就说了这些。”石虎老实交待。 引线的疑问还在,陈江接过话,他猜测道:“会不会是哪家犯了事的奴仆偷跑出来的?” 石虎点头,“这倒是有可能。”不是说大户人家的丫鬟都穿金戴银,不事劳作吗。 引线不想在这猜来猜去,就直接说了,“不如这样,你们男人家有些话不好问,你回去传个话,要是她愿意,我可以过去陪陪她,就当有个人说个话。” 她虽然也不擅长聊天,面对一个富家姑娘也有些胆怯,但既然石虎将她捡回来,而且看石虎的小心模样,显然是动了心了,要是两个人都有这个意思,不如让她去撮合撮合。 当然了,若是姑娘没这个意思,就早些打听好家人去处送走,毕竟老是这样窝在屋子里不出门也不是个事,万一开了春再有人上山,或是叫陈青等人看到,该不好解释了。 石虎迟疑地点点头,答应明日就问问。 第二日石虎就脚步轻快地过来传话:“叶嫂子,她说她愿 意见你,而且看上去还挺高兴。” 吃过饭,陈江一早去看堰塘,引线正好洗了碗从灶房出来,湿答答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笑着道:“那你别在家里杵着,去堰塘那边溜达,我这就过去。” 引线回屋对着镜子梳了梳鬓角,虽然早起已经梳得很光滑了。 又理了理夹袄的角,确定身上没有任何污渍,这才从柜子上的竹篓罐子里拿了一小把窝丝糖出来,去了隔壁。 石虎家除了灶房和杂房茅厕,拢共就两间小屋,门开着,引线直接走了进去。 天色大亮,屋里的灯虽然灭了,但还残留着一股灯油烧过的味道,以及一股淡淡的花香味。 姑娘倚靠在床头,一头乌鸦鸦的发倾泻在肩头床上,身上披着石虎那件新棉袄,越发衬得她下巴尖尖,身量娇小,眼下青黑,似有淡淡的愁怨。 引线不算得意,也晓得自己和姐姐算是附近几个村里容貌最好的,但今日比起这位姑娘来,却知道小弟曾说过的那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是什么意思。 这下,无论是她预备好的话,还是手里捏着的那把糖,都拿不出手了。 还是沈姑娘先招呼她,“您就是叶嫂子吧?石虎跟我说过,您是个勤劳的人,这些日子我也听到了,你们在隔壁忙里忙外,又是搭兔窝又是养犬,还时不时进山。” 引线弄得怪不好意思,赶紧走过去,不过不敢跟她并肩坐,只是坐在一边的小凳子上回答她的话,“我听虎子说你姓沈,我就叫你沈姑娘了。嗐,这些就是家里常做的活,没什么稀奇的,倒是你,别您啊您的,咱们乡下就是跟长辈和夫子才这么说话呢,别这么客气了,我姓叶,叫我引线就成。” 沈姑娘被她的直率打动,露出了个冰雪消融的笑容来,“那嫂子也别叫我姑娘了,我姓沈,闺名一个嫣字。” 称呼是拉近距离的第一步,乡下人家见面招呼都极少喊名字,小辈喊长辈都是叔伯婶姨,平辈多半都是喊排行。 因而引线就道:“那我喊你阿嫣吧!”她说完后打量沈嫣的神态,发现她对这个称呼并无不适或者嫌恶,这才放了心。 令引线惊讶的是,沈嫣对于村里和山里的事很有兴趣,经常她说了几句,对方就立刻接了话头,一句也没落到地上。 而且她能感觉到,对方是真的感兴趣,并不是装出来的。 因此引线改了主意,把昨夜预备直接了当的话都暂时收了回去,等两人熟络后再顺势问清楚。 走时,她还是将那把窝丝糖放在她手里,“我听石虎说,你身体不大好,多吃些甜的,心里甜了恢复的也快。” 沈嫣没说什么,只点点头,将糖捏紧了。 等回了家,就看到陈江同石虎在说话,石虎立刻望过来,有些忐忑又有些好奇。 引线将她不排斥自己的事说了,也将自己的打算告知,石虎松了一口气。 一旦将身份过往打听清楚,沈嫣肯定是留不长久的。 这样也好,至少他能多照顾她一段时日,至少等她身体完全好了之后再说。 63. 第六十三章 一到冬日里,昼短夜长,陈江白日依旧进山砍柴,或是对兔子窝棚查漏补缺。 冬日里黑得早就睡得早,忙活一日却精力依旧旺盛的汉子无论如何也不放过她,常常痴缠狠撞到大半夜才松手,弄得引线白日里针都捏不住,大腿和腰都酸软的很。 昨儿个夜里她癸水来了,才算消停了。 可那人却非要让她用手,惹得她臊的脸通红,这下腿腰是不疼了,可架不住手腕酸呐。 这一日,她在房檐下看着谷子带着花猫和黑虎打闹,手上一面做着针线,脑子里却一面暗思,收敛了这么些日子他又如此,今晚上说什么都不依他,非得好好治他一回才甘心。 话说天气变冷,她除了在家做新衣裳,其他空余时候都回去和沈嫣说话,与沈嫣相处几日,引线发现她不但美貌,而且是个很温柔的姑娘。 难怪石虎动了心,换做她是男人也要陷进去。 不过石虎这样的孤身汉子,又是卖力气的营生,要是将他的心意提出来,会不会让沈嫣很为难呢? 引线有点后悔自己话说的太早,早知道应该见过沈嫣之后再说。 脑子里想想这些,引线觉得这个问题还是交给石虎自己去想吧。只不过她有种直觉,沈嫣若是不愿意,无论如何都留不下她,但若是她愿意,是一定甘心情愿和石虎过好小日子的。 就是她这样好的容貌,到时候肯定会引起村里人的议论……不过谁管那些呢,住在山上就是有这个好处,不管村里的闲言碎语有多少,眼不见为净,谁也干涉不到。 引线自己脑子里胡思乱想着,很快衣裳就做好了,穿上了身。 陈江看着带了腰身的样式眼前一亮,夸赞道:“我说的不错,这料子做来真是好看。” 引线也觉得好看,对着屋里小小的妆奁镜子照了又照。 从前在家里,虽然也有新衣裳穿,但为了省钱,吴七娘从来都会扯最便宜的粗布料子,冬天干活不怕扯坏。 但东西好不好,穿上身才知道。旧棉花拆了又装,难免这一坨那一坨,也不松软,背后看上去人都是肿的,哪里还顾得上好看还是不好看。 如今自己当家作主了,有的是时间慢慢按自己的心意做,腰上收着几针,裙子的布料给的足足的,甚至还有闲心在衣角绣了一支小小的桃花—— 她觉得太满意了,无论是衣裳还是这日子。 想到沈嫣还穿着石虎的宽大棉衣,她和陈江商量,想给沈嫣也做一件,布料家里有,只是可能要再买棉絮。 石虎听说后,立刻将自己的钱送来,非要引线收下,引线无法,但只收了买棉絮的钱。 “别再推了,开了春鱼塘,山上,地里都是活,到时候你卖力气好好干就是。”引线笑道。 石虎听后也就不再说什么了,憨憨地笑了笑。 …… 赶着大黑驴去了城里,先按商量的去了专门收皮货的铺子问野鸡的价。 穿着细绸的皮货铺掌柜先看了风干好的黄鼠狼皮和兔毛皮,点点头,“没什么损坏,收拾的干净,就是绷的不太好,这四张皮最多给你三吊钱。” 又看了笼子里的两只扑棱的野鸡,捻了一会胡子,最终报了个三两半的价。 陈江摇头,“野鸡就不说了,现在这时节,这样油光水滑的皮子正是当用的时候,你这里的价格压得太厉害,不划算。” 铺子里没什么人,掌柜声音用不着压低,而且本就是试探,见他摇头,就心里有了数,笑着道:“瞧你是一把打猎的好手,怪不得皮子收拾得比别人干净,这样吧,皮子和野鸡我都要了,四两,怎么样?” 引线动心了,四两银子,当初她爹给的嫁妆也就五两银子,就够村里人艳羡吃惊的了,没想到这两只野鸡还真能卖得这样的好价。 然而陈江还是摇头,笑道:“掌柜,你这铺子虽然小,只怕一收到我这两只野鸡子,肯定就要马不停蹄往江宁府送,转手就能卖给那些公子哥儿十好几两,我们靠山人家,天寒地冻进山一趟不容易……要不然,您再出个价?” 掌柜见他将自己的“老底”揭了,顿时笑容一僵,但还是圆滑道:“这小哥真是,我们会往州府送没错,可车料、人力、亮相、兜卖……哪样不要成本?就是你举着野鸡子去了州府,没门路那些有钱的主也买不到你头上去不是?咱们也都是小本营生,赚的就是个中间跑腿的钱,小哥莫要抬价了才是。” 讲了两个回合,陈江见他最多到四两半就再不松口,也就失去了耐心,客客气气道:“如此,我再转转,您忙您的。” 掌柜心里不悦,面上仍旧笑呵呵将人送走,回头进了后堂的门就甩了脸子。 一旁有打杂的小子殷勤地端着茶水凑上来,“掌柜的,我瞧那野鸡毛色亮,爪子也大,放走了实在是可惜啊,要不然我去将人追回来,再谈谈价?” 掌柜却冷哼一声,翘起腿喝茶,丝毫没有要让他去的意思。 “这江宁县皮货铺子里,除了我,还没二个人出得起四两半以上的价格,天寒地冻,野鸡子送到江宁府去,若一时脱不了手只能往回带,再说东西又不是家里的土鸡,短时间圈养还行,时间长了吃的细粮多,又是一笔投入,谁敢赌?你看着吧,待会他就乖乖地又回来找我。” 小子连忙谄笑着说掌柜深谋远虑,将人捧得高高的,得意地笑。 陈江引线这头,驾着大黑驴从皮货铺离开,又换了家杂货铺,对方出价更低,只给四两,说什么都不多一文。 引线有点犹豫,“要不然咱们回之前那家好了?” 陈江却很有信心,“前面不是还有几家杂货铺吗,咱们再问问。” “早知该放在家里,等那货郎上门来收好了,他也给四两半呢。”引线后悔。 今日天儿冷,即便用草席围了笼子保暖,两只野鸡子依旧是窝在里头,像是有些冻麻了。 要是有什么损伤或是死了,那就一文钱也不值了。 又耐着性子换了几家问,最后遇到一家黑漆漆的小铺子,和之前不同的是,这家是个十几岁的小少年坐柜台,铺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冷冷清清的。 看到两人提着皮货和野鸡笼子进来,少年立刻站起来,笑着问两人买什么。 陈江摇头,将东西摆在柜台上:“我们卖,不买。” 少年看了皮子,又看笼子里的野鸡子,有点为难,“这皮子好,我能收,但这野鸡子我收不起。”随后露出一个苦笑,“我爹病着,我娘也身体不好,家里没什么进项,铺子都快要撑不下去了。” 他倒是直白,引线也四周环顾了一下,原本应该满满当当五花八门的架子上,此时只有一些零散 的东西。 陈江想了下,问皮子他能给多少。 少年又认认真真地翻看了四张皮子,踌躇了一会,给了个五吊的价格。 引线惊讶地看着他。 他们之前走过的几家无一不是压价,最高的也就是第一家了,不过也才三吊而已。 “我能给五吊,但是只能先付你三吊钱,余下的得我卖出去再给你。”少年认真地说,证明他并非说笑。 看引线的眼神有点怀疑,少年连忙解释:“我爹叫陈林,我娘宋翠娘,我叫陈怀生,我妹妹叫陈兰,我家祖上都是江宁县的,这铺子还是我爷爷传下来的。” “你要是不信可以四周邻居随便打听,我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庙,这家铺子要是盘不活,我只能卖了还债,自然差不了你的那两吊钱。” 他越说眼底的光越是黯淡,可以想见,沉重的负担快要把这个少年人单薄的肩膀压垮了。 陈江想了想,提出了个法子,“我今日带来的皮子和野鸡子都卖给你,你亲自去一趟江宁府,无论多少,卖出去的钱我跟你对半分。但若是没卖出去,或者野鸡子死了,你得按其他家最低的四两价格付给我,如何?” 这法子倒是新鲜,也很是大胆。 陈怀生有点不可置信,但又有点灰心,“江宁府人多势众,可能最后也没办法卖出多高的价格……” 陈江摇头,“那是你的事,我只管收我那一半的钱,你卖得价格越高,你能分的钱就越多,全看你自己。” 引线从一开始的惊讶,到露出笑容,只是几句话的功夫。 这真是个好办法。 陈江看了一眼媳妇,见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自己,心里一阵得意,不过再看向陈怀生时又恢复淡定,“怎么样,你赌不赌?” 陈怀生原本想回后院去找爹商量商量,但刚动脚,就缩了回来。 按爹的做事风格,肯定不准他这样冒风险。 加上家里捉襟见肘快大半年了,更是赌不起。 但俗话说得好,有风险才有高回报,如果他能卖出高价,这笔钱就是家里的救命钱,铺子有机会能盘活不说,爹的汤药费、给娘补身体,妹妹也不用帮着别人家跑腿使唤挣两个子的米钱了。 几个翻涌,陈怀生已经打定了主意,“好,我接!” 两方说定,口说无凭,还得白纸黑字写好摁手印。 隔壁就是个老童生摆的代写书信的摊位,就请了他进来写凭条。 并排的两个陈姓名字,一个盖陈记杂货铺的印,一个是手指印,老童生做见证人,就算正式生效了。 这样的收货方式老童生也是头一回见,于是笑呵呵道:“等结果出来了,再请我来收笔墨费不迟。” 俩人一走,就有个十岁左右的女孩从外面回来,“哥,昨天今天我帮生药铺的小四哥铡药了,他给了我两个铜板,晚饭咱们买半块豆腐来吃吧!”说着才看到柜台上的那些东西,眼睛一亮,“呀,好肥好漂亮的野鸡子!还有兔毛皮和黄毛皮!这是你收的?” 但很快发现不对劲,他们家现在这情况,收两件好点的衣裳来卖都费劲,怎么可能收得起这些好东西。 陈怀生点点头,让妹妹看着铺子,自己提着抱着这些东西钻进了后面。 他要跟爹说一声,这件事他必须要赌一把。 64. 第六十四章 离了热闹的街市,已经是快到正午时候。 并不着急买东西,两人懒散吆喝着大黑驴慢悠悠去了食街,预备吃两碗拌面当午食。 面摊上的小娘子刚出摊不久,正一面炸肉酱一面抖散面下锅,忙得溜溜转。 小面摊是祖传的摊子,从阿婆辈就开始在这条街上摆了,之前跟着马娘子来吃过一回,引线就记住了这家味道,只不过她不想排队,所以往日干脆不吃。 今天不慌不忙,又刚好是支摊子的时候,谁知到那儿了却发现摊子前已经有好几人,都伸长了脖子等呢。 街市旁边有专门的拴马桩,栓好大黑驴后,两人赶紧过去坐下要了两碗面。 面摊小娘子穿着粗布衣,头上包着花布巾,摊子上弄得干干净净,人也利索,此时头也不抬,热情招呼。 待问清楚大碗小碗各一份,说了句十二文,再顺口问浇头要不要加肉,加的话另收三文钱。 “给她加一份肉浇头,我就不用了。” 陈江心疼媳妇这些天辛苦,多吃点肉也能身体养更好一些。 “小嫂子,你家汉子可真疼人。” 小娘子在食街上摆了快一年多的面摊了,只有媳妇心疼汉子干活累干活苦,给媳妇加肉自己只吃素面的汉子他还是头一个。 而且这汉子体格好,生得也不赖,想必是个白日夜里都能干好活的好把式,面摊小娘子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陈江,又冲引线挤挤眼。 引线没说什么,却抿了唇偷笑。 填饱肚子,再慢慢腾腾地在附近杂货果子铺买了些趁手的点心和今年的新红枣干送柳母。 再到盐局和茶铺,补了些用来做腌菜的盐块和日常吃用的粗茶,最后买了给沈嫣做棉衣棉裤的丝棉,才算齐活。 走着走着,看到路边有老伯卖的黄泥咸鸭蛋,就将一篮子都买下了,一半送柳家做礼。 另一半到时候带回去给岳丈家,他之前看到叶望山父子俩都喜欢吃。 东西买好后,驴车才又往东去。 却没想到这会的柳家,正在吵架。 柳家不大,前堂后院加起来三十步不到,因而老远就听到了有女人大声嚷嚷,还伴随着另一个女人的哭声,期期艾艾的,听着人鸡皮疙瘩。 “……我大着肚子还要跑两家棉布店的生意……大嫂做出这样的丑事,倒还反咬一口,在这里找我的不是……你这样蹬鼻子上脸……告诉你,就你们那点心思,当谁不知道?你趁早闭嘴,才全了大家的体面!” 引线听出是姐姐的声音,心急如焚,没等车停稳,就急急跳下去敲门。 门口干传话打杂的不是上回的王六郎,而是个面生的年纪更小的,没见过引线,看她冲进去,着急地喊她站住。 陈江拉住他,“我们是柳家二嫂的娘家人,你是谁,之前的王六郎呢?” “我姓周,叫我周小子就成,”周小子道,“你说的王六郎是上一个吧?他正经差事不做,专帮着外人干活,就赶他走了。” 陈江一听,就猜出了说的是上回王六郎帮着他们买驴的事,脸色顿时一沉,“谁把他赶走的?” 周小子方才没注意,这会回头看到陈江这健壮模样,脸色还阴沉着,顿时被唬了一跳,往后站了站,“是,是老太太辞的他,后头灶房干活的厨娘是我姨妈,这才将我给弄来当差了,这没几天。” 引线已经进了后面住人的院子,看到穿针挺着高高的肚子站在院子里,喘着粗气,满脸通红,余怒未消。 而柳家大嫂汪春雪则站在东厢房小院的门口,眼睛微红,捏着帕子时不时揩泪,一副受了委屈却往肚里咽的模样。 柳母住的屋子门洞开着,但里头黑黢黢的不知道她是否在。 地上还有不少混杂着碎瓷片和湿透的灰烬,以及细末片的黄纸,看上去像是一碗符纸水。 显然刚刚才吵完。 “姐!” 引线赶紧上去。 穿针看到她来很是惊讶,连生气都往旁边搁了搁,将她拉住,“你怎么来了?妹夫呢?” “他在外头顾着车。”引线飞快地说,“你这是怎么了?都快临盆了,怎么能生大气?你忘了娘就是快生我之前和爹吵架,所以产后身体才一直不好的?快快快,去屋里躺下!” 谁知穿针却根本没有要顺着妹妹的意思回屋去,反而因为她的到来激起新一波的怒气,当下几乎是指着汪春雪的鼻子骂。 “小妹,你来的正好,你也帮我骂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就她这样的平日里还看不起咱们这些村姑,眼皮子挑到天上看人,告诉你,就是村里的吃糠穿麻的妇人,都没有谁能做出你这么不要脸的事!你好意思做,呸!我都不好意思说!我怕脏了我的口!” 穿针肚腔里有很多污糟骂人的话,但这里不是村里,是城里,四周围邻居看上去毫无动静,实则都竖着耳朵听着柳家的动静,一旦有什么具体的丑事嚷嚷开,那半日不到就会传的到处都是。 她还要在柳家过日子,当然不能一味不管不顾,因而收了几成功力,难免就显得有些火力不足。 引线不知道什么事惹得她发这样大的火,但她知道,现在要紧的事是她,以及肚子里的孩子。 正要再说,却见柳母出来,脸色难看地盯着穿针,语气不善:“老二媳妇,有些话你别张口就来。春雪什么都没做,不过看二郎吃醉了酒,顺路回来,怎么就成了你口中的不要脸?” “那是顺路吗?”穿针咬牙切齿,“我可是亲眼看到她去了酒楼,酒楼的人称呼她柳二太太她也点头应了,两人还上了一架车,谁知道在车里做了什么?好,就算我当是顺路,可为什么刚才让我喝劳什子符纸水?你是不是想害死我,等大伯不在家的时候好跟柳守过夫妻的日子?” 汪春雪擦着泪,脸羞红,一副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的模样。 “弟妹你真是误会我了,我今日就是想着娘要吃富春楼旁边张记的炸果子,我才碰到二叔的,而且这符水是因你最近失眠多梦,我听说隔壁街的杜三姑有法门,说吃了这符水就好了……你真是误会我了!” “二婶,你别污蔑我娘!” 大房儿子柳季白恶狠狠地盯着穿针,平日里恭敬有礼的模样荡然无存,“我娘跟二叔清清白白!是你自己思想龌龊,看人也不干净 !” 穿针愕然,虽然她跟汪春雪不对付,但她一向觉得大人的事和孩子无关,因为对柳季白也很关心。 甚至刚嫁过来的时候还给他做过衣裳纳过鞋,柳季白也笑眯眯地喊她婶婶,印象中那个可爱的孩子如今对她怒目而视,不寒心是假话。 引线也顾不上劝姐姐进屋了,她坚信穿针不会扯谎,因而怒视着对面的母子二人,“既然你说是误会,那去酒楼问问看,到底是不是这回事,而且我姐姐好端端的,凭什么要她吃什么符水?你要是说不出个解释,我们就去报官!” 这话一出,当即惊动了屋子里的人。 “叶穿针!你听听你妹子说的什么话!” 几个女人吵闹了半晌,柳家的男人一个在东屋躲着,一个还醉着,此时在西屋躺着没醒,此时东屋里那个终究忍不住冲了出来。 “你自己立身不正,拿我柳家的钱贴补你妹子,如今掰扯开了,王六郎自己也没脸再待下去,这可都是实打实的,你胡搅蛮缠不过是羞恼,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引线意识到,柳大郎说的是那买驴子借的十六两银子的事被柳家上下晓得了,但她身正不怕影子斜,凭什么要他污蔑姐姐? 正要说话,却被人抢了先。 “我小妹说的都是实话!她说的没错!而且我还要说你是乌龟烂王八,自己媳妇都拢不住!一颗心野到了小叔子身上,你还在屋子里缩头搭脑,做汉子做到你这个份上,还不如找块豆腐撞死值当!” 穿针嘴像刀子,谁撞上来割谁,一点也不留情。 “再说那十六两银子,是我拿私房钱给的我妹妹,我的嫁妆,我想给谁给谁,用不着过问你。倒是你,上回去走货,没见进回来多少好罗好绸,就见吃喝花用去了二三十两,吃什么能吃这么多?” 柳母闻言,脸色无比难看。 她当然知道汪春雪当初中意的就是次子,但柳家的家业注定是要传给长子的,所以汪春雪只能嫁给柳望,这是她和汪父共通达成的共识。 这些年了,长媳也很知礼懂礼,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她就彻底放下了心。 没想到还是出事了。 不过,家里头的事家里人关起门来说就成,怎么也有个交待给她,可当着外人的面闹出来算怎么回事? 再说,自己不计较她拿银子给她妹子的事,她现在倒一股正气的模样,还瞎划拉大郎的事…… 这个老二媳妇,真是太不懂事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都怪穿针生得好,老二两口子三年了还蜜里调油,老大这几年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又是那样扶不起…… 不过即便知道次子出色,即便心知汪春雪赶在老二媳妇之前去酒楼不是什么巧合,她也不能承认。 而且这丑事绝对不能闹出去叫人看了笑话,因而思来想去,只能委屈老二媳妇了。 “好了!”柳母打定了主意,扬声道,“这果子是我要吃的,符水也是我让老大媳妇去求的,老二媳妇,你消消气,孩子要紧。” 引线也可算听明白了,脸色也沉了下来。 看来柳母是铁了心要偏向大房了。 65. 第六十五章 引线确定了这个事实后,立刻抢在穿针前说话:“婶子,您这话的意思是,这件事都是您安排的,和汪大嫂一点关系也没有?” 柳母本就不喜二媳妇,当然也连带着厌恶引线,冷哼一声道:“叶家丫头,凭你的身份还没资格同老婆子我说话,就是你爹来了,也得对我客客气气的。更何况这是柳家家事,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指手画脚?” “娘,我嫁到柳家也有三年了,我晓得,您打心眼里看不上我,顺带对二郎也不满,平日里不是找茬就是挑唆我们夫妻不和。但柳守到底是您的亲儿子,我肚子里是您的亲孙子,就算您不高兴不满意,也不该将一颗心偏到十八里地去!” 穿针向来护着妹妹,即便自己挺着大肚子也不例外,当下伸手将引线护在身后,与婆母对嘴。 “更何况这三年来我早出晚归帮着打理棉布店的生意,二郎一年到头在家的时间,更是用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您真的就一点都不觉得心疼?就是石头也该捂热了!” 柳母最厌恶她这副乡下妇人的伶俐口舌,将次子哄得团团转,对她这个娘也敷衍起来,因而根本不想与她多解释,冷冰冰道:“老二媳妇,你说完了?说完了就进屋去,自家男人还醉着,你不去伺候,还在这里和婆母顶嘴,我倒要问问你,这是当媳妇的孝道?” 随后看向柳望,“大郎,你带着大哥儿回屋去。老大媳妇,你也跟我进来。” 竟然是一点也没有要理会穿针的意思。 如此,穿针反倒是平静了,而引线却气得心口发疼。 她也晓得柳家一向不待见姐姐,可没想到遇到这样明显的官司,柳母竟然连面子都懒得做了,直接偏袒大房。 “娘!” 不知何时,柳守出现在了西厢房门口,醉酒的劲儿还没完全过去,但脸上的神色已经能看出他此刻的愤怒和寒心。 他早就醒了,方才说到符水的时候他就被吵醒了,可今日宴请货商时吃的酒太多,以至于到现在他脑袋还发晕,到这会才脚步虚浮似踩了棉花一样走出来。 他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从争吵中已经知道了原委。 大嫂去了酒楼,还和他坐一架马车回来。 而且大嫂给穿针一记符水要她喝。 娘却偏袒大哥和大嫂。 见娘一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模样,柳守心知自己再不出去,穿针定然会动大气,她肚子里可怀着孩子呢。 “老二,你也要帮着你媳妇悖逆娘她老人家的意思?”柳望摆出兄长的架子。 看着一脸冷漠的娘和满脸防备的大哥,柳守再也忍不住,“娘,您为什么要让大嫂去求符水?求的真的是能凝神静气的符水吗?” 柳母嘴硬道:“自然是。” “那好,”柳守也不问了,也再没有以往的顺从,反倒是口气坚硬,“我这就去将那杜三姑喊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问这到底是什么符水。” “要是不问个清楚,咱们就去报官,让衙门的人来问。” 见丈夫支棱起来了,穿针提着的那颗心瞬间落了地,也松了一口气,同时捏了捏引线的手,示意她也不用着急上火了。 姐夫发力,引线虽然不甘心,但好歹是将心放回了肚子里。 “老二你什么意思?你媳妇无理取闹,你也跟着瞎胡闹?再说了,这点事也值当闹得人尽皆知?”柳母没吭声,柳望已经嚷嚷起来,“当年你闹着要娶这个扫把星我就知道家里没好日子了,果然,不仅没太平过,如今还要闹到衙门里去,难道是什么光彩事?简直丢死个人!” “大郎,二叔,你们别吵了,”汪春雪又开始捏着帕子揩泪了,“都怪我事做得不够好,才让弟妹怀疑,她本就怀着孩子多思多虑,你们要是再吵下去,我真就没脸再待下去了。” 这倒好,还把所有事推到穿针瞎怀疑上头了。 “杜三姑也知道这事,算不得人尽皆知,只要将她请来一问就知真假。” 柳守意外地坚持,并且软硬不吃。 穿针怕他又心软了,于是赶紧跟上:“是啊,大嫂不是说,求的只是助我安睡的符水,那为啥还要怕找那杜三姑?” “老二,我说了,这符水是我让老大媳妇去求的,你媳妇不领情就罢了,没有这样歪缠人的道理。”柳母沉声道。 穿针屏住一口气,提着心吊着胆,生怕丈夫又跟以往一样关键时候泄了气,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 但柳守这次没让她失望,铁了心,依旧是不依不饶。 他望着柳母,一句一句道:“娘,我的心也是肉做的,您偏心大哥大嫂我不是感受不到,但我只想着多做一点,或许您就会将心偏向我一些,也会对针娘好一些。但我做了这么多,您又对针娘做了什么?季哥是您的孙子,难道她腹中的就不是您的孙子?” 其实用不着去请杜三姑,从柳母和大嫂的反应中,他已经猜出那符水的作用了。 他有想过娘会不喜欢,可没想到她这么狠心,居然下得了这样的手,那可是她的亲孙子! “行了,”柳母将唇抿成一条线,不看心虚的汪春雪一眼,也并未看得意洋洋的长子一眼,说的话也是硬梆梆的,“你想说什么?” “我要分家。” 柳守彻底失望了,他脑子昏昏沉沉着,但一个念头却无比清晰。 满室寂静。 柳望愕然,汪春雪吃惊。 柳季白都茫然地左右摆头看着家里的几个长辈们。 而穿针则惊喜地看着丈夫,满心的火气都化为春天的雨露,打湿了她那颗烧得滚烫的心,浑身上下无一不是透着欢喜二字。 引线也高兴起来。 柳母偏心,姐姐大着肚子都要忙生意,姐夫一整年更是都在外头奔波。 而长房的夫妻一个好吃懒做,一个勾心斗角,享受了所有的好处,却还要包揽所有好名声,她真是替姐姐不值。 要是分家了,那就不一样了。 有了自己的家底,无论挣多挣少都是自己的,不用再交公,日子更有了盼头。 更重要的是,姐姐也能从这个苦海中彻底脱身,和姐夫过自己的小日子。 柳母从来都波澜不惊、古板刻薄的那张脸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老二,你当真要分家?” 柳守不卑不亢地回望母亲,一字一句道:“是,我要分家 。” “不过娘放心,该怎么孝敬您我们一样也不会少,但我不想再稀里糊涂地过日子了。” 柳母闻言脸都青了,柳守是她的儿子,她也算准了他会认可自己的说法,并安抚好穿针,平息这次的事。 毕竟从前就一直如此。 但她没想到柳守居然提出要分家。 “老二,你可想清楚了!”柳望先是震惊,而后不愿意,最后想了想,又兴奋了起来。 要是分了家,家里可就是他做主了。家里的银子,铺面上的进项,岂不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由他说了算? 他出门宴请可就再也不会因为手面紧而不够尽兴了。 也能另外赁个院子,将那个美艳的小寡妇彻底养着……只是想想,他就觉得到时候日子肯定美妙极了。 但柳母很不高兴。 她不喜欢次子,纯粹是因长子出生的时候夫妻正恩爱着,怎么看孩子怎么宠。 而生柳守时,柳父花了心,想买个貌美的农妇进门做养娘,她不依,两人吵着吵着她动了大气,腿上一热羊水破了。 生了一整日又一整夜,又一整日,直到把她磨得精疲力尽剩一口气了,才终于生了出来。 因而无论次子读书时如何用功,后来打理铺子时如何卖力,她都只当是他在还债。 在娶媳妇的事上违背了她的意思,拜高堂的时候她称病,媳妇茶她也没喝,柳守也不敢甩脸子,更不敢说个不字。 二媳妇进门三年,她每次都拿眼睛上下刮她一回,再不咸不淡地和她安排事。 她做过儿媳妇,知道当婆婆的这幅模样会让媳妇在丈夫面前哭诉,若是柳守宽慰也就罢,某一日烦了小两口总会拌嘴,她再拿出一点慈母的态度安抚次子几句,他就又乖乖听自己的话,不许儿媳妇胡闹。 她就靠这个拿捏他。 但没想到一向忍气吞声的次子,这回居然为了媳妇彻底忤逆自己,这是柳母最不能忍的。 汪春雪赶忙道:“不,不是,二叔,弟妹,都是我的错,都怪我做得鲁莽,我当大嫂的不该如此,我向弟妹赔罪,怎么着都行,但万万不可提分家的事,分家就是分心,这话说出来该多伤婆母的心?二叔,你也不该如此说!” 引线瞠目结舌。 她不是没见过对方孤高傲然的模样,但这样做小伏低,还真是头一回见到,难免愕然。 “大姐,姐夫,听说你们要分家出去?” 陈江不知何时进来了,站在进后院的廊下和众人说话,“我们今日来的时候正好没买什么东西,要是行囊不多,可以帮忙拉走。”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句话,好似在柳家惊起一阵轰雷。 柳母一辈子要强,根本做不来哭天抹泪的事来,当下只是冷笑一声,脸色难看。 “好啊,你要分家,那就分,我跟着老大过。” “你们夫妻分出去,以后也不用来看我这个老太婆,我活着不用你们问,死了被抬出去也用不着你们哭丧。” 这话纯粹是奔着戳柳守的肺管子去的,柳守方才还平静的脸顿时一惊,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娘,您说这话,儿子无地自容!” 66. 第六十六章 穿针就怕柳母使这招,毕竟她心里清楚,丈夫骨子里是孝顺人,今日只为她们做得太过分,才发了火起了逆反心。 若婆母先硬再软,更或是掉两滴眼泪,他只怕要心软。 到时候不用想,分家的好机会肯定就这么飞了。 从前在村里吵架,最要紧的就是快刀斩乱麻,有什么气有什么泼当场就要撒,今儿个要是就这么算了,她可不得屈死怄死! 当下她顾不得肚子坠着难受,扶着腰也要上前,急急道:“婆母,既然您这样说,我们要是不将今日的事说个干净,旁人还只当我们夫妻不恭敬孝顺,上蹿下跳只想分家不想伺候您。” “不行,无论如何我不能背这个骂名,我这就让我妹妹妹夫送我们去衙门敲鼓,请了公人去将杜三姑拿来好好问话,看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弟妹!” 汪春雪也急了,赶紧一步跨出门扇,一副就要给穿针跪下的架势。 “家丑不可外扬,都是误会一场,你怎么就这么犟呢?这样吧,若你坚持,那就由我来给你赔这个礼,你就不要再揪着不放了!” 她就要跪下,好在引线眼尖手快,看到她动作时就赶紧上前两步,一把将她扶住了。 开玩笑,这要是让人知道大嫂跪妯娌,传出去还不知怎么难听! 当然了,汪春雪本就是假意求饶,因而膝盖还没弯下去就顺着引线的虚扶站了起来。 但这举动在不知情的柳季白看来,只觉得是二婶欺人太甚,于是立即扶住她,同时对着穿针瞪眼,道:“娘,您一个当大嫂的怎么能给她下跪?这不合适!再说了,她揪着不放是她胡搅蛮缠,您为什么要服软?祖母还在这儿呢,您要是跪她,也得问问祖母,更要问问叶氏她受不受得住!” 小少年还瘦弱,声音稚嫩,说出来的话却无比的刻薄。 穿针夫妻都是一愣,显然没想到疼了这几年的侄儿居然是这样口不择言的人,居然连二婶都不称呼,直呼叶氏! “我儿说的不错!” 柳望虽然想促成分家,也很怀疑汪氏与柳望共乘家里的车回来的时,但当下情形,无论是兴奋还是怀疑,都不能表现的太明显,因而跟着帮腔。 “这件事娘说了是她做的主,你们却非要分家,我看你们早有预谋!” 引线才平息下去的火气又被这一家子不要脸的勾了上来,忍来忍去,实在忍不住了。 “你们是欺负我姐娘家没人?我就站在这你们都这样睁眼说瞎话,可想没人的时候是怎么一副嘴脸!” “人说柳家富庶,是个金窝窝,当初我姐被那么多人羡慕,现在看来,什么金窝银窝,就是个狗屎窝!说狗屎窝都是给你们柳家贴金了!” “我姐这几年在柳家累死累活,怀着孩子大着肚子还要去站柜台理账,你们一个两个躺在家里吃现成的还要指摘她的不是,简直太欺负人了!” “告诉你们,今儿个要是分了家也就罢,要是不分,我定是要陪着我姐去衙门里将这事分说清楚,让全江宁县的人都看看,你们柳家人是怎么合起伙来欺负她的!” 引线头一次不管不顾地破口大骂,骂得心里那叫一个爽,也不管其他人什么脸色,只回头看了姐姐一眼,对方满是动容。 就别说外头的人和邻里邻居了,就是家里的厨娘和门房的小子,柳母已经看到了他们躲藏起来,却一副看热闹的脸。 她恼恨,只因这辈子还是头一回这么丢脸。 “死丫头!你一个外人,居然跑进我家来大吼大闹!果然是没娘的丫头,一点教养也没有!” 柳母气急,三步两步上前想打引线耳光。 引线没想到一向讲究的柳母居然似村妇撒泼要动手,一时没反应过来。 一旁不吭声,但从头到尾默默撑腰的陈江脸色一变,腿长的他几个跨步到跟前,小山一样壮实的身躯挡在柳母与引线中间,硬生生将两人隔开。 不过就算他不上前来拦着,也有眼疾手快的穿针,拉了妹妹一把。 方才还气势逼人的柳母到底是个老太,忽然出现这么个又高又壮活似小山的汉子,什么火气都瞬间吞回去了一半。 蛮力在读书人面前无用,可拳头有时候才是道理,若逼急了真动手,这屋里没一个人挡得住。 再说,她也听说过,这陈二郎从过军,此前看他总是和气带笑,原以为不过如此,可今日忽然流露出的几分杀气,让人心里说不出的一寒。 柳母到底还算镇定,毕竟她心知陈江不敢随意来。但架不住柳望以为他要动手,吓得躲回了屋子里。 汪春雪也吓了一跳,回头想喊丈夫帮忙,却发现人已经躲进了屋子里,气得他暗骂一声孬种。 没了丈夫顶事,她只好回头自己上前劝道:“陈家兄弟,别冲动,本就是我们柳家的家事,你动手这事可就变了。” “变什么变!” 穿针对于他们怂包的表现十分满意,不客气地冷笑道,“二郎是我妹夫,大家说来说去都是亲戚,而且是近亲,妹夫帮大姨子的忙,算是柳家的家事,他就是打了谁,官府也管不着!” 这倒是,按照本朝律法,法不责亲,若是因家俗纠纷动的手,衙役来了一问,只要没发生命案,一概劝和几句什么“都是一家子”,或是“现下闹开了,以后再要和好就没脸了”之类的,闹到最后也不过最多赔点伤药费。 可若是那符水有问题,而且是会吃死人那种,性质可就不一样了,得按意图杀人罪来审案。 更别提大嫂子和小叔子共坐一架车回来,同处一室小半个时辰的风流韵事,定然会随着案子传得满城风雨,柳家也就离彻底臭了也不远了。 叶家乡下人家,城里口碑如何不重要,毕竟谁几个也不认识,但柳家在城里经营数年,到处都是熟人客人,要是口碑差了,以后怎么样还说不准。 总的来说,柳家赌不起。 柳母顿时气得牙痒痒。 她看向柳守,最后一回问他,“老二,你真要分家?” 柳守跪在地上,也不说话,沉默地点头。 “那好,既然 要分家,那就说清楚。” 柳母也不再理他了,也瞪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汪春雪,警告她别再开口了,更是选择直接跳过这个问题,进入下一个环节。 “你要分家可以,家里的两间棉布店一间给你大哥,一间给我,那间油醋坊分给你。” “另外,这老宅子是你爹留给我养老的,你要分,另找地方搬出去。家里的田产,除了祖田,其余的算下来有一百五十多亩,大安那边的二十亩给你。” “除这些外,再另给你二百两现钱——你也别说我狠心,若不是看在你未出世的孩子份上,这二百两我一分都不会给你。” “再说,是你们主动提出分家的,分多分少都得受着。我当娘的,仁至义尽。” 见真要分家,汪春雪最先急了起来,她的确是想给叶穿针一个下马威,也的确是因心里的那点小火苗又因穿针的有孕而重新燃了起来。 一则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二则想要勾引柳守她多的是机会,这不过就是个浅尝。 然而她没想到叶穿针居然直接不管不顾地捅穿了天,不但闹得全家皆知,还调唆着二叔分家。 她那个后悔呀,早知就该慢慢来了,只要人在家中,什么事都好方便,可二房要是分出去了,以后就是想见一面都难了。 “不行!”穿针听了立刻道,“之前的账我管不着,但自我嫁进来,两家棉布店样样都是我主内账、二郎跑外,两人同里打理,更别提还有大安、永兴等三处田产的过问,也都一概是我们夫妻忙活,这些年里外加起来,哪一年给家里的进项少了?大伯他们从来都是不过问的,凭什么只给我们分一间油醋坊?” 别说她贪心,实在是柳母偏心太过! 江宁城大小油醋铺十几家,柳家的油醋坊不过是有些固定老客,一年到头的进项顶天了二三十两。 而两家棉布店是柳家的主要经营,一年进项好时有一二百两,差时也有近百两,孰轻孰重一看就知。 反正以后分了家谁也伸不进谁的口袋,更分不走拿不去,若不趁着机会多分些东西,以后更是一文钱也从柳母这儿拿不走,全都得填了柳大郎那个装不满的大口袋! 她都能预见,只要所有的东西给了他,就好比那馋嘴狗落进了肉骨头锅,到头来别说肉,只怕就连汤渣渣都剩不下! 等到他把家败光了,柳守又是个孝顺性子,柳母到时候还不得靠二房养老? 既然能遇见将来的事,不如现在就刻薄一点,自私一点,哪怕会被邻里指摘,她也要能抓住一点是一点。 “分家没有这样的分法,”引线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帮着呛声道,“就算是乡下人家,几个锅碗瓢盆,也是几兄弟均分,若是一家少个碗,或是少双筷子,一言不合也是要打架的,难道柳家还不如我们这些乡下人家?看来所谓的城里大户也不过如此嘛。” 叶望山不在,引线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叶家,虽然她当晚辈的说话有些不知轻重,但这并不妨碍事实如此。 柳母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67. 第六十七章 柳望左看看右看看,虽说他也不愿意多分东西出去,但一直这么吵下去,说不定到最后就分不成了。 想到银子,想到美娇娘,他心里毛燥燥的,决定为大舍小,凑把火。 “娘,您气头上这么做决定不好,再说老二是我亲兄弟,我也不愿意他过得差,不如分他一间棉布店好了,这样旁人也说不出什么话了。” 话说得好,实际心里已经盘算着,到时候把西街那家店给老二,那家店铺面小,里头两个站柜的又是新招的,没有东街那家老号进项多。 虽然他平日并不管事,但哪家铺子挣得多,哪家铺子挣得少,他门儿清。 当然了,他话里的这个旁人,自然指的是引线夫妻了。 陈江目光不善地扫了他一眼,柳望抬了抬下巴,没和他对视,但也自觉气势不输。 “不行,棉布店不能给。”长子求情,蛮横的柳母选择让了些许步,“最多再分永兴的十亩田,另加二十两现银。” 穿针不甘示弱,立刻追上:“大安的田我不要,永兴的三十亩田都给我们,另给我三百两银子,少一文都不行,至于铺面,我也不贪心,要西街那间小的就成。” 开玩笑,大安的都是坡地,种不了稻子,就算水田也都是下等,收成远远比不上永兴,就算自家吃亏,也不能任由她这么安排! “你做梦!”柳母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怒骂道,“你个贼妇人,乡下来的村姑,进我家的门,吃了我家三年的白米,一朝泥龙在天还以为翻了身,居然跟我讨价还价,你不回去照照镜子自己配不配!就加十亩地和二十银子,你爱拿不拿,今日不要,明日老娘一文钱都不会给你!贱皮子!” 说这话的时候,一手扶着胸口,一手颤颤巍巍地指着地上依旧跪着的柳守,一副后悔莫及的模样。 “……枉你还是读书人,我和你爹供养你这么多年,结果好人家的女儿你不要,非要巴巴儿地娶这么个烈货回来气你老娘我,把我气死了去地底下见你爹,我非要好好告你一状,叫他夜里来给你托梦,问问你娶的什么好货色!” 柳守被她这番粗俗辱骂给惊愕到,抬头看着柳母,似乎根本不信这样的话是从他亲娘的嘴里说出来的。 他脸胀得通红,好半晌才道:“娘,针娘是我的妻子,是您的儿媳妇,您怎么能这么骂她!” “我不骂她?我再不骂她就得骑在我头上拉屎!” 柳母也顾不得什么大户人家的“体面”了,说的话里什么屎尿屁全都轮番上阵,可见如何气急败坏。 “实话告诉你,这符水不是用来劳什子凝神静气,就是专门让她肚子里的孩子男变女!” “她如今都仗着肚子里揣了个男孩拿乔不尊我这个婆母,不敬大嫂,还藏私房钱接济娘家,随意忤逆我的意思……若是生出男孩来,岂不是招子都要架在天上去?眼里还有我这个婆母?到时候这柳家怕是都要跟着她姓叶!” “你管不住你媳妇,只能由我这个当婆婆的来管!” 这话一出,除了汪春雪,所有人都惊呆了。 柳季白吓得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半晌才磕磕绊绊地说:“祖母,您,您说的是真的?您真的给二婶喝什么男变女的符水?” 柳季白已经上了好几年的学堂,平日里好博览群书,当然清楚这些神婆符水之说都是骗钱的营生,却没想到柳母居然真拿什么符水给二婶吃,她可大着肚子呢! 而且这符水是自己娘端给二婶的,要是吃出个好歹,二叔可不得真的跟娘拼命! 引线气愤地满心都是怒火,咬着牙道:“真是太欺负人了!” 她真想让村里那些背后议论姐姐嫁进福窝的长舌妇来瞧瞧,看看这柳家到底算什么“福窝”! 然而,作为事主的穿针反而无比平静,甚至还有闲心安抚妹妹两句,才回头来说话。 “这个家我不但是待不下去,也是再也不敢待了。今日正好我妹妹妹夫在,待会我就收拾了箱笼跟着他们回娘家去,这里如何,你看着办,办得好咱们继续做夫妻,办得不好……我们就和离,不过孩子不会给你们柳家,你死了这条心,我绝对不会点头将她留在这样的家里。” 而后再也不同柳母争辩,也不同其余人辩驳,只对柳守一人说话。 更是冲妹夫招呼一声,拉着妹妹就去了西厢房。 回屋后,穿针就散了心气,瘫坐在室内的椅子上。 引线看了一眼明间,陈江在那儿,她心中稍安,紧紧拉住穿针的手,“姐,你别吓我!” 穿针脸色苍白,眼睛里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她肚皮一紧,感受到肚子里孩子在翻身。 虽然脑子里难受,肚子难受,不过语气坚定道:“你放心,我不会有事,也不会想不开,我还有孩子呢,我就算是为了她我也不会有事。” “我嫁过来之前,听说过柳家还有一间茶肆,一间赁铺,嫁过来后好几个月,我才晓得不但那两间早就被他大哥给花光了出去,还弄得两家棉布店里烂账一堆……” “那时候你姐夫在外头跑货、送货、打理田庄收成,我就在铺子里坐镇,清货、理账、辞人揽人、吆喝叫卖,什么事都亲自上阵,累得每日腰都直不起来,倒头就睡,第二日天没亮就又起。” “这种后脑勺打脚后跟的日子过了大半年,铺子里的盈亏才渐渐好转。” “我不想同家里说,也少回去,就是不想让你们跟着担心,让吴氏看了笑话,憋着一口劲儿就是要干出个名堂。” “如今日子过成这样,我自己都没脸,可铺子活过来,至少我占一半功劳,凭什么不答应我的条件?若是还不能趁这个机会多分些东西和银子,以后日子才难过。” 穿针苦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肚子,“这里头可有个金贵嘴,生下来就要吃银子的。” 引线被她说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她还是头一次知道这些事。 村里人说姐姐嫁的好,她虽然看了柳母的冷脸,可却总以为到底是亲生的儿子又不是抱养的,也就是难伺候了一些,却没想到这看似富庶的柳家却是这样一个吸人血却又翻脸不认人的魔窟。 穿针用手背擦去她落下的泪珠,轻笑道:“别哭,柳家人算什么,值当你掉眼泪?” 引线摇头,声音里带了点呜咽的哭腔,“姐,我是心疼你。” 穿针只轻轻一句“傻丫头”,便再无二话。 也不知柳守和柳家人怎么周旋的,没一会就回来。 陈江的声音时不时响起,引线耐着性子等了几句话的功夫,就见姐夫进来了。 “针娘。” 柳守的脸色不比妻子红润多少,眼里透着股寒心后的疲惫,对待穿针时却又温柔轻声,面露愧疚。 “娘说答应给咱们四百两银子和永兴三十亩地,但棉布店还是阿翁在世的时候盘的,属于祖业不能给咱们,要就只有油醋坊,不然就一样都不给。” “至于娘养老的事,以后每年按春夏秋冬给她做四套衣裳鞋袜,肉鱼米面生日节气孝敬就不细说了,只笼统算做十五两,一文都不能少。” 竟然是拿穿针刚才吼过的话还了回来。 穿针抿唇不悦,脸沉了下来。 死老太婆,她哪里是要这十五两银子,她就是个守财奴,手里的家底银子一个一个砸,厚的能砸死人,就是故意由柳守转达她这句话好来膈应她呢! 她心里生气,但随即她又很快想通了,他们夫妻经营这么多年,有的是经验和货源,有五百两银子怕什么,花百十来两自己盘个铺子,照样开张做生意,还怕没得赚? 更何况还有油醋坊托底,就算不开铺子,守着油醋坊,不算大富大贵,但一年也不会缺了一家三口的吃喝。 退一步说,要是铺子就这么轻易答应给了她,她只怕还要担心恼羞成怒的柳母和汪春雪会使什么阴招。 想来想去,现银子拿在手里更重要。 想通以后,她就冲等着她意思的丈夫点点头,“看来也无甚好说了,就按照你和婆母的意思办吧,我今日就要跟引线她们回娘家去,待会就和妹夫一起把我的嫁妆都拉走……你要暂时留在城里还是跟我去乡下?” “你先回去,分家得写文书交族老看过,还得上报衙门户房改户籍造册……今日弄不完。” “至于嫁妆你用不着着急,先收日常用的和给孩子备的东西那些带回去,等我这边造册完了再赁个车给你拉回去。” 虽说有律法明令分家得上报,但为了逃过核查赋税,多数普通人户分财分房都是不会去登记的,只需要族亲见证,写下分家文书摁手印就成。 不过柳家这样,她情愿花那点税钱,只要一旦登记上报重新开了户,以后大房要是出任何事都不会牵扯到他们二房。 看来柳守心底也认同自己的远虑,先做好一手准备。 有夫做事妥当,穿针这才彻底放下了心。 如此,回去就变得简单多了,引线听姐姐指挥,开了箱笼,各收了三季穿的几套衣裳鞋袜,还有未出世小侄儿的东西一大包,什么巾子尿片小肚兜,都是她这大半年买来或是空闲时自己做的,用的也都是铺子里上的好料子,穿着又舒服又透气。 衣裳穿戴收好后,再收被褥枕套,床铺花料。 穿针爱悄爱洁爱花哨,东西也舍得用,而且这些都是她这么几年用惯的,必然要带走。 68. 第六十八章 接下来就是妆台上的首饰珠钗、香粉脂膏,最后将妆奁盒子,镜子也都一并打包带走,这些东西她日常都用得着。 至于其余的零散东西,她扫了一眼,都丢给丈夫,等他办好户籍的事以后再赁车拉回来。 东西杂乱,穿针心里却格外舒坦。 引线忙忙碌碌,陈江碍于人言不好进大姨姐的卧房帮忙,便在外头等着,直到引线喊了他进去,他才进来。 进来也不乱看,同穿针招呼一声后,二话也不说,闷着头就弯下腰往外搬东西。 穿针看了,甚至有心情打趣妹妹。 “妹夫当时看上去真不是个适合过日子的,你却铁了心点头,我急的心里焦,肖娘子还劝我说以后指不定你比我过得还好,我还不信呢,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引线放下手里的活,撇了姐姐一眼。 这性子真不知道随谁了,刚才还气得不行,这会儿又有心思打趣自己。 东西就两大包,外加一个箱笼,里头装的都是易碎磕碰的东西,陈江拿了绳子一个一个缠在车板上,又试着推了推,推不动,才放心。 他弄好后,正好看到隔壁肖婶娘冲他招手,他赶紧过去解释了一番。 肖婶娘知道这事是柳家家事,他一个姨妹夫不好多说,就只叮嘱了陈江,一定打听好石桥南洼哪儿有好稳婆和郎中,妇人生产是大事,别到时候抓瞎。 陈江点头应了,就看到引线身上背着个小包袱,扶着穿针出门来。 汪春雪还跟着劝,说得都是车轱辘话,大多是劝穿针别冲动,都是一家人有话好说云云,穿针听都懒得听,也不想理她。 陈江松了栓骡的绳子,就见姐夫柳守坐在赁来的马车上,到了面前跳下车,扶着穿针上去坐好,又托了引线好好照顾妻子。 等送走了两驾车,他回头看到面含愧疚面露委屈的汪春雪,什么话也没说,无视她回了柳家。 他还有很多事要忙,没心思听汪氏说那些废话,要不是她,今日的事还真到不了这个局面。 另一方面来说,他也有些感谢汪春雪,他自己下不了狠心,让穿针跟着吃苦,如今彻底分了家,虽然名声上有损,但到底不用再受夹板气了。 汪春雪见他一句话也没什么和自己好说的,那张俏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煞是好看。 …… 出了城,车轱辘走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没了城里平坦的青石板路,颠地穿针肚子屁股疼,肚子也一阵阵发紧。 她心里也明白,这只是要受的第一重苦,村里人看到她大包小包地回来,不像是回娘家,更像是常住,肯定有那看笑话的人私底下将舌根大嚼特嚼。 她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看她颠地难受,引线赶紧拿出预备好的两叠旧衣服做的软垫子给她铺上,挪了位置,屁股果然好受了一些。 “姐,要不你去我那儿住吧!”引线犹豫了一会,提议道。 “我那儿虽然住在山上,人户不多,清净自在,也没人会说三道四,你眼看就要临盆,只怕到时候会让你听见不高兴的事。” 穿针却笑了笑,浑然不放在心上。 “分家是大好事,就算村里人再怎么议论讥讽,我也不当回事往心里去就是,你放心,好歹也在那老太婆眼皮子底下过了快四年,这点能力都没有岂不是白瞎了这一趟罪?” 引线点点头。 她当然希望姐姐能住在娘家,因石桥村有稳婆,南洼村尾住着郎中,比山上要更方便些。 为了照顾穿针,一路走走歇歇,到了石桥村已经是近傍晚了,眼下天冷又黑的早,村里倒也没几个人在外头闲话。 听到有马车的动静,村里的狗吠叫起来,倒是有几个人出来看,天色擦黑着看不见,又怕出去再冻着,只好歇了心回去关门睡觉。 叶望山和叶锦砚正吃了晚食在收拾,看到他们回来很是惊讶。 “不年不节的,回来做甚?”叶望山没看到大女婿,却只看到小女婿一趟一趟往西边的屋子里搬箱笼和行囊,更加困惑了,“这都是啥?” “我们同大房分家了。” 穿针吃了一口锦砚倒的温水,坐着随口道。 叶望山这才知道了前因后果,这消息跟长女一样,来得实在是太突然了,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分了家也好,以后各过各的日子,没那么多烦心事。” 沉默了一会,最后他说了一句,就去灶房给他们忙活晚食。 搬完东西,正洗手的陈江赶紧拦住他。 “爹,家里的肉在哪儿?就别折腾什么菜了,用白菜和肉炒一炒,一人擀一碗面吃就成。” “你们上回拿来的野猪肉还有好几块呐,都放在杂房的小地窖里,家里还有半颗菜,怕是不够,我去地里一趟。” 陈江就说:“外头天要黑了,别麻烦了。”将就一人一点吃了就是。 “别管了,我去一趟,顺带去塘户家捉几条鲫鱼回来养一养,明日熬了汤给你大姐补一补。” 也不等陈江再说,就回屋拿了钱出去了。 叶锦砚带着他去拿猪肉,陈江看分明一块也没动的野猪肉,问他们怎么不吃。 叶锦砚:“爹说一头野猪才多少斤,你们没工具,肯定是拖到王屠户那儿杀的。这种活王屠户宁肯少收钱也要整个猪下水,加上做成熏腊肉,剩不了多少斤,姐夫你又爱吃肉,等你们那儿的吃完了,到时候再吃这几块打牙祭。” 陈江没吭声,拿了一块小一些但是肥瘦相间的,回了灶房用热水好好清洗了两遍,切成指头大的肉丁。 处理好后,就挖粗面加水和面,他劲儿大,揉一会放两下,如此几遍,面就光滑了不少。 叶望山脚程快,等面煮好起锅的时候,他就进了门,一手提着两颗饱满新鲜的白菜,一手提着水桶,里头脊背黢黑的十几条大小不一的鲫鱼在水面上下搅动。 面条捞起来,洗了锅,就开始炒浇头。 熏野猪肉比平日里的家养的猪油脂更厚,瘦肉更劲道,尤其是这种肥瘦相间的猪五花,光是下锅一炒,逼出大部分油脂后,香味就已经飘得到处都是了。 加上白菜现在正是水灵鲜甜的时节,正好中和了猪肉的部分油腻。三碗猪肉炒白菜面做好,叶锦砚积极搭手,给大姐二姐端了过去。 他晚上就和爹吃的炒白菜,还有二姐带来的腌萝卜,虽然二姐的腌萝卜比买来的还好吃,炒白菜也鲜甜,但比起这碗喷香扑鼻的猪肉面,就差的十万八千里了。 他咽了唾沫将面送过去,回身去灶房,却见灶台上摆着一大碗姐夫吃的面碗外,还另有一小碗加了浇头的面,像是专门给他留的。 “姐夫,我吃过了!” “快吃吧,我特意给你分出来的,你这个年纪长身体,读书又要动脑子,多吃点也吃不坏。”洗了手端碗蹲在地上就吃的陈江,一面笑一面劝他。 叶锦砚心底觉得暖融融的,口里的津液翻涌,感觉刚才吃的饭都白吃了似的,也不推辞了,端着碗学着二姐夫的样子蹲在地上吃了起来。 吃完了饭,叶锦砚主动揽了洗碗的活,陈江不让,他就说自己吃得太饱了,也该干点活消消食,陈江也就随他了。 穿针回来的突然,家里多余的棉被褥子都没晒过,有霉味,好在她将自己常用的被褥带了回来,拆开一套就能铺上床睡。 也得亏叶望山时不时打扫两个女儿的房间,否则要铺床还得先清扫,这夜里可就没法住人了。 铺好床,引线打了热水来给姐姐擦脸,叶锦砚也端了盆水给大姐烫脚。 腹中吃饱喝足,身上舒适干燥,除了头顶的房子不是城里高大明亮的宅子,而是从前她最想离开的地方,然而真的回到这里时,她还是感受到了难得的安逸。 引线担心姐姐,今晚上不回南洼去了,叶家没有驴棚,栓在外面也不放心,陈江只能和媳妇暂时分开,孤身一人回家去。 引线就着穿针用过的水洗了脸和脚,又擦了齿,姐妹俩没吹灯,并排躺下说起了悄悄话。 “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先把孩子生下来,再经营着油醋坊。” 别看白日里什么都想透了,夜里一安静,她就觉得再盘铺子太过于冲动,为了孩子也该稳扎稳打一些。 引线其实也赞同她,提出了一个想了很久的念头。 “离过年还有大半个月,我做的那两缸腌萝卜也成了,要是我在油醋坊门口支个摊子卖,你说能成不?” 引线没有卖过东西,但她买过,也吃过腌菜铺子里买的那些辣菜瓜儿之类的腌菜,她不说自信胜过,但也是不输的,换几个钱来过冬买点零嘴干货那也是赚。 穿针不看好她这门生意,摇摇头。 “城里腌菜铺子多,光柳家那一边附近就有两家,还有好几个挑担子的到处吆喝着卖,虽然你这个味道确实不错,但说不好每日辛苦来回跑不说,还倒赔。” 引线听出了她的意思,腌萝卜太没新意了,属于最常见的佐餐小菜,谁家没个腌萝卜的坛子?自己随意弄点就能吃个把月,没得还要花钱去另外买。 就算买,也不可能舍得花多贵的钱,只是赚几个铜板,那顶着寒风每日去也没意思,恐怕还招人笑。 引线本就是试试,没想到一盆冷说泼下来她彻底没了信心。 69. 第六十九章 “之前家里清塘的时候,村里几个帮忙干活的人说我做的好吃,我想着多少算是个进项呢。”她有点羞臊,声音也轻了,“看来是人家看情面说的。” 说着无心,这话倒给了穿针点拨。 “这倒是个法子,要是去渡口码头,说不定会有卖头。” 搬卸工体力活重,真要敞开肚皮吃,荤的素的不夸张说一整只猪蹄膀都能吃进去。 但这些苦力工,挣的都是辛苦钱,哪里舍得吃这么贵的,谁也舍不得买肉,多半在午食上省了又省。 多数人要三四个蒸饼,一大壶粗茶。但那蒸饼用的是下等麦麸面做的,又粗又硬,吃进喉咙都剌嗓子,不过是囫囵吃在口里,再用一碗热茶冲下去,就是图个果腹。 要是有价格不贵的腌萝卜来一撮佐着吃,说不准比在城里还好卖些。 引线眼前一亮,心里的火苗又起了来。 江宁县最大的渡口并不在城里,而是距离县城还有好几里地的地方。 要是吃了早饭赶着中午的档口去卖,或许刚刚好。 她可以不坐家里的驴车,省些驴的口粮,坐徐老汉的牛车,到那儿比到城里少一文钱,来回就是四文。 只要她半日就能挣够四文钱,就不算亏。 引线心里盘算着,正要说话,却听见身侧传来轻轻的鼾声。 原来是穿针不知何时睡着了。 引线偷偷抿嘴笑,吹了油灯。 次日一早,穿针还睡着,引线已经起了身,她没着急做早饭,而是拿了五只带泥的咸鸭蛋,去了春杏家看望她。 春杏在门檐下绣帕子,看上去已经恢复了从前的笑容,和引线笑呵呵的说话。 听说她想去渡口卖腌萝卜,春杏诧异,“阿线姐,你从没做过生意,这能行吗?” “事在人为,怎么不行?”引线丝毫不担心。 她已经想明白了,只要能卖出去,她就是赚的。 实在卖不出去,她就拿回来自己吃就是了,挣钱嘛,不丢人。 三阿婆很支持她,槐花婶和春杏嫂子则是一脸的好奇,问东问西的。 对于村里的妇人来说,除了将家里的瓜菜山货弄去城里卖,其余的都没人尝试过。 引线和她们说了好一会话,才回了自家。 叶锦砚已经背上包揣了两个粗面蒸饼上学去了,叶望山一早起来去草垛抱麦草到灶前,担水扫院子,喂鸡喂猪,活都干完了,就这还另熬了鲫鱼粥,给两个女儿一人盛了一碗,自己啃粗麦做的蒸饼。 穿针吃着白米熬出来的粥,心底叹了一口气。 柳家富庶,但柳母抠门,平日里的米粥也都和村里人一样用的是豆子掺着煮出来的,除了柳望在家,菜色会好一些,平日大多数菜里的油腥儿也少,她多半自己出去打打牙祭,否则肠子都刮不下一层油来。 如今还是在自己家里吃到了白米粥。 吃过早食,叶望山揣上两个干蒸饼,准备进山去砍柴。 冬日里柴用量大,原本已经差不多储够了,如今穿针回来,又要临盆,产妇幼子的,少不得处处都要用热水,还得趁着时候多进山背几担柴回来。 家里只有穿针一人,引线不敢随便走动,说什么都要留在家里陪着她。 下晌天气变冷,看着阴沉沉的,引线就生了火盆,用扇子使劲扇,烧成炭确定没有一丝呛人的烟后才端进屋。 两人就着炭火把手靠软和,一暖和,穿针忽然就想吃烤板栗。 引线记得她打了一篮子板栗,放在南洼的窖里,特意过年的时候边烤火边吃的,现下她起了馋虫,自然是要紧着孕妇的嘴。 但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 “我挺着肚子都还成日里跑棉布店呢,瞧你小心的,”穿针打趣她,“比你姐夫还小心。” 引线说什么也不干。 穿针只好催促,“产期还有十几日呢,再说不是我想吃,是娃娃想吃,要是你不快些拿来,只怕她就要钻出来找你要了!” 这话说的怪吓人的! 引线不想她再胡说,就起了身去,“那你一个人在家好好的啊,有什么事就喊一声,隔壁二阿婆和狗子都在家呢。” 驴车坐习惯了,走路还真是不习惯。 引线心底暗笑自己怎么变娇气了,随后脚下快步往南洼村去。 有人昨夜看到了两架车的阵仗,在路边碰见引线就问她,引线不想多说,打着弯子糊弄了过去。 “肯定是被婆家给休了!”去地里摘菜回来的叶秋草和人肆无忌惮地嚼舌根,“要不然又是箱笼又是铺盖卷的,难不成还是出巡?” 就有人附和她:“我看也是,叶家大丫头从前仗着模样俏,眼睛往天上看,谁也不放在眼里,嫁了个柳家就好似要去做官太太似的,现在栽这么大的跟头,我看她以后怎么抬得起头!” 有人睃她一眼,知道她是因为当初也是因看上了穿针,请了媒人去说和,结果被叶家大丫头一扫帚赶了出来,臊了个没脸,如今正好是落尽下石呢! 叶秋草乐得看热闹,唾沫星子到处飞。 她心底不痛快的很,公公分了家,两个大伯哥巴不得赶他们走,没地方去,他们只能暂时住在娘家。 春梅虽然和张庆成了亲,可春梅娘依旧对她横眉竖眼没一声好话,亲娘有心帮她,可她现如今再拿不回猪尾巴孝敬,也渐渐地变了脸色,说话多有冷淡刺心的时候。 丈夫也怪她多嘴多舌惹了祸,儿子也不大理她,她里外都不是人。 她不痛快,自然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穿针两姐妹。 …… 引线回了家,冬日里也热得出了一身汗,棉袄敞开也觉得热,但也不敢脱,怕着凉。 好不容易到了家里,就见沈嫣站在隔壁院子里。 “沈娘子!”引线招呼她,“家里没人吗?石虎他们呢?” 她已经看到了锁住的门。 沈嫣拿来钥匙开了门,谷子也不在,沈嫣一说才知道两人进山去看还能得个巧不,连带着谷子三只都去了,是个帮手。 “我姐一人在娘家,我就不等他们回来了,你帮我跟陈江说一声就成。” 引线担心姐姐一人在家,在杂房的地窖里取了板栗就要走,还将钥匙依旧托付给沈嫣。 等她走后半个时辰里, 天上开始掉雪珠子。 沈嫣望着灰濛濛地山上。 这样下雪的日子,从前她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身上裹着狐毛皮的披风,手里揣着小铜炉在园子赏雪。 即使是外头下大雪,大薰笼里炭火红旺,屋里的人只用穿着春绸薄鞋也丝毫不惧冷意。 她和姐妹丫鬟们只需要在屋里推窗赏雪,吃酒饮乐,对诗联句,嬉笑逗趣。 如今她到此处小山村中来,遇见了这样的一个山家汉子,也听多了山里的事,不知为何,再没有心思赞雪,而是一心牵挂进山的人,生怕天冷路滑,会摔着伤着。 盼望着,不知过了多久,那头终于出现了两个人影。 沈嫣心中一喜,赶紧拿了粗粝笨重的油伞开门去迎。 “天寒地冻地,你出来干什么!” 两人宽肩形壮,细窄的腰上都挂着兔子笼,衣裳尽湿,头发上眉毛上都是雪珠,像两个山里来的精怪。 石虎远远看着站在门口那道纤细的身影,心里忍不住一暖,声音都放柔了几分。 “叶二嫂回来取了一篮子板栗又走了,给陈二哥留话说,今日也在娘家住不回来。”沈嫣看向陈江。 陈江猜到是姨姐要吃板栗,所以引线冒着冷风也要走回来。 两边分开,他赶紧回了屋里将捉来的兔子放进窝棚里,先头的那只母兔已经生了一窝了,因天气冷,母兔除了排便,基本上不出小窝棚,还看不到具体多少只。 他补了草料,放好器具,回屋换了身衣裳。 终究是不放心,绑了被褥,又去将地窖里的一筐柿饼、大半篓干菌子、四五块野猪肉,还有一小包山核桃都带上,谷子三母子跟在驴车后面一起撒丫子跑,一行下了山。 陈河听说亲家大姐回娘家了,喊了灶屋里的樊氏,让她将之前存的一根五六年的山参拿出来给陈江带过去,要是有个什么也用得上,当然了用不上最好。 樊氏虽说的不大乐意,但念叨着柳家给儿子找差事的念头还没消,因而嘀咕了一句就笑笑进去取去了。 谁知转头在屋里找参时,听到了穿针回来是因与婆家闹分家,顿时不依了,将箱子一扣,空着手出去。 陈河黑了脸,忍不住骂道:“你又作什么怪!” “这参放了几年,你说等着紧用钱的时候再卖的,现在就给了别人,以后家里要用的时候怎么办?” 樊氏觉得,既然叶家大姐已经和婆家闹掰了,也就没什么巴结的必要了,这参当初她弟要成亲差聘礼的时候,她都咬紧了嘴没透露一个字儿,如今两句话就要她拿出来,那怎么行! “二郎是别人?”陈河彻底拉长了脸。 “二郎不是别人,但叶大姐跟我家可没什么关系,你别上赶着去认亲,到时候村里人说你热脸贴人,可别捎带上我。” 樊氏在跟钱有关的事上,嘴皮子格外利索。 陈江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连忙劝架:“大哥,你别说了,真要用到的时候,我再来找你要就是!” 樊氏看了陈江一眼,她最烦老二挑事,又来当和事佬,当初他没回来的时候他们夫妻和睦,家里也没这么多事! 70. 第七十章 引线迎着冷风回去的时候,穿针正歪在床头打瞌睡,高隆的腹部上搭了条花缎小毯,只是这样的姿势让她很不舒适,眉头一直皱着。 引线将外裳带来的风雪都脱在了门外挂着,好在屋里炭火够,又支了条一指宽的窗户缝,既暖和又舒服。 她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又在火盆边上烤了烤,才感觉手指恢复了柔软。 蹑手蹑脚地上前将她的头扶抱着她侧躺的姿势睡下去,又将那条小毯往上拉了拉。 直到板栗熟了的香味钻进穿针的鼻子里,她深深嗅了嗅,睁开眼就看到引线笑眯眯的脸。 “真香啊!” 起身艰难,引线赶紧拍拍手丢下剥了一半的板栗过去扶她。 “你也少吃些,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了。” 叶望山已经回来了,柴禾来不及收拾,洗洗手进了灶房做午饭,昨日剩余的小半块肉,还有鱼,再炒两个素的也就是了,倒也快。 穿针却浑然不在乎,“午饭少吃两口就成。再说我才怀的时候害口,什么都吃不下,成日里吐酸水。现在反正都要生了,还不紧着吃,坐月子更吃不了。” 她这么说,引线也就不劝了。 她虽没怀过孕,但常听闻怀孕的人胃口时差时好,有的还会害口到吐黄水,肚子大起来身子却消瘦下去。 可好不容易害口好了,孩子又长大,大人根本吃不了多少就饱了,过了一会又要饿,再吃几口又饱了……怀胎十月,没有一日不折磨人的,她心疼姐姐,不想让她连吃两个板栗也不能随心所欲,于是随她去了。 果然,吃午饭的时候,穿针才吃了几口鱼,小半碗饭,其余就说什么都不吃了。 父女三人正吃着,外头有狗叫声传来,听着就像谷子的。 引线赶紧出去开门,见谷子尾巴都快摇断了,冲进来就躺倒在地上哼唧。 两只小狗也有样学样,到处蹦跳撒欢儿,惹得鸡圈一阵咕咕乱叫,也不怕冷。 “是二郎!” 叶望山也出来了,看到赶车的陈江,赶紧往前几步去迎,帮着拉缰索。 陈江没穿新棉袄,依然穿着薄薄的夹袄和长裤,头上戴着斗笠,车后面的东西用谷草编的草席盖住了,看不到有什么。 “爹!”陈江哪儿能让老丈人来给他拉车,先一步跳了下来,“我怕有什么要搭把手的,就来了,我还带了被褥,你帮我给驴借个窝棚,这几日就不回去了。” 看他准备工作做得足,引线顿时心道,这人,连被褥都带了,岂不是要和她住一个屋?穿针可在隔壁屋子呢,难道他还想干其他的?怎么这个时候了还想这些! 谁知汉子像是看穿了她正想什么,应和叶望山的话,也答话:“怕大姐有什么用处,下了雪又不好出行,驴车总比人腿强不是?” 说话的时候,眼神顺带往引线这边望了一眼,似乎在说:你瞧,我可是干正经事来的,就你一天胡思乱想呢! 引线瞬间红了脸。 却很快又想,那就好,我才不跟你睡一个屋! …… 当天下晌槐花婶带着春杏来家里送了催生礼,什么洗澡用的木盆、尿戒子、小衣裳、剪子……两个人手都拿不下了。 “知道你心疼孩儿,不比我们干庄稼活的皮糙肉厚,肯定提早做了不少,就没准备其他的,不过你放心,做尿戒子的布都是洗揉过的,软和着呢,孩子落地就能用。” 槐花婶笑呵呵的说。 穿针不是挑三拣四的人,她乐意给孩子用上好的细布做衣裳,但也会接受槐花婶给的好意,毕竟自己昨日夜里才回村,今日她就准备了这些,心意着实很好,她知道好歹,就忙让妹妹给她搬凳子,坐着说话。 引线搬凳子给槐花婶坐,去倒水的时候顺带侧头看春杏,她已经和从前一样,趁着长辈说话的时候笑着冲自己挤眼睛。 引线好歹是放下了心。 趁着槐花婶同穿针传授生产经验,以及坐月子的事宜,引线拉了春杏到外头说话。 叶锦砚这会还没放学,而叶望山和陈江翁婿俩去了隔壁下面一个叫蔡家窝的村子,那儿有个叫蔡幺婶的,听说是接生婆里最厉害的人物,附近几个村都有名。 怕夜里下雪,后头几日路滑难行,两人商量了下,决定去蔡家窝将这位蔡幺婶提前接到家里来好吃好喝伺候几日,到时候穿针生产也能少受些罪。 因而屋里屋外都安安静静,只有妇人低低的说话声和偶尔传来的两声狗吠。 “我阿婆昨儿个晚上看到你们回来了,她说这些事本该由当娘的做,可你和穿针姐没有娘,只怕到时候手忙脚乱,预备的又不齐全,特意今儿叫了我和娘,还有嫂嫂,起来赶着裁了布做了二十几张尿戒子,小衣裳是我嫂嫂给小侄儿做的,但你放心,都是新的,没穿过的。” 春杏絮絮说着,却不知无形中,引线心里对三阿婆又多了几分敬重。 春杏又问及去码头卖腌萝卜的事。 提起这个引线就有些苦恼,“说得热闹,但我姐眼看着就要生孩子,家里五口人,就我一个能进屋搭把手……只怕我抽不开空。” “你要是信得过我,让我去怎么样?”春杏试着说。 引线诧异,她上下打量春杏,确信她不是在趁着话头说笑,以为她只是起了兴致,不知里头的辛苦,因而一直没立刻作答。 “阿线姐,你是怕我说笑,或是怕我做不下来吧?”春杏眼里透着股光,笑容比从前多了几分从容,“我想好了,来之前还问过阿婆,她说左右城里的活开了春才去,要是我能卖好腌菜,以后就不用去城里,我宁愿待在家里,还是自己家里舒服!” 引线这下确信她不是玩笑了,想了想,觉得这事也可行,但还是再问她张庆的事。 春杏淡然一笑道:“我也想好了,是他对不起我,甚至春梅也挺着个肚子到处晃,他们都不怕臊,我为什么要躲躲藏藏的?” 引线这下是彻底放心了。 与她商量一番,先将之前带回来的那一小坛子转交给她拿去试着卖一卖。 至于一份卖多少,价格定多少,她让春杏自己说了算,等试过两日后再商量怎么分利。 春杏这下像是彻底找到了主心骨,两人头碰头说了一会,就见穿针扶着腰起来送槐花婶,两人脸上都是笑。 春杏同引线道别,只是跟在槐花婶后离开的时候,怀里多了个腌菜坛子。 叶望山翁婿去蔡家窝的时候,带了二斗糙米,一块粗布,以及几把山货菌子。 原本蔡幺婶嫌路远,又不知何时回来,但见了两人诚心,加上许诺五十个钱的好处,还答应到时候还用大黑驴送她回来,这样妥帖周到,蔡幺婶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同儿子媳妇说了两句,手腕挎上个小布包就坐着车来了石桥村。 常言道,来的早不如来得巧,蔡幺婶请来的当天夜里,引线就被穿针低低的呻吟声给惊醒了。 她几乎是从床上跳了下来,点了灯才发现穿针有些难受的样子,手还揪着腿上的裙。 虽然极力忍住了,可咬着牙,依然挡不住肚子隐约坠胀发紧的疼,那些压得极低的呻吟就是从她口中发出,显然已经断断续续疼了很久了。 引线连衣裳顾不得穿,鞋也顾不得笈,飞奔出去拍隔壁屋门,动作大得像是要把木门拍散架。 蔡幺婶不慌不忙地披着衣裳起来,仔细查看了下穿针的情况,却也不着急,又慢悠悠打着哈欠道:“不用慌,还得疼半日再说。” 引线目瞪口呆,“可,可我姐疼成这样!” “你这小丫头,我听说今儿个去请我的就是你家汉子,都成亲了,怎么还不晓得女人生孩子可要疼上一日才得生?” 蔡幺婶打趣她,仿佛生孩子这件事就跟吃饭穿衣一样平常。 引线看她回去继续睡觉,心里难免对蔡幺婶有些干着急。 蔡幺婶笑道:“在这着急也没用,你们在着急也帮不上忙,有觉继续睡,没觉就守着好了,我可得养好精神。” 说着回了引线从前住的屋子继续补觉去了。 穿针那头已经缓过了劲儿,引线看了一会,确定她没什么问题,这才出去让叶望山和陈江继续睡觉。 引线看着睡过去的穿针,给她擦了擦头手,满心担忧地靠着她身边胡思乱想,不知什么时候又眯了过去。 这一睡,就是一大早上,冬日天亮得晚,这会显然已经是过了吃早食的时候了,她还是昨晚上的姿势没变,回头看姐姐,她微微朝里侧着身子,呼吸平稳,并不难受。 引线这才放了心。 起身发现外头还是没下雪,不过地上湿透了,冷得人打了个哆嗦。 蔡幺婶起了床穿了衣裳过来。 穿针听到动静也就醒了,蔡幺婶趁势问了一些话,比如“你觉着如何了”、“是一阵阵的疼还是有一下没一下的疼”,或者“肚子有往下坠还是不坠”、“想不想如厕”,等等等等,每隔一会就问一次,问得也都大致相同。 穿针感觉自己没有昨夜那样疼了,但并不代表疼痛彻底没了。 而且吃了午饭后就发现出了点血,蔡幺婶立刻放下碗来查看,随后笑道:“见红而已,用不着怕。” 看她这么熟练和从容,叶家人的心里也就没那么忐忑了。 71. 第七十一章 过了下晌,天又似昨日一样阴沉起来。 穿针肚子虽然一阵一阵疼着,但始终不似昨夜那样,她就放下了心。 没想到下晌午觉还没起,下腹一阵剧疼,比以往的都要疼上好几分,像是有人拿锤子凿她的肚子一样。 引线看她额头上出了很多汗,立刻去拍蔡幺婶的门。 蔡幺婶过来问了几句,点点头:“是要生了,但还早着,不用慌。” 这下不止引线,叶望山也忍不住了,“她幺婶,都疼成这样了还不用慌?” 打了个哈欠,蔡幺婶的瞌睡也就这么散了,加上引线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连家里的其他三个男人都被惊动了,四个人八只眼睛都着急盯着她,她顿时有些压力在身上,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住。 “既然如此,那就去洗了锅,烧开后等着放温用。” “再准备剪子,帕子,针线,还有碎谷草……草木灰也行,预备着,别弄脏了大姐的好床褥,瞧着都是细滑料子,一匹可得好几吊钱吧?” 剪子,针线? 她每说一个词,引线的心里就忍不住跳一下,仿佛不认识这些东西似的。 心里突突地跳,但穿针隐约的叫声让她没空再多思片刻,赶紧和其他人动坐了起来。 一时间,原本日日无趣寂寥的叶家小院,因为新生命要急着诞生而变得忙碌吵闹起来。 很快,热水烧好了,草木灰也送了来,剪子帕子针线,都是用开水烫过好几遍的,摆在米黄色的新布巾子里,烛火一晃,反射着细又冷的光,看着怪吓人了。 引线想起来什么,问爹:“要不要去叫姐夫回来?” 姐姐头一遭生孩子,心里肯定慌的很,要是姐夫在,她心里也镇定些。 再要也是知会柳家一声,到底是柳母的亲孙子,只要是个心软的,就算人不来,多少也要带句话。 “是是是,是得去!”叶望山连忙点头。 “我赶着车去,趁着雪没下下来。” 说着,陈江就要出去赶驴车。 “路上冷,你穿上我爹的皮袄!”引线追出去喊住他,赶紧去东屋翻了柜子,果然看到那件当初娘陪送来的皮袄,毫不犹豫送出去给陈江穿上。 陈江虽然觉得不至于这么怕冷,但媳妇心里念叨着,他心里自然也受用,站在那儿任由她给自己披上皮袄。 “去了你只同姐夫说话,柳家的谁也别理,对了,跟肖婶娘也报一声,好叫她别担心!” “待会你们要是赶得上,就把小弟也捎回来,路不好走,他只怕要湿了鞋。” 小夫妻说着话往外送出去,屋子里穿针也刚缓过那阵疼。 蔡幺婶扶着她喂了两口温水,察看了下,摸了摸穿针的肚子,问她要不要趁着这个时候洗个头擦个身,毕竟坐月子的时候可是连一丝风都不能吹的,更别提洗澡洗头了。 穿针感觉这会没那么疼了,身上汗浸浸的,里衣贴在身上确实不舒服,赶紧点了点头。 于是蔡幺婶又招呼多烧水。 引线刚把水烧好,叶锦砚就背着书包打着一把借来的破伞到了家。 看到动静,他也猜到大姐是要生孩子了,连衣裳也不换就凑到西屋去,“大姐,有我能帮上忙的不?” “你去灶房看火!” 门只开了条缝,寒风就从外头往里头呼哧拉嚓地钻,蔡幺婆看小书郎年纪小不懂事,也不呵斥,只将他的头赶紧按出去,将门关上时,随口给他扯了个事做。 去了灶房,二姐又推他,“你看你一身的雪珠子,快去换身衣裳,别着凉了!” 爹也说:“火我看着就行,你先去换衣裳,待会给你二姐搭把手端水。” 叶锦砚只好去了。 等衣裳换好,引线已经将家里最大的木盆洗净,搬去了西屋。 两姐弟一人端着一个盆,轮流往西屋送水,这期间还夹杂着穿针时不时的叫痛声,两人的脚步不由地更急促,动作更加快了一些。 水加好,就没叶锦砚什么事了,引线关好了门,确定没有一丝缝,回头和蔡幺婆,两人一左一右架着穿针脱衣裳,好不容易洗了头,又开始擦身上。 期间穿针喊疼的时候,两人就停下动作,也不敢动她,等到疼一过,又继续。 引线在旁边看着,姐姐疼的时候能把床褥子撕开,但不疼的时候又能和自己说笑,心里对生孩子这件事又多了更进一步的了解和恐惧。 身上擦完后,换上干燥的薄夹棉衣,好歹舒适清爽了不少,穿针有力气坐起来,也嚷嚷着饿了。 引线喊了小弟,两个人又是舀水端水往外运,最后还是叶望山过来一把将还剩下大半盆水的木盆抱出去。 引线看她状态不错,也没歇着,让小弟加柴烧火,用小灶炉添水烧开,磕了十个鸡蛋,做成两碗荷包鸡蛋,其中一碗搅了一把红糖进去。 冬日里鸡不爱下蛋,这些蛋是叶望山跑了村里十几家人户一个一个收罗来的,一共两篓,三十来个,存了半个月,就等着她生孩子的时候能用上。 端过去的时候穿针也没嫌多,一口气吃了个精光,连汤都喝了,最后还给引线一个空碗。 蔡幺婶那碗没加红糖,但她也对叶家人这样厚重的饭食很满意了,换了谁家,别说给接生的吃鸡蛋了,就是一碗稠些的糙米粥那也混不上。 她笑眯眯地吃完,抽出怀里的干净白帕子擦了擦口和手。 这一大碗鸡蛋下肚,穿针也就有了精气神,喊疼的时候声音更大了。 “别喊,喊了待会正经生的时候就没劲儿了。” 蔡幺婶在她肚子上摸来摸去,叮嘱她,“胎位再正不过了,叶家大姐,你一定得听我的,我待会怎么说,你就怎么使劲,别自己瞎用力!崩了口子,到时候可真要上针线给你缝几针!” 刚缓过疼劲的穿针顿时脸色一白,再没有说笑的力气,连忙点点头。 只是才缓了一口气,密集的疼痛又敲锣打鼓似地冲了上来,这会又感觉像是有人拿凿石头的凿子和大铁锤,对着她的下身一钝一钝地敲,敲得她整个人都喘不上气,只想痛死在这儿算了。 引线看她的手紧紧抓住床褥,指节都白了,赶紧过去安抚她,“姐,姐,我在这呢,你,你可要收着力,要听幺婶的!” 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能鹦鹉学舌,学着蔡幺婶的话一遍遍在穿针耳朵边上说。 在门外头进不来的叶望山和叶锦砚也跟着揪心,他们看不见里面的场面,只知道生孩子疼,但却也只能在外头干着急,叶锦砚还时不时出门张望,看大黑驴是不是来了。< /p>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开始生产了。 直到这一刻,穿针才觉得,之前的那些疼都是小打小闹,这才是正经的剧痛,痛到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背后的衣裳、褥子全都是湿了,整个人像水里捞起来似得。 她好几次都痛地晕了过去,好在蔡幺婶指挥引线又把她摇醒,不疼的间隙里喝两口撒了盐的温水,然后接着生。 不知多久,外头传来了柳守的声音。 穿针从昏睡中醒来,她吐了口里已经咬出深深齿痕的布巾,喊了一声丈夫的名字。 “哎,哎,我在这,我在这!”柳守连忙趴在窗户上,可窗户上糊了厚厚的棉布,他什么都看不见,只好口中回答,“针娘,我在这,你放心!” 他这两日已经用最快的速度办好了家里分户的事,铺子上还没来得及交割,驾着大黑驴车,穿着毛皮衣的陈江就找上了他。 听说穿针已经在阵痛了,他什么也管不了,立刻跟着回了石桥村。 而穿针没来得及再喊,那些山崩地裂的疼痛感如石头一样压在穿针的四肢和腹部,差点将她彻底疼晕过去。 她再不管什么丈夫什么别人,拼着一口气,耳朵边听着蔡幺婶的话,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件事。 把孩子生下来! …… 后半夜里,终于有雪落了下来。 寂静的村邻里也忽然响起了新生儿的哭声。 穿针生下了个五斤多的女孩儿,蔡幺婆也松了一口气,喜笑颜开地和穿针报喜。 将孩子清理干净,包上早就备好的襁褓,送到门口开了条缝,让外头的四个男人挨着看了一眼。 叶锦砚踮着脚,最后看到的,他笑嘻嘻地道:“我当舅舅了我当舅舅了!” 引线虽然不是生孩子的那个,但是她也出了一身汗。 不过这会不是换衣裳的时候,她忙着帮穿针收拾擦身。 即便早有准备,用了碎谷草和草木灰做的简易垫子,但血腥气味却散不出去。 穿针累得虚脱,根本没有劲儿说话,引线也不与她说话,沉默着给她收拾。 很快,胎衣连着脐带落了出来,滚在了床脚的草灰盆里,连着那些收拾出来的一起包好,伸手端出去给了陈江,让他去后面竹林里挖个深坑埋了。 孩子给几人远远看一眼后,赶紧合上细细的门缝抱了回来。 小婴儿哭完后就睡了,蔡幺婆把她放在母亲身边,自己去再洗了洗手,叮嘱引线一些注意的事,才扶着腰出去了。 算起来忙活了两日,再过一会天都要亮了,外头虽然雪下得小,经过一夜却依然是白茫茫一片。 蔡幺婆虽然累,但怕再待一日路不好走,说什么都要收拾了包袱回去。 叶望山也不留她,陈江刚才就去灶房烧火做了面条,上头用熏肉切碎,加了鸡蛋碎和菜末炒成的浇头,一大碗撑得蔡幺婆抹嘴咂舌,心满意足。 柳守则更直接些,封了一吊钱的红封给蔡幺婆。 连着叶望山提的两块野猪熏肉,蔡幺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从业这么久以来,叶家的这些算得上是很重的礼了。 蔡幺婆也没跟他们多客气,接了钱,跟引线叮嘱了一些事,随后挎着小包袱,坐上驴车就回蔡家窝去了。 72. 第七十二章 昨夜忙活了半夜,引线也不觉得累,天亮后她就懒得再睡了,直接起床将脏了的布巾和衣裳那些收出来放在一边,等着下午再洗再晾也不迟。 再回去,屋子里的娃娃已经张着嘴轻轻哭了起来,穿针光是听到就胸胀了,哪里还睡得下去,即便妹妹进屋了也顾不得,解开衣裳就喂奶。 有了安抚,皱巴巴的小娃娃也不哭了,只顾着大口吞咽起来。 穿针初为人母,也是头一次喂奶,却不知这小婴儿的口如闸口一般,锁的她刺痛,忍不住轻轻皱起了眉头。 引线在一旁看着小猫儿一样的婴孩,胸口有种说不出来的奇异感受。 初生的孩子吃得少,次数多,没几口就松了口撇开脸,砸了砸嘴继续睡了。 引线帮着她们娘俩摆好睡觉的姿势,但小丫头睡了,穿针彻底没了睡意,干脆眼睛睁着和引线轻声细语地说话。 “你姐夫呢?妹夫在不在家?还有小弟呢?” “陈江跟爹去乡里买鸡和鸡蛋去了,说要找老母鸡来给你吃;今儿个下了雪,村塾夫子放假,小弟不用去,和姐夫都在外头守着呢,特别是姐夫,让他进屋去他也不去,就在门口,怕你喊他时他不在呢。” 引线说话的时候手里也没闲着,给穿针的屁股下换了一块几张旧布合成的厚垫子,最下面一层里头塞了点谷草和草灰,这样又能垫脏,垫着又不会难受膈应。 至于先头脏了的,得包着拿出去。 却不能就这么放着,要倒了里头的东西单独洗了,在火上烤干了又拿来紧着用。 引线出去,喊了一声姐夫。 在外头等了好久的柳守才跳了起来,走到门口又不自觉放轻了手脚,才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虽然收拾过了,到处都洁净干爽,可依然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昨夜匆匆进来看了一眼,看她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只好先出来,等着这会才进去。 这会,柳守见妻儿并头躺在床上,心里一热,赶紧凑上去握住了穿针的手。 “孩子像你,白净。”柳守看着熟睡的女儿,心里塞得满满当当的。 穿针就嗔道:“这么小,哪里看得出来像我了?怎么不说像你?” “我当然看得出来。” 柳守笑呵呵,忍不住坐到了床边,伸手摸了摸女儿滑嫩的小脸蛋,小丫头不满意地动了动,吓得柳守立刻收回了手。 他这个样子穿针还是头一回看到,不免纳罕,心里甜蜜,目光也看向襁褓。 “婆母知道你来了吗?”忽然,她想到了柳家人,忍不住问。 “不知道。”柳守脸上有点僵,但立刻就决定说个谎,“我走的时候在油醋铺子里清账,妹夫来了我就直接走了,连衣裳都没带。” 穿针半信半疑,却也终究信了,夫妻俩又开始讨论起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 吃了早饭,又洗了方褥垫子,叶锦砚没做功课,于是引线喊了他来帮忙烘烤垫子。 守着烤火炉实在是容易犯困,没一会她就迷迷糊糊地直点头。 叶锦砚让她去屋里睡,引线揉揉眼睛,说自己不困。 然而没一会又开始鸡啄米了,差点一头栽进火盆里。 这下不去都不行了,引线只好草草盥洗一下,叮嘱小弟别犯困,她睡一会就来替他,到时候爹和陈江也差不多回来,该是做午饭。 叶锦砚点点头,引线就放心去了屋里和衣躺下,没一会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人摇醒。 望了来人一眼,发现是陈江看着她笑呢。 “什么时候了,你们怎么都回来了?饿了吧,我去做午饭。”说着起身下地就要穿上鞋出门。 “饭都好了,除了我们俩,他们都吃过了,大姐和孩子都又睡下了。”陈江连忙拉住她,“我看你睡得香,没忍心喊你起来吃饭,我又不想让你一个人饿肚子,索性就等着你一起吃了。” “谁要你等我了。” 引线被他这番肉麻的话给弄得脸上发红,却按捺不住内心的欢喜,嘴角翘地高高的就没下来过。 已经是下晌时分了,外头虽然没下雪了,但天色雾蒙蒙的,像是快要天黑了似的。 门关着,陈江就提议,“反正灶房冷寂寂的,不如我端来咱们在屋里吃,怎么样?” 虽然在房里吃饭油腻腻的不好,但架不住被窝里暖和,引线也不想出门去受寒,于是点点头同意了。 得了她点头,陈江立刻起身出去,没一会端了两碗饭来,又返回去端了一碗鸡汤。 饭上好几样菜色,什么炒白菜、煎豆腐,都是用荤油炒过的,最上面还盖了五六片熏猪肉。 那肉肥的地方晶莹剔透,瘦的地方透着淡淡的粉色,吃进嘴里瘦肉不柴肥肉不腻,再吃一口清爽脆嫩的炒白菜……这一碗简直汇聚了冬日里最好吃的食材。 鸡汤是特意炖来给穿针补身子的,其他人都沾了光分了一碗,汤面上浮着金灿灿的油花,汤里除了老姜片和盐什么都没放,但喝一口滋味却好极了,浑身都舒坦。 等到夜里,穿针让妹妹好好休息,并不让她在自己屋里打地铺守夜。 “可雪妹夜里要吃好几回奶,还得换尿戒子,你一个人怎么行?” 雪妹是柳守给女儿起的小名,因昨夜下了雪,至于大名等到满周岁再取。 “不是有你姐夫吗,”穿针笑着努努嘴,“他不能白当这个爹,得干点活才成。” 见引线还不放心,抱着孩子走来走去的柳守连忙笑着道:“小妹,你就依你大姐的吧,生孩子的疼我没法替,但带孩子我还能行的,不会总要学,以后要是还有孩子,总不至于又让你来帮忙不是?怎么说你自己都还是个新媳妇呢。” 他抱孩子的姿势并不熟练,说话的时候又分了心,小雪妹不舒服地哼哼了两声,小拳头挥舞了两下。 柳守立刻换了个手抱,又调整了一下,这才让小丫头舒服了,再不哼哼了。 话虽如此,这样一通忙活,柳守的额头上依然冒了汗。 引线见他不是开玩笑,加上姐姐说得有理,她也就随他了。 …… 雪妹洗三的时候柳家依旧没来人,没来也就罢了,甚至连块布头、针线都没捎来。 穿针虽然嘴上没说,但脸色很难看。 她可以任由柳母对她撒气,可到底雪妹是柳家的血脉,她总不至于冷心冷肺到连做面子的气量都无 ,她一个做阿婆的也真是骨子都是冷的。 对此,柳守只能是苦笑一声,劝慰妻子不要计较,以后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 引线根本不把柳家放在心上,她帮着带孩子,至于家里做饭,洗衣裳,劈柴烧火那些粗活都由陈江包了。 洗三的时候没来得及,等雪一停,她就回了南洼村一趟,从小地窖的陶罐里取了一张十两的交子,和陈江去了城里,换了银饼,又去了银匠铺使融了打个孩子戴的银锁。 “要什么样式?”银匠问她。 “要福禄寿桃儿的样式,再剪一点弄个包银的项圈。” 引线回忆柳家大哥儿从前脖子上就有个这样的项圈,冬日里压衣襟,配上绸子细布的衣裳,好看。 定了五日后来取,夫妻俩出了银匠铺,没着急回,又转道去了最热闹的街市上,没去柳家棉布店,而是抬脚去了隔壁的李记绸庄。 “小嫂子要看什么布?”李记的店家是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却眼不花耳不聋,笑眯眯地接待两人。 “我想扯几尺好布,给小丫头做春衫和肚兜儿,还有软和又不易掉色的彩线也要一把。”引线道。 妇人行商几十年,看出二人虽然穿得一般,说话行事却稳重,也不是无事来讨惹白看不买的人,于是笑呵呵地拿了一匹上好的黄草色细棉布出来与她介绍。 引线见她拿出来的这尺头虽然是细棉布,却织得柔软,摸上去好似那粗绸子差不离,好奇问这是什么布。 “小嫂子不知,这叫春锦缎子布,是江宁府新做的样,你瞧瞧你再摸摸,不但颜色好,手感好,而且价格只要寻常缎子的六成,又透气又软乎,给小孩子做肚兜儿和衣裳都使得。” 孩子长得快,几日一个样,一般人家舍不得用这样好的布给做小衣裳,多是用寻常棉布捶打洗晒几回,等料子软乎了再缝衣裳绣花。 家里只够填肚子的,更是只管捡家里被面之类的粗棉裁成合适大小,再揉洗两回,就缝了穿上身。 穷苦人都是天生的皮糙肉厚,不怕磨。 妇人眼神不错,引线一进来的确就盯着这块布不放了,其他的再难入眼。 当下问了价就要了半匹,做几件小衣裳给雪妹开了春穿,再给姐姐缝个春衫,也就够了。 另又扯了大红缎子两尺,用来做小肚兜,余下的就留着过年给雪妹做件红袄子穿,喜庆。 临了又拿了一把好丝线和几块花色不错的杂布头,用来缝菊花香囊,上回做的穿针说不错,她想着家里还有小半包干菊花,加些香料缝成小枕头,到时候去阿姥家的时候算是她的心意。 林林总总,算下来花了近八吊钱。 妇人送了他们出去,笑着招呼下回又来。 回头瞧见隔壁柳家棉布店的小子正伸脖子往这边看,得意地笑了笑,抬着下巴回了柜台去。 柳家铺的小子看那两个像极了东家二娘子的妹妹妹夫,等了好一会见他们出来,手里还抱着缎子布,显然是买了好些,否则李家不会送人这样热切。 人一走,他立刻去了柳家,与柳大郎柳望说了这事。 柳望赏了他几个钱和一把果子堵他的嘴,叫他不去柳母跟前说,将他打发走。 73. 第七十三章 人一走,汪春雪从后头的纱面围屏里出来,“之前就拦着不让告诉婆母,要是叫她知道弟妹已经生了孩子,咱们家什么信都没捎去,只怕二弟寒心。” “我还寒心哩!她撺掇着老二分家,也不怕娘被她气出个好歹来,如今好了,分了家,她爱怎么闹怎么闹,反正与我们无关。 再说即便娘晓得了,她也不过生了个丫头,娘也不会拿你我怎么样的,你大可放心。” 柳大郎穿着绿绒袄子,斜着歪靠在大枕头上,手里捧着个水烟袋猛抽了一口,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味儿。 汪春雪捏着帕子捂住了鼻子,柳大郎蔑了她一眼,哼笑一声,一副她不懂里头快活的模样。 汪春雪心里暗恨他到了极致,越看他越恶心。 从前不觉得,如今却不知为何,单是听到他说话就觉得厌恶。 只是心里如何暗涌,但面上却丝毫不露,依旧与他做表面的“恩爱夫妻”,甚至主动拿了油灯给他点烟,一副贤妻样。 …… 春杏这头,只等停了雪,春杏就挎着篮子,篮子上盖着厚厚的布,坐上了徐老汉的牛车,又走了小半里路去了码头。 连着几日,她都因有些面薄放不开没个响动。 后来有人看到她几日都来,站在蒸饼铺子跟前,又挎着篮子,却什么也不吆喝,不免好奇,主动问她卖啥。 有人搭话,春杏这才小声着说了自己是卖酱萝卜。 问她话的是个年轻汉子,扛包数他最吃力气,旁人跑一次来回,他跑两次,旁人扛两包,他扛三包,皮肤晒得黝黑,擅长与人搭话,三两句就能叫人与他聊个天南地北。 年轻人,口里淡,爱吃些味儿重的佐菜佐蒸饼吃。 但像他这样扛包的,一趟来回就挣一两个铜子。 码头上就两家酒食茶饭店,卖得倒是齐全,什么锅子大肉卤味酱肉都有,但一碟子卤猪脸肉就要六个钱,酱肉锅子那些更是没十好几二十个吃不下来,那都是路过的船商船客吃的,干苦力的更多买两文钱三个蒸饼加一壶粗茶。 酱萝卜茶饭店也有,外头也有提篮子的来卖,不过味都差不离,无甚出奇。 “这位大哥,瞧你心善,不知这酱萝卜你可要试试?这是我姐姐做的,她手艺很好,你尝过就知道了。” 春杏见他往篮子里瞥了几眼,似抓住最后机会似得赶紧上前去红着脸说。 “好啊,我爱吃腌菜酱菜,不过要是不好吃,我可不给你钱,你可乐意?”那年轻汉子笑呵呵地往嘴里塞了一口粗面蒸饼。 粗粝的口感他已经吃习惯了,不过嚼两下就灌一大口茶水吞下去,也不求好吃,只图肚里有食,扛饿。 春杏听了,赶紧揭开布,用干净的箸与他面前的蒸饼碟子里挟了一筷子,“你尝尝,不好吃我自然是不要你的钱。” 见她自信,这年轻汉子也从一开始的打趣到认真起来。 一旁有同样干活在这儿吃粗面蒸饼喝粗茶的汉子哈哈笑着,“小娘子,给我也来一筷子,不好吃我也不给钱。” 揶揄两人,更是看热闹。 春杏心知自己面皮薄,要是一直如此,别说辜负了阿线姐,就是村里人也看她不起,笑话她白忙活一场,还学什么弄什么买卖之类的酸话,于是逼着自己壮胆走过去,与他也挟了一筷子。 “这位大哥,不好吃,我不收你钱。” 看那酱萝卜,倒和往日里吃的没什么差别,闻起来也并无什么出色,只是放进口里咀嚼两下,才觉这酱萝卜不咸,比寻常的萝卜酱菜更脆更适口,还隐约有股子辛辣。 但虽然不咸,盐味却并不淡,反而因为不咸,里头其他腌料的香味在唇齿口舌上更清晰地滚动起来,再吃一口,才尝出了酸辣甜咸四个味。 两口下去,两人都同时用左手拿起了蒸饼吃了一口,顿时觉得寡淡粗糙的粗面蒸饼似乎也不那么难以下咽了。 其他人见他们俩只顾着吃,什么也不说,不免好奇,直到后头那汉子主动又要了两份,等着下了工带回家给他老娘吃,他老娘最喜欢吃酱菜腌菜,吃到这个肯定合她的口味。 没一会,春杏的篮子里装着的萝卜,就这么卖完了。 “这位大哥,你姓甚,是哪村的人户?今儿个真是谢了你,若不是你,我又得提着篮子回去了。”春杏笑着将买来的油纸包着的烂肉夹饼给了他,“这点不算什么,你收着打个牙祭吧。” 那年轻汉子眼神在春杏桃儿脸上滑了好几次,才收了那肉饼。 春杏病了一场,想明白了又好好养了一段时日的身子,如今脸上不似之前蜡黄,下巴却尖了,加上她抽了条,即便穿着冬日里的夹袄,也看着很有些俏。 “我姓秦,是下河坳的,人叫我秦三。”他说。 周围时不时有过路的人,春杏再谢过他一回,就转身回了大路上去搭牛车回村。 才走到大路官道上,就见一架大黑驴从城里方向来,上头驾车的是陈江,坐在一旁说话的可不就是引线。 春杏心情极好,小跑着上前招手,生怕错过。 得知今日带的一篮子腌萝卜都卖空了,里头就剩了点腌菜汁,引线也很惊讶高兴,“可见三阿婆说得不错!” 春杏踌躇几日,总算开了个好头,因而兴头更高了,拿着今日卖的一把铜子摇了摇。 又想着家里那坛所剩多不多,这会见着了,忙问引线再要一坛子萝卜来卖。 开头的买卖她不敢定价太高,一文钱两筷子,一篮子卖了十八文,给秦三买烂肉饼花去四文,剩下的她立刻就要拿出来和引线平分。 “……离过年还有十几日,码头的船多,工人也多,趁着时候我多卖些。” 她能有这个兴头,引线当然不会泼冷水,将她递过来的七文推了回去。 “钱你先收着,等那坛子卖完了再分也不迟。” 又说等过几日回南洼,再将余下的两坛子搬过来给她。 一路说,一路走,春杏在家门口跳下车,与引线夫妻道别后,大跨步进去欢喜地喊娘喊阿婆。 得知她卖空了一篮子,家里人都很欢喜,槐花婶和三阿婆也就不说了,连她嫂子都笑呵呵地,直说春杏出息了。 * 雪妹满月的时候,正好过十五,柳守要忙铺子上的事,与引线夫妻一道去城里。 与他分别后,小夫妻与杨家人在脚店汇合。 陈江这次不用引线带头,老远就大舅小舅地喊。 除了杨大舅和杨小舅,还有杨梅,穿着件喜庆的红绸小袄,头上还梳了两个髻,一边戴了朵黄色的绢花。 “我娘非要给我梳这头。”杨梅一手揽着引线的胳膊,另一只手扯了扯梳得紧绷的头发抱怨,“大过节的她还想把我留在家里绣花,要不是我溜的快,藏在了车后头,这会哪里能出来。” 引线笑着将牵着绳子的黑虎拉了出来,杨梅果然高兴地大叫一声,蹲下身对着黑虎又是揉又是抱。 黑虎虽然认出她来,但被她的热情依然吓撇着耳朵往后,舌头也不敢吐了,只有不停摇晃的尾巴暴露了它的高兴。 杨小舅看她方才还装出来的那点斯文这会没了,赶紧咳嗽了一声,眼神提醒。 杨梅被亲爹眼神警告,虽说毫不畏惧,却也因引得周围食客注意,只好收敛了一些。 她乐滋滋地和黑虎培养感情,拉着引线问它这些天的吃喝习惯等等…… “要养鱼当然好,我今儿就看到城里就有好几家拉着车在卖了。”得知陈江要买鱼苗,杨小舅立刻接话道,“但要是奔着将来往城里卖得上价,还得是要挑好鱼苗买。” 陈江点点头,他也是这个意思,但南洼村附近的几个村,都是小塘口,没什么大苗户。 其他地方去买,他又不认识人,只怕是会被人哄,到头来反倒不妙。 引线提议问问两个舅舅,他们常年出门与车马行的人做事,还时不时充当官驿临时解差,肯定比他们知道的多。 杨小舅想起来什么,道:“咱们村里就有个几十年的老塘,他家的鱼好,不容易得病,也都喂花草果子那些,吃着不腥……但就是怕你嫌远。” 路远鱼苗容易死,拉车的人得格外小心。 不能快了,快了鱼桶乱晃,也不能慢了,慢了鱼容易憋死……这活考验人的耐心耐力,还有细致,总之不是个轻省活。 陈江考虑了一下,就点头了:“要做就做好,若是做的不上不下反倒让人梗着一口气,今日东西不齐全,要不明日我们就过来一趟。” 他脸上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他的迫不及待,这些天虽然还没开春,但后山上的雪化了不少,山泉水从四面八方流入鱼塘,没几日原本清淤挖空了的塘里就盛满了不少的水。 他就是想要将新开出来的鱼塘都撒上鱼苗,早一日办鱼苗就能早一日长大。 他答应了要带引线过好日子,他要努力朝目标前行。 “不着急,现下还没过年呢,冷,等开了春鱼苗都大一些你再去拉,免得白费钱。”杨大舅哈哈地笑,拍了拍他肩,“我们有个同宗的侄儿在这附近的周木匠家里做学徒,初一十五回家,到时候我让他带信给你们,免得你们白跑一趟。” 事说完了,杨小舅召来堂倌要了几个菜,都是炒鸡杂、卤猪脸肉之类的,几人吃了个肚饱才各自分了道。 隔了几个月,黑虎也对杨梅不陌生,被她拉着走,连头都没回一下。 这场面弄得引线哭笑不得,直道这黑虎就该是杨梅的狗,她养了黑虎这么久了,还不如杨梅喊一声,真是认主。 与杨家人分开,引线瞅见旁边生药铺的掌柜靠在柜台上与人闲话,她想起那些野菊花,于是壮着胆子进去,等人走了才凑上去。 “野菊?这东西你有的话尽数送来,两文钱一斤,不过得彻底晒干的,要是有一点软我可不收。” 才两文!菊花晒干后轻飘飘的,得好大一包才有一斤。 74. 第七十四章 引线以前看到村里有老人摘野菊晒干卖药铺,但并不知这东西价贱如此。 掌柜看出她的意思,笑着提议道:“要我说,若你家有好坡地,种野菊不如种白芍、金银花等价高的,去年夏日里发了热毒,缺白芍,开了春又有不少人生疮毒……这几样在州府都紧缺,若你种了来,以后不愁销路。” 陈江也不懂药,但他只认一点,若是这东西好,怎地旁的人不去种? 生药铺顺口放出风声去,总有药民看着风向转种这两样,如今并非如此,看来这事没那么都是好处。 引线也拿不定主意,不过想了一想,决定等等再说,毕竟药种可比其他的都要贵得多。 离了药铺,两人又去问了树种,心里有了个数后才回了村里去。 又过半个月,陈江托的人带来回信,周木匠家的学徒带了杨大舅的话,让他和引线五日后赶车去李杨村,记得带木桶装鱼苗。 引线打算在塘上口远些的地方种些核桃树、枣树,近些的地方药留着草生虫养鸡,因此要了十棵枣树苗、十棵核桃树苗,二十棵桑树苗、山桃等等,价格都谈好了,明日就有人送来。 这几日在家,陈江就提前去借来了牛将地踏实整了,远些的地方要种的枣树核桃树吃水分,树下不能有其他作物,但不耕又容易长草生虫,因此牛蹄踏过,地实果实就会多。 还有其他果树的要点,怎么养,那卖树苗的都与他们说清楚,引线也都注意听,一一记住了,加之石虎也有些种地种树的经验,因而还算信心十足。 听说要种果树,沈嫣也觉得新奇,说起她只见过单开花不结果子的杏子树与桃树,还有蒲萄,城里多用来酿酒,吃着也美味。 引线听杨小舅说过蒲萄,那都是城里大户家里种的,很少有农户种来卖。 只因其一这东西不好伺候,其二贵,除了爱尝鲜的大户,极少有人买来吃,又因娇,容易坏,损耗大。 沈嫣生得好,举手投足、一言一行又不似普通人家,引线忍不住想,她该不会真是从哪户大户人家逃出来的丫鬟吧? 夜里,引线对镜梳头,她和陈江说了自己猜想,陈江也觉得是。 “瞧石兄弟那个热乎劲,只怕是对人家动了心思,你好歹还是与他提一提,要是真有那个心,也是一桩喜事。要是没那个心……”她将黄杨木梳搁在妆台上,捋了捋胸前梳顺的头发,转头望着床上的男人,“要是没那个心,就早些将人送回去,不然与人家说起是我阿姥那边的亲戚,也迟早瞒不下去。” 有人上山看到了沈嫣,生面孔很少在村里出现,更何况是山上,不免好奇就要多问,三人口径一致,都说是李杨村那边过来的亲戚,在这小住几日。 因杨梅在陈家老屋住过,村里人都晓得,知道杨家不同于一般的农户,有个模样好的姑娘亲戚也不算什么怪事,因而都只是问问。 可日子一久那就不同了,她一个姑娘家,在石虎的小屋小院里外进进出出,难保不会被人到处乱传。 这事还是早些有个结果的好,也免得石虎空欢喜一场。 引线走过去,将新挂的纱帐子从铜钩上散下来。 陈江瞧着她走过来,眼就是一亮。 因屋里生了炭盆,她只穿着件贴身的里夹衣,动作的时候馨香散开,一缕头发掉在肩头,隐约看到杏色的肚兜细带挂在锁骨上。 这一幕看得陈江心火燎旺,等不及她整理好,就一把将人拉进了帐子,抱在怀中不撒手。 接下来更是一句废话也无,亲得那叫一个难舍难分。 陈江似采花的蜜蜂,在满是花朵儿的园子里贪婪地汲取蜜液,左右忙活,脑子里只剩下了面前的桃花,分不清哪一朵花更美更香。 好久才分开,引线的脸颊红扑扑的,一分开才发现里夹衣不知何时热得脱掉了,浑圆如鹅蛋的肩头露在外面,那细带子也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看得陈江血脉偾张,急吼吼地就要吹灯欺身。 引线却在关键时候拦住了他,还躲着,怎么都不给,借口明日要收树苗,早起就要忙活,催他该睡了。 可新婚不久的毛头小伙子哪里能罢休,这会正跟个铁杵似的,说什么都不依。 拉锯战好几番,引线才将自己不乐意的缘由道了出来。 “你怕生孩子?” 陈江诧异,愕然。 引线点点头,和他分开距离才道:“村里妇人常说,生孩子是往鬼门关走一趟,我娘就是因为生我,加上农事劳累才身子骨变差离世的。 而我姐姐为了生孩子差点半条命都没了,如今都还虚着要静养,刚生完那几日我看她难受的脸上都白了,好在没两日恭桶里排出了留在肚子里的胞衣,否则不知要怎么糟了下红症……我怕得很,我还不想生孩子。”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一句简直跟蚊子嗡嗡似得,眼睛也一直盯着陈江,似乎在看他对此事的反应。 若他不高兴不乐意,引线觉得自己也能明白,只因这世上就没有不愿意生孩子的夫妻,甚至都以生育多为荣。 俗话说,人丁兴旺,就是要人丁兴,才旺! 尤其是男丁,都是家里干活的壮劳力,有了男丁家里的地才能有人种,而且能种好,要是为了抢水修田埂挖沟渠产生了矛盾,男丁多才有话语权。 更别提亲事上头,连阿姥都不止一次说,锦砚就算不是一个娘生的,那也是她同父的小弟,将来靠他撑腰呢! 可引线不想那么多,她只是不想经历鬼门关,现在的日子这样好,她才开始过了这么几日就舍不得了,她是个贪心的人,不想为了生孩子而丢失这么好的日子。 可话说回来,陈江一个汉子,怎么会不想要有自己的孩子?她不想生,他肯定会生气,甚至不理解。 若暂时应了她,将来却因这事与自己生分吵架,甚至休妻……引线不敢再想下去。 她也不想,但一想到姐姐生产那日的情形,她的手就忍不住发抖,她实在是不想去经历这样可怖的事。 陈江一直没说话,引线也早就不敢看他的眼睛了,方才还春意暖融 的帐子里,顿时变得尴尬冷寂,只有微微跳动的桐油烛火还提醒二人。 “你,你要是不愿意,”看他不语,引线心中微微发酸发涩,好容易才压下去,却依然挡不住哽咽,赌气道,“你要是不愿意,这门婚事就当黄了,明日我就搬回去,那些东西我也退给你……” 她躺在原处,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始终低垂着。 别怪她胆小,她原本想着等找个好机会再与他说,慢慢说。 可没想到方才一时禁不住,只怕他热情似火,不管不顾。 与其等来日怀上孩子再说,还不如如今就将心底的想法说出来,两厢互通心意,若是不成,她也不怪他。 脑子里胡思乱想一通后,也终究是下定了决心,抬眼去看他,坐在一旁的陈江皱着眉头,似乎在思量这件事。 不过……神情看上去不像是生气,更多是震惊过后的沉思。 “我不退,你是我明媒正娶来的,要紧的是我们俩。”陈江俯下身,与她对视,“至于孩子……我也没有做好带孩子的准备,慢慢来,说不准过几年你就愿意又要了呢?” 引线倒是惊讶他能这么快就接受自己的惊天动地言论,距离这样近,她都能看到他眼中的自己。 她甚至还裸着半截身子。 引线脸一红,拉了被子盖上,陈江却无搪塞,也无哄骗,而是正正经经地与她商量:“……咱们过自己的小日子,孩子这事看缘分,看你心意,要是你不愿意,我也随你。等将来你想要了,咱们再生就是。” 引线得了他这话,仍旧不放心,问:“若是到时候我年岁大了,生不了了呢?” 引线见过四五十了还老蚌怀珠的妇人,别人都说她是有福之人。 可那妇人本就年纪大了,比不得年轻小妇,生育期间如何的辛累,她也曾见过,她可不能保证自己到时候有她这样的运道和毅力。 “这有啥,”陈江大咧咧一笑,歪倒躺在她身侧,双手枕头,却与她依然肩挨着肩,腿挨着腿,“我大哥家里的陈青,大姨姐刚生的小雪妹,都是好孩子,还怕他们不与你亲近?这不好,就去领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回来。世上多有这样的可怜人,咱们若真要那样,也算是做了无上功德的善事了,以后去地府衙司都能少受一道罪。” 引线方才的忐忑担忧踌躇心酸一股脑儿都散了开,变成了冒着泡的陶罐,极小声问了一句真的吗。 得到陈江的点头,她才重新笑了起来。 甚至主动揽了陈江的脖子,凑上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这样可满足不了陈江,他忍了片刻,如今真是无论如何都忍不了了。 待吹灭了烛火,在黑夜里,那双手似长了眼睛一般,已经熟门熟路地找到了,在她的默许下,缓缓地,又有些熟稔地沉下了自己腰。 …… 第二日一早,引线吃过早饭,带着东西独自回了趟娘家。 陈江要去村里借牛,又怕送树苗的人提早来了家里没人,就送引线下了山口,两人再分了道走。 75. 第七十五章 引线回到娘家的时候,穿针正在给雪妹喂奶。 小孩子鼓鼓囊囊的脸颊一张一张的,吃的时候眼睛滴溜溜转,瞧见了引线就不转了,甚至忘记了吃奶,就盯着引线看。 “这孩子亲你,”穿针正被闺女的嘴儿嘬得咬牙切齿地,这会见她居然盯着眼线,心里不免有点发醋。 “真是个崽子,她爹在的时候亲她爹,你来了她又盯着你,老娘起早贪黑伺候她这些天,觉都没得睡,她居然这么对我。” 喂奶是个辛苦活,孩子胃小,每隔一个时辰就得起来喂一次奶,就算是三更半夜也不例外,毕竟她饿了可不管是白天还是夜里。 胀奶的疼和孩子哭闹双重夹击,柳守在的时候还能应付过来,他一走,穿针只能算是勉强应付,眼下都是青黑一片。 “我是外人嘛?我可是内人,是她姨妈,除了你和姐夫之外,和她最亲的人,她不跟我亲跟谁亲。”引线欢喜地摸了摸雪妹软乎乎的小手,只用一根手指伸过去,雪妹的小手就紧紧回握住了她。 看穿针依然不高兴,就笑着道:“不过嘛,你是她娘,她也就是图新鲜,真要动真格,谁还能越过你去?” 还得是自家妹子知道怎么顺毛摸,就这么一句话,穿针心里舒服了。 姐妹又说了会儿话,引线将这几日都要在家里干活栽树,又要去阿姥那边拉鱼苗的事说了,问她要带什么物件给阿姥,或是要让阿姥带给她的。 因天寒地冻,家里又有事,雪妹洗三的时候杨家并没有来人,只托走货的人捎了一包东西,有小银锁、两包红糖、一大包细白面、两匹水绿细绸,穿的则是小肚兜、夹袄、鞋子各两样。 她一说,穿针忙说有,将孩子放回里侧,起身去开了箱笼翻找。 雪妹只要吃饱喝足尿布干爽,就不会闹,这会即便离开了娘的怀抱,依然挡不住困意滚滚而来,立刻闭上眼睡了。 引线回头去看,穿针已经找出来了一块杏黄色的细绸和两件小孩的肚兜,小鞋子,以及一对小银手镯。 “绸子是给大表嫂的,肚兜鞋子和银锁是给小舅母的,她到时候产期在夏天,我肯定不得空去,提前帮我把洗三的礼送过去。” 说起小舅母,也是命里该有,只是将来这个小表弟或小表妹生下来,可就是正经幺房,想想到时候同龄的孩子要怎么称呼他,就觉得好笑。 给引线叮嘱好后,穿针又找了块好布都包在了一处,让她待会别忘了带走。 在娘家待了半日,快到午饭时,引线才将饭焖上,外出帮里正抄帐的叶望山回来了。 他手里还提着一只里正给的风干腊鸡,见引线在家,就让她将鸡宰成块蒸上。 引线应了,将鸡宰成核桃大的块,洗过后隔着篦子将鸡蒸上,等饭好鸡也蒸好。 揭开盖,屋里到处都是饭香鸡肉香,散了烟雾,半碗金黄略黑的鸡油看着诱人。 当然不会浪费,倒出来和着菘菜炒了,荤油炒素菜,最是香。 冬日里冷,自从周蕴生走后,新教课的老童生就将送饭的事给推了,只因他家就在南洼,因而提出学童的束脩则在之前的二两银上多了一吊钱、两块熏肉、两只腊鸡鸭。 给了钱,自然由他老婆每日管着学童一顿午饭,虽说肯定不如家里送的好,但无论天寒地冻还是酷暑难耐,都不用家长跑来跑去,也算方便,众人都没什么话说。 只饭菜才给穿针送去,叶望山和引线坐到堂屋里端碗吃饭,叶锦砚就回来了,丧眉搭眼的,脸上一片红,有个明显的巴掌印。 “这是怎么回事?”叶望山高声问他,“这个点你不在村塾,回来做甚?” 叶锦砚不吭声,也不往里走了,站在原地不动。 “你跟人动手了?”引线见情形不对劲,过去拉他进了堂屋。 “不是,我没动手,是夫子……夫子打的。”叶锦砚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因午饭的事,夫子说我好逸恶劳,贪图口欲,不配在村塾上学,教我明日不用去了。” 这还了得! 叶望山顿时变了脸色,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嫌夫子家的饭不好吃?我跟你说过多回,夫子家不比自己家,怎会与你吃大鱼大肉?再说你是去读书,不是享福,只要吃饱穿暖就成……为何不听话?” 引线却觉得这事不是这样简单,赶忙拉了小弟在身边长条凳坐下,用袖子将他脸上的泪擦去,好声好气地与他说话。 “小弟,你是不是说了什么话惹了夫子不高兴,才一气之下让你别去了?” 读书人,尤其是年纪大的读书人,都有一股子文人傲气,但有时候这份傲气多了,难免会变味,因而引线不相信叶锦砚会这样,说不准老童生在气头上罢了。 若是这样,明日带些礼去与他服软赔礼,对方也没必要死揪着不放,和一个孩子计较,这事也能了。 谁知叶锦砚摇摇头,赶忙解释道:“不,不是,二姐你听我说,自从黄夫子他不要送饭,黄阿婆和他媳妇管我们的午饭,每日都吃的是白菜萝卜,半点油荤也无,还用细糠掺合在米里蒸。 我当然也晓得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道理,此前我都忍了,可今日那黄阿婆送来的饭食居然是用油枯混合碎米蒸出来的饼,还说什么油香粗粮,瞧着要过年了才给我们做这个。 这东西我一吃就不对,忍不住问了一句这是牲口吃的还是用来肥田的。谁知黄夫子当时就拉了脸,叫我出去,我不出去,他就来打我脸,我怕他再打,就跑了。” 叶锦砚虽然哭,但口齿清楚,三言两语就将事儿说清楚了。 “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叶望山顿时火冒三丈。 引线听了也气地不行,原本要劝的话一句也不说了。 几个村里只有吴村有榨油坊,附近的人户收了菜籽后都去他家榨油。 榨完油剩下的油枯也不会丢,或是蒸了掺合进牲口的粮里喂食,或是肥田,都是好用的。 但这东西发苦噎人,还烧心,或许大灾年间会有贫穷人家去求一些果腹,但这样的年景,谁家自然也不会穷到拿来吃,除非不怕传出去被人嘲笑。 他们正经给二两束脩,还又加了一吊钱和肉,然而黄夫子一家就这么敷衍,居然给学童吃这个。 引线一面劝了气愤的叶望山两句,什么话都等吃了饭再说,一面赶紧给锦砚盛了碗饭,让他坐下吃。 看着腊鸡和鸡油炒的白菜,叶锦砚狼吞虎咽,吃了两碗饭打了饱嗝,才放下了碗筷。 吃过饭后没多会,外头忽然下起了濛濛细雨。 叶望山见雨虽小却密,说什么也不让引线去了,让她在家里陪穿针,和叶锦砚穿上蓑衣草帽,就要出门。 “爹,小弟,你们去哪儿?” 还没出去,迎面撞上同样穿蓑衣草帽,驾驴车来的陈江,跳下车招呼他们。 叶望山简单说了两句,陈江立刻道:“我来的岂不是正好,你们上车,我送你们过去,若是有事还能帮忙。” 叶望山自己不怕与黄夫子对峙,但却不想女婿掺合进去,犹豫着想拦着他。 陈江看出他的犹豫,招呼叶锦砚上车,“别想了,这雨一时不会停,我送你们过去。” 引线在西屋里跟穿针说话,没听见外头的动静。 看着穿针和雪妹都睡下了,她难免又些担心,起身出去望了又望,却依然不见人回来。 中午吃的少,午觉才睡醒穿针就觉饿了,起了心要吃蒸蛋,引线就去灶房生火。 水烧上后,从柜子里拿了两个蛋搅打起来。 直到蛋清蛋黄混合均匀,再揭盖子舀了热水冲进蛋液里,小心撇去了沫子,放了盐,最后扣着碟子放蒸锅篦子上,开始大火猛蒸。 这样做出来的蛋羹滑嫩鲜香,入口细润,毫无气孔,穿针拿着勺几口下肚,才觉得舒坦了。 “城里的酒肆也有这道菜,只不过不只是用鸡蛋,会加牛乳或是羊乳,更香更好吃。”穿针道,“等我出了月子去城里,带你去吃一回。” 从前虽然管着铺子进项,但没分家,上头顶着婆婆这尊神,旁边还有个汪春雪,她做什么都束手束脚,只能帮着柳家挣钱,不许她花钱,若是稍微多花了一个子,都会被婆婆数落半天。 她箱子里的这些绸啊细棉,还都是偷偷攒下来的,好在柳守也不是那等愚孝的人,这些年小夫妻手里也攒了一笔,请妹子吃两顿好酒菜也不心疼。 只是才说完,那头引线怀里的雪妹就哼唧着哭起来。 穿针赶忙接手解开被,用手略摸了摸,确定是拉了,手脚麻利地更换干净尿片。 穿针爱洁,带孩子也要收拾的干净,每回孩子拉了都会清洗。 引线也不嫌麻烦,赶紧去将锅里还热着的水舀了来兑温,给雪妹清洗。 收拾好,雪妹就不哭了,手舞足蹈,眼睛在亲娘和姨妈的脸上看来看去。 看她实在是可爱,引线忍不住亲了她小脸蛋儿一口,感觉奶香奶香,还软乎乎的,跟蛋羹似得。 陪着她玩了一会,雪妹终究是困意来了,打着哈欠闭了眼睛又睡了。 人没回来,哪怕天黑了,引线也实在是不放心她们母女俩独自在家,因而打算今日不回去了。 正要出去再看,却见正栓驴绳的陈江,以及下车的叶望山,得知他陪着爹去了村塾,她忍不住惊讶,“你什么时候去的?” 76. 第七十六章 两人让开身,叶锦砚就跟在后面进来,虽然还顶着巴掌印,可却满脸兴奋道:“二姐,你不晓得,起先黄阿婆不承认饭里有油枯饼,黄夫子还呵斥说我们胡编乱造,分明是油籽饼,还要赶我们走。 谁知我姐夫往那儿一站,就问黄夫子,既然不是油枯饼,想必跟黄家有关的人也从未去曹家油坊。 既如此,不如将曹家油坊的人请来对峙,只要查实是我乱说,就让我给黄夫子赔十两银子,磕头请罪。若属实,黄夫子得当着村正的面,在村里澄清此事,还要将今年才交的二两束脩和肉都还回来。 黄夫子心里有鬼,当然怕这事越闹越大,就退了钱,可那些家长见他认怂,立刻嚷嚷着要查清楚,也要退钱,村正只好停了村塾,直至重新请个新夫子再说。” 实话说,一个读书人贪到学生的口粮上头不是什么错,可给人吃牲畜吃的东西,这才是最让人恶心的。 叶望山高兴不起来,村塾停了,意味着叶锦砚很长一段时间无学可上。 再说当下那些学童的家长或许不会怪他,之后日子一久,功课拉下了,保不齐会怨怼到叶锦砚头上,指责他不该将事闹大,这下所有人都没得学上了…… 陈江看出他的担忧,提议道:“爹,我早也想过了,小弟读书不错,既然要读书就该往好地方去,村正如此敷衍,只怕以后请的夫子也不怎么样,不如在城里找个学堂,或是夫子,也比在这处强些。” 这事叶望山早就想过了,但话如此说,实则城里一无住处,二负担不起多余的开支,加上叶锦砚年岁还小,他实在是不放心他独自去。 “成亲那日,跟着我来的有个略胖的汉子,叫郑大山的您还记得?” 在说话之前,陈江就提前想好了,就租郑家的一间屋,每月除了赁屋钱,再给郑大山媳妇半吊钱,管一日早晚两顿,自己和引线再时常去看他,加上穿针夫妻照管一二,定然好过在村里。 小女婿事事想得周全,叶望山觉得暖心,却也犹豫,只怕麻烦了他和引线。 晚饭时候,陈江又劝了几句,引线也帮腔,叶望山依然没点头。 直到穿针听说后,也隔着窗户喊爹过去,说了两句,叶望山才终究同意了。 穿针说的简单,她现在分出来了,就不好再住在柳家,柳守已经在油醋坊旁边赁了个小院子,到时候分一间屋给叶锦砚不是难事,谁也不会盯着她说嘴,只是束脩还是得叶望山出。 这正合了叶锦砚不想麻烦旁人的心思,因而应了。 这事就这么说定了,先让柳守去打听哪儿有合适的夫子,等到开春了以后再进城安置。 两人告别娘家人,回了南洼村。 走之前,叶望山将剩余的半只腊鸡塞给了引线,又叮嘱他们在二十五之前再来一趟,杀年猪熏肉,都得忙。 小夫妻应下了往回走。 回去之前,引线还记得将两坛酱菜给春杏送过去,这几日天冷,春杏依然去码头上卖腌萝卜,她见了引线来送酱萝卜和萝卜缨,兴高采烈地拉着引线这说那说。 说到最后,还拿出个敞口的陶瓦小坛子,里头装着半吊铜钱,都用红线串地整整齐齐。 “当初说好咱们对半分,就是对半分。”引线坚持道,“我做的味道再好,若没有你这样冷还出去兜卖,哪里能赚这些钱?你就听我的吧。” 春杏却说什么都不依,“萝卜是你的,腌料是你的,动手做的还是你,我哪里能厚脸皮分一半去?我就占三成我也是高兴的。”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引线道:“这样吧,咱们就按四六分,只不过我四你六,腌萝卜的方子我给你,你照着做也能做出来。” 看她眼里有了光亮,引线希望有了这个营生,能让她一直如此下去。 春杏以为她不高兴了,连忙道:“阿线姐,我是真心的,不是装的,你别多心!” “我没多心,我说的是真的。” 引线拍了拍她的手,将自己开春后要养兔子、种果树还要养鱼的事说了,“实在是忙不过来,不然怎便宜了你?” 这样打趣一乐,春杏就不多说了,将那半吊钱都塞在她手里,说什么都要她收下。 从春杏家出去,大黑驴才走几步,就见有个黑影在墙边躲躲藏藏的,引线眼神不错,认出那穿着黑棉衣的正是张庆。 只是没等引线喊他,就瞅见春梅气势汹汹地从一旁出来,对着张庆又打又骂。 她身量比一般的村里女孩子都高,加上年岁比张庆大几年,张庆心虚下根本不敢还手。 引线多看几眼,见春梅此时梳了妇人发髻,头上插戴着银钗,穿着掐腰的棉袄和细棉裙子,说话间模样竟然与她小姑叶秋草有七分相似。 村邻看热闹的都伸了头,还有人吃吃地笑,借着和引线夫妻打招呼,实则眼睛都在那头。 张庆也看到引线从春杏家出来了,羞愧地低下了头,鼓起勇气正想说什么,却只见到大黑驴从他面前过去,引线竟然看也没看他一眼,似乎全然不认识他这个人。 驴车越走越远,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笑声越来越刺耳。 张庆眼睛盯着春杏家的方向,心里压抑了多日的火气烦躁一下子被勾了出来,反手给了春梅一下。 春梅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忍着疼,不可置信地看着张庆。 她仗着怀了“孩子”匆匆嫁进张家,从一开始的小心,到如今在张家作天作地,还将叶秋草一家都接到张家住,可以说都是这个谎的功劳。 然而说是赁,实则叶秋草一个铜子也没给过,每日还要吃好喝好,将张家一年的细粮储备都吃了个大缺去。 如此厚脸皮简直让张家人气得吐血,可为了张庆,为了张家的脸面,张家人一个屁也不敢放,打掉的牙只能硬生生往肚子里咽。 前些日子,自从春梅从叶秋草儿子,也就是她表弟口里听说张庆时不时跑到春杏家来偷看时,心里那个火气再也压不住,明里暗里指桑骂槐,气得张母卧病在床。 如此,张家的男人们依然都忍了。 张家的事,已经成了村里人的茶余饭后谈资,三不五时就拿出来遛一遛,如今见张庆夫妻打起来,更是乐得拍手喝彩,更有那不嫌事大的,恨不得亲自上手帮忙。 春梅被推了一把,立刻尖叫一声,上前去用指甲刮张庆,很快张庆脸上脖子上多了几道血印,火烧火辣地疼。 他忍了多日,这下再也不想忍了,左右开弓扇了春梅好几个耳光,打得春梅眼冒金星才停手。 但脸上的疼不如身上,春梅发现自己大腿根一股暖意流下来,硬撑着低头一看,只觉得肚子好疼,疼得她冒冷汗,下身还流了好多的血……都是从方才那用力一推才有的。 “血……血……” 春梅话都说不利索了,脑子里一遍遍都是困惑,她不是假孕吗?血又是从哪儿来的? 张庆也看见了,方才的愤怒顿时消失不见,艰难背起春梅就往家跑,张父张母看到后大吃一惊,张母更是从床上摔了下来。 又是扶人,又是去请郎中……张家人个个焦头烂额,忙得好似一锅粥。 …… 今日下雨,树苗都堆在一处,好在根上包着泥,外头又裹了一层谷草,也不怕失了原来的旧泥养分,明日雨停了再动也不迟。 将叶望山给的剩余半只腊鸡送去石虎家,沈嫣已经吃过饭了,但还是忍不住问了那腊鸡的做法。 引线越发肯定她的出身,只是不知是县城里还是江宁府。 回去以后引线就忍不住问陈江,石虎有无提到坦白的事。 陈江摇摇头,“我刚才问他了,他什么也没提。” 引线不得不为他堪忧,若不能提早确定沈嫣是否有这份心,只怕到时候离开,石虎如何能放得下。 另一头的石虎,正站在院子里犹豫不定。 今日指甲里因搬树苗留下的泥已经洗净,但他还是抬手看了又看,确定没有,才上前小心叩响了门。 得到允许后,他推开门进去,见沈嫣坐在窗户前,屋里点着炭盆和烛,她正靠着炭盆,在烛火下看书。 炭火是石虎一点一点烧出来的,烛和书是他去城里买来的。 前者费心,后者费钱,但石虎心甘情愿,甚至觉得她只有用这些东西,自己才算有用处。 若是她不要,他才担心自己配不配和她站在一起。 “虎子哥,你有何事?”沈嫣放下书,抬头问他。 沈嫣面上干净,穿着简单的细布棉袄,头上一样钗环也无,只有一头乌鸦鸦的黑发,衬得她的脸庞似雪一样白皙。 石虎看地呆住,连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沈嫣脸上微微一红,错开眼神。 “虎子哥,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刚说完,她就轻轻地咳嗽了一声,石虎回头,见是门外头的寒气,刚想关门,想起什么,又没去。 沈嫣面上一愣,低声道:“虎子哥,你去将门掩上吧。” 77. 第七十七章 这话一说出来,虽然是平淡的语气,但石虎还是忍不住心里砰砰乱跳,涌起一股别样的感受来。 往常两人共处一室,为她着想,石虎进来从来不关门,话也很快说了就走。 如今这个门不关,她会咳嗽,可关了……石虎看向她,见她说出这话,又低着眼睑,浓密的羽睫在白皙连山投下两道印记,顿时心中一跳,火热了起来,手脚僵硬地去关了门。 见他杵在那儿,沈嫣又道:“虎子哥,你坐过来烤烤火。” 石虎懵了,听话地走过去,却没坐。 屋里除了个独凳,就是床了,沈嫣坐了桌前的独凳,余下的就是床,他要坐哪个? 沈嫣看他僵手僵脚,没了平日里干活的麻利劲儿,忍不住失笑,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这本来就是你的床,坐下吧。” 她的力道如猫儿,石虎这样的壮汉子却顺从地被她拉下来坐着。 鼻间都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馨香,石虎感觉自己快要晕厥了。 他想起那日在山上遇见她的场景。 那是往后山去的狭沟里,到处都是野草乱枝,鲜有人去,连路都没有,他那日去也是偶然发现后山有狍子活动的迹象,才多走了一段路。 谁知没发现狍子,却看到了有个人坐在狭沟旁的石头边。 那样漂亮的人,身上的绸子衣裳被刮地到处都是大口子,脚上的鞋也掉了一只,脸跟雪缎一样苍白,正坐在大石头上发抖。 他不知这人打哪儿来,只好暗中窥视。 没过会,就看到她扯了腰间的带子哆嗦着往树梢上挂,一副要上吊的模样。 见死不救实在难以做到,他也没多想,几步就冲过去将她救了下来。 那样的轻,那样的软,他感觉抱了一只柔软的猫儿似得,看得都入神了,紧紧地不愿意松开。 如果可以,他愿意一辈子就这样守着沈嫣,什么名分都不要。 可他心里也清楚,这样拖一日是一日的日子不会长久,但他依然希望那一日晚一些来。 “虎子哥,我晓得你喜欢我。” 正想着,就听沈嫣如此说道,吓得石虎立刻站了起来,手足无措地连忙解释,“不不不,我不是,我……” 沈嫣站起身来,她身形玲珑,只到石虎的胸口,却神态自若,笑容始终挂在唇边,毫不输高于她的石虎。 “虎子哥,这些日子以来,你对我很好,我很感激你,所以有些事我不该瞒着你,至少应该解释我为何到此处,否则对你不公平。” 石虎听她这样说,心里难免失落。 他强扯出笑容来,点头道:“是,但我救你不是为了你报答,若是让你有负担,那就是我的错。” “其实……我不是附近的人,我是大户人家跑出来的。”沈嫣犹豫了一下,如实道,“我自小被卖为奴,是江宁府苏通判家四娘子身边的丫鬟。只因犯了错,主家要将我配人,我不愿意,趁着四娘子出游一股气跑了。但我自小长在高门,出门都坐车,乱窜之下难免迷了路,又累又饿,前路不知,山中野兽怪叫,我害怕,心底才生了轻生的念头,继而遇到了你。” “若不是你出手救下我,只怕我如今依然是山中猛兽的腹中餐了。” 原来是通判家的丫鬟,石虎放下心头那块大石头的同时,也忍不住想,人常说大户高门家的大丫鬟位同副姐,吃穿住行都与姐儿一样,才能养出这样一副举止来。 “我跑了快个把月了,也无人来寻我这个逃奴,只怕是不会有人再找我了,我们一个屋檐下相处这样久,你的心意我不是不知。” 沈嫣拉着他又坐了下来,两人距离不知不觉近了不少,石虎觉得自己口干舌燥,连看她一眼也不敢了。 “我不善女红,只会看些书写两个字,只怕不是当家妇人的好人选,但要是你不嫌……我愿意与你一起过平淡日子,再不提从前之事。” 石虎脑子“嗡”一下崩了,不知是欢喜还是震惊,总之一片空白,盯着沈嫣问:“你,你说的是什么?” 沈嫣抿了唇,被他模样逗笑了,“自然就是这个意思。” 石虎欣喜若狂。 笑容开始在他脸上绽放,这样巨大的喜悦如海浪将他席卷,他手发颤,抓起沈嫣的手一遍遍问:“我不是在做梦吧,你说你愿意嫁给我?” “你没做梦,我就是愿意。”沈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告诉他。 炭火依旧暖,烛火发着明亮的光,书还摊在新打的柏木大桌上,屋里的笑声传了很远。 …… 次日一早,石虎将喜讯告诉了陈江。 陈江猛地拍他肩,“好小子,昨日问你你还愁眉苦脸呢,才一个晚上你就已经拍了板了!” 引线也高兴道:“……看着要过年,我爹让我们去杀年猪,正好将这事办了,娶个媳妇好过年不是。” 石虎有点不好意思,他也不敢随意下决定,推说回去问了沈嫣再说。 谁知沈嫣也赞同,她想的是,既然已经决定留下来,和眼前这个男人度过余生,她就不想再犹豫蹉跎下去。 石虎是什么样的人,她已经了解到了,她相信自己的眼光,即便以后没有大富大贵,只有粗茶淡饭,她也愿意过这样平淡自在的日子。 家里没有长辈,事情定的快,却也有点没头绪,陈江请了陈河上来商量。 陈河听说石虎要娶的是李杨村那边的个远亲,家里也是无父无母的,如今与石虎喜结连理,什么都不要,只求安生过日子。 陈河一听,就提议将日子定在暖和一些的三四月,一切从简,他做媒人,备两担聘礼用大黑驴在村里拉着走一圈送到他家,算是叫村里人晓得这事。 到时候出嫁就更简单了,新娘子就在他家住一夜,次日石虎将人和聘礼接走回去拜三拜,直接就礼成。 沈嫣觉得好,石虎却觉得太过于简单了。 他说什么都不依,忙了几日将树都打理种好后,拉着陈江赶车去了当初收留他的堂叔婶母家里。 那石堂叔听说他要成亲了还有些高兴,婶母却拉着个脸,生怕他是来要当初给的钱。 等石虎说只想将当初亲娘留下的两口柏木箱子和石爹当初留下的一套书拉走,这才松了口气,将东西痛快给了他,敷衍说到时候会去吃喜酒,将石虎两人好歹送了出去。 石虎失落了一会,也就散了。 只因他还要去采办聘礼和成婚用的物件 。 红布红鞋红绸子,恭桶盆架细巾子,还有湖州产的铜镜,纱堆的花儿,小巧却精细的祥云银钗…… 没半日,石虎这些日子攒的四吊钱就花了个精光。 他心里有数,问引线借了二两银子,因而花起来不心疼。 若不是还得准备现铜子做聘金,他还想用这钱给沈嫣打一架新床。 只能以后等攒下钱再说了。 拉着满满一车东西,回去之前陈江顺道去了陈家杂货铺。 陈家铺子里,坐在柜台里的是个面生的小姑娘,见他们进来,问要买什么。 “你哥哥还没回来?”陈江问。 陈兰顿时明白他是谁了,立刻高兴地点头,“回来了回来了,您等等,我去后头喊我哥!” 说着就快步朝后面院子去。 趁着这个时候,陈江四处看了看,见上回来还寥寥无几的柜台上已经置办摆放了不少的货物,甚至还有江宁府才有的东西。 “这位大哥!”陈怀生笑着掀开帘子出来,激动地上前拉住了陈江的手,“我终于等到你来了!” 他去了江宁府后,去到的地方无一不是只出六两的价格收那两只野鸡和皮子,最多一家也只愿意出七两,多一个子也不干。 陈怀生怀揣着最后一搏的希望去的,这个结果自然不是他的目的,于是忍痛咬牙花着钱住店,在州府静静等待,怀着焦灼的心情等了好几日,才等到一名从京师来的公子哥。 这公子哥刚输了斗鸡赛,心情郁闷下游船吃酒,陈怀生无意听人说起,立刻意识到这是个机遇,那钱买通了船夫,冒着被连人带鸡丢下船的高风险赌了一把。 果然,教他赌赢了。 那公子哥七成是喜欢鸡,三成是欣赏他的勇气,大手一挥,花了二十两买下了两只毛色异常漂亮的野鸡子。 他又趁势推了白兔皮和黄鼠皮,公子哥不缺这点,都买下,赠了一旁的花娘,花娘连连娇声道谢。 如此到手一共二十五两。 天知道他揣着怎么样激动的心情,小心谨慎地将交子缝在衣服里带回来的。 因不知陈江夫妻住处,而家里又要用钱,他只能先将自己那份抽出来用,其余的都好生存着,只等着人来兑现。 “……多亏您,算是拉了我一把,不然我家这铺子只得盘出去抵债了,这是一场及时雨。”陈怀生无比感恩。 “都是你自己有本事。”陈江笑道,“我可什么都没帮你。” 陈怀生摇摇头,赶忙喊了代写书信的老童生进来做见证,将当初答应好的十二两五钱奉上,字据归还陈家铺子,这事就算完结。 送他们出去,陈怀生直道:“以后两位大哥猎到好东西直往我这里送,就是我收不起也能帮着寄卖。” 这小郎还挺会说话。 等出了陈家铺子,石虎赶紧打听这事,听说两只野鸡卖这样高价,顿时后悔。 “当初我抓的那几只都卖给前面的大皮货铺子了,一只才给我一两,早知该送到这家来。” 陈江心道,他当初也是一时起意,加之陈家铺如此才激发了陈怀生搏一搏的斗志。 只能算是取了个巧,并非长久生意。 78. 第七十八章 沈嫣看到满满一车的东西,吃喝穿用都有,还给她扯了两块胭脂红的细绸做嫁衣,她心里欢喜,嘴上却不住说不该铺张。 “既然要成亲,自然就要有个成亲的样。”石虎嘿嘿一笑,道,“东西先置办了这些,缺什么等日后慢慢添。” 引线也替他们高兴,当下揽了做嫁衣的活,沈嫣忙道:“女红我还会一些,不好叫你一人忙,有什么要我做的只管说。” 地里山上的活她不会,男人们忙着挖坑种树,引线也不闲着,这些天不是在家里忙活着给兔子分笼,就是扫窝,闲一点了就去山上搂松针枯草回来埋在菜园里堆肥养地,也是没什么空与她说话聊天。 只有她,明明身体早就康复了,却只能整日里看两本书,什么也帮不了,心底怪不自在的。 “你别多想,你是个读书的人,那些粗活哪儿能叫你干了。不过你想帮忙做针线就是,恐怕我的手艺还不如你呢。”引线笑呵呵地,又想起什么,“以后都是一家人,别叫我叶二嫂了,怪别扭的。” 沈嫣年龄比她还要大一岁,虽说按着石虎和陈江的关系来称呼并没有错,但引线总觉得她是个金贵窝出来的人,自己被她喊嫂子有种别扭感。 “那,我叫你什么呢?”沈嫣是真不知道。 引线道:“你叫我阿线就成,亲切。” “既如此,”沈嫣打消了顾虑,笑了起来,“你也别叫我劳什子沈姑娘了,叫我嫣儿吧。” 两人相谈甚欢,已经拿着布商谈上头要绣什么花样好了。 卸货的两个汉子面面相觑,都是露出满足的笑容来。 * 天气依然冷着,但村里已经有了过年的热闹,家家户户忙着杀年猪、熏猪肉,熏鸡鸭。 小孩子不用上学,也不用再帮家里看场干活,货郎也跑得勤快,隔两日就能听见那响亮的铃铛声。 每当响起,孩子们就开始扯着大人的裤腿讨要一个两个铜子,好去货郎那里买些窝丝糖、冬瓜糖、炸糖球等等零嘴儿,吃得满脸都是芝麻糖渣。 杀猪的人家一多,王屠户忙不过来,几个儿子也都自立门户,还有外村来的杀猪匠,光这年前半个月都挣了两三吊钱。 原本叶望山请了王三郎到家里杀猪,水都烧好了,帮忙的青壮年也找好了,都在家里吃茶说话等着他,谁知道王三郎不来了。 叶望山隐约想到了什么,但还是问带话的人是怎么回事。 那人支支吾吾,道:“望山叔,他到底是隔壁村的,说话不守信也不是什么怪事,你还是找别人吧。” 引线一听,立刻就知道是叶秋草从中作梗。 听说春梅小产后,连带着蹭住的王三郎一家,都迫不及待被张家打包送回了春梅娘家。 叶秋草站在张庆家门外又骂又撒泼,可谁都不去招惹,也不去劝架,都等着看她的热闹。 叶秋草哭了半天,张家人不出面,村邻也躲在墙头上指指点点,最后还是被挂不住老脸的王三郎强行拖走的。 引线跟春杏走得近,又“抢”了原本属于春梅的好亲事,凭着叶秋草这不讲理的样子,还不得将罪都扣到她身上,一起恨上了? 叶望山还想说什么,引线就拦住他:“爹,咱们另外请人就是。” “是啊爹,无非多花十几个钱就是。”陈江也是这个意思。 叶望山点头,只好给两个帮手青年一人拿了一串柿饼,“真是对不住,今日杀不成了,劳烦你们空跑一趟,等我请好了杀猪匠再请你们来帮忙。这柿饼是我女儿女婿做的,白霜起的可好了,拿回去给孩子和老人甜甜嘴。” 山里的野柿子树高大,果子也好,白日里拿出去挂在房檐下吹晾,夜里收回屋,这样好些日子才终于挂上了白霜,个个都好。 那两人都没什么好说的,连声道谢,提着柿子回去。 才走没会儿,就听见有人吵嚷起来,声音之大,将原本在屋里睡得香甜的雪妹给吵醒,哭了起来。 穿针好不容易才小眯了一会,气得她抱着孩子不住骂。 引线赶紧出门去看,见隔壁的狗子在不远处,问他:“小狗子,怎么了?” 狗子登登登跑过来,他穿着臃肿却合身的棉花衣,戴着圆顶帽,脸颊两坨红的显眼,看着很是可爱。 “有人在三阿婆家闹事!” 小狗子虽然年纪不大,但事说的准确,引线立刻坐不住了,回头招呼了一声,也没等陈江有反应,立刻和小狗子一道跑去了春杏家。 没走几步就听见叶秋草尖利刻薄的声音:“……拍拍良心,我们春梅哪点对不住你春杏?她如今这么可怜,难道不是因你的缘故?你别躲在屋子里当缩头乌龟,咱们说道说道……” 有人看不下去,帮着春杏说话:“我说春梅她姑,你这张嘴也太会说嘴了,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当初春杏和张庆怎么青梅竹马要好,村里人都不是瞎子,咱们都能看得见,也不是你在这胡咧咧两句,就说什么是什么了!” “就是!”立刻有人附和,“你们两家还是近亲,春杏妹子什么样,你家春梅什么样,我们都有眼睛,都看得见!再说了,他们俩眼瞧着要定亲了,有人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横插竹杠,要说还是你们不地道,怎么还跑来人家门口撒泼?简直没天理。” “你们少在这放屁拉臊!我家春梅生得好,性子好,啥啥都好,要不是张庆死皮赖脸,会成事?” 叶秋草叉腰站在春杏家门口,唾沫飞溅地与人对骂。 “是张庆死皮赖脸还是春梅不要脸,这可说不好!”人群里有个声音道。 叶秋草立刻瞪眼骂道:“谁在胡说八道!给我出来!” 那人自然是不愿意招惹上这等泼妇的,因而没站出来。 眼瞧叶秋草又要张口,立刻有年长的人先她一步劝道:“我说秋草,你今儿个来找春杏,不会就是扯这些旧事找不痛快吧?有什么说什么,别站在别人家门口撒泼,这样不好。” 引线到的时候正听到这几句,原本以为叶秋草会听一 听劝,没想到她直接冲那老阿婆瞪眼,“你个老不死的,跟你有什么劳什子关系?莫非你收了三婶子家的好处?” 那老阿婆气得浑身哆嗦,“你胡咧咧什么!” “我胡咧咧?那日不是张庆跑到她家门前,我家春梅会跟过来,小两口怎么会吵架,张庆还动手推她……春梅如今还在家里躺着剩口气了,那可是快三个月的男胎,你们说,我不找她我找谁?” 叶秋草抱胸冷笑,丝毫不将她放在眼里,甚至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哭又闹,口里嚷嚷。 叶秋草做姑娘的时候就是个厉害的,如今嫁了人更是将脸丢在地上,只管骂得上嘴。 有刚才的老阿婆那事,这会又听她说了这些,只在旁边七嘴八舌地议论,没人再敢随意帮着春杏家说话。 屋子里,春杏听着外头的叫骂,大嫂屋里侄儿的哭声,气得直跺脚。 “阿婆,娘,你们就让我出去!我没做亏心事,不怕她找上门!” “春杏,你就听娘的,别理她,过会没人听就散了,眼瞧着你爹给你相看的亲事就有了眉目,这会你出去和她对嘴,无论是真还是假,传出去都不好听,你就在屋里待着!” 槐花婶却拉住她,说什么都不许她出去。 亲娘这头说不通,春杏只好转头求三阿婆,“阿婆,爹跟大哥不在,喜哥儿又还在吃奶,怎么能任由她这么闹下去?再说春梅被张家赶回娘家,那是张家的事,与我什么相干?我们不出去才会被人说怕了她,难道阿婆想这样?” 她知道,一向刚强的阿婆也犹豫了,全因自己的亲事,只怕传出去被男方晓得了不敢来。 春杏看她们都是一个意思,狠了狠心道:“阿婆,娘,我跟你们实话说了吧,张庆对我这样,我不怨他,只怪我自己瞎了眼罢了,若将来的丈夫不能接受,那这亲结的也没什么意思!” 槐花婶和三阿婆都震惊地看着她,尤其是槐花婶,又气又急,打了她两下,“你胡说什么呢!” “我没胡说!”事已至此,春杏干脆将心底藏了许久的话都一股脑说了,“我和张庆是什么情形,村里人都晓得,只要来人随意找个人一打听就晓得了,瞒是瞒不过去的。再说了,既然要成为一家人,藏着掖着也没什么意思!若是骗人嫁过去,我以后过的才真是苦日子!” 她回屋去,再来时手里已经捧了个半旧红漆的小匣子,拉着槐花婶的手给她看,道:“娘,阿线姐做的酱菜卖得很好,这些天除了下雪,我每日都去码头。说不准她就是听说我挣了钱,故意来讹人的,咱们真的要缩着头任由她骑在头上拉屎吗?” 匣子里虽然钱不多,零星的一吊都没有,但卖酱萝卜和萝卜缨就能挣这多的还真没有过。 三阿婆正要松口,外头就传来吵架的声音。 春杏一听,立刻将匣子放好跑了出去。 外头,引线正说着话:“……春梅落下的男胎快三个月了,可我怎么记得他们是冬月才成的亲?秋草姨,你别是气糊涂了吧?” 79. 第七十九章 叶秋草一愣,周围人的议论声又涌了上来。 “我说呢,当初火急火燎地换了新娘子,原来是肚子里揣上了啊!” “啧啧,当初叶秋草不也是跟王三郎滚了草垛,王屠户丢不起人,只得将原先订的人家退了,才捏着鼻子去她家提的亲?有啥样的姑姑就有啥样的侄女,老话没错!” “就是就是,张家做错了事,这春梅也不是个好东西,当初去城里给人做丫头被赶了回来……也就是张庆那小子窝囊,春杏这么好的姑娘都不要,非要招惹那样的……” 村里的人,就爱说是非,尤其是这样的事更是说个没完,甚至越传越难听。 叶秋草气得喘着粗气,怒气冲冲,眼珠子一转,道:“这关你什么事!春杏家没人出来,你倒是急上了,莫非你看她家嫂子奶着孩子,和春杏她大哥勾搭上了?才这么着急帮着她说话?” 春杏实在听不下去,开门冲了出去。 “秋草姨,你说话也太难听了,什么勾搭我大哥,阿线姐才不像春梅,她做的那些事我都不好意思说!” “哟,舍得出来了?”叶秋草笑了笑,抱胸道,“你们别管我家春梅到底怀了几个月,总之是他张家的种,而且也的确是因你的缘故,他们俩才起了争执。如今人躺在家里,你们说怎么办吧!” 这就是彻底不要脸了,而且打定主意讹一笔。 虽然无论是春杏一家还是周围的看客,都晓得她就是为了钱,但亲耳听到她这样说,还是免不了啧啧摇头。 春梅这会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她要是真心疼怎会先急急跑来问人讹钱? 引线要帮着说话,春杏先一步拉住她,问:“你要多少?” “不多,为了养身子总要吃两年药,还有什么鸡鸭鱼,还有她将来总是不好再嫁人的,难免要一笔嫁妆钱傍身……我也不多要,给二十两就成。” 叶秋草笑了笑,报出一个数。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当初引线嫁人的时候,陈家给的五两银子聘金都够村里人津津乐道好几个月了,如今她居然张口就是二十两……她还真敢要! 槐花婶也忍不住了,骂道:“叶秋草,你当初是个什么样子你自己心里没数?嫁了王家几年就狂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你要不撒泡黄尿照照你这会的嘴脸,看看是不是地底下穷疯了爬起来投胎的饿痨鬼!” 村里难免有争辩的时候,槐花婶虽然不想惹是非,但别人都明晃晃地来讹她家了,她要是再缩着头,那这辈子别想在村里抬起头了! 一番话说的叶秋草面红耳赤,跺脚扯着嗓子喊:“尤槐花!你别满嘴喷粪,我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这会说钱的事,你别跟我扯别的,你就说给不给!” 春杏气得脸红,怒目瞪着她,“不给你又怎么样?” 叶秋草冷笑一声,道:“张庆那小混蛋能让我家春梅揣了孩子,你跟他腻歪了这些年,孤男寡女地,难道就没勾起过火?说不准前儿你在家养病,也是肚子里揣着,落了红呢,没得说出来叫人恶心,才说你是风寒——” 引线也气得一阵犯恶心,这叶秋草怎么这么不要脸?这种无中生有的话也说得出口? “叶秋草!你是不是当我这个老婆子死了?” 三阿婆一直没说话,她总觉得春梅那日在自家门前不远处晕倒,又小产,虽说和春杏没什么关系,但说出去总归是两家的恩怨,自家是扯不清楚的。 甚至还有了想法,要是叶秋草没那么贪心,她也能为了春杏的将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赔给她一笔养身子的钱,就算是彻底了结两家的亲戚关系。 没想到她居然狮子大开口,这简直是让人气愤,三阿婆也不是软柿子,当下决定一个铜子也不会给她。 她一声中气十足,震得刚才还得意洋洋的叶秋草打了个哆嗦,随后理直气壮道:“三婶子,别怪我要得多,春梅这样将来不好说亲事,我这个姑姑也是为她着想。” “好啊,既然是为春梅,又是这么大一笔钱,就等春梅她阿翁和爹回来,再让我那大伯和老嫂子过来,好好商讨!” 虽然不知三阿婆为什么松口答应,但无人不觉得这要求很合理。 叶秋草顿时心里发虚。 她近日来只和丈夫商量过,春梅爹娘他们根本不知情。 她娘也就算了,她爹是最要脸面的,要是让他晓得自己借着春梅的事在这要钱,肯定不会放过她。 可要让她就这么走了,她又不甘心。 想到丈夫答应她,等要到这笔钱,就带她和儿子去城里买处房,再置个肉摊,将来都是好日子。 叶秋草狠狠心,愣是没走,迎头直视回去:“我爹娘他们忙着照看春梅,哪有空来跟你掰扯!” “这样吧,一时问你要这么多肯定不趁手,咱们到底亲戚一场,刚才的二十两就算了,你给我家赔十五两就成。否则我就去满村里说,你家春杏同我家春梅一样,都是妇人身子了,我看谁家敢聘她回去当媳妇!” 叶秋草是个混人,但她这招又烂又有用,任谁听上都会忌惮。 春杏实在是没法忍了,立刻道:“阿婆,我大不了不嫁人!你别答应她!” “别胡说!”槐花婶虽然也气愤,但不得不捂住女儿的嘴,不许她继续说下去。 “娘,小妹说得对,这事不能忍着让着。当着大家的面,我话也撂在这,以后小妹想嫁人就嫁人,不想嫁人,我和她大哥养着她,以后我们死了,还有喜哥,会敬着养着他姑姑!” 春杏大嫂抱着孩子出来,掷地有声。 “你又胡说八道什么!”槐花婶拿眼狠狠剜了儿媳妇一眼,“你给我带着孩子回屋,瞎添什么乱?” 春杏大嫂却不怕她,一面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睡觉,一面眼睛盯着叶秋草,一字一句道:“秋草姨,你别以为你闹就占理,我们家是比你要脸所以才不跟你争,但别打量我们是软柿子,告诉你,不管是二十两还是十五两,数目都太大了,不是你在这三言两语我们就会乖乖掏钱。再说既然要赔,肯定得报了村正族老做中间人,商讨过后,两 边白纸黑字,一笔一笔写清楚。 可丑话我们也说在前头,这个钱若是我家该赔,我家自然赔,可若是不干我家的事,一个子你也别想掏出去。 若是你再这纠缠不休,或是在外头败坏我家小妹的名声,教我晓得,就是告上县衙门也绝不罢休!” 一般村里人的纠纷是绝不会闹到县衙门去的,除非有了命案,否则多半都是村正族老带着两方坐下来协商,主打以和为贵。 没看出来,往日斯斯文文的春杏大嫂,如今却有理有据,有声有调,虽然声音不大,却结结实实将在场的所有人都给震住了。 引线心底暗暗叫好的同时,侧头看春杏,她正向大嫂投去感激的眼神,动容之情溢于言表。 “你也听见了,你要是着急,也不用等明日了,我这就让人去请村正来,咱们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 三阿婆虽然不赞同孙媳妇要闹到县衙门的说法,可当下一家人就没有胳膊肘往外拐的道理,看着早就泄了一半气的叶秋草道。 用以拿捏的地方成了无用之处,叶秋草哪里还硬气得下去,面对周围村邻的议论,她暗骂丈夫只知道出馊主意,自己却不来。 当下她只好赶紧摆摆手笑着道:“三婶子,别呀,这事哪里就能闹得这么大了?再说我娘身子骨不好,这么大阵仗别将她吓出个好歹来,我真是罪过,这事先不急,先不急,我回去和我大哥嫂子商量商量,别急,别急。” 说着早没了方才的嚣张撒泼劲儿,臊眉搭眼地顺着墙角溜走了。 众人见无热闹可瞧,宽慰了三阿婆和槐花婶几句,也就散了。 春杏拉着引线进自己屋里去,拍着胸脯道:“阿线姐你摸摸我手,全是汗!” 引线抿唇一笑:“我看你刚才的样,以为你不怕呢!” “怎么不怕。”春杏感慨,“我就是没想到我嫂嫂居然为我出头。” 引线点点头,也觉得她春杏嫂子人不错。 两人丢开叶秋草这个烦人事,说起了开春适合做的酱菜,以及更适合码头上兜卖的菜。 “你想支个摊子?”引线诧异,“要支什么摊子?” 这事还没跟家里人说,春杏小心说完后,见她只是惊讶,并不嘲讽或是不看好,心里稍安,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原来,码头上人来人往多,除了拉货的船,也有不少路过的客船,这些客船上多半有女眷,随行的更有丫鬟婆子之类服侍的。 行船漫长,多是数日,为了不流油沾衣,无浓重气味,方便处理,厨娘多半用蒸煮做菜,吃得人口里发淡,只能一忍再忍,只念叨着到了地就好了。 她这些天也留意过,码头上的两家大食肆,七八个小摊子,无一不是以搬货走货,或是路过行商为主要客源。 而这些船舱里关了多日的女眷,又不能随意下船,吃食上还只能依着家里的男丁将就,若是她能做一些风味独特的吃食,说不准是个好买卖。 引线听后眼前一亮,忍不住问:“这些事你向谁打听的?” 80. 第八十章 春杏是上不了船的,应该是向码头的人打听过,她猜想或许是有心留意,才想出了这个点子。 引线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春杏霎时语塞,顿了顿才赶紧道:“是,是下河坳的人,人叫他秦三。” 引线立刻察觉出她的不对劲来,故作正经左右打量她,也不说话,看得春杏自己忍不住噗嗤笑了。 “看来,这个秦三哥帮了你不少哦?”引线笑眯眯地。 春杏不好意思了,拿过一旁簸箩里绣了一半的物件儿,是条一对儿鞋面,已经裁好了,正要在鞋头一侧绣两棵松树。 “瞧瞧,刚才还说不嫁人,这会“定情信物”都预备上了。” 春杏这才恢复了小女儿神态,跺了脚红了脸:“阿线姐!”又有点扭捏坐下,摸着那鞋面,“我,我跟他就说了几回话,他什么意思我还不晓得呢。” 引线看她这样,生怕她再遇上第二个张庆,连忙劝了两句,要她小心。 春杏点头,正色道:“自然是。我喜欢归我喜欢,若他是个浑人我也不会委屈自己。” 说不嫁人都是气上头脱口而出,她也羡慕大哥嫂子恩爱,陈江引线更是新婚甜蜜,她看在眼里,也依然想要得一个良人。 两人头挨着头,商量了两样吃食,一样是紫苏梅丁,一样是腌嫩姜花芽。 紫苏梅丁,就是用新鲜青梅去核切小丁,加入干紫苏、盐与糖,再晒到合适的干度即可。 而嫩腌姜花芽,用嫩姜芽切丝,加糖醋腌过装瓶装罐,腌制几日即刻。 这两样小食适宜晕船解乏时吃,微酸微甜,适合大多数人口味,且易携带,不容易坏,价格还不会很贵,容易接受。 定下后,引线与她相约开了春就做,春杏连忙应了。 …… 从春杏家回来,叶望山已经出去找杀猪匠去了,叶锦砚在屋里温书。 走到门口,往下坡处瞧,引线望见陈江正在扎菜园的篱笆,外头的袄脱了,只穿了件薄里衫,袖子撸到了手臂,裤子的汗巾和腰带捆到一起,勾出细腰与两条笔直的腿。 “回来了?”陈江看到她以后就直起身招呼。 引线好奇他怎么这样平淡,另一头穿针抱着雪妹,在窗户跟前喊:“别看了,春杏家的事隔壁小狗子都告诉我们了。”又忍不住骂,“这叶秋草真不是个东西,春梅都那样了,她还有空跑到春杏家讹人,简直跟她老娘一个模子出来的货色!” 引线恍然大悟,正好省了口舌。 没多会,厨房的烟囱就冒起了烟,也不晓得爹回不回,引线还是把他的饭食煮上了,以免她们吃着吃着他又回来了。 “今儿个吃什么?” 穿针抱着孩子到灶房来说话,引线连忙说:“还差两日满月呢,你带着孩子跑出来做什么!” “怕什么,我闺女随我,身子骨好着呢,你现在就是让我烧火我都行。”穿针撇嘴,看了一眼锅里才蒸上的熏肉,馋得流口水,“待会给我夹两片,我尝尝味儿。” “不行!蔡幺婆走的时候叮嘱了,月子期间你只能吃活鸡活鸭活鱼,熏肉万万不能吃,吃了给孩子喂奶,孩子会变黑的!难道你想让雪妹变黑妹?” 穿针不高兴地轻轻颠了颠孩子,“她说的话是圣旨?你怎么这么不懂变通!” 这快一个月了,她嘴里都淡得能出花儿了,炖鸡炖鸭,要不就是炖蛋,总之吃得她看到鸡鸭炖蛋都怕了。 “她说的话就是圣旨,所以你快回屋去,别出来了,这两日外头风大着呢!” 穿针这才不情不愿地回了屋。 然而,叶望山没赶上饭点,碗筷都收拾洗好了他才回来,引线赶紧端了给他留的饭菜出来,看他一边吃一边说这回找的屠户如何如何好。 出去遛了一圈大黑驴才回来的陈江听到岳父和媳妇的声音,也搭腔问:“爹,是不是城里县东街上的黄屠户?” “是,就是他。他娘病了,特意回来伺候,旁的都推了,就我给他多加了十文,他就应了,答应明日来。” 陈江点点头,他之前去过黄屠户的摊子,这人的确不错,手法也干净,分肉切肉利索,而且最要紧的是他的摊子比别家的干净,不会污血乱流,内脏乱丢。 就是价格贵了些。 王屠户这样口碑好的在年关涨到五十文,要内脏下水,次之的也要三十五文。 黄屠户虽然也只要了五十文,但却要整套下水,还要半个猪头,不过找他属于主家不操心,毕竟他连烫毛的桶都准备了。 第二日,那黄屠户果真牵着骡车,带着家伙来了,有杀猪的各样器物,还有个柏木做的大木桶。 有女婿在,叶望山只喊了一名帮忙的青年,三个人简单吃了午饭,就去了猪圈。 两个人一人一边扯耳朵,还有个人在后面半推半扯猪尾巴,那重些肥些的猪就这么三下两下被制服,黄屠户手起刀落,猪就不挣扎了。 引线赶紧将提前预备好的木盆递过去,黄屠户略踢了盆一脚,木盆正好挪到了猪脖子下面,接了猪血,随后开始烧水烫毛等等,三个人各自分工,井然有序。 村里不乏爱看杀猪的人,也有好几家等着杀年猪,当下称赞道:“这姓黄的屠户,手法真是不错,一点血都没浪费。” 一盆放满,引线又递了个干净木盆过去,满满两盆,趁着陈江他们把猪抬进黄屠户带来的专用木桶里烫皮刮毛,她将两盆猪血端进灶房里。 方才接之前,木盆底下就撒了盐,帮助猪血更快凝固。 这会将猪血放在阴凉地方,盖上簸箕防尘,等着待会凝固了晚上再做菜吃。 忙活半下午,猪肉已经分的差不多了,放在提前编好的谷草毯上,一点儿也不腥,摸着甚至还有温热气。 从买小猪仔一直到出嫁,一直都是引线负责喂养,每日除了米糠麦麸和泔水,每隔几日引线都会用次豆子加野菜猪草加水炖煮一锅,给两只猪加餐增膘。 因此她养的猪肉最鲜,不柴不腥,就是猪板油熬出来也都是雪白。 分完猪,黄屠户的活就做完了,这会也快傍晚到饭点了,叶望山理所当然留他吃晚饭。 等他们几人在堂屋里歇着说话,陈江没坐着,留媳妇一人忙活,招呼一声就去了灶房。 引线正在煮猪血。 锅里的水始终不开,保持文火,里头已经放了七八块猪血块,先放的已经褪去鲜红,成了暗红,也紧实起来。 趁着这会,用铲子轻轻推动,虽然后下的两块还似豆腐晃动,但动作只要足够轻,也不会担心会搅烂了。 引线煮猪血,叶锦砚烧火,陈江自 己找活干,将刚才卸下来的大肠小肠心肝腰花都仔仔细细洗干净。 一边忙活一边再起了小炉子,宰了块大骨头炖上,待会加入萝卜,什么都不用放,只要一撮盐巴,一碗喝下去就是暖身暖心的好东西。 灶火不停,一直忙活了半天,两锅猪血就煮好了,泡在凉水盆里放回原位,也依旧用簸箕盖着,这样能存好几日不坏。 饭已经被引线提前用小灶焖好了,等大骨炖的差不多了,这会陈江开始炒菜,预备炒个蒜苗炒肉,酸菜猪血,再将猪肝腰花都大火爆炒,加上糙米饭,也就齐全了。 刚才叶望山打听了黄屠户明日安排,听叶望山说还想留他住一晚,明日再把另一头也杀了,黄屠户单从今晌午的菜色,有肉有鱼,觉得叶家人不错,就接了活,留一晚。 他也是个爽利人,说只要一副下水就行,工钱照五十文不变。 因而陈江今晚上才能炒两个下水的菜充一回杀猪饭。 叶望山招呼人吃饭,去屋里取了从城里酒铺特意打来的酒。 菜端上桌,黄屠户和帮忙的汉子只扫了一眼,都忍不住满意地点头。 那汉子回家时,将十文工钱和用棕叶包着的两块猪血递给媳妇,打了个饱嗝,一面换衣裳一面和媳妇说:“还得是望山叔大方,当初那吴七娘还在的时候,别说多给我两块猪血了,就是晚上吃饭都不会留。就是留也只是一盆酸菜猪血也就打发了,瞧望山叔和叶家二丫头,多大方。” 那媳妇上回在村口洗衣裳也看到了小夫妻驾驴车回来时的样子,那个春风满面,比起在家的时候长了不少肉,身上穿的都是细棉的料子,头上还攒着银钗子。 再想想她,都生了两个娃了也没挣上一根薄钗子。 就这够让人啧啧称道了,有人搭话,她才看到两人坐的车后头还装了不少好东西,更是心生羡慕。 “可我听说他家大丫头被婆家休了,不然怎么眼瞧着临盆了还被赶回来?如今孩子都满月了也没见她婆家来人。” “你懂什么,”这汉子最烦老婆和村口大碾盘那儿的几个碎嘴妇人嚼舌根,才睡下去又坐了起来瞪她,“人家只是分了家了,如今各过各的而已,等过完年就要回城里去的。” “要不是被休了,怎么也不见柳二郎来?” 那汉子彻底恼了,声音也重了些:“你这人,都快过年了,你都成日忙这忙那,人家城里铺子生意大,不比你强些?” 媳妇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却也无形中将这事给解释清楚了,没过几日,村里关于穿针被休的谣言渐渐散了。 两头猪杀完,又去后山上砍柏树枝、松针,引线眼尖,发现了花椒树,采了花椒籽,混着腌肉用的酱料抹在肉上,增加味道。 熏好肉,引线夫妻带着一头猪的量返回了老屋,走之前,引线给叶望山拿了准备好的二两银子,叶望山说什么都不要。 “别看你们这会没地方用钱,没多久有了孩子你们就晓得了,处处都是用钱的时候,一头猪我还给得起。再说我之前都忙地里的活,这两头猪一直都是二丫头照看,给你们分一头也说得过去,你们拿走就是了。” 陈江听引线的,引线也同样坚持道:“你要是不收,以后我们都不来了。再说我姐还在家呢,这账要是不算清,姐心里该怎么想?” 81. [锁] [此章节已锁] 这法子比一百句劝都有用。 加上陈江补充一句:“爹,平日我们两个来,你不是杀鸡就是宰鸭,不知吃了多少,这会就别跟我们客气了,就当提前给下一年的饭钱好了,你要是不收,我们可不好意思大模大样来吃肉。” 叶锦砚听得捂嘴笑,叶望山也就松动了态度,笑出了眼角的褶子。 “好好好,你这样说,我就收下,只是以后你们要用钱就跟爹说。” 回了南洼村,没着急回老屋,而是先去了陈家一趟,给樊氏提了半副猪心肝,又将八块猪血分给隔壁李二姑家四块。 猪血不值多少钱,要紧的是记挂她的心意,李二姑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请两人去吃茶歇脚。 樊氏看了心里不乐意,晚上冲陈河抱怨:“……我才是她嫂子,跟她一家人,她给我送就算了,怎还给隔壁送?” “你也知道她跟你是一家的,不是多给了咱们半副心肝?” 樊氏不满意他这副样子,瞪他道:“八块猪血,不是两块也不是三块,偏偏给李二姑一半,这是什么意思?” “我明日就去老屋,跟陈江他们说一声,以后别给你送任何东西,这样就不用比较了。” 陈河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可又怕气火上来较隔壁听见了,索性懒得和她掰扯,丢下一句话出去了。 “你!”樊氏气得锤床板,“你就知道窝里横!” * 一头忙着山上地里的活,另一头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叶锦砚跑腿来说,雪妹的满月酒定在过年前的两天,叫到时候都去热闹热闹。 引线没再出去,在家烤着火,将上回去城里买的春锦缎子拿出来裁了,先给雪妹做了两件开了春暖和了能穿的小衣裳,至于穿针的春衫,到时候她抽空做了再捎带手送去。 沈嫣的嫁衣她已经帮着裁好了料,先让沈嫣自己绣好花样,她再帮着做缝合,婚期请人合八字后再定,因而慢慢做也来得及。 要紧的是沈嫣的身份,需要她送信去李杨村,托外翁阿姥帮忙,有了衙门里入了户籍的身份,才名正言顺。 雪妹满月酒的时候,引线夫妻如约回去,见到了许久没来的柳守。 这么久了,他一个人撑着忙油醋铺子里的事,这头又记挂着穿针母女俩,消瘦了不少,棉衣穿在身上都空荡荡的。 不过抱女儿的时候却神采飞扬,浑身上下都透着喜气。 瞧见引线做的小衣裳,穿针喜欢得跟什么似的,摸了又摸,见那料子细腻,上头缝着小老虎的样式,却一点儿也没刮丝,可见用心。 知道初二姐姐一家就要回城里去,引线也不想去干活了,就守着姐姐,抱着雪妹和她说着闲话。 雪妹吃饱喝足换过尿布,实在困的不行还要玩,引线哄着她,见她眼皮往下掉了,就拍着她屁股来回走了几步,立刻睡熟了。 孩子睡了,穿针紧绷的神经才终于松了一些,站起来收拾箱笼。 回来的时候拉的东西多,加上柳守又送了好几口箱子来,如今加上孩子的杂七杂八,更是多得让人不知从何处下手。 引线抓了一把板栗和两个红薯埋在炭盆灰里,看她站在箱笼面前发呆,就拍了拍灰过来帮忙。 收拾了一会,外头陆陆续续有吃满月酒的亲戚进来打招呼说笑,家里没有主事的妇人,穿针赶紧推了妹妹一下:“你快去。” 按理,雪妹的满月酒该在柳家摆,但柳守回去打算跟柳母好好说一说,却被大哥拦下,说娘不想见他,柳守寒了心,也就不再回柳家,自然也无需提这事了。 叶望山之前杀猪特意留了七八块少腌了盐的肉和排骨,就等着今日用,请的也是镇上开饭馆的厨子。 早起就开始忙活,菜上桌,什么炸排骨、烧肥肠、熏猪肝、红烧鱼、油渣炒干笋、豆腐羹、干菌子烧鸡,八盘荤有鸡有鱼,都是好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两盘素、两碟子元宝糕、一篓子红鸡蛋,酒备了城里酒坊打的浊酒,妇人喝的是米浆水,齐齐整整的五桌酒菜。 这样的酒菜在村里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就是接亲送嫁的席面,都不见得这些好肉好菜。 就说前两个月张家娶媳妇,那大席上的八盘荤都是东拼西凑,什么卤鸡蛋都当作正菜上了桌,还是对半切的,去吃席的村里人背后好一通讥讽,那张老头从前还做过村正,如今娶个孙媳妇都这么寒酸,简直令人不敢相信。 对比娶媳妇,满月只能算是小喜,却给妇人都预备了米浆水,谁家好谁家差,一目了然。 陈河一家三口来了后,才送进堂屋还没坐下,就又有人来了。 村里其他来吃酒的近亲婶子阿婆也都提了鸭蛋,没蛋的也都临时找挑货郎买了红糖,或是自家做的米酒,山货等等,来的人手都不空着。 春杏和春杏嫂子、槐花婶前后进来,送了两块鸭蛋青的细布,两双杏色布做的小鞋子,一篮子三十个鸡蛋,除此外还有一包红枣、二斤红糖。 虽然也算不上重,但比着樊氏送的二十个鸡蛋,一斤红糖,半包红枣,就很是重了。 比起亲戚关系,春杏家和引线家并不是同宗,而樊氏是引线正经嫂子,陈家和叶家才更亲近些,送礼却这样“寒酸”,简直让人不敢置信。 看春杏一家热热闹闹地送礼,陈河只感觉脸上烧的慌。 樊氏则伸脖子看了席面的菜色,面露出满意,都是笑,暗中叮嘱陈青多吃些。 陈青苦了脸,压低了声音抱怨道:“娘,我说我早上吃个蒸饼垫一垫,你非不许我吃,我这会饿得能啃一整头猪,但开饭还有一会,待会肯定吃两口就饱了,你可不许说我。” 丈夫埋怨她,儿子也不听话,樊氏只感觉哪儿哪儿都不舒坦,可在人家家里,她按住了要打他头的冲动,最后恶狠狠地警告了陈青一眼。 引线忙着招呼,除了春杏一家,还有村里叶姓的几个族老。 人到差不多的时候,春杏伸长脖子看了灶房里进进出出忙活的陈江,心生羡慕道:“阿线姐,陈二哥真是好,又能上山猎野猪,又会下厨做饭。” 引线笑了笑,对她的称赞替陈江收下了。 满月酒过后,便是正经大年,初二才回娘家,加上才在娘家住了一日,因此大年的前夜她没回去。 和沈嫣烤着火做针线做到了深夜,后半夜实在是困,就伸了个懒腰起身,打算回去看看陈江和石虎吃酒吃得如何了。 两人身边的一坛子酒已经吃了个见底,但都清醒着,还在说话,桌上的残羹剩菜 早就冷透了。 引线招呼他们早些收拾了,石虎就起了身主动帮忙收拾碗碟,引线知道他们不在的时候,堰塘那边的果树,包括院子里的十几只兔子、谷子娘俩都是石虎帮着照看的,她不好让他吃了酒还干这些,也是怕他摔了碗,于是让陈江送他回去。 陈江送他出去,石虎摆摆手,表示自己脚下稳着呢,回了隔壁小院儿。 见他带着酒气回来,沈嫣放下绣活,起身过来扶他。 朦胧烛火,灯下美人,石虎看呆了。 沈嫣穿着水红的裙子,素白的袄,头上除了乌鸦鸦的黑发,什么也没戴,但正是因不施粉黛,不沾金银,她的模样更如出水芙蓉般水灵灵的。 看他那副呆样,沈嫣渐渐红了脸。 两人肩膀挨着,沈嫣的手还扶着他,石虎下意识凑过去,四片唇就这么混合着清香的酒气黏在了一起。 沈嫣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她从有过这样亲密的举动。 可她却没有后退。 石虎不是她从前见过的那些公子哥儿,或是熟读诗书词赋的郎君,就算是府里跑腿的小子,都是清秀有礼的。 可不知为何,她却满心都是被填满的,唇上麻麻的,就这么任由他乱来,甚至任由他伸手揽住她。 酒味混杂,她也好似醉了。 他胸膛热的惊人,她声音也软得惊人,屋子里的氤氲越来越??稠,似化不开的蜜,扯不开的丝。 沈嫣眼睫毛剧烈地颤抖着,要不是攀靠在石虎身上,她肯定要摔倒。 最后倒是石虎先反应过来,吓得倒退好几步。 “你,你,我我,我不是有意的。”竟然说话都不利索了。 沈嫣颊边绯红,似吃了陈年老酒。 可她却什么也没说,看着石虎就这么落荒而逃,她才扶着跌坐在床沿边上。 …… 引线将啃过的骨头和剩下的肉渣碎都给了谷子和花猫,娘俩吃得欢喜摇尾巴。 没了霸道的黑虎,花猫就算吃得慢也没人跟她抢,最近也长了不少肉,后腿日渐紧实起来。 陈江送人回来后就挽起袖子烧了水洗碗。 引线实在是困的不行,等陈江洗完碗回了屋,就看到披着衣裳坐在桌边的引线趴在了桌上睡着了,膝盖上还放着针线簸箩。 将人横抱放到床上,引线感觉这样舒服不少,翻了个身继续睡。 没想到陈江不放过她,将她放进帐子里的同时也跟着滚了进去,屋子里燃着红火的炭火根本不冷,他熟门熟路地慢慢来。 随后俯身下去。 …… 排山倒海的刺激,让引线刚才还昏昏欲睡的困意尽数全消。 她倒吸一口凉气,身上冒汗,每个毛孔都打开。 …… 不知多久,终于回到了大红绸被上大口喘息。 似两床被子叠在一起,实在是困,引线忍不住推了他:“去打点水来,我真要睡了,眼皮都睁不开,没骗你。” “今儿可是最后一夜,要守岁的,你就这么睡了,明早我可不给你礼物。”陈江亲了亲她的脸颊,得意地说。 引线一听来了兴趣,眯着眼看他,“你准备了礼物?什么时候预备的?” 82. 第八十二章 男人的脸距离她很近,因叠着,两人说话时一个压低了下巴,一个抬着头,浓重的气息互相交换,方才升起来的热度并不减半分。 “再撑一会到了早上你自然就晓得了。”陈江卖关子。 但看媳妇红扑扑着一张笑脸,香汗淋漓,又紧紧贴着自己,他喉咙一动,忍不住轻啄了她的唇一下。 “还有那样久!”引线看了眼窗户外头的天色,距离天亮还早呢! 她很想知道是什么,可她实在是承受不起下一波热情了。 不给她犹豫的机会,已经往下滑埋头忙活的汉子,虽然口齿不清,但依然很有耐心回她,道:“快了快了,再半个时辰就是。” 引线哭笑不得,想推开他,可纹丝不动。 想阻止他,却被汹涌袭来的巨大潮水淹没,她像尾被巨浪拍到沙滩上的鱼,只剩喘气的份儿,哪里还有力气和他分辨。 等到好容易天色朦胧,引线已经浑身跟散架没什么区别了,她是真没想到他体力居然这样好,看来此前都是为了让自己适应,他才收着了。 今夜借了酒劲儿,他算是结结实实地放开了一回。 陈江不管引线脑子里想的这些,他心满意足地从床底下摸了个盒子递给她。 引线打开后,发现里头是一支实打实的银钗子,和之前的款式不一样,这次的钗头用的是银杏的样式,而且细细看还有花纹,拿在手上份量也不轻。 “这是从哪儿来的?” “你放心,这是我娘的,阿翁去世之前将家里的东西都给了她,当初大哥定亲的时候,她就将一对儿足秤的银手镯给我和大哥一人一只,大嫂的收着没戴。我当时看样式旧了,就拿去打了这钗子,拖了这么久银匠才捎话让我去拿。” 引线心里满意,拿在手上看了又看,说明日一早起来好好梳个头来戴。 陈江看她这么高兴,也跟着高兴,两人说了会话,终于外头朦朦亮,才渐渐睡了过去。 再起来已经过了晌午,两人慢腾腾地起了床,陈江穿上那新做的棉袄,引线也将箱子里没穿过的水红小袄和棉裙子拿出来上了身。 平日里要干活,穿裙子不方便,因而多半是穿裤子,过大年什么都不用做,就是吃喝玩乐,她也难得穿裙子,忍不住对着小铜镜对镜自照了一会。 出去给兔子上草料回来的陈江看她这样,忍不住说:“等咱们以后挣多了钱,头一件事就是给你置办个大点的镜子回来,我看大姐就有一面,那个就挺好。” 穿针别的不说,在婆家的时候也不亏待自己,就是柳母管家,她也能抠出不少的私房钱来,更别提丈夫和她一心,手边压箱底的银钱并不少。 收拾齐整,引线才小心地将那支银杏簪插在特意梳的发髻上,正左右照了照,男人的脸就出现在镜中,引线脸一红,回头推了他一把。 “真好看!”陈江自夸,“我的眼光也好,打的簪好,娶的媳妇更好。” 引线这一下反倒不害羞了,插着腰理直气壮道:“那当然了,娶了我是你家祖坟冒青烟!” 陈江大笑,看她粉颊微红,却眼睛亮闪闪的模样,心里一动,想起昨夜的事,手上动作比脑子快,拉着她的手臂就往怀里送。 “作死了!这可是大白日,还是正月初一!” 引线没了笑,吓得花容失色,赶紧拍他的手,躲到了门边,“我可不想被阿嫣和虎子给看笑话!” 陈江就是有意逗她的,看她一副紧张模样,全然没了刚才的狡黠,唇角弧度越变越大,最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不理你了!” 引线看他没个正形,自己开了门出去。 谷子老早听到响动,她才开了门就摇着尾巴凑了上来,花猫还没睡醒,打着瞌睡眯着眼在窝棚里抬头看一人一狗亲昵互动。 俩人起的晚,也不想做复杂的饭了,好在叶望山给塞了不少的炸排骨和熏猪肝,正好热一热,就着一篮子蒸饼吃上。 吃之前,引线让陈江给隔壁俩人送了一半去,再招呼他们今晚上过来吃饭。 虽然两家就隔着一堵墙,但明面上来说谁家都不是富裕的,加上有了沈嫣后,石虎也就不像之前随随便便到陈家来蹭饭了,因而吃饭的话要提前喊了他,以免他做多了饭。 不过这次,陈江怎么端出去的怎么端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阿嫣,你们来了!”引线笑着招呼。 沈嫣文静地点点头,跟在石虎身后进了门。 石虎有些不好意思:“叶二嫂,又要麻烦你了。” “哪儿的话,我就怕你们不自在呢,来了就更好了,省的端来端去的,快坐下吃饭!” 四人正吃午饭呢,原本守在引线脚边的谷子警觉起身,跑了出去。 随后外头传来陈青的声音:“二叔,二婶儿,你们在家吗?” 陈江引线放下筷子迎出去,发现是陈河一家走路上来了,陈河陈青手里提着不少东西,樊氏脸色有点难看跟在后面。 她是大嫂,今年又是头一年,叶二姐这个当弟媳妇的不赶着大年初一给她拜年,如今还要教她这个当大嫂先登她的门,这叫她心里气不顺的很,就是被陈河强制拉来,她也实在是装不出笑脸。 “大哥!”陈江欣喜,和引线前后脚出来,“我岳丈给我们分了一头猪,在他那边熏了才拉回来,想着给你们送些,结果拉回来这两天又忙着家里的活,正打算吃过饭就去家里拜年,没想到你们先来了。” 陈河不必说,两兄弟关系一向好,不会有什么。 但他还是费口舌一番解释,就是不想樊氏多想,赶紧请他们进去吃饭。 “我们吃了才来的,”陈河摆摆手,只在院子里看兔窝棚,“你这兔子养得真不错啊,开了春再长些肉就能卖了。就是可惜没分窝,毛色混杂了,不然白兔毛单独能卖个好价。” 樊氏却没有客气,坐上桌,拿着引线递来的碗筷就只管拣那炸得金黄油亮的排骨吃。 啃了一块,心情顿时好不少,也尝出这是叶家席面上的荤菜。 转头看陈青站在一旁,瞪了他一眼,拉他也坐下吃。 看了眼院子里说话的两兄弟,引线没吭声。 好在满月酒剩下的肉食类多, 叶望山怕女婿胃口大,特意装的多,灶房里还剩了些,待会等他们吃完了再给陈江热热也是一样的。 吃了几块,樊氏却像是忽然注意到了一旁的沈嫣。 石虎她认得,这个看上去文秀美貌的姑娘却还是头一回见。 对了,她就是石虎要娶的那个杨家女?樊氏心里嘀咕,在沈嫣和引线的脸上睃了一圈,最后撇嘴。 到底都是一家子出来的,都长得会勾人,叶二姐也就算了,这杨氏女还更甚一筹。 继而想到自己弟弟当初也是要死要活非闹着娶那长着一张勾人脸蛋儿的小寡妇,她心里一阵火起,忍不住问:“弟妹,这位小娘子怎地也不介绍介绍?之前还没见过呢?” 引线看她还糊着一张油嘴,就拿一副婆婆看儿媳妇的眼神在沈嫣身上扫来扫去,立刻知道她没憋什么好屁。 好在沈嫣气量大,并不与她计较,从头到尾都是细嚼慢咽,就算樊氏提到她了眼皮也没抬一下。 “大嫂,这就是我外翁那边的一位远亲,她家里的长辈去世了,家里没什么人。听说我开了春需要人手,阿姥可怜她没生计,就将她送过来给我做帮手,没想到她和虎子看对眼了。如今就等着待嫁,这事上回我和陈江来找过大哥,你也知道的。” 这是引线给孟姥去信后,孟姥回信中想的办法。 信中说,她多方打听,村里后山有个老妪几年前去世了,她在世时,曾和孙女相依为命。因她去世得突然,孙女又年幼,等村里人通过狗叫发现的时候,老妪已经去了,而孙女却不知所踪。 本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道理,村里人召集人手去山里找过,找了半个月都不见其踪,连衣裳碎片也无,众人都说这孩子肯定被狼叼走了。 但没找到人,这户籍就只能空着。 十几年了,这小孙女如今从未回来过,年纪呢和沈嫣又差不离两岁,因而杨翁去好友那处卖脸面将沈嫣的里底文册都报上县里,登记在黄册上,算是落实了她的籍贯。 收到孟姥的信后,未免露馅儿,几人也都是对过词儿的,任凭谁问都是这套说辞。 樊氏听上去只感觉有点不对,毕竟村里就没有来过这么漂亮的小娘子。 引线看她眼珠子一直黏在沈嫣身上,心里有点紧张,生怕她看出什么来了,就主动挟了一块肉放在她碗里:“大嫂,你别客气,这都不是外人,快吃啊。” 说着又招呼陈青。 陈青对这个小婶的印象很好,见她有意聊村里的事,他也不遗余力地与她攀谈,说起王屠户家里的事那可是满满的幸灾乐祸。 尤其是王三郎夫妻,听说分了家以后回了娘家,结果得罪了娘家人,过年前一日又厚着脸皮回了南洼村。 他一个分出去的自然没有让他回来占屋的可能,兄弟三个一言不合就打得不可开交,王屠户为了拉架摔伤了头,吓得王三郎一家三口连夜跑路。 如今王家一团乱,王屠户人事不省,别说过年了,个个都一脸苦相。 引线没想到还有这些事,原本是为了将注意力从沈嫣身上扯开,结果越说越是细打听起来。 83. 第八十三章 等到吃完饭,陈青挽袖子主动揽了洗碗的活。 他也不是白干活,扭捏着道明想让二婶帮着劝劝二叔,下次进山猎东西的时候也带他去。 引线抿唇一笑,“山里危险,你娘不让你去是常理,等开了春,开了春要干活了,你跟你二叔在山里走熟悉了,到时候不用我说他也会同意的。” 陈青咧嘴笑,捧着碗就去了灶房。 按照平日里,陈青这举动定然是要被樊氏说的,可今日她心思都在这个沈嫣身上,也就没空理会儿子。 “我说妹子,你长得这么水灵,皮肤又白,手上又没有半个茧子,看着连活都没做过,只怕不是从乡下来的吧?” 引线虽跟陈青说话,但眼风一直觑着这头呢,看樊氏不死心,刚刚才放下的心忍不住又提了起来。 然而事主沈嫣却不紧不慢,不但丝毫没有会被拆穿的心虚,反而笑着道:“我从前的确不在乡下,家中长辈都去世后,远方亲戚见我无依无靠,就托人帮我在州府找了个伺候人的差事。而我幸运,那家小姐见我长得还可,会识几个字,也不叫我做粗活,只让我侍奉起居,与她伴玩,因而这些年并不曾做过重活。还是嫂子慧眼识人,居然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樊氏心里得意,又问:“既然是做丫鬟,肯定得不少傍身钱,怎你如今还要到这山上来干活?” 在她印象中,大家人户的丫鬟,尤其是贴身丫鬟,是穿金戴银,月钱也不少的,沈嫣所说的确不假,但明明有钱却还要到这山上来干粗活,这很不合理。 “谁说不是呢,我的确是攒了一笔钱,打算等满了二十就出府嫁人,谁知犯事得罪了主母,没等申辩就赶我走了。去投奔远亲,她见我失势,趁我不备私吞了我放在她那儿的银钱,还反倒说我偷窃,将我赶走。”越说越伤心,沈嫣哭了起来,“我无处可去,只能回村里,好在杨翁见我可怜,让我到此处来谋生,否则不知飘萍孤苦何处去。” 引线听了,只觉得满心满眼都是佩服,自己当初与她对的那些话在这两番话面前,简直不够看。 男人们都在外面去看堰塘果树了,三个女人在堂屋里对坐说话,樊氏听了这伤心往事,不但不觉得她可怜,反而觉得她白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运气也太霉了。 “杨家丫头,你看你生得这般好,又伶俐,嫁给石虎那个傻小子怕是白费你这个人。你要是放心,依我的,另给你寻摸一门亲事,不比在这山上冷寂寂的强?吃用穿戴更好,也舍不得你下地干活,就养着你哩!” 樊氏想到当初给叶家送的聘礼都要五两,这杨氏女比叶二姐强些,只怕更高,她打了主意,眼珠子一转就热情地凑了上去。 引线一听,立刻就要说话,替沈嫣拒绝。 谁知沈嫣反握住樊氏的手,先一步道:“婶子说的也在理,只是……俗话说得好,一女不许二夫,我如今已算是定下了,却不好反悔,还请嫂子见谅则个。” 她语气诚恳,模样柔婉,尤其是神情里似乎真带了一丝惋惜。 樊氏一听,心火烧旺了起来,她还记得陈江给隔壁李二姑提的那整条野猪腿!都没给她提一只! 这杨氏女才貌比叶二姐强这么多,自己使使劲儿,还愁不能得一大笔谢媒礼? “这有什么,我跟你说,早年胡铁匠家的闺女定的还是娃娃亲,等人大了还不是说翻脸就翻脸,说退亲就退亲?只要将来过得好,现在丢点脸不算什么。更何况你们俩还没正式下聘过户,只是合了个八字,只要没人乱传,外头人都不晓得。再说就是一拍两散,他石虎子还能拧着你不放?” 樊氏越想越激动,似乎已经看到了谢媒礼里银子亮闪闪的场景。 引线见她越说越不像话,赶紧过来拉开两人,道:“大嫂,这话怎么说的?虎子和她都已经合了八字了,这事大哥可清楚,要是他晓得,大嫂你只怕不好与他说。” 引线拿丈夫压她,樊氏心里头的小火苗顿时散了一些,可没完全熄灭,她不满地瞪着引线。 引线却并不理会,与她说了声送人后,就同沈嫣回了隔壁。 “大嫂就这么个人,你别放在心上。”引线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她虽然本性不端,喜欢顺手牵羊,有小算计,但出格的事她不敢的,你放心。” 沈嫣浑然不觉,甚至笑了笑,毕竟这样的妇人她也不是没见过,从前家里就有做工的妈妈,日日都有口角官司,并不当回事。 见她不放在心上,引线才放下担心,送了她回去,免得樊氏再说出什么意想不到的话。 然而回去路上的樊氏却不死心地和陈河提及这事。 “……瞧她那样子,从前就是个享福的,嫁给石虎这傻小子岂不是可惜?要我说,咱们村黄夫子家的三郎就和她很般配,村里难得有会识字的小娘子,我敢拍着胸脯说,黄三郎再眼光高,见了这杨氏女也会点头。” 陈河被她这番发言给弄得又惊又愕又怒。 “你胡说八道什么!人家八字都合了,婚期都要定了,”陈河怒斥,却想起什么,只好按捺住火气狐疑地问,“你没在弟妹面前提吧?” 樊氏瞟了一眼后面的陈青,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还是嘴硬:“我,我就提了一嘴,她们也没当回事。” “最好是这样!”陈河怒气冲冲,声如洪钟,“要是让我晓得你还打这主意,别怪我休了你!” 虽然他不知这明显和村里格格不入的杨氏女是从何处来的,但小弟和弟妹都那样说了,他也不能去质疑,毕竟石虎是个好小伙,人家姑娘也是正经人家,他也没资格去说什么。 樊氏在他威慑力的眼神下,只好讷讷地点了头应下了。 此后几日,除了回娘家,她都被陈河给堵在屋里,要是出门陈河会问她去哪儿和谁去,总之跟看牢犯似得。 樊氏心里又气又急,她委屈啊,自己就算是有那样的想法,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他居然拿她当犯人一样看着,只教她心寒。 陈河越是如此,樊氏越是不服气。 一日,陈河终究出去和人吃了酒,回来倒头就睡,送他回来的樊氏见他打了鼾,知道是个好机会,赶忙换了件体面衣裳就出了门去。 陈青问她:“娘,你去哪儿?” “我还能去 哪儿,去隔壁二姑家说会闲话,你在家看着你爹啊,别等会他要水吃要吐家里没个人,你帮着递个盆。” 樊氏知道他跟他爹一条心,都被叶二姐两口子给彻底收买了,她没打算给他说实话,就随口找了个理由糊弄他。 她去了隔壁,瞅见陈青爬墙头看,她也不声张,进了李二姑家的屋子,只不过就闲话了两句,借口肚子疼匆匆走了。 她暗恨一口气,这谢媒礼她一定要挣到手不可! 整了整衣裳,樊氏一路快走去了黄夫子家。 * 话说初二回娘家,引线起了个大早,将兔子草料喂了后,挑了两只个头大又肥的抓了装笼子,又整了一些提前买来的两包干枣、两包干银杏,一大包柿饼,一篮子昨晚上做的红枣蒸饼,蒸饼个个都有拳头大,面上点缀着一整颗红枣。 除此外,还有一篮子菌菇猪肉馅的包子,比蒸饼个头小一些,却皮薄馅儿大,透着一股油润的香气。 怕路上招灰,特意用两块蒸屉布盖着。 最后再拣两坛酱菜,一坛酱萝卜缨、一小坛酱菌菇。 萝卜是她自己种的,菌菇是陈江进山时顺手采集回来的。 这两坛子酱菜是她过年前一个月抽空做好的,只不过萝卜缨跟萝卜一样,七八天就能吃,但酱菌菇送过去了却至少还得要一个月,否则不入味。 引线又带了两只笼子,这次回娘家,她打算问问哪有人家孵鸡苗,她打算买三十只来养在果树林间,看看养出来的鸡如何,要是生病少,等养两天了,再买二十只。 等天气暖和起来,鸡在林间吃虫吃草,下的蛋就算自己吃不完,攒多了拿进城卖了,天长地久的也是一笔不小的收项。 和石虎说了一声,两人就往山下去。 大过年里,地里没再有人忙碌,到处都是萧瑟景象,只有靠近村里,才能听到放炮竹和孩子的笑声。 “二姐!姐夫!”叶锦砚跟一群同龄孩子在村口玩,见熟悉的大黑驴靠近,赶忙招呼。 他停了黄夫子名下的课,没再去村塾,整日里除了窝在房间温书写字,偶尔也出门和半大的小子玩拜官封将的游戏,不过他被人嫌弃身材瘦小,从来都只是站在后面一句词儿也没有的兵卒或是文书。 “你们这是在玩什么?” 陈江意外很感兴趣,跳下车来问。 叶锦砚说了,陈江笑了笑:“现在玩这些没意思,不如真去打仗试试,那马骑着,耳边风呼呼地吹,什么厮杀呐喊声都听不见……” 看他越说越起劲,引线顾不得在场有七八个大小不一的孩子,狠狠地照着陈江腰间的肉轻轻拧了一圈。 “走了走了,下回再说。”陈江龇牙咧嘴,忙招呼道,“锦弟,你回去不?” 叶锦砚看了一眼二姐,捂着嘴偷偷笑,摇头:“我还要玩一会,你们先回去吧。” 驴车依旧停在杏子树下,院子里抱着雪妹看天的柳守招呼两人:“你们倒是回来的早。” “我昨晚上做了包子,中午别忙活了,咱们都吃这个。”引线下车,提了一篮包子,问:“我姐呢?” 84. 第八十四章 “你姐在屋里呢,”柳守点头:“小妹手艺不赖,赶上你姐了。你姐上回做包子还是好几年前了。” 又招呼他们吃自己从城里带来的点心和果子,引线看了那一箩七八个拳头大的柑橘,心里想着这天寒地冻的,山里都没见,只怕是从其他地方高价买来的。 “你姐夫晓得我喜欢吃这个,特意买的,说是从南方运来的,就这么一箩要了二十文钱呢!” 果然穿针一边往头上插簪一边出来,努努嘴,让她剥柑橘吃。 引线咋舌,伸手剥了一个,柑橘的酸果香气顿时在屋子里四散,驱散了炭盆生的闷气,整个鼻腔都充满了清新味。 她吃了一瓣,觉得汁水丰盈,满口都是,三分酸七分甜,从口里一直滋润到了肺腑。 原本只打算吃半个,谁知不知不觉就吃了一整个,穿针看她如此,怕她不好意思,就主动拿了两个在她手里。 “你别顾着自己吃,给妹夫也尝尝,男人嘛,就是要用这点甜哄着,让他晓得你时时记挂着他,才服你贴你。” 引线红了脸,却点点头没反驳。 没一会,出去给村正家帮忙的叶望山就回来了,叶锦砚被他喊回来帮忙,叶家的烟囱渐渐冒出烟雾。 今日是回娘家的日子,算是女婿吃的正经饭,叶望山没含糊,依照礼做了四荤两素的菜。 这桌菜有鱼有鸡,还有一瓯卤得肥墩墩油旺旺的肥肠,一碟四个油润丰腴的对半切咸鸭蛋,另配两个下酒的椒盐熏猪肝和炸花生,加上一碟子香油拌菜,一碟素炒,摆了满满一桌,丰盛极了。 菜上齐后,堂屋的门关上,将呼啸的风隔绝在外面,只留一指长的缝隙。 屋里的大桌下生着一盆炭火,燃透过的,只有暖洋洋,没有半点呛人的烟。 柏木大桌的上首,坐的是叶望山,左右手分别是穿针夫妻和引线夫妻,叶锦砚最小,当然就只能坐最下首了。 “我来抱吧,你今日陪爹喝点酒,他好久没这么高兴了。”穿针体贴地从丈夫怀里接过孩子。 柳守怀里的雪妹手舞足蹈,可爱模样惹的穿针将脸凑过去亲了又亲。 “今儿个是初二,是过年,也是咱们家的好日子。”叶望山说,“阿守和穿针有了孩子,也算是真正有了自己的小家,我有了外孙女,我高兴。二郎呢,和引线也有自己的事做,日子一天天变好,我也高兴。还有锦砚,能去城里念书,放在村里,谁家的读书郎也没这样的造化……锦砚,你今日要敬你两个姐夫一盅,若不是他们,凭你爹这把老骨头,你只怕一辈子都没这个运道。” 叶锦砚自从不去黄夫子那儿后,几人商量了要叶锦砚去县城里读书,未免柳家人背地里说闲话,陈江帮着在郑大山家给他赁了一间屋,郑大山老婆管他早晚两顿和洗衣裳,当然了,每月付一吊半钱的酬劳。 至于夫子,是柳守打听的,就在郑家不远处的林家,林家的这位从前是举人,谋了缺后做了几十年的官,后来在外地辞官,就回了老家,如今嫌烦闷,在家里设了个小学堂。 只不过他向来只收几个看得上眼的学生,并不大肆招生。 柳守也是花了点银钱打听到的门路,帮林家老仆了了一桩心愿,那老仆报恩,这才在林举人面前说好话,顺利收下了叶锦砚。 柳守办事牢靠,人还没去,拜师礼连带着叶锦砚写的一卷功课就先一步送去,林家那边见了诚意,加之林举人看得上,果然递了话来,等着过完十五就去拜见入学。 叶锦砚二话不说,自己倒了杯酒,冲两个姐夫道:“大姐夫二姐夫,你们的帮忙我都知道了,是我比旁人运气好,有了两个好姐姐,如今还有两位好姐夫,我替她们高兴,也替我自己高兴,将来我若是有举业有成的那一日,必然不会忘了你们的好。” 说完,一口闷了那酒,架势倒是不含糊。 但毕竟人小,之前又从未喝过,一时间呛了气,辣得口里喉里肚子里烧成一片,后悔极了。 看他脸都红了,陈江哈哈大笑,拍了他一下,“好小子,看你平日里斯斯文文的,没想到吃酒居然这样痛快,好今日你陪我们再吃两盅,让我试试你的酒量如何!” “你可别忘了你今日说过的话,”柳守则斯文些,只是笑着道,“将来飞黄腾达了做了官,姐夫求到你头上,你可别关上门装不认识啊。” 这话明显是打趣,叶锦砚红彤着脸点点头:“姐夫放心!” 看他们说来说去,叶望山满脸都是笑容,第一个拿起箸招呼他们挟菜,“快吃快吃,都凉了!” 虽然高兴,但有穿针姐妹在旁边盯着,几个男人还是不敢吃多了酒,尤其是柳守,先认输了,“我这酒量实在是上不得台面,妹夫,还是你陪爹再吃几杯吧。” 叶望山也不是不会看脸色的人,摆摆手道:“你去屋里歇着吧,睡一会,下半夜好换大丫头看顾孩子。” 雪妹还没两个月大,一夜里要吃好几道奶。 有时候穿针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这时候就需要有人帮着抱孩子到她身边,否则哭闹起来都没得睡。 叶锦砚头一回吃酒,早就踉跄着摸回了屋里睡觉,如今柳守再一走,屋里的热闹顿时散了下来,翁婿两个虽然酒量都不错,但还是不敢随意,因而吃了最后两盅就散了。 叶望山有点醉意,走路还稳当,陈江将他送回屋,又折返回来收拾锅碗瓢盆。 引线在屋里窝着,正拿火钳戳火盆,听到响动就穿上红袄,走出来帮忙,谁知被陈江推走:“你快回去歇着,这点算不了什么。” 引线认真看了他,见他虽然浑身酒气,但脸不红眼不花,端着碗盘走路一点也不晃荡,难免好奇道:“你喝醉酒是什么样?” 陈江勾唇一笑,“你想看?不过我可是要提前告诉你一声,我要是喝醉了,你恐怕招架不住。” 引线还没反应过来他这话的意思,下意识答话:“那倒是,你要是吃醉了,就是两个我来,都不一定能扶住你。” 两息之后,她才回过味来,霎时间俏脸通红,回头四处看看,确信无人在外,更无人听到,这才稍安。 只不过回头狠狠瞪了一眼坏笑的某人,也不搭理他,转身就回了屋。 另一个屋里,柳守正迷迷糊糊睡着,听见雪妹在哭,他连忙爬起来伸手要帮着抱哄。 不知是不是生之前吵过架动过气的缘故,雪妹这孩子很是“娇气”,声响大点要哭,没及时喂奶要哭,甚至有时候没能立刻抱她,她也能哭得惊天动地,满脸胀红。 穿针拂开他的手,示意他 躺下:“别急,你吃了酒,虽然换了衣裳但也有酒气,上半夜就我来,到时候后半夜有你换手的时候。” 柳守也就不说什么了,毕竟他吃了酒头晕不说,别把酒气喷在孩子脸上,于是匆匆盥洗后酒上了床闭眼睡觉。 后半夜孩子一闹,他就是再睁不开眼,也爬起来摸尿布。 闻见臭,他睁开眼点了油灯熟练地提了热水兑好,换尿布,洗屁股,弄得干干爽爽的,闺女看着他嘻嘻笑,砸吧嘴又睡了,那软软糯糯的样儿,看得他什么累都没了。 忙活一通,再上床躺了没一会,天就亮了。 城里的铺子要有人照应,柳守一家都要赶着回去,因而起了个早。 引线和陈江也起早,帮着带孩子,或是往车上搬东西。 他们两驾车,帮着送过去也就刚好。 昨晚上的菜热一热,放上几个引线带来的红枣蒸饼,就是扎扎实实的早饭。 叶锦砚揉着眼睛,帮两个姐夫干活没话说。 叶望山将提前备好的干木耳、山核桃、干花生,还有四块才晾了没多久的熏肉,以及绑着脚放在竹筐里的两只母鸡、两只肥鸭子,一些白菜萝卜菠菜什么的,都一一让他们搬上车。 穿针道:“带这么多,一时也吃不完,山货就行了,那些鸡鸭就不带了,带去也没地方养着,邻里还会说。” 从柳家分出来,柳守就在油醋铺子附近赁了个小院子,三间屋,一年三两八虽然贵了点,但有个小驴棚,引线他们去小住,驴也有个地方安置。 再说这趟将马车还给柳家去后,柳守就打算自己再买一架马车,以后跑生意用得上,驴棚虽说小了点,但也好歹是有。 叶望山按住柳守要把鸡笼从车上搬下来的动作,摇头冲穿针道:“二郎不是跟着去?让他直接宰了鸡鸭,给你婆婆送两只过去,虽说分了家,但依然是长辈,你做晚辈的先低头没什么错。” 再说雪妹好歹是柳家的孙女,柳守又是个孝顺的,穿针这个当媳妇的多敬着她总是没错。 “雪妹都快两个月了吧?她有来过还是托人捎过话?” 不提这事也罢,提了反倒勾起穿针一肚子火气,“大房两个藏奸,婆婆更是偏心到了脚后跟,我何必凑热脸上去?再说她眼里只有大哥儿,哪有我们半分?我生的孩子自然更不入她的眼了,这鸡鸭我就是撑死我也不给他们送过去!” 柳守尴尬地笑了笑,但他一句维护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因他娘的确做得太不象话了。 陈江赶忙打圆场:“今儿帮了忙,大姐可不得给我们杀鸡杀鸭吃上一大盆?要是不吃完,我们可要赖着不走了!” 穿针被他逗笑,摆手道:“随你随你,你们想怎么吃怎么吃,过年呢,待会回了城里,让你们姐夫去曹娘子熟食店买些吃喝来,咱们又好好吃一顿,就是吃醉了也不怕,多的是地方住,也无需看人脸色。” 叶锦砚听了心里有些向往,连忙道:“我也想去!” “好,去!”穿针和引线挤眉弄眼,心情好了起来,看叶锦砚也顺眼多了,“你要拜林举人门下,也该提了节礼,让你姐夫带着去认认门,给夫子留个印象。” 看他们已经自己做了主,叶望山又高兴又透着股惆怅,他是真感觉自己老了。 85. 第八十五章 两驾车一前一后出了村,路过春杏家里时,引线跳下车,提了备好的东西去敲门。 谁知只有春杏爹娘在家,春杏的大哥陪着嫂子孩子去娘家了。 春杏则跟着三阿婆进城去探望做厨娘的亲戚,赶早拜年,才走一会,刚好与她错过。 引线将一包干枣和一整块特意留的熏野猪肉给了槐花婶,她笑呵呵道:“你那个酱萝卜的方子做出来,卖得可好了,再加上她自己琢磨的小食也卖得好,我都跟着去帮了几回忙。她阿婆这回去,就是想问问这事,听说州府码头人多,看有无熟人带去卖,肯定比在这处强。” 引线当初将酱萝卜的方子给了春杏,是想让她振作起来,有个自己的事儿忙活,人有了奔头,那些情爱都是缥缈的,没有比捏在手里的铜板更实在了。 却没想到春杏有了自己的想法,还真将这做成了一门好营生,如今竟打算要去州府的码头,这还真是个好消息。 闲话两句,告别槐花婶,两驾车去了城里。 柳守找的小院子离油醋铺子只有两条巷子,从前有家卖石料的大户在这,因此称作石头巷。 忙活到下晌,雪妹才在铺好的床铺上沉沉睡过去。 陪着玩了半天的引线只觉得腰酸背疼,感叹怎么才两个月大的孩子就这么能玩? 刚才她逗雪妹,一开始还买账,咯咯直笑,后来就不依了,啊啊哭,穿针忙着外头收拾,听到哭声进来看到这场景,顿时笑得直不起腰。 “她现在能看到的多了,不愿意躺着,你把她抱起来,她就不闹了。” 方才还头大如斗的引线忙照办,嘿,刚才还哼哼唧唧张口哭的奶娃娃顿时不哭也不闹了,趴在姨妈的肩头到处看。 清净是清净了,可就是手酸,这会放下,之感觉两条胳膊不是自己的了。 “姐,你也是头回生孩子,怎么懂这么多?” “我是头回生孩子没错,可带孩子我不是头回了。你就不提了,小弟我就带得不少,那时候爹和吴七娘去地里,你们俩都是我看着的。再说了,你跟奶娃娃相处几日,你就晓得了,就算不会说话,她那个小脑袋也不比我们想的事少呢!” 引线惊讶,觉得很新奇。 只不过呢,她依然更加坚定了当下不会养孩子的心思,她一怕生孩子,二怕自己带不好。 这头姐妹两个带孩子,那头三个人将两架车上的东西搬得干净。 陈江更细心,将防撞用的草垫子拆了,还将地上的杂草都略微扫置了一番。 待拾掇地差不多了,柳守要去柳家还车,叶锦砚就留着帮忙生火烧水,陈江磨刀霍霍向竹筐里的鸡鸭。 等他们干活的时候里,穿针注意到妹妹头上除了一根银杏样式的银簪,别的再没了,虽然银簪好看,但当下过年,这装扮实在是有点素。 反正闲着无事,她提议去逛逛,给两人买两朵花戴。 过年嘛,图个喜庆吉利。 引线从前没机会,后来是进了几趟城里,但却从来没有好好逛过,当下也连忙点头:“姐,那雪妹怎么办?” “她刚才尿了一泡,再说我才换了尿布,又睡着,等醒了再吃顿奶,她爹也差不多回来了,咱们到时候丢开手自出门去。” 穿针心里有计算,果然等着雪妹睡醒才喂完奶,柳守的声音就出现在门口,要不是引线出去喊他,他还正打算挽了袖口帮忙给鸡拔毛呢。 “你娘她就没问什么?” 穿针将方才的安排与丈夫说了,柳守顺手就接了小闺女过去亲亲热热的,并不拉脸,只是听到穿针冷不丁的这句话,还是面露尴尬,一句也不说。 没有回答就是回答,穿针本就不放在心上,不过是为了女儿再多问一句,如今也好,彻底死了心以后也知道该怎么做了。 姐妹两个去了专门卖头花发钗汗巾的金银杂货铺子。 因过年,店里进了不少平日里不常见到的样式,颜色也比平日的鲜亮不少。 除了寻常的布花,还有纱有绸,甚至有银丝造的花冠,上头缠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儿,远远看上去好似进了春日似的娇艳。 “这是京中时兴的样式,叶娘子要不要来上一顶?” 店铺掌柜是个妇人,也是这家的东家,与穿针有些熟稔,说起话来没那么客气。 穿针点头:“我小妹头回来,有什么新鲜的都拿出来挑挑!” “哎,哎!” 那妇人笑呵呵地,毫不吝啬地拿出各色头花供她们姐妹挑选,还有一些颜色鲜亮的线,可以缠头发,也能用来编手串。 姐俩各挑了两朵纱花,两朵绸花,都是不夸张的样式,就是过完了年平日里挑日子戴也不会惹眼。 除此外,引线还多买了一把丝线,她记得春杏最喜欢编手串,给了她肯定高兴。 给了钱后,俩人又去了笔墨铺子店,花了两吊钱,买了一套好纸,到时候让叶锦砚送去给林举人添节礼,这才携手回了石头巷。 陈江听见声音,出来看,见引线头上依旧是自己送的那根簪子,除此外并无其他,不由奇怪:“不是买花去了,怎么没买?” “没带钱,怎么买?”穿针故意逗他。 谁知陈江当了真,连忙道:“线娘,你出门怎么没把钱带上?” 他一副着急模样,说着话就要起身出去牵驴,“我这就回去取,你们别做饭,等着我回来做啊!” “哎,妹夫,别别!我说笑呢!” 穿针也看不出他是真的要走还是假的要走,反正他这会要是走了,岂不是收不了场?赶忙喊住他。 抱孩子的柳守早就看出来了,瞪了一旁偷笑的两个,赶紧出来拉住穿针,“妹夫跟你玩笑呢,你还当真了,他要是走,怎会棉衣都不穿?要是不穿,这一路回去可不得吹出个好歹!” 穿针一向爱逗人,这下也是被陈江给逗了一回,顿时错愕尴尬。 陈江正对引线挤眼睛呢,听见柳守戳破了,他也不装了,赶紧顺坡下驴道歉:“姐,我就是这么个人,跟人熟了就爱玩笑,你别当真。” 穿针也不是那小性儿的人,见他道歉还算诚恳,就摇摇头一笑了之,“下次再这样我可不让小妹饶了你!” “是是是!”陈江忙讨好。 这事算是翻篇了,谁知叶锦砚忽然冒了一句:“大姐,现在可算有人能治住你了!”还嘿嘿偷笑,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 穿针拿手指往他脑门上赏了个栗子,瞪眼道:“我是不知道有 没有人能治住我,我只知道有些人明日要去见夫子,到时候见面问你书上的事,你要是答不出来入不了学,到时候可是要哭鼻子的!” 叶锦砚不笑了。 引线也站在穿针这头,“什么治不治的,大姐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不和咱们一般见识呢!” 穿针就怕妹妹不和自己一条心,这会见她不帮陈江,也不帮小弟,就帮自己,这种感觉让她什么气都消了,姐俩又笑呵呵地进门去看买来的花儿线儿去了。 第二日是柳守陪着叶锦砚去拜访林举人,林举人见了叶锦砚的面,倒是没说什么。 不过与柳守客气几句后,果然应了穿针的话,捻着胡须问了叶锦砚几个问题。 因紧张,叶锦砚回答得磕磕绊绊,却都说得准确,最后林举人不夸也不指点,只是让他过完了十五以后来上课。 柳守心里晓得,这是代表收下了叶锦砚这个学生。 回来后立即与几人报喜,一屋子人都喜气洋洋,柳守还做主生了炭,去外头买了几斤羊杂羊腿肉,预备晚上吃羊肉锅子,别提多美了。 既然到了城里,柳家不用去,但肖婶娘家还是要去的,吃过饭,陈江套车带上引线,提了山货和杀年猪的新熏肉登了门。 家里就肖娘子母女,除了新换上的红灯笼和窗花,看上去怪冷清的。 两人一来,屋里顿时热闹不少,肖婶娘脸上的笑就没有断过,书琴更是连喊表哥表嫂,喊得引线都有些脸发烧了,侧头偷瞄陈江,他却与肖娘子侃侃而谈,怡然自得。 “你们俩成亲也几个月了,就没有个动静?”正说着,肖娘子忽然问到了孩子的事上。 引线措手不及,却心知自己要是将不想生孩子的言论道出,肯定会被当作怪人。 她正踌躇怎么说,身边的陈江就先一步说话了:“婶娘,我们还年轻,这事不急。” “这怎么不急,你娘要是还在,肯定比我还急,你们俩年轻,倒的确是用不着这么快,可不能一点也不放在心上,该自己有个打算才是。” 虽然有陈江解围,并且将话头都引到他身上,引线还是有种难以言说的感受,以至于两人接下来说了什么她都一句没听到。 夜里,引线翻来覆去,陈江原本睡得迷糊,干脆转身坐起来问她:“你怎地了?是晚上羊肉吃多了燥的慌?要不然我也不睡了。” 说着,长臂一伸揽住她,就要往衣襟里钻。 “去你的!”引线噗嗤笑了一声,笑过后叹了口气,“今日肖婶娘催的那些话……” 夫妻俩自从成亲以来从没有过隐瞒,就算引线对孩子的事恐惧,陈江也很理解,毕竟她娘就是生下她后身体变差导致年纪轻轻就去了,她担心害怕属人之常情。 但他没想到肖婶娘随口关心的话竟然让她这样纠结,甚至到了睡不着觉的地步。 “她就是关心我们,没别的意思。”陈江想了想道,“你要是怕她再催,以后你别去,我一个人去就是,她总不好当着面催我。” 丈夫的通情达理没能让引线放开心怀,反而更加闷堵。 见她侧躺着背对自己,也不起身,也不答话。 陈江心知没那么容易说服她,于是卧下去,从后面环抱住她。 86. 第八十六章 “线娘,孩子的事你不要牵挂在心上,旁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实在有那好事者,你就都推到我的头上就是,不必怕我丢面子。” “你只记住一件事,只要咱们两人过好,比旁人说那些闲话更要紧。” 他语气诚恳,声音温柔,属于汉子的气息将引线牢牢地包裹住,让引线感受到了被人撑腰到底的感动。 这是从前从未有过的,这种感觉让她既陌生又激动。 她忍不住转过身来,在黑暗中透过窗户的微弱光线捕捉到他的眼睛,见他对自己露出个带酒窝的有点孩子气的笑,引线也忍不住笑了。 “不生气了吧?” 陈江讨好地问她,凑近了些,说话的灼热气息都喷在她颊边,痒痒的。 “我可没生气。”引线抿着唇装正经,规规矩矩躺好闭上眼睛,语气也淡了一些,“别说话了,快睡觉,咱们明日还要赶路回去。” “我赶车的手艺你不是没看到过,就是今夜不睡觉,我明日也保管将车赶得稳稳当当。” 有人一边说,一边将手伸进她的衣襟下摆。 引线俏脸一红,但还是一本正经地拍开他的手。 “别闹了,这可不是在自己家,要是被听到了,明日我不要出去见人了,你就自己回村里去吧,我再也不要跟你一道了。”引线怕他胡来,只好吓唬他。 谁知陈江根本不怕,一面解扣一面像含了糖似的口齿不清道:“你不回去可不行,家里没你……兔子都要乱跑,谷子和她儿子都要翻天了……” 胸口忽然一凉,引线整个人被强有力的手臂给拉了起来,忍不住惊呼一声。 却发现自己的腰被那双手稳稳托住,等她发现衣裳落在了腰间,又发现自己坐在哪里时,脸颊顿时越来越烧,就要逃开。 “夜里吃的羊肉多,燥的慌。”陈江嘿嘿一笑。 朦胧的微微夜光从窗户照进来,陌生的屋舍,陌生的纱帐。 因夜里被劝着吃了两杯酒,引线的粉面上透出红白来,不施粉黛的面容与乌黑垂下到胸前的头发交叠辉映,泛出点点光。 陈江顿时都看呆了。 “媳妇,你,你可真美。” 小媳妇被这么一夸,顿时面颊更添三分羞红,不想惹他胡言乱语,见他停住,想着隔壁左右都是人,顿时不依,扭着腰就要爬下来睡觉。 “不理你了!睡觉!” 春日雨水润泽,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河面上,初生鱼儿调皮戏弄含苞的花骨朵,粉娇莲花瓣儿再含苞,在鱼嘴的轻轻啄弄下也只能徐徐绽开。 距离水到渠成就差最后一步。 鱼儿为吃花中蜜,怎舍得放手。 轻点慢试,猛击跳跃,很快又是一阵花鼓擂摇,春夜被鱼搅动,泛起轻轻的波动。 * 翌日,整装回村里,引线只感觉腿上发麻,为掩饰,她就没下过车,其中缘由只有陈江暗笑,惹得引线哀怨地瞪了他好几眼。 回了家,引线拿出在城里买的头花,大方分了沈嫣两朵,虽然她知道这些头花对于见惯了好东西的沈嫣来说,可能不算什么,甚至不比仆从戴的好。 可既然以后要嫁给石虎,那她以后和自己的穿戴也就没什么两样,她送的坦然,并不自卑。 再说,这过年的时候就得戴这样鲜亮的花儿,看上去人都精神不少。 好在沈嫣也坦然接受,并且当即就让石虎帮她戴在了头上。 沈嫣的气韵,就算是这样寻常料子做的头花,戴在她头上似乎那头花都变成了银冠子似的。 引线心里忍不住感叹,还得是有张好看的脸,戴什么都好看。 …… 初四一过,杨家捎来信,说今春的鱼苗起的早,让他们最好十五之前过去,到时候将木桶带上,免得再另外花多余钱买。 平日里也就算了,过年期间,陈江带着引线去李二姑,陈河家中都走了一趟,提了礼,也顺带吃了饭。 至于其余陈家的亲眷,也就是带了点干红枣干核桃之类的,上门去坐坐,吃杯水就走,不留着吃饭,算是认门认个脸熟。 原本这事应该成亲过后就办的,但那时候遇到那场意外,陈江忙着奔波处理,后来又忙着清塘的事,这事就彻底搁置了。 正好过年无事,也就带引线走了一圈,别叫人挑了新媳妇的不是,在背后说些闲话那可就不好了。 去买鱼苗那天,引线带上了穿针的一大包,还有自己要带给外翁阿姥他们的一大包东西,天不亮,村子里连狗都还没醒,就出发去了李杨村。 李杨村离得远,路上遇到小镇集市,顺便买了一包肉蒸饼。 三人里头,石虎陈江两人狼吞虎咽吃得快,引线不太饿,只拿了一只在手里慢慢嚼吃。 等到了李杨村,已经是半下晌了,提前知会了在村口等着的杨梅老远看到驴车,兴奋地甩开身后的一群半大孩子冲这头飞跑过来。 “二姐!姐夫!虎子哥!” 许久没见,就觉得杨梅好像长高了一截,身上的绫红小袄上回见她穿过,然而这才几个月,手腕上头却短了半指头。 “你都不晓得我们几时到,怎么在这等着?阿姥大舅他们呢?”引线拉她上车,问。 “阿翁和大伯去看租田了。我娘这两天跟我爹闹脾气,昨儿个回娘家去了,我爹跟着去哄,现在还没回。至于其他人都在家里,尤其是阿婆,叫我今儿个就守在这,见你们来了才许回去!” 杨梅笑嘻嘻地,没要人拉,自己身手矫健三两下蹿上了车,挨着引线坐下就巴拉巴拉起来。 “你不晓得,黑虎可威风了,才几个月大的小狗,却比村里的大狗还要凶,李老伯家的大白狗要骑她,她愣是没让大白狗近身,还咬了大白狗屁股一口,疼的他夹着尾巴跑的,再也不敢来招惹黑虎了!” 引线忍俊不禁,也很诧异,谷子虽然身形也漂亮,但不算凶,这黑虎莫非是随了她爹的脾气? 不过她只远远看到过那只大黑狗,体型看不出来什么,但那股子气势还挺好的,平日从容的谷子都在他身上绕来绕去,一副小媳妇的模样。 李杨村和南洼村一样是大村,因地势宽广,甚至比后者还要大,村前村后加起来有一百多户人家,不是姓李就是姓杨。 杨家坐落在地貌最宽最平坦的中 心地,是高明阔亮的五间大瓦房,后面又分了三间平房,里头是灶屋茅厕、猪圈柴房、杂房地窖等等,规规整整,井井有条,看着很是舒心。 引线记得上一回来,还是娘在世身体稍好时回娘家的时候,她年纪太小,都记不太清了。 快走近的时候,就看到孟姥和两个年纪不等的妇人眺望,见驴车靠近了,都笑着往近处来迎接。 “阿姥,大舅母。” 引线提前跳下车,挨着和她们招呼。 孟姥笑呵呵地拉她过去,指着表嫂介绍:“大舅母你是见过的,表嫂还没见过,她娘家姓张,排第三,但平日里咱们都喊她素娘,你喊表嫂就成。” 引线连忙喊人。 张素娘穿着素布袄衣裙,乌黑的发里插着把小银梳,戴着朵拇指大的桃红纱花儿,生着小圆脸,一笑起来露出白细的牙,看着是个温婉脾气好的人。 见了引线,又看了眼后面的陈江和石虎,就问:“不晓得哪个是妹夫?” 她虽然这样问,但是眼睛已经定在了陈江脸上。 听公公说,表妹夫是个模样好的,又会使棍又会耍枪,干起活来也是不含糊,总之就是哪儿哪儿都满意。 看着公公那眼神发亮的样子,无比欣赏的语气,说得丈夫心灰意冷,只好夜里抱着她,往她怀里拱求安慰…… 想到丈夫昨夜弄的那些荒唐事,张素娘本就微微发胀的胸将衣料给浸润了一点,虽然知道是胀奶的缘故,但脸皮依旧忍不住一红。 好在怀里抱着孩子,说了两句顾不得再招呼人匆忙去了屋子里。 众人也只当是孩子要吃奶了,都没在意。 正说着话,杨大郎杨敏从灶房里擦着手出出来,他个头不高,但模样气势随了杨翁,看着是个稳重的,一看就是个极为可靠的人,当下连声热情招呼进去屋里坐,又上手去帮着搬东西。 孟姥和大舅母一左一右夹着引线去了堂屋,杨梅颠颠地跟在后头。 女人们都有热闹话要说,陈江石虎两个汉子不好跟进去,也不好闲着不做事,于是将带来的礼送进去后,就跟着杨大郎进了灶房帮忙。 好在杨大郎是多话的,你说什么他都能跟你聊上几句,而且不是敷衍人,是正经听你说完后,也正经晓得里头的道道,让人感觉跟他说话很舒坦。 三个汉子一面做饭一面闲聊,好在都是练家子行武的,很快就熟络了。 没多会杨翁和杨大舅回来,饭也做好了。 人多帮手多,一盆盆一碟碟连轴转地端上桌,不是烧鱼就是炖鸡,还有炸排骨、干蒸腊鸡、猪油渣炒菘菜、烧萝卜、糟笋、馄饨鸡蛋汤……满满登登地摆了一桌,比村里旁人家过正经年饭还要吃得丰盛。 杨翁吃了满满两盏酒,脸就红了些,笑着看陈江石虎二人,也没歇口气再举杯道:“你们两个,一个已成家,一个快成家,将来都是要当爹的人,可不能小气。” 引线刚想说明日还要去买鱼苗,要是吃多了酒起晚了耽误事,阿姥却拉住了她。 “你外翁今儿高兴,你别多话,待会让大郎给他们俩煮碗醒酒汤,明儿个就是起晚了也不妨事。” 87. 第八十七章 “是啊阿线,好久没见他老人家这么高兴了,就让陈江这些小辈陪着好好吃一杯酒,你别拦着。”大舅母也发话了。 杨梅抿着唇憋着笑,低声与她道:“二姐,其实是阿婆不许阿翁吃酒,因而他今日趁着他们在,有意多吃几杯呢!隔了这么久了,说不好阿翁的酒量没那么好……你放心吧。” 如此,引线也不好张口了,于是女人们这头边吃边聊,那头男人们也吃酒吃得痛快。 甚至到最后杨大舅都快趴桌上了,杨翁还双眼明亮,与人谈话字字句句不打磕,很有精神头。 吃酒的人不看时候,杨梅带着引线,身后跟着黑虎,两人一狗都在村子里大路上溜达了一圈了,回来还没散场。 “也就是你小舅没在,他在,这酒到后半夜都散不了。”杨大舅迷迷糊糊爬起来说醉话,眼睛都没睁开呢! 杨梅正好碰上了,忍不住道:“大伯,你还说呢,要不是我爹跟着他那几个狐朋狗友出去吃酒吃到误了回来,让我娘没吃上南边来的鲜梨,我娘至于冲回娘家去好几日都不回来?可见酒这东西也不是什么好的。” 引线虽然没说话,但下意识的点头已经表示了她的意思。 撞上陈江亮晶晶的眼睛,他冲她抿唇一笑,似乎在说他不是那种人。 引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能看明白他眼里的话,心里头像揣了十五只兔子似得乱跳,忙移开眼神,与杨梅去了孟姥住的大屋。 过了会,趁着杨梅和大舅母都不在,引线偷偷将沈嫣的事说了来。 孟姥先是诧异,而后狐疑道:“江宁府的大户丢了人,即便是个奴仆,也断然不会毫无音讯,至少也会传出找人的风声,你确定这个沈小娘子是个来路正经的人?” 人生得似天仙,性子和婉,举手投足都是大户人家的做派,还出现在后山,又正巧被石虎给救了,如今还愿意嫁给石虎,不想回去了……孟姥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引线不知她的意思,只以为她相岔了,觉得沈嫣是不正经地方来的,赶忙解释起来。 谁知孟姥却打断她,“阿线,你瞧她干活如何?” 引线不知她为什么忽然问这,老实交代道:“干活……倒是不如何,不过她会识字写画,我帮她做嫁衣,她就用纸笔画花样子,什么龙凤呈祥、花开满堂,都画得好,我瞧着比城里书画摊子上卖的还好。” 孟姥眉头皱了起来。 她想了想,才说:“你说她是通判家的丫鬟,可你大舅前几日才接了单活去江宁府,要是通判家的丫鬟丢了,肯定也能听说了一二,可我没听他提过。” 引线猜测,“或许是不想将事情闹大呢?” 毕竟按照沈嫣的说法,她是因主家要给她配人,她不愿意,所以才跑的。 要是苏家闹出来,旁人打听到是为这,或是会有损名声继而不声张,这也不无可能。 孟姥也不想将一个姑娘家往那处不好想,可这样一个吃惯了精米细茶的丫鬟,能甘心过粗茶淡饭、荆钗布裙的日子? 思来想去,孟姥叮嘱引线,“虽说我们看在你的份上帮着她做了籍书,但你回去以后,还得多打听打听她从前的事,你就这样说……” 引线知道阿姥这是为自己好,她觉得沈嫣人好,可她也隐隐觉得沈嫣还有什么话没说,于是对阿姥的话她听了进去,想着以后找合适的机会再开口也不迟。 虽然人多,但杨家最不缺的就是屋舍,更何况后面还有杂房,实在不行也能打地铺。 陈江和石虎搀着杨大舅回了屋赶紧出来,杨翁吃酒吃得尽兴,还想偷摸拉着两人去小酌两杯,谁知屋子里的孟姥重重咳嗽一声,他只好悻悻干笑一声,打圆场说自己吃多了,就这么作罢了。 陈江一脱身,就飞快去了住处,见引线已经睡着了,他就轻手轻脚地洗了把脸,用柳枝揉碎,放口里使劲嚼了嚼。 等到那股酒味散了些才吐了,随后迫不及待上床,从后面紧贴着抱住了媳妇。 不知多久,外头的说话声停了,再一会,村里的狗也消停下来,四面都是静的,一切都睡了。 引线睡麻了半边身子,下意识翻了个身,却一头撞进结实的怀里,屋里没点炭盆,她下意识抱住了对方。 暖呼呼的,好舒服。 因散了头发,她顶着有点乱糟糟的头往汉子的脖子下巴上去,有点像一只猫爪轻轻挠了挠对方。 原本就揣了心思睡得不熟的汉子顿时睁开了眼睛。 对于温香软玉的小媳妇在怀,他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哪里能做到无动于衷。 没多会察觉到身体异样的引线睁开眼,看到黑暗里,汉子抬起的眼睛闪烁着狼一样的绿光,让她瞬间明白方才他在做甚。 然而因他从被子里钻出来,她裸露的皮肤接触到冷空气,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 察觉到引线打了冷颤,陈江挪了挪腿,手肘撑在两侧,上半身靠近她,引线顿时暖洋洋的,忍不住回抱住了他的脖颈。 “这可是在阿姥家,你别胡来!” 鼻间都是晒过棉被的味道,虽然暖和,但终究不是自己的小窝,引线还做不到肆意妄为,赶紧抱住他的头,拦住他又要钻回被子里的举动。 陈江笑道:“我晓得,但我想。” 后一句他是凑近了引线的耳朵边儿说的,浓浓的气息喷洒在她脖颈,又痒又烫,她脸红得紧,睡意尽消。 “你!你不许!”引线板着脸,还是不依。一时的欢愉纵然好,但要是在阿姥大舅他们面前丢了人,她明日还要怎么见他们,岂不是羞死了。 陈江一愣,没想到小媳妇头一回这么坚决。 “好,我不动就是了。”他没按照自己的意思来,而是想了想,决定折中个法子,“可想要的地方一时消不了,消不了我就睡不着,我说不着你也睡不好,你说这该怎么办?” 说着用腿碰了碰她。 感受到什么,引线顿时脸如傍晚的红霞,更是被他的大胆和热情烧得浑身都热。 不等她怎么想,她已经被牵引,似最坚硬的榆木,似最沉重的石杵。 不管是什么,她脑子里已经如同一团浆糊,一面心惊怎么会如此,一面任由他怎么指引教授。 活似那学 堂里一板一眼,却又擅长循循善诱的夫子。 “以后再这样,我就回娘家去!” 手酸无比,比舂了两缸萝卜腌料还累,引线后悔死了,忍不住放狠话。 只是她声音又小,还带了点媚,对于陈江来说,简直就是小夫妻闺房调情,不但没威胁到,反而方才消下去的火气又差点涌了上来。 “我怕了你了,睡吧睡吧!”引线连忙求饶。 陈江低声一笑,这才松了手,又将她揽在怀里紧紧的,像严丝合缝的两只勺子。 次日一早,陈江精神抖擞地起了床出去,引线迷迷糊糊看他穿衣,有心想说自己也要去,谁知根本没睁眼起来的力气。 等到她起来,已经是日上三竿了,引线穿戴好,洗了把脸去灶房,大舅母抿唇笑了笑问:“赶这么远的路累了吧,快,给你留了早饭。” 引线只好笑了笑,没解释这个误会,埋头去喝粥。 吃完了后,将碗筷拿去刷了,正收进柜子里,就听见陈江石虎已经在杨大郎的指引下将鱼苗拉了回来。 驴车后面是三四尺高的一个桐油木桶,正是他们从家里拉来的。 桶里装了大半水,上头加了谷草编的盖子保暖。 听杨大郎说,里头草鱼鲢鱼鳙鱼鲫鱼都有,连带着送的草盖子一共花了六吊钱。 也不知道这么远一路拉回去鱼苗损耗有多少,但算一算,只要有一半的成活,等秋天拉鱼网的时候,亏是不会亏,就是赚的少了点。 今年头一年试试水,总结了经验,明年再好好筹划一下,想必就能顺利了。 吃过午饭,杨小舅夫妻还是没回。 引线他们左等右等见不回也就不等了,将给小舅母的礼留下,三人来时拉的两包好东西,如今变成了一只装了几百尾鱼苗的大木桶,和杨家的人惜别后,又摇晃着回了南洼村。 * 东边的塘经过去年一整个月的清积水、挖淤泥、干晒填筑后,陈河还专门找来了茶籽饼,让陈江拿石臼捣碎洒在浅水塘底,用于杀虫卵以及野鱼籽。 如今春暖花开,山融冰消,春雨三不五日地下着,潺潺山泉雨水混合着小沟渠汇聚进了堰塘。 年前两日,陈江招呼石虎,两人专程抽了一日空,将进水沟挖宽了挖深了些。 又编了两张细密的竹栅栏,分别挡在进水口和准备好的泄水口,以防止野鱼钻入塘,或是鱼苗溜出去。 如今过了十五,气候越来越暖和,每日的太阳天也照的人暖洋洋的,塘里早前抛洒投下的那些沤过的草肥也起了作用,四五尺深的塘水从一开始的清水变成了淡黄绿色,凑近了还能瞧见水生小虫在里头游动。 赶了一日的路,鱼苗被关在桶里来回撞击,怕立刻投塘会不适应,也是此前听村里的养鱼人说过,因而陈江不打算立刻将鱼苗投进去。 他决定先休整一夜,第二日喊上石虎,两人换上旧衣旧裤,扛着锄头去了塘边。 到了地方也不着急动手,而是左看右看,选了东南角的一个浅水区开挖,忙活大半日,将淤泥填补分挖,特意隔了个两丈宽的小洼出来。 88. 第八十八章 “这么隔出来,要养多久才能放塘水里?” 引线一面把竹篮里的吃食拿出来,一面问。 中午做了干笋炒熏肉,泡发的笋子比起鲜笋有股干香味,极好地中和了熏肉油脂仅剩的一点油腻感,里头还加了鲜嫩青绿的小葱,一筷子挟下去,笋子、熏肉、小葱交织在一起,嚼起来满口生香。 而主食也不差,是酸白菜包子,引线做的包子是一如既往的个个皮包馅大,因加了猪油渣,白菜也变得香润起来,又是霜打过的白菜烫水腌的,捞出来洗净炒制过后,纯酸变成了脆爽,干完活这样吃一口,别提多舒坦了。 干活干到一半的两个人就坐在塘边的杂草里,垂在下头的赤足上还带着塘里踩踏过的淤泥,手倒是洗干净了,但都忙着往嘴里塞包子,没有嘴答她的问题。 她也不恼,笑着用木勺往两人面前舀稀米汤,吃了包子再喝一大口稀米汤,最是舒畅了。 “孙伯说,七八日即可,但我总觉得不安心,不如再多养几日,稳妥。” 陈江狼吞虎咽连吃了两个人拳头大的包子,再仰头痛快地喝下了一碗米汤,舒服地叹了一声,才答她的话。 孙伯就是李杨村那家卖鱼苗的,据说他家从他祖辈开始就是打鱼卖鱼的,附近几个村也就他家的鱼肉质最细没有土腥味,所以他教授的经验自然是比银子还重要。 “开春就是干这些事的时候,咱们有的是空,瞅着哪日天气大晴再下苗,别浪费了咱们这么远拉回来的辛苦。”石虎也说。 虽说关系好,但亲兄弟明算账,陈江和石虎商量好,以后不管是塘鱼还是果树,两人一起干活,养鱼需要的米糠豆屑等成本也均摊,将来收成了钱也平分。 引线自己要忙着种花茶和养鸡,还要研制腌菜,忙着开菜地,加上她识字不多,于是记账这个活就交在了沈嫣身上。 她近来也没闲着,主动要学家务活,说以后成婚总不能还靠着引线夫妻做饭吃饭,总要自己开火。 石虎心里乐滋滋的,念叨着等开了春就去买石料,在两间小屋的东边搭个灶先用着,等将来他手里攒下钱了,再往上搭个灶房,以后做饭就不用四面漏风了。 引线一开始还怕她做不好,毕竟看她的手指都是笔直白净的,让她去烧火喂鸡,实在是觉得怎么看怎么不像。 不过沈嫣并不打算立刻就要她接受自己要学家务活的决心,只是每日借着聊天,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去菜园,都跟在后面,而且用眼睛观察。 比如给打扫兔窝的时候,要先把兔子都赶到里面的小圈,外头扫完了,再赶回来,以免兔子趁机逃跑。 再比如,生火做饭时,烧透的柴炭可以用火钳放进小炉灶里,用以熬煮鸡汤或是鱼汤,火势不大正好,等炭燃尽,汤也就熬好了。 还有去菜园里,怎么扭白菜又快又准,怎么拔菠菜能不断根,撒韭菜的种子怎么均匀…… 她从前只晓得吃,而且只需要考虑怎么吃,但从未想过这些菜是怎么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现在她穿着粗布麻衣,跟在后面一点一点地学,眼神里的好奇与惊讶毫无伪装,全是真情流露。 引线一面与她说,一面偷偷观察,见她露出这样的神情,忍不住抿嘴偷笑,可心里又更是心生疑惑了。 这样一个如玉如雪,五谷不分的女孩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莫非真的只是个丫鬟? 引线心里头一次升起这样大的好奇心,她想起阿姥的话,脑子里想了一下话,就小心地问:“阿嫣,你……你的家人在哪儿?” 沈嫣闻言一愣,却没回答,只是笑了笑,反问她:“我是从小被家里人卖了的,没有家人。” “噢……那没有其他亲人了吗?”起个话头不容易,引线决定再多问一句,“你和虎子马上就要成亲了,要是没有家里人,亲戚也行,至少晓得你成亲了,好教他们放心不是?” “你是想问什么?”沈嫣忽然直接道,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带了点笑意地看着引线,“我知道我来得过于冒昧了,但无论我从前如何,如今我都只想过这样粗茶淡饭,平平安安的日子,不管你信不信。” 如此直接,倒教引线有些羞愧了,这么两个月了,沈嫣什么样她不是没有眼睛看到,她却疑心这怀疑那,老是试探……引线脸上难免发烫。 “我知道,在外人看来,我和石虎不算般配,或许觉得他配不上我,但只有我自己心中明了,他这样的人是多难得的。” 沈嫣想到这些天他对自己的好,小心翼翼的讨好自己,以及得知她愿意嫁给他的时候,眼神里的那种狂喜激动,无论如何演不出来。 这样近乎于赤子心肠,憨厚踏实的汉子,比起从前……她才是走运的那个。 “我信你,我信你!”引线站起来,哪怕脸上有些发热,也依然与她眼神对上,郑重点头,“既然你说是,那就是,我信你,也信石虎。再说了,他和陈江一样,都是踏踏实实的山里汉子,不懒不混,你们以后肯定越过越好的,不会一直这么凑合下去。” 两人说开了以后,引线反倒心里轻了不少。 虽说有些对不起阿姥的嘱托,但她觉得只要沈嫣如今愿意,她又有新籍书,从前的事抛弃就抛弃了,只要将来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放宽心后,两人之间那剩余的五份客气渐渐变成了两分,而沈嫣不耻下问,事无巨细的态度也让引线觉得她不是因好奇而一时兴起,她是真的想要跟着学。 因此两人之间剩余的两分,也就这么渐渐消磨到一点也不剩了。 瞧见她们亲密说笑的模样,在院子里磨柴刀的陈江顿时被吸引了,抬头看自家小媳妇脸颊粉生生,眼睛亮晶晶的样子,他心里不知为何也跟着高兴起来。 等她俩分开,陈江才出声:“你们关系何时这样好了?” 引线心情好,侧头看他,下巴一扬得意道:“不告诉你。”随后就进了杂屋里去。 陈江也不恼,摇头笑了笑,继续低头磨柴刀。 快要开春回暖了,过年前积攒的柴也快要烧完了,下晌他就得进山去。 “阿嫣,咱们去坡地看看。”简单吃过午饭,引线喊了沈嫣,一起去陈家在山上的那几块菊花地里转转。 她上次去打听,听闻药铺的掌柜让她种草药,虽然她有这个决心,也吃得了苦,但还是不想投入太多,只想找个成活率高,能卖上好价格的作物,至少不会浪费她一整年的汗水。 想着沈嫣从前在大 户人家,肯定知道的比她多,带她去转转看看再说。 俩人一路走,一路沿着木梯往山下走,半碗茶的功夫就到了。 这是一片向阳的坡地,往东边走,还有一方三四丈宽的小水塘,蓄水多,因而这里虽然水分流失快,不适合种稻,但却很适合野菊花生长。 这会才打过春,野菊的苞都没发,和其他的杂草混杂在一起,分也分不清。 沈嫣穿着一套引线给她的灰布粗衣,乌黑油亮的头发包在灰布里,不施粉黛,素着脸,却长眉弯月,唇瓣微红,看上去依然是个城里大户家里娇养的姑娘。 引线忽然想到一句俗语,“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但这句话用在沈嫣身上,应该是“穿了粗布麻衣也不像个干农活的”才对。 沈嫣不懂种地,甚至还是头一次知道地里野生的菊花叶子长这样,从前她只知道,从架子上拿来的茶罐子里,干成一朵一朵的菊花长什么样,因而立刻像个小孩子一样好奇地问东问西。 得知引线想要拿这四块坡地种作物,沈嫣忽然想到从前看过的一本茶经,上头就写过一味花香熏茶的做法。 鲜花吐香,干茶吸香,然而成品只见碧绿茶叶,并不见一片花瓣,但烹茶后却有一股嗅闻清新自然的花香。 其中写道,论下,属石竹、金银花、野菊,随手可得,不必刻意追寻,香气最淡,做法无需复杂。 论上,属茉莉、木樨为首,其香气醇厚比旁的胜之七八分不止。但茉莉因花匠手艺有差,成品层次不齐;木樨则次之,却育花期长,处理起来更复杂。 但这两样都不适合江宁县这里的地势,想到之前和姐妹玩闹间,用山栀试着窨制过花香茶,倒是成功了,只不过都是女孩家兴致盎然,并不似现在要为了生计。 想到自己以后可能也会如引线一般穿着粗布衣,背着背篓到地里摘花除草,沈嫣除了感慨,更多的是对于以后日子的茫然,同时却又有种格外的踏实感。 她已不用再追求过多,如今已经是令她心安极了。 她将种花香茶的事与引线一说,就见引线有些愕然。 沈嫣也不嫌,反倒耐心解释,“这花香茶之前我跟着去京里时,曾吃过一回,后又在一本茶经上看到过制作过程,虽说是寥寥两笔,但咱们先种几棵树试一试,若是成了,以后再都将这三块地种上。” 引线没有质疑,沈嫣是州府来的,又识字看书,比她知道得多,因而她没多说什么,只点点头,慢慢道:“好是好,但我没见城里有茶寮卖这花香茶,咱们要是种山栀子,以后真能有人收?” “正因没有才要尝试,若是成了,一棵花树的收益就比其他的多出好几倍。”沈嫣道,“你不是说,野菊花虽好,可一斤晒好的菊花干,还得是挑拣过的,药材铺才出五文钱收吗?咱们种香茶,虽辛累些,但只要种植有了成效,收益却高。” 这道理引线不是不明白,也不怕尝试。 但这事不比做酱菜,酱菜十天半月就能见成果,到底是坏还是好,她能随时调整,成本也不高。 但种花茶树却不一样,少说第二年才得收,要是到时候种出来来,却没有药铺或是茶肆采买,那可就糟了。 89. 第八十九章 引线思来想去,觉得她的提议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投入多,比养鱼塘还多,她还是得慎重一点,打算回去和陈江商量过后再说。 沈嫣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当然明白这事不是一句两句就能决定的,因而并未深聊下去,只等着看引线的意思。 过了七八日,得知陈江要放鱼入塘,陈河父子一大早吃过饭就奔山上来。 “二郎,你这塘水太深了。”陈河站在塘口,蹲下身四处看了看,摇摇头。 刚过完年虽然日头暖和,可水里还寒着,鱼容易吃食不多。 再说鱼吃食不多,但糠料不注意投多了,这些料没鱼吃,沉底后会腐坏塘底,塘水不注意就臭了,到时候别提多麻烦。 陈江挠挠头,问:“大哥,那我放些水出去?” 陈河就问出水栅口的事。 陈江这才松了一口气,忙道:“都规整好了的,放心。” 等水位放到合适位置,陈河才喊了一声行了。 这点活看着不大,实际也忙活了半晌午,兄弟俩往回走,到岔路口时,正撞见石虎肩膀上挑着几棵人高的树苗从山路回来,脚上裤腿上都是泥。 “你去做什么了?”陈江问,“一早就没看见你人,比大哥起得还早。” 石虎忙招呼陈河,又解释道:“我去挖两棵梨树苗,种在门前,又能吃梨又能看花。” 陈江嘀咕了一声“从前也没见你这么风雅”,引起陈河的问,他赶紧笑了笑说没什么,跟着回了小院。 “大哥回来了!”引线看到他们,迎上来招呼,“大早来了该先来家里吃口水再去忙才是。” 陈河摆摆手坐下:“谁家没有活,就是怕麻烦你,所以我们都是吃了早饭才来的。” 开了春,地里都是活,要不是放心不下弟弟干的这个活,他也不会特意跑这一趟了。 这事即便不说,陈江也明白,引线更明白。 陈河又叮嘱了几句,告诉陈江自己过两日会再来看看,就喊了逗狗玩的儿子,起身要走。 “来都来了,吃了午饭再走。”引线并不虚情假意,她是真敬重这个大伯哥。 毕竟嫁过来这么久,对方也给了她足够的尊重,从不插手夫妻俩的事不说,还不许樊氏闹幺蛾子。 陈青跟叔叔一样喜欢在山里住,也喜欢谷子和花猫,还有那两窝新诞生的小兔子,他依依不舍道:“爹,二叔这什么时候要我来帮忙?” 陈江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小子,你养好精神,后头要你出力气的地方还多着,到时可别喊苦喊累!” 陈青又兴奋又担忧,不过更多的是欢喜,只要让他不在他娘眼皮子底下就成,苦点累点他也乐意。 父子俩一走,陈江也招呼了石虎,俩人出去看看山坡上的果树,该松土的松土,该剪枝的剪枝,料理好了将来才有好收成。 引线也照例喊上沈嫣,两人牵着大黑驴,出门去后山的一处不远开阔斜坡放风。 要出门放风,原本懒洋洋趴窝的谷子站起来拉伸了一下,花猫也学着伸懒腰,母子俩跟在驴后面颠颠地也出了门。 沈嫣一开始怕驴,但过了几日就混熟不怕了,上手摸一摸驴,甚至给取了个青骢的名字。 引线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村里人从不给牲口取名字,都是驴子骡子的喊,这青口大黑驴忽然有了个名字,她还真有点别扭,叫不出口。 放驴是个简单的活儿,只需要将驴牵到草坡上,任由它吃草就成。 通常家里的牲口放风活都是家里的半大孩子承包了,比如陈青,从前除了帮家里干活跑腿,空暇时候还会帮村里的人户放牛放驴,赚那一两个铜子补贴家里。 不过通常放风的同时,就是小孩也会趁这时去打一背篓鲜草,到时候带回去给家里的猪和鸡吃。 但引线没拿背篓,她怕沈嫣不适应,因而只和她慢慢走着说话。 好在这几日都没遇到什么村里人。 不过越是怕什么就来什么,远远望见有人伸长了脖子看过来,引线定睛看过去,发现是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包着头,扛着锄头,一副上山挖地的模样。 她认出谁人,立刻往前一步,将沈嫣的半个身子挡在她后面,与对面那主动搭话的人点头寒暄。 “二郎媳妇,这大日头的你到这来放驴吃草啊?” 这陈六叔家的媳妇董嫂子,说起来是陈家族里人,引线嫁过来那天她还来帮了灶上的活,人是个爽利人,可坏就坏在她历来是个大嗓门,又好打听,时常撞见她在与人闲扯篇…… 总之,虽然不晓得她为什么今日忽然走这儿,但不好教她看到沈嫣。 沈嫣那张脸,那气度,一看就不是村里人,不好现在就让人知道传出去,未免麻烦还是先躲一躲的好。 沈嫣也是这个意思,此前樊氏对她格外热络,她就觉得对方有点没安好心,因而引线提出要躲一躲村里人的时候,她也是欣然同意的。 好容易打发走了董嫂子,引线长舒出一口气去。 “是我不好,让你为难了。”沈嫣道,“成亲之前我还是在屋里待着不出门的好。” 引线却赶紧摇摇头:“你放心,我方才动作快,她肯定没看见你。” 两人不知道,董嫂子下晌干活回了家后,衣裳都来不及换,脸上都是尘土汗渍也来不及洗一把,就赶紧跑出去和隔壁邻居说起了今日所见。 “我不骗你,就是个模样俊秀的小娘子,啧啧,那模样,就是咱们村……不,就是附近几个村,几个镇,都没这样好看的女孩……听说是李杨村来的?家里人都死了,没了活路,特意找了杨家人找了咱们村陈江家的活……” “说出去谁信!那样的貌,就是去城里给人当娘子都有人抢着要!瞧着躲躲藏藏的,肯定来路不正!” “我没胡说,你去看了就晓得了!” 两人说得起劲,丝毫没察觉有人在墙后面听了个全。 等到董嫂子婆婆挎着篮子从地里回来,看见有个人站在自家院墙边,好奇问了句谁,樊氏才尴尬地收了耳朵,假装裙子 上有灰拍了两下,急匆匆走了。 闻声来的董嫂子问清原委,伸长了脖子去看,认出了樊氏,有点后悔刚才怎么扯闲篇那么起劲,连有人听墙角都不晓得。 她婆婆听她说了个大概,了解儿媳妇为人的她无奈地摇摇头:“说了让你少去打听别人家的事,现在好了,要是陈大郎带着人找上门来讨要说法,我看你怎么办。” 董嫂子嘴硬道:“本来就是,我只是夸大了一点,但事都是事,我可一点没胡说。” 老妇人只摇摇头越过她回了家,什么也没再说。 其实她们的担心都是无需的,樊氏听完墙角一路回了家,陈青从前几日开始就背了口粮去老屋干活了,家里就她和陈河。 而此时陈河还在地里忙着给麦地除草,她是趁着中午回来做饭,才恰好听到这些闲篇。 她想到当初隔壁李二姑挣的那两吊媒人钱和一整条野猪蹄膀,陈河的话都瞬间抛诸脑后,想着明日找个借口出去一趟。 当夜吃饭时她借口说老娘不好,家里老爹和小弟夫妻忙着地里的活,托人带信要她回去帮着服侍几日,等老娘好些了再回来。 过完了年,开了春暖和了,谁家地里的活都是要紧的,麦地除草,菜园窝苗,农具休整,都是事,家里离不得人。 樊氏笃定丈夫丢不下家里的这些事,但岳母的身体也要紧,因此她找的这个借口最合适,反正人老了身上哪有好的,不是这疼就是那痛,她扯这个借口也不算忤逆不孝。 而且到时娘晓得她做成了这么大一件事,肯定也只有高兴的份。 果然,陈河关切地问岳母是什么病,得知只是风寒加上扭了脚,就说让她回去,再提只鸡回去给岳母好好补一补。 次日一早,樊氏吃过早饭,看着陈河提着锄头出门去,却没着急走,而是回屋翻箱笼,找了身最体面的细布衣裳穿上。 又对着模糊不清的铜镜抿了抿头发,这才出门去。 * 开了春,育菜苗的事就提上日程,提前备好的莴笋种、韭菜种,都要准备播,下种之前,得先把菜地都翻一遍。 但菜园里最后一次种的冬萝卜冬白菜还剩十几棵,引线趁着天气暖和,一气儿将所有的都收在背篓里背了回来,老菜叶都丢给兔子,好的内芯就摊开放在特意支的竹席架子上。 萝卜依旧是切成条,盐杀水后清洗,再加腌料揉搓搅拌后封坛。 看着不大不小的嫩白菜,引线脑子一转,想到阿婆的腌菜本子上也有腌白菜的方子,但她觉得不太可行。 毕竟这方子里又是要熬米粉,又要用生梨入味,此前从未吃过这样的口味,她只觉或许是阿婆的奇思妙想,或许她也没吃过,只是写在腌菜谱里预备尝试的。 但想到春杏之前提过,既然要去渡口摆摊,那就不能仅限于酱萝卜,得多做两样口味不一样的腌菜或是酱菜,毕竟城里的酱菜铺,那可是琳琅满目二十几种,虽然她做的酱萝卜味道与之有差,但太过于单一了。 引线觉得有道理。 90. 第九十章 说做就得做,她按照方子一步步来,先对半切摊开晾晒两三日,等到脱去部分水汽有点蔫巴了,就用粗盐揉搓。 她忙着的时候,沈嫣也没闲着,帮着铺散萝卜条,或是接递白菜,还帮着舂腌料,引线一心想着方子,丝毫没注意她的手心被舂料用的石杵给磨破了皮。 不过她也没喊疼,依旧舂料,只是动作明显慢了不少。 等到引线搓完最后一棵白菜,直起腰来散口气,才发现她有些不对劲。 “这石臼看着不大,实际上重的很,就是我捣久了也得歇歇,更何况你从没干过这种活。”引线赶紧从她手里夺了石杵,让她洗洗手去,“破了皮要再碰这些,手会扎心的疼。” 沈嫣却固执摇头:“以后我也会干这些活,这点破皮不算什么。” 她羡慕引线的好身板,也发现她虽然只是个村里的姑娘,但关于地里山里的事却什么都懂。反而自己从前会的那些,在她面前,在这个山间小屋里,毫无用武之地。 她连捣个腌料都费劲。 浓浓的挫败感包围了她,却更让她有种不服气的劲儿升腾了起来。 引线笑了笑,拦下了她还要抢石杵的动作,道:“阿嫣,我晓得你不想当个闲人,但农活事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学会的,你看我这么熟练,其实是自小都在做,才有今日的熟练……你自小学的想必都是斟茶点水,诗书字画吧?这些我可不会,我连字都不认识几个,我的名字还是我小弟去上学学了以后,再回来在地上画沙字教我的……” 引线絮絮说着,原本是想宽慰沈嫣,教她不用着急,谁知越说越觉得心里难受起来。 想到小时候的那些日子,现在比起之前虽然有种拨云见日的畅快,那些经历过的事却永远都不会抹去,她受的那些委屈也从不会消散。 “既然我帮不了你的忙,不如……我给你讲话本子吧。”沈嫣忽然说。 引线一愣,顿时来了兴趣,“我在城里看到茶肆里有说书先生,是不是这样的?” 城里的确有说书先生,但进这样的好茶肆不能白进,要落座吃茶,要花钱,因而她也就是听说过,从没进去过。 村里的孩子整日里都与泥巴虫子为伍,什么听书画本子,都不过是长辈闲暇心情好时,讲一些从前的老黄历,但即便开始一样,都是什么哪家姑娘遇到负心汉,投井变成厉鬼去寻仇,或是山里精怪和寡妇结成对的老套故事,孩子们也依旧听得津津有味,丝毫不敢打扰,生怕说了这句下句就听不到了。 再长大了,就是嫁人,忙活地里的庄稼,忙活屋里的饭菜牲口,或是养孩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哪里还有功夫和心思去听什么故事。 或许是等到年纪大了,做不动多少活计了,如同从前给她讲过山精鬼怪的老人一样,换她坐在村口碾盘上,将小时候听过的那些事又拿出来给孩子们讲一讲。 这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 “我在家……在主家跟着主家小姐时,的确看过很多书,东西南北的话本子也看了不少,你要是想听,我以后都讲给你听。”沈嫣见她眼前一亮,就知道她喜欢,忙道。 引线当然喜欢,她识字不多,却喜欢听这些,陈江夜里和她聊边关逮野山羊打牙祭的事都能让她听得入神,仿佛自己也去了戍守之地,跟在陈江的身后拉弓射箭了似得。 同样的事,她总是让陈江说了一遍又一遍也不嫌烦。 “我给你说一个书生枉死附身鹦鹉,与小姐诉说冤情,最后真相大白喜结连理的故事吧。”沈嫣略一思索,立刻说。 要不是手上有盐粒,引线恨不得立刻鼓掌道好。 沈嫣声音柔和,却又明亮有力,这个故事并不算曲折离奇,却在她的讲述下如此引人入胜。 二人因寺庙躲雨一见倾心,后书生枉死附身鹦鹉,那书生的腔调鹦鹉的音色,却都模仿的惟妙惟肖,最后小姐得知被恶人射死的鹦鹉便是书生时的痛心哀婉,也都牢牢吸引着引线。 以至于听完了最后两人的结局后都依依不舍,追问之后的故事如何,鹦鹉又如何,是死还是活。 手上破皮处已经不再剧烈疼痛了,沈嫣一笑:“九司元君自然是感动于鹦鹉的大义,将魂魄还于它身,后二人成婚时,它也在侧呼喊三拜呢。” 这下是真的圆满了,引线满意地长舒一口气。 石虎回来时,看到沈嫣破了皮的地方,顾不得平日的敬重,顾不得吃饭,拿着剜刀和篓子去了山上,找了两棵三七回来。 回来后,连鞋也没换,拿着三七捣烂后连药渣药汁一起敷在破皮处,沈嫣皱紧了眉头,却没吭声,任由他忙活包上布条。 “不用这样大惊小怪,以后我常干活还能次次都这样?而且阿线姐说只要这次长好,以后再用石杵就不会破皮了。” 石虎摇头:“你以后别干这些活了,我跟嫂子说,让你干其他轻巧些的活,其他的我来做。” “我不想做闲人。”沈嫣脸上的笑容消失不见,认真道,“我是要嫁给你做妻子的,你是庄稼汉,猎户郎,我就是庄稼汉、猎户郎的媳妇,地里的活也就罢了,家里家外的这些杂事我怎么能一样都不会?我不想做吃白饭的闲人。” 石虎身量虽然不如陈江,却也是体格高大,一身粗旷虬结的肌肉,站在她跟前却好似一个说错了话的小孩子似的,也不敢看她。 沈嫣叹了口气,拉着他坐到自己身侧。 姑娘的手包了布条,可手指软绵细腻,身上的味道馨香扑鼻,石虎顿时身子一僵,霎那间面上烧红起来。 好在他肤色深,就算是红了脸,也看不出来。 “虎子哥,你救了我,对我好,我心里都明白,可既然我决定要嫁给你了,以后咱们夫妻过日子,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干活,我只等着吃饭吧?我不想做这样的人,你明白吗?” 她清楚这些日子以来,即便自己点了头借给他,可石虎依旧对自己小心翼翼,好似易碎易裂的珍宝,丝毫没有对待未婚妻子的热情与主动。 借着这个机会,沈嫣语重心长,甚至是将心里话说得无比直白。 她希望石虎能明白,她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真心实意想要跟他在一起,也是真心实意要在这山中度过余生的。 石虎下 意识侧头去看她,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她细白的下颚,但她说什么,他已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沈嫣说了半晌,没见有回应,忍不住侧头看他,见男人保持着被她拉过来坐下的僵硬姿势就没变过,两只眼睛木登登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总之,你以后别再说那样的话了,也千万别去和阿线姐说,要是说了,我往后还怎么和她一起说话?难道要你日日在家里陪着我,我做什么你就帮着做什么?” 石虎当然明白她的心意,当下有了她亲口说出来的话,更加确信后,唇角自然是止不住的笑,连连点头:“哎,哎,我晓得了,你放心。” 末了还是不放心,“那但你现在身子骨还是没完全好,干这些粗活累活很勉强,等再养养,别觉得不做家事就对不起我,你好比什么都要紧。” 沈嫣这才笑了,也点头应了。 从屋里出来,石虎脸上的笑容散了不少。 只有天知道他多担心她会后悔。 他知道,如果沈嫣后悔了要走,他根本拦不住,也没资格拦。 可经过今日,他也想明白了,不管以后如何,只要当下两个人在一起,只要沈嫣愿意跟他过日子,他就高高兴兴的。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想明白一切后,石虎才算真的睡了这么久以来的踏实觉。 只是睡之前,他心中暗下了心,定要挣钱,将这两间将就住人的小屋给翻新一遍。 最先要干的就是将灶房修好,再加个柴房,沈嫣怕冷,冬日里柴禾湿,烧出来呛人,有柴房就不怕了…… 想着想着,石虎笑着进入了梦乡。 * 天气渐暖没几日,山中开始飘起牛毛一样的细雨丝,原本脱掉的冬装又只有重新翻找裹起来,等着过了正月,进了二月里,才会彻底将棉衣收起来。 下着雨,山里湿滑,活也停了,引线打算去一趟城里看望姐姐,也想问问爹有没有要带给小弟的东西。 过了十五,叶锦砚就去了城里拜入老举人门下读书了,这都小半个月,也不知他习不习惯。 想到雪妹快百日,她这些日也抽了干活的空给她裁了两条肚兜,还给穿针做了件贴身的小衣。天气热起来,穿针爱出汗,这贴身的小衣最是常换。 当然她也没忘了柳守,给他做了双鞋,全看在分家那日他护着姐姐的情面。 他爱护姐姐,引线当然也牵挂着他,有姐姐母女的,也少不了他的。 这些东西里,属小孩子的肚兜最繁琐,又要糅布又要捻边,还要绣花样,她绣工寻常,因此只绣了个常见的金元宝。 原本等做好之后就要收起来,谁知沈嫣接过来看,还主动要帮着绣个小老虎上去,等到做好后引线一瞧,这老虎绣地惟妙惟肖,口里衔着的正是她绣的那只金元宝,模样憨态,简直可爱极了。 引线翻来覆去看了,爱不释手,直呼好得不能再好了。 “阿嫣,你手这么巧,做出来的肚兜这么好看,我姐姐肯定喜欢,要不你跟我们一同进城吧,也算走个亲戚,认个脸熟。”引线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