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贼子的白月光》 1. 第 1 章 寒食刚过,春雨淅沥。李圆珠拖着腮,想晚饭要多加一样油焖笋。 她昨夜里睡下时想吃蟹黄豆腐,想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也没改主意。热腾腾的豆腐在锅里炖的咕嘟咕嘟响,沙沙的咸蛋黄,再洒一把小青豆.....这味道,她能拌着用两碗饭下去。 李圆珠中午就吃上了,果然不错。她肚子吃的滚圆,叫宋儿去摸,她笑的花枝乱颤。 “珠娘的肚子像奴阿娘怀狗儿时一样。” 李圆珠也觉得吃撑了,起来走了两步,就泛起困来。 晕碳了。 她裹着被子一头栽进榻里,迷糊的声音从棉花里钻出来。“我夜里不用饭了。” 这样子还怎么减肥。即使没有体重秤她也知道,铜镜里的人圆了一圈,下巴连着颈都是软团团的肉。 都怪这时的裙子,松垮垮,完全没有什么掐腰的需求。再这样下去,她的腰比蔡光及都要粗。 她昏沉沉睡了一个时辰,外面的雨还没停,噼里啪啦地打在窗上地上,竹林上,叫她突然就惦记起竹林里冒头的笋来。 她踩着软鞋下来,已想好晚上吃什么了。 中午的蟹黄豆腐再上一盅。蔡光及还没吃过。 煸一道油焖笋,再拌一盘野菜,主菜就烤半只羊。 她不吃饭了,就吃菜。 豆眉是膳房里的常客,里面一个姓冯的厨子专管着三郎君院里的饮食。这灶头立在那儿,吃用都走公中,谁也不敢多说。 谁叫蔡三郎的姨母是皇后。她与陛下是患难夫妻,陛下倚重她,不比外面那些公卿大臣差。 三郎君的母亲是她一母同胞的妹妹。她就这一个儿郎,皇后待他便如自家儿郎一般。若非后来跌马叫踩断了腿,他便是板上钉钉的驸马都尉。要尚的,正是皇后唯一的女儿,国中最金贵的永嘉公主。 冯善来得了吩咐,当即命人架起火炭架。这些东西早是备好的,那灶上的火可见了熄过? 他自己拢了拢灶边的灰炭,翻出几只埋熟了的芋头来。 “外头雨大,眉儿姐姐歇一歇,吃个芋头再走。” 他手下小厮立马端了一只矮凳来,拿袖子掸干净,接着搬来一只矮几,拿了一碟糖,一碟蜜,还有一杯甜浆。 豆眉吃出荔枝的味道,眉梢轻挑。去岁岭南送来鲜荔枝,拢共没有几筐,国中得了赏赐的几家,俱是分在了碟子里,可怜巴巴的几颗,一把就握住了。偏偏三郎君得了一篓,是皇后娘娘赏的。三郎君没吃几个,大多进了珠娘的肚子,连她都分得两颗。 冯善来憨笑道:“这荔枝米酿姐姐觉得如何?还是前些时候郡主提起,我便试着做了一做。荔枝煎浸蜜,再配上米酒。就是这里头酸甜不好把控,我试了几番,才敢拿出来。” 豆眉说:“你有心了。我舌头木,尝不出什么,待会儿盛上一些,叫珠娘试一试。” “哎,我这便叫旺福备好。” 冯善来原先不过是这宅子里最不起眼的厨子。三郎君成婚前,在吃上头没有这般讲究,毕竟谁也不会刻薄了他去,随府里安排就是。还是郡主嫁过来后,总想捣鼓些新鲜玩意儿。 冯善来应是打通了些门路,当然他自己也是有些本事的。 虽然三郎君这儿是热灶,但是谁不知道这桩婚事是怎么来的。他原先要尚的是永嘉公主,如今被逼着娶了长宁郡主。谁知道这时候凑上去,是通天大道,还是被郎君的怒火干脆炸的灰飞烟灭,就和这丢在灶里的炭一样。 所以豆眉想着,这人还是有些本事的。 如今也活该他风光。 她捧着食盒回去,后头还跟了一个旺福。 冯善来不光米酿上备了冰的,温的,还将芋头捣成泥,加了酥酪和蜜,包在饼里。一样备了两种,蒸的和炸的。就是先前珠娘提过一嘴,什么芋泥包子,他便记在了心里。 李圆珠见到了果然眼睛一亮。 她吃着软乎乎的芋泥包子,眼睛弯成一条缝,和两只小月牙似的,对躬身候着的旺福说:“你师父辛苦了,他可真聪明。” 旺福赶紧跪在地上叩头,砰砰几下震天响,还是豆眉拉他,他才停下。他抹着眼睛,感激涕零道:“师父说了,能叫郡主欢喜,便是舍了他的命他也愿意。” 李圆珠吞下包子,赶紧叫豆眉拿了银钱赏他。 即便在这里生活了许多年,她仍旧不习惯。她觉得他们讲话夸张的很,真叫冯善来为她死,他势必是不愿意的。可她又是能随意叫他去死的人,这就很地狱了。 每每这个时候,她就庆幸自己是穿成了郡主,而不是什么奴仆。 人总是要知足的。 为此,她每日三省吾身,省完了,她的便宜老公蔡光及也回来了。 他气势汹汹,一条瘸腿走的虎虎生风,丝毫不管旁边人的死活。路过李圆珠身边的时候,一个眼神也没给她,掀开帘子就进了书房。 徒留李圆珠举着包子的手。 ——这芋泥包子可好吃了。 她无奈送回自己嘴里,对上一副司马脸的仆人阿尚。“什么事儿?” “回郡主话,魏王在马遥观大破胡虏,今日方传来的捷报。” “这是好事儿呀。” “是,可......”他面露难色,索性低头。 李圆珠即刻就明白了。这场仗从去年九月开始打,朝廷一开始并不在意,只以为是些贪鄙胡人劫掠州县。这样的事每年都有,青黄不接之时,这些胡人没处可去,只能变身强盗,都是小打小闹。却不想,这支胡人攻下营州,随后一路南下,兵峰直指幽州。 消息传回京师,皇后举荐蔡承稷,也就是圆珠的阿翁做清边道行军大总管,屯兵幽州。 她这个便宜公公领了敕命便开开心心走马上任去了。契丹不过是东北蕞尔之地的胡人部落,算得什么?这次去,就好比刷个彩蛋BOSS,风险低收益却高。 蔡承稷带了大儿子去,蔡光及也想去,可自然不成。他的脚是跛的,没办法长时间骑马。 蔡光及当天夜里回来便耷拉张脸。院里的仆人战战兢兢,全缩成鹌鹑样,立在各个角落里,恨不得呼吸都没有声音。就听见院里鞭子砸在树上,咻咻,啪啪,还有蔡光及粗粗的喘气声。 他后来尤嫌不够, 伸了脚去踹树。这下倒好,一下摔在地上。 阿尚装不了死人了,赶紧去扶。后来,所有的鞭子就都朝他去了。 鞭子砸在人身上和树上,声音到底是不一样的。阿尚抱着头蜷缩在地上,连求饶都不敢。 李圆珠跟炮弹似的冲出来,站在高了几层的屋檐下,骂道:“你要发疯去前头!别在我院里!” 蔡光及眼睛通红,对上她,跟被蛰了一样松开手。 这一晃已是大半年前的事了。 结果蔡承稷在前线刚愎自用,没有本事硬要发挥。前军尽数被契丹杀了干净。军心溃散,若非幽州城坚,险些就要酿成大祸。 朝中弹劾他的文札快把御案堆满,可有皇后在,皇帝念及旧情,根本没有处罚,反是多加抚慰,连在京中的蔡光及都得了个右翊卫将军的封赏。 朝中人心不平,多有奚落,连坊间百姓都取笑。 如今魏王取了大胜,蔡家只会更加没脸,也难怪蔡光及羞恼。 打发了阿尚下去,李圆珠又坐了一刻钟。她抚了抚裙摆,叹口气站起来,见豆眉看过来,朝她耸了耸肩。 “珠娘快去吧。”豆眉将手里的托盘递过来。 又要哄小学生去了。 李圆珠翻了个小小的白眼,进了书房。 蔡光及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李圆珠将他脚边的书拾起来,问:“冯善来做了荔枝米酿,你要不要尝尝?有冰的有温的。还有芋泥饼,我尝着不错。” 蔡光及睁开眼,就见着她指头捧着一盏银杯,杯壁上挂了些细密的水珠,粉白的指头沾上了。李圆珠一抬眼,他就把头扭开去,重新合上眼。 “少碰些凉的。”薄薄的唇开启,吐出这么一句。 李圆珠稀罕地看了他一眼。不说其他,蔡光及长得是真好看。俊秀雅致,皮肤白皙,像水晶饺外面那层皮。眉骨饱满,下面一双丹凤眼,显得贵极了。 这样貌有点像道明叔演的八贤王年轻plus版。总之就一个字:帅! 她欣赏了一下,出去了。 豆眉说:“晚膳是珠娘自家用,还是.....” “等一会儿吧,我现在也不饿。”李圆珠感受了一下自己满足的肚子,老神在在地开口。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就到了夜里。 蔡光及出了书房问值守的婢女:“郡主可用了晚膳?” 婢女战战兢兢地回:“不曾。说,说是要等三郎君一起。” “多事。”他丢下一句,脸上的烦躁却显而易见地少了许多。 李圆珠正歪在榻上同豆眉玩双陆。 见了他,她搁下棋,笑盈盈地开口:“你来啦,饿不饿?我叫她们上菜。” “说了不必等我。” “可我今日特意叫他们烧了蟹黄豆腐,中午都没舍得吃,就等着你回来一道尝呢。” “一盅豆腐......”蔡光及动了动唇,眉眼扫过她,对豆眉冷声道:“还不赶紧端上来。” “喏。”豆眉屈膝行了一礼,走到屋门回头一看——珠娘正牵着三郎君的手。三郎君仍是一张冷脸,靠的却近。 2. 第 2 章 次日,李圆珠要进宫去给皇后问安。这是莫大的荣幸,也不是谁都能被皇后召见的,别家只能远远在宫外朝着未央宫的方向拜一拜。 李圆珠抱着宋儿,随着牛车颠簸,颠来倒去。这样的福气谁要谁拿去。 不晓得是不是魏王打了胜仗的缘故,皇后特别关心魏王妃。王妃禀报府中郭氏今天早晨生下一个男孩儿。皇后就立即夸她有功。 “珠娘的肚子还不见动静?” 李圆珠愣了下,对上皇后关心的眼神。 “你与三郎成婚近四载,怎会一点动静也没有。” 皇后叹气。李圆珠赶紧低头做不安状。 哪有四年。头一年她和蔡光及谁都看不上谁,跟乌鸡眼似的。后来他母亲病逝,又要守孝。不怀孕才是正常的。 这时候没什么有效的避孕法子。别听里讲的什么避子丸,那都是骗小孩儿的。要么就是害身体的,跟毒药没什么区别。 李圆珠觉得或许这是老天给她开的金手指也不一定。 她在十岁时才浑浑噩噩觉醒了记忆,没有统子妈、没有空间,啥都没有。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穿书了。 扯远了。 皇后下首坐着的美人宽慰道:“郡主与三郎君尚年轻,娘娘不必忧心。” “哼。有些妇人不得郎君喜爱,自然生不出孩子。” 说话的是陪在皇后身边的女郎,着一袭蓝底团花大袖袍,头上戴着繁复的金钗首饰,正是朝中最得势的永嘉公主李仙娥。 “休要胡言。” “儿说的本就是实话。”她玩着裙上玉坠,朝李圆珠丢过来一记眼刀。 众人只作不闻,公主仗着帝后宠爱跋扈专横早不是什么新鲜事。 出宫的路上,李圆珠刚下了廊道,就被李仙娥堵了。 这姑娘打量了她一圈,嘲讽道:“你如今怎变的越发痴肥,同你讲话半天也没个反应,跟傻子似的。难怪三哥不乐见你。” 李圆珠低头作小媳妇状。 这样的人竟是当年爬妙应塔的人?李仙娥嫌恶道:“我心疼三哥,要同你这么个蠢笨妇人在一起,日夜相对,真是倒尽了胃口。”她随即唤上来两个妇人。 “你们一并去了三哥府上,好生教导我这位堂姊,叫她知晓了礼仪规矩,免得郎君厌弃,还要损了皇家威严。” 见着李圆珠一行走远,李仙娥尤有些愤恨。 她不是未经人世的女郎了,早晓得她今日困顿瞌睡,步履慵懒是何缘故。 不过是不愿信罢了。木头桩子似的人,哪会得三哥半分欢喜。 李圆珠带着两尊佛似的妇人回了蔡家。 宋儿恼恨不已,豆眉也有些忧心。 “这两人不知安的什么心,珠娘要不要同三郎君说明此事。” “肯定是要说的。”李圆珠趴在窗上被春风吹的睁不开眼。“哎。”她叹气,索性离开窗边,对豆眉说:“阿媛不知道什么情况。” 豆眉一抬眼,握住她手,低声道:“珠娘如今不便与她多问。” “我知道。”李圆珠又叹了下。太子被废,谁都以为魏王最有希望,毕竟他有勇有谋,年岁也合适,却不想皇后竟让皇帝立楚王。楚王年幼,皇后的心思昭然若揭,分明是想做垂帘听政的太后。朝中惊愕的是皇帝似乎并不反对。 李圆珠如今与蔡光及成婚,蔡家阖家都站在皇后身边,她自是不好与魏王亲近。 “阿媛几岁了?她好像比我小三岁。那便是十六。当初她入魏王府才十一岁。” 豆眉点头道:“如今也算熬出头了。” 李圆珠那时最担心的便是郭媛怀孕,要是十二岁就生孩子,放到现代都是鬼故事。 当年听说她自愿入魏王府,她还写信给她哥哥希望他能阻止,等来的却是他病逝的消息。她曾和她哥哥有过婚约,后来郭家牵扯上谋逆之事,阖家被流放。婚约自然就不作数了。 回到府里,两个妇人立刻就要上岗。李圆珠打发了宋儿这个呆丫头。还是豆眉知道她,只是离去的时候难免忧心睇过来。 这两人插手了珠娘午膳的事。珠娘不过想吃一盏冰米酿,就让她们借题发挥,斥她吃的不成样子,贪凉伤身,这才生不出孩子。 什么狗屁道理! 李圆珠也是这样想。她看着西去的日头,蔡光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耳边的妇人还在聒噪:“郡主今日在宫中便很是惫懒。娘娘心慈,不同你计较。可自家要知道,这是失仪之举。郡主是宗室中人,代表的是宗室的脸面。” 李圆珠忍不住就想打哈欠。她平时习惯午睡,今天哪里有的睡。手臂被狠狠掼下来。她一抬眼,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妇人就变成了凶神恶煞的金刚。 “奴好心与郡主讲,郡主竟是个说不通的。” “我只是困了。” 李圆珠知道她们是奉命前来,怪不到她们身上,可如今自己成了李仙娥的眼中钉,和她们天然便成了敌人。 “这是公主的意思,还是娘娘的意思?” 没想到胆小怯懦的长宁郡主会问出这样的话。两个妇人愣了愣,一下就显出气短。 好在她们反应快,有永嘉公主在,实在不必惧怕什么,眯了下眼睛冷声道:“老奴们方才都说了,娘娘心慈。既是心慈,便不好当面管教。不想郡主偏要挑出来,想来还是不认错,不服气......” “好吧,那就赶紧教。”李圆珠一下跪在蒲团上,一副认命的样子。 “......” 屋外的宋儿急的眼睛都快望掉。“我再去外院看一眼,三郎君该回了。” 豆眉耳朵里没听见什么动静,转过身拦她。“别去了。郡主自家有主意。若真是心焦,早该叫人去叫三郎君回来了。” 那两个妇人打着娘娘的旗号,郡主怎好直接上去冲突。 期间豆眉打着送茶的名义进去过,李圆珠还朝她悄悄wink了一下。 豆眉一出来,宋儿急着迎上去。“怎样?” 豆眉阖上门说无事,可眼睛里分明冷的很。 两个贱妇!竟敢叫郡主跪着立规矩! “要不要去寻了大夫人?””宋儿自己提出来就知道不行。她去年刚嫁进来,从来都不管郎君院里的事。也是急了,想了这么个没影的主意。 豆眉压下心中怒火,将托盘给宋儿。“时辰差不多了,昨日那道芋泥点心不错,你同冯善来说一声,晚膳时再安排上。郡主今日出门的时候说想 吃些清淡的,你叫他看着准备。” “什么时候了.....” “快去。”她一敛眉。“慌什么,这是三郎君院里。” 李圆珠跪了一个时辰才听见屋外的动静。那两个妇人,一个坐在月牙凳上吃茶,一个监工,时不时拿着戒尺点两下。 屋外传来脚步声,李圆珠要起来。一人眼疾手快,蒲扇大的手压在她肩头。“郡主这是做什么?” 李圆珠哪吃得消她这样的力气,加上腿麻,一下歪倒过去。 蔡光及推开门便见得这样景象,一时怒的心口泛疼,一脚踹在妇人心窝,张口骂道:“哪来的贱妇到我家来立规矩?!” “给我绑了丢出去!” “三郎君,老奴是奉娘娘口谕而来。”被踹倒的妇人疼的直嘶气,现下还没爬起来,剩下那个尚算镇定,却也是面色发白,解释道:“今日郡主殿前失仪,娘娘这才派我等前来。” 见蔡光及站着不动,她以为这番话将他镇住,却不想他转头冲仆人道:“我倒是忘了,你二人威风的很,叫珠娘跪了许久。将她们绑起来丢到后院,跪上个一天一夜。不许饮食,不许睡觉,要方便就方便在自家身上。”越说,一双凤眼便越咪的厉害,谁都不敢直视。 “还不动手!想叫我自家来?!” 阿尚赶紧低头,领了几个仆人就将两人捆起来。 一群人终于散去。李圆珠被扶到榻上。蔡光及接过热帕子,抓住她一条腿,将帕子搭在上面。 “你是蠢的不成?她们叫你跪你便跪。” “说是皇后娘娘懿旨。”李圆珠委委屈屈地开口。 见他没反应,李圆珠转过头蠕动到他身边。 “躺好。” “你知道不是是不是?不然怎么敢这样发威?” 蔡光及的眼风扫过来,薄而上翘的眼尾天然便带了些不耐烦,有种高高在上的感觉。 “你不是自家也清楚?怎么就老老实实跪了?” 我和你可不一样。 “是不是特意想叫我看见。” 李圆珠不乐意了。她是因为谁才受的罪。 “都是你惹的烂桃花。” “你说什么?” “我说你自家惹的桃花债,关我什么事。”李圆珠顺势踢了他一脚。 往常时候蔡光及必然不愿,可她实在并未说错,便只抓住她脚,叫她安生些。 “娘娘说我生不出孩子。” 李圆珠久久安静后吐出这句,引得蔡光及皱眉。 “说不得要给你安排一两个,不,三四个美人给你。”她将圆润的指头伸到他跟前,试探道。 蔡光及沉默,李圆珠便有些生气。 “这也好,省的公主老将我视作眼中钉,跟我有什么干系呐。我本来就不想嫁你。” “本来就是。”她对上他望过来黑幽的眼睛。她当年为了拒婚可是连妙应塔都爬过。 “没有美人。” “什么没有?”李圆珠懵了一下,眼睛变亮,爬过去。“那生不出孩子呢?” “便不生。” “真的?” “真的。” 李圆珠一把抱住他脖子,开心道:“三郎你真好。” 3. 第 3 章 入夜后,院里早早便亮起灯烛。 豆眉给李圆珠梳着头发。一头长发绞干梳通是件大工程。李圆珠看着镜子,人在神游。 昏黄的烛火下人影朦胧,像是披了一层琥珀色的纱。起风了,烛火摇曳,落雨声接踵而至,院中的竹林沙沙作响。 李圆珠问道:“那两个人还跪着?” 豆眉正要答。宋儿阖上窗,驳道:“珠娘是不是又要心软,那两个恶妇,尽管叫她们跪去。”她方才进来还喜气洋洋地说,特意去后院见了。三郎君交代过,看管的仆妇便不敢松懈,盯得紧。两个人的手被绑在背后,跪的直挺挺的。一根绳子卡在嘴里,叫她们话都说不出来。 豆眉也忍不下这口气。“不过是叫她们跪着,又不是打板子,珠娘莫要担心。” “额,我是怕大夫人担心。她肯定不想见事情闹大。毕竟是公主身边的人。”方才她在窗边见了宋儿同一个女孩子说话,那人她记得,是梧桐院大夫人身边的得力婢女。 豆眉见她转着眼珠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珠娘性子简单,一眼就能看透。 李圆珠其实想说那两个人也是没办法,公主叫她们这样做,她们还敢反抗不成。 她对她们真的没那么多怨气。 蔡光及适时进来。李圆珠在镜子里望见他。他刚沐浴好,也是披着发,身上散着水汽。 “那两个人叫她们起来吧。” 宋儿要说话,被豆眉拽着袖子拉出去。 李圆珠搬出梧桐院的大夫人。她不知道为什么还心虚上了,感觉自己像一朵发光的小白莲。 蔡光及拨着她头发,淡淡道:“不必管她。” 他对这个比他还小的继母半点也不在意。 “算了吧,真要跪到明天早上?会跪坏的。”李圆珠挠了挠脸,有点无奈。“又不是她们自己的主意。公主下的令,她们能怎么办。” 蔡光及蹙眉。“你是想叫我去罚了公主,给你讨个公道。” “我可不敢。只是你不敢去寻公主,便好比她们不敢忤逆,一样道理。” 药丸,一下说了心里话。 李圆珠在他发怒的瞬间,握住他那只手,眼睛望着他,温柔解释道:“我不是想你去寻公主。只是没意思的很,都是以权势压人。好比三郎之于她们,公主之于我,可公主也有不得不服的时候,她上面还有陛下娘娘。都一样。” “胡说八道。”虽这样讲,但蔡光及听到这些话,竟是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李圆珠讪笑道:“三郎就当我胡说八道吧。我是不想你得罪了公主。” “用得着你体贴?公主那儿我自会为你讨个说法。” “好好好。”李圆珠十分敷衍。 “我是说真的,你且看。”蔡光及沉着脸道。 他万不想她将他视作她父王,他那岳丈庐陵王,懦弱自私,为了自家性命,连儿子都杀。她今朝有此番感慨,必定是想起了她那冤死的胞弟。 李圆珠还不知他心中已想了这么多。“我是真不在意,不是激你。” “却是你心里话。” 他淡淡反驳。李圆珠倒不知该说什么,定是自己那句怕公主刺到了他,正想插科打诨糊弄过去,被他一下抱在怀中。 “想你上辈子是在菩萨跟前修行,修得一副慈悲心肠。” 李圆珠听出他话里的嘲讽。 切,她分明是社会主义接班人。 屋里一时安静,唯有铜镜中映出两个相互依偎的身影。 少顷,蔡光及说:“我想谋个外放。” 李圆珠吓了一跳。蔡光及正亲着她头发,被撞到了下巴。 “哎呦。”李圆珠赶紧上去给他揉,无视他有些恼的眼神,热情道:“外放?去哪儿?什么时候?” “尚未有定论,必要等父亲回来。” “阿翁肯准?” 他一蹙眉。“留在京中作甚,楚王府中看娃娃吗?” 李圆珠噗嗤笑出来,感受到莫大的怨气。今岁楚王封王建府后,皇帝安排了多位朝中重臣辅佐。蔡光及入王府,是皇后的意思。 “三郎想好了去哪儿吗?” “外放之地皆不如长安繁华,必是没有在府中的日子舒坦。” 这话是说给她听的。李圆珠说:“去江都吧,或是临安。水运便利,商贾繁多。”她心中向往,又叹气。“阿翁另说,还有娘娘肯不肯允,我们在这儿想的欢快,别是到头来一场空。” 李圆珠其实不喜欢长途跋涉。这又不是现代,能做飞机高铁,这时候无论坐船还是坐车都是煎熬。这样的苦头她在十二岁,从房州到长安的路上就尝过了。 实在不是人受的。 后来到了长安就再兴不起什么外出游玩的兴致。可蔡光及这次提起来,李圆珠举双手双脚赞成。 永嘉公主占了一半原因,还有一半就是立储之事。李圆珠虽然是个政治小白,但经历了废太子一事,多少有了些敏感度。魏王如今立了军功,李圆珠以她上辈子看古言偶像剧的经验,不管他自己有没有当皇帝的想法,皇后肯定容不下他。 到时候朝中肯定不太平,蔡家是皇后的急先锋,躲都躲不掉。所以蔡光及有这样的想法,李圆珠觉得非常好,再没有更好的了。 他们寻个江南富庶之地,每天钓钓鱼,做个钓鱼佬也不错。 …… 满城柳絮的时候,北征的大军班师回朝。 春乐坊有一处占地颇大的府院,是皇帝胞兄,庐陵王府邸。 偌大的府宅十分寂静。老管事钱正背着手,熟门熟路地就寻到了躲在角落里赌钱的下人。 几人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一个是他外甥,撒娇卖痴道:“舅舅莫怪我等,别人家都许去街上看热闹,我们又不能去,不闲的慌。” 钱正作势要打。“什么热闹没见过?上赶着要去看?你们在王府里当差,稀得这些热闹?” 外甥咕哝:“那可是北边来的军队。” “王爷不喜欢热闹!”钱正跺脚。“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安心回去当差,紧着自家身上的皮。” 几人你推我我推你不安分地走了。外甥忍不住上眼药。“侧妃大早上派了小桃出去,我们几个都瞧见了。 话音方落,小桃便领着人过来了。 “钱伯。”她有些惧。所幸钱正并未说什么,只是扫一眼她身边的崔玄度——着绯,悬刀,更紧要的是幞头上裹一块红布,也就宫城中那些侍卫这般打扮。他淡淡道:“阿玄有了大前程。” 崔玄度拜道:“不敢。” 二人离去,钱正的外甥忍不住好奇。“这郎君是侧妃的亲戚?” 他去年冬天才来的府上,冷冰冰的府邸,王爷身边伺候的女人都上不得抬面,就一个崔侧妃像些样子,可也不见王爷多宠爱。 钱正骂道:“管好你自家事。再多嘴给我滚出去。” 那头,崔玄度跟着小桃走入一座单独的院子。小桃说:“玉娘前两年生病,便被移了出来。索性她喜静,后来也不说回去了。自从郡主出嫁后,府里就愈发冷清。” 崔玄度抬头看去,远处的清风明月阁被高大的樱桃树遮住。似乎下一秒就要有个女郎,从那窗口探出来,伸手去摘树上的樱桃。 世子两只手举在唇边朝她喊:“阿姐,阿姐。” “喊那么大声干什么?要将阿耶引来吗?你这个小混蛋。”她明媚的脸上扬起笑,手里的樱桃扔出去砸他,嘴上却说:“快上来。豆眉备了冰的绿豆汤。” 崔玉娘早就翘首等在院外。她着一袭霜地色的裙子,同色外袍。发髻高高挽起,只有当中插一枚银梳,十分素淡。即便如此,走近了,她春水一样的样貌便落在眼前。当真是眉如远山,眼波生晕,唇不施而朱,皮肤细白,是个少见的美人。 “阿玄。”崔氏迎上来,还未开口就落下两颗泪珠。 崔玄度扶住她颤抖的手臂。二人搀扶着入了院中。 “阿姐的身体可好?” “都好。我在府里有什么可愁的,就是担心你。战场上那么凶险,我总是夜里噩梦,生怕你受了伤丢了性命。” 小桃附和道:“正是如此,你回来了,玉娘也好睡上一个舒坦觉了。” “黑了不少。方才我见你远远过来,都不敢认。” “我如今壮了不少,还高了。先前阿姐到我脖颈,如今只在胸口了。”他站起来比了比。 “是啊,正是。你高了不少。”崔玉娘看着他完整一个人站在自家面前,还是以前那幅好炫耀的样子,噗嗤一声,泪珠同笑一起蹦出来。 “阿姐……”崔玄度怔怔唤道。 崔玉娘抱着他干脆哭了个舒服。 待她镇定下来,擦干净脸,正巧一束日光穿越藤蔓枝桠,落在二人面前的石桌上。 一时有种隔世之感。 “真是好久没个人说话了。郡 主出嫁后,王爷便不理事,有时旬日也见不上一面。那些僚佐你在时便没有多少,后来悉数散尽。那些美人啊婢女啊,他屋里还留了几个,只是不再叫我去了。” 她面上有些噱意,却并未有什么失落。 “瞧我,啰嗦个没完,都在讲自家的事,害你话都没说几句。” “是我连累了阿姐。” “不许你这样说。”当年多么凶险。若非郡主放走他,他肯定没了性命。崔玉娘如今想起来后怕又庆幸。 “阿姐叫我来,王爷可有责备阿姐?” “没有。你且安心,不必想这么多。” 她将这事禀报给王爷。王爷听后十分平静,只有一句知道了。 崔玉娘早年战战兢兢。那时若不是郡主,她必定也是没了命的。可她后来看明白了,只要王爷顾忌郡主,便不会杀她。阿玄也是一样的。 崔玉娘问:你后来可有同邓州家中有联系?” “不曾联系过。倒是打探过一些消息,如今邓州是大郎主事。” 崔玉娘叹道:“当年你一出事,邓州家中便战战兢兢,后来倒好,觉得王爷失势,干脆便断了往来......罢了,不说这些了。你接下来是何打算?会留在长安吗?” “幸得张令公赏识,命我去左监门卫任职。” “怪不得这身装扮。” 左监门卫负责守卫宫城,选人极为严苛,多为勋爵高官子弟。这些兵卒喜爱幞头上裹一块红布巾。 这崭新的衣袍,特意的装扮,分明是存着想给家人看的心思。她心下柔软,如儿时一般拿出帕子给他擦汗。 “你住在何处?” “在嘉善坊赁了处院子。值守时住在宫里也是有的。” 嘉善坊都快住到城郊去了。那地方鱼龙混杂,皆是些贩夫走卒落脚之处。 “你等我一等。”她快速离开又回来,手中多了一只上锁的铜匣。 “阿姐不必了,怎好回来就问你要银钱。”崔玄度一见就知道是什么东西。 “这些本就是给你攒的。这间铺子是我在东市杨柳街的一间小铺面,面积虽不大,但租金可观。京郊的庄子连带田地如今应当能卖个好价钱。你拿这些去城里好的地段买座宅院,也算是安定下来。” “阿姐哪儿来这么多钱?”他打趣道。 崔玉娘将匣子给他。“本来还要多,这几年府里用掉不少。” 崔玄度还是不肯要。“我在军中呆久了,吃得了苦,这些不算什么。你自家拿着用。” “叫你拿你便拿着!你住在嘉善坊,就你一人?这些年有没有成家?” 崔玄度没想到话题会到这上面来。“不曾。在外面漂泊无定,哪儿来的功夫。” “也是。你身边没人给你操持,必是想不到这上头去。那就没个女人?” “阿姐问这些做什么。” “你年纪不小了,身边总要有个能照顾你的。竟是没有?” “有。是太原时,张令公家的舞姬。” 崔玉娘喜道:“好,可有孩子?” 崔玄度见她越问越夸张。 崔玉娘笑道:“罢了,如今到长安来阿姐给你操持。她随你一道南来很是不易,必要寻个温柔大度的女郎,也好安置她。” 分别时,崔玉娘站在台阶上忍不住道:“阿玄,当年你走后不久世子便没了。郡主因此与王爷离了心。后来一道圣旨,郡主不得不嫁给蔡三郎……我与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当年之事便是王爷也没有办法,你更是别放在心上,顾好自家。” 崔玄度装着这叮嘱从春乐坊离开,住的地方往南去,他在路口站了片刻,还是骑上马去了北边的平康坊。 蔡府占据了平康坊西侧大半的土地,这座府邸豪华奢侈,若论规制实有僭越。可谁都知道有皇后娘娘在,这便算不得什么。 崔玄度在府门外的一株柳树下停下,摸出腰间布袋,倒出几颗枣喂马。 柳絮恼人,时不时便飘到脸上。 喂完后,他摸了摸马脑袋,正是心中纷乱,不知是留是走。一人骑马,稳稳停了过来,正停在他侧前方的府邸正门处。 “三郎君。”府内已有人迎了出来。 蔡光及坐在马上,猛地朝下挥了下鞭子。 “早叫你们将树砍了!珠娘闻不得。” 他斥完便望过来,一双凤眸凌厉淬火。崔玄度感觉脸上那道疤狠狠灼了一下。 4. 第 4 章 凤章二年,轰轰烈烈的废太子谋逆案方落下帷幕,余波未平,朝中依旧是风声鹤唳。各家说话小心谨慎,生怕会被皇后身边的宠臣程修盯上,稍有不慎便会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自古以来势力更迭便是你方唱罢,我登场。眼见他起楼阁,宴宾客,自家却是仓惶逃窜,好好的一家人顷刻间死的死,离的离。管你是宗亲贵胄,还是从龙功臣,站错了队几代心血便付诸东流。你看那郭家,便是活生生一个例子。 庐陵王府中,这日天气晴好,府中重金采买来的名品牡丹竞相盛放,却无人欣赏。 世子李璟被关在府中数日,今日终于寻到机会出门放风。他听闻御马监来了新马,要去看一看。 “我要去选一匹,到时马球会上肯定能发挥的好。” 他同崔玄度说着话,转头的功夫撞见了李圆珠。 “阿姐。”他笑着唤她。“御马监今岁新来的马,皆是河西良驹,还有大宛来的汗血宝马。” “阿耶许你出门了?” “自然。都这许多天了。”他不知联想到什么,细去看她神色。 “我回来时给你带城阳坊的玉露团。” 李圆珠想了想说:“再加一样兴国寺的炙猪肉。” “好!”李璟满口应下。 “出去别惹事。阿玄,你盯着他些。”李圆珠忍不住唠叨。 崔玄度立即拜道:“郡主放心,我定护好世子。” 出了府,李璟同崔玄度说:“你觉得阿姐心情怎样?是不是好多了?” 崔玄度低头不敢言。所幸李璟也并未真要他答。郭大兄家出了事,阿姐嫁不了他。可惜了这么多年的情谊。 都怪那程家小人。仗着娘娘宠爱,诬陷忠良,搞的朝中上下人心惶惶。 最重要的是害了他阿姐的姻缘。 当日郭大兄离京时,阿姐追出去几十里,吓得阿耶要去拿她。 阿姐有情有义,觉得对不住郭大兄。两个有情人就这样分开,他替阿姐委屈。 阿耶想错了阿姐。阿姐即便觉得辜负了郭大兄,却是不会胡来的。回来时她便说:“我心中最紧要的人是阿耶和弟弟。我只是去送送他,即便做不成夫妻,我叫了他这些年的阿兄,他就是我兄长。” 二人到了御马监,打点了些许金子,果然见到了今年的新马。鬃毛尚未修剪过,却是个个神骏非凡。 “这匹几岁了?” 小吏见他指着一匹个子极高的棕马,头上一点流星,一匹马立在角落,颇有些孤傲。 “这匹马性子烈,不好驯服,世子不若看看其他的。” 李璟听出弦外之音,不乐意,这人将他当傻子哄。“就这匹,牵出来我试一试。” “世子。” “怎么?我骑不得?” 几人面面相觑。“骑得,骑得。只是这马倔的很,野马群中套来的。世子要当心。”他给它套上缰绳,牵出来时这马便很不乐意地扬脑袋。 “不是家养的。”李璟眼睛一亮,更加惊喜。 崔玄度担心道:“世子当心。” “我知道。不必怕。” 他骑上去,抖了抖缰绳。起先还算顺利,可是没多久,马便不耐烦起来。 李璟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都爆出来。可这马跟疯了似的,根本不听使唤,前蹄抬起,半身凌空。脑袋狠狠一甩,就要将他甩下来。 崔玄度一个箭步冲上去,握住马辔。 “阿玄!阿玄。”李璟恍如见了救星。 马蹄就落在崔玄度身前不过半尺的地方,稍有差池,就要落到他脑袋上。 两个小吏急忙跑过来帮着制马。 李璟被扶下来时,人都软了。 “都说了这马厉害。三郎早就相中了,岂是寻常人驯得的。”不知何时,程修的二儿子程平之来了。 程家与庐陵王府并无冲突。庐陵王不过是个闲散王爷,朝中之事一律不过问。虽是宗亲之首,但他向来小心谨慎,只管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谁都不去得罪。 程家刚刚扳倒了太子一系,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他家儿郎见到庐陵王世子,便丝毫不知收敛。 李璟的惧怕尚未散去,羞耻便接踵而来。 说是无仇,可他家害了郭大兄家,搅散了阿姐的姻缘却是板上钉钉的。 “哪家三郎?”李璟气冲冲地问。 “还有哪家?自然是蔡家三郎了。”蔡家是皇后一系,程家更是如此,全家富贵都系在娘娘一人身上。程平之在旁人面前嚣张跋扈,对蔡家却是毕恭毕敬。 “一丘之貉。”李璟淡淡吐出这句,正戳了程平之痛脚。 “你说什么?!” 他先是生气,随即冷笑,眼中露出阴冷的光,像极了盯住猎物的豺狼。 “世子是在为逆党鸣不平吗?我倒忘了,你家与郭家是姻亲,定是早知晓他们谋逆之事。” “你胡说!”李璟面色瞬间变了。“我阿耶是陛下的亲兄长,岂容你污蔑!” “你方才就在为逆党鸣不平!你说我家与蔡家是一丘之貉,我听的一清二楚。你呢?你们几人可听见了?”程平之眼风一扫,威胁着一旁侍立的仆从小吏。 “还要二郎说,我等听得一清二楚。”说话的正是他家仆人。 “你们呢?你们几个没听见?要不要去大理寺想一想?”他鞭子指过去,几人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跪倒。“我等听,听见了。” 程平之这才满意,呵一声,望回李璟惨白的脸。 “若是我将此事禀报给娘娘,不知娘娘会作何想。” 他歪着脑袋,闲适地将鞭子抵在肩头,一下一下缓慢地敲击,欣赏着李璟逐渐惨白的脸色。 “罢了。我并非那等睚眦必报的小人。”他轻蔑一笑。“世子若肯同我磕头道个歉,此事便就过去了,我定不会计较。只作是自家耳朵坏了,听岔了。如何?” 李璟孤零零站着,知道那些仆从小吏亦眼巴巴地望着他,垂在身侧的手越攥越紧,最后一拳砸在程平之脸上。 崔玄度在逃亡的日子,数度回想起那日。倘若自家当时拦住了他,之后可还会有这许多事? 他不得而知。 只知道那日之后,他被吊起来鞭打。王爷想借此平息程家怒火。 崔玉娘知道弟弟有性命之危,求到李圆珠跟前。李圆珠不可能坐视不理。 那是一条命。为了一件很小的争执,便要拿一条命去抵。她怎么也不会想通。 更想不通的是崔玄度竟还不愿走。 他身上已被鞭打的不成样子,还发着高热,却拜倒在地,称是自家当日没有护好世子,有负郡主所托。 “阿璟是世子,阿耶会护着他。你不一样。快走吧。这件事与你无关,你不该为此丢了性命。” 崔玄度之后常常想起那一幕。他昏胀的头脑看不清她的脸,却仿佛看见的是一轮明月。在黑暗的夜里,盈盈闪着光。 李圆珠真是这样相信的。 她来到这个世界十几年,没受过什么苦。虽然比不上现代生活的便利,但是毕竟有个郡主的身份在。她不知道什么是权力斗争,身边都是院子里的事。这里的父亲虽然有许多女人,但是他对妻子敬爱,对子女温柔。李圆珠别扭了一小会儿,很快就接受了。 她那时受过最大的挫折就是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说流放就被流放了。这件事根本轮不到她插手。上面一道敕书下来, 郭家全家都成了阶下囚。 可阿耶作为庐陵王,她以为他总是能有点不同的。 阿璟不过是和人打了一架,又没闹出人命,扰乱治安都算不上。为什么要让崔玄度就此没了性命。他与他阿姐相依为命。他阿姐害怕成这样,求到她跟前。她肯定是要帮她的。 放走崔玄度,即便到后来,她都不曾后悔。 只是她没想到政治的倾轧会来的这样厉害。就因为阿璟一句一丘之貉,得罪了程家的同时,一并得罪了皇后。 废太子本就是皇后的意愿。她权势滔天,对权利的掌控欲也越来越疯狂。太子不是她亲生的。她只有一个公主。太子谋逆之案起先不过是一些谣言,捕风捉影罢了,却在她示意下被做成了铁案。陛下起先震怒,后来或许因为郭令公之死,渐渐有些后悔。 皇后势必容忍不了这样的事发生。李璟与程平之的争执正是发生在这样的背景下。 这是后来李圆珠回过头去想,才渐渐明白的道理。 因为那句一丘之貉,御史不知从哪里又找出阿璟多有忤逆之语。当年庐陵王曾做过储君,离那个位置不过一步之遥,难道真的没有片刻觊觎过大宝?李圆珠与郭家大郎有过婚约,王府与郭家的关系又被有心之人放大。 李璟被关进了大理寺。 那是一个放晴的冬日,昨天晚上刚下了场雪,天气干冷。阿耶去大理寺狱中给阿璟送冬衣。李圆珠特地叫膳房做了肉丸胡辣汤,到了那儿寻人借个火就是热腾腾的,再将胡饼扯碎了浸在里面,又方便又好吃。还有李璟最爱吃的绿豆糕。 临出门前,她还想跟去。 阿耶说:“大理寺规矩森严,你在家中等我回来。” “阿耶将阿璟一并带回来吧。” 她笑嘻嘻地扶着他上车,看着马车在晴好的日光下渐渐行远。 然后在那个雪还没化完的次日,收到了弟弟的死讯。 陛下分明说:“你自家去处置。” 阿耶就亲手将毒药给阿璟喂下了。 庐陵王战战兢兢,泪流满面。“臣蒙陛下不弃,将臣从房州召回京来。如今家中儿郎犯下错来,臣不敢徇私,亦不敢舔着脸向陛下求情。” 陛下说:“阿璟亦是朕的侄子,朕信阿兄,本就是想让阿兄领他回去......罢了,事已至此......”他挥挥手,让庐陵王回去了。 后来程家失势,其中一道罪名便是冤杀了庐陵王世子。庐陵王迫于奸人淫威,无奈杀子。程家名声扫地,成了人人唾骂的奸佞。皇后先前给程家撑腰,一时也受到波及。 彼时,蔡光及摔断了腿。皇后向陛下提议,让李圆珠嫁入蔡府。既是解了自家不想嫁女的尴尬,又有借姻亲之故缓和与庐陵王的关系。 这道赐婚的圣旨对李圆珠而言是雪上加霜。 她跑到妙应塔上抗婚不是因为这桩婚事本身。管他蔡光及是瘸的还是瘫的,他是人是鬼都不重要。 她只是在那个瞬间,那条名为理智,在知道这个世界的爸爸杀了弟弟的时候就开始断裂的神经,终于断干净了。 “老娘我不伺候了!我不是这里的人!我要回去!” 她站在高高的佛塔上,像一只马上要起飞的鸟。 “我要回去!” 李圆珠猛地惊醒过来。她抚着胸口,看见身边的人跟着爬起来。 “怎么了?做噩梦了?”蔡光及含混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梦见什么了?” 等不来李圆珠的回答,他也没当回事,将她按回枕上抱住她。唇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一只手在她肩头轻轻安抚。 “别怕。我在。” 李圆珠吸了吸鼻子,终于抱住他。 5. 第 5 章 蔡光及要砍树的事引起了蔡承稷的斥责。“那株柳是太宗皇帝时就种下的,比我阿耶年纪都大,你倒厉害,为了个女人,说砍就砍!” 蔡光及不为所动。蔡承稷穿了一半的鞋都不穿了,拿出去丢他。“休要丢人现眼,行妇人事!告状还告到娘娘那儿去!如今倒好,娘娘罚了公主,你满意了?” 蔡光及这才开口。“她欺辱珠娘,我做人夫婿,断不能容忍自家妻子被人侮辱!” “她那是妇人拈酸吃醋!”蔡承稷真想撬开他这个儿子的脑子。怎么大郎二郎都不似他,男女之事上放纵的很。偏他,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蔡光及却被他这话听笑了。“她自吃她的,于我何干。只是莫碍到我眼前,莫辱我身边人。阿耶若担心,我自请外放,绝不与家中添麻烦。” 说完一叉手,一副随君自便的模样。 蔡承稷运气,大骂一声:“滚!” 拜相之事本是板上钉钉,如今因为一场败仗,那些朝臣端地拿来做文章。别家拼了命的留在京中,他倒好。没得又是为了郡主。当初娶的时候愤恨不已,如今倒好,连自家前程都不要。 李圆珠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贴上了祸水的标签。 对她而言最重要的是柳絮终于快结束了,她也终于不用再躲在屋里了。 这时也是城里打马球的好时候。 李圆珠对这样的活动并不热衷,只是再宅的人,没有手机电脑也是宅不下去的。两相比较,凑热闹也比在屋里强。就是不打球,看看花,赏赏景也是好的呀。 出行的队伍十分庞大,喧嚣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车里。李圆珠呼吸了一下新鲜的空气,呸呸呸,都是扬起的黄土泥沙,还有马粪的味道。 “哎。”她又坐回去,老老实实放下帘子。 豆眉趁机把食匣里的点心都拿出来。最下面一层是荷叶粥,中间是羊肉胡饼,上面放了一盘玉露团。 李圆珠赶紧叫她拿远。 yue 她拍拍胸口,好险将恶心压下去。 “我就说我不适合出门。”还说去临安,连出长安城都够呛。 说起蔡光及外放的事,她就知道不会那么顺利。她关在府里这些时候,皇后派人来过。那两个公主派来的婆子都被打了板子,一个没熬过去死了。她觉得传话的宫人不是在邀功,倒像是在恐吓她。 李圆珠皮一句话都没说。 她又没做什么亏心事。别想把那个人的死推到她身上。想让她内疚愧疚,哭着说没劝蔡光及,做个贤内助。 滚啊。 李圆珠想起来就觉得倒胃口。她才不劝蔡光及留在长安,搞的好像全是她的主意。他想走,难道就能走了。真是搞笑。 打马球的地方是在城南圈起来的一处皇家御苑,一年中只有特定的节日向百姓开放。今日因着马球会,街上通往入口的地方被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争相想要见一见这些城中贵人的热闹。 李圆珠会骑马。这是贵族少女必备的技能。只是她做不到像电视剧里的女主一样打的一手好马球。这也是需要天赋的。 她安安生生坐在蔡家的帐子里。同她一样的,还有蔡光及。 他显然不是她这样的废柴,只是如今也打不得球,曾经同场中飞驰的众人一样,而今却沦为看客,心情自然不美妙。 李圆珠觉得既然这么勉强,没必要过来。可蔡光及此人向来硬头颈。要他躲着,那就更不爽。他就要让大家看见——他是打不了马球了,那又怎样? 蔡光及将银酒杯重重磕在桌案上,磕醒了打瞌睡的李圆珠。 “你昨夜没睡好?分明打呼噜了。” 你才打呼噜!李圆珠在下面重重拧了他一下。 蔡光及吃痛,抓住她的那只手,脸硬的和冰块一样。 大嫂越氏瞧见了说:“三郎真是孩子气。” 二嫂许氏说:“三郎怎么不下场去?难得出来,注意些也无妨。” “不劳嫂嫂费心。” 李圆珠看向这个二嫂。平日里她几乎不同她打交道,可她好像谁都看不惯,总有点阴阳怪气。这样的人李圆珠躲的快。 许氏噗嗤一笑。“就是突然想起以前。你那是年年都要下场争个第一,就为了给公主赢彩头。” 她故意去看李圆珠。李圆珠果然睁大了一双眼。 勇士啊。 蔡光及眼睛一咪,李圆珠就知道要遭。他现在坏心情逼近99.99999%,马上要开始无差别扫射了。 果然,蔡光及冷笑一声。“好叫二嫂知道,我腿残了打不了球了。如今上场去只管被人当球打。” 他有一把好嗓子,平素说话便很清亮,如今尾音上扬,恨不得金珠子似的一颗一颗落到人耳朵里,然后砸出一个一个坑来。 “二嫂不必一遍又一遍提醒,我自家残了自家知道。” “我,我可没有这个意思。三郎你......” 蔡光及淡淡呷一口酒,诛心道:“二嫂也不必因着二哥没拿到封赏挤兑我。右翊卫将军的名号只管拿去。” “哪家说要你的封号?!”许氏跳起来。“三郎将话说清楚,你二哥如何要你的封赏?!” “三郎是开玩笑。” “大嫂可都听见了他是如何说的?” “他性子如此,不是有意的。” “只这话没叫你听去。大伯有封赏,自不必听他这些奚落之语。” 越氏的女儿阿杏过去安抚。“难得出来一次,叔母别气了。” 许氏举着帕子低泣。“二郎不得阿耶器重,这些冷言冷语活该我受着。” “母亲......”阿杏为难地看过去。越氏早没了耐心,低声告诫她:“别哭了,这是在外面。阿翁最重脸面。” 三郎是什么性子,她竟还敢去戳他的痛脚。既戳了,接下来如何便该受着。这时委屈起来给谁看? 别家女眷过来打招呼。越氏眼风一扫,牵着那家夫人的手,顺势挡住她。许氏很快就被婢女扶着离开,说是洗脸去了。 李圆珠全程围观,在桌案下面朝蔡光及举起了一个大拇指。 被狠狠刮了一眼。 这人就是这样,逮着他脾气差的时候,谁都别想好过。 比赛开场没多久,蔡光及就走了。李圆珠很自然地跟了上去。她可不想承受许氏的白眼,明明不是她惹出来的事。 蔡光及走起路来要撑一根拐杖。一条腿往前迈了,半边身子就会靠过去。总之,不是那么和谐。可看久了也就习惯了。配上他那张好看的脸,李圆珠觉得有种美强惨的感觉。她还记得自己高中时候看的黑执事漫画。 不晓得蔡光及要是穿上西装马甲会是什么样。胸口得再挂一块怀表,时不时拿起来看一下,有种古堡里的阴郁管家的感觉。 “走在我后面做什么?过来。”蔡光及停下来看她。 李圆珠小跑上去,老老实实说:“你怎么拄拐杖都能这么好看。” 蔡光及俊脸一红,到了嘴边的斥责都咽了回去。“胡说什么?” 美了吧。 李圆珠暗骂一句闷骚,问他要去哪儿。 “找个人少的地方。” 她习惯性挽住他,走了没一会儿就遇上了李仙娥。 她不去看马球,跑到这儿来,肯定不是为了她。李圆珠默默撤回一只手,有点后悔跟上来了。 果然,李公主上来就说:“三哥,我有话同你说。” 蔡光及拧着眉,到底是耐下性子道:“公主有何事要吩咐臣?” “你分明知道.......”李仙娥一瘪嘴。“你随我去别处。” “不大方便。”蔡光及不同她绕弯子了,直接拒绝。 “我只是想同你说几句话。”李仙娥都快哭了。她肯定不会在李圆珠面前哭。鞭子一指,对李圆珠说:“你!走开!我同三哥说几句话。” 李圆珠调头就走。 蔡光及一把拉住她,大声道;“你走什么?!”吼完了,转头就对李仙娥说:“我与公主没什么好讲的,这便带着内子告退了。” 他一拱手,眼睛都不看她,就要带着李圆珠离开。 李仙娥气的发抖。李圆珠就听见一声站住。“都怪你!”鞭子夹着风声就来了。 李圆珠看着挡在身前的蔡光及,不合时宜地想。怪不得他们以前是一对儿呢,都喜欢拿鞭子打人。 “你发什么疯?!”蔡光及丢下鞭子。 “三哥喜欢她。”李仙娥声音颤抖。“你为了她让阿娘罚我,还要去临安。我不许!” “她是我妻子,你三番五次为难她就是同我过不去。” “我后悔了!”她昂着头,眼泪泡的眼珠湿漉漉的,任谁看了都要心软。“三哥,我同邵赟和离,你也和离,好不好?” 蔡光及眯了下眼睛,声音也不一样了。“公主慎言!方才的话我就当没听过。” “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我知我当年对不住你。成婚后,我无一日不再后悔。那邵赟根本比不上你一根指头。” 李圆珠好想捂耳朵,有些痛苦地闭了下眼睛。 “那是公主自家事,不便与我这个外人言。” “三哥是不愿和离娶我了?好好好,那我便杀了她。索性叫你没了妻子,自然也不必再有顾忌。” 李圆珠人都懵了。 对上她冰冷的视线,或许从前她会觉得她只是气话,可是现在她毫不怀疑她真会这样做。 蔡光及挡住她:“我不知哪里得罪了公主。昔年我腿残了,公主弃我选了邵家。如今竟要杀我挚爱。好叫公主知道,即便你杀了她,我亦不会娶你。公主大可将我一并杀了,叫我们到地下团聚。” “三哥。” 蔡光及拂开她伸过来的手。“若公主还惦念一丝往昔情谊,你我还是兄妹。不然,我拼却这条性命不要也要向娘娘讨个说法。问问她,自家当年究竟是如何亏欠了殿下,以至殿下要如此报复我,欺辱我妻子。” 6. 第 6 章 李仙娥哭着走了。 蔡光及平了下气,转身将李圆珠的帷帽理好。“仔细柳絮。” 李圆珠在理的间隙,望着他说:“其实如果公主一定要......唔,和离也是可以的。”总比没了命好。 “你说什么?!” 蔡光及的表情一下就变了,瞪着她,恨不能咬死她。这两个字他听听都不愿,她竟然说是可以的。 “我不是见公主她......” “她要你夫婿!你竟是肯的!”蔡光及直接打断她,气的鼻子里仿佛都能喷出两股气来。 “好了好了,不和离。” 这下轮到她被他甩开了。李圆珠见着前面跛着脚走的气势汹汹的人,提着裙子无奈地追上去。 “我说错了好了吧,别气了。” 她拉住他。 蔡光及吼道:“你没错!是我错了!我自作多情。原来在你心里竟是无所谓的!” 李圆珠感觉耳朵都要聋了,吓得赶紧上去捂他嘴巴。“轻一点,轻一点。”她眼睛看了一圈周围。好在没什么人。 蔡光及拽开她的手就要走,只是步子太急,一下没站稳摔倒了。 李圆珠赶紧去扶。 蔡光及:“你走开!离我远点。” 李圆珠索性一道坐在地上,拽着他两只袖子。“那你要我怎么说,公主那么厉害。” “你就觉得我护不住你。你不信我。” 李圆珠被他看着,感觉自己好像伤害了他一样。她不愿意承认,说:“我是说万一,万一公主真的疯了,那我也没必要因此丢了命嘛,多亏呀。” 蔡光及沉默片刻道:“好,万一真到了那时候,不必你为难,我自家去死,不连累你。” “你有什么好死的?”李仙娥可舍不得你死。 他掌心处有一道鞭伤,破皮流血。李圆珠要给他包扎。他一下避开。 “随你!明明是你惹出来的桃花债。她为什么针对我?还不是因为你!还说要杀我!我就说了一句和离你就生气,我怎么不能说了,我就要说!你喜欢坐在这儿就坐在这儿,谁管你!” 李圆珠站起来,用力拍干净身上的裙子。她头也不回地走的飞快,到了看不见的拐角,立刻转头往回看。 蔡光及撑着拐杖爬起来,估计是手上伤口疼,用力挥了几下。 李圆珠心疼了,见他拐着步子,忍不住又跑回去。 “哪有人徒手接鞭子的,显得你能耐。” 蔡光及不回话,任由她处置。 李圆珠把手帕拧出小角,小心擦掉上面粘的泥土草屑,最后简单扎好。“暂时只能这样了,回去再上药。” 话刚说完,蔡光及就将她抱住。 “对不住。” “你别动。” 蔡光及看她挣扎地厉害,低头看她。 李圆珠睁着一双杏仁眼,稀罕地望着他。“真是难得。三郎君竟是会低头了。你是真的三郎吧,不是被什么妖怪上了身?” 蔡光及被逗笑。“妖怪上身了怎么办?” “那可不行!我只和三郎好,别的人都不行。” “不和离了?” 李圆珠抱紧他的腰。“三郎,我不是不信你,只是有些事你或许也没办法。生命是很珍贵的,我想我们都好好活着。” 蔡光及忍不住低下头,隔着帷帽贴住她的额头。 春日下,一身红裙的女郎与郎君拥抱在一起。这样柔情的画面,也合了此时的春光。 不远处的高台上,恰有树荫遮蔽,轻易旁人发现不了。此处是给平民歇脚的一处凉亭,更何况此时比赛正酣,众人多聚集到球场上,哪会想到这样的地方竟有人在。 李仙娥没想到自家驸马将方才的纠葛全部看在眼底。 “天家女婿不好当啊。”刘慧一声感叹,惹得崔玄度与贺椿明皆去看他。 他性格如此,嘴巴比脑子快。所幸邵赟并未生气,只是喝下一口酒,再倒。身旁绿莹接过酒壶,温柔道:“郎君,我来。” 今日刘令公义子刘慧邀崔玄度同游。他们后来遇见了贺椿明,贺椿明又与驸马邵赟同行。这才成了如今局面。 贺椿明家学渊博,父亲为宰相,与刘令公有提携之恩。他姑姑嫁入邵家,生下邵赟。他与邵赟是表兄弟的关系,便是一家人。 要他说,做什么驸马都尉,横生许多气来。那蔡三郎还真是逃过一劫。 贺椿明问崔玄度:“听闻郎君早年出身庐陵王府。” 刘慧道:“阿玄正是当年受程逆迫害才逃亡至太原。” “我对郎君有些印象。先前我父曾为王府长史,与世子有过几面之缘。” 崔玄度闻言拜道:“当年我追随世子左右,想必是那时见过郎君。” 贺椿明摆手叹道:“世子纯善,却被小人所害,如今想来仍觉唏嘘。方才那女郎,就是长宁郡主。当年她不愿嫁给蔡三郎,还曾爬到妙应塔上抗婚。” 绿莹听了笑。“郎君定是说笑。方才我见郡主与那郎君分明是琴瑟和鸣。” “世事难料。当年蔡三郎不知站不站的起来,她自然不愿嫁,只是没办法。后来蔡三郎守孝归来,竟是能走动了,这其中说不得还是她的功劳。” 绿莹舞姿不凡,又有崔玄度弹琵琶助兴。她垂下身上彩帔,一端握在手上,一端送予郎君手中。在场之人都知邵赟对她有兴趣,便都不接。 她故作懊恼,直到邵赟接过来用力一拉,整个人顺势便落入他怀中。 几人饮完酒,告辞分别。刘慧与崔玄度尚要同行一段路。他二人在太原时结识,如今又一同到了长安来。他乡异地,颇有些惺惺相惜之感。刘慧关心道:“你近来寻的房子如何了?” 崔玄度答复后,刘慧稍显讶异。长安居,大不易。只来了这些时日,他便数次听自家婆娘抱怨过。崔玄度相中的房子地段极好,必是要花费不少金银。 他笑道:“幸好你当时没娶莲娘。吴栎如今住在义父家。我那义母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刘令公军武出身,早年家中贫寒。发妻张氏似姐似母,极得他敬重。刘莲娘是他二人独女,也是最小的女儿,十分娇惯。或许正是因此,刘莲娘即便生的不好看,眼光却高。家中一直依她,可眼见着十八岁了,张氏不免着急起来。 恰这时,崔玄度到了太原。他英勇善战,机敏聪慧,难得的是样貌俊秀。他初次入府时,刘莲娘躲在屏风后远远一见,便上了心。 奈何郎君样样好,却是个花 心肠。 她一腔柔情尚未诉给他听,就见他向阿耶讨要了府中的舞姬。那时他才十七岁,胆子如此大,凭着军功便要府上最漂亮的绿莹。 即便如此,她依旧要嫁他。幸好母亲张氏脑子清醒,及时阻止。“这是个风流种子。你若不喜欢他便就罢了,喜欢成这样,日后可不得叫他拿捏住。偏偏你被我和你父亲养出一个不能忍的性子,你能忍得下他身边的莺莺燕燕?不能忍又舍不下,势必只有你吃苦。他若没有能耐也还算可以,偏我听你阿耶说是个有成算有前途的。如此还是算了吧,你啊,莫要再想了。” 回转来,刘慧问崔玄度:“绿莹便随驸马去了?”驸马不胜酒力。绿莹扶着他上了邵家的马车,离别时望过来,分明有几分不舍。 “好小子。我原以为你将她一路带到长安,必是要妥善安置她。她追随你这些年。你身边又只有这一个女人,我还以为你定是极喜爱她的。不成想刚到了长安,说送就送。你是想同驸马结个善缘?他毕竟姓邵。他祖父邵义士领北门禁军三十年,位及武臣。” 刘慧一直佩服这个兄弟,胸有成算,还十分羡慕,他自家怎么没有这样的运气。说是攀附,可今日遇到贺邵二人不是提前计划好的。他偏偏身边有这么个美人,偏偏带上了,又偏偏入了邵赟的眼。 崔玄度吃醉了酒,有些迷晕,闻言睁开眼道:“你怎不想是我身份低微,绿莹拜高踩低,弃我而去。” 刘慧大笑。“如此说,你同驸马是同病中人。” 二人走过一段喧闹的街市,刘慧一时被挑担的行人挡在后面。待绕过去,他喝马上前走到崔玄度身边说:“咱们男儿不也是如此。若能娶高门,谁愿看贫家。吴栎瞧着同孙子一样,可他后来直接领了一营,做了义父身边副将,如今到长安更是比你我高出不止一点半点,做了郎将。依仗的是什么?还不是我莲娘。” 话至此处,他不免戏谑,提着鞭子指他:“你啊,当真是不知好歹。只能做了这区区校尉,风吹日晒,同那些杂兵混在一处。” “是啊,我如今后悔了,可也回不去了。” “好,你说后悔了,我这便去同莲娘讲,看她要不要休了吴栎,同你成婚。” 二人皆是大笑。 刘慧道:“我明白你,必是存着一股劲想找个出身好的女郎。如今你虽不是什么大官,但也是自家真刀真枪拼出来的。阿姐又是王府侧妃,必定能为你寻门好亲。” “当初在太原,你不必说我也知道,你心气儿高着呢。你以为你藏得好,一副和谁都能吃酒耍乐的样子。我实话告诉你,要是义父愿将女儿嫁给我,我做梦都要笑醒。哪像你,竟是不肯。义父说你有大志向。后来听说你从长安王府中出来,我就想怪不得如此,一见就是富贵乡里长大的,没吃过苦,眼光自然不一样。” 崔玄度骑在马上,一手握缰,一手扶腰,噙着笑听他絮语,直到他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恐怕要叫阿兄失望了。我幼时差点饿死,奶都未吃过几口,是我阿姐喂些米汤将我养活。” “你家不是邓州豪强?休说金银,粮食都要堆成山吧。”刘慧不信,即便他是姬生子,可还差那些金银? “阿兄不信便算了。”到了路口,崔玄度一叉手与他分别。 7. 第 7 章 邓州之地,自古以来便是州郡治所,商贸繁盛,往来便利。 州中有一崔大东主,早年出身贫寒,曾做过流寇强盗。村中邻人提起他,便有一肚子话好讲。你若问起,他非得拉上你讲上一二时辰,再将周围路过的叫来,横生能编出一出戏来。 那崔二狗,嗐,先前不叫什么崔震,这是他后来改的名。我们还会瞎说,我们从小见他。先前他家里可是老鼠进去都要灰溜溜地出来。噢,不对,是老鼠进去都得没命出来。 后来怎么发迹的? 这说起来可就有意思了。先前不是说他早年做了流寇?后来不知怎的摇身一变竟成了妓院里的管事,手下十几个姑娘。一开始开在窄巷子里,可耐不住那是个销金窟。光是赚些贩夫走卒的钱,都将他喂的满嘴流油。后来营生越做越大,城里的酒楼、赌坊、还有那永平坊里的妓所皆是他家的。 他贿赂城里那些官爷,又拿了盐引。如今啊,那些永平坊里的营生反而是小钱了。邓州太守来来去去,他却成了咱们这儿的这个。 说话的老汉竖了个大拇指,撩着自家稀薄的胡须感叹:“真是同人不同命啊。谁能想到当年猪圈里找食儿的崔二狗会有这样一天。” 他口中羡慕不已的人,如今正在自家妓馆醒来。 许是年纪大了,如今他每天早晨醒来都觉得身子不舒坦,头晕不说,口涩发臭,起身就是一口浓痰。婢女连去拿痰盂的功夫都没有,赶紧捧着双手去接。 抹个嘴的功夫,妓院主事邢五娘袅娜地进来,接过衣衫,披在他身上。 “我可是天还未亮就起来做了翡翠粳米粥,配上红糖撒子,都是你爱吃的。” 崔震却不领情。“我叫你是来做厨娘的?玉娘、曼娘教的如何了?” 五娘给他系着扣子,抱怨道:“哪儿是那么容易。两个小丫头且有的教呢。” “你手段这样多,拖延什么?王爷就要来了。我可没那么多功夫同你耗。” 邢五娘不惧他,分辩道:“要是寻常姑娘,自然是什么法子都上了。可她们毕竟是郎君的女儿,又是要送到王爷身边的。这果子熟透了总是不好的,要是真将她们变成院里姑娘一样,王爷未必看得上。就要那红艳艳,又带点青的,男人看了才心痒痒呢。” 这话说到崔震心坎儿里。“由得你去安排。” 邢五娘将他舒舒服服地送走,回到后头,两个丫头正由着人教规矩。她们生的都如芙蕖一样美,性子却是千差万别,一眼就能瞧出来。 玉娘低眉顺眼。曼娘跳脱,胆子大。要说哪个更好,邢五娘把不准,得看王爷喜好,说不准他就喜欢这活泼好动的。年纪大的男人多半如此。 管教见了她来,便叫她们各自走一段,走到蒲团上再坐下来。 门外有个身影蹑手蹑脚,曼娘伸着脑袋去看。 管教说:“又是那小郎。昨夜里差点以为是贼,叫抓起来。” 玉娘急道:“是我弟弟。他忧心我这才寻来。五娘勿怪。” “哦,叫他过来。”邢五娘见到进来的人,心里哦呦一声,当年喝米汤长大的小子竟长得这样大了。 他阿娘当年与她一起在妓院里谋生,那时还是在窄巷里。那是个美人,就是命不好,生下孩子不久就被郎君送了人,如今也不知道还活着没。 后来还是郎君有一日见到玉娘,见她出落的小仙娥一般,得知是自家的女儿,才将他们带回府去。这样的事在妓所多不新鲜。要不是当年他阿娘只伺候过郎君,他怕是都不愿认。 六岁前的崔玄度就在妓院里刨食。因为没吃过奶,二岁才会走路。玉娘天天将他背在背上,要么缚在怀里。她自家早早便要收拾院子。力气不够,那就擦地洒扫。不然哪儿来的饭吃。 好在崔玄度说话学的快,仗着自家年纪小,跟个泥鳅似的在妓所里,与人买零嘴儿,跑个小腿。甭管是所里的姑娘还是寻欢的客人,他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总能骗到些银钱。后来还做起了拉皮条的事。他自家上去拉客,半点不见怯,脸皮厚的同城墙一样,只管用自家那张嘴,说哪个姑娘好,哪里厉害。 旁人笑他:“你个半大小子,毛都没长齐,知道哪里厉害?” 他一抬脸,不屑道:“怎的不知道?前几日那巷子西边猪肉铺的万大郎点名要她。说她身上两张嘴,一张比一张厉害。”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那被他赞厉害的姑娘脸红,拿一只大扫帚就去打他。 看热闹的姑娘说:“你且要谢谢他呢!还害臊上了!小子,她不识好歹,你便不要帮她张罗了,只管将人引到我房里。阿姐给你买糖吃。” 更甚,后来专挑那些吃醉酒的男人下手,偷钱袋。要不是崔震后来将他带走,崔玄度或许还能当上妓所里的打手龟公。 其实崔震对他这些姬生子多是这样安排的。不过给口饭吃,给间屋住,日后大起来同家里的奴仆没有两样。他正儿八经娶妻生下的儿郎才序齿。崔玄度的名字都是后来到了王府才起的。 “不是让你跟着二郎念书,你怎的跑来了?要招骂的。”玉娘心疼地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崔玄度说:“我又不能进去听,再说也听不懂。就在外面站着,赌了几把钱,他们自家叫我去的,好了一个二个都输了,就说我出老千,要打我。真是丢人。我从小耳朵就好,几个骰子什么样我闭着眼睛就知道,还用出千?!” 见玉娘表情难看,他急忙调转道:“没事的阿姐,是二郎自家要我出来给他买蝈蝈。你呢?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回去呀?” 崔玉娘忍下委屈说:“还不知道,要五娘安排。” “府里这两日都在修葺,搬了好多花草。阿耶带着夫人从主屋搬到西边院子,都在腾院子呢,闹哄哄的,就是为了迎接王爷。” “毕竟是王爷呀。”崔玉娘不知自己究竟想不想被选上。一时是未知的恐惧,一时是期待。家里几个姐姐被献给太守、县令,她以后的命多半如此。那不如是王爷。若能受宠,那便是不一样的境地了。 崔玄度一直注意着她的表情,如何不明白她的不安,保证道:“若阿姐要去长安,我会想法子一起去。绝不让你一个人!” “你有什么法子?”崔玉娘不信。这事还由得他们两个了? 崔玄度自然不知道,却不愿露怯。“等王爷来了再说。实在没法子,我自家骑着马,偷偷跟在你们后面也要去!” 到了那日,崔玉娘被要求在宴会上梳妆打扮,没成想庐陵王的心思全不在她们姐妹身上,只因自家的女郎病了,令他忧心不已。 李圆珠便是那时候恢复的记忆。 长途跋涉让她突然发烧,烧的人昏昏沉沉。她在崔府中醒过来,忍不住摸摸自己的大腿——车祸很严重啊,腿都飞出去了。该死的酒驾佬,她在梦里都感觉到那股力量。 镜子里小姑娘的脸她看了无数回,头一次觉得奇怪。沈昭小时候不长这样。所以她究竟是谁呀? 这个问题李圆珠想不通。她趴在窗子上发呆。好在她们都当她大病初愈,没什么精神。 这个朝代不是唐朝,皇家却姓李。她爸爸是庐陵王,又被赶去房州呆了那么多年,她想到以前看的大明宫词,那个倒霉的中宗皇帝。 好像又不太对。没听说这个地方有女皇帝,只有一个厉害得不得了的太皇太后,不过已经死了。 哎,架空,只能是架空。 李圆珠又想,自己会不会是死了,就是因为长途跋涉导致原来的李圆珠病死了。可她分明就觉得还是自己呀。 好在也没人问她要个答案,只是她自己在那儿瞎想。 她眨了眨困倦的眼睛,打算回去再睡一觉的时候,听见了阿璟的笑声。 她在这儿的弟弟。 李圆珠这时十二岁,李璟十一岁,放在现代都是小学生 。 忘了说,崔府比房州的府邸要高大上许多。李圆珠已经不止一次听婢女们讲,这崔家资财不菲,是邓州厉害的豪强。难怪阿耶心心念念要回长安。他在房州时是一个破落王爷,当地官员都敢慢待他,如今却成了别家座上宾。 崔家献出自家的女郎,听说其中一个十分貌美。 一问年龄,才十四岁。 造孽啊。 李圆珠循着声音找去。院子里,李璟坐在胡床上,身边站着三个男孩儿,场中两个孩子打起来,滚的一身泥。其中一个干脆利落地一个过肩摔,直接把另一个狠狠摔下去。 李璟丢下西瓜,拍手叫好。 李圆珠额角抽抽,唤道:“阿璟。” 李璟看见她很高兴,兴冲冲地拉她过去,告诉她:“阿姐,我在选亲卫。你来的正好,帮我挑一挑哪个好?他们啊,都是崔大东主的儿郎。” 几个男孩儿眼下已站成一排,李圆珠看着一个个站的毕恭毕敬的人,问李璟:“你在搞什么鬼?”这是人家主人家。 “什么搞鬼?我选亲卫啊。我看他们都不错,要不多挑几个。” 给他能耐的。 李圆珠马上祭出庐陵王。“阿耶可知道你这样胡闹?” “他们自家来的,又不是我逼他们的。再说能做我的亲卫是他们的荣幸,就和阿耶选女人一样。” 李圆珠的眉毛一下就皱起来,揪住他的耳朵警告:“你几岁!阿耶几岁?!” 李璟痛呼一声,尴尬道:“阿姐!” 你还知道丢人。李圆珠又瞪了他一眼。 几个男孩儿年纪都不大,胆子也大,好奇地看过来。最右边的一个也就是方才打赢的那个,个子最高,长的很清秀。 李圆珠说:“此事要阿耶定夺,你别再乱来。” 再对几个男孩儿说:“阿璟不懂事,你们别见怪。” 几人忙道不敢。 毕竟闹了一通,李圆珠想叫豆眉去拿些东西来补偿。若是金银,崔家怕是不缺。有一个孩子甚至鞋子上还镶嵌着珍珠。叉掉。 玩具?倒是收拢了一些,匣子里有许多布娃娃,都是婢女给她做的。他们不一定喜欢。叉掉。 阿璟那儿有什么。有些小木剑、小旗子,还有木雕的小动物,倒是还行。 她想好了就叫豆眉去拿,顺便再带些他们自己做的米花糖。 “这点心很好吃,你们尝尝。”李圆珠一脸慈爱地开口。“有伤的赶紧去看啊。” 李璟气的一跺脚,跑回房间去了。 崔玄度拿着赏赐的东西到崔玉娘住处。崔玉娘正在收拾行李,大部分东西都带不走。王爷相中了她,她便要随他们一道离开了。 崔玄度见着地上的箱子,久久不说话。还是崔玉娘察觉不对,看见他后当即惊道:“你身上怎么回事?脸上怎么了?谁打的你?是不是二郎他们。” 崔玄度不在意地擦了下唇角的伤口。“我们几个想做世子亲卫。世子便让我们打一架,看谁厉害。本来我都赢了,郡主来了。她不让世子选亲卫,白忙活一场。”他隐去后来回来,被其他几人抓住打了一通的事。 “乱来。”崔玉娘忍下失落,安慰道:“那也没办法。我走后若能站稳脚跟,阿姐再想办法。”她轻轻揉着他的头发。“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郡主给的。” 崔玄度将东西放在桌上——只剩了一只木雕小鸟,点心早被踩碎了,就连这只鸟也断了一半翅膀。他想到在院里见到的女郎——温和可亲,却断了他的机会。 崔玉娘交代道:“好多东西我带不走,都给你......阿弟,我实在放心不下你。”话至此处,她忍不住便哭起来。 崔玄度怔怔不语,许久抱住她道:“阿姐哭什么,我一定来找你!我早就不想呆在这儿了,如今你走了,我自家待在这儿作甚!我跟你一道走!你且放心!” 8. 第 8 章 崔玄度想好了要走,可怎么走是个问题。他没钱没马,没有路引文书。再说他自家去,王爷肯不肯要他。当然最后这个问题他想过了,大不了就一路跟着。他不说要跟他们一道,只说同路,难道只许他们去长安? 主意很快就有了。 这天夜里崔玄度先去找了崔二郎。这厮睡的正酣,被他吓的险些魂都要没了。 “你要干什......呜呜呜。” “二郎莫慌,我寻你有要紧事。二郎想不想随世子一道去长安?”崔玄度说话轻且慢,像只狐狸,叫人想到那些妓所里的姑娘。她们揽客的时候就是这样,眼睛盯着男人,余光却在他们身上的钱袋子上。 见他不挣扎了,崔玄度松开捂住他嘴的手。 “要去也是白天的事,你半夜里到我屋里了干什么?” “白天就来不及了。” “你快说!” 崔玄度见他信了,一屁股坐在榻子上。“世子说了他自家说了不算,要王爷准许才行。” “这不是废话,先前郡主不就讲过了。” “是啊,所以得王爷同意。王爷怎么才能同意呢?我们两个儿郎去同我阿姐可不一样,阿姐是去伺候的,我们那是奔前程去的。王爷怎么能平白无故带我们去?” 崔二郎一想便明白了,不屑道:“阿耶给的银钱还不多?再说怎么是我们,有你什么事儿?” 崔玄度谄媚道:“我是去伺候二郎的。难道真要叫你去服侍世子?这些脏活累活只管叫我来。二郎是做宾客去的。如此说来,那些银钱怎么够。” 崔二郎一听是这个道理。他可服侍不来人,带上这个小杂种,自家就能摘出来了。 “那我去同阿耶讲。” “哎哎哎。”崔玄度拦他。“可不能说。” “二郎想这寻常人还要脸面呢,更何况王爷。消息是我阿姐试探来的。王爷也不会直白地同阿姐讲。你要是同阿耶说了,阿耶再去问王爷。那王爷怎么想?没得迁怒阿姐。到时别说是你我,阿姐都不要了。” “那怎么办?”崔二郎眉头拧起来,烦的很。他最讨厌这样绕来绕去的事。 “咱们自家去做。先斩后奏。等事情做成了,阿耶不会怪罪的。” 有崔二郎带头,崔玄度顺顺当当进了府中库房。 崔二郎问他拿什么。崔玄度说:“除了给王爷的咱们自家还要带些盘缠。”他自己则是取了一柄上好的横刀,难得的是配了条饰金玉的革带。 崔二郎在这时候和护食儿的狼一样。给王爷是一回事,小杂种还挑起来了。 崔玄度解释道:“我是为了护二郎周全。二郎放心,这革带等我出去换了普通的,便给你收好。” 他们一番搜刮,再去马厩。 崔二郎挑好了马正要爬上去。崔玄度一把将他拽下来,接着就塞了他一嘴马粪。 崔玄度自家蒙着面,就露出一双幸灾乐祸的眼睛,利落地将人给绑了,解下崔二郎身上的衣服,给他兜头蒙起来。 “还呜呜,再赏你一口。再出声,小心我将你一刀砍了。”他手上用力,把马粪糊进他嘴里,反复碾了碾。 先前怎么被他打的,就怎么还回去。 崔二郎身上脑袋上被框框砸了数拳,又挨了几脚重踢,最后一下直接把他踹到马厩最里面。 崔玄度拿着那些钱财,骑上马就溜了。有了银钱,还愁路引? 那头,李贺(庐陵王)一行在去往长安的路上。 李圆珠看见崔玉娘忍不住就有些别扭。所幸李贺并没有表现的和她很亲密。或许是在赶路,行路不便。这姑娘甚至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还要同婢女们一道浣衣煮饭。 在离开邓州不久,身后便有人追来。 李璟立马认出他,正是那日打赢的人。他立刻要让他做亲卫。 李贺谨慎的多,问:“你父亲让你来的?” 崔玄度跪地道:“是我自家主意。阿耶儿郎众多,不缺我一个。如今阿姐随王爷离开,我便也没了留下来的理由。此生只盼能追随王爷、世子。” 李贺见着他小小年纪,行事却十分妥帖。两句话回答的更是滴水不漏。原先想叫他回去的心思便淡了许多。 他有意再观察一番,李璟却急的上蹿下跳。“阿耶,我就要他!我堂堂世子,身边没个亲卫像什么样子。你看他舍了他阿耶,一路从邓州追来,想见是个忠心的。” “他那是为了他阿姐,可不是为了你。” “为了他阿姐也好,我就喜欢这样的人,肯定是个重情义的。” 接下来李璟有了崔玄度,便觉得路上十分有意思。他身边玩伴少,阿姐虽好,但到底是个女郎。年纪大起来,他更想有个和他一样的男孩子。 崔玄度骑得一手好马。李璟个子小,先前都是做马车。如今有崔玄度在,他便能带着他。他早不想闷在马车里了。有时打猎,有时抓鱼,不亦乐乎。 不知是不是崔玄度多想,总觉得郡主似乎有些关注阿姐。 他下意识便有些戒备。阿姐却说不是,怪他多想。 他来的那日,崔玉娘便问了他家中情况。崔玄度不瞒她。玉娘吓得差点昏过去。 “你胆子怎的这样大?!要出事的,必是要出事的!” 崔玄度将偷来的金银交给她,不在意道:“阿姐担心什么?定不会有事。我如今人都来了,阿耶还能如何?阿姐现下服侍王爷,日后说不得要他巴结咱们。” 他这时才说起李圆珠。他从小在女人堆里长大,到了崔府又见了不少妻妾相争。郡主说不定就是防备着阿姐,生怕阿姐抢了王爷的注意,届时再生下儿郎来。 “阿姐自家小心些。”他只能这样叮嘱。 后来有一日到了县城落脚,崔玉娘来了月事,疼痛难忍。她叫崔玄度给她端碗暖身的姜茶。崔玄度刚刚从膳房出来,便见郡主身边的婢女带着一个老大夫上楼去。 “有没有避子的方子?” 崔玄度将将走近,就听见郡主在问。 大夫回:“没有。砒霜吃一些下去必生不出孩子来。” “......”李圆珠当时觉得他在骂她,搞得自己十分窘迫。她不过是觉得崔玉娘太小了,怀孕生子有风险罢了。 可这些想法崔玄度不知道,心里对李圆珠便更是防备。 他装作不知敲门。李圆珠十分自然地看向他手里的姜茶。“你阿姐有些宫寒,我让大夫开了方 子,等下你随他出去抓了药回来。” “谢过郡主。”崔玄度一时有些犹豫。要是离了阿姐身边,她会不会使坏。可自家去抓药他才能放心,谁知道她身边的丫头会不会得了什么授意。 “豆眉,你把姜茶拿进去吧。” 不想她自家伸手过来,崔玄度吓得差点把碗给摔了。 李圆珠一点都没察觉(她就是这么迟钝),把碗赶紧给了豆眉,自己烫的直揪耳朵,嘴巴里还念:“好烫呀,烫死我了。”又奇怪,问崔玄度:“你怎么拿的住的?真是铁手啊。” 崔玄度被她这么一通弄得不自在了,两只手擦着袍子往后躲,摸到自家手上厚厚的茧子。 他带着大夫出去,没成想她又追出来。 “穿件斗篷再去,别冻坏了。” 崔玄度仰着头,头一次见这样奇怪的女郎,明明和他一样年纪,做事却像个...... 他怎么能知道,李圆珠就是这样的心态呀。 想想,十二岁的男孩子,要自己骑着马带大夫去药房抓药。就好比现代一个小学生和家里人一起去看病,他不是看病的那个,他是陪护的那个!全程自己跑到医院里去挂号拿药。这要放到wb、dy里面,多少阿姨心疼啊。要不是经过几天相处,李圆珠知道他确实非常独立,都不敢叫他一个人去。 这日,李璟同崔玄度照旧骑着马四处跑,突然见路边有一些紫色的花。李璟立刻让崔玄度去采。“拿回去给阿姐,阿姐喜欢这些。” 这样的事不鲜见,甭讲花了,他路上凡是碰到些新鲜东西头一个想到的就是自家阿姐。 李璟抱着一捧花跑到李圆珠的马车前。李圆珠探出头,十分捧场。 “哇,阿璟可真厉害,哪里寻来的?是特地给我寻的?” “对啊,我一见着这花,就知道阿姐你肯定喜欢。” 李圆珠伸出手在他脑袋上奖励地揉了揉。“喜欢喜欢。我家阿璟可真是太贴心了。” 儿童心理学嘛。李圆珠炉火纯青。 崔玄度远远见着,自家好像从来没有送过阿姐花,要是赚了些银钱倒是恨不得立马跑到她跟前炫耀。 “今日我将人领到戴娘子屋里,她忒小气,给了我两文钱叫我买糖吃。我稀得她两文钱,下次绝对不给她带人了!“ “绸缎铺的赵郎君,他夫人寻上来,要不是我给他指了咱们后院里的狗洞,他要被他夫人牙打掉。我拿了他一两银子,给阿姐买簪子戴。” 阿姐呢,阿姐多半还在做工,系着襻膊。要么让他别去前头,小心挨打;要么说从哪个姑娘屋里捡了吃剩的点心,叫他赶紧去拿。 崔玄度看着手里花,虽说都是姐弟,但他不好直接跑到阿姐跟前去。 李圆珠刚好看见,脑洞了一下便叫豆眉去将崔玉娘叫来。 崔玄度后来想他是何时对郡主卸下防备的,就是那日。 她戴着编织的花环,坐在铺着毡子的草地上。日光明媚,她抓住世子,硬是将手上新作的花环戴在他头上,逗趣道:“你们两个都是做弟弟的,要听姐姐的话呀。” 在李璟的“威压”下,崔玄度也戴上了花环。 李圆珠笑的微微后仰,整个人都在发光。 9. 第 9 章 春天很快就过去了,天气渐渐热起来,蚊虫渐多。豆眉带着院里的婢女们一道绣香囊,装艾草。 李圆珠要她绣那种粽子样式的香囊,还给府上女眷都送了一些。不是她热情,这时都是这样。互赠香囊是一种礼节。 许氏拿到后说:“郡主这些香囊做的,倒有几分农家样子。” 李圆珠点点头说:“我自家绣的,绣工不好,二嫂就当图个有趣。” 许氏一时尬住,认真瞥了她两眼。 杏儿在边上偷偷笑。二叔母这样嘴巴厉害的人,偏遇上了三叔母水一样的性子。 李圆珠还试图推销蛋黄肉粽。这时候的人只吃白米粽,最多再加些蜜枣红豆。你要说放肉,他们一幅难以置信的样子。 哎,甜咸之争向来如此。她还让冯善来做梅干菜肉的,还没说什么黑松露牛肉呢! 膳房里稀罕:“郡主哪儿来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豆眉心想,也就没把王府里的厨子带来,不然还有你冯善来什么事儿。她转念一想,珠娘随三郎君守孝回来还一次没回过王府呢。这事儿她可不敢提。前次过年的时候,宫宴上倒是碰见了王爷。可珠娘呢,低着眉眼,问一句答一句,全让三郎君去张罗。 回过来,李圆珠自己折腾出肉粽,却是没胃口吃。 豆眉悉心记着李圆珠的月事,见她月事迟迟未来,就想着让蔡光及悄么么请个大夫来。 李圆珠完全没意识到,月经不准又不是第一次。先前阿璟出事,她精神压力太大,那时候留下来的毛病。大夫说来说去也就是一些什么阴阳不调,气滞血淤。就是内分泌失调嘛。 宋儿说:“你怎的不直接同珠娘说?” “万一不是呢,让珠娘失望了多不好。” 宋儿缝着香包,难得在她面前老道地开口:“乖乖,我的好姐姐,你瞧珠娘像会失望吗,她一点儿都不在意。” 豆眉却拧着眉:“她不在意,有人要在意。你忘了前阵子进宫娘娘讲的话了?再说如今几个郎君院儿里就三郎君没孩子,偏他身边只有珠娘。先前说是守孝,也就推脱过去了,而今回来也要一年了,日子久了,少不得要问起。再给郎君塞一两个女人......你瞧着珠娘不在意,到时人进来,你且看吧。” 宋儿被她说的慌起来。“那怎么办?如今瞧着他们好不容易好着呢.....其实我还觉着三郎君先前受了这么厉害的伤......珠娘没孩子,还不一定是谁的缘故呢。” “哎,别想了,等大夫来了再说。”豆眉心里担忧的更多,珠娘虽是郡主,但王府同蔡家比,那就是冷锅和热灶。珠娘又犟,和王爷离心,那便更没有盼头。三郎君院里进个个把女人是多自然的事,如今瞧着好,可男子向来都是喜新厌旧的。 李圆珠如果知道豆眉的想法势必会安抚她:“别慌,别慌。等真到了那天,我从此当个咸鱼主母,封心锁爱,实在不行还能鸡娃。”妾室的娃也是娃嘛。伟大的网文早就想到了我这种情况,可以抄作业的。 豆眉没想到蔡光及直接去请了宫中的御医。他将人一路带到院里,问李圆珠在干嘛。 豆眉说:“珠娘还睡着。” “睡到这时?”蔡光及有点担心,蹙了下眉说:“叫她起来。” 御医拦道:“三郎君让郡主睡着就是,左右是把脉,不碍的。” 李圆珠的手被从盖着肚子的小被子上挪开,还是没见醒。蔡光及眉头皱的更紧了。 “如何?”他严肃地盯着御医,见他撩着胡须,一幅果然如此的样子,越发着急。 “恭喜郎君,郡主是有喜了。” 豆眉难得不稳重,步子往上踮了踮,差点蹦起来。 “好好好!”蔡光及猛地拍了下榻子,这下把李圆珠给吓醒了。 她一醒过来就对上他亮的惊人的眼睛。“珠娘,你怀孕了,我们有孩子了,我们有孩子了!” 恶语伤人六月寒。 李圆珠在这个夏天感受到莫大的敌意。说好的金手指呢! 李圆珠还是抱有一丝侥幸的。 “不是中暑?” 万一就是中暑呢。是,姨妈没来。可她姨妈有时候就是不准嗒。这位神医,您再给看看呐。误诊要吓死人的。 然后她就被迫又听了一遍恭喜。 这一幕全落在蔡光及眼里。当时李圆珠就被他瞪了一眼。 吃饭的时候,李圆珠还是没胃口。这次蔡光及就不能随她了。 “我不饿,你让我吃什么。”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李圆珠根本就听不了这话,已经emo了喂! 她和他大眼瞪小眼。 豆眉一双腿都快跑细了。桌上摆了满满的菜点,甜的、辣的、酸的,烤的、蒸的、炸的,什么都有。 “珠娘多少吃一些吧。”宋儿眼巴巴地劝。 蔡光及气道:“还不够叫人去外面买来,总有你能吃下的。” 眼见着两人是斗上气了,豆眉走到李圆珠跟前说:“珠娘要不要尝尝这个金丝卷,是你前阵子叫冯善来做的。他听你的,裹了羊奶炸的。你还没尝过吧。闻着可香了。” 李圆珠不是不知道自己作,眼下所有人都哄着她。只是她现在心情不好。她不需要他们这样围着她,只要让她自己一个人消化消化就好了。 被豆眉这样小心翼翼地哄着,她眼圈儿一下就红了,眼巴巴地掉下两滴泪。 蔡光及立刻就慌了。 “你这是做什么?哭什么?我只是想叫你多少吃一些。你除了早上用了一碗粥,就没吃过了。” “我不饿。”李圆珠吸着鼻子回,还能听出气呢。 蔡光及安静了一会儿,说:“你们都出去。” “干嘛?”李圆珠拉着豆眉,睁着一双泪眼,眼前的人都有点模糊。豆眉也有点犹疑。 “你不想吃就不吃,都撤下去。” 蔡光及干脆起来,牵着她往卧室去。 “你不高兴,不乐意有孩子?” 李圆珠不说话。蔡光及就没见过这样的人。他知道她是害怕,要是能替她,他肯定就替她了。李圆珠要是能听见他心里话,肯定要说他虚伪。 “妇人都要有这一遭的。这是我们两个的孩子。你想想要是生出来像你像我,那么小一个人儿......” 李圆珠一下看着他,眼泪落得更欢了。 “......” 总之,怀孩子这件事李圆珠花了起码一个礼拜才慢慢消化。这时已经是端午。宫中设宴,朝中三品以上官员及宗亲皆受邀参加。 进宫那天,女眷们先要去拜见皇后。 分别的时候,蔡光及不放心,到马车边叮嘱:“劳烦大嫂多看顾她。”得了越氏的回应,又对李圆珠说:“你自家安生些,有事就寻大嫂拿主意,别自作主张。” 李圆珠很想朝他翻个白眼。她能生什么事。只有他自己惹的桃花债,魔法攻击到了她身上。她不想来,可这时的人说怀孕头三月是不好张扬的。 “听见没?” 李圆珠敷衍地哦了一声。前面人在催,蔡光及即便不满意也只能走了。 越氏身边的女儿阿杏噗嗤一声笑出来。“头一次见三叔这么啰嗦呐。” “还真是,三郎一贯是随心所欲的性子。”越氏忍不住端详了一下李圆珠。圆润 秀丽,肌肤白的像珍珠,真是合了她的名字。关键是那性子,竟是个不争不抢的,同公主天壤之别。当年三郎与公主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却是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谁都不肯让。若成了婚,未必能有这般体贴美满。 到了未央宫,殿上已坐了许多人。皇后下首左排坐的是宗亲,右排是官眷。 邵家老夫人坐在首座。这位可是个厉害人物,将门出身,早年还上过战场。她目光矍铄,身板挺直,听说如今还能使刀枪。她夫婿是邵义士,受天家信赖,执掌北门禁军三十余年,是个常青树般的人物。 皇后选邵赟做驸马,原本看中的就是邵家在军中的实力。 倒也是有几张新鲜面孔,在官眷队伍后面,一对母女格外引人注目。不是她们样子有多好看,仪态有多好。 许氏扫过她们一眼,便拿袖子轻轻捂着唇笑。 实在是母亲还就罢了,至多是穿的艳俗些。女儿真是恨不得头上插满珠翠,稍一动作便是听令哐啷的响。 许氏很快打听到。“听说是前段时候从太原调至京中的刘令公,如今的左卫大将军,他家的家眷。太原又不是什么小地方,怎的像乡下来的,一点不知收敛。这是将自家所有的钗环都带上了不成?” 越氏闻言稍稍转头看。女眷们多半如此,即便不如许氏刻薄,可只要这样探出头去看一眼,再轻轻一笑,便引得张氏与张莲娘坐如针毡。 好在皇后让魏王妃将自家的二郎抱上去,就是前些时候府里郭氏生下的孩子。孩子没吃够奶,张着手闹。 “呦,瞧瞧这手,多有劲啊。长得真好。一双眼睛紫葡萄一样。”皇后一只手搭在襁褓上,轻轻逗弄了几下。“你养的很好。” 魏王妃赶紧起身道不敢。 她拘谨的样子众人都看在眼里。魏王立下军功本是件极好的事,可前次朝中议论立储之事,陛下问迟相公当立何人,他直言当立魏王。魏王当即跪倒在地,说自己资浅望轻,请辞左武卫大将军、幽州节度使、中书令。好在陛下并未责怪。 这次宫宴,魏王妃根本没想到要带这孩子来。孩子还小,若是吃了风受了凉怎么办?还有,那是宫里,规矩多又威严。二郎若是不习惯,哭闹起来可怎么收场。 可王爷让她带,她便只能硬着头皮带进来。 皇后见李仙娥很喜欢,便笑道:“不如自家生一个。” 李仙娥先是笑,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皱起眉,视线自然就落到下首的李圆珠身上。 “珠娘盯着孩子眼睛都不眨一下,怎的,也想抱吗?” 李圆珠接收到她的挑衅,却并没有如平时一样躲过去。 “想抱。想沾沾喜气。”她一派天真地开口。 “你!”李仙娥脸一下就绿了。 “某些人脸皮真是厚。这是什么场合,说这些话也不知害臊。” “有何好害臊的。又不是姑娘家,嫁人生子本就是人伦常理。”接话之人中气十足,声音掷地有声,正是那位将门虎女,邵家老夫人。 李仙娥如被人当众甩了一耳光,恶狠狠的目光扫过去,将要发作,被皇后拦住。 “老夫人说的是,都是成婚的人了,珠娘说这些也并没有什么不合适的。” 皇后叫乳娘将孩子抱到李圆珠跟前。 即便知道场合不对,可这是郭媛的孩子啊。 不知道是不是真有什么心灵感应。总之这孩子在李圆珠怀里心情变好了,自己和自己玩的起劲。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她,还眨了一下。 李圆珠瞬间觉得自己的心变得软软的。 一定要平平安安的长大呀。 李圆珠快速地许了个愿。 10. 第 10 章 安生不了一会儿,李仙娥站起来说:“我要去昆仑池看芙蕖,你们谁要随我去?” “我随公主去,接天莲叶无穷碧,正想见识一下呢。”说话之人叫王妙真,是皇后宫中的女官,样貌出色,很有文采。 皇后颔首道:“我儿的提议不错。时辰还早,留你们在这殿里怕是觉得无趣,便随她一道去吧。年纪大的夫人走不动,正好陪我说说话。” 众人还能说什么,只能顺从,各自行完礼后退出殿去。 屋外艳阳高照,那昆仑池旁也没个遮掩,一群女郎手中的扇子越舞越大。 蔡家缀在后头。许氏闲不住片刻,就要提及方才殿中之事。她幸灾乐祸道:“邵家老夫人这般威风,没成想还能有比公主还威风的。我早先听了一耳朵,听说驸马一月里连公主府都未见得去。公主不招,他如何能去。要我说啊,公主分明还惦记着三郎。” “二叔母。”阿杏急着提醒。没见三叔母在么。 许氏尴尬地笑了笑不再讲,过了会儿又说:“三郎还是娶了郡主的好。不然今日鸡飞狗跳的就是咱家了。” 越氏叹气。哪儿至于,咱家阿翁一门心思巴结娘娘,公主来了,就是闹翻天,他也不会说上一句不是。 不消片刻功夫,众人一个个叫这日头晒的汗淋淋,脸上的妆都花的不成样子,都在想还不如殿里坐着。 李仙娥难道不想?她自家举着扇,眉目郁结,眼睛里都是不耐烦。可叫她这时打道回府,打的是自家的脸。再说,她可不想回去看那老妇的脸色。仗着自家功勋,便不将她这个公主放在眼里。可恨! 王妙真适时安抚道:“幸亏公主带我等来,不然见不到如此美景。书上说惟有绿荷红菡萏,卷舒开合任天然。果真是如此。” 许氏暗自撇嘴。显得她了。她家莫不是一脉相承,不然怎生同她祖母一般。就她会作诗,显得她们皆是庸才。 此事说来就话长了。王妙真出身琅琊王氏。曾祖官拜宰相,祖母曾是太皇太后身边最倚重的女官,出入宫闱,草拟敕书。甚至连军国大事,大皇太后都要问一问她的意见。 王家盛极一时。然而皇帝掌权后,她祖母便成了陛下的眼中钉。 皇帝赐死她后,太皇太后便一病不起。皇帝为彰孝心,又封了王妙真的阿耶做了个著作郎,还许王妙真入宫服侍太皇太后。王妙真因此才同公主有了交集。 太皇太后病逝后,宫人皆被遣去守陵。唯独王妙真因文采出众,被皇后留下处理文书草拟之事。 王妙真附和不稀奇,稀奇的是有个声音比她还要响。 “正是正是,我在太原可没见过这样好看的风景。” 众人看去,满头插着珠翠的刘莲娘,脸上的粉被汗冲的乱七八糟,黑的黑,白的白,还有黄黄的痕迹。 李仙娥有些恶心地皱了皱眉,旋即勾起唇角说:“哦?你没见过?” 刘莲娘受宠若惊连连点头。“是,是,没见过呢。” “哦,那你近前来,我身边看的更好看。” 刘莲娘听话地走过去,将到的时候不知怎的突然向前扑过去。李仙娥往后退了一步。刘莲娘抱住桥上的柱头,惊魂未定。 “我,我的步摇!”她立马摸到自己的脑袋上。水里扑簌簌落下两根,正是她插在最前方的细金花步摇。 众人惊诧之余不免笑起来,不想她转头质问起王妙真。 “你为什么要踩我?” 王妙真吃惊道:“女郎在说什么?” “就是你踩了我。” “我哪里踩你了?女郎怎的随意污蔑人。分明是你自家没站稳。” “就是你。只有你在我后面。”刘莲娘越说越觉得就是这样。“我的裙子被踩住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王妙真挽着披帛,冷声道:“女郎切莫胡言。无缘无故我踩你作甚。” “叽叽喳喳,吵的我头疼。” 刘莲娘听到这声音宛如找到了主心骨。“公主,真是她踩我。” “她踩你作甚?你自家没站稳。还有,谁叫你戴这么多首饰的。你也不瞧瞧你那脑袋,噗嗤。”李仙娥捂嘴笑。“这么多首饰压的路都看不清了吧!哪里来的乡下村妇。” “公主明鉴,不然我真是百口莫辩。” 刘莲娘嘴巴张着,到底明白了些,再看其他人,哪个不是用扇子掩着唇在笑。 “那个……你既然踩了她,许是不小心的,着人把步摇捞上来就是,实在不行自家赔给她也行啊。何苦如此?” 越氏看着身边出声的李圆珠,吓了一跳。不声不响的,怎的突然要上去蹚浑水。 “你说什么?!”李仙娥原先就憋着一股火,如今这人还敢跳出来。 王妙真执着扇,冷清清地站着,一幅傲雪寒梅的模样。“郡主为何要说这样的话?” 李圆珠钝钝地开口:“我见了你踩她。” 王妙真驳道:“郡主说见了就是见了?光凭郡主一面之词……” 阿杏低着脑袋道:“我,我也见了。”小姑娘扶着李圆珠,怕的手上用力,掐的李圆珠胳膊疼。 王妙真一副受了冤屈的样子,无奈道:“女郎为了帮郡主这样的谎话都讲得出来。自家偏袒就罢了,可不能随口污蔑人。我与她无怨无仇,为何要这样做。” “我没有撒谎,你,你自家脚伸过去踩到她裙子上的。阿娘,你也见了。”阿杏慌了神,急着去找越氏。她们当时在另一边,看的一清二楚。 越氏虽觉懊恼,但不愿被这王妙真给数落了。她算个什么东西。 她上前几步,朝着李仙娥行了一礼,方对着王妙真道:“好叫女郎知晓,我家家训严苛,做不来这等污蔑人之事。我家这丫头不去说她,就是个憨直性子,看见什么便说什么,半分不懂变通。珠娘自小由庐陵王教导,王爷品性笃厚,便是陛下也是赞过的。” “方才你说你与刘家女郎无怨无仇,何故如此。那我家与你难道有怨有仇?你既是踩了刘家女郎,珠娘也说了,许是不小心为之。自家赔了银钱,要么叫人捞上来,何苦狡辩。” 王妙真哭着去找李仙娥。“公主,我实在是百口莫辩。罢了,便就认下来。” “不许!”李仙娥瞪着越氏、许氏、阿杏、李圆珠,她们如今是一家人了。她看着被阿杏小心扶着的人,生出嫉妒,那本该是属于 她的。 她指着李圆珠道:“好!你既要做好人给刘家鸣不平,那便由你!来人,去牵条船来,叫我这堂姊自家去捞。” “公主莫要胡来。” “大嫂嫂如今也帮着她了,是了,你们才是一家人。” 阿杏急道:“叫宫人去捞就是,三叔母怀着身孕呢。” 刘莲娘先前被这一番弄的已是魂都快飘出宫了,闻言赶紧摆手道:“不必,不必,叫宫人来就好。” 话音未落,就被李仙娥狠狠甩了一耳光。 “公主......”她捂着脸声音颤抖,目光亦然。 李仙娥骂道:“都是你惹出来的事!滚回去将你这些不入流的首饰都卸干净了,真碍眼!” 回到未央宫,事情根本瞒不住。不说这么多双眼睛,就是事件中心的刘莲娘,根本没有藏事儿的功夫。她肿着半张脸,还有那花到不知哪儿去的妆容,坐到母亲张氏身边。 在场的人看的清清楚楚。 禀报的宫人退下,皇后对刘莲娘说:“莫伤心了。我年轻时啊也是如此,那时掉了一块玉佩,心疼的半夜里都睡不着。” 张氏看着宫人拿到眼前的折股钗,狠狠攥了下拳头,起身至殿中跪拜。 “好叫娘娘知晓。妾家中贫寒,早年关中大旱,家中几无隔夜之粮,几个弟弟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就留下我夫婿一人。” 皇后蹙眉,道:“张夫人......” “我家夫婿十二岁从军,不敢说立下汗马功劳,却是对的起朝廷的委任。我家皆是粗鄙武人,没见识过长安繁华,也没入过宫。如此大的阵仗,在我家乡必是要将家中最好的衣衫穿出来,不想今日竟是招了笑。” “夫人何出此言。”有人试图解围,可她如何止得住,眼见着皇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公主打了人,那嘲笑奚落的话又从她口中出来。 皇后扫一眼李仙娥。她竟是满不在乎,只管瞧着自家手上的指甲,像是要看出花儿来。要知,那刘莲娘脸上可是一个大大的指印。她这指甲是淬了毒不成? 皇后耐下心道:“夫人先起来。蔡家的,赶紧将她扶起来。” 张氏却是铁了心。“我这女儿不懂事,是个眼孔浅的,却也是个实心眼。娘娘不怪她惹出事来,妾身已很是感激,怎好再拿赏赐。妾身这就带她家去,好好教训一番。” 张氏俯身一拜就要走。 眼见着无法收场,皇后身边的王妙真突然跪下道:“今日之事无论如何因真娘而起,请娘娘责罚,勿要扰了夫人们的兴致。” 皇后冷冰冰地睨下来,斥道:“正是你自家惹出来的事!还不赶紧滚去同刘家赔罪。” 刘莲娘已是噤若寒蝉,听着母亲跪在殿中说的那些话,忍不住泪盈眼眶,就见着方才还高高在上的女郎款款而来,在自家跟前低头赔罪。 “......还望女郎勿怪。” 刘莲娘晃过神便对上她有些怯,有些颤的眼神。她咬紧牙关,又恨又惧,一时没个反应。 直到母亲出声:“妾身不敢。今次惹出事来,请娘娘允妾带着女儿告退。她这番样子,不敢污了陛下与娘娘的眼。” 11. 第 11 章 张氏执意带着女儿离去。 倒不是说有多犟。只是女儿脸上这么大个印子,她去干嘛?明晃晃地和人说自家被甩了个大耳刮子?这不丢人嘛。 想她进宫前还特地到祖宗根前拜了拜,说家里的列祖列宗,媳妇给你们长脸去啦。等我回来把宫里的情况说个你们听,好方便你们在天上同人吹牛皮。 你看现在,都成什么事儿了! 门口的宫人上前拦。“夫人,夫人......” 张氏牵着刘莲娘左躲一下右躲一下。“你们拦我做什么?哎,我,我是......” 身后响起啪啪的声音,就见着方才跪在她们跟前的王妙真,狠狠地往自家脸上甩巴掌。 一巴掌接完又是一巴掌。 张氏反应过来,跺脚道:“你这是做什么?!” 王妙真的两颊迅速红起来,可见她没留力气,不是什么架子活。 “今日之事,千错万错皆是真娘一人的错!是真娘踩了女郎的裙子,害女郎与公主生出误会。真娘知道自家如今即便是打上几巴掌也抵不过女郎受的委屈,真娘愿打死自家,只要女郎与夫人满意,只要能稍稍解了女郎的委屈。请张夫人莫要因同我我这个粗鄙小人置气,与娘娘、公主生了嫌隙。” 她说完又要动手。张氏急忙上去拉住她,用力往外一甩。“你这是要陷我于不义!我说了是莲娘脸上不好见人,不是还有怨恨。你这样是做什么?还以为是我家欺负你。” “是真娘的错!真娘愿打死自家给夫人消气。”王妙真哭诉。 “娘娘,您赶紧让她住手吧。”张氏如被架在火上烤。要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是她家跋扈,竟连皇后身边的女官都敢欺负。 皇后却并不如她愿。“她说的对。就是打死了自家,只要能让夫人消气。若是不能,我身边也容不下这样的蠢人。” 话落,王妙真又啪啪打起来。力气更大。整座殿宇内都是清脆的声音。 “娘娘!娘娘!”张氏拜道:“娘娘容量。我是个乡野妇人,不懂宫中规矩。今日进宫已是诚惶诚恐,真心是怕莲娘这般样子招人笑话。娘娘既然不责怪,我便厚着脸皮留下。” “张夫人严重了。你家夫婿为国中立下汗马功劳,我与陛下都是知道的。打仗是他们男人的事,可咱们女人难道不辛苦?这其中的功劳必也有你一份。” 张氏低头,汗如雨下,伸出来的手更是发抖。自家难道真是没几分怨气?她暗自后悔,为了一口气不知会给家中惹上什么麻烦。 皇后叫身边宫人将她们带下去梳洗。“莲娘的身形与我儿差不多,正好换上她的裙子。” “谢过娘娘、公主。” 她们两个被宫人带下去。方才那遭仿佛是这宴会中不值一提的小插曲,众人径自提起方才见到的芙蕖。王妙真悄悄退避出去,像个日头起来便消失的影子。 “珠娘看什么?” 李圆珠转头对上越氏的眼睛。 “方才给大嫂添麻烦了。”李圆珠知道自己冲动,将越氏拖下水。 “咱们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越氏在桥上时的确觉得她多事,可事已至此倒不如讲的漂亮些。 王妙真此人在宫中侍奉十余年,最会做的便是体察上意。她知晓公主不悦,正愁没法子。那刘莲娘自家撞上来。她不过踩了她一角裙子,却让公主发泄了怒气。这样划算的买卖,怎能不做。只是她算无遗策,却没想到冒出来个珠娘。 还有便是那张夫人的硬气,想是连娘娘也未曾料到的。 可王妙真实在是个聪明人。不然方才这张夫人若真带着女儿径自出宫去,明日御史的文札便要递上来。 自家今日这遭没站在公主身边,也摘不干净。关键她们蔡家做了好人,打得就是娘娘的脸。娘娘难道不心寒?不觉得蔡家忘恩负义? 如此想来,王妙真这几巴掌打得还真是值。 她想了想仍是多了句嘴:“珠娘日后还是莫要冲动,毕竟是在宫里。” 夜里,陛下在勤政殿设宴。 下首首座庐陵王的位置空着。内侍禀报王爷告了假,说是天气暑热,身体不适。 皇帝关切道:“可谴了御医去?” “......不曾。小人这便去安排。” 皇帝颔首。众人见他深思,一时面面相觑,拿不定主意。 少顷,他叹道:“阿兄子息太过单薄。若有世子在,也好出来撑撑场面。何至于一人也没有。” 皇后面色有些僵硬,很快又恢复笑意,嗔怪道:“今日宫宴,陛下关怀兄长是好的,可也不能忘了在座的公卿。” “正是。”皇帝一笑,举杯。众人立刻起身祝酒。 李圆珠没什么胃口,尝了一口白米粽,叹了口气。 “怎么?”蔡光及听见了。“是不是忧心王爷?明日我陪你回王府。” “啊?”李圆珠惊讶地望着他,不好说不是。不孝是大罪,爹娘若告子女忤逆,无需举证,子女即刻要进大狱的。 “怎么了?”蔡光及皱眉,多少觉出些不对。 “今日险些闯下祸了。”李圆珠将昆仑池旁的事说给他听。 “要你逞英雄?!”蔡光及听了就瞪她,自家看向刘令公方向。 “那刘家你既不认识,又何苦出头?”越氏能想到的,蔡光及自然也能想到。他们家是烙上未央宫的印迹的,珠娘做的事两头不讨好。 李圆珠久久不说话。 蔡光及不忍道:“罢了,做便做了,又没出事。你别记挂在心.....” “我做错了。” “珠娘。” “我知道错了……就是有些过意不去。后来事情厉害起来,才知道怕了。”李圆珠想到王妙真脸上交叠的指印,红红白白,还有打出血的嘴角。 那张夫人更是怕的身子都站不稳。王妙真一巴掌一巴掌甩的,让她命都快吓没了。 李圆珠坐在那儿看着,忍不住就想到当年的郭家,还有阿璟。 这儿不是寻常地方。不是什么讲是非对错的地方。你以为的正义,却会带来祸患。你以为受了委屈,却是不得不受的委屈。 张夫人赢了,可她为何这样怕? 宴席里,魏王家的二郎很引人注目。皇帝亲手抱了他。他一点不给面子,哭的震天响。 乳母吓得跪在地上。皇帝却是哈哈大笑。“哭的有劲。极好。”皇后附和道:“可不是,这孩子一瞧就是个有福气的。” 皇帝将一根手指塞到孩子伸起来的手掌中,孩子一下拽住,哭也不哭了。 “可起名了?” 魏王拜道:“能得阿耶赐名,是他天大的福气。” “好。便取名……”他看着孩子两只清澈,似能照进人心的眼珠,叹道:“从日从华,其光自蕴,便取名晔。” 皇帝说完便望过来。场中众人一时凝滞。 魏王喜形于色。魏王妃赶紧起身同丈夫一道至殿中谢恩。“儿臣叩谢陛下隆恩。” 从日从华......须知能比肩太阳的,世上唯有一人。 皇帝又问道:“这孩子是郭氏所生?” 得了魏王答复,皇帝颔首,沉吟一番,道:“昔年郭家有功于朝廷。潜邸时,郭武与朕同榻而眠,如今回想起来......唏嘘不已。” 场中又是短暂的安静。当初郭令公不堪受辱,自尽于家中,留下一封血书陈明己心。满朝文武皆知其悲壮,可都惧怕程逆,不敢多言。 如今人已化作一抔黃土,家中子弟流落离散。他家大郎本是人杰,流放后竟被折辱致死。父子二人相继离世,前后相距不过一年。 随后不久便出了庐陵王杀子之事。陛下今日重提旧事不知是何缘故。在场的都是人精,哪个会不多想。有人暗自欣喜,有人却忧虑万分。 贺相公起身拜道:“陛下。郭令公之事实乃当年程贼犯下的恶行。好在他早已伏诛,这是陛下英明决断。” “当年郭令公贿赂贪渎,与逆党结交,证据确凿,大理寺、刑部皆审过。实在算不上冤枉。那程贼固然可恨,郭家却未必清白。”梁相公出言驳斥。 “当年还未结案,郭武便被逼死,何来的证据确凿。”贺相公眯着眼望向他,一派威严。 一时间剑拔弩张,皇帝的注意却还在怀里的孩子上。 好在他并未真要作壁上观,见梁相公又要出声,抬手打断道:“二位相公坐吧。今日宫宴,不提政事。且饮且乐。” 孩子又被抱下来,一并的还有皇帝给郭媛的赏赐。魏王郭氏诞育皇孙,其功可嘉特进为良媛。 李圆珠心情立马好起来。皇帝虽然没有说谁对谁错,但是他提起郭伯父,又有赏赐,分明就是有弥补之意。那旁人再说什么便不重要了。 李圆珠不免怀疑是不是自己多想。可蔡承稷离宫的时候便是一张臭脸。他向来逢君之恶,皇后不高兴,他必定更不高兴。 没想到蔡承稷回到府上便叫她明日一早就去庐陵王府。 “郡主可听见?我朝以孝治国。郡主既为人子,必当知晓为人子的道理。父亲抱恙,焉能不侍奉榻前?” “阿耶!”蔡光及挡在李圆珠身前。“珠娘又没说不去,你何苦这样说她。” “郡主自回了长安可有去过王府?”蔡承稷一拂袖,冷声道:“你这个做夫婿的,竟也视若无睹?!当年你母亲病逝,你自家去她墓前守孝,整整三年。而今放到你妻子身上,道理便不中用了?!我言尽于此,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陛下今日提起,满朝公卿俱在。郡主若不登门,是要叫我蔡家被人戳脊梁骨不成!” 12. 第 12 章 李圆珠对蔡承稷的印象刻板而模糊。 这个阿翁生的俊秀,听说当年还被程贼戏称为高丽人。他不仅不气,反而剪了顶纸帽戴在头上模仿高丽衣着,后来还当众跳起高丽舞蹈。这些话全是从郭大兄口中听来的,那时蔡家首鼠两端,为官员嗤笑。 提起蔡承稷,谁不说他因着一张好脸取悦于人。更有甚者传言,他必定做过皇后的相好,与她们姐妹一起□□过。那蔡三郎就是皇后给他生下的孩子,后来交给了妹妹抚养。 这就有些过分了。皇后怀孕产子多么大的一件事,会瞒的住?再说皇后若真生下个男孩儿,不必讲自是要想尽办法让他做太子的。所以啊,李圆珠觉得传这些八卦的人真的很没有水平。 蔡承稷并不喜欢她,毕竟当年她抗婚的事闹的全城皆知,蔡家跟着成了笑话。李圆珠头一年是个心如死灰,愤世嫉俗的新嫁娘,颇有几分爱咋咋地,能把我怎么样的架势。我连死都不怕。其实她怕的,不然当时不就跳下来了,还能叫人拉下来? 所以李圆珠还有种借着“耀武扬威”掩盖自己的羞耻感。确实丢人。人家都以为你要来的大的,结果就这?真是做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总之蔡承稷对她很长一段时间里就是冷脸加防备。解读一下就是:给我老实点,别再惹事。 后来李圆珠跟着蔡光及去守孝,三年未见,再回来她就有点不好意思。曾经做了那么丢脸的事竟然是她自己。反而蔡承稷对她态度好起来,因为他觉得能陪着夫婿结庐守孝的李圆珠还是有可取之处的。况且,听说她时常扶着蔡光及走路,蔡光及能站起来她是有功的。 所以可以说他们相处的非常融洽,这位阿翁看她的眼神总体是满意的。 这次发火真是比她刚嫁进来时还厉害。李圆珠忘了那时候是冷暴力,而且她刚寻过死,他们都不敢刺激她。只把她当作是家门不幸。李圆珠那时候躺在床榻上,听见外面的婆子在说话。“还没起?郎君和夫人在院里等着呢?” “你去叫?” “我不去。她自家丫头难道不知道?我看还是去前头说一声,免得到时候怪我们。” 二人蹑手蹑脚地走了。李圆珠揪着被子不安,就那么等啊等,等到后来没一点儿声音,等到所有人都知道她必定是不会去的。她才自暴自弃地起来了。 李圆珠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得自己胆子真大,就像迟来的叛逆期。不过要按现在的年龄算的话,的确是叛逆期的时候。 回去的路上,李圆珠很安静。蔡光及担心她吓坏了,受委屈了,正想说些什么。李圆珠却突然说肚子饿,想吃面。 二人坐在桌子前吃面的时候,李圆珠像是一下恢复了以前的胃口,一碗吃完还想要。蔡光及拦住她:“已经是夜里了,再说你一下吃这么多会不舒服的。” 李圆珠看着面前的碗,好像确实有点多。再来一碗她肯定是吃不完的,现在这个状态刚刚好,意犹未尽。她乖乖点头,搁下筷子,跟着豆眉去洗漱。 豆眉一直在关注她,三郎君能瞧见的,她难道会没看见。珠娘今日乖的让人心疼。 “我好像没有孕吐哎。”李圆珠突然懵懵地来了一句。豆眉就见着她自家摸着肚子。是啊,珠娘还怀着孕呢,怎么能这样说她。 “是肚子里的宝宝知道心疼娘。” 李圆珠笑道:“他现在还是一颗种子,能知道什么?”好像是说大脑是先发育的?她不知道啊,又没怀过孕。她那时候还是个大学生呐。其实还要做B超,各项检查,在这儿什么都没有。这时候生孩子的妈妈都是勇士啊。 李圆珠洗完澡出来,蔡光及也收拾好了。二人上榻,帘子放下来后,豆眉和宋儿便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过了一刻钟,蔡光及爬起来,又点上灯。 “怎么了?”李圆珠迷迷糊糊已经快睡着了。 蔡光及不想她竟是困成这样,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道:“王府那儿,你若不想去便不去。” “嗯?”李圆珠还有些迟钝,仔细想了一会儿他的话。 “你随自家心意,阿耶那儿有我在。”他的唇贴在她额头上,有些烫。李圆珠似是被灼了一样,轻轻摸了摸。 “怎么?”他对上她望过来的眼睛,像是林子里单纯的鹿,丝毫不知危险,让人不忍心。 “你不觉得我不孝?”她愣愣地问。 蔡光及说:“你不是不孝,只是过不去心里那关。” “如果不去,御史是不是会盯上家里。” “这些事我会处理好。对外就说你要坐胎,旁人也说不出什么。” “陛下是不是要立魏王做太子?” 蔡光及抚在她背上的手骤然停下,连珠娘这个女子都能察觉到,阿耶还有那些相公怎会不知?就连自家都觉得立楚王的想法实在幼稚。 自古以来立嫡立长,魏王当仁不让,更何况他有军功傍身,在朝臣眼中更是德才兼备。如此贤能之人不选,去选一个娃娃?岂不可笑。 蔡光及安抚道:“即便立魏王,陛下春秋鼎盛,朝政不会动荡。” 李圆珠看着帐顶上的花纹,却突然提起别的。 “三郎,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假如现在你驾驶着一辆失控的马车,车上坐着家人。这时前方出现一块巨石。如果你将马车向边上拉,就不会撞到石头,可是那儿有个人,他就会没命。你怎么选?” “自然要救家人。” 李圆珠说:“那如果边上的人也是你的家人呢?” 蔡光及一时怔住,随即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她是说那个人是阿璟。王爷为了王府,牺牲了他。 “那如果车上只有你一个人,其他人都在下面呢。” 蔡光及愕然震惊,稍松开她,撑起身道:“珠娘,我不会那样对你。” 李圆珠很想说三郎,我相信你。可是她说不出口。 李圆珠也曾告诉自己,阿耶这样做必是为了护住家里,不想家中像郭家一样。可后来渐渐,她便越想越黑暗,想到抛妻弃子的刘邦,想到史书上许多这样的男人。只要自己活着,他们依旧可以娶妻生子,甚至能建功立业,让后人敬仰膜拜。 王府中那样多的女人。阿璟走后,他不是依旧宠幸美人?她出嫁时,有个婢女怀孕了。后来为什么没有消息,大概只是因为这个时候婴儿死亡率太高了。 所以她如何相信。 李贺是深谙这个世界权力运作的人。他固然爱阿璟,可阿璟也不过是他众多儿子中的一个。儿郎们只有一个父母,父母却可以有许多儿郎。李贺放弃阿璟的时候,不正是这样的想法。 李圆珠只是庆幸,若他一直生不出儿郎,那他就会后悔了。她每次许愿的时候都会说:“千万不要再让他有孩子。” 她就是这样恶毒。 李圆珠小小打了个哈欠。“好好,知道了。明日要起早,赶紧睡吧。” 她无视蔡光及有些恼的眼神,翻了个身。 头发被扯住,一下又一下。 她烦死了,拍他。 “说你信我。” 李圆珠才不睬他。蔡光及后来气坏了,趴在她耳朵上说:“你且看吧。” 看什么看,就不能好好的,一点事儿都没有。 李圆珠暗自翻了个白眼。 次日,李圆珠同蔡光及一道去了庐陵王府。蔡光及虽说随她,但她毕竟要在蔡府,实在不想日后看蔡承稷的脸色。 仆人将蔡家准备的东西搬进去。李圆珠没想到竟有这么多。她上车的时候他们都收拾好了,自然没见到。 她许久没有回来了。别提回门这件事。那时候他们都把她当疯子,生怕把她放出去要出事。她在婆家没敬茶,回门也就免了吧,不然一个疯子一个瘸子,长安茶馆里又有好长时间的戏好唱啦。 这样的事回忆起来不免笑。蔡光及豆眉他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看她的眼神十分诡异。 李圆珠无语死了。在踏进王府的时候,突然收了步子。 “怎么?”蔡光及很担心。 李圆珠恶狠狠地说:“你再盯着我,我就要发疯了!” 他意外。“发什么疯?” 李圆珠想他真是健忘,那个时候他们明明都笑话他娶了个疯女人呀。 连李贺都觉得她疯了。 还记得在房州的时候,李贺不需要上班打卡,只需要老老实实呆在家中就会有俸禄。李圆珠记得小时候她常常被他抱着坐在院里发呆。尤其下雨的时候,一坐能坐上半天。 她也是老实,还是笨?总之坐的住。 王妃会说:“咱们珠娘啊从小就不一样。别家孩子一刻也坐不住。珠娘那么小就知道陪阿耶了,是不是?” 李圆珠后来明白她果然不是什么天赋异禀,只是单纯本质上是个大人,不喜欢和那帮小孩子玩儿。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表现,即便李璟出生,她依旧是李贺最宠爱的孩子。 后来她爬了妙应塔,在塔上喊的那一堆话,就和鬼上身了一样。 “我不是长宁郡主,我也不叫李圆珠!我根本不是这里的人!” “他不是我爸爸!” “我要回家!” 李圆珠被拽下来的时候,李贺虽然生气,但是没有给她驱魔已经很好了,不过主要还是因为要把她赶紧嫁出去。 后来,李圆珠装死躺在榻上,听见他坐在她身边叹气。他给她擦汗的时候,她那颗脆弱的心还是忍不住酸软起来,然后就掉眼泪。 “好好看着珠娘,别再让她生事。” 李圆珠听见他这样交代下人。后来直到出嫁离开,她都没再和他说过一句话。 所以现在的李圆珠对他的心情很复杂,看见他就想逃。或许人脑就是会启动防御机制,反正李圆珠现在已经默认了他不是她爸爸。这个世界的父亲和弟弟一起走了。 这样她才会舒服点。 李贺榻前崔玉娘在侍奉。李贺歪在榻上,脸色苍白,头发松松挽着髻,飘下来几缕,显得十分沧桑。 李圆珠只当自己是半个哑巴,默默站在蔡光及身边。说出来的话都是干巴巴的。其实也不用她说什么,只要去问照顾他的仆人,近来饮食如何,睡得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就好。 然后就是“嗯嗯嗯,须得用心照看呀。” 她甚至不敢看李贺。生怕他那种探究的眼神,一个不当心就要抓她去驱魔。 “珠娘,过来。”倚靠在床榻上的李贺朝她招手。天气热,他就穿着寝衣,须发间杂着零星霜白,比李圆珠印象里的人要老上十岁都不止。 李圆珠眼睛一下张大,像一只炸毛的猫,浑身都是防备与害怕。 她坐在床榻边的月牙凳上,只坐了一小节。 “吃西瓜,喝绿豆汤。”李贺探出手,把身边桌案上的盘子往李圆珠的方向推了推。“天热了,你不是每年这时候都要吃。” 李圆珠不说话。蔡光及把手放在她肩上,感觉到她在轻微发抖。 李圆珠拿着一盘西瓜逃了出去。 外间没了冰,一股热浪瞬间就拍在脸上。李圆珠感觉自己人都有点发晕,缓了缓,眼前的黑影才消失。 崔玉娘跟出来,叫下人赶紧去将冰添上。 “府里是不是拮据?”李圆珠看着仆人搬来一只许久不用的冰鉴,上面还有蛛网。她想不至于吧。难道是这样中暑的? 崔玉娘被她看的低下头去。“府中开支大,邓州家中的孝敬自大郎主事后便越来越少,如今几乎是没有了。” “那不是有封户、田产,每岁的俸禄,这些还不够吗?”李圆珠是知道邓州崔家与王府的银钱往来的。可穷有穷的过法,富有富的过法。如今府上要服侍的主人没有几个,难道没了邓家的金银,一个王爷连冰都用不起? “是世子走后,王爷勤修佛事。” “修佛事?”李圆珠很讨厌这样的事。她皱着眉,暗暗地想他根本不是为了阿璟,他只是想求子。“浪费钱。” 豆眉吓了一跳。何止是她,崔玉娘更是惶恐。 “辛苦你了。”李圆珠对她说。“那你住的地方有冰吗?” 崔玉娘惊讶之余眼底微热。郡主一直以来便是如此。当年邓州去长安的路上,阿玄说郡主防备她。其实不是。郡主问她来月事了吗?她心下慌张,不知她问这个做什么。后来她来了月事,腹痛难忍,是她歇脚时找了大夫来。 李圆珠想崔玉娘必也是没有用冰的。还好,她看着不像要中暑。 “你们尽管去采买,我让豆眉送钱来。”她的嫁妆十分丰厚,除了王府给的,还有帝后赐下的。毕竟她当年可是捡了他们女儿不要的蔡光及。 “谢过郡主。只是王爷那儿......” “我会同他说的。”李圆珠想这是小事。如此一来,蔡承稷那儿也好交代。 这时,小桃近前说:“玉娘,阿玄来了。” 13. 第 13 章 崔玄度今日入府是因为宅子买好了,想将这事同阿姐说。来之前,他还特地跑了一趟兴国寺,买了份绿豆酥山。 下了马,他给了仆人银钱,叫他赶紧去通报,自家扫了一眼,问:“府上有客?”那日来,可不见这般齐整。 仆人道:“回禀郎君,郡主同三郎君今日来探病。” 崔玄度怔了怔。“王爷病了?” “不是什么厉害的病,就是患了暑热。” 小桃没多久就来迎他。 “阿玄今日怎想着过来?” “置办好了宅子,便想着要同阿姐说一声。” “宅子置办好了?买在哪儿?”小桃听了他说点头。“那地方不错。阿玄要娶妻,自是要寻个妥当些的地方。那嘉善坊实在不像样子。哟,绿豆酥山?”小桃将盖子掀开一条缝,瞧见了。 “有没有我的份?” “有。”崔玄度一口答应。“一会儿再给姐姐买来。” 小桃啐他:“那就是没有我的份了。阿玄这张嘴,惯会哄人。说起来,上次阿玄提起身边伺候的姑娘,玉娘准备了好些东西给她。上次匆忙来不及,这次你刚好带去。” “阿姐太操心了,却是不必。” “怎么?” “她有别的去处。” 小桃震惊。“去哪儿了?” “自然是更好的地方。”他不愿多谈,岔开道:“我听门房说王爷病了?” “是暑热。有一日起来头发昏,下不来榻子。钱伯拿酒捏他眉心,很快就见紫,便急忙请了大夫来。” “如今可好些了?” “好些了。”小桃看了他一眼说:“先前玉娘去奉药,阿玄的婚事说不定有着落了。” 崔玄度愣了愣。“要托到王爷跟前?” “若有王爷出面,定能给阿玄挑一位好出身的女郎。说起来,阿玄也算王爷的内弟。你一表人才,又在左监门卫当值。媒人哪个不夸。那想要结亲的人家多着呐,玉娘都要挑花眼了。阿玄有没有特别中意的?是要女郎性格特别好的,还是要有文采的?阿玄可不要不好意思,要同玉娘说。” 崔玄度笑笑,并未当真。若真是顺利,阿姐又何须拜托王爷,必是那些凑上来的人家,她自家看不中。 婚姻之事,门当户对是最重要的。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淡淡道:“阿姐做主就是。” 到了地方,小桃进去禀报。崔玄度站在院子里,被太阳晒的眼睛都睁不开。倒是有棵树,却在角落里。他要真跑过去钻到下头,要叫人笑话。 好在门很快就开了,崔玄度眯着眼看过去,阿姐身后还有一人——绿裙黄衫,干净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郡主。”他立即拜道。 “阿玄,真是巧。我听玉娘说你春天时就回来了,今日才见到。” 头顶的声音清甜,同记忆中如出一辙。人也是如此,远远地站着,像是他被晒出来的幻觉。 “外面太热了,进来说话吧。” 有了李圆珠这句话,崔玉娘便没什么顾忌,叫崔玄度过来。短短时间,他胸前后背已经洇湿了一大片。“你怎生这么多汗。”她将帕子递过去。 崔玄度闻言顿住脚,好生用帕子擦了两遍才进去。 “郡主,这是阿玄刚刚从兴国寺买来的绿豆酥山,你尝尝。我记得你那时候还爱吃那儿的炙猪肉。”崔玉娘拿过一只干净的银勺放在李圆珠跟前。 酥山有点像牛奶冰,是天热的时候李圆珠最喜欢吃的甜品。她在这上头唯一创新的就是要厨子试试撒黄豆粉。当时对方听后觉得十分黑暗。 “一起吃。我不好吃的太冰。“李圆珠已经接收到来自豆眉关切的眼神。 “阿玄,你坐呀。”李圆珠见他站在角落里,叉着手,显得很拘谨。 崔玄度拜了拜道:“谢过郡主,我站着就是。” “你和以前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就是黑了点......样貌也好看。”李圆珠是如此的真心实意,看帅哥嘛,不寒碜。崔玄度和蔡光及真是完全两样的长相,一个浓颜,一个淡颜,却都很出色。 屋里的人都笑起来。崔玉娘去看自家弟弟,果然是一张黑脸泛出红。 “郡主每次都拿阿玄逗趣儿。” 李圆珠一样笑。“阿玄娶妻了吗?” 崔玄度还没开口,崔玉娘已替他回道:“还没有,不过身边有个姑娘,一直照顾他起居。” 崔玄度这时突然走近,往地下一跪。 李圆珠惊道:“我是叫你坐,不是叫你跪。” 崔玉娘提着裙子也要跪下。李圆珠赶紧将她扶住。 崔玉娘说:“昔年若非郡主放他离府,他哪儿来的命,还能回来......郡主于我们姐弟有大恩。” “你别这样说。当年的事本来就与他无关。我从来只有庆幸让他走了,没让他这条命白白交代在这儿。” 李圆珠又看向崔玄度。“阿玄,我今日见到你真的很高兴。你看,你离了王府,自家闯出一片天,想想都很不容易。可之后,玉娘便有了依靠。你们两个还能再见,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崔玄度眼瞳微颤,却是尽数被挡在举起来的两只手后。 “郡主的恩情,我永生不敢忘。若他日郡主有用的上我的地方,玄度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圆珠应的爽快:“好,我记着了。快起来吧。” 这时,蔡光及走出来,目光自然便落在跪着的崔玄度上,觉得有几分眼熟。 李圆珠说:“好了吗?” “嗯。”他并未多想,叫她过来。“珠娘,进来同王爷说一声,便回去了。” 李贺叮嘱李圆珠:“照顾好自家。天热也别贪凉。我这儿无事,你身子重,还是待在家里的好。” 李圆珠还是那副哑巴样。 李贺唤了声珠娘。李圆珠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他,眼睫毛都是一颤一颤的。 李贺叹一声,这还是当年缠着他一声一声唤阿耶的女儿吗?“去吧。”他朝外摆了摆手,又说:“三郎,你要照看好她。” 李圆珠走到外面,扶住门框。眼睛里一下就蓄满了泪。 “没事,没事。”她自己擦。“我就是被风迷了眼睛。” “......” “哪儿来的风?”蔡光及看着她默默给自家的眼睛扇风,又心疼又想笑。 同崔玉娘他们告别,李圆珠便和蔡光及回去了。她挽着蔡光及。遇到门槛,便是蔡光及先过去,她再过去。二人相互搀扶,不假他人之手。 “阿玄,阿玄......” 崔玄度转回目光,听见阿姐说:“我去同王爷说你来了。” 当年他起先并未远走,逗留京畿就是想看局势如何发展。然而不久,庐陵王杀子的消息便传了出来。他知晓自己必定回不去。若回去,或许还会连累阿姐。 此生若想再回长安,必是能有立身之本。 他文才不行,先 前十几年,多半都是做人奴仆。好在有一把子自小摔打出来的力气,后来在王府中又拜了师父,有武艺傍身。适逢吐蕃进犯,泾原征兵,他便从军去。不想自家认得几个字,在军中已是难得。 他被举荐给刘令公,后来辗转太原,做了刘家的僚佐。今次立功后,才随刘令公返回长安。 崔玄度三言两语将几年经历说给庐陵王听。 李贺见着屏风后跪拜的身影,并未急着开口。崔玉娘暗自揪着手指,终于听他道:“当年我原想杀你,你对我无怨?” 崔玄度拜道:“好叫王爷知晓,当年之事玄度有愧于王府。身为世子亲卫,没有护好世子,莫说王爷杀我,我自家就该去死。王爷于我有再造之恩,玄度不敢忘。今日王爷若要我这条命,只管拿去。” “你如今成了禁军侍卫,刘令公麾下得力人,我还好随意处置你?” 崔玄度当即拔出身上佩刀,架在脖子上。“只要王爷一句话,玄度自刎于前。” 崔玉娘顿时吓得发抖,跪下来乞求道:“求王爷开恩,饶了他吧。” “罢了。我如今要你命有何用?能换回我儿性命吗?我若杀你,珠娘便愈加要恨我了。”话至最后,他失笑叹道。 崔玉娘赶紧将崔玄度脖子上的刀拿下来。 “你胆子真是太大了!”离开后,崔玉娘狠狠骂道。“我好不容易盼着你回来了,你方才……若王爷真狠下心来,你是要让我亲眼见你死在我面前吗?” “阿姐。” “你别叫我!”崔玉娘红着眼道:“我知道你的心思。若旧事不去,王爷心中便如生了脓疮。你好不容易回长安,好不容易有了前程,若今日不将这脓疮剜掉。王爷随手递张手札上去,便可叫你多年心血付诸东流。” “阿姐既知,便不要生气了。” “我如何不气?!你看中的是你的前程,可我最紧要的是你好好活着。” “阿姐连我的婚事都要求王爷,我如何避开?”崔玄度皱着眉,不明白她为何要气成这样。他便是算准了王爷不会杀他,才敢如此行事。不然在外别人当他是王爷内弟,实际却是避之不及?如此行事岂不荒唐。 “阿姐莫气了。” 崔玉娘捂着眼睛默默流泪。 二人不欢而散。小桃送他出去时说:“我会劝玉娘的。你也别太担心。只是阿玄,你今日真的伤了玉娘的心。这几年王爷便当府里没有她这个人,她自家也不往王爷跟前去,生怕惹他厌恶。今次若不是为了你,又怎会眼巴巴地凑上去服侍。难道王爷屋里没有婢女美人?她自然是担心,担心你的前程。” “我知晓了。阿姐身边就麻烦姐姐多照看。” 他叉手行了一礼,这才上马离去。只是来时明明欢喜雀跃,去时却是意兴阑珊。 走过一条街,崔玄度驻马停下。附近都是平民居所,几个妇人坐在树下乘凉,耳边尽是燥热的蝉鸣。 崔玄度径自走到井边打水。他将一边衣衫褪下,先是饮了几口,然后将脸上脖子通通洗了一遍。伤口沾到水,免不了刺疼。他心头越发火大,一脚将木桶踹翻。 长安城里那些高门贵胄,他稀得去攀?! 以为自家混出了个人样,可在旁人眼里算得了什么?!终归是自家不中用,要阿姐为他筹谋。 崔玄度垂下的眼睛里都是戾气。 不想到了家中,仆人上来道:“郎君,刘校尉寻你不在,留下口信叫你务必去趟刘令公宅中,有事相商。” 14. 第 14 章 事?听起来紧要,可既是紧要便好留封手信。这刘家阿兄行事素来没有章法。 崔玄度烦躁地赶去刘令公府上。 府中仆人急忙将他引进去,推开门,刘家女婿吴栎及刘慧都在。 “怎么了?” “你可算来了。义父已经进宫告罪去了。你脖子上怎生回事?”刘慧迎上来,叫他领口洇染的血迹吓了一跳。 “小伤而已,不必管。”崔玄度躲开道:“出了何事?是昨日宫宴?” 吴栎道:“我也是后来听莲娘说才知道。昨日她与公主起了矛盾,公主戏耍她不成打了她。娘娘本想息事宁人给莲娘赏赐,奈何阿娘不肯,硬是要带着莲娘出宫。后来她宫里的宫人将自家脸打肿了,说给咱家赔罪。” “怎会闹成这样?!那是娘娘的宫人,打的便是娘娘的脸。” “可不是?阿娘回来就说身子软,今天早晨都没起来,可见是吓坏了,担心自家给家里惹了祸。阿耶进宫不会有事吧?”吴栎实在担心。短短数月,他便领教到长安并非太原。阿耶是贺相公提拔入京的。贺相公主张立魏王为太子,而娘娘瞩意楚王。若是借机对阿耶下手可怎么办。 “公主戏耍莲娘,还打了莲娘.....”崔玄度思忖道。 吴栎道:“是啊,昨夜回到家里,脸上还能看见指甲划破的皮。她自家说皇后身边的宫人故意踩她的裙子,害她头上的步摇掉进了池子里。公主不肯信她。后来是蔡家女眷出面,指认确实是那宫人踩她。不想公主恼羞成怒,竟是对长宁郡主发火,后来便打了她。” “打了谁?!” “莲娘呀。不是说了公主打了莲娘巴掌。”刘慧瞪了崔玄度一眼,搞了半天先前一句没听进去。 崔玄度冷静下来道:“夫人执意带莲娘走并非没有道理。若拿了赏赐,如此多女眷在,传扬出去,家中必要遭轻贱。” 吴栎点头。“正是这个道理。所以阿耶一直在宽慰她......可后来那宫人将自家脸打的不成样子,也是众目睽睽之下......” 崔玄度:“怪不得令公要进宫去告罪。” 吴栎:“我知道是必去不可,只是实在担心。” 刘慧道:“我方才去寻你,你家仆人说你去了王府。” 崔玄度立即便明白。“你想叫我去托王爷?” “万一,我是说,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儿,庐陵王若肯出面,总是好些的。” 崔玄度安抚道:“阿兄的意思我明白。若真是出了事,不必阿兄说,我也会去想法子的。” 刘慧用力点头道:“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吴栎起身拜道:“多谢崔兄。” 崔玄度说:“事情当不至于此。” “若真如你所言就好。只是我今日听闻贺相公上书陛下请求早立国本。”吴栎的职位比崔玄度二人高,消息自然更加灵通。 朝臣请立太子已非一日两日。先前魏王尚未有军功,便有朝臣试探。只是那时废太子之事阴鉴未远,陛下心有戚戚也是常理。然而今岁魏王有功于社稷,迟相公便上书陛下:“皇子既长,未定嫡嗣,是天下无本。”陛下将这个问题抛到魏王面前,将他吓个半死,请辞所有官职。后来这事便被揭过。 只是朝臣心中已十分急迫,生怕陛下要听从皇后立楚王。 “不光如此,还有相公上书,要陛下召回当年废太子案中被无辜牵连的官员家眷。有德之人当授官,重为朝廷所用。你们可知为何突然冒出来这样的事?” 吴栎解释道:“只因昨日宫宴上陛下提起庐陵王世子早逝,后来又提起当年与郭令公在潜邸时的旧事,给魏王郭氏赏赐,还给她生下的孩子赐名。如此行事,朝臣心中必然有所猜测。偏偏今日阿耶又撞了上去......若此时娘娘气愤,正拿了阿耶做筏子,可怎生是好?” 三人皆有忧虑,却什么都做不了。 天上乌云密布,一下子遮天蔽日,带来一阵狂风。窗户猛地被吹开,一股腥热的水汽便扑面而来。 电闪雷鸣,几人心中一时皆不安。 好在豆大的雨点方砸下来,仆人便疾跑过来,口中呼道:“郎君,郎君,令公回来了,回来了!” 就连躺在榻子上的张氏也被仆人搀扶过来。 刘令公淋了半身雨,看见老妻,赶紧走过去。“你起来做什么?” “如何了?陛下要不要罚你?大不了咱家重新回乡下去,只要一家都在......都是我的错,偏要去争脸面。” 刘令公打断她的哭声。“好着呢。说这些晦气话。一点事儿都没有。” “真的?”她痴痴道。 “真的。莲娘,赶紧扶你阿娘回去歇着。我靴子都湿了,去换身衣服。” “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对,对,赶紧将湿衣服换了。”张氏一颗心终于回到肚子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性子,同边上的崔玄度和刘慧说:“你们夜里留下吃饭,我叫膳房切卤肉,再烤只羊。” 刘令公说:“交给莲娘就是,你赶紧回去歇着。” “我大好了呀。知道你没事儿,我一点事儿都没了。” 众人大笑。 刘令公换了衣衫出来,天也晴了。当真是拨云见雾,颇有些应景。 他在换衣时便问崔玄度:“五郎(刘慧)将你叫来的?” 刘慧直言道:“当时不知陛下会不会责怪义父,想着阿玄素来机敏,还与庐陵王府亲近,要是有个万一的,也好帮衬。义父,如何?陛下确实没有责怪?” “莲娘与公主的事倒是小事。陛下何等英明之人,自不会同我一般见识。” 吴栎疑惑道:“那怎生去了那么久?陛下留您议事?” 刘令公想起来那场景就忍不住出汗。也确实如此,他在那大殿上汗如雨下,都要在地上聚成一滩。 “偏撞上群臣上书立太子,陛下问我怎么看。” 几人瞬间噤声。 刘令公脱了鞋袜,坐在胡床上,摇着扇子边叹边讲:“陛下与贺相公不欢而散。中书门下几位宰辅多是支持贺相公请立储君,要陛下择贤而立,早做决定,以正人心。可陛下似乎仍存忧虑。” 吴栎道:“择贤而立?这些皇子中谁能越过魏王去......陛下是不想立魏王?” “我也不知陛下是何心思。昨日宴上瞧着又不像。”若非昨日他如此行事,几位相公又如何会兴冲冲递文札上去。 崔玄度问:“那令公怎么回答的?” “我能说什么?那些相公议论起来的事......我说自家就是个丘八,大字不识几个。相公们所言必有相公们的道理......”见几个孩子目露惊慌,他急忙接道:“可相公们也得听陛下的。陛下肯定有陛下的道理。” 刘慧最是心直口快。“义父这样不是说废话嘛。” 刘令公一瞪眼。“那叫我怎么办?我难道说陛下你就应该听贺相公的,立魏王。我是嫌自家命太长了是吧。” 崔玄度问:“令公如此说,陛下便不恼?” “陛下说朕以为你是贺相公提举之人,必是觉得贺相公说的对。我便急忙说我是陛下的臣子,自然是听陛下的话。陛下大概是满意的吧......总之后来说起我今日进宫的缘由,说我与他都是一样宠孩子的阿耶。昨日两个孩子是女儿家拌嘴,不值一提,便叫我回来了。” 晚膳时,刘令公吃酒吃肉,肚子饱了,心也实了。只是夜里几个翻身,将张氏折腾醒了。 “你这是怎么了?” 刘令公道:“我想着要去贺家同贺相公知会一声,相公提举我,我今日明哲保身,实在不够义气。” 张氏狠狠打了他一拳。“义气?这是讲义气的时候?我看你是酒喝多了。你忘了今日阿玄讲的话,陛下眼里禁军须得不偏不倚。你怎知陛下今日不是试探?若你真为贺相公说了话,陛下就要怀疑贺相公立储的心思了。” 刘令公叹气。“陛下就是猜忌太多。都是自家儿郎,又是个德才兼备的,怎就不好做太子。” “那是陛下的儿郎,却不是娘娘的儿郎。” 刘令公如何不知道,左不过是叫这一摊子事闹的有些焦躁。这不是战场上拿刀拼杀,简单利落的事,就拿昨日妻女经历的,竟都是些软刀子。看着无害,稍有不慎却要丢命。 他不知自家今日在太极宫中的话被送到皇后耳边。 皇后听后道:“他倒是个聪明人。” 李仙娥边喂兔子边说:“比他家里的夫人女儿可聪明多了。阿娘要不要干脆重新给他挑位夫人。” “越说越不像样子。” 李仙娥头都没抬。“本来就是。他那夫人乡野出身,女儿也养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皇后叹气。“你的脾气要改改。你与邵赟既已成婚,就安安心心的过,无论如何,孩子总要生一个。” “阿娘是听了那邵家老虔婆的话了?!那邵赟府里多少乱七八糟的女人......” “你公主府里的面首就少了?”皇后冷淡地驳她。“你自家不召他,他难道要在府里为你守寡不成?” “我本就不想嫁他!是阿娘叫我嫁的。我喜欢的人是三哥。” “这话你且说给你自家听罢。三郎而今要瘫在床上,你还会说这样的话?我怎生将你生成这样?当初若自家有魄力,嫁进去,还能叫人赞一声。既是没有,一个男人,至于你惦记到如今?没用的东西。” 李仙娥气哭了,跑出去,引得宫人去追。 皇后揉着额角,胸口胀痛。 王妙真近前端上茶水。“娘娘歇一歇。” “你的脸......” “涂了药,已经好多了。” “你倒是个实诚的。我儿要有你一半聪明,我也不至于气成这样。” “娘娘谬赞。公主不过是心直口快,其实是心思最单纯之人。” “心思单纯?放在别家兴许是好,这儿.....”皇后轻谑一声。“我原先还想他若是男孩儿就好了,可如今,幸亏不是,不然怕是要捅出天大的娄子来。” “有娘娘和陛下在,公主自是不必忧虑的。” “是啊。”皇后叹道。“皆因她是我和陛下的女儿。” 若有一日新帝登基,她可还有如今的风光?便是自家,还能有这般的权势?还是最终如那郁郁而终的太皇太后一样。 皇后看着面前跪着的王妙真,芙蓉面柳叶眉,就是那脸上薄薄的印子,也添了几分可怜情状。 当真是个妙人。 她搁下茶杯道:“今日刘令公入宫请罪。他是个明白人,我也不好装糊涂叫他寒了心。未央宫不好再留你。” “小人明白。”王妙真当即拜道:“昨日之事皆是我自作聪明惹出来的祸,娘娘不罚,真娘已是惭愧无极。” “我知你忠心。”皇后轻轻叹了一声道:“这样吧,我给你指条路。要么你出宫家去,要么你在这些人中择一个。” 她将岸上的手札给她。“这些是此次北征回来的儿郎,如今皆在禁军中任职。” 15. 第 15 章 王妙真拿着那张记录了她未来夫婿的纸回到春熙宫,这里都是供宫人歇息的屋舍。只是同为宫人,有些需一堆人挤一张榻子,有些却是独门独户,还有伺候的人。 “都搬出去,搬出去。赶紧收拾,我明日可要搬进来的。” 王妙真在院门外便听见杜文玉趾高气昂的声音。阿石跑过来,红着眼道:“真娘,我实在拦不住她。” 王妙真看着台阶下摔碎的花盆,花盆里水流了一地,她悉心照料的水仙被踩的不成样子。 “哟,真娘回来了。”杜文玉嬉笑道:“反正你也要走了。我一直稀罕你那间朝南的屋子,你知道的,我那屋西晒的厉害,一到下午就热的和蒸笼一样。” “可我还没走,姐姐这是做什么?” “嗯?”杜文玉素来忌惮她,可明明樊内官说娘娘叫她家去。 “姐姐若不信,可以去问娘娘。”王妙真踩过一片狼藉的台阶,站在她身边。“只是,烦请我屋里原先什么样,姐姐就恢复成什么样。” 杜文玉脸上红的红白的白,到底还是怕她。“问就问,樊内官难道还会骗我不成?”她跑的快。 阿石跟在王妙真身后进屋,捡起地上的书,愤愤道:“他们就会拜高踩低,平常真娘待他们不薄,可一听你要家去,便赶紧去奉承别家。真娘不走了是吗?我就说娘娘那么倚重你,怎么会让你家去。那杜......” “行了。” “真娘?”阿石怯怯停下。 “出去。我累了,要歇一会儿。” 阿石老老实实出去了,仔细将门合上。身后那方才帮杜文玉收拾屋子的人迎上来,跟恼人的苍蝇一样,还一个劲儿姐姐,姐姐的叫。 “自家滚一边去。”阿石骂道。真娘心情不好,必是叫这些人闹的。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早些去膳房,给真娘拿些她喜欢的吃食。 屋里,王妙真静静站了一会儿,纸上记录的信息像是一只只在眼前飞舞的蝇虫。她的手越攥越紧,突然便将桌上的东西全都推到在地。 她出身名门,不想有朝一日竟要嫁这等低贱之人。 何其可恨,何其可悲。 王妙真死死咬住唇,两行泪顺着脸庞滑落下来。 乾元二年六月,就在贺相公等一干臣子以为又要无功而返之时,陛下竟转变了心思,下旨立魏王为太子,让他入主东宫。 真是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这其中出乎所有人预料,蔡承稷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劝说皇后接受魏王做太子。一来,陛下春秋鼎盛,只要有陛下在,娘娘实在不用惧怕。二来,立储已成大势,不管朝中还是民间都有此意。陛下终究难以抗衡。娘娘为何不顺水推舟做个人情,也好叫众人知道您一心为公。早年废太子之事的流言便可不攻自破。 似乎一切都朝着正确的方向发展,可随后几道敕书,先是蔡承稷拜相,他家大郎总知内外守捉兵马事(相当于长安公安局局长),二郎被封为左羽林卫将军,执掌北衙最精锐的飞骑营。接着陛下又给剩余几位皇子封了大将军,遥领各州都督。 就拿楚王来说,他被封为左卫大将军,遥领扬州大都督。楚王只是一个孩子,此等封赏于他而言只是个虚职。可其他两位皇子,却比魏王小了不过几岁。 陛下此举看着是公平,对几个皇子没有厚此薄彼,可如此一来,分明对太子有牵制之意。更遑论之后,中书门下两位支持立太子的相公相继被远调地方。短短时间,长安局势已是发生了诸多变化。 而皇帝自家拍拍屁股去了行宫避暑,将皇后公主及一甘亲近的宗亲大臣一并带去。 李圆珠的阿翁蔡承稷也在此列。 他终于如愿以偿地拜相,几个儿郎更是身居要职。一时间,蔡家风头无两。可以说是此番博弈中最得利的人家。 连着几日,李圆珠都能看见蔡承稷那张红光满面的脸。 与之相反的就是蔡光及。这日,他自家躲在屋里饮酒。 李圆珠去,就见他倚在靠垫上,酒杯贴在唇边,将饮未饮,眼神发直,神情颓唐。 “怎么了?”见她来,他稍有困惑。“我没什么胃口,你自家去用饭。” 李圆珠走到他跟前,说:“孩子动了。” “什么?”蔡光及好生愣了愣,摸上去。“哪里?” 李圆珠的肚皮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他就知道被她耍了。 “动什么?他如今还小。你自家饿了就去吃饭。” “我等你呀。” “等我作甚?” 李圆珠委屈地低头。“你阿耶可真凶。” “胡说什么?” “瞧见了吧。他就是这样对你娘我的。” 李圆珠又开始随地大小演。蔡光及被她闹的,再没了伤春悲秋的心思,起来道:“你如今怀着身子,怎好饿肚子。真是胡来!几个丫头竟由着你?” “不怪她们,是我想等你一道吃。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喝闷酒,我怎么吃的下。” 才怪,她现在能吃下一头牛,和前段时间没胃口的样子仿佛是两个人。 只是关心蔡光及也是真的。他两个哥哥如今都得了重用,他却仍是楚王府里的幕僚。更别提如今太子已立,那楚王眼见着就不那么重要了。这样一来,对比就太明显了。也难怪他郁闷。 只是李圆珠起先并未太明白他的郁闷,或者说觉得有些意外。毕竟当初他可是连外放都说出来的。这时的外放即便是做一地太守,也丝毫比不上做京官。要知那个忠正死谏,逼着皇帝立太子的迟相公,就是被派去益州做太守。那就是皇帝不满他才下的敕书。 可后来李圆珠仔细一想就明白了。若是外放,蔡光及便不用与家中两个哥哥有对比,本就是他自家提出来的。可如今光是昨日家中一道用饭,她那阿翁坐在上头挥斥方遒,另两个儿子,她的大伯二伯说起话来也是掷地有声。三人出奇的像,言语间似乎这朝政之事皆在他们掌控之中。 人一飘起来,便显得格外碍眼。 蔡光及格格不入,吃过一杯酒便带她离席。 “走吧。去吃饭。”蔡光及拿过一旁的拐杖,却在抬步时叹气。“我原先也想做这禁军将领,如今真是痴人说梦。二哥能领飞骑营,我一个残了脚的必定是不行的。” 蔡二郎可以说是蔡家几个郎君里最不像蔡承稷的。他胖的像颗球,每次李圆珠见他骑在马上,就十分心疼那匹马。总之,她听出蔡光及的意思。 哎,张牙舞爪,凶神恶煞的蔡光及见得多,脆弱可怜的蔡光及见得少。 “有时午夜梦回也会去想,若自家当时没有不自量力地去驯那匹马,便不会这样。” 李圆珠却是下意识反应。“那我也不会嫁给你了。” 这话戳到蔡光及。他眉毛一拧就说:“不行!” 李圆珠笑起来。“难道不是?你要是腿没出事,早娶了公主了。若重来一次,你......” “那便叫我仍是断了腿!” 李圆珠愣愣地望着他。 “我总是要娶你的。不只是这一世,我要生生世世与你做夫妻。” 李圆珠想他怎么突然表白。真是太犯规了。 她可不会这样。自然是自己的腿更重要了。要是哪天能直接回现代,她才不会为了他留下来。 她觉得自己有点对不住他,做不到他爱她那样去爱他,所以心虚愧疚,还有些感动,红着眼眶钻到他怀里。 因楚王伴驾,蔡光及便空闲下来,与李圆珠一道宅在府里。 每日早晨起来用过饭,李圆珠同豆眉做些手工(都是给肚子里的宝宝的),蔡光及看书练字,觉得无聊了便过来评价一下她们做的如何。 李圆珠是没有点这个技能点的。不过这时的女郎重视绣工,所以即便李圆珠已经很拉胯,就会接过袖子,绣朵小花儿(四叶草那种),可是要是放在现代肯定是能打了。要知道那时候宿舍里,会缝扣子的姐妹可是神一般的存在。 现在嘛。蔡光及拿着她刚刚的新作,叹了口气。 李圆珠一把扯过来。 “你又叫人给王府送银钱去了?” “嗯。反正他去了行宫,又不知道。”李圆珠上次叫人去送钱,结果那边不肯要。肯定是怕名声难听。堂堂王爷还要个出嫁的女儿来填补家里。 “府上未必敢拿。”蔡光及下定论道。 李圆珠吃惊地望向他。 难怪说一孕傻三年。蔡光及见着她那样子便忍不住笑。“那侧妃还敢做王爷的主了?” 果然,庐陵王府中,崔玉娘就是叫人回去。 崔玄度登门,正见了那人拜别,然后领着人离去,各自手上拿着一只木箱。 “阿姐这儿有客人?”上次不欢而散后,这还是头一次上门。 崔玉娘解释道:“是郡主派来的人。上次她见府里拮据,就想着送些银钱来。只是王爷不肯要。这次又派人来,我如何敢收。” “可府里拮据也是实情。” “就是再多的钱,填到那佛祖肚子里也是填不满的。” 崔玄度道:“阿姐就没想做些营生?” “我?我如何做。” 崔玄度耐心道:“王爷虽无实权,但有圣眷。他毕竟是陛下兄长,在陛下心中有分量。此次去行宫避暑,陛下特地点名要他同行。先前是废太子一事仍有阴霾,便连咱家也避之不及,可如今分明不同。陛下待王爷如何,大家都瞧着。既然如此,那王爷的名头便有用的很。” “可我自家出面?”崔玉娘有些害怕。先前有邓州家中在,她经手过府中管事。可对外一应营生便都是钱正在操作。她想到此人,又犹豫。“哪里来的银钱?” “我正要与阿姐讲。你上次给我的钱,我买了屋舍。地契给阿姐。” “我不要!”崔玉娘推他。“给我作甚?说了是给你攒的钱。” “我房子也买了。若实在缺钱,阿姐可以拿这地契去做押物。” “越说越不像样子。你是又要气我?再说这些话,你自家滚出去。” 崔玄度讪讪。崔玉娘说 :“你这个法子我会同钱管事先商议。他毕竟是王爷的心腹。开源节流,府上总不好一直这样。若他觉得可行,再让他去同王爷讲,你我还是摘出来的好。” 崔玄度迎合道:“阿姐说的对,都听阿姐的。” “我今日叫你来可不是为了这些。我托人找了几家女郎,瞧着都不错,你看看可有中意的?” 崔玄度翻着册子,女郎出身(都是长安某某家,父什么官职,籍贯哪里)、年龄、品性(基本都是那些词,淑柔贞婉静),实在没什么意思。 “阿姐看着办就是。” 崔玉娘又要恼。“什么叫看着办?这是你自家要娶的媳妇儿。” “这册子上都一样,看来看去有什么分别。阿姐自家决定就是。” 他一叉手便算罢了。没想到自家的婚事,早已被定好。 这日,天气仍旧炎热,因陛下带走了大半后宫臣僚,宫城内显得十分寂寥,连带着那些值守的侍卫都懒散起来。 一宫人遥遥行来,衣着打扮不似寻常内侍,有眼尖的瞧见便拜道:“樊内官。” “崔校尉何在?娘娘有懿旨,速去叫他来!” 崔玄度跪在地上听着宫人尖细嗓音,越想越觉得今日出门没有看黄历。不然他怎会“三生有幸”,得了皇后宫中的女官做新妇。 樊内官还要以为他受宠若惊,将懿旨给他一并道:“那是娘娘身边得力人,若非校尉出身王府,怕是难有这样的际遇。行了,恭喜校尉,回家好生准备去罢。” 营中儿郎闻风而来多有嬉笑羡慕之语。“那可是娘娘身边的女官,崔校尉真是好福气!” “听闻那王女官出身大族,琅琊王氏可知?那可是妥妥的世家大族。” 却也有酸不溜啾的。“算什么大族?她家祖母可是犯了陛下忌讳的。如今她家阿耶也不过是个著作郎。” “岂不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王家家学渊博,不然怎会服侍娘娘左右。你啊,定是羡慕校尉。” “谁家羡慕?你才羡慕!” “我可不羡慕。我知道自家斤两,生的这副模样哪儿能入的了王女官的眼。” 立时大家起哄道:“可不是?似校尉这般好样貌,又还未成婚,可不就成了香饽饽。” 崔玄度跟着他们笑笑,答应了他们请客吃酒的事,下了值便家去。 路上刘慧同吴栎一齐追来。 “你二人知晓了?”崔玄度一见他们便知道。 吴栎道:“你可知那王妙真是谁?” “谁?” “就是找了莲娘麻烦的人。“ 崔玄度深吸一口气,看了看天。 刘慧道:“娘娘将她许给你可是想拉拢义父?” “我怎知?!我好端端当着值,天上掉下来个女人砸到我脑袋上,我哪知是几个意思?!” 刘慧试图安慰他。“我知道你没办法,这不是娘娘的意思嘛,难道你还能不娶?” 崔玄度冷冷看他一眼。 吴栎急忙小声说:“五郎,先别说了。” 刘慧乖巧捂嘴。 几人默契地去了青门酒肆。天气炎热,当垆卖酒的胡姬穿的十分轻薄,胳膊肚子尽数露在外面,晃的人眼晕。 崔玄度三人骑着骏马,带着横刀,一见便十分肃杀。加上今日崔玄度冷着脸,一时间倒叫人不敢招呼。 好在崔玄度选好了熟悉的酒楼,便自顾进去。刘慧急追在他身后,留下吴栎拿出银钱给店家,叫他速速呈上好酒。 见崔玄度这般样子,刘慧便也不好在问。总之是自家兄弟倒霉,原想着娶个样样好的女郎,没想到最后却是这般。 早知这样,当初还不如就娶了莲娘。 酒过三巡,只剩崔玄度一人还清醒。他唤来店家,叫他去刘令公家报信。 “阿玄,阿玄。”刘慧抱着他喊道:“你怎生是这样命苦啊啊啊.....” 崔玄度推开他,跌跌撞撞推开窗。外间夜空如墨,满月当空。 胡姬靠近问:“郎君在看什么?” 崔玄度红着脸,默默看向她,打了个嗝。 “那月亮上有个人。” 胡姬捂嘴笑,配合道:“哦?妾知道是谁。” “你知道?”崔玄度皱眉,觉得她不该知道。 “是嫦娥呀。” 崔玄度一下笑开。她果然不知道。除了他谁都不知道。 胡姬却被他这笑给勾的心痒痒。先前沉着一张脸,还叫人怕兮兮,如今真是要将自家魂都给勾去。 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上他的脸,上半身几乎贴在他怀里。正欲献上红唇,崔玄度却笑出来,将她拉开。 “怎了?” “你这张唇几人尝过?”崔玄度仍是那幅温和带笑的样子,吐出的话却像刀。“脏死了。” 他稀里糊涂地又从钱袋里拿钱给她。 他在妓所里见得多了。姑娘染了脏病,浑身上下烂起来,奇臭无比。他就这一条命,好不容易混出个人样,可不能毁在这些女人手里。 16. 第 16 章 赐婚之事或许最猝不及防的人是崔玉娘。她原本已中意两家女郎,想着再仔细打探打探。 崔玄度次日登门。崔玉娘听后愕然道:“这样好的事能轮得到咱家?怎么?你不乐意?” 听崔玄度说完,她立刻担心起来。 “你就是个校尉,那些相公令公们的事当不会牵扯到你吧。” 崔玄度敛着眉,道:“许还是沾了王爷的光。” 他随刘令公南来,又出入王府,这事儿稍一打听就能知道。王爷不理政事,可郡主嫁入蔡家,王府便等同于站在娘娘身后。 庐陵王很快就送信回来,嘱咐崔玉娘帮衬崔玄度,将婚事办的妥当。毕竟是娘娘跟前的人,如何也不能马虎。 这里头又牵扯到银钱的事。 崔玉娘顺势便向钱正提起。二人一拍即合。只是银钱进账也要时间,再说这是王府的钱,断不能为了侧妃内弟花干净去。崔玉娘唯一庆幸的是崔玄度买好了宅子,不然这一时之间还真是顾不及。 虽是赐婚,但该走的流程不能省。三书六礼都要有。 她自王家出来,问仆人:“蔡相公家离这儿不远吧?” “是。过了这条街便是平康坊。” 李圆珠听说崔玉娘来,有些吃惊。 “可是王爷有事要她交代?”她问豆眉。 豆眉摇头,也猜不出。“珠娘去见了就知道了。” 凡是和王府有关的,李圆珠都有点儿反应紧张。别是她前段时间送钱去引出来的事。没想到是崔玄度的婚事。 崔玉娘眉宇间有愁绪。方才在王家,王妙真的父亲王素应当是一副好相貌,却是脸黑眼红,像是几日几夜没睡觉。崔玉娘恰巧知道,那爱吃五石散的人就是这样。 崔玉娘打探过,王家自王妙真的祖母病逝后便一蹶不振。王素挥霍无度,骄淫放纵,如今家中早是入不敷出。她方才去见,那家中西边的一半宅院都已归于别家。 即便如此,那王家人依旧是一副士族名门的派头,言语间对阿玄不屑。 崔玉娘真是憋了一肚皮的气,又不好发作。 是,王家是名门士族,阿玄实是高攀。可也不是自家找上去的! 李圆珠与她闲话几句,聊聊肚里孩子的事,没多久崔玉娘自家便就开口。 “叫郡主笑话了。我也是实在无人可讲,郡主便全当我是胡言乱语。” 李圆珠听后急忙安慰她。 这个皇后,怎么就那么喜欢给人乱点鸳鸯谱呢。 崔玉娘说:“是我自家贪心,想给她娶个出身好的女郎,挑啊挑的。还麻烦到王爷那儿去......”她说着说着便开始抹眼泪。 李圆珠只能安慰道:“那王女官是个聪慧有文采的,样貌也好,与阿玄是般配的。” “郡主见过她?” “嗯,见过。” “阿玄说她端午宫宴那日,故意踩了刘令公家女郎的裙子。” 李圆珠只能违心道:“许是不小心的......玉娘莫哭了,如今木已成舟,便往好的地方去想。说不定是一桩良缘呐。比方说我同三郎,那时不都觉得是一双怨偶,在长安城里闹了多少笑话。可如今他待我好,我也待他好。日子不就过下去了。” “是啊。”崔玉娘听她这样一讲,也是无限感慨。是啊,万一是桩好姻缘。 如今也只能这样想,难道真要叫阿玄抗旨不成。 李圆珠选了一幅画作为贺礼,是她自己画的燕喜鱼乐图,是仿的一幅名画,又是桃花,又是成双成对的燕子和鱼,十分适合送新人。 “我肚子不方便,肯定去不成,不然定要讨杯喜酒吃。玉娘便帮我转交吧,祝贺阿玄新婚。” 崔玉娘走后,李圆珠觉得这事太过“离奇”,便跟蔡光及说。 蔡光及说:“当日你若不站出来,兴许没这遭事。” 李圆珠被他说的一愣,那日回来后她自己反省了好久,那天的低落也多因此事。 蔡光及见她这样,后悔提起来。 李圆珠却只是想到别的。“你知不知道有种说法叫蝴蝶效应?就是说很远的地方,比如琼州岛上的一只蝴蝶扇动翅膀,也许就会引起一场风灾。” “哪里来的说法?” “就是书上见的。意思就是一样微小的举动可能会引起巨大的变化。我那天做的事,兴许就是这样。说不定是缘分呢。”她哄崔玉娘的话不全是假的。那王妙真她就见了一次,就那一次事给人定性?那也太绝对了吧。再说那是宫里,里面的人都不太正常。 “你是蝴蝶?”蔡光及笑她。 李圆珠瞪他。“我是螳螂。” “什么意思?” “母螳螂怀孕的时候会把公螳螂吃掉!”李圆珠凶神恶煞。 蔡光及大笑,抱住她。“你哪儿知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是田里长大的不成。” 李圆珠不屑,她知道的可多着呐。 崔玉娘抽空去了崔玄度的宅子。这些时候她忙的脚不沾地,即便有仆人在,可哪件事不要她自家拿主意。阿玄新宅太过空荡,要迎那王家女郎进门来,势必还要再修整一番。 她同崔玄度一道绕着宅子走了一圈,提到:“这是上次我去蔡府,郡主贺你新婚的礼物。还有一对玉如意,我让小桃收着,到时候直接放进聘礼中。” 崔玄度打开画,看见上面成双成对的燕子和鱼。 “阿姐替我谢过郡主。” “自然.....阿玄,有件事,我要同你商量。王家是士族,咱家到底是高攀,聘礼丰厚些也是应当的。王爷虽说要帮衬,但家里到底亏空的久了......阿玄,我想着要不要同郡主......” “阿姐切莫开口。” 崔玉娘见他瞬间冷下来的脸,叹气。“那该怎么办?一时之间哪来这么多的银钱。咱们也不是不还钱,只是先将这遭过去。” “阿姐莫要再说!” 崔玄度将画收好,妥善放在匣子里。“既要银钱,那就去问邓州家中要。” “那儿可是多年都不联系了。” “那是先前,如今我得了娘娘赐婚,眼见着前程大好,怎么?不值那点银钱?我自家找上去,他们做梦都该笑醒。” 纳征之日,按礼制郎君要在亲族中捡两儿郎有官及有才貌者充使及副使,将婚书抬到女郎家中。 崔玄度若论亲族,定是邓州崔家,可崔家商贾出身,虽凭金银买了官身,但不过是斜封官。要知这斜封官上不得台面不说,更是被御史相公批评为乱政恶政。 崔家在邓州是一方豪强,在长安什么都不是。 即便如此,崔玄度依旧叫崔二郎来做副使。崔家见他如此抬举,叫崔二郎带来一船的珍宝金银。 崔二郎艳羡道:“不想阿玄竟能娶到如此好家世的新妇。”那可是琅琊王氏,鼎鼎有名的士族,和家里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如此一来,旁人再说起,他们崔家也是士族。 崔玄度随口应付他:“我不过是运气好。要是二郎兄在长安,必是早娶了世家女。” 崔二郎酸溜溜的。“我哪儿有你这般能耐。大哥想让你得闲带着新妇女到邓州去,咱家都想见一见王氏女呢。” 崔玄度一口应下。 崔二郎呆在长安短短时间。崔玄度解决了聘礼之事,又做中间人联络王府,之后更是将自家宅院扩出去大半。 整个六月风平浪静。太子虽是监国,但不过是个无情的盖印章机器,任何要下决定的事都要写奏疏发往行宫。是以每日来往长安与行宫送信的官差络绎不绝。 估计是信太多了,皇帝烦了,大笔一挥叫他自家处理,除了军国大事,什么南边某地人家生了六胞胎啊,明州发现了一只形似鲲鹏的野怪啊,这些通通不要来烦他。 太子恭恭敬敬地领了旨,然后羞愧地落泪,边拿袖子擦边同来传信的内侍诉苦,说自己实在担不了监国重任,诚惶诚恐,生怕做不好要给阿耶惹麻烦。 不管他是真的还是作秀,总之内侍回去说太子盼着陛下回宫呐。 除了一个小插曲,那就是公主李仙娥又作妖(李圆珠感慨她出去度假都不忘搞事),给蔡光及送了两个美人。 她们由公主身边的一个宫人领来。或许是先前那两个婆子的事记忆犹新,这宫人战战兢兢,生怕也要遭重。 蔡光及在家,根本不用李圆珠出马。他自家就安排妥当,叫领回去。 宫人苦瓜脸:“小人不敢。” “那就领到阿耶院里去,实在不行,还有大哥二哥。” 李圆珠后来面对大嫂二嫂都有点不好意思,因为蔡承稷自己不要,大手一挥就给了两个儿子一人一个。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李圆珠不是那么大肚的人。她觉得这姑娘折腾人的手段太多了,太坏了。连带着她看蔡光及都不顺眼。没办法,谁叫都是他招来的。她也只敢对他发脾气。 吃饭不顺眼,穿衣服不顺眼,说话不顺眼,眨眼睛不顺眼,睡觉不顺眼。统统不顺眼! 饭桌上,蔡光及说话,她敷衍了事。蔡光及吃酒,她啧一声,都不想拿正眼看他。 < p>豆眉心想没见过这么小性儿的珠娘啊。她惯来心大,什么事都不过夜。 与之相反,李圆珠怀孕后,蔡光及的脾气反倒越渐温和。 蔡光及说:“你不想我吃酒?” “随你。” 蔡光及无奈。“人我不都处置好了。” 夜里一张榻上,李圆珠都不愿意挨着他。 她离他一条手臂那么远,怀里抱着一只竹夫人还不够,恨不得衣衫都脱光了。 好想吹空调啊。 肚子上的衣服被放下来,李圆珠怒瞪过去。蔡光及无奈的很。“别贪凉,肚子上总要盖一些。” 她无望地看着帐顶,叹气。 蔡光及却被逗笑了,靠过去。她身上那股甜香更清晰了,混着些奶味。李圆珠自己要求的,每天都要喝一杯羊奶,蛋白质管够。蔡光及忍不住在她耳根亲了一口。 他就没见过这样软性子的人,生气都是软绵绵的,自家和自家怄气,叫他根本不急着哄,只想逗。 七夕一过,崔玄度成婚的日子很快就来到。 因是娘娘赐婚,王妙真的嫁妆给足了牌面,十里红妆必定是有的。 崔玄度骑在马上往后一看,那成蛇状的嫁妆队伍,要是说里面都是自家拿出去的,可要叫人笑? 这王家真是个貔貅。 他暗暗吐出一口气。 拜完堂,王妙真被领去新房。 新房里凑热闹的多是崔玄度行伍中的兄弟家眷。 “新妇真是好相貌。还是我们阿玄有福气。” “他自来我就说,不知日后啊娶个什么样儿的媳妇。” 王妙真被枣子桂圆砸疼,从扇子后看过去。刘莲娘又扔过来:“早生贵子!早生贵子!” “行了,行了,你再砸下去,莫不是要生个十七八个出来,那还得了?”有嫂子拦她,便有人笑。“怎生不行?阿玄那体格必是做的到的。哈哈哈哈......” 众人捧腹大笑,王妙真却是听得刺耳。 崔玉娘怕她不自在,劝道:“前头宴已备好,咱们先入座吧,也好叫她歇一歇。” 崔玉娘将她们送走,自家回头想问问她要不要吃些东西。 王妙真答了,只是害羞还是冷淡,崔玉娘自家感觉的出来。小桃扶着她出去,免不了说:“这人莫不是在宫里就是这样冷冰冰的样子?如此同娘娘说话的?” “行了,左右人已经娶进来了,说不定是累着了。”崔玉娘只能宽慰自家。 前头席上,崔玄度来者不拒,因担着庐陵王内弟的名,来的宾客不乏宗亲子弟。其中,先前时候一道被封赏的成王便驾临婚礼。 他道:“昔年我还向娘娘讨要过她,娘娘舍不得,没成想竟是便宜了你家。” 刘慧听了便去看崔玄度,好在他像是醉了,根本没听见。先前在王家已来过一遭。那王家人偏要阿玄做催妆诗,说他家女郎文采斐然,闻名长安。一首还就罢了,竟是没完没了。阿玄什么水平,他会不知?他们哥几个的手都是拿刀的,谁家去拿过笔。 幸好贺家郎君(贺椿明)解围,不然是要叫阿玄掉头回去不成? 崔玄度到后来已是醉醺醺的,被人搀扶着回到屋中,一碗醒酒汤下肚,吃下去的东西全吐出来。 仆人看了眼屏风那头端立不动的人,暗想便是郎君未行却扇礼,却也不见这样坐的住的。 崔玄度清醒了,叫他出去,自家扶着额头,缓过去这阵恶心。 王妙真举着扇子坐在床榻上,仍是一副一丝不苟的样子。要不是他听仆人说她中途起来走动过,还吃了点心,真要以为她就是尊像,生在那儿的。 王妙真闻见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扇子后的眉头蹙起来。 他靠过来,王妙真忍不住便摒气偏头。 “郎君还未洗漱。”她淡淡提醒道。 他却更靠近,酒气混杂着汗味,生出一种像是泥塘里的味道。王妙真再忍不住站起来。“请郎君先去洗漱。” 崔玄度两只脚互相把各自的靴子脱了,自家往榻子上一躺。 再醒过来,还是夜里。崔玄度脑袋沉的厉害,习惯性去拿刀,拿个空。他这时才想起来这是自家的洞房花烛夜。 他一点动作都不收敛,穿上靴,下来榻。屏风外的榻子上一个婢女醒了,叫菀儿?正试图叫醒自家的女郎。 崔玄度走过去,瞥一眼撑着额,靠在桌案上的王妙真。“别叫了,再叫外面的鸡都要被你叫醒了。” 莞儿立即噤声。 这样还能睡着,当他是傻子不成。 17. 第 17 章 立秋过后,本以为皇帝要从行宫回转,不想竟是直接向东去了嵩山祭天,后来再回长安已是八月。 城外百官相迎,御驾浩荡,旗帜遮天蔽日。 皇帝却并未停留,只叫内侍传话,说诸位辛苦了,好生家去吧。朕也回宫了。 众人只能看着御驾远去,丝毫不管他们是一大早天还未亮就等在城门口。 南衙的几支禁军今日被调来协防。崔玄度见手下兄弟辛苦一天,连口水都没喝,一招手叫他们统统到自家府上去。 十几人大摇大摆地进了府。 刘慧感叹道:“与你家比,我家真是鸡窝一般。” “那阿兄搬来,我正嫌没人吃酒。旁边的屋子都空着,正好给阿兄一家住。” “你就埋汰我吧。”还旁边的屋子,刘慧作势要踹他。 大家随意找了地方坐下,搁下刀。仆人立即端上茶水,又命人拿帕子打水洗脸。 这一群人灰头土脸,脸上皆是一道一道的灰印,衣服抖一抖就是肉眼可见的黄沙粒。靴子一脱,往下一扣,好家伙,倒出一座沙堆来。 刘慧吐出一口沙子。“真是,吃了一嘴的沙。吐不干净,都膈到牙缝里去。” 这时的城外都不种树,李圆珠吐槽了许多次。千万不要以为古代环境好,那是没人去的森林里。像长安这种城市,周围为了防备敌人入侵,视野上看的清楚,城外的树都被砍完了。春秋两季,沙尘的问题就更严重。再加上这时的路都是土路,车马行过便带起一片风沙。 城市化更是十分粗暴,带有泾渭分明的阶级感。权贵人家享受的环境,平民穷人根本享受不到。 不然那崔玉娘为何叫崔玄度买宅子,道理就在这里。 到后来众人擦脸的帕子都是黑的。 “贵人们有值房可待,再不济还有帐子,咱们?就只有在外面吃土。”说话之人是崔玄度手下一个兵头,叫隋封,家中世代都是长安人。他父亲先前被程修所害,家道中落,说起话来常带着些莫名的优越感。 便有人挤兑他:“不然呢?你想进帐子里去?那你早说呀,我去同令公说你要去帐里服侍,他必是乐意的。” “滚你娘的!”帐子里服侍的都是阉人,这龟孙骂他。 刘慧说:“都是等。那些相公令公不和我们一样?更别提还有太子。陛下竟是连面都不露,好歹将人唤上车。阿玄,你说陛下怎么好端端的要去嵩山?” “我怎的知道?” “你就不能猜猜?” “关我什么事?咱们就是看城门的。这些事自有相公令公们去操心。” 崔玄度吃干净碗里的茶。袖子叫碰了碰,一转头见王妙真跟前的婢女走过来。 “郎君。真娘叫我来问问,可要安排饮食?” 莞儿在这群坐没坐相,脏兮兮的男人中间,眼睛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王妙真呢? 她自家远远站在屋檐下,又和尊像似的。 “啊,是嫂嫂。”年纪小的张束将脚收回来,站起来,朝王妙真的方向拜了拜。 王妙真颔首回礼。 其他众人便立即跟上去。 刘慧道:“今日就不麻烦你了,大家都累了,各自家去歇息吧。” “是,是。我婆娘还在家里等。这便告辞了。” “校尉,这便家去了。告辞,告辞。” 众人转眼间便散了个干净。 莞儿怔怔站着,一时间不明白怎么人都走了,再回头——郎君面色霜寒,一脚将身前的胡床踢翻。 王妙真就见着这人沉着一张脸行过来,袍上、靴上都是黄色的沙土,他自家的脸上还有一道没擦干净的灰痕。 “郎君。”王妙真叉着手,仍是那个姿势,只是待他近前后,视线下垂落在他胸前。 “下次家里若有兄弟来,你自家上前问。” 崔玄度不与她拐弯抹角,她若能听懂最好。 王妙真淡淡驳道:“郎君,这于礼不合。方才厅上都是外男,我......” “那便不要出来。” 王妙真抬头,撞上他冰冷的眼神。 “若郎君觉得我行事不妥,我却要向郎君分辩一二。今日之事,以家中之礼,我身为主母,既然郎君有客,理应安排妥当。” “家中之礼?哪个家中?崔家还是王家?” 崔玄度背着手,稍显烦躁的心情缓和了一些。“我崔玄度的兄弟不喜繁文缛节,不喜你们世家的那些规矩。便是刘令公家中,张夫人亦亲自上前询问,不曾闹出过自家远远站着,叫婢女来问的事。” “王妙真,你若真觉得自家身份高贵,不屑于我这等粗鄙武人交往,便干脆不要露面。不上不下的,弄的谁都尴尬。” 到了中秋这日,陛下每岁中秋皆要在昆仑池旁设宴,款待群臣。 今岁有个叫张思礼的术士突然出现在陛下身旁。听闻他是陛下去嵩山祭天时带回来的,会一手相面之术,还懂养气驻颜之法,习成之后可得长生不老,万年之寿。陛下封赏他官职,还许他时常出入宫中。 此等骗术早不鲜见。御史称此人不过是江湖术士,怪力乱神,什么相面长生之法,皆是骗人的把戏。陛下英明睿智,不要被他蒙骗了啊。 可皇帝不以为然,再有谏言,便干脆将人扒去衣袍打板子,质问道:“卿是不想见朕活的长些?好叫你去侍奉新君?” 此等言语流传出来,叫人听了毛骨悚然。圣心难测,一时间无人再敢去触逆鳞。 不光陛下信赖,便是皇后,也时常传召他。张思礼眨眼间便成了长安城中的红人。 中秋夜,蔡家的郎君悉数去赴宴。 李圆珠同二嫂许氏留在府里。出门的时候,阿杏还很可惜的样子。“昆仑池的月亮真的很好看。上次三叔母没赶上,今岁也不得见。” 还是别去了吧。李圆珠对宫里都有ptsd了,主要是因为李仙娥,万一又碰上这个姑娘发疯,她躲都没地方躲。 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吧。

李圆珠不是一个人。许氏也在家里。她也怀孕了,不过她不是因为月份大了,反而是滑胎了。她做小月子。 蔡二郎后院好几个孩子都是这样没的。 他前几日请了城中的红人张思礼,要他看风水,看面相。蔡光及竟问李圆珠要不要一齐去看看。 李圆珠震惊地看着他,没见他信这些呀。 “就是看看。” “不行!”万一他叫她喝符水呢。李圆珠一百个不同意。她趴在他耳朵边说:“我觉得是因为二伯太胖了,才......” 好嘛,立马被他瞪了一眼。 本来就是啊,男人太胖影响精子质量。这人一点都不知道什么叫科学。 总之,李圆珠同情地看了一眼身边脸色惨白的许氏。她现在坐都坐不住,半躺在榻子上,身上穿着厚的秋衣,腿上还盖着毯子。这时天还不怎么凉呢,李圆珠觉得刚刚好。可许氏呢,她面白如纸,说冷吧,又浮虚汗。真是遭罪。 李圆珠建议道:“二嫂,你要是觉得累了,咱们就叫他们散了。” 蔡光及怕她无聊,叫了伶人来演戏,是这时的歌舞戏,不像京剧也不像昆曲,倒有些像小品。就是剧情嘛,嘈多无口。 一个醉汉在上面打老婆,然后老婆一边哭一边诉,边唱边跳。台下的人在她被打的时候,还会拍掌相和,因为十分有节奏感…… 李圆珠建议的时候,许氏正看的起劲,眼泪都笑出来。“啊,不累不累,有意思的很。还是三郎有心,怪不得是城里时兴的戏呢。” “......” 李圆珠掰着指头想,她是不是可以去发展一下什么编剧行业。什么爆抄四大名著啦,西厢记,金瓶梅,秦香莲和陈世美啦,蒲松龄老先生的聊斋志异(ps.她最喜欢的就是05电视剧版的),再不济,还有无数我命由我不由天,我从地狱归来,重来一世我要让渣男后悔一辈子的网文! 啊,想想真是一片蓝海。 李圆珠自己给自己逗乐了。 蔡光及来的时候,见她看的开心,想自家真是白担心。 “你怎么回来了?”这才去了没多久。 李圆珠有些担心地看着他。是不是见了父兄风光,又难受了。她心里已经脑补了一出戏,走过去,眼睛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将他一整个人都看过。她那个阿翁和大伯二伯太讨厌了,一点都不顾及他。 李圆珠握住他一只手,捏面图儿似的捏来捏去。 眼神传递信息:咱们不和他们一道了,咱们自己过节。 蔡光及不知道她想了这么多,却是握住她手说:“左右宴上无趣,我想着干脆回来带你去兴国寺赏月。”也是怕她和二嫂处着尴尬。她性子瞧着绵软,其实里头还是有些不好应付的。 可也不是她的错。 蔡光及自家有时见二嫂都有些腻味。二嫂刚刚小产,珠娘还怀着孕......反正蔡光及就是不大放心。 李圆珠没想到他有这样的安排,高兴道:“好!” 18. 第 18 章 时人向来有赏月的传统,尤其喜欢邻水观月。譬如皇帝在昆仑池设宴,便是如此。 兴国寺离蔡府并不遥远。李圆珠坐上马车,行过一段热闹的街市,很快便到了。 二人进去拜了佛祖,再出来放灯。 因为此时外面街上有戏,寺中不算热闹。 一只灯不少钱,许多人家都是用破麻浆的纸船,上面搁上一小节蜡烛。李圆珠手里的灯就精致多了,还是寺里的大师开过光的。 李圆珠想不管什么时候,寺庙都是大财主啊。关键不给还别扭的很,觉得自己心不诚,要倒霉。以前她旅游的时候去那种寺里,捐赠箱上都写了自愿,一份心,可真掏10块钱,自己都觉得少,100块又舍不得。 如今嘛,就没这么多想法了。 反正有人掏钱。 李圆珠的心愿十分简单,就是祈求平安。 蔡光及写了好些。李圆珠探头去看。 “南无本师......弟子光及愚昧,唯有一愿至诚。愿与身边此人,善缘增长,恶缘消除,此心如灯,光明不退。若有过失,愿自承担;若有福报,愿共分享,彼此护念,不相舍离。今生不弃,来世可期。” 她巴着他一只手臂吃吃地笑起来。 暖黄色的烛光打在蔡光及脸上,李圆珠默默看了看,又退回去在自己的灯上写起来。 这次轮到蔡光及去看她了。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我写了这许多,没有你这两句出神。又是书上见的?” “就不能是我自家写的?”李圆珠生气,被看扁了。 “必不是你能写出来的。” 李圆珠的灯给宋儿,蔡光及的给阿尚。他们两个就像李圆珠他们自己一样,蹲在池边,将各自的灯推到水中。 池中明灭的灯火,让人看了忍不住生出感叹——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小小的心愿,期望着真能被佛祖听见,可又有几人能如愿以偿。 李圆珠在心里说:“爸妈,奶奶,我要生宝宝啦。我也要当妈妈了。你们那边也是中秋节吗?中秋快乐啊...... 李圆珠正感伤呢,突然顿住说:“孩子动了。” 蔡光及急忙摸到她肚子上。 “哎呦,她是不是知道我们在过节,也想出来了是不是?”李圆珠稀罕地左摸摸,右摸摸。 两人的手盖在一起,像是回应一样,肚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 蔡光及笑起来。“若是女孩儿,便叫她月牙儿。” “男孩儿呢?” “男孩儿再说吧。” 他笑的眼睛里皆是点点的光。李圆珠忍不住踮起脚亲了他一口。 ...... 远处,崔玄度隐在一颗桂花树下,静静看着池边相依偎的人。 中秋他歇下来,不必值守。天上圆月,一家团圆,可自家哪儿来的团圆。王妙真自诩未央宫出身,入宫去拜见皇后了。当然有她没她无甚分别。只是崔玄度忍不住更厌烦了。阿姐在王府,他是不能上门的。便是同僚好友,哪个家中不团圆。他上门去,像什么样子。 如是,崔玄度便成了游荡于街市的孤家寡人。 先去酒楼点一桌酒菜。楼下的小儿拿着灯,又唱又跳:“白虎上高台,龙子不敢来。青龙潜深水,一朝风云开。白虎上......” 崔玄度靠过去,撒了一把铜板下去。“小子,去别处唱。阿兄请你买糖吃。” 几个孩子捡了钱,欢呼雀跃地跑了。 崔玄度这才得了片刻清静。 却也没多少意思。后来干脆拿着酒,骑马走了。 不想转头的功夫,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她从撩开的车帘中露出来,有几分雀跃地望着路边的戏台。 崔玄度不知自家是吃醉了脑袋犯浑,还是如何,只知道跟着那辆马车穿街过市,最后到了兴国寺。 待李圆珠他们走后,崔玄度才从树下走出来。 他一时不知要去哪里,彼时一人一马一壶酒游荡在街上,不想头上有人唤他。 “阿玄,上来。” 贺椿明亦是一人饮酒。 “去岁与迟相公在公中值夜,与众学士一道把酒言欢。后来干脆撤去灯烛,共赏月色……今岁,真是乌烟瘴气。那蔡承稷逢君之恶,靠着阿谀媚上拜相,又安插自家亲信,排除异己,着实可恨。” “贺相公身子可还好?” “旧疾罢了。阿耶年事已高,高官厚禄于他而言本就是虚名。他所求唯有朝政清明,国家安定,不想陛下......罢了。” 贺椿明所言之事便是陛下因立太子一事疏远的二位相公。迟相公已去益州,本来贺相公也当启程,因抱恙这才滞留京中。 街边游人围着临时搭建起来的戏台。上面演着一出参军戏。他默默看了一阵,不禁失笑。讲的是前朝驸马醉打金枝的事。可怎么掉了个头,变成了金枝打驸马。 那参军(丑角)分明演的是当朝驸马,永嘉公主李仙娥的夫婿,邵赟。看来民间都知道这位驸马都尉过得着实憋屈。 “阿玄因何不在家中?你那新妇......” “去宫中拜见娘娘了。” “如此.....”贺椿明叹道。楼下的戏正演到高潮,掌声此起彼伏。他睨过去,劝解道:“至亲至疏夫妻。便是我那表兄,做了驸马尚不能如意,你也切莫心伤。” 崔玄度不想他竟会如此想,可细细想来,他娶王妙真,自家便真不憋屈吗?假使今日娶的是别人,即便心有不甘,却不至于如此落魄,和孤魂野鬼一样。 罢了,左右非他能决定之事,想有何用。 他与贺椿明碰杯,饮下酒。 夜色渐浓,那楼下的戏不知何时散场。行人归家,徒留地上霜寒。 崔玄度敲着筷子。贺椿明头昏脑涨,不知他叽哩咕噜在唱什么。他爬过去,把一只耳朵凑上去。 “月明明,心戚戚......今朝见不可得,明朝见不可得。” “得什么?”贺椿明纳闷地问。 崔玄度将筷子一扔。“什么都没有。” 次日,就是八月十六,国中谁都没想到就一夜,公主李仙娥竟成了寡妇。 驸马邵赟饮多了酒,不小心栽进昆仑池。仆人寻了他一个晚上没寻到,等到天亮起来才着急忙慌地去报信。 “郎君夜里苦闷,说想自家一个人,不让我跟着。我怎知,怎知他会掉到水里去。” 仆人掩面哭泣。 邵家突遭祸事。邵赟自小养在老夫人身边,经此一遭,老夫人大受打击,卧床不起。 不想邵赟丧事还没办完,北衙飞骑营中却因此事大打出手。 蔡二郎险些被杀,幸好他身上肉厚。 他骂骂咧咧道:“我不过说了一句邵义士胡人出身,能得陛下看中让公主下嫁,是他家几辈子的福气。如今他自家儿郎不争气,怨得公主什么事。我还没说叫公主做了寡妇呢!” 蔡承稷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他真是这样说?只怕是难听百倍,不然那邵义士手下的兵能气成这样? “如今他孙儿尸骨未寒,家中凄凉。你又去掺和什么?就为逞口舌之快。好叫那些人不晓得你自家幸灾乐祸?要叫人家如何看待我家?!” “阿耶冤枉。” “冤枉个屁!你在飞骑营中本就不稳......” “全是那涂风挑头,惹出的事!”蔡二郎提起他就恨的牙痒痒。 “他是邵义士一手提拔的,你如此辱他上峰,他难道能容你?” “阿耶怎知他不是故意发作!好借此除了我。” 蔡承稷说:“是与不是又有什么分别。你如今在飞骑营中不得人心。” 蔡二郎恨恨。“那帮兵痞,脾气比陛下都大!就是阿耶去,也未见得叫他们服气!” 蔡承稷见他这副样子,心烦的很。要不是三郎残了腿,他岂会叫他去领这差是。到底是自家儿郎,看不过也只能忍。 “事已至此,仇已结下,那便干脆了解了。” “阿耶的意思是?” “按军法,以下犯上,谋害将帅,该如何处置?” 蔡二郎眼睛一亮,喜道:“斩首!夷其三族!” 邵赟出殡那天,好好的晴天却突然间阴云密布,下起雨来。 邵家在长安不算顶级的士族,他家祖上世代担任靺鞨族酋长,后归附中原朝廷。因头发为黄色,他家如今的当家人邵义士曾被称为“黄头都督”。因此,当日那蔡二郎必是有鄙薄之语,牵扯胡汉之分。 不过他说陛下下嫁公主,也的确是事实。 无论如何,如今人已去。英年早逝,死的冤枉。邵家白发人送黑发人。那邵家老夫人挺着病体也要送自家孙儿最后一程。 路祭时又有一件小插曲。 队伍经过蔡家……是,这蔡承稷自然要来送一程的。他与邵家又无仇怨。家里二郎不过是一时口快,并无恶意,实是被奸人挑唆。 显然,邵家老夫人是不同意的。 到了蔡家的帐子。老夫人叫不准停,视蔡承稷于无物。她的目光落在蔡光及身上。当年若非他出了事,公主可会许到她家?难说不是替他挡了灾祸。她恶狠狠地盯着他,若是眼睛能如刀剑,便要毫不犹豫地砍在他身上。 蔡光及家去,好生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才去找李圆珠。 “阿耶安排家中去路祭是应当的,可我见咱家与邵家怕是结仇了。” “因为二伯?” 蔡光及提起邵家老夫人。“怕是还有我。” “与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让公主下嫁他家的。”李圆珠安抚道:“肯定是那老夫人一下走了孙儿,接受不了,等她后来想通了就好了。” 蔡光及叹道:“今日去,见到邵家送行的人哭泣哀嚎,不免感慨,世事无常,莫不如是。” “你今日怎么这么多感慨,是不是叫那老夫人瞪的不舒服了。”李圆珠摸上他的脸,又去探他额头。 “别是沾到什么东西了。”李圆珠这时候又开始迷信了。 主要是以前她小时候被奶奶带去吃豆腐饭,回来莫名其妙不舒服。奶奶就找他们小区里的大仙来。大仙说她是被什么乱七八糟的缠上了。然后大仙撒米,烧香,在她额头上滚鸡蛋,她立马就好了。 李圆珠把这个归结为科学无法解释的事。 “我给你揉揉,你肯定是累了。”把她给急的。 蔡光及顺势枕在她膝上,贴着她大起来的肚子。 “好点儿没?” 蔡光及就感觉她的手在他脸上乱摸,至于力道,她能有什么力道。就那么软绵绵,暖呼呼的。 李圆珠一通操作,将人给整睡着了。 豆眉进来。李圆珠急忙:“嘘。”她把榻子上的小毯子勾过来,小心地盖在他身上。 与此同时,刘令公家一并设了路祭。刘令公虽与邵义士并无深交,可此人当年屡立奇功,虽是胡人,但有一颗赤胆忠心。不然,天家何故将最紧要的北门禁军交给他。只是今日观之,却是不免唏嘘。 战场上多少刀枪剑戟都闯了过来,便是自家去死,也没有这般悲怆。偏是自家儿郎溺死在水里。何其可惜。 结束之后,众人骑马归家。方才太子突然前来,一时间众人跪拜不及,阻断道路。 吴栎道:“阿耶怎生看?” 陛下自行宫归来,待太子十分冷淡。后来有消息漏出来,说当初在行宫时陛下突发风疾,病愈后便启程去嵩山祭天,这才有了张思礼受宠一事。只是事情到这里,众人并未觉得与东宫有何关系。 不想后来民间流传了一首诗。 “白虎上高台,龙子不敢来。青龙潜深水,一朝风云开。” 当年魏王出生时,营州猎得一只白虎进献入京,轰动一时。可那时谁都没有将二者联系到一起。如今不想竟成了隐喻。 刘令公骑在马上,板着张脸。“方才我见太 子身后有人追来,想必是东宫僚佐意见不一。不让太子来也是忠心之举。只是太子有这般心,却是难得。我要是邵义士,必然动容。” “可如此一来,陛下未必乐见?” 刘令公自然知道。当初陛下终于立了太子,原以为是大局抵定,不想仍是不安稳。这底下暗流涌动,竟比当时明面上的交锋还要厉害。 做了太子,若不近一步,便没有退路。太子不知如今可有后悔。 刘慧说:“义父可见邵家对蔡家已是恨之入骨。那涂风对邵义士忠心耿耿,蔡二郎说杀就杀,连他家人都不放过。营中骂声震天,那蔡二郎竟是丝毫不惧。行刑时,还叫我等去观刑。阿玄,那日你不是与我同在?可怜大好的儿郎,叫砍了脑袋,连个全尸都没有。” “他底下的弟兄若有不服,稍有言语就要扑杀。连不忍落泪者,都要问罪。后来好几个被按在地上打了足足四十军棍,不死也残。” 刘慧讲起此事便是愤愤不平。那蔡二郎当日还叫人搬了张椅子来。他自家舒舒服服地坐着,胖的和猪一样,夹眯着眼睛看下面行刑。都是大好的儿郎啊,竟就这么任他随意打杀。 崔玄度提醒道:“令公,蔡二郎如此行事必有倚仗。如今他在北衙,与我等并无直接干系。可谁知以后。蔡家权势滔天,令公不可不防。” “你说的是。我自家知道,当日若非在陛下面前撇清了与贺相公的关系,我怕是早被逐出长安。” 刘慧愤恨道:“我见这长安城未必是个福窝,走了也好。” 他向来行事冲动,说话没个章法,可今日这番话却未见得没有道理。只是如今他们皆已身在局中,轻易如何能避开,稍有不慎就要给家中带来灾祸。 刘慧心里不顺,干脆邀崔玄度去家中吃酒。 崔玄度道:“过去不远便是我家,直接去我那儿就是。” “你家里这般排场,我轻易可不敢去。” “不敢去什么?阿兄是故意挤兑我不成?!” 眼见着崔玄度要生气,刘慧急忙应下来。“那不是你家新妇出身名门,那规矩大的很,我家自在多了,我那婆娘,你嫂子你知道的。阿栎你说是不是?” 崔玄度道:“嫂子持家有道,是贤妇典范。” 刘慧听了大笑。“你这话我要记着回去告诉她!叫她呀好好美上一天。” 三人去了崔玄度家中。 王妙真进来问他们晚膳要吃什么时,刘慧震惊地张大嘴,还是吴栎起身客气道:“劳烦弟妹。” 王妙真离开后。刘慧吃惊愕然。“弟妹是吃错了药?不然今日怎会这般?”他们又不是傻子,怎会不知这王氏自矜身份。他们觉得没什么,那王氏本就出身名门,同他们娶的乡野女子自然不好比。要说莲娘,她也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士族女,刘令公小时候还在土里刨食儿呢。 那些士族皆是经营百年,前朝的时候就在了。即便王家子弟不争气,可毕竟不同。就说那王氏身上的气派,又有几人能比。 可即便如此,刘慧不见得有多羡慕。他忍不住说浑话。“你们夫妻关起门来也是这般?” 吴栎瞪他,他混不吝地往后一躺。“我是说相处,又不是榻子上。” 越说越没个正经。 吴栎对这个义兄已然放弃了。 刘慧踢踢崔玄度的脚。“说正经的,抓紧生个孩子。你也老大不小了。再不抓点紧,我家那两个都要当爹了。” 几人好生饮了一回酒。崔玄度命人将他们送回去。折返时,莞儿拦在他回屋的路上。 “何事?”他皱着眉,不大耐烦。 莞儿怵他,低着眉眼说:“郎君,真娘说有事要与你商量,请你过去一趟。” “知道了。”崔玄度并未多想。这些日子他与王妙真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一个屋子下住着的生人。 这婚事成与没成,没什么两样。 要说起来,自然还是有的。那王家多次派人来。他全当不知。反正有王妙真自家去处理。她是打发人,还是给银钱,全是她自家的事。 崔玄度去了她屋中。这还是自成婚那日之后头一遭。 “何事?” 他背手进去,立刻便察觉到不同。 王妙真素来穿的齐整,便是新婚那日,他半夜里醒来,她身上的衣衫都未褪过,如今却是搭着披风,里面穿着寝衣。 “郎君将二位兄长送走了?”她抿着唇,有心想走近,却最终停下来。“郎君累了一天,又吃了许多酒,早些洗漱歇息吧。” 崔玄度没有拒绝醒酒汤。 他坐在浴室的榻子上,慢慢饮。自家脑子里浑浑噩噩,想不出个头绪。 帐子外的人影晃动,传来细碎的女声。王妙真不知与她那个婢女在说些什么。 崔玄度洗完澡出来,鼻子里都是一股桂花的甜香。 王妙真靠过来,这时比方才更近。他闻见她身上和他是一样的味道。 “郎君。我们歇息吧。” 她微微颤抖着唤他,气息不稳,面上是紧张的薄红。 崔玄度不动。王妙真便只能强压住那股紧张,再上前攀住他的手臂。 她在宫中多年,皆是将自家的脊梁折成软的。低头不稀奇,只是向谁低头。起码在嫁进来之前,甚至成婚的那个夜晚,她都没想过要向他低头。 即便他是她的夫婿。 可眼前之人根本不在乎她。她后来明白了,他也想叫她低头。叫她低下她自以为世家女的,那颗高傲的头。 身旁的女子柔婉贞顺。王妙真其实是一副好颜色。今日淡施薄妆,螓首蛾眉,愈发动人。 崔玄度却是一抬手,将自家的手臂抽了出来。 “我有事,你自家歇息吧。” 他走的干脆。 美人皮囊下是什么,兴许是毒酒,兴许是利刃。崔玄度断不敢认为自家叫她转换了心肠。他叫刘令公小心些,不敢忘了自家府里还有这么一个未央宫出来的人。 19. 第 19 章 入了九月,天是肉眼可见的凉起来。白日里尚好,只要这太阳一落下去,冷风就呼呼的吹。 李圆珠最近迷上了驴肉火烧加暖锅。每天早上就要来一个火烧,吃的肚皮饱饱,然后去院子里散步。她得多走动啊,要不是撸铁太吓人,她都要整两个沙袋出来。 这都是以前表姐怀孕的时候,她亲眼见的。作为一个高精力人群,表姐不仅照常上班,还一周三次撸铁或者普拉提。她身材就没怎么变过。生产那天还在签合同的神人啊。我辈楷模。 其实是李圆珠肚子越大,越紧张。 府里没有大夫,这时的人觉得请个大夫在家是件不吉利的事。 李圆珠问:“那我要万一生不好怎么办?” 豆眉赶紧呸呸呸。 “我是说来得及请大夫吗?万一我是半夜发动呢?” 豆眉说:“有稳婆在。她懂得可比大夫多多了。” 李圆珠就知道了。这时的人啊生孩子一般不找大夫。 夜里在榻子上,李圆珠摸着肚子说:“我生那天,你要找个大夫来。宫里的御医能找来吗?” 蔡光及一下紧张起来。“你不舒服?” “没有。我说生的时候。豆眉说有稳婆就够了,可我觉得还是得有个大夫在。”她揪着他一本正经地说:“你不能有那种男人不好观妇人生产这样的偏见!自然是我的平安最重要了!” 蔡光及被逗笑了。 “你听见没有?”这时候还嬉皮笑脸,太讨厌了。 李圆珠气上来,眼眶说红就红。她就知道,男人都是没良心的,反正不是他们生孩子。她立刻想到那些孕期出轨的渣男,还有一定要顺产的恶婆婆(这个好像没什么关系?)。 反正李圆珠狠狠地代入了。 “蔡光及,如果我生孩子死了,你能不能把孩子给豆眉,让她养啊。” “你胡说什么?!”蔡光及正想安慰她,没想到她说这样的话,大怒,惊得刚躺下的豆眉又爬起来。 “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天上神佛都听着。”待把豆眉劝回去,蔡光及压低了声质问道。 “大夫说你怀象好,身体也好。你不必说,我那日也会叫御医来。我早叫人打探过,宫里最擅妇科之人。还有城里最好的稳婆。绝不会有事!你不要自家吓自家。” 然而李圆珠这时一点都听不进去。“驸马死了,公主可以召你做驸马了。我家没什么权势,公主还惦记你。她上回就说了要是我死了,就正好给她腾位置。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我要是有个万一,不正好遂了她的愿。” 说不定没有意外,还能制造一些意外。 李圆珠脑子里都是自己生不出孩子,稳婆说使劲啊,实际暗搓搓下黑手,最后摊着一双血淋淋的手跑出去报信。“孩子太大啦,生不出来。三郎君赶紧去见郡主最后一面吧。” 然后蔡光及这个讨厌鬼就假惺惺地掉两滴泪。 最后她躺在床上死不瞑目,他转头就和公主恩恩爱爱去了。 她全想过了。肯定是这样!就和她小时候看的大明宫词一样。里面的薛绍和太平公主她猛猛磕,没想到自己是薛绍的原配。 其实死了也没什么,要是告诉她死了就回现代了,她一点都不带怕的,甚至还有点期待。就是不知道啊。万一是单程票有去无回,她就不太想死了。 “反正你是不会为我守寡的......”李圆珠顶着他喷火的眼睛也要讲完,她才不怕他。“要是你和公主和好了,你就把孩子给豆眉吧,反正你们以后也会有自己的孩子的。我的话......随你怎么办。” 李圆珠哆嗦着嘴唇,两行眼泪又掉下来。 蔡光及没想到生孩子会让她怕成这样,抱住她,嘴唇贴在她湿漉漉的脸上。 “胡说什么?你不会有事的。我也不会娶公主。我这辈子只有你一人。别怕,有我在。” “你在有什么用?又不是你生!”李圆珠根本不接受。鼻子吸出一个鼻涕泡,她愣了愣,自己给自己逗笑了。 蔡光及大松一口气,拿手给她擦掉。 李圆珠挣扎起来。“别碰我,脏。” 蔡光及笑起来。“你自家的鼻涕啊。” 李圆珠闹过一通,发泄出来,转头就睡着了。蔡光及抱着她,倒是许久没有睡意。 过了几日,蔡光及气冲冲地回来。他在楚王府中,一道共事的范学士言语间竟是在问他家中二哥纵容张思礼谋夺别家妻子,此事他可知晓。 “那张思礼已是顺耳之年。二哥执掌飞骑营,怎好如此行事?!御史弹劾张思礼,说他妖言惑众,仗着陛下宠爱,肆意妄为,跋扈横行。蔡家如今捧他臭脚,沆瀣一气。” 蔡光及向蔡承稷道:“二哥行事太过,阿耶竟不节制?” 蔡承稷不愿多谈,敷衍道:“此事并非如御史所言。” “二哥要认那张思礼做干爹,阿耶真不知?他送了多少银钱去,连他手下那些家中的妇人也能随意送去,纵容他人霸占妻女,此等恶行阿耶竟视而不见?!” “我说了是流言,御史夸大其词,是要攻讦我家!” “二哥如今日日去那张思礼府上,是真是假,阿耶当我是三岁孩童不成?!” 蔡承稷没耐心,骂道:“你如今久不在朝堂,怎知其中深浅。听了几句传言便径自责怪兄长,自家滚出去,好生管好你自家事!” 蔡光及丢下一句:“阿耶竟是不知自家在外的名声?万事过犹不及。阿耶如今把持相府,权势赫赫,可我反倒怕起来。” “怕什么?”蔡承稷一双眸子警告地看着他,两只手伸到空中,展袖道:“大丈夫当如此,千人推我不倒。你如今只管看着咱家风光显赫,做这长安城中一等一的世家。” 一等一的世家? 蔡光及怔怔望着他,口中险些吐出那句。“阿耶这般,难道不是像那程修?” 千人推我不倒,若败时,便是万劫不复。 蔡光及等到蔡二郎归家,自去寻他。不想他吃的醉醺醺,根本什么话都说不清。 “二哥勿要助纣为虐,坏了自家名声。御下需得刚柔并济,怎好一意行酷法。” 蔡二郎稀里糊涂笑道:“莫担心,三郎,莫担心。” “二哥听我一句,将那家妻女放回家去。” “什么妻女?”他一只手搭在蔡光及肩上。“如今是张天师府上奴婢。” 次日,两具尸体从张思礼府上抬出来,用破席裹着,被丢到城外乱葬岗去。 如此又是半月。这日,城中下起大雨,雨声如注,街上空空荡荡。突然一架马车从远处行来,侍卫上前,见来人正是近来御前的红人,张思礼。 仆人上前撑伞。张思礼手上一把拂尘,须发皆白,脸上却是光滑红润。 宫门值守的侍卫不禁纳罕,这样大的雨还要进宫? 张思礼道:“陛下有召,不敢不应。” 他大摇大摆地进了宫。 刘慧走过来对崔玄度说:“可见了?听说他已是耳顺之年,可瞧得出来?近来宫里有位美人怀孕了,陛下大喜,赏他为银青光禄大夫。我等在这儿熬干了心血,都不及他在陛下跟前侍奉一二个月。” 崔玄度道:“那般能耐岂是寻常人学的来的。” “也是。”刘慧沉着脸道:“前次那桩事,人证物证俱在。可怜那女子身上被折磨的没有一块好肉。女儿同我家两个一般大小,也是死的凄惨。大理寺刑部竟是一声不吭。那宋相公人前刚直,遇上此事,屁都不敢放一个。如此凶残之人侍奉天尊,陛下竟还倚重他。” “又不是第一次。” 刘慧见不惯他这平淡样子。“都说当年那程逆跋扈凶残,我那时不在长安,你在,想必是见过的。竟是差不多?” “见过。却又如何?世道如此。” “什么狗屁世道!我不信这世上没有是非黑白!若都像你说的,那程逆便不会是这般下场。” “阿兄刚直不阿,小弟佩服。” 刘慧往他胸口狠狠肘击,却说:“你如今真是滑不溜秋,莫不是娶了娘娘身边的女官,有了青云梯了。” 刘慧一把揪住他。“看你这身衣袍,还熏了香。真是雅致,莫怪说起话来也与我这等粗俗之人不同。” 崔玄度蹙了下眉。“兄长可知如今情势,多说多错,有些话轻易不能说。” 刘慧知道其中利害,却仍是被他隔岸观火的样子触怒,冷呵一声。“我天生就是这个性子,见了不平之事,如何也忍不了。” 二人正是闹得不愉快,突然有人跑来。崔玄度看去竟是自家府上的仆人。 “郎君,郎君。”他急唤道。 “何事?”崔玄度心情不好,出口也凶。 仆人瑟缩了下,小声道:“娘子的车架陷在了路中,雨下的这样大,我想着你在附近,便赶过来了。” “她去哪儿了?”崔玄度拧眉。 “公主府上。” 好端端没事跑公主府做什么?崔玄度暗自压下火,带着仆人就往外走。 “郎君不带些人手去?”仆人战战兢兢地问。 崔玄度猛地停下,骂道:“怎的?家里没人?她自家一人去的公主府?” “有人,有人。”仆人不敢再言语。 没多远,就见路上泥坑里陷进去一辆车。一人在前牵马,使出了浑身的力气,两条腿张的满弓一样,那车子依旧纹丝不动。 车帘掀开,露出王妙真和她婢女的脸。 “郎君。”王妙真低着头,惴惴。 崔玄度即便有天大的火气,这时也便不说什么,只叫她们在里面坐好了,自家绕着车子一圈,跪下身,去摸泥坑的深浅。 “郎君,要拿东西垫着才好。” “正是。”崔玄度四下看了看,路边刚巧有一些零散的石块。 众人搬来垫在轮子后面,再去牵马。 崔玄度领着仆人在后面推车。他力气大,几下使劲,车子顺利地被推了出去。仆人险些要趴进泥坑,被崔玄度一把拽住。 “郎君力气真大!方才我自家推,拿车纹丝不动。” “这算什么,就是我一个人也能行。” 崔玄度自家抹了把脸,满身的泥水自不必说。这时,一块帕子递出来,伸到他跟前。 “郎君,擦擦脸。” 崔玄度顿了顿,问:“你去公主府上作甚?” “我听闻公主近来郁郁,便想着上门去安慰。” 郁郁?崔玄度心想,她从哪儿听来的消息。长安城里谁不知公主与驸马不合。怕是不久,公主就要有新驸马了。 邵家倒真是郁郁。皇帝追赠邵赟开府仪同三司,梁忠王。可人已逝,这些皆是空谈,倒像是给自家女儿赔不是的。 真是好生殷勤。崔玄度将这话吞回去,“不必,脏就脏了,左右回去要沐浴更衣。” “郎君擦擦吧。都是我的不是,给郎君添麻烦了。”王妙真低头,眼睫垂着。素白的指头捏着一块绣了兰草的帕子,雨水落上去,一下一下,像是要将那草叶打湿了。 崔玄度骤然想起多年前也有这一幕,只是那车里坐的换了个人。 他一时心绪纷杂,不耐道:“说了不必。走吧,赶紧回去。” 到家后,崔玄度先去了自家屋里。待换了衣衫出来,仆人道:“郎君穿这身新衣真是神气。” 崔玄度看了看身上的衣袍。仆人解释道:“天寒了,是娘子叫人准备的。不光衣衫,郎君屋里的被褥都换过了。幸亏是换过了,不然这雨下下来,郎君夜里要觉得潮了。” “我自家屋中,下次别放人随便进来。” 仆人愣了下,赶紧低头应是。心里难免嘀咕,自家屋里,可娘子也是家里的主母啊。 夜里崔玄度躺在榻子上,想到白日里与刘慧的口角。 他问他当年在长安见没见识过程逆凶残。如何没见过,当年要不是他,世子便不会因为一句话便没了性命。他也不会逃出长安。 明日还是要细细与他分说。这个阿兄什么都好,就是一股子脾气,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自家性命是小,若害了一家,才是罪过。 崔玄度翻个身,闻见被褥上熟悉的香气。 那日夜里他没接下王妙真的示好,是对她突然转变拿不定主意。后来再想,倒未见得自家有那般能耐。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兵头,能左右何事。未央宫未必看得上他。 他与她既已成婚,还离不得。若她是肯好好过的,他又何苦推拒。这些时日,她接过他身边琐事,事无巨细,的确有几分做妻子的样子。叫他一时再想起先前自家那般模样,也是不妥。 不想次日,王家又登门。崔玄度没有像先前一样避开,反而去见了这位岳母。 王妙真意外他过来,脸上的沉郁还未褪去。“郎君怎生过来了?” “岳母今日拜访是有事寻真娘?” “家里开销大。她几个弟弟要读书,那宅子想着买回来。你是身边的人,来的正好,我一直叫真娘同你说。” 崔玄度说:“家中竟是没有银钱?” “我家不比你家,不懂营生买卖,都是书呆子。” “如此。说来巧,我前几日还碰见岳父,正在与人吃酒赌钱。赌资颇大,算了算,也能买下城中一间屋子了。” 王母强撑道:“想是别人约他出去的,他平素里难得去一次。” 崔玄度叫人去拿银钱。“是,那等地方要少去。只有庄家赢钱,旁人进去自然是将油水吐干净了才好出来。像岳父这样的清贵人,怕是怎么输的都不知道。家里的银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岳母一次次过来,叫人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待真娘如何不好。” 王母被他挤兑走了。王妙真一副自责神伤的模样。崔玄度怒其不争。“你自家有多少银钱去填?” 他走后,莞儿高兴道:“郎君帮 真娘出头。这一遭过后,想家中不会再来寻真娘要钱了。定是郎君见了真娘的好。真娘这些时候做的事,他全看在眼里,没有白费。” 不久,陛下听信术士张思礼之言,命太子迁出东宫。只因张思礼说,祸从东宫而来,见紫薇星侧有白虎冲犯帝座。 此一言惊起千层浪。陛下召太史令杨昌前来,杨昌战战兢兢,附和道确有此事。 太子不敢辩驳,如今已归旧宅。然而朝臣却不肯罢休。储君乃一国之本,岂能因江湖术士之言便乱了国本。如此一来,何来朝纲?何来国法? 张思礼还就罢了,那杨昌家学渊博,祖上名门,因此事被愤起的朝臣堵住家门,牛粪马粪使劲招呼。御史跪在皇帝跟前,请斩杨昌。 后来杨昌被人拿石头打破了头。血留了满脸。他自家却是笑嘻嘻,对儿子说:“如此甚好,甚好。” 儿郎问:“阿耶真见到了白虎犯帝星?” 他缩着手臂叹道:“是。可这白虎是不是太子我却不知。” “陛下可是要废太子?” 杨昌不言语。太子恭顺,朝中都见得。可陛下却是见不得。便是见得,也觉得是假的。前次太子去送驸马出殡,名声大好。世人都赞他宽厚仁善,有明君之风。陛下却未必喜欢听。 陛下的身子似乎不大好。 如今他身边有皇后,有张思礼,朝中有蔡相公。太子岌岌可危啊。 十一月,洛阳竟有大雨雪。 这天象实在古怪。发来的文札上写洛阳天中日月不明,浓云遮天,城中冻死饿死者众。 陛下一道敕书,命太子赶去洛阳,巡视灾情。 魏王府中,夜色凄凉,偶有寒鸦夜啼,显得这府中树影越发鬼魅。 屋中一豆烛火,只见榻上坐着一人,正是近来被驱赶回府的太子。 他身边坐着一人,中等身量,身型健硕,乃是北衙左羽林卫将军陈彦范。 下首立着的两人年轻些。一人是先前被召回朝中的郭家后人郭珲,颇有才干,如今在兵部任库部员外郎。还有一人是前不久与崔玄度吃酒的贺椿明。 贺椿明跪拜道:“请殿下早做决定,若离了长安,万事休矣。七郎愿为殿下前驱,探一探刘令公忠心。” 时势艰难,朝堂之上就像一只盖着盖子的蒸锅,压力不断。各方人马偏还要在下面塞柴火,期望它烧的旺些,更旺些。 这日刘慧家中。 “此等灾情叫官府开仓放粮就好了,哪用的着太子前去。”刘慧讲起此事,便觉得陛下太过刻意。“倒有种将太子赶出去的感觉。” “五郎慎言。”吴栎提点道。身边还有其他人,又不止是自家兄弟。其中两人,一个叫王闯,一个叫姚彦之,皆是是北衙飞骑营中的军官。贺椿明识得这二人,今日不知如何说起来,竟是直接带着他们兄弟一道来饮酒。 王闯闻言道:“刘兄说的极是!不瞒诸位兄弟,营中皆在议论此事,说陛下是有心将太子逐出长安。” 见众人低头,他又道:“如今营中那蔡二郎嚣张跋扈,不把我们兄弟当人看,动辄打骂,我等真是苦不堪言。” 姚彦之愤愤道:“他无才无德!卑鄙小人!涂家满门被杀,连襁褓中的孩子都不放过!我等斩头沥血,为国厮杀,不想竟要被这等人欺凌!更有甚者,做人丈夫,竟是连妻子都保不住,先前张思礼强占妻女,夺人性命,我那兄弟状告无门,还被抓起来打了板子,说他攀诬重臣!” 他说着便狠狠拍了拍大腿,眼中热泪,引得刘慧十分不忍。 “还不是陛下纵容。那蔡相公先前领兵,数十万的精兵差点叫他挥霍干净。若非太子临危受命,接过这个烂摊子,今岁这仗且还有的打!哪儿来如今这般逍遥。”王闯将碗里的羊肉汤一饮而尽。 “王兄再来些。”崔玄度盛了一勺递来。“这羊是今天早晨杀的,新鲜的很。我想着自家院子空,倒是可以养几只。” “知道你家院子大。行了,你养,赶紧养,能不能把我家的也养上?回头我叫人送来。”刘慧怼道。 “行,我记下了。阿栎却是不用,我自家送上门去给令公夫人吃。”崔玄度爽快的很。 刘慧气笑了。“你小子,真是谄媚的很。” 经他这么一打岔,方才激愤的氛围便消散了不少。 王闯与贺椿明对视一眼,搁下碗道:“我听闻崔校尉早年出身庐陵王府,是庐陵王内弟。” “不敢,只是府中奴仆。” 王闯笃定道:“想必不是。不然又如何娶得王氏女。那王氏名门出身,若是奴仆,她必不能嫁的。” 刘慧听的刺耳。“你这话什么意思?王氏嫁进来,是娘娘赐婚,要你多嘴。” “我不过是想,我们这几个当中就属崔兄最有出息。既有王府做靠山,又有个做未央宫女官的婆娘,还有刘令公提拔,当真是了不得。不免羡慕罢了。”他作势拜了拜。 刘慧当即就要掀了桌子。 “阿兄!”崔玄度拦住他。他尤要挣扎。“这人辱你!我必要收拾他!” “怎么?难道我有一句说的不对?崔兄自不必焦急,刘令公想必也是如此!左右谁当太子都不能阻他前程。只可惜了去岁北征,太子曾与令公并肩作战的情谊!” 吴栎面色难看,急忙走出去看了一圈屋外情况。 好在屋外没有留仆人,刘家夫人已经带着孩子回屋歇息。 崔玄度道:“阿栎放心,我已吩咐过叫人不要打扰。” 吴栎点头。“阿玄做事,我放心。”他转向两个要扭打起来的人。“朝政之事,还请王兄慎言!一个不当心,自家死了还就罢了,连累家中那便是罪孽滔天,下阿鼻地狱都赎不清!” 贺椿明劝道:“吴兄说的对!大郎,快放手!” 刘慧还气不过:“叫你来家里吃酒吃肉,还吃出骂来!飞骑营中若都是你这些人,也难怪......” 吴栎立即打断他。“王兄不过是一时情急。五郎也少说些。” 姚彦之跟着打圆场。“是,是。大郎是一时情急,还望几位兄弟莫怪。崔兄,勿怪才是。”他对着崔玄度拜了拜。 崔玄度摆手道。“无事。王兄说的的确是实情,我也无可辩驳。只是一遭,我等终究是一介匹夫,地位卑贱,讲不来那些相公们的谋国之言。” 贺椿明突然道:“崔兄此言差矣。匹夫之勇,却亦堪大用!如今朝中奸人当道,储君被迫远走,我等食君之禄,便当为陛下肃清小人,以安社稷!” “当年崔兄追随庐陵王世子身侧,当知晓奸人恶行。若非圣人被奸人蒙蔽,庐陵王又怎会杀了世子?!如今诸事,却像是卷土重来。若再有当年故事,不知又会生出怎样的悲剧来?!” 崔玄度在他提及世子时,瞳孔便微微缩紧,脸上的笑消失干净。 “贺兄有何高见?” “蔡家裹挟君上,乱政祸国,若能除之,社稷可安矣。” 20. 第 20 章 崔玄度不言语,刘慧,吴栎跟着沉默。王闯目光一扫,讽道:“莫非刘令公麾下皆是无胆之人?!” 吴栎当即拔刀,此人辱他阿耶便不能再忍!刘慧见状,也要拔刀。 崔玄度不紧不慢地开口:“王兄既是有胆之人,不如先做出来给大家看看,却不必在这儿逞威风。” “我若是做到了又如何?!”王闯一览众人道:“好!好!众位兄弟等我消息便是!”他起身便走。姚彦之急忙去追他。 “他这是什么意思?”刘慧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吴栎冷笑一声。“他激不成咱们,自家反倒被阿玄激到了。本来就是。说来说去不就是怨恨蔡二郎在他们营中作威作福,还扯到什么国家社稷上去。要我说,营地里几个好儿郎挑着蔡二郎当值的时候,扑上去杀了就是,偏要到咱们跟前唧唧歪歪。” 刘慧说:“那不成,要是大理寺刑部怪罪下来,不和涂家一个下场了。” “也是。那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杀了他。” 贺椿明拜道:“王兄是心直口快之人,今日之事还请诸位兄弟莫怪。” 刘慧道:“不怪,不怪。你又不知他二人心思。想是飞骑营苦蔡家久矣,借机发作罢了。” 崔玄度与吴栎对视一眼,心中都想那王闯兴许是吃多了酒,可贺椿明却未必。杀一个蔡二郎或许算不得什么,若将蔡相公和他家大郎都算上,那便不同了。 如此,崔玄度回到家中已是深夜。 临行前他与贺椿明同行。路上这位贺七郎眉心紧缩,一副愁闷难当的模样。崔玄度只做吃醉了酒,没瞧见。 他或多或少猜到贺椿明的意图。 不过是借机试探。今日这番话,吴栎在场,势必家去要传到刘令公耳中。 南衙十六卫军,除却皇后一系,其余最可拉拢之人便是令公。 除却与太子的情谊,他还是贺相公提拔之人。他在军中委任的军官多是自家亲信,于手下的兵可说是使唤的动,绝非是个挂名将军。这便很是难得。 要知军中这些汉子岂是那般听话。或拉拢或打压,却也是要时间的,更别提还有手下骄横的军官。蔡二郎不正是因此恼恨。 那邵义士缘何厉害,不也正是因他在军中多年的人心。 只是不曾想局势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若太子真要争上一争,一旦赢了,刘令公今次要是明哲保身必要遭新君厌弃。可若输了...... 虽说自古以来成大事者哪个不是将自家脑袋系在腰带上,但赌进阖家性命,又有几人有这般魄力。 崔玄度想今遭夜里,刘令公必是别想睡了。 乱七八糟想一通,眨眼便到了家里。门房听见叫门声,便急忙开门来牵马。 仆人点灯在前领路。“郎君可算回了,娘子等了你好一阵了。” 等我?等我作甚? 崔玄度奇怪,到了自家屋中,便见王妙真推门出来。她已然卸了妆,斗篷领口系的紧,周围围了一圈银色的皮毛,一点尖翘的下巴陷在里面,显出几分单薄。 “郎君回来了。”王妙真望过来的眼睛瞬间亮起。 神奇的很。 崔玄度怔愣片刻,走近了才明白定是因为屋里亮着灯,照在她眼睛里了。 “有事?”他自进去。 王妙真在后头拍了拍他身上的雪。崔玄度感觉到了便扭头去看。 王妙真说:“今年冬天冷的早,我给府上的下人多加了些银钱,好让他们去买冬衣。” “你做的很好。”崔玄度讲的真心实意。 “郎君饮了醒酒汤再睡吧?我还叫膳房备了汤饼,要是饿了就再吃些。” “多谢。”崔玄度看了看她,一时觉得古怪。 他见她自然地拿过他褪下的披风,然后吩咐莞儿去做事,自家转回来倒了一杯热水。“郎君先润润口,夜里就别吃茶了。” 崔玄度接过来,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低头喝一口,忍不住又去看她。 王妙真脱了身上的斗篷,露出素淡的裙子,仪态极好,背脊挺直,虽垂首但不让人觉得卑贱,清水芙蓉一般。 王妙真转头来,便撞上他有些打量的眼神,免不了紧张。 “郎君看我作甚?” “你自去歇息吧,我这儿不用人伺候。”崔玄度本想问她为何在这儿等,转念一想又咽了回去。 王妙真羞涩一笑。“是我想等郎君归家。” 崔玄度怔了怔,听她又说:“郎君在刘家吃酒,可有美人作陪?” “没有。阿兄家中简单,不豢养姬妾。” “哦。”她弯了弯唇,脸越发红,轻声道:“我听闻郎君先前身边有个美人,服侍你多年。” 崔玄度微微蹙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绿莹。“你如何知道的?” 王妙真说:“稍一打听就知道了。”她走过来,想去帮他解手上的护臂。 崔玄度说:“我自家来。你从公主口中听来的?”这里的仆人多半是新找来的,鲜有知道绿莹。 王妙真没想到他猜的这样快。“是。公主说驸马身边有个舞姬是郎君赠的。她有了孩子,被邵家老夫人接过去养在身边。那孩子是遗腹子,老夫人格外看中,日后应是会继承驸马的爵位的。” “幸好还有这么个孩子,不然说不得那老妇要来找我拼命。”这是公主李仙娥的原话。她又问她崔玄度待她如何。 王妙真不必回,她便当她在强撑,替她委屈。 “到底是委屈了你,他奴仆出身,听说家里就是个土财主。你与他定是说不到一起去的。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答应了我那四哥。” 有人提醒,她不乐意。“怎的不是?我哪里说得不对。我自家不就是如此。那邵......罢了。我如今索性干净了,还不如这般。” 这话一出口,屋里的人都纷纷低头。 崔玄度问:“你几岁进的宫?” 王妙真有些意外,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答道:“六岁。我奉圣命入宫服侍太皇太后。” “这么小,服侍什么?”崔玄度三两下解开护臂,扔在一旁。 王妙真却走过去,将护臂展平放好,垂下的系带也被她仔细绑好。她一边做一边答,样子恬淡。“饮食起居自然轮不上我,就是偶尔陪太皇太后说说话。” 其实连这个都不必。她入宫去,谁都知道是陛下杀了太皇太后身边亲近人,给的补偿,是做给外人看的孝心。她只要在宫里就成。即便再聪慧,太皇太后也不会对个孩子有多少兴趣。 头一年着实难熬。她从无忧无虑的世家女,变成了要看人眼色的宫人。起先还哭一哭,闹着要回家。可那些宫人哪儿来的功夫理她。只要关在屋子里饿几顿就老实了。 崔玄度在她安静的侧脸上看出些许寂寥,怅然。 他不确定,只是到底与往日不同。 王妙真对上他的眼睛。“郎君呢?我听闻郎君幼时在邓州长大。” “我?我家里比不上你,粗俗的很,斗鸡遛狗,穿街过市。”崔玄度想要是将自家六岁前在妓所里长大的事告诉她,她会不会吓晕过去,还是更厌恶。 崔玄度有心想吓一吓她,见见那表情,可到底没出口。 他想到崔二郎说的那些话,娶了她,真是自家高攀。他先前还觉得又不是自家要娶,眼下想她必是更不愿嫁。 罢了,如此一来,他二人该是扯平了才是。 王妙真就见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幻,皱着眉又很快松开,变成了她从未见过的有些古怪的柔和模样。 王妙真看出他不愿多谈,自家本身也并不好奇。她又不是不知他是什么人家。成婚时,他家中来的副使,阿耶与母亲都说尽是铜臭气。 王妙真说:“也好。” 她往胡床上一坐,眼睫低垂,嘴唇微白,显出几分疲态。 “你去歇着罢。” “我等郎君吃完了再去。” 崔玄度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心里明白自家不排斥这种感觉。往日在太原时,见刘家阿兄有妻有子,一家团圆,未尝没有羡慕。 妻子自然是不同的。他愿与她分享自家的东西。他在外打拼前程,她在家中为他守好这个家。每日下值回来,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聊起这一日发生的事。天冷了多加衣,夜深归家能有人等。往后再生个两三个孩子,他也会带着她去放灯...... 崔玄度突然躺下来,一只手垫在脑后,望着天说:“你可有心仪之人?”他想到成婚那日成王言辞,兴许是有的。 王妙真怔了下,反问:“郎君呢?” 烛火照的一室昏黄,炭火又让人有种懒洋洋的醉意。崔玄度平素不需要生火,起码这时还用不上。他觉得自家的思绪在这样的环境下迟钝起来,生出一种就这样吧的感觉。 少顷,他的声音响起。“过往之事过去便就过去了,你我既是阴差阳错被凑到一起,就做这世上最平凡不过的夫妻吧。可好?”他低头去寻她。 王妙真愣了许久,应下:“好。” 李圆珠这日起来,就听豆眉说昨夜下雪了。 “我听说洛阳都有雪灾了,咱们这儿才下。”李圆珠披着衣袍就凑到窗户边。 豆眉无奈,只能跟在后面,把她推开的窗户又合拢一点儿。 “三郎还不回来。”李圆珠咕哝。“他去了好些天了吧。” 李圆珠说的是蔡光及前几日去兴国寺,说什么祈福。“要这么多天么。”她有点想他了,经常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晚上榻子上没有他在,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就不能在家里弄,不是有小佛堂嘛。” 宋儿直接戳穿说:“珠娘是不是想三郎君了。就是那句话怎生说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李圆珠啧啧两声。“他是我夫婿,我想他怎么了。倒是你,小丫头有没有钟意的小哥哥?” 宋儿被她说的一秒就脸红,又气又急,又跺脚说:“不理珠娘了,就会拿我寻开心。要嫁也是豆眉姐姐先嫁,轮不到我呢!” “那豆眉你呢?”李圆珠十分自然。 豆眉干脆把她拉回来,窗子也不让她呆了。“珠娘赶紧收拾收拾用早饭吧。” 豆眉到底惦记李圆珠想蔡光及的事,抽空便叫人去兴国寺报信。珠娘毕竟是大着肚子的人,总不好这么多天叫她一个人在家。 因着大雪,兴国寺中香客少了许多。僧人也会躲懒,道场上就一二个小僧弥在扫雪。 阿尚搓着手候在外面。不肖一会儿,蔡光及和寺里的主持一齐走了出来。 蔡光及对主持说:“劳烦大师,实在是家中有事,无法推延。三郎今日暂且家去,明日再来。” “三郎君心诚,不在乎这些虚礼。雪天路滑,路上慢些。” 蔡光及目送他离开。阿尚问:“郎君明日还要来?” “是。你回府后取了银钱送来。三百两金。” 阿尚暗自咋舌。郎君想是要在寺里塑座金身不成?“可要同管事知会一声?” 蔡光及不悦道:“我自家出,无需公中插手。” 阿尚赶紧应是,小跑着去牵马。回来时,见有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在三郎君跟前,他赶紧上去赶人。“你这妇人,没生眼睛么,谁都敢拦!” “求郎君行行好,给口吃的。” “寺里有粥棚,你自家去寻。郎君,先上马。”阿尚只要挥挥鞭子,妇人就老老实实躲到一边去。 “这里常有这样人,郎君不知道吧,他们抱着孩子就是来装可怜的。”阿尚将蔡光及扶上马,拿了缰绳给他。 “什么意思?” “那孩子早死了,兴许都不是她自家的。不知道从哪里抱来的死婴。这时节天寒地冻,随便都能寻到。” 蔡光及的眼神瞬间变冷。“你怎知他死了?!” 阿尚啊啊两声,吞了两口唾沫才说:“都不出声。天这样冷,又没个吃的,哪儿能睡这么安稳。我方才瞥了一眼,他脸都是青的。郎君,这都是贫贱之人不得已的手段。是我多嘴了,您别往心里去。” 一路上,蔡光及面色难看。阿尚偷摸瞧着,暗自扇了好几回嘴巴。郎君那么记挂郡主腹中的孩子,偏他没个眼力见,说什么死不死的,正犯了郎君忌讳。 他真是蠢,蠢到家了! 下马的时候,蔡光及不知怎的没踩稳,险些栽下来,更是将阿尚吓得半死。 李圆珠去找蔡光及的时候,他正在换衣衫。李圆珠直接就进去了,然后好么,吓了一大跳。 这个憔悴的,胡子拉碴的帅哥是她老公? 李圆珠捧着他的脸,别说,还别有一番风味,有点人夫的感觉了。她忍不住稀罕地摸了摸,问:“你怎么弄的这么......惨?”她想了想形容词,这个最贴切了。 想他蔡三郎向来是风光霁月,将自家打理的干干净净。也就他们刚成婚,去给他母亲守孝的时候,她见过他这幅样子。 “祈福是要几日几夜不睡觉吗?饭也不能好好吃吗?瞧你脸上的黑眼圈,都要挂......你手怎么了?!”李圆珠喋喋不休,最后尖锐爆鸣。 她看见蔡光及的左手裹着纱布,掌心的位置有血渗出。 蔡光及本来不想她见的,起码没有这么快见,至少等他换了衣袍,打理干净了。哪想到她来的这样快。 “不小心划的。” 她显然不信。 李圆珠想自己的嘴是开了光吗! 先前知道他去兴国寺的时候,她还和豆眉说:“他去给我祈福呐。” 豆眉知道她心里美着呢,说:“是啊,不是为了你,还能是为了谁?” “肯定是我先前哭,他记住了。哎呀,真是大惊小怪。不知道是不是吃糠咽菜,还要滴血明志。” 后面四个字纯粹是李圆珠乱说的。她就是以前看电视剧,那些后妃啊娘娘啊给皇帝抄经的时候,为了显示自己的诚心,都要用自己的血当墨水来写经书。然后皇帝就大为感动,给娘娘升级升级。 她没想到蔡光及真这样做。 这就是鬼故事了呀帅哥。 李圆珠抱着他缠了纱布的手,一幅看傻子的样子看着他。 她心疼坏了,忍不住骂他:“哪有让自家割血去祈福的,都是歪门邪道,哪有正经的佛呜呜呜......” 嘴巴被捂住,李圆珠顶着他警告的目光,根本不怕,怒瞪回去。 “不可随便议论神佛。”蔡光及很严肃。 “你是不是傻?!” 蔡光及睨着她说:“我自家乐意。” “可我不乐意!你是我夫君,我不许你伤害自己。”李圆珠义正言辞,一脸严肃地盯着他,势必要叫他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不过是些小伤。” “小伤也不行!我会心疼的。” 感染化脓,一个不小心破伤风。要是因为这样变寡妇了,那她也太冤了吧。 “不许再做了!你和那个什么主持说清楚,不弄这些了。” “做都做了,岂可半途而废。” “不行!”李圆珠那个急呀。“不许去了。我现在吃好喝好,每天走路,一点事儿都没有。” 蔡光及说:“你不是害怕?” “我现在不怕了。再说你这样又能怎样?孩子还不是我在生。要是你这样做能你去生,那你去吧。不用你说,我自家来割!” “一点血而已,若能叫神佛知道我的诚心,保佑你和孩子平安,叫我做什么都可以。” 蔡光及说完叹气。他不好告诉她其实自驸马出殡那日,他便有些不安。后来父兄行事,他无力劝阻,今日这番不过是为安自家心,实在算不得诚心之举。 李圆珠却是因为他这突如其来掏心至肺的话有点发懵。伤口足足有一根指头那么长,还划了好几道。她实在想象不到有人会这样做。她平日生个倒刺撕破了皮都觉得好疼,怎么能拿刀往自己身上划口子呢。 她有点憋气地开口:“我可不会。” 蔡光及起先没明白,随即笑道:“不会便不会,难道我指望你。” “可我生孩子了!” “是,你是大功臣,居功至伟,功不可没。” 这天,李圆珠拿他没办法,使出了浑身解数都没让他松口。 啊,这天杀的古代人。 次日,蔡光及起来换衣服的时候,就听见她在叫豆眉。李圆珠平日里都要睡到太阳高挂,更别提是冬天。 蔡光及见她穿衣服的时候眼睛都是闭着的,劝道:“你自去睡你的,起来做什么?” “你今日还要去?” “旁的就罢了,这样的事断没有半途而废的。” 豆眉心里也是这样讲,没得犯了忌讳。 李圆珠怀着孕本来就有点激素波动,见怎么也劝不了他,一时想不开,开始掉眼泪。 “不过是小伤。” 万一破伤风了咋办。他一点卫生知识都不懂。 蔡光及就看着她圆润的眼睛里盛满泪,捧着大起来的肚子,委屈的不得了。 “珠娘。”他有点无奈。 李圆珠抽哒哒地问:“还要几日?” “一日,就今天一日了。” 李圆珠瞪了他一眼。她早让豆眉问过了,明明还有三日。 蔡光及没想到怀了孕的人性子会变得这样大。他将她哄睡着了,见着她发红的眼皮,忍不住发笑。 肚里的孩子动了。李圆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睡吧,我在呢。”她果然是困的,听见了便很快又睡过去。 蔡光及摸着她的肚子,低声警告道:“乖乖的,不许扰你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