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向剧本指南》 1. 春三月 江南,三月。 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饮月楼。 一连几日酒楼内外人满为患,看得旁边宴仙楼的老板又眼热地揪断了几根宝贝胡须。 说书人醒木拍桌,利落一声,故事气氛推至高潮。 时隔一个月,三也青先生的话本子出新,今日聚在这楼中的不乏为了尽早一睹而快的。 嗓音浑厚洪亮。 “定眼,主人公提刀断木,刀尖挑开深丛蛮荒,纵马,不掩满脸怒意……” 司征挥开小二怒气冲冲朝三楼包厢奔去,袍角生风在小二高呼“四百两的巴花木门”声中,潇洒花去八百两。 他里外捜査一圈,一头高马尾咋咋呼呼晃个不停,跳脚:“小爷等了他两个时辰,楚弈他人呢!” 下方,说书人掌心竖起,劈入另一只手的掌心。 “雾气尽散,嚯!露出夜色尽头交缠而生的栯木,叶如梨树,点点滴滴落下鲜红的汁水来,印在荀植眼底,一时竟不受控制心绪剧烈起伏……” “嘭!” 世子爷一屁股坐下,仰头牛饮三杯。将茶桌当成某个满嘴不正经的人的脸,杯底重重落桌。 一身增强气场的蓝青色碎云纹劲服,司征抬着鼻子提前半个时辰赶过来,结果屁股都坐麻了都没看到对方半根毛…… 衬得他像个傻子。 司征怒从心来。 小二在一旁两眼放光地统计损失,抬眼看到什么后退几步,小声道:“东家。” 女人提着细长烟斗走来,流苏与碎链子无声晃动,斗钵里燃的提前准备的凝心净气的草木香。 可惜效果甚微。 让路,春如旧扬声冲着世子杀气腾腾的背影:“世子爷——” “记王府账上!” “好咧。”烟杆子闻言一晃重新落下,春如旧笑眯眯招手,“再来啊世子爷。” 眼瞧着没人影了,小二凑上来偷摸着比了个数,老板明艳成熟的五官面露心疼:“报少了,下次多报点。” 这种人傻钱多的主可不得多坑点。 小二沉痛且遗憾地点头。 转眼从隔壁扛出新的门板。 - 定南侯府。 一墙之隔的街道外少有行人,倒是初开的粉白颤颤巍巍探进来,野生胖橘甩着尾巴顺势走到墙头趴下,一时枝头摇颤,花瓣纷落。 院子中间两人合抱的杏树已经开了,青年躺在树下,一袭青色衣袍被白杏匀了三四成,也不知躺了多久,倒衬得发间褪色的红绳鲜亮如初,显眼非常。 昨夜没睡好,此时四肢提不起劲,楚弈将自己想象成府医晒的那些药材,隔段时间就抱着酒壶给自己翻个面,保证两面干燥。 橘猫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忽地顿住,诧异地瞅了他一眼。 不成调的曲子九转十八弯,猫都不爱听,楚弈倒是浑然不知轻哼着起劲。 好好一首高山流水的悲乐直落九天,一头栽进了山沟里,颇有肆无忌惮之感。 “——楚、弈!” 平地起风,橘猫受到惊吓直直跳下墙头一溜烟跑了。 吃鸽子的世子驾轻就熟地绕开守卫杀进来,打理好的发型乱了,气势散了,看到院子里的场景顿时怒从心来。 哐哐几步走过去,炸毛:“我不是让你今天巳时一刻在饮月楼等我的吗,你怎么没来!” 楚弈悠悠睁眼,歪头:“有吗?” “可能是在下不小心忘了。”他坐起来无视面前人的怒意,笑眯眯地放下酒壶凑上前,嗓音清朗拉长,“燕小世子,原谅我呗。” 楚弈这人骨相锐利,又是一双眼尾上扬的瑞凤眼,偏偏弧度圆润,卧蚕和唇珠饱满,笑起来五官自带的不好惹没了,透出一股子天然的清冽感。 全无架子,对着比自己年纪小的司征也能讨饶撒娇。 眼底倏地映入一张放大数倍的俊脸,司征想起之前远远看到楚弈跟侍女停云卖乖的神情,正和眼下一模一样,鼻尖还能嗅到果子酒的味道。 “!你、你你靠那么近干嘛!” 脸一下涨得通红,脚步凌乱后退几步,只手指着楚弈细看有几分慌乱。 “我五天前开始日日提醒你,你昨日答应得好好的,一晚上就忘干净了?” 他越说越来气,“也是,侯爷如今怕不是连兵书都忘光了,战场大事都能忘,何况我这点鸡毛蒜皮。” 看看这人方才悠哉的样子,联想自己昨夜打了半宿的腹稿到头来却连人都没等到,怒意混杂隐秘的恶意脱口而出。 说完的瞬间顿了顿,心虚偷瞄楚弈,忍不住唾弃自己:他又没说错,心虚什么! “是是,下一次保准记得。”楚弈一把勾住司征,发绳顺势垂到两人之间,陈亮似血,末端缀着两颗浅琥珀,阳光下闪着细光,“我请客,请世子喝酒啊。” 他扬眉。 司征手上一沉,低头,多了个酒坛子。 安静三秒。 楚弈自认为将人哄好了。虽是司征自顾自的邀约,他本想着过于白蹭顿饭顺带减轻侯府财政压力,但这不是昨夜事发突然嘛。 哎,也不知他眼下的青黑消了没,看小世子这样子应是无损他这张脸的…… 手被重重甩开,思绪回归,就见人又火气重燃,看得楚弈不明所以又好一阵羡慕。 生龙活虎,叫人眼羡。 而司征怀疑楚弈在嘲讽他——上次请人喝酒,世子爷喝醉后连几岁上树掏鸟蛋结果砸到燕王爷,被父王追着满王府跑的黑历史都扯出来了——谁喝得过这家伙! 司征转身就走。 楚弈眨眨眼,眼疾手快上手抓人。 没拉动,自己跟着踉跄几步。 “这点力道,将军当真沉沦进江南的温柔乡,如今还有力气提枪吗?” 司征反手握着他手腕冷笑道,话落,头也不回径直离开。 院落热闹后又归于平淡。 长风吹得宽袖扬起,遮住了颤抖不止的指尖。 春寒料峭之际尚且残留着冬雪裹挟的寒气,楚弈抬眼,僵了好一阵才提起凉透的酒壶,喉结滚动。 “怎敢。” 字句随风一同落了满地。 没一会就积了一层新雪。 等停云提着城南的梨花酥回来,正正目击自家身体大不如前的侯爷站在院子里喝冷风疑似走火入魔的场景。 默默眯起眼:“侯爷。” 楚弈一激灵,袖子挡住酒壶张嘴:“司征带的。” 停云眼珠定住,一动不动。 ……糟。 “燕王世子不喝酒。”停云收起银票,空出的掌心朝上,抱臂: 交出来吧。 “就不能是那小子好心嘛。”楚弈小声嘀咕,低头老老实实上交,后知后觉停云没有禁酒的意思倒是自己这番举动显得心虚了。 刚刚酒蒙子似的抱着不肯丢,停云放到石桌上却半分眼神没给。 摇着发绳暗戳戳瞅后者袖子,眼下青黑都淡了不少,他眉尾弯起:“嘴硬心软啊燕小世子。” ——额度与司征心情挂钩。这个数目,一顿不痛不痒的骂完全可以接受。 停云挨不过,银票眨眼落到青袍影子里,就见楚弈脚下步法轻点便落在躺椅旁,回身嵌进去响起几声吱嘎声。 停云:“发绳换条新的,剩下归府上支配。” 那青枝红络的叶子闻言一扁,动静也停了。 侍女站着,无动于衷:“大头用来给您买药。”她不得不提醒主子目前府上堪忧的财政压力,恭敬垂首语速顿了顿,“或者这个月的蜜饯果脯挪过去,主子是想换个新头冠还是簪子,金玉阁的新品算算也够得上……” 令人痛苦万分的句字砸在楚弈头上,一时竟比他断过一次的手脚筋还疼了。 吱嘎—— 半披的墨发向后扬起,琥珀珠子碰撞作响,他坐不住了:“旁的暂且不提,司征三天两头来一回,你主子骗…出卖清白讨来的钱呢?” 停云表情寥寥与之对视。 “……” 白杏扑簌摇曳。 停云:“主子要何种颜色的?” “赤红。”楚弈咬牙但果断。 “头上这根都快褪色了。换,必须换!”鸟梳理羽毛似的,不忘附加要求,“给你主子挑颜色最鲜艳,款式最好的!” 前半句多少有些夸张,但停云似想到什么,瞥去一眼点头应是。 回回嘴上说着花哨的人身上确实半点多余的装饰也无,分明处在最富庶的江南地,不提隔壁母族是江南首富的燕王世子,便是生意稍稍成功些的商贾恐怕排面都比眼前的青年高调几成。 至多不过脑后两颗不值钱的珠子,每每还要藏在发间,半隐半现叫人看不太清。绳线亦是简洁大方的编制方式,不能说不用心,只是这点心思放在楚弈身上绝称不上相配。 也不怪司征被唬了这般久也没怀疑。 定南侯,非是安定南部之意,而是龟缩江南自此不归的意思。 是扣在楚弈头上的罪称、洗不掉的污名,倘若某天不幸离世了,便是要载进史书、流传千古的无用罪人。 楚家乃开国重臣,历代从武,满门忠烈。 当年年仅十五岁的楚弈接过父亲手中的战旗初初踏上战场一战扬名,到十九岁因临阵脱逃兼疑似出卖军情下狱,后软禁江南,四年大起大落,未及冠的年岁走过常人数年难以拥有的重量。 细数而今,又过四载。 期间口诛笔伐,民间骂名不少。 世人皆猜疑曾经的小将军,现下的定南侯楚弈被江南的水汽泡软了骨头,但停云望着青年溜达去墙角逗猫露出的一截腕骨——数九寒天积下的武茧淡却,覆着一层肌肉,血色匮乏——抬手时,不甚习惯地还要扶着宽袖。 “阿嚏。” 该用药了。 停云拖着侯爷往屋内走。 楚弈试图商量:“停云啊,没必要吧,本侯觉得有必要为府上减轻压力。” 话很多的,“你看,这春风不饶人,院里好好的白杏都落了,但还有一种花怎么都吹不动,你知道是什么吗?” “主子,我的箭术只比停云差。”对楚弈的冷笑话无动于衷。 楚弈抢先推门倒着看她,赞许道:“‘独有病花眼,春风吹不落。’停云你越来越上道了。”* 停云用事实证明了她也可以不那么上道。 2. 青耕啊—— 药碗推至面前逸散出浓烈的清苦味,怕时间久了沾上气味,楚弈深吐口气动作豪迈地一饮而尽。 汤里解毒并补肝血的草药占了不少,有几味更是苦得舌根发麻。 碗稳稳当当放下,直到半柱香后从停云手里接过蜜罐才泄出几分强撑的劲,楚弈指尖都在抖。 待侯爷濒死的味觉回春,院子重又叽叽喳喳起来。 停云垂眸收拾着,余光不自觉拉远。 牢狱里走上一遭没丢命已是万幸,可她和其余人在天光下扶过瘦得近乎脱相的少年时,眼眶当场便红了。 沙场上重伤都要挺直脊背站着的小将军那时手脚筋断了几乎站不起来,贴身的劲服挂在骨架上,还有一身查不出来的毒。 偏他天生痛觉迟钝,感受不到躯体上的痛楚,脸色透白着还有精神扯起干裂的嘴角反过来安慰旁人,干涸的发绳和染血的唇是停云唯二抓住的颜色。 后来更是巨变接踵…… 也幸好主子没有痛觉。 停云想,不然四肢尽断的痛楚放楚弈身上该有多折磨人。 病气折骨,何况江南雨多。 将停云打发走,楚弈身形一下子泄下来,后背挨上窗边软榻长手长脚缩着,肤色在天光下透出鼓成短结的青筋。 许久,一道影子从房间某处跳下来无声伫立。 楚弈闭眼虚弱地拖沓调子:“青耕啊,我这手好似不听使唤了。” 软塌塌左右摇晃,“磨不开墨。” 一指悄悄提起指着桌案,“提不动笔。” “——怎么办啊。”疯狂暗示。 睁眼对上一双烟灰色眼珠,楚弈笑着又冷汗淋漓地计划偷懒,肉.体疼紧了经络抽搐,精神却从眼神中割裂地熠出光,虚弱和张扬矛盾撕咬。 他眨眼向暗卫撒娇:“你也不想你家主子带病被催稿吧,快快快把我偷藏的青梅酒拿出来!” “……” 暗卫一言不发,没一会端端正正直脊坐在桌案前。 芝麻姜饼人熟练摊开楚弈墨迹凌乱的手稿誊抄起来。 前年偷酿的梅香卷起一室静谧,酒精镇痛,没一会美人榻上的人迷迷糊糊睡着了。 青衣眉头稍动,刚有皱起的苗头便下意识舒展开。 梦境里,仍是化不开的血色与漫天飞舞的纸钱。 - 翌日。 夜间下了场小雨,满城的花树被尽数打湿依旧稳稳端立在枝头,临了日头出来残留的水汽消散,春意熏人。 月中残毒毒发过一次,楚弈秉承“他是主子”的理念无视府医等一干人的阻拦早早晃进饮月楼,在三楼专属包厢坐稳了。 上来前顺路走到后厨点了几道菜,再自然地端走一盘每日限量五十份的红酥手。 结果咬下第一口发现原本的冷陷换成了热流心,红豆沙热乎乎流淌而出。 得,一看就是故意放那给他准备的,楚弈嘀嘀咕咕嘴上三下五除二拍手扫完,于是春如旧推开门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喧嚣映着远处满河岸的柳藤桃枝盈满整面窗户,绿青色调下春意漫上楚弈满身,靠坐在窗框上,一腿曲起搭着提住酒壶的手,无声望向窗外,宽袖鼓动。 空气对流,浅淡的酒气冲散,楚弈注意到动静,红绳卷进风势里当即扬眉看过来,神态生动,冲去了骨相的锐利感。 “春老板。” “自从朝元阁教演‘霓裳’,曲成奏上,龙颜大悦,与贵妃娘娘各赐缠头,不下数万……”* 大堂的说书声放大,不知何时换成了老套的故事,茶客们吆喝着要换回时新的《异木谈》。 心悦的心上人其实将自己当替身而心念的白月光并非如今的心上人而是其去世多年的姐姐,只是抢了玉佩顶替身份,而白月光已转世为亲子什么的——八卦同朝廷大事一样是令人为之一震的饭桌谈资。 楚弈关门绕到桌前动手摆盘,熟稔邀请:“来点?”话落,自行动筷。 换了暖香的烟斗搁落,春如旧观他脸色上下打量。 “小本买卖,楚小侯爷要是在酒楼染上风寒,我可担当不起。”眼角挪出点白,不难听出其中潜藏的阴阳怪气。 又是一身芍药红的精布衣,精明利落:“前几日挖了掌勺的小徒弟带到府上,还来饮月楼耽搁我做生意?” 楚某的“诚意”感天动地,凭借极高的刷脸度外加同老板的交情,听闻楼中第一勺的亲传弟子功力圆满的第一时间从春如旧手里把人聘到府上,相当于间接掌握了饮月楼的后厨包括往后的实时菜谱。 小徒弟包袱款款,那头楚弈成功靠着厚脸皮被春如旧赶了出去。双方都挺乐呵。 筷子尾在眼前忙碌飞舞。 楚弈充耳不闻。 楼下说书声猛地停顿,快进到贵妃絮阁吃醋的剧情戛然而止,间隙,筷枕轻响。 他从袖子里掏出封页空白的手稿拍到春如旧面前,也不说话,昂起下巴眼神清亮地乜她。 有恃无恐。 烟杆点点不远处,楚弈乖乖起身关窗,酒楼下阛阓骈填,无人知晓话本风靡的三也青和名声狼藉的定南候会是同一人。 春如旧拨书作响。 一个月两本,楚弈气定神闲地翻开菜谱。 今日观楼中茶客反响,想来他笔力不减,新进账的这笔钱存起来…… “哎!” 红绳摇晃。 “这几道去掉。”春如旧半道拦截,直接删去大半添了几道糕点,“顺带通知侯府接人。” 楚弈盯着小二领命下去,转头。 春如旧:“侯爷缺钱?” “非也,天生勤快。”楚弈抱回酒坛子理直气壮,坐回去伸筷却见瓷碟一远。 顶着视线,春如旧手上动作没停,陆续拉开两三盘:“脸色差成这样跑我饮月楼,出了意外败楼里口碑就是倒床上也得给我起来干到死。” 这话难听,但那人在满窗棂的青碧里举起酒杯朝她偏头示意: “那春老板大可放心,在下倘若不幸身死,必是大快人心,叫楼前客似云来。” 茶客放大的噫吁声同他咧开的犬牙碰撞到一起,墨发滑落一饮而尽,旋即动作微微停顿。 嘭,一袋银子拋至手边。 “那就——承您吉言。” 暖香消散至走廊尽头。 楚弈笑意未褪,爪子扒拉几下露出银票,算出这里是两个月的分红。 ——四年前初到江南穷得揭不开锅,还有一身伤毒要养,没封地朝廷俸禄又卡着最低标准来,他私下偷盘的书肆需要打开名气瞄上饮月楼,借由说书扬名,最初协商的半成分红被慢慢提到一成,另加话本的销量,严格讲,他属实不缺钱。 可这里偏偏多了一个月的,还有他面前消失的金丝春笋…… “春老板这般品性的人,难怪观复兄最近盘算着约食。” 春老板年轻时捡了个失忆貌美的小郎君,后来日久天长生出感情干脆将人娶了回来,这些年情比金坚,是春如旧放在心尖上贤惠清俊的小男人。 在楚弈看来,饮月楼东家的故事可比他的话本温馨精彩多了。 以春老板的才貌,二十年前必是一方人物,楚弈乐了:“现在更甚。” 他吧咂着嘴里残留的三花茶味,坛底晃悠悠浮起一片未过滤干净的代代花瓣。 待到江水浮光跃金,顿挫的念白腔低了又亮,车轮缓缓停下。 再一睁眼,不知天色几何。 限量糕点用油皮纸包好放在入门的醒目处,触手尚带些许余温。楚弈听到人们抱怨近来盐价上涨,盐比米贵,讨论春来第一批雨后碧螺春的品质,讨论王孙贵侯哪家养了外室在早朝上被政敌爆出以及自己家待产的媳妇。 在百姓众生口中,谈资的重量洗去了阶级带来的落差,一律化为同等的戏谑生产最廉价的情绪价值。 千秋笔伐,自有时人世人议论。 琥珀珠子滚动,青年耳尖动了动,最后在这些话题中听到了自己。 说是边关打了胜仗,不知怎的想到他这个软骨头的常败将军,最后因为太晦气被匆匆略过。 换做几年前那个横冲直撞的楚弈,这会早就跳下去一刀架在人脖子上,让对方说说他那里软骨头了。 哪个将军不吃败仗,他楚弈次次冲锋在前,绝非临阵脱逃、通敌叛国的枭獍之辈。 “但你眼光不错,继续保持。”懂得欣赏他的英俊,有眼光。 末 了定然是被司处崇和季青青拉着强迫对方听一堆冷笑话,觉得不好笑不许走,然后让所有人被迫听一耳朵叽叽喳喳。 楚弈思绪游离,来不及惋惜四年过去他已不是话题热门人物,视线捕捉到熟悉的影子,提着一手花糕香脚步轻快下楼。 糕点小幅度晃晃拎到停云手中:“回去分给府上。” 停云眼神莫名地投去一眼。 最终这些零嘴落到那些嘴巴里他不知道,他隔着老远看到站在定南候府匾下的灰袍老者。 暮色刻上对方脊背挺直的衣褶和冠发,来不及悲伤从小照顾他的关叔都老了,下一秒一个惊恐大跳步溜进府。 “站住!” 关镇山举起三斤重的降龙木拐追上去,盘得浑圆的木身风声阵阵,身手一时间竟比年轻的侯爷矫健多了。 “关叔,我错了关叔,真的!” 墨发须须左摇右闪,风声亦忽高忽低。 秦王绕柱般跑过端来药膳的停云,坐下虚闭眼哎呦哎哟:“脚筋疼关叔,不追了。” 劲风一顿,楚弈试探睁眼。 后背不轻不重地挨上一棍子,关镇山杀敌多年的经验将自家侯爷如今的身体承受度拿捏得刚刚好。 楚弈脸色苍白加上跑出来的虚红和汗,甫一看乍有气势,如果他不是捂着胸口喊腿疼就更好了。 关镇山将他错误的右手拨到左腕上,摆好碗筷道:“少爷,关叔老了,受不得吓了。” 楚弈放下手,表情收敛。 方才跑了一路都没让他指尖热起来,此刻捧住碗沿温度度过来才察觉出寒意。 药膳没滋没味,跟冷月下的烤肉烈酒都差远了。 虽然知道楚弈多半是做戏,但关镇山还是喊了府医,同时汇报府上近日开支:“……话本子销路见涨,这个月宴仙楼又派人上门了。” 楚弈摆手:“有用的值钱的收下,其他送回去。不见” 他点头,“去岁冬雪水足,城外苗稼长势不错。” “嗯,多的钱和粮都存好了。” 楚弈埋头呼噜呼噜,忙里抽空吩咐几句,等到府医赶至前厅刚好空出手搭在诊脉上。 关镇山看着府医阖目细探,楚弈偏头:“我今日听到北疆又有摩擦,还有刘侍郎偷养外室,外生子比嫡子都大的丑闻终于被爆出来,朝廷上这般激烈,可有消息传出?” “未曾。”关镇山思虑道,“刘侍郎是这三个月头一桩大事。另外北疆,扬烈将军反向俘虏了一批北狄兵。” “静极而动,翕辟以崇。未必是好事。”楚弈道。 江南远离京城,消息上就没那么灵通。 府医诊脉结果出来,还是老毛病,就是今日冷风见多了,旧伤处可能会有些难熬。最后被灌了壶红糖姜茶才回到卧房。 楚弈身边不喜人多,又不是爱享服侍的主,晚间停云在隔壁耳房守着,听不到动静不会过来。 云笼月,明月如许。 四下空无一人,走向床榻的脚步逐渐凌乱、深浅不一。 尔后青年一头栽倒在被褥间,红绳弧落仿佛溅在发间射穿头颅的血液,洇开大大小小的深晕。 ……痛。 极致的疼痛细密地洞穿骨骼,意识空白了一瞬,随后耳边响起经络一丝丝崩断的声音。 是幻觉。 楚弈四肢颤抖着,姿势生硬狼狈,像一只扑簌震颤的鸟雀,羽毛逶迤铺在榻上,遮住了涣散放大的瞳孔。 他还能艰难走神想幸好朝中安排给他的定南侯府够大,这样才没人注意到他现在的样子——不然也太丢份了。 从未吃过糖的孩子突然掉进糖罐里会怎样? 他会溺毙,会被极端冲击碾碎,会被尖锐的糖块戳穿喉管。 痛觉冲刷敏感的神经,楚弈怀疑或许是他前十九年都没真正体验过痛觉,所以一朝放闸承受阈值反而远低于常人。 疼痛自动放大十倍,而痛觉只能蒙蔽,无法被诊断。 大团的云层遮蔽月光,吹得室内一片昏黑。 [够了宿主,已经没人了,您已经维持这个姿势23分47秒了,装得不累吗?] 活像是未成年藏狐成精的电流音响起,科技感与周围格格不入。 3. 命运修正值:1% 系统空间里,咖色光团名为小6的系统看着连发丝都透着戏味的人说。 身后唯一一面数据流墙上摆满了它过往光辉的工作成就:持续工作1百万小时第一统、累计完成50万个任务的系统成就奖、攻克一千位问题宿主的点金手、最快完成周期任务的最快记录保持统…… 不一而足,丧心病狂。 充斥着令统安心的工作气息。 这是它骄傲的曾经。现在,小6怀疑它未尝败绩的工作生涯要惨遭滑铁卢了。 浑然不知的绊脚树·谢池春语气带笑,温吞说:[沉浸式扮演,换做真正的楚弈,不会现在就恢复。] 有理有据小6无法反驳,数据团悄然涨成方圆形。 有棱有角,莫名喜感,看得谢池春有些手痒。 它不明白为什么五年前谢池春被系统投放过来时,不直接戳穿陈凛勾结外敌、泄露军情的罪名。 这是最简单的方式,新手世界用于初绑定的宿主适应任务节奏,难度不大,老实按新手教程来,他们根本不需要绕这么大的弯子就能彻底修正原主的命运。 【命运修正值:0%】 小6盯着光屏上硕大的“0”看了半天,这意味着谢池春目前的选择同楚弈本人当年经历的没有任何区别—— 哪怕做出错误抉择也会扣分变为负数,可偏偏现在毫无进度! 这对一个习惯做计划的卷王来说简直比清了它的数据库还难受。 当初一个想冲高级职称,一个想体验生活历练心境,可谓一拍即合。 结果上了贼船回头看,谢池春扫描结果上的“工作能力强”“好说话”“经验丰富”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诈骗。 它不知道谢池春准备如何完成任务,却不得不再次提醒他:[距离楚弈死亡的命运节点还有半年,您的时间不多了。] 它们是正规合法的系统,宿主任务失败不会人道毁灭,但违约赔偿后的天价条目绝不轻松。毕竟,愿望是很值钱的。 青年踉跄起身下来,大概是疼极了,压抑的喘息闷在夜色里,俯在矮柜旁从中扯下陈红的油纸。 [快了。] 酒液滑进衣领里激得谢池春哆嗦了下,小6睁着死鱼眼看着面前除了它以外无人欣赏的病弱美人图,深感它的芯已经像月下那摊红纸一样冰冷了——在滴血。 【命运修正值:1%】 小6:[!!你做了什么?] 变动突然,谢池春也没想到会如此凑巧,他啊了声:[我什么也没做。] [不可能。]小6不信,[是你开的书肆?还是写的那些话本子?你在通过话本传递消息?]这是唯一与原命运不同的地方。 眼看方向逐渐滑向阴谋论,他打断道:[当然不。]声线不掩惊讶,[小6不相信你的主系统吗?] 系统的预测功能没有对书肆做出任何正负向反馈,说明这对于楚弈的命运而言就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谢池春叹气:[只是年纪上来了,分享欲旺盛了些,忍不住追忆往昔罢了。] 他的那些话本子取材真实,轻声道,[就算是草木也是有感情的。] 比如思乡什么的。 [宿主……] [不过我就是觉得人类的口味还真是统一,很有趣不是吗?]谢池春尾音勾着笑说。 豆豆眼登时砍平,小6删掉自己不该产生的垃圾数据。 宿主演技太好,忘了本尊不是人了。 痛觉被酒精麻痹,他垂眸看着手腕上横贯的浅疤说:[系统要求修正楚弈原本错误的命运,达成明君贤臣、文武并治的结局。] 这是楚弈原本的结局,成为一代千古名将,意气风发,而非谢池春眼下经历的。 命运只是打了个盹,却足以让无数个体偏离原本的路径。 [如果做出选择的是我,那修正的还是楚弈的命运吗?] 小6心平气和道:[你现在就是楚弈。] 谢池春换了个话题,[我猜,突然增加的进度想必是有旧友到来。] 小6数据库自动检索,注意力被拉走:[谁?] 这个时间段有谁会脑子抽了千里迢迢跑到江南来,还能跟楚弈这个“罪人”重新扯上关系? 【命运修正值:2%】 [??] …… 某个风沙滚滚的小镇。 衣衫褴褛的灰头乞丐面无表情地拉住过路人:“请问……” “嚯!”衣摆忽地被扯住,对方吓了一跳。 “……金陵,江南方向怎么走。”怪有礼貌的。 “嗐,问路啊。”男人挠头,信手指向远处一行商队,“那可远咧,喏,得像人家那样才能平安走到江南晓得不?” 他瞅瞅面前的乞丐,摇头离开。 江南那等富庶地可容不下他们这种穷苦百姓哟,何况一个乞儿。 - 京城。 临近卯时,天际黑青,距离日出还有半个时辰。 寅时便候在午门外的官员大臣们双手拢进袖里跺脚催暖,不分官阶三三两两站着闲聊。 前段时间的热门人物刑部的刘侍郎告病回来,兀自尴尬了几秒便镇定自若地抬脚加入话题。 众人心照不宣今日朝上必有大事,因着他那点家事风声都不算什么。 刘侍郎揉揉隐隐作痛的胳膊加入大理寺少卿的队伍,压低声:“如何?” “刘侍郎?气色恢复的不错啊。”高少卿摆手乜他,在冷风里缩缩脖子,“周守朴那老狐狸藏得深,虽说户部在自查,但我等也该早做准备啊。” 帝国财政命脉要是真出了大问题,届时三法司都得行动起来,活计落不得轻动。 刘侍郎搓手,想想自己:“那高少卿比本官危险啊。”家事丑闻在前,陛下那性子可不一定愿意让他拦大活。 也算因祸得福了。 他脑海中浮现外室温柔小意的脸,想着近来冷落了对方略有些愧意,面上却不显问道:“季首辅那边没动静?” 一旁的陈郎中摇头搭话:“暂未。” 当今圣上同几位世家嫡子一同长大,阴差阳错的,仅剩季首辅还安安稳稳站在朝廷上,某种程度代表着陛下的意志。 话没说完,弘远浑厚的钟声响起。 午门下,紫绯绿青一应品阶,众朝臣定神整冠,在黑夜中鱼贯而入。 刘侍郎抬眉,隔着上官们的人头看到了站在太和殿下的清俊男人。 殿门大敞,等到队伍靠近,季世青并入其中,走在首位,于檐兽的注视下消失在殿影里。 “啪!” 三声鸣鞭穿透大堂,身着繁复玄色龙纹服的年轻帝王走上首位,甩袖坐下。 剑眉星目,刚毅端方,登基在位五年已全盘把控朝堂,确实有贤君之相。 “上朝——!” 随着六科给事中走出队伍,上书揭发户部尚书周守朴贪污,公权私用。借官职之便,在位期间收取大量贿赂之财。 都察院紧随其后,上呈证据,由户部侍郎亲自校对账 本,最后查出数额巨大的空缺。 户部内部分裂,一旦周守朴下狱,侍郎就能踩着他上位,后者情绪高昂,朝堂上堪称热闹。 早年间大承征伐四方,财政吃紧,眼下尚未缓过来就出了如此大的差错。 季世青听着户部侍郎刺耳的声音,敛眸出列,在后者卡到半道涨红的脸色中,冷静道:“启禀陛下,除此之外,江南盐引收入亦有缺失,臣恳请清查。” “臣附议。” “臣等附议。” 首辅开口,站在季家身后的阵营跟着发力。他余光与皇位上的年轻帝王对上,缓缓露出最终目的: 江南官场。 他们需要一个由头来彻查江南官场,收拢皇权。今日周守朴是否真的胆子大到敢动盐路与否并不重要,左右一个必死的贪官阶下囚,死前榨去最后一点价值也算成全了一桩好事。 一连秘密策划多日,司崇在朝臣的声浪中下达帝令,剑尖遥遥指向繁华肥沃的南部水土。 江南官场水浑,关系复杂,任谁都知晓是桩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办好了有重赏,办差了…… 天上那口锅说不准就扣到自个儿头上了。 上次这般阵仗还是楚家那位小将军涉嫌带兵出逃、泄露军情,地点又如此巧合,刘侍郎琢磨出味来,站在人群中低了低头,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 这案子要派个重官压场子,三司法和内阁那么多人在前,陛下总归看不上他个名声受损的。 “此事,就交由刑部侍郎刘卿去办,不日就上路吧。” ……才对。 刘侍郎面上的褶子抽搐几下,满心苦涩地接下砸到肩上的秤砣:“是。” ——陛下是怎么想的? 散朝后众官心里止不住嘀咕,目光在刘侍郎和走在后面的季世青身上徘徊,“子和,你得罪首辅大人了?” 有人问说。 “哎呦,下官可没那个胆子。”刘侍郎压低声。 季首辅出身世家,又是崇尚法律道义,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作风,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咳咳……” 脚步声渐近,清朗矜贵的声线:“江南一事,劳烦刘侍郎多费心了。” 背后议论当朝首辅还险些被人撞见,刘侍郎连连称是,众人这才注意到季世青极差的脸色,恍然大悟。 季世青看着离去的身影放下手,不起眼的小太监低眉顺目摸来:“季大人,陛下有请。” “走吧。” 两日后。 将外室接进府,并劝说发妻两人好生相处的刘侍郎忧心忡忡又声势浩大地踏上去江南的官路。 户部尚书贪污一事成了新的饭后谈资,一时同三也青先生的话本故事一同平分百姓之口。 同一时间,季首辅称病告假。 据说不少人看到这位年轻的权臣刚出宫便不省人事,被就近赶来的太医诊断“劳神过度,身体亏空,需要卧床静养些时日”。 消息传出去,文人间又多了几篇赞扬季首辅为人及功绩的骈文。 - 数日后,三四名轻便装扮的游侠勒马先于大部队在金陵城外停下。 “公子,都安排好了,我们进去吗?” 季世青抬高帷帽望向城墙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字,飞身下马,并入门前的长队中:“走吧。” 而此时,因着刘侍郎忽感身体不适,腹胀难耐的大部队路程才行至三分之一。 赶在水彻底变浑前,季世青誓要捞上那池底的鱼。 4. 篝火舞 人流往来的地方消息自然流通。 天气连续放晴,草茎疯长,高度已经可以遮住胖橘一半伟岸的身躯。 刘侍郎那老头虽然私情上有缺,但公事处理上还算优异,不然也不能安安稳稳在刑部二把手的位置上待这么多年。 楚弈用筷子在碗里反复扎洞,一副欠打的玩弄粮食做派。 但现在的问题是,刘侍郎是个人尽皆知的墙头草啊。 正是因为两边都不讨好也都不得罪的圆滑做派,加上做事能推就推,“四年前便那样子,也不知可不可信啊。” 楚弈嚼嚼嚼。 掌勺稳定且高超的手艺安抚了饱受汤药摧残的味蕾,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头绳上红瞳黑羽的精巧乌鸦看着一桌的清汤螺丝卷、燕窝炖嫩鸡、龙井虾仁、香椿芽拌豆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其间夹带了掌勺不少私货,足可见这家伙有多受后厨的欢迎。 一口开胃后风卷残云,楚弈感受着自己缩水的饭量暗自可惜。 打开墙面挂画后的圆形盖口,楼下声音骤然清晰。 他手里藏了些证据按理该交给这次中央来的人,但刘侍郎这人不一定靠谱,江南地方官员背后利益交错,搞不好这人就旧疾复发,草草收场了。 思来想去,他心烦拍桌:“司处崇和季青青脑子是怎么想的?” 竟敢派个软脚虾过来,还那么大阵仗! 等人到了,大半个月过去,马脚早被清除干净了。 小乌鸦跟着乱晃,完了伤处被震得一刺,整个人嗷一嗓子的工夫都没有,脸色掉色得蔫哒下来。 他忍不住回想起当初联合其他人称霸京城的快活日子,掌心盖住眼睛,似乎就他混得最差,又一连多年没见了。 “青耕——” 楚弈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喊道。 一道黑色的影子落到面前,是打小跟在身边的暗卫。 他思忖着,视线落在雕花哑漆的门上,吩咐:“去查查陆明远那个纨绔儿子最近的行踪,顺便留意一下上面的进度。” “……” “嗯?”楚弈转头,挥手,“快去啊,耕耕,你不会被停云他们收买了吧?” 影子晃了晃,骤然消失在原地。 虽然一句话没说,莫名能看出几分委屈和不乐意。 无暇关心,门被人从外面径直推开,他自然而然抬头,隐隐作痛的右手撑着下巴露出一副逗小狗的笑容:“世子,好巧。” 司征人没进来就听见某人在胡说八道。 成功逮到人,世子下巴不经意昂起,斜眼打量人:“这都几天了,楚弈你脸色怎么还那么差。” 旋即想到什么,皱眉:“你不会拿我的钱跑来偷偷喝酒了吧!” 配上此情此景,可信非常。 “非也。” 食指竖起晃晃,楚弈摇头晃脑,发丝在风里卷得柔软,“——当然还有本侯头上的新发绳。” 话未落,他正襟危坐,严肃:“司征。” 他这样太过唬人,司征不明觉厉,脚尖先于大脑自动并拢。 只见对面两只手屈伸,眨巴两下地摆到面前,司征:“?” 他承认楚弈的手挺好看,瓷白,但骨骼明显,透着股摧不折的力量感,不过他又不是断袖。 “现在,我的左手有七枚铜钱,右手有八枚铜线。”分别晃晃,“那么小世子猜猜,现在我又什么?” 司征迟疑试探:“十五?”莫不是有什么玄机。 “——我有一双大手。”楚弈再也憋不住笑,两掌向前合起,指尖拍拍少年嫩生生的脸颊,兀自,“哈哈哈哈哈,不好笑吗?” 空气陷入静默,窗外街道喧嚣,招幌猎猎。 深呼吸,司征咬牙前扑:“楚、弈……” 亏他当真,小心思索了许久。此刻打量面前的家伙,司征想不明白从前自己是怎么光听见那些捷报就把楚弈当成仰慕的存在的。 这般不正经的人,实在同想象里征战沙场、杀伐果断的样子相差甚远。 可恶的是他竟每次都中招! “啊啊给我站住!” “征道放心,本侯身体健康得很。”楚弈轻快地溜远,留下青衫快活的背影,“不必担忧哈哈哈。” 动静惊动酒楼其他包间,司征眼风如刀:“看什么看,想死吗!” - 直到避开那些明里暗处若有若无的视线,楚弈脚步慢下来,眸中笑意尽散,驾轻就熟地拐向另一个方向。 他来酒楼,十次里有八次春如旧会来坐坐。通常是为了鞭策生产队的驴,从楚弈脑子里榨取下本书的消息,最好能透露那么一两句,方便她提前几日宣传。在这件事上,一心向钱、金屋藏娇的春老板决计不会腻。 其余的,表达一番与世人同仇敌忾的姿态:不是饮月主动招待,而是定南候这尊大佛赖着不走。 顺带在他的酒菜里动些“手脚”,时常能开出黄连一类的苦物。 酒楼后门连接北面隐蔽的巷子,心照不宣地归属饮月范围。 门槛被特意推平,整体拓宽增高。斜坡上鞋履进进出出,墙角青苔被几次削中头尖尖,依旧清凌凌冒着绿。 楚弈大刺刺上前:“观复兄。” “景昭。”但观复敛着一身干净的书卷气弯眉,一面指挥货物进出。 楚弈乖乖跟在老板郎薄肩单臂的步子后面走来走去,偶尔出声点两句,但观复却一下子轻松不少。 “她在后门外,商队办货回来这会多半得空,你去吧。” 闻言,楚弈调戏了他几句,再塞点吉利话,让但观复吹吹枕边风最好叫春老板放弃关小黑屋写书这一毫无人性的打算,双手合十: “英年早秃多不好,连侯府隔壁的阿橘都知道找毛发蓬松的小母猫呢。” 逗得美人一阵闷笑。 古代成婚生子早,但观复年龄比楚弈爹娘差不了太多,要是姜老夫人还健在,这会高低是个身手矫健的富老婆婆。 ——追在楚弈后面提拐杖揍的就不是关镇山,而是继承一身武力绝学,年轻时杀穿过战场的诚节夫人了。 走近,商队的领头人计划下面朝西去月戎走一遭,听春如旧新预定的两批香料来看,距离他打上牙祭的日子也不远了。 领头人看着同他走南闯北的车队:“北边我看暂时打不起来。回程撞上北疆军扫尾的队伍,我远远看着,那俘虏的队伍足有百余人不止。” 他谨慎地左右张望,语气不掩惊叹,抬眼正正对上楚弈短暂怔愣的目光。 太久没听到的名词落入耳畔,腔调发音都显得过分陌生。 北疆军。 “侯爷。” 忽略心头异样,楚弈眉眼飞上笑意瞬间生动起来。 他样貌过于出色,以至于不需要太多的情绪,落在这张脸上都有种泼墨鲜活的落拓感,走过来不知被稀罕地偷偷瞅了多少眼。 发绳上的乌鸦也昂首挺胸的神气。 “自己人,我算是哪门子侯爷。”他勾肩搭上来,拍拍领头人阔气的肚腩,像只调皮手欠的狗子,“这可就生疏了。” 痞里痞气的调调,当真如鱼遇水似的混入其中。 装模作样关心几句,却还记得队伍里刚成婚不久的小年轻,记得领头人容易复发的咽痛,记得上次才到他膝盖的崽子。 领头人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楚弈性情才貌也是其中独一份。贵人生来在金钱窝中养得一身傲慢矜贵的气度,却未必能同眼前这位这般,能毫无芥蒂地搭上商贾小贩的肩。 因而也乐意同楚弈交好,世人口中那些传闻他反倒不太信。 如今顺着肩上力道转身。 末了,楚弈大方挥手:“走!邸老板,饮月楼一层我包了。”豪情万丈,引得两位商人诧异看来。 大喘气,“我请客,你付钱。” 春如旧瞥眼,领头人拱手,江湖口气:“那先谢过少侠,不过车上货物不敢拖即刻便走 了,下次再请您尝尝月戎的铜辉酒。” 楚弈笑:“成,要是凑巧,六月还能赶上我去年新埋的梅子酒。” 中年人从身侧拿出一方狭长的盒子,里头打开是结绳编织粗壮的红色流苏绳,末端缀了青色的玉珠。 “这是路过北疆一座小镇时换来的,那边工艺不如江南精细但别有一番风味,不值钱,眼下瞧着却挺合适。” 楚弈垂下眼,细细看了看:“白草镇,贯心结的手法是那边祖传的技艺。” 他之前有一盒缀了不同珠子的,方便脏了随时换,后来都不知道丢哪去了。相似的还有其它珍藏,没人注意,再回头已经找不到了。 “我倒是忘了,将军在北疆待得时间比我久。”邸老板哎哟一声。 楚弈:“正巧,我那根丢了,没想到还能碰到一样的。” 楚小将军一战扬名,但鲜为人知的是,他真正作为将领打下的第一笔捷报就在白草镇旁的朔风原。 刀剑无眼,金线镶织的绳带没撑到下一场,壮烈牺牲。 十五岁正值青春臭屁阶段的小将军捧着心头绳的残骸蹲在角落里默默自闭,结果消息被身边“叛徒”传出去,最后竟演变成了小将军在幄帐伤心抹泪。 早就跟楚弈打成一片的小兵们这一听还得了,羯鼓声掩映里,篝火下的影子窸窸窣窣热闹一阵,最后从一名年轻妇人手里换了个顶漂亮的新鲜发绳。 据说是原本做给凯旋的丈夫,最后被见花献佛给了脸俏的将军。 “是咱白草镇手艺最好的姑娘哩,从舟子手里抢过来了嘿嘿嘿。” 话未落,当事人舟子踹了说话的一脚,积极表态:“没有的事,是他们这帮家伙抢了我一步,我本想偷偷给的。” 一帮比楚弈还高半个头的年轻人一步步围在他身边,彼时脸嫩颜俏的少年将军:“……” 是谁!是谁将本将军的消息泄露出去的!别让他抓到。 绳线用茜草细细染过数遍,在跃动的火光下呈现出旷廖地域特有的,沉稳的砖红色,不如京城里朱砂染就的明艳。 年轻的将军垂下眼帘望着手心,几息没吭声,余光看到小兵们互相肘击着紧张兮兮的脸。 “喏,帮本将军拿着。” 楚弈昂起下巴,手伸到几人面前。 众人只见墨雾般的长发在半空荡开一晃,楚弈三两下动作,再定睛,红腾腾的碎流苏发绳就安稳待在了少年的高马尾上。 在北疆靛蓝宛如青金石的天幕下,繁星稠密如织,火堆哔啵作响,他眼底映有火光,明亮张扬得很,浑身尽是意气风发的鲜活劲。 挑眉:“嗯?不好看?” 年轻士兵们悄悄眨下眼中的惊艳,没读过书的溢美之词就像不要钱的喷井而出。 再一恍神,被哄得翘尾巴的人跑到篝火前领起舞。 他们跳着最原始的舞蹈,一如先祖庆祝火焰的发现,于穹顶下,举杯邀盏,只求今朝。 用他们年轻但廉价的生命推出史书赞颂的胜利,帝王标榜的功绩。 后来,这群抓耳挠腮会给他找发绳的士兵都死在了一场埋伏里。 他亲自带队,本该出其不意刺入北狄后方的突击队因为军情泄露,被围困在山谷里鏖战而亡。 只有楚弈一人活了下来,因伤势过重在阎王门前走了几遭。 而这也成了日后指控他泄露叛逃之罪的铁证之一。 楚弈回神,一双瑞凤眼弯着看不清的笑意,将木盒收入袖中:“多谢,邸老板眼光好,我很喜欢。” 湿风鼓起他宽阔的绿衣,沾了暗巷的湿度,颜色略沉,似皮肉上扩散减淡一块的瘀青。 “行商路远,邸老板,此去一路平安。” 春如旧看看他,抽出藏在发间的烟枪敲他,语气异常温柔:“我在别院给你收出了一间厢房……” 小黑屋预警。 楚弈转身就跑,挥手:“欸欸,怎么听到停云在喊我,我先走了啊春老板!” 5. 老骨头 京城派人下来,不管私下如何心思各异,暂且也要夹着尾巴做人免得露了马脚。 有动作就有风声和破绽。 民以食为天,自前朝将利润巨大的茶盐拢为官营,并借此发展成与边境民族交换的政治工具,财政大大喘了口气不说,榨压的途径又多了一条,自此大肆动土建立二十四宫殿,最终前朝亡于穷奢极欲下的百姓起义。 司家的老祖宗踩下其他起义军上位靠的就是“廉政怜民”的旗号,到了永平帝这一班还算不忘初心。 但盐引由官方印发,其中过了多少人手,又从商贾手里捞了多少诗画典藏,上头半睁半闭下就不得而知了。 盐引下凭空多出的那些冒名虚头,首个查的就是负责签发的盐铁转运使。 好巧不巧,这位是个靠裙带关系上位的水货,陆贵妃的亲表弟,陆荣。 宫里头仅有两位妃子,除去皇后外,就属陆贵妃最为尊贵。 可肚里没两三滴墨的饭囊从金银暖帐里甩开小妾连滚带爬地扒在书桌前,一封家书快马加鞭急送京城,绝望地发现这皇亲国戚的名誉救不了他。 陆荣平素里签字下发只顾着收油水了,下面人孝敬、逢年过节收礼焉有不要的道理,至于哪去做了什么,自然不在贵人的关心范围内。 贵人多忘事。 除了城里讨生活的百姓,没人注意盐价定期上涨几番,再摸着老百姓的钱袋子故作宽容地落回去。 定南侯府有段时间穷得厉害,周转不开,那时楚弈还没靠才华赚钱,小侯爷别说买点漂亮破烂了,桌上的饭菜都清淡了不少,好好过了阵养生的日子。 定期上门嘲讽的燕王世子无意夹了一筷子,脸色同身上的流云暗纹织银锻袍似的: 忽明忽暗。 因而季世青隐藏身份入城,首先调查出的异常便是波动极大的盐价。 心腹把陆荣挖了个底朝天,对比账目发现对不上,其中有几成入了陆荣的私库暂不可知。 另外扯出了一个新问题: 地方与京城的账目中仍缺一笔空。 季世青闻言面色不变,动作优雅地挽袖研磨,一副早有预料的样子,心腹领命下去。 陆荣乃至半个陆家都是安排好的替罪羊,他此行动身下江南的真正目的是为查清朝中暗党。 四个月前远在北疆的镇北将军陈凛上奏了一起军饷案,若不是有民间富商匿名捐粮,冬日的北境恐怕要吃不少兵卒。 但军饷的下落至今不明……最差的结果,陛下担心是前朝余孽。 浮白一身棉布行头从外头进来:“公子,听说城中饮月楼的说书一绝,不如去放松放松。” 他垂眼慢条斯理地挥墨写下一个“静”,搁笔:“嗯,后日。” “是!”浮白脚步活泼地应下,声音消失前还能听到被知墨训斥的动静。 季世青脑海中冒出另一道身影,砚台中的影子荡开几圈。 尔后,他面色冷淡地起身关上了满窗薄绿。 - 凉风一吹,楚弈熬了半宿的脑子才清醒过来。 他手软脚软地踢踢院子里的杏树,醒困迭声念叨:“青耕,青耕啊……” 趴在墙头的胖橘喵喵咪咪跳开,一盏茶后,暗卫不情不愿地带着青年从侯府院墙上翻了出去。 “嘿。”楚弈双脚踩实,暗卫后退准备闪人,谁知下一秒楚弈脚下失力,急匆匆停下捞去一把。 衣料就被抓个正着,泛着寒意的手虚虚攥着,楚弈语调上扬:“虽然我武力大不如前了,但脑子日有长进。” 曲解逗弄哑巴暗卫,“你也和外人一样嫌弃我这个主子了?” 闷葫芦说话:“没有。” 疑心病发作的侯爷不相信,“虚弱无力”地指挥社恐暗卫扮了伪装满铺子跑,看人晕头转向地挤出来,样子比经历一场暗杀还憔悴。 暗卫对“青耕”这般文雅的名字不满多年,委屈写了满身,但楚弈就是假装看不到,等着人自己提。 他可是看得分明,每次让青耕帮忙抄手稿,这家伙都会闷不吭声地抄两遍,自己偷偷藏一份。 哼,还不如他稳重。 半个时辰后,绑着山雀珠秋黄发绳的脑袋带着人皮面具,提着两手拜礼大摇大摆走进城西。 楚弈仰头大喊“我来啦!”,说着脑袋拱进溜出的门缝里。 左右张望。 然后在光秃,只放了石桌、躺椅的院子里看到聚一块闲聊的老人。当中有袖口或裤脚空荡的,或是裸露出来的皮肤上留有狰狞的疤痕,彰显着战场残留下来的气息。 这群老兵因为各种原因都没成家,聚在城西这块地盘上,平时也没什么存在感。 楚弈嗷一嗓子挤进来,色调和气质皆明快扎眼得不行,搅进这潭暮气里。 他放下东西,问:“梁爷爷呢,怎么没看到他?” 顺势坐下,在一堆素瓷盏里翻上唯一一只带漂亮花纹的,伸手去够茶壶时一下没提稳,溢了几滴溅在手背上。 旁边用刻刀一下一下做木工的老人余光挪回去:“钟尚那老小子腰痛犯了,正瞧着呢。” 楚弈半只手缩进袖子里,温吞道:“哦。” 年纪长的都在各自忙碌着,他们年轻时来自五湖四海,被淘汰下来后就扎根在适宜养老的南方,手艺和技能也五花八门。 楚弈就游手好闲地挨个挤过去,叫人给他挪了窝却待不住几分钟就跑去下一个,架势熟练全员骚扰个遍。 混杂的方言逐渐在院子上空响起,“哦对,这是我起大早特意排队买的肉脯,还有梁老要的膏药和药材,顺便…嘿,下酒菜!” “先说好,你们也一把年纪老大不小了,酒这种东西还是要少喝。嘶,竟然还有烈酒,哪来的?行了这东西归我了。” 这话老骨头们可就不爱听了。 楚弈作势伸手,脑门一痛,接住掉进掌心的木雕。 祝老:“好生生的骏马硬要雕成个球,打起仗跑都跑不快。”胡须颤颤,“说出去别说是我做的。” 话是这般,拐角处却打磨得细致,神态生动。 楚弈摸了把浑圆的肚子,一副痴汉见着美人的样子。乐颠颠地同记忆里额边白点,面相凶悍的汗 血宝马比对,噗呲一声笑得牙不见眼。 马缰的位置留了出来,他穿上早就准备好的绳子挂在腰间。 祝老看他这不值钱的样子闷哼一声。 下一秒,青年扑抱过来,发梢愉快地晃啊晃,像是外人看来一对关系极好的祖孙。 在一群老友的调侃里,耳边清亮的嗓音笑着:“那都是祝老手艺好,说出去满城的小孩都该羡慕我。” “跟小孩儿比,你好意思。”祝老纳闷什么样的爹娘能养出楚弈这种爱撒娇的性子。 但他看看他不算健康的脸色、隐约传来的血腥味,转而状似不耐地拍拍他:“行了,我去看看老梁,你跟其他人聊去。” 老兵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起年轻时的旧事。 祝老出门扯着老军医梁既明钻进对面矮房,对好友点头:“你猜得不错,那小子手头有伤。” 他手背不住拍掌心:“武将军官的底子能败成这样,不是说他四年前还能带兵打仗吗?今日我观他连装满水的茶壶都端不稳,露馅还当我老眼昏花,老梁,你说他现下内功还有几成?” 话里话外直指楚弈人皮面具下的真身份。 要是当事人在这,这会必然大惊失色,嘴搓冷笑话妄图打断对话。 梁老沉吟:“他有意装作不知,你便当没看见。” “废话。” 梁老往回走:“你写方子,我去他面前走个场子。” 两年前突然出现,又是不差钱的富家子弟样,身上还有股战场带下来的气味,楚弈想着是自己演技精进了,实则是一群老心眼子睁眼瞎陪着某人唱戏。 传闻称楚弈是从战场上下来到江南享福的,但祝老念起多年前那个世人称赞、神采飞扬的新将,想不明白提得动长枪的手为何如今拎不稳一只茶壶。 但要是连手脚都听不得使唤,他又是怎么笑得出来的? 君子论心不论迹。政府不愿意管他们这群老残废,楚弈却一个劲儿凑上来。 一个可以主动放低目光看到老兵残卒的将领,老者觉得对方就绝不会做出丢下手下人临阵脱逃的举动。 何况他在他眼底看不到心虚和算计,有的只有千锤百凿后的风骨。 被夸骨头超硬的人正讪笑着后退:“梁爷爷,你知道为什么狐狸最容易摔倒吗?” 楚弈捏着鼻子,瞳孔地震映着面前散发邪恶气息的不明液体。 臭!还苦! 梁既明眼疾手快提溜住后颈,笑骂:“臭崽子,拐弯抹角地骂我是吧。” 押到桌前,“喝。” 楚弈咽口水:“我觉得……” “我懂还是你懂。”梁老掀起眼皮,“你晚上没休息好吧,定神助眠的。” 楚弈欲言又止:确定不是药晕过去的吗? 梁老看他这样子,忽地叹气:“哎,罢了,你不放心就算了。” 留着刀疤和皱纹的手端起来。 被按下。楚弈木木:“来。” 亏大了,早知道还不如出门前喝府医开的方子。 他记得梁老以前开方不是这个风格的啊?! 6. 断云岭 楚弈皱着脸飘回府。 他身上的北狄残毒连府医也仅勉强化解一二,除非宫中院使出马或者撞大运路上捡到华佗转世,否则以后也只能这样了。 但毒是头顶上那位下的,太医医治指望不上,捡到好心神医更不可能。 ——能用一袋米换来中二心旺盛的暗卫青耕就是侯爷的极限啦。 总之折不折寿的不好说,楚弈整个人是蔫儿了。 精神气抽离,强撑下的虚弱再也藏不住,丝丝缕缕探出来露出日夜难眠的倦意,像柄极薄极锋锐的剑,豁开的断口都写着过刚易折的倔劲。 唯一的好处是四肢不疼了,木木的。 老军医不知道楚小将军从前痛觉迟钝,按照常人标准开的方子反倒比府上常喝的更好抚平了阵痛的神经。 多出来的血气点在唇上,两相衬得颜色极艳,司征乍一眼还以为青天白日碰上了厉鬼。 强绷面皮定睛一看,狐疑:“楚弈?” 半披发的青影停下,歪头,楚弈看清人缓缓笑起来:“世子今日怎么得空来看我了。” 燕王爷招聘可化腐朽为神奇的贤师一事闹得满城皆知,他面露兴味从上到下扫过。 得出结论,墨水涨没涨看不出来,但少年人抽条,身量又扎实了几分。 ——更好骗了。 司征看着青年眉目一下子生动起来,气质比皮相先夺人眼球,就好像他刚刚看到的凝着血的低沉不过是眼花。 但司征转念想到他一连气走十四个师傅的眼盲,由此坚定:他此刻眼力十分好使。 所以这是生病了? 司征没看到楚弈身边那个总是冷着脸的侍女停云,盯着楚弈瞅了片刻,没忍住挪开视线。 楚弈没得到预设的反应挑眉,只当司征真的被折腾狠了。 他不免联想到自己当年被爹娘拿棍子碾着读书的场景,顿时心有戚戚焉。 “没事,你还年轻,慢慢来。”笨笨的也挺讨喜的。 “你干嘛!”司征瞪眼,反应大得让楚弈差点以为自己把心声吐了出来。 司征越看越觉得人脸色差得厉害,这要是变严重了算谁的。 开口想叫王府上的府医过来看看,可看到隔了一条街的定南候府,司征想:他楚弈变成这样只能算因果报应。 到嘴的话变了味:“现在阳气足,白日好好休息,总比午夜梦回,怨鬼缠身得好。” 那双眼睛倒映出极小的影子,近距离下,叫楚弈看得分明,唇齿翕动:“楚弈,你也会良心不安吗?” 楚弈笑意更甚。 不知哪里飞掠的鸟雀脆鸣,扇动气流吹得他一身青衫衣袍鼓动,露出精瘦的腰,与玉佩相撞的“竹批”木雕,以及长发遮不住的一双明亮弯起的瑞凤眼。 春色撞眼,笑意晦涩得看不清真假:“是,在下确实彻夜难得安寝。” 司征莫名愣住了,为了方便练武竖起的高马尾同样在风里被扬起。 还没等到他憋出合适的字眼,停云从马车上跳下来直奔此处。 楚弈转头:“哎呀,停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停云行礼向司征问好,跟在主子半步外说:“您心知肚明。” 楚弈打哈哈,挠头,发绳上的山雀扰得身子一点一点。 司征垂在身侧的手松开,下意识松了口气。 他低头,皱眉瞥了眼掌心的月牙印,“什么毛病。” - 午夜。 许是司征嘴开过光,楚弈还正梦到了那些旧事。 断过的经脉在睡梦中生理性抽搐着,带动指尖发白只能虚虚攥住一缕夜风。 四肢动弹不得,在梦里仿佛深陷泥沼。 断云岭战役前,当时军队一路高歌,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刻。 楚弈提前收到探报,当陈凛的面推出北狄的粮草所在地。 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少年一身劲服,没规矩地单脚踩在桌上,以一种十分别扭的姿态戳在地图上,猛地抬头眼神发亮。 自信道:“就是这里。凛哥,我记得这个方向有一处地图没画出来的山谷,到时候我带一队轻骑从后方烧了北狄的粮草,你我里应外合。” 三言两语串出策略,那些陈凛想到和没想到的兵略都无比自然地被眼前的人糅杂成自己的风格。 优秀得令人羡慕。 “马上就是寒冬了,大军停留在荒原太久我怕补给跟不上,此番刚好把北狄打回去,边境应该能安宁不少。” 楚弈说着还有些可惜,自顾自说了半天才发现没得到回应,抬手晃了晃: “嗯?你觉得呢,凛哥?” 他看向同自己一起长大,堪称兄长的男子。 陈凛面容已褪去青涩,五官周正刚直。他指指楚弈的脸调侃:“我觉得咱们将军再不洗把脸,等会天黑停云该找不到人了。” 楚弈摸了一手灰,跳起来去找水,陈凛眸光渐渐沉下去,暗不透光。 一名巡逻兵在营地边缘不小心落了张手纸消失在苍茫夜色下。 第三日,楚弈与亲兵在山谷内遭遇从天而降的万丈箭雨。 北狄特有的暗青箭羽划破长空,血溅长空。 太过突然,他们陷在谷地如瓮中之鳖,一气便是十数人的滚马身死。 “走!保护将军撤退!” “军机走漏了!必须把消息传回去!” 楚弈率领的是他收复的第一批亲兵,听到将军要去烧北狄粮仓第一个起身响应。 但等他顶着满身血窟窿,被战马竹批托在背上强撑着看到陈凛的援军时,才后知后觉身后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死了。 梦里只有晃动昏暗的视角,还有烫进眼球的无边血色。分不清究竟是谁的血。 北疆深秋的寒风吹进皮肉的豁口,失温下,楚弈神情茫然地瑟缩了下。 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失败,亦非没有目睹人命的廉价,可他像是突然嗅到了命运变质的味道,之后的一切都急转而下的变了道。 陈凛瞠目欲裂地接住楚弈,少年从肺部挤出急促的短音:“计划有变……小心……” “没事了阿弈,没事了,大军全胜,虽然没能断了北狄后勤,但是我赢了。” 哆嗦、温暖的手掌落在楚弈后颈,很快变得平稳。 他望不见陈凛的脸,昏迷前听到他又重复了一遍:“我赢了。” “睡吧,阿弈……” 楚弈从天上摔下来,砸进结了冰的寒川里,血一样的河水蜂拥拖拽、堵住他的口鼻。 他的手臂和双腿都被折断了。 皇城落满尘土的牢狱里,尖锐的刀具划开了他的四肢,老鼠嗅到血气惊地逃窜消失。 尖锐绵长的触感里,头顶传来太监尖细的宣判声: “楚家楚弈,谬计致使三军折损,伤亡枕藉,继而大敌当前,临阵脱逃……” “哈。” 楚弈兀自张唇促出短音。 他突然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原来这就是疼痛,这就是痛觉。 如此鲜明滚烫。 经此一遭,大彻大悟。 偏我惊觉 时来迟,不寐始知夜永。 …… 江南暖气熏人,姑娘倚窗立在街楼上看到漂亮书生偷笑着撒下一把嫩黄的花瓣。 那书生脸皮薄,捻了肩头的香抬头只望见几个姑娘嬉闹着笑靥灵动,连忙目不敢视地拱手作揖。 莺雀啼叫时,风声同春色一同迷人眼。 那点寒气在惊雷下打散,饮月楼的生意一如既往的昌隆。 却说北部雪原的雪也化了不少,路子清出来,这边境的摩擦就不免频繁了些。 那儿的土地不适合播种,往年这时候大成军营都要加紧戒备,北狄人南下掠城—— “听说了没,陈将军料事如神,一连平了几场快袭将那些北狄人都打怕了!” “镇北将军麾下的军师一定很轻松吧,将军说不定还要给其他人分析,这不可比某些虚头巴脑的货好多了。” “嘘嘘,慎言……城里粮米涨价,这下好了,陈将军坐阵北疆多年骁勇不减,我这钱袋子啊,终于能歇下口气喽。” 北土寸草凋敝的沙土间,铁蹄踏平了新发的草芽。 随着进攻的号角吹响,立于高马之上的将军五指骇然发力,拔起扎入地面的硕大战旗。 “进攻!” 野风呼号,血色自两色的边缘铺成、扩散,卷起连天的嘶吼。 副官半边狞红:“北狄出动人马不多,对方希望停战但要求北疆进行援助。”他顿了顿,今年冬季确实比往常更漫长寒冷了些。 不过话里并无多少同情,继续:“将军,可要继续追击吗?” 陈凛阔步走入营帐,一路响起士兵迭声问候,这让他心情又畅快了几分。 大马金刀坐下,想到什么才开口:“可以。” “这天气打起来也熬人,大军粮草不丰不宜久战,况且,”陈凛拿起角落沾着碎肉的旗杆,“和亲公主远居王庭,总要行个方便。” “将军说的是。”副将低头,眼底却闪过一丝疑惑。 北境军名声在那,朝廷每年批下的军饷不说,偶尔还有民间的义助,地方各军中唯北疆待遇最高。 可他想到上个月寄给妻儿的银两,以及军中从不短缺的鱼肉不再多言。 “将军仁厚。”副将领命下去。 不消多时,军队入城。 年迈妇人怀中抱着瘦弱婴孩,一只手颤抖着:“军捐,这才刚过半年又要募捐,孩儿娘刚生,身子还没补好啊……” 身后,“娘,捐吧。”女子走出门看天低喃,“就是仗不是何时是个头啊。” 明明前线接连传来喜报,但怎么日子过得还不如四年前呢? 黑面描金字旗尖朝下,帐中,陈凛甩枪擦拭,血溅成线。 红绳绑在发间在风里一飘一荡,楚弈趴在窗边酒壶在手里晃得慢悠悠轻响。 让人生怕他一个没抓稳,酿成一场高空抛物的惨案。 司征看他这没个正行的样子不顺眼,音量不低的指槐骂桑:“庙前的树上有情人挂根红绳是许愿祈求阴阳圆满的,这河边的柳树挂了绳子也不知蹭了多少水。” 楚弈换了个姿势,眼角困得泛泪花:“啊~” 怕是一句没听进去,司征给自己气了个仰倒,闷头又一杯茶水下肚。 春困秋乏,楼中说书先生讲到王朝盛极而衰的壮烈战役也吊不茶客的精神头,好在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不需要听客的额外烘托。 那铿锵的调子穿着门板字字砸在火气旺盛的世子头上。 楚弈打着哈欠回头:“?” 终于醒神了。 7. 厨力晋升中 闹不明白司征又在发哪门子脾气。 楚弈偏头真诚发问:“晴川,你家世子这是咋了?” 晴川看着一脸无知的定南候,再看看茶水空了,火花迸溅的司征。 以主子提茶壶叫人的雄赳赳架势,这话回答不好自己今晚就该改名叫“芳草萋萋”了。 晴川上前一步:“主子,我来。” …… 司征端着金银花茶折身,中途吩咐小二添勺蜂蜜花了点时间。 他看向晴川:“楚弈人呢?” 窗扉大敞,酒壶倒在一旁已空无一人。 醒木落在案上,声量骤然拔高震醒了满厅茶客。 “恰正好呕呕哑哑霓裳歌舞,不提防扑扑突突渔阳战鼓!” 府医的医嘱抛之脑后,楚弈冲动下顾不得双足攀升的钝感,挤进晨间如织的人流。 “……急得个上上下下都无措。” 赤红的细线绕过水车,姑娘扔偏的果子塞进闹着要买糖人的孩子怀里,包子出笼温腾的水汽扑了满脸湿润的潮意,线身沁得鲜亮。 “借过借过!” 惊起人仰马翻。 他视线匆匆搜刮了一圈,最后因为断过的脚筋被内力冲刷而踉跄着停下。 没找到方才在酒楼上看到的熟悉的身影。 熟练过滤人群中某些鄙夷厌弃的目光,楚弈回过神摸摸手腕,心道冲动了。 也是魔怔了,季青青远在京城这个时辰不知骂了几个老头,又怎么会出现这。 木桩子似的站到重新恢复知觉,迈步间还有些不正常的卡顿,楚弈仰天:“完了完了,这下要怎么跟停云和关叔解释。” 一炷香后,楚弈盛情邀请:“司小世子,不邀请我去王府做客?” 司征:“啊?” 他想刺“你还需要请?”,眼神停在这人异样的神情上鬼使神差地就哼哼两声答应了。 楚弈火撵一样拖着司征走途径鱼龙混杂的大堂。 故事暂落,翻天覆地一代绝世佳人杨贵妃香消玉殒,那茶具们才纷纷高抬,受到刺激热闹开。 “主子?” 浮白停下轻声看过去,不明白季世青怎么突然停下了,暗自警惕地打量周围。 主仆这几天换了张脸将城中大小盐铺粮铺暗中走了个遍。 幕后人太过敏锐,几乎他们前脚摸到线索后脚暗爪便摸了过来。 搜查过程并不顺利,这也恰恰说明季世青的方向是对的。 对方藏在官府的影子下敛财,必然有人手安插在江南官府。 数额如此巨大的银财足以养活一批私兵。 季世青掩曲眼底神色,没入人群。 “无事,走吧。” - “我们发现城中几家规模最大的盐铺都有往来,他们的价格会以特定规律浮动,但绝不会打破平衡。” 子夜,朝中首辅暂居的小院附近的人家早已陷入一片寂静,灯芯光芒渐昏。 知墨眼神告诫浮白不必剪灯,一边对季世青说:“他们同陆荣交好,大部分盐引经由几个商头分到下面天然形成阵营。” “而一旦发现有人价格脱离他们指定的范畴,就会联合起来进行打压,用低价压垮不成气候的个体,以此敛财。” 至于目的,一是为了维持和转运使的关系,如何交好自不必多说——不值钱的字画,价值端靠个人定夺。二是为了独掌财路,向上垄断,吞并少数异类确保绝对的地位。 浮白在一旁听得咋舌。 官场上的阳谋诡计他也见得不少,没想到这些下九流的商人不动刀子手段也如此黑。 他两头看看,最后停在他家直脊如鹤的公子身上。 季世青一盏白水喝出了白毫银针的气韵,慢条斯理道:“陆家在金陵过得当真自在,难怪看不上本首辅的几两俸禄。”轻叹,“就是连些金石玉画都不愿送来。” 浮白自动翻译了下,这不明摆着说京时陆家没给他上贿。 可他想想公子每每将朝中怼得哑口无言,末了散朝飘飘离去的画面,只感公子生活质量下降后功力又愈深几分。 陆家的老太爷贵为三朝元老,月前上书劝陛下开枝广叶说得脸上褶子都平了也没破了季首辅这道卡,更遑论坐上的皇帝。 浮白腹诽一圈,缩缩脖子。 主子这是生气了。 水波在杯壁晃动一圈。 知墨呈上纸信:“我们试图找到被欺压的盐商,但手下人赶到时,说是已举家搬迁。” 口供五花八门,但阎王爷当真是拿生死簿上的名字玩消消乐了,季世青手下的人未曾找到一个活蹦乱跳的盐商。 季世青眼角泄出一丝冷意,当今权臣的怒火压得侍从深深弓下腰。 “查。” 季世青:“顺便,找找这些人是否还有活着的血亲,记下来,暗中帮一把,莫要惊动。” 浮白/知墨:“是。” - 三月廿七。 城门大开,高官入城,府尹并一众高官于城中迎接,其间百姓夹道。 方至不惑的刘侍郎不知为何上路后突感身体不适,比原定路程迟了十日才抵达金陵。 刘侍郎顾不上那些嘀咕他体虚的风言风语,哆嗦着腿肚子从马车上下来,一身厚重官袍比出发前整整宽了一圈。 ——茅厕跑多了,这一路更是没吃什么。 当看到府尹设宴布上的山珍海味更是胃口全无,嘴里反酸,吓得本就一连几日未曾睡好的府尹更是惴惴不安。 他在京中有些门路,早知刘侍郎带来的案子连正三品的尚书都拉下马了,他一个时运不济保不齐头上这顶官帽也管不住啊。 官老爷的烦恼平头百姓没机会体验。 这难得能亲眼瞧见活的京城官员的机会可不多,一个两个都挤到长安街上凑热闹。 楚弈发型被挤得松垮,混乱中不知挨了几爪子,撞上了哪家妇人的菜篮子,车轮子一度碾至面前,等他心有余悸地踏出人群,当即噔噔两步跳远。 楚弈缓缓发疼的脚踝,声势浩大的队伍里偶尔出现一两张眼熟的面孔,无意识皱眉:“司睹惭在干什么?” 他抬头,高楼上几扇半掩的窗后人影难辨,此时不知有多少双眼睛落在这。 长安街上的酒楼老板今日恐笑开了花。 新进的鱼苗入池,眼见搅浑一汪碧水。 背后声色远去,他展眉趁着人少钻进每日限量五十份的高嫂子点心铺里,兜里空换手里沉的出来,周身洋溢着“赚大了”的轻快。 墨发红绳的孤影走在因为人流聚集而空寂下来的旁支通衢上。 越靠近城西,周遭越发寥落。 “哼哼哼……俺虽是弄琵琶却不姓雷,”出手,槐花玉冻在盒子里抖抖,“俺也不是擅长方响马仙期……” 动作顿住,楚弈亮声挥胳膊,“梁老头!” 快步赶上去,一股脑将手里的东西都塞进背着药箱的老军医手里,挂住肩:“我就知道这个点能碰上。” 梁老满头黑线,到底没将楚弈借地方蹭饭的零嘴丢回去。 “今日城中热闹,怎么不去看看。” 楚弈摇头:“没意思。”他一向对那些虚礼官风无感,寻常人凑个新鲜便罢了,他还是算了。 梁老念及身边人身份,只当楚弈在京中看多了,想来他曾经也是当中一员,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 心里有点疙瘩也在所难免。 转开口峰,“我看你是来这躲清闲了。”问,“调养身体的方子可还在喝?” 没有。 “当然。”楚弈毫不犹豫。 演技糟糕,梁老只当自己凭空眼花半息,絮絮叨叨些经验之谈,顺便把老伙计们的老底掀了个遍。 这个腰疼得半夜偷偷抱着亡妻的衣物抹眼泪,那个不是平日高冷,只是年轻时嘴被刀子伤着了,不敢动嘴养成习惯了。 听得楚弈汗流浃背。 一炷香后,梁既明无奈地安慰上因玉冻“四分五裂”而备受打击的楚弈,“你那些同辈娃都该满地跑了吧,怎么还跟个没长大的崽子似的。” 楚弈想想自己的同辈:鼎鼎有名的陛下以及首辅大人。没听说过这俩有子嗣的消息,就他月初还听到停云汇报朝中大臣联名上书试图插手司处崇家事的消息呢。 他毫不理亏道:“那我认了这么多爷,还不能当个游手好闲的二世祖孙子。” 这话多少有些讨打,一旁的祝老乐呵打趣:“现在就挺像的。” “那是。” 有经验,老本职了。 来江南后他是落魄了,但楚家世代从武出个独苗,将军不纳妾家庭氛围温馨,能培养出他这么个不觉得向亲长撒娇卖乖的有问题的张扬性子可见一斑。 楚弈年少时打马游街,称霸京城活得比还是皇子的司处崇都潇洒自在。 他又偏爱着一身鲜亮夺目的红衣,仗着自幼习武的底子打遍京城纨绔无敌手。 就算偶落下风,维持蔫蔫的样子飞去找季世青、洛芥、殿下,不消多言,后头三个就先受不了了。 那肆无忌惮的样子不知烙进多少看不惯他的人眼中,如同一滴灼烫的血,难以抑制的滋生出艳羡、欣赏、嫉妒,以及由衷的破坏欲。 所以最后落井下石欲看利刃折戟,逼得姜老夫人以命换命的亦非某一世家,而是大半个京城。 楚家没办法,深陷泥沼的楚弈同样没办法。 没等到封狼居胥的那刻,封侯的圣旨横在他头上的那刻,楚小将军在诏狱中的狼狈早传遍各个案头,不知被谈笑风生多少次了。 他眼尾耷拉着,不说话,像浇透了的湿哒小狗的表情看着祝老。 随着时间过去,有愈加幽怨的意思。 祝老脸上挂不住,轻咳一声发现满院竟无人帮他给这小子顺毛捋。 他吹胡子瞪眼,正正对上楚弈投来的眼神,后者皱起鼻子重重一吸。 祝老:“……好了好了,你是我祖宗。说吧,又是什么绣花针杀鸡的麻烦事。” 他算看明白了,今儿不吃点亏,青年是不会罢休的。 楚弈当场表演个变脸:“嘿嘿嘿。” “吃饭喽!”梁既明喊道。 祝老眼刀过去:祸水东引,改投敌军,时间卡得忒巧。 下厨的是在军多年的火头,这儿为数不多有家室的人,和发妻一块挥得一手好铲子。 虽是金陵人,各大菜系却都会些,进嘴有股楚弈熟悉又陌生的风沙和精神气。 他化悲愤为食欲多添了一碗饭,回来听到火头担忧迟迟没递信回来的小儿子,楚弈低头看看,捧着饭碗上去冒头。 ——小儿子干的茶叶卖买,勉强算个小有起色的小茶商。往日,月初就该寄信回来报平安,这次却晚了多日也没半点消息。 楚弈一抹嘴,拍筷子放碗:“行,我有友人刚好在溪州,到时候送信去问问。” 楚弈对自己的伪装依旧自信。 无人质疑楚弈一“普通小民”哪来的发达友人与门路。 不过当晚,侯府厨子收到了来自军中不外传的大伙饭秘方。 8. 久别重逢 昨夜下了场雨,石瓦缝间的青苔顶着露珠冒出绿意,长势水灵。 气温在夜里捎带寒意,临到日出又渐渐暖起来。 院子里的躺椅被关镇山支下人收了起来,余下那棵年岁悠久的白杏树,新叶开始抽条分庭抗礼。 湿气浸得手脚发寒,蚁噬似的痛,楚弈四肢无力地扒在台镜前发现熬了一夜也没多出青黑这才精神了不少。 勾手去够绳盒,“咚——”,眼睫轻颤几下随后才缓缓弯开。 一只手拾起一地纷杂。 停云推门而入时,看到平素自己的位置上杵了道黑高影,面色依旧镇静、冷淡。 青耕放暗器、动刀子的手娴熟且一丝不苟替青年束发,身形欣长,肌肉紧实的,气质莫名衬得像个贤惠的小媳妇。 说的正是茶商失踪的事。 “……同一时期前后有三支队伍失踪,时间、地点上暂无关联。”他等着楚弈安排今天的发型,发丝却忽地朝前溜出一缕,“按照之前的吩咐派人往前推,出现类似情况的茶商队伍还有7支。” 青耕不禁虚虚伸手,下一秒却碰到一件硬物。 “嗯,小商小贩,专挑软柿子吗?”楚弈眸光沉下,透出几分凝重的思索,面上却是轻佻的,直直看着倒影里白面赤唇的影子,“不散发,戴冠。” 他放下手掩进袖间,从镜子里歪头看向若影子静候的停云,朗声:“停云,更衣。” 却是另一则话题,“京中来人,本侯总该登门问候才是。” 楚弈腰间一枚质地温润、雕工精巧的羊脂白玉玉佩走动间翻起,兽纹矫健精悍,栩栩如生,似是某种身份的象征。 天色不稳,转眼阴云渐浓。 关叔得知楚弈要出门,急急叫人在马车里添了只手炉,府医原本晾在院中的草药也要差人收起来。 他仰头,云浪翻涌莫测,只觉得面上的褶子都要被空气中的湿意浸涨,担忧道:“今年老天心情不好啊。” 雨水这样多,将军身上负担不轻,怕是心情不好——感受不到旧疾伤痛,但身上不利索也是磨人的,往年雨水丰沛那几日侯府都会闭门谢客。 老管家:“你去,叮嘱厨房温点甜羹备着,等侯爷回府。” 他已经老了,抱着年轻时同老将军披甲杀敌的精神气,守着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在外头跌跌撞撞,剜了鲜衣沉寂成被世人遗忘的模样。 可他清楚楚弈内里燃着一团火。 盼他重拭污泥,又恐他折断己身。 身边人会下意识避免提到从前的事和人,楚弈本人却不在乎。可无论府上未曾荒废的练武场,还是被人精心擦拭过的长枪都在无声铿鸣。 这位从前生死几番游走面不改色的先锋,一身战场磨砺出的血气被时光磨平,化作苍老皮囊下的刀疤,此刻腰杆笔挺得被风撑起骨。 他陪不了小将军,总该将这些琐碎的杂事办好了。 同一时间。 把王爷爹推去独自虚与委蛇京官,并回了母妃那头的燕王世子左右等不到人,熟悉的预感让他隐隐猜到结果。 感受到心下生出几分沧桑的习以为常,司征破防了:“……靠。” 正值情绪敏感期的小伙陷入沉思。 他不是讨厌楚弈那家伙来着,干嘛眼巴巴像个傻蛋一样等在这?他又不是他侯府门前的石狮子,他就该带着人和钱上门狠狠嘲讽羞辱楚弈才对! 签他个百八十个欠条,楚弈不得乖乖听话! 司征眯眼:“晴川,去,查查楚弈最近在干什么。” “是。” - 楚弈全然不知身后跟了条尾巴。 有人闲得没事,怀着纯恨找茬的心理追踪他这落魄寡人。 茶商一事越挖越深,背后隐约瞧出另一张巨网来,而到了某个节点路子倏地中断,消失得一干二净。 第二天,一队马车低调地驶出城门,人问便说是北上拓路子。 赶马的车夫合上本子,带着几分虔诚地收进胸前衣襟。 春如旧催了许久的续作初稿让影卫献祭睡眠带走,没了抄书公,不知茶客下次等到进度要过多久了。 楚弈轻步走出城西的院子,衣摆扫过粗茂的草茎,最终脚下变得沉稳、缓慢,尔后停下。 城西这块靠近城外边郊,三教九流混杂,远不如旁地热闹。 他套了火头的话,可惜对方知之甚少,临走前只说还要几日,其实连根头发丝都还没着落。 楚弈溜溜达达乱走,牙疼地想着解决方案。 走神间并未注意到周围已经逐渐陌生,街角浑浊的眼睛黏来,他一身同城中公子哥相差无几的时下装扮,加上北雪南烟融杂出气质,穿行其间好比平静湖面荡开的叶舟。 停云知道主子爱美,准备的青衫在动态下才会显出浅色的暗纹,低调又能满足楚弈的小心思。 此刻污了一角,传出一道拽力。 乞丐咧开一口暗黄的豁牙看着面前单薄可欺的公子,眼底藏不住贪婪垂涎之色:“公子,好心赏点钱吧。” 乱草头离近了逸散出熏人的酸臭味。 像是某次行军五日后埋伏在乱草丛里,齐四身上传来的味道。 楚弈可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余光瞥见不断靠近的身影,瑞凤眼笑得卧蚕堆成饱满的弧度,棱角减弱,面相更稚气清澈了几分。 歪头:“哦?不想要点别的吗?” “咕咚。”乞丐咽了咽口水,被这张脸冲击得语气飘忽,“还、还能要点别的吗……” 手不自觉地往下探,同时抓着衣角的五指游走着有向上的趋势。 有影子侵入脚下。 红绳在风里悠悠扬起,楚弈弯腰:“当然——” “不、可、以。” “啊!” 滑落,拳头猛地打在黄牙的眼眶上,反手卸了一条胳膊,同时后撤弓腰躲过挥空的木棍,鞭腿扫过半圈惊起一串西瓜滚地的叫声。 他面上笑意渐深,墨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混混们只能看见年轻公子眼角飞起的锋锐笑意和一口青牙。 竟是与先前看到的样子仿若两人,拳风如刃:“你爷爷我上场杀敌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呢!” 惨叫惊天,转耳化作迭声求饶,吓得周围窗户都紧了不少。 “啊!少侠饶命,少侠饶命啊!” “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钱、我可以给钱!” 楚弈正烦着呢,好死不死有人往枪口上撞,乐得当送上门来的沙包。 小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楚弈想着想着当真多出点真情实感的委屈来: “平阳落虎被犬欺,平时被春老板催稿,被逼着喝那些没用的苦药,被人嘴几句也就忍了。倒霉催的十天半个月没洗澡也敢来碰小爷,知不知这身衣服很贵的!” 全然忘了自己在酒楼蹭吃蹭喝,偷偷倒药,骗世子银票,把骂过他的家伙谐了名字通透丢进话本里的光辉事迹。 无视耳边惨叫。 “你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长这么丑这么好意思出现在爷爷面前的,知不知道我本来身体就差了,要是眼睛也瞎了怎么办?” 楚弈悲伤着,脑子还能分神吐噜冷笑话,“你们往哪一站,铜钱都不来,还不够说明什么吗?怎么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嗯?你们为什么不笑,不好笑吗?” 眼见抬脚就要往命根子踹,地痞流氓头点成啄木鸟:“哈哈哈,好笑,特别好笑。”“从未听闻如此振聋发聩、才华横溢的话。”吓得黄牙肚子里的墨水都多了几滴。 楚弈满意了,“这还差不多。”他甩甩头发直起身。 乞丐悔得肠子都青了,准备一会第一时间离开这里,一口气松到一半,眼前突然多出一只青筋未平的手。 瓷白的五指裹着骨骼向上颠吧两下,他懵懵抬头。 楚弈单脚踩在一人的背上俯身睨来,挡在日头下抬下巴,轻佻而熟练地说:“不是有钱,钱呢?” 就差明着说打劫了。 碰上黑吃黑了,黄牙绝望地想,这种公子哥一般不都嫌弃他们的钱脏手,怎的真要了。 话本里不是这样写的! 楚弈抛着一袋铜板子走了,徒留一地鼻青脸肿仿佛被摧残过的花似的混混乞丐们。 发尾一摇一荡。 路过孩儿贼时,腰间被撞了一下,手头一空,楚弈整理衣袖没追,叹气道:“早知道让停云换件衣服了。” 嘀咕着今日不宜出门,准备打道回府,脚下一顿。 楚弈表情淡淡地看向不远处,铿锵声与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这里已经接近边郊,植被葳蕤,杂草丛生。 仇家寻敌?还是杀人灭口? 他心下转过几道弯,却是毫不犹豫地往回走。 他如今的身手对付几个地痞流氓还行,但要是碰上专业杀手——刚刚揍人没表现出来,楚弈这会手筋抽痛得厉害。 回首垂眸,那头利刃破空,招式带动劲风压下草叶蓦地露出被寒芒逼近的五官来。 冷光吸引残留的注意力停留半刻,楚弈神情骤变,身体先于思维奔去。 剑身印出被追杀者浅淡、线条平而长的双目,他在奔逃中衣袍溅染了血迹,形容狼狈,楚弈却一眼认了出来:季世青。 他那天果然没看错。 紧接着一个念头,他怎么再这?! 说到季首辅这边,他这次隐瞒行踪,暗中来到江南,事先留在朝中的后手加上陛下的配合至多拖一个月,之后就得看情况了,时间着实不算充裕。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另留了一半亲信在京,剩下的又要派出去干事,种种因素下有了眼前的危机。 线索中断,幕后之人设局引诱,提前埋伏的大量死侍杀手出动,一路奔逃到这里时已经少了三分之二。 当然他身边护卫也牺牲不少。 季世青还能一边想着怎么传递消息,短暂交手下来,足以窥见幕后之人势力已有规模,能瞒天过海在江南藏如此多杀手的…… “主子小心!” 他翻身滚在地上,长剑划破袖口擦着手臂而落,浮白被几个死侍缠着脱不开身,当下就要往这边冲。 一只手从后方掳过首辅就往巷口的草堆深处里扎,因着蒙面且衣物与周围相近,浮白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青绿似是浪一样的影子,转眼季世青就消失在了一干人面前。 浮白的呼声却之脑后,季世青被放下来,终于看清面前的人。 多年未见,但会用那种姿势将他带走的,季世青眼底的戒备沉寂下来,化作深不见底的平静。 “楚弈。” 楚弈一把扯下遮面的蒙布,金线暗纹的绢绸碎片没进草堆。 彻底不能用了。 这是一个废弃的院子,稍微有些积蓄亦或追求的人家都不会在城西久待,这是默认归属城市的暗面。角落流浪者吃了一半的素面爬满灰霉,肥硕的老鼠扭头窜走。 看得季世青不禁皱眉。 除去被追杀,他少有不体面的样子。 夫子、世家教化的礼仪刻在骨子里,而脚下如此脏乱的环境,同突然出现在这里的,计划之外的脸一样,让他心绪恒生波澜。 9. 万般思绪凝于心口 旧友重逢,空气却凝着一股子疏离的尴尬。 成年男子的重量对现在楚弈过于勉强,这会右手整只小臂失去知觉动弹不得。 漏风的袖子缩了缩,楚弈错过季世青露出的异样,打破周遭死寂:“你怎么在这,你的那些家卫呢?” 余光打量季世青的装扮,看来朝廷没心大到只下来个刘侍郎。 结合那番混淆视听的阵仗,江南有什么须得首辅亲往的…… “定南侯。”声线冷漠如冰,端的一派矜贵气。 这声称呼令楚弈表情僵在脸上,连同一肚子寒暄问候尽数堵在咽喉。 念及他刚救了自己一命,季世青收敛了些,只道:“身份有别,不劳挂念。倒是侯爷在此竟这般闲适。” 当年楚弈自诏狱出来直接来了江南,京中混乱未曾再见过面,如今一看,话中带刺一如既往的毒舌,楚弈暗忖这是和他划分界限,不要多管闲事啊。 连带当初被按头认下的戏称都作出如此清晰的厌烦,楚弈呐呐无言,唇瓣翕动几下默默闭上。 仿佛打了许久的零工,终于凑齐铜板子赎回典当出去的宝物,盘点时却发现了丢了一枚,而老板善心还是将宝物还给了你,你却发现那只是一堆破铜烂铁。 这么多年过去,它早已锈蚀斑驳。 指尖在暗处细细抽动起来,麻木的感官破闸而出,坠得四肢空荡。 和记忆里的模样相比,他瘦了很多,见惯了红衣的样子,套在一身堪称文雅的宽袖绿衫里腰部薄韧,显得空落落的。 站在春意寥落的荒院里,少年时期锋利到尖锐的张扬几乎没了影,看不出战场厮杀出来的血性,像是变得同封号一般无二了。 可人还是那个人,季世青想,他怎么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以这幅自然的姿态面对他呢? 战前脱逃、泄露军情,罪名传至京城,季世青上下奔波,动用亲信和家族势力无论怎么查结果都写明非空穴来风,前者更是板上钉钉。 他一天一夜没睡,不得不信自己多年挚交竟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 将领在外受军令而吃败仗,致使泱泱大国嫁和亲公主求和,这有违季世青的良知和坚守。 青年撞进首辅晦涩的视线里,楚弈疼得厉害了反倒扬起嘴角,“我来之前看到算命先生拉住路人,嘴上念着:‘兄台,我观你印堂发黑……’” 他欲扯点什么,好挣开那样的沉重。 “侯爷当真没有半点长进,是想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吗?”直白到不该是季世青说出口的,迟来很多年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分明,“我对你很失望,楚弈。” 那晚六元及第的新科状元郎想到自己落入污泥的挚友,静坐良久。 气愤、懊悔、谴责、心痛……百感交集,最后统统揉作一句话:“我对你很失望。” 旧影与当下重叠,那一眼里的情绪彻底撕露出来,丢在阳光下,鲜血淋漓得像是街边虫鼠都嫌弃的馊食。 瓷碗碎了,割得人十指连心的痛。 “……路人说:‘那是因为我三天没洗脸了。’”没说完的冷笑话成了臭鸡蛋,楚弈眼睫颤了颤,脸色苍白难看。 一点都不好笑。 季世青前头还说了一堆话,但断筋之痛和体内余毒齐齐复发,楚弈看似状态还行,实则一句都没听清。 接二连三动武,为了甩开刺客把季世青带走更是动了内力,体兄这下分分钟撂挑子不干,只剩讲冷笑话的本能兢兢业业运作。 楚弈愣在原地,在捕捉到那句“很失望”的瞬间猛然清醒,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哪里痛了。 他面前的人已是当朝权势第一的首辅,得皇帝倚重,声名赫赫。远在江南的饮月楼也常有文人挥墨赞颂。 相比之下,楚弈就像多年后他讲的这些老套的,换汤不换药的冷笑话一样,早早过时了。 只知金陵定南侯,谁闻北疆镇边军。 楚弈无声敛眸,扫过残破拉丝的衣摆,确实不如季世青气派。 奈何他就是好面子,又天生偏爱风光漂亮,不愿落了下风,证实此刻真的狼狈。 血色尽失下,五官却刺棱棱得鲜活招摇到极致。 墨发掀起夹带半丝酒气的劲风,楚弈莞尔说:“啊,那看来季首辅的眼光不太好。” 简直冥顽不灵。 季世青看着他差劲的脸色,以为是被自己说中了,闻言,初初升起的关心也归于漠然。 还有精力回嘴,是他想多了。 转身不欲多说,季世青:“不劳费心。” 直到周遭属于另一人的气息消失殆尽了,发绳在半空扑棱几下,楚弈瞳孔才勉强聚焦几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顾不上溅起的灰尘,头颅无力垂着,四肢终于在翻涌的疼痛里再无遮掩地颤抖起来。 希望不要倒在半途,不然也太丢脸了,他接下来几天都不会去饮月楼了。 楚弈意识迷蒙地苦笑道。 好一阵后,他才踉跄起身。 门扉呻吟出一道刺耳的“吱嘎——”。 …… 燕王世子气得燕王险些从轮椅上站起来,后者提着鸡毛掸子指使近卫推着他追在司征尾巴后面。 司征一身无处施展的武力都成了老父亲的报应,三步上墙,猫似的留了个发梢,跃墙跑了。 燕王多年修养的气度破功:“这狗崽子像谁,你说说!” 那近卫心神朝王府后的街道勾了勾,想起年幼的世子早年别具一格的睡前故事,躬身: “自然是像您的。” 王妃忙于事业,谁不知燕王又当爹又当妈,御着轮椅哄孩子的场面。 燕王摆手:“我怕是他以后追姑娘都没得这般劲头。”他向后倚着,目光抬远。 “世子,世子!” 司征一巴掌扇后脑:“嘶,小点声。” 晴川不明所以,音量骤然压低,“查到啦。” “查到了还不快带路。”司征抬脚虚踹过去,“走快点,别又被人看到了。” 他爹怀疑他脑子不好使,死性不改决定叫圣人贤言净化一下他的脑子。 笑话,司征当场脱口:“儿子肖父。”王府顿时鸡飞狗跳。 不用犹豫,过会燕王世子的重金悬赏就该传遍全城了。 司征拎着晴川后颈飞檐走壁,纳闷:“你说楚弈好好的跑到城西干嘛。” 晴川有点晕车:“定南候定期会去西边的一家馄饨铺里吃一顿,然后溜达去街对面的酱饼子店里消食。” 司征不满:“我看他是闲得慌。侯府没人了?用得着他亲自跑。” 晴川认真思索片刻,点头:“恐怕是的。” “要你说。”司征不乐意了,恶狠狠威胁,“再多说一句就把你丢在这。” 晴川闭嘴,乖乖给主子指路。 人自是没逮到。 司征怒干三碗小馄饨,连喊带比地告诉耳背婆婆要某个常客的同款。 “谁?” “就是那个长得最好看,喜欢穿绿衣的。”怕楚弈易容,“气质很特别,看着像是能当将军的料……笑起来也还不错的。” 就差急得没自己上手。 半晌,“哦哦,小楚啊。” 世子蹲街边盯 着对面酱饼子的食牌嚼嚼嚼。 姿态之乖张,看得角落里几个蠢蠢欲动的无赖重新缩了回去。 “主子,我买回来啦!” 司征三两下肚,从晴川怀里抽了张饼,刚从铁板上揭下来的面饼碰一下脆得直掉酥皮,冒着点热气,店家秘制的酱料泛着油光,香气惑人。 扑了个空,世子怀着满肚子悲愤走了。 他考虑要不要去饮月楼要一间客房,现在回去他接下来的耳根子恐不保——江南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竟有半余的先生未赌上毕生所学感化朽木。 捡到楚弈是从一群无赖嘴里知道的,司征叼着脆饼听到地上哎呦运气不好,飞腿把偷袭的家伙蹬进墙里,眉弓阴沉下来时,同燕王像了个七成。 兴冲冲转了一大圈,远远看到一团人影半蹲着坐在摊主忘记收起的棚子青影里。 司征慢下脚步,眉毛在他自己注意不到的地方揪成一团。 站起来身形欣长的青年折下身子来却不占多少地方,墨发如瀑被风勾着,看着挺潇洒,就是不知道在走神看什么,半天不见换个姿势。 早两年司征看着楚弈会脑补他在北疆军营或是战场上的样子。 他从各路传闻里拼凑出那个年轻少帅的形象,背地里的小簿子记了楚将军爱吃辣,好美食,歌舞、性情是军营里一等一的好……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因为楚弈成名太早,他几乎是听着对方的事迹长大的,而实际上他们差不了太多。 司征抱怨起亲爹没把他的好眼光传承给他。 “那种货色你都打不过了,楚弈?”司征大步上前乜眼看他,扫过对方黑了、破损的衣角。 语气高昂着讽刺。 楚弈一句没听清,短促地眯眼辨认:“小征道啊。” 他敷衍地叹了口气,“一时大意迷路了,”明示,晃晃袖子,“这样子多不好见人,说书先生的素材已经够多了,世子帮帮忙呗?” 他以为自己装出一副凄惨的画风,却不知病白的脸色睁着涣散漆黑的眼珠抬头的时候,司征脸上的神色就变了。 缺了一角的衣袍遮不住躯体反上来的病症,司征看得分明,这人一头虚汗却看不出一点痛苦的神色。 脱离生物与生俱来的本能,肉.体同精神割裂出强烈的冲击,像天上拽下来的什么东西,司征心底忽地触动了一瞬,却未来得及深想。 观察了几眼,没看出明显外伤,动作急而稳地尝试把人从地上扶起来,“定南候再创新话题,饮月楼的说书先生不得好生感谢你。” 他戳穿楚弈的借口:“楚将军当年行军,在毫无特征的山林里都能找出条新道直捣敌军后方,说话也不用点心。” “饮月楼才不会说我呢。”春老板的酒楼从不牵头说楚弈的闲话,楚弈话里还挺骄傲。 他继续,大半重量压在人形拐杖上,脑子转快了:“看不出来啊,征道还挺了解我的。” “谁有空了解你了!”仿佛被戳破的纸老虎,司征嗓门一高,差点应激地把人丢出去。 “嗯嗯嗯,是我说错话了。”楚弈弯眼笑起来,膝盖失力直直朝下磕,吓得司征双臂提劲,一口气不上不下。 司征:“晴川,开路。” 他嘴角绷直了,清晰地感受到青年身上不正常的颤抖还有毫无征兆的脱力,晴川也是吓得不行。 病患本人是最镇定的那个,楚弈喘了口气哄人:“牛说:明天早上吃草,那马说什么呢?” 眼睛在这时候亮起来了,白着脸严肃道:“马说,韩愈。” 旁边没反应,楚弈纳闷:“不好笑……”吗? 10.《人类习性的二三趣事》 “好笑好笑好笑,欸,你可少说点吧。”司征暴躁回答,像只炸毛的跳蚤,被尬得有些无语。 他下次再多管闲事他就是狗 楚弈在这一刻又突然想起季世青,有记忆破开水面浮动,到最后意识渐渐被毒素与剧痛瓦解,晕了过去。 司征脚步一拖,脸色大变。 “嘭!” “快,把王叔叫来!” 纠结如何安置的心思一飞,尚未回神已一路踹开王府的门,迎着燕王提前埋伏的人也不反抗,着急忙慌就朝里奔,留下个一闪而过的焦黄背影。 步子快出残影,一身武学内力爆发了个十二分,像个火燎尾巴的狗子。 某人是两眼一闭撒手不管了,燕王府因这一遭上上下下都热闹起来。 司征平时壮得堪比一头牛,府医抓着药箱晕头转向踏进揽山院的同时,消息传进余怒初消的燕王耳朵。 “下人原以为是哪家姑娘被世子掳回来了,看守都来不及通报,先是封锁了消息。”老仆说,“定南侯面色不太好……这会该被压着开药。” 末了有些迟疑,等着燕王的指示。 管家过去望了眼,话里程度委婉了不止一星半点。 短短进门的过程就迅速起了烧,面颊虚红,定南候的气色说是久病之人也不为过。 “蒙给世人看的传闻听听就好。”燕王动作慢条斯理沏茶,热气升腾,圈起一团模糊的色块,“诏狱里有多少只手,恐怕连……自己都不清楚。” 他话里含糊,管家却垂首认真起来。 燕王平和地扫过薄毯下的双腿,如今的永安帝顺风顺水惯了,不似先帝淌过残酷的夺嫡之战,年轻、胸怀大业,也确实做得不错。 但作为皇叔,燕王冥冥有感这位年轻的帝王执政生涯不会太顺,覆车之辙已有征兆。 “兔崽子动静不小,”在管家劝说“王妃说您不可再饮茶”的背景音里,茶盏自燕王唇畔丝滑弯道下坡停车,燕王镇定自若地理理毯子,“世子把本王气得腿疼,今日燕王府闭门谢客。” “那位被世子当作挡箭牌的人质好生照料,传出去对王府名声不好。” 燕王随意摆手道。 他这双腿生来残疾,几乎没有知觉,这理由扯得敷衍,管家会意,临走前特意绕到前者跟前把自家王爷刚沏好的一壶绿茶连同茶杯一起带走。 门合上的瞬间,燕王神情一垮,悻悻靠进轮椅。 半晌,卧房里幽幽飘出一声叹,似惋惜又似敬佩。 另一头,相似的一张脸上眼神不错地盯着。 府医略有些如芒在背。 但很快他就顾不上这些了,搭在床上人的寸口,陷入沉思。 晴川站在一旁,眼珠子在王叔、主子、定南侯三点上来回打转,主子身上弥漫出的低气压令他有些呼吸困难,却不敢挪动。 最后都落在定南侯身上。 褪了笑意后没了遮掩,楚弈平日里的壳子便裂了一角,犹如退潮后裸露苍白的白沙地,出了满头的冷汗,几缕鬓发贴在颈侧。 本是令人怜惜的形容,偏他骨相凌利,又是冲击性极强的明朗皮相,蹙眉时才能窥见故意被人收敛的凶劲。 偏要描述的话,晴川想了一会,就是满脸写着我难受得很不爽,然后感觉下一秒会邦邦两拳砸在人身上,还会蔫巴巴的叫人龇牙咧嘴觉得怪心疼的感觉。 府医轻轻嘶气,低喃:“怪哉。” 他转头对着凑近,紧张兮兮的司征说:“这位公子的身体很差,似曾受重伤未得好生休养,后续又亏空过度,好好的底子磋磨得不成样子,原先不成气候的旧伤尽数压不住了。” 司征眼睛眉毛拧成一个生动的大“叉”,奈何府医还有滔滔不绝的架势。 王叔顿了顿,语气转为震惊过后的怀疑:“体内似有毒素残留,恕我医术不够,探不出是何毒。” 司征没注意到府医暗戳戳看来的古怪眼神。 王叔:“最严重的问题是,他的手脚筋均有外力强行挑断的痕迹,应当有医术高明者为他接过,但……如今这种程度,这位公子背后一定忍受了不少痛楚。” “常人断一只手便无法忍受,丑态毕露了,何况他体内还有毒素作祟,毒性霸道,光是病痛日夜不息的折磨便足以将人逼疯。我再另开一方止痛的,平日多半寐浅难眠,正好借这次好好养神了。” “江南湿气重,不利于养病啊。” 细细诊断下来,竟是一身的雷。 王叔看着世子关心的样子,也不知少年是从哪掳到这么位年轻公子。 算是小时候抱过司征的府医脑海中短暂猜疑起世子是否有什么特殊嗜好,但很快瞄见司征炸呼的高马尾默默摇了摇头。 也是,小世子没那个脑子和心眼,反倒是床上的这位长得一派通透相。 他这时候也回过味来,猜测楚弈多半地位不低。 楚弈身上部分外伤都被司征处理过了,府医利落写了方子叫晴川先下去煎祛风寒的药,尔后给楚弈施针。 而府医叽里呱啦了一大堆,司征精准提取了几个关键词:中毒、手脚筋断过、身子差。 “??!” 为什么一点风声没有?谁敢对楚弈下手?毁去对习武之人最重要的四肢经脉,内力也会日渐消散,他想到楚弈曾经的身份,心神恍惚地想: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又是什么时候中毒的? 世子想到楚弈平日酒不离身的样子,智商上线:所以是为了麻痹痛觉嘛…… 指骨攥得咯吱响。 “咚!” 府医下去,晴川不在的间隙,司征臭着脸想着想着猛地重重捶了自己一拳。 司征肩膀一塌,耳边是他曾经对楚弈说过的话,越听越不是滋味,无形的尾巴耷拉下来,涌出大片愧疚。 不为人知的残破真相一经挑破,曾经认定的观念和情绪站不住脚了,包括那些笃定的传言。 如果是四年前就发生了…… 司征脑瓜里模糊闪过什么,没抓住,最后痛定思痛,仅念着一件事: 他以后还是长点心眼吧。 一大坨焦黄色挪过来,占据系统视野的二分之一,小6目睹司征丝滑转变的脸色简直叹为观止。 [宿主,这样骗小孩子您良心不会不安吗?] 系统空间。 咖啡色方圆形光团旁多出一枚弧度圆润顿感的银杏叶,穿在右侧的赤色流苏随着歪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唔,根据我了解到的道理,做人应该坦诚。而且生长期的人类容易口是心非,小朋友的肢体语言表明他还是很乐意的。] 原本的命运线中,司征就是未来在战场上接替楚弈的那个人,虽然后面粉转黑否认自己年少欣赏的将领,却不可否认地烙下了楚弈的风格。 只可惜下场同样不太好。帅孤军死守孤城,没等来援军,北狄军入境,满城枯骨,身中数箭力竭而亡,死后被敌军割下头颅高挂空城。 抽离神识,任由外头躯体本能行动的树关切道:[小6,更新设备需要系统自己出钱吗?] [?]不明就里,一整面的荣誉墙闪了闪,小6道,[作为优秀员工,主系统福利包括但不限于六险二金,版本更新第一波尝鲜,全天候反馈渠道,上万条数据流,跨时空流畅网速……] [请不要怀疑我的优秀,宿主。] 碰上我,你绝对赚了。 藏狐方形的团子身姿挺拔,熠熠生辉。 谢池春慢吞吞“啊”了 声,笑着转移话题:[痛了就该表现出来不是吗?而且人的本能反应证明了它们需要被看到。] 小6想起绑定宿主时,谢池春点头放下的《人类习性的二三趣事》,闻言隐约觉得有哪里不对。 数据流滴溜溜转了几圈,又说不上来,小6思索着顺手清了些娱乐数据。 背后,谢池春飘着叶子浏览了陈列墙。 他跨过五米范围走近光屏,脚步诧异地顿了顿,接着一边的叶子弯下,自然而然地触上了屏幕。 小6回神,没思考出答案,瞥见悠悠往下左飘右荡的金黄叶子,以及再次向前挪动一小截的修正值。 红流苏状若雨丝,落地的同时,小6看着谢池春捏出一地馒头形的蒲团坐垫,金纸片稳稳铺在上面。 谢池春轻轻喟叹。 小6网速卡顿一瞬,数据回溯,终于反应过来:[宿主,我的扫描系统没有任何问题!] 什么关心,那分明是用看老旧系统的语气怀疑统眼神不好! 这下也不关心做人的基本准则了,小6统素遭到怀疑,气急败坏。 话未落,软垫堆上露在外面的半截红线稍被拽进缝隙。 这一夜。 司征在床榻上辗转难眠,听到更夫又一次打更后终于忍不住爬起来,披上外衣溜进隔壁厢房。 半个时辰后,燕王府的三号主子头被请出门。 停云:“今日多谢世子。夜色已深,不耽误您休息,等主子醒了必如实相告。” 晴川从旁默契相劝:“主子,人在咱们府上,您现在下手太明显了。”比划手势,用在场习武人士都能听清的声量,小声吐槽,“您实在不适合照顾人。” 像谋杀。 还是演技浑然天成的那种。 难怪王爷卧柄在床从不叫世子侍奉塌前。 晴川的屁股没保住,司征抬脚踹了上去。 翌日,晴川捂着屁股苦哈哈地瘸步追在记仇的世子后头。 楚弈这一闭却是睡了整整一天。 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苦痛被不知真相的王府医一顿顿汤药阻断,一朝拔除,便如绷了太久的弦,疲劳处泄出纤薄丧失韧性的松弛点来。 潜意识贪婪这种久违的松快感,无须借助酒液麻木所有感官,不觉睡了许久。 意识昏沉处,好似迷迷糊糊梦到年少的旧事。 楚弈冬日拉着不识路的洛芥出门玩雪,完了把人忘在雪地里,被问来的季世青和司处崇好一顿念叨,三人叽叽咕咕折回去,最后在一棵常青的冬树下捡到乖乖等在原地的小弟。 洛芥嘿嘿笑了两声,惹得楚弈良心遭遇重大谴责。 数日后,楚弈因误碰洛芥的药扎扎实实病了一场。 梦境最后停留在洛芥温吞端来的深褐色生化武器上。 四肢百骸传来撕裂般的刺激,他像是高空砰然坠地的鸟,在嗡鸣后痛感爆裂,先是手、脚踝,尔后迅速朝躯干蔓延,升腾起刺骨的寒冷。 北疆寒风砭骨,停云要追在楚弈身后强行给主子加厚衣裳,其实不过寻常人深秋的添置后者也嫌累赘,每每都假借军务作借口拖延。 后来这些都挨不过江南雪化后的湿冷,寒风沿着他身上破破烂烂的口子钻进来,侯爷便会偷偷紧紧袖口。 ——他那段时间甚少出门,不然叫人看见多没面子! 楚弈鼻尖动了动,头脑尚未清醒,脸先一步埋进被子里,停云端药进来时就看见床榻上鼓起的半坨。 王叔连施数针才略微缓解楚弈四肢痉挛的现象,剩下还是等停雨就近赶来接手才堪堪镇住了种种反应。 这会还在蹲药房,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梦境延伸到现实,楚弈后背一寒,醒了。 11.黑历史 苦涩味扑鼻而来,熟悉得令人舌尖泛苦。 楚弈迟钝的痛感数值点加成到另外四个感官上,四年后痛觉加倍补偿后,也没把加成点收回去。 楚弈:喝药就是身心的双重折磨! 停云:“主子。” 一分钟后,楚弈封心锁爱地爬起来……拉了拉侍女的袖子。 停云不语,只恭敬道:“停雨再煎下一碗。” 尽是某人不爱听的,毫无主仆关怀,“您是在王府用膳,还是回府。” “……” 楚弈面无表情豪饮,停云懂了。 抽出“宠臣”琥珀珠夹金线红绳敷衍般给主子顺毛,退下唤王府下人告知蹭饭的意向。 楚弈怒干两大碗。 - 江南富庶之地,闲散贵人多,自然非燕王府一家独大。 主要是总有不长眼的小人犯上门来,一言蔽之:二代间的气场相斥。 单方面和童年信仰吵架,多年后骤然得知真相,司小世子心里被春日暖阳一照,犹如巷角头顶倏忽明朗的青苔,莫名变扭。 一大早趁着楚弈没醒跑出门,晨间练武场地扩至全城,青春少男的复杂心绪化作金钱播撒向清晨勤勤恳恳的小贩、店铺们。 晴川艰难跟在司征后头,终于,世子拧眉藏着一分心虚三分故作镇定收手打道回府。 晴川险些喜极而泣。 “哟,这不是司世子嘛。” 穿着活像是成了精的茄子似的年轻公子哥打扇,歪嘴阴阳道。 说话的是盐铁转运使陆家的小儿子,陆浊。 金陵有名的纨绔,司征打小看对方不顺眼——吃喝嫖赌五毒俱全的世家公子。 司征直接无视,径直往前走。 一把扇子劈下来,陆浊赶在司征动手前缩回去,啧啧睨过他手里的东西:“今日怎么不追在我们定南侯屁股后面当只乖乖小狗了?” 身后两三仆从配合发出嘬嘬声。 司征缓缓转过身,死死看来。 当年司小世子对楚家子的崇拜满城官员子弟谁人不知,回回叫陆浊落了面子,不过是只会动刀子的莽夫。 可惜昔日烈阳摔得粉碎,原是一浊污泥,司征被陆浊拿住把柄,自尊跟着碾了一遍又一遍。 沾上“楚弈”的好似都没什么好结果,旁人顾及司征地位不敢多说,陆浊却翻身得意了。 “这是要追喜欢的姑娘害怕被拒绝?”陆浊瞅着摇摇晃晃过来的晴川,唰地开扇,三角眼满是恶意,“也是,万一我们燕王世子也是个没有骨气的懦夫呢。” 他低声,被掏空的烟柳脂粉味呛人:“不妨说出来,在下先替世子瞧瞧……” 司征恶心得不轻,握拳欲扬,耳侧穿出一只手来。 “呀,谁家发霉的落苏成精了。”楚弈扬眉,手肘压在司征肩上,“就算靠再近,也长不成我们司小世子的样子。” 他白着脸装模作样咳两声,恍然:“竟是个人。” 眼看陆浊红白交加的脸色,司征嘴角上翘一个像素点,余光落在楚弈看不出异常的手上。 “见谅,毕竟世子连我都看不上眼,想来自荐枕席……”那股兵营流氓凝视姑娘的眼神停在陆浊脸上,在司征看不到的角度眉梢斜出血气。 “不好意思啊。”笑得齿列青白。 陆浊不自觉后退:“你、你想做什么。” 楚弈给自己谋补品,“劳世子破费了,这些东西我还是先收好,免得被人惦记。” 回府的路上发现遇人欺负的世子,偷听下看热闹竟然看到自个头上。 作为见义勇为的报酬,丝滑抢过司征手里的陈婆豆花——他一来就闻见了——没遭半分阻力,楚弈暗自惊讶只当世子今日心情好。 司征抖抖肩,跳开几步,“你别动。” 余下的一边递给停云,一边警惕道:“谁说是给你的,你听见了多少?” “见者有份。”红绳划到脸侧,楚弈调侃说,“没看出来,世子爷竟也崇拜过本……” 眼里流露“很有眼光,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的自意。 “陆浊那蠢货瞎说!”司征打断他,“转运使的位置马上要坐到头,他爹被抄,他第一个跑不了。” “你这什么眼神?” 楚弈不置可否,见好就收。 年少轻狂史撞上正主被听过正着,司征强忍着耳朵红威胁楚弈不许说出去,硬塞了一袋碎银子封口。 “你我要是比上一场,如今可不一定打得过我,谁要喜欢你了。” 好歹真情实感讨厌许久,即便怀疑真相,这人形象也与他脑补出来的挂不上钩了。 楚弈抿直嘴角假意推脱,目送司征武学基础扎实的背影,两眼放光:“赚了,停云咳咳咳……” 停云继续来前的话题:“主子,关于您这次冒用内力的事,关叔已经在府上等着了。” 楚弈脚下一转:“啊,这个嘛,”支支吾吾。 侯爷严肃道,“回去再议。” - 四年前。 天和一年。 断云岭战败的消息传至京城,一时暗流涌动。 年迈腐朽的老臣、盘踞根深的世家蠢蠢欲动地窥伺着年轻的新帝,他们需要一道开口来左右这位励精图治的皇帝,好从他手中撕下更多的权利延续家族昌荣。 所有人心知肚明这位永平帝压力不小,新科状元郎季世青常暗中入宫,于早朝前离宫,照常上朝。 朝堂气氛压抑,谏官加之半截腿能入土的元老接连上奏。 北疆战败的消息每每传来,保守派的气焰节节高涨,不断施压。 气得司处崇私下掀折子。 谣言四起,有密官远走传达移交兵权的意向,幸而后续喜报接连传出,士气高涨,新帝势力占据上风,以此从世家手中咬下肥肉。 直直到北狄军将指认楚弈的言论爆出。 不过敌军临死前的罔口之言,倘若发生在断云岭战役前不会有人相信,但人是死的,证据可以诈尸。 无人知晓当时前后脚一同送来的,还有楚弈“能打,只要粮草足够,可以打到北狄王庭”的传信,以及密官报来的陈凛的分忧之言“征伐耗损国力,易生民怨,不若谈和”。 民怨,则统治不稳。 皇帝望着楚家的方向许久,皇家暗卫潜入夜色自皇宫四散而去。 帝王猜忌,世家攻讦,半月后,罪臣楚弈压送入京。 燕王远在江南,探子和商队的三言两语沁满血腥气——姜老夫人以死明志,圣旨下令册封和亲公主,思宁公主远嫁北狄,定南侯软禁江南。 桩桩件件,令人顾目不暇。 开国功臣楚家自此没落,纵观全程,结合燕王听到的内部消息,陛下手段果决,称得帝王心机的好手。 司征话很多地呱啦,下意识乖乖给亲爹将茶满上,燕王心神都在澄亮的茶水里了,缓缓从昔年风波里抽神。 “不对,楚弈手脚只能是在北疆之后出问题的,手段如此下作。”司征仰头牛饮,想不通,“那毒呢,战时对将领用这种下作手段……” 燕王心疼地给牛崽子换成凉白开。 算算时间,楚弈赶回京城的时间刚好与姜老夫人下葬时间错过,而思宁公主出嫁和出狱相差不过半天,很难讲背后是否有人动手脚。 “你也是,平时注意点。” 司征:“要你讲?” 燕王悠声:“我一早就说过少听点说书,人家那是要养家糊口的。” “得了吧,娘说的大道理别按头上,王府的鸽子肉都没原 来多了。” 司征说着,壶嘴靠上去,滚烫的茶水弧起,铺满盏沿,烫得燕王手一抖,溢了出来。 “好啊死崽子,吃了本王多少信鸽!” 司征拔腿翻窗跳走,速度上一点没把他爹当先天腿疾看。 燕王挥去暗处的眼睛,扶额:“脑子不用在正道上,也不是个傻的啊,也不知道随了谁。” 若是没打断司征,任由他深思下去,燕王熟练地毁尸灭迹。旁观者都能想清楚的问题,京中那位陛下能不明白? 雾气氤氲,一壶好茶浇了花。 ——功高盖主。 他那皇侄揣着明白装糊涂呢,耳目一闭,多少魍魉都围了上去。 “定南侯不是在查江南官场那些个手段不干净的商贾?找个机会送份名单过去,权当赔罪了。” 王妃特意移栽的品种枝叶蔫吧下去,影卫想想,睁眼装瞎。 “是。” - 回去免不了一通严防死守,定南候被手下的人联手镇压,“软禁”在府接受真心的感化。 就是零嘴少了些,关叔满脸严肃,念叨府上没钱慈祥地端了十几天的菜叶子。 青耕回来的那天,顶着不对称烟熏妆和停云前后脚进出,楚弈叼着青菜根子抬眼对上房梁上的大黑鸟。 “嚯,青耕啊,这哪家的脂粉竟如此逼真。” 数日后,侯府大门敞开,关叔挥手,青色才从里头窜出。 楚弈半个月未光顾,期间只让伙计捎了张小纸条,春如旧差点以为对方要砸了她的招牌跑路。 老板郎站在后厨口无奈摊手,愈发清隽的面庞递去“小心点”的眼神,楚弈心领神会,塞了块桃花酥过去,眨眨眼。 “复观兄,有空聊两嘴啊。” 发出爱美人士的邀请。 但复观被逗得摇摇头。 推开酒楼东面左侧第二间的门,烟杆轻轻搭上楚弈颈侧。 春如旧:“哟,稀客啊。” 楚弈嚼吧嚼吧喉结滚动,后退几步,空出来的手伸进袖子,向后飞出一道抛物线。 碎银砸在说书先生案头。 春如旧抬腕,杆尾轻轻在门框边戳了个眼。 就见楚弈端着酥糕,单边斜倚扶手朝下探出个脑袋和一头瀑似的长发,似全然忽略了身后的动静,朗声:“周老先生,换一折《春睡》如何?” 茶客们顿时长叹一片,抗议着。 他笑嘻嘻猫腰滑进去,在欢快的背景音里放盘,两手夹着半本簿册合十,动作一气呵成,便不说话了。 春如旧抽过去,看都没看,书封上潦草涂改的墨斑被压住:“金水浮桃,一盘10两。” 她身上艳红的芍药纹流动起来,烟杆头抵着碗沿推过去。 楚弈一噎。 他在饮月楼蹭吃蹭喝断没有付钱的道理! “下次一定。”解释道,“最近灵感枯竭,速度就慢了。” 花了半个晚上扯出来的手稿就在眼皮子底下,语气真诚:“母鸡下蛋也有懈怠的时候不是。” 两相对视。 “春花酿在柜子里。” “春老板懂我。” 这事就算过去了。 楚弈快活地背身往后走,看到一箱子分好的小剂量的白瓷酒壶。 他挨个碰碰,又空着手坐回去,春如旧推开窗棂。 远处渔船离岸裁开水波,沿途街道的吆喝声到这里都热闹喧天,金陵位处南方重要的交通枢纽,每日商队往来络绎不绝。 新帝上位后重视官道修建,轻徭役减赋税,假以时日缓过先帝征战的损耗,国库财政也能让朝堂放开手脚。 对哦,户部尚书的位子还空着呢。 楚弈回神,“春老板有无靠谱的茶商推荐?” 12.没胃口 钱不是问题。 楚弈点了一桌自己爱吃的,司征进门见这家伙态度不错,无意识说道:“你怎么那般缺钱,不会再偷偷搞事吧。” 楚弈抬手给他满上:“多谢世子看重。” 少年转头邀他去郊区打球。 “咱也勉强算朋友吧。如何!” 呀,倒错了。 楚弈心虚地看着司征迷糊的下垂眼,整理袖口嗯嗯啊啊。 满上满上。 片刻,一杯倒的世子晕乎乎起身:“我、我得去小解。” 楚弈看他走到廊边停下,眯起眼回头,问:“现在这仗你能打吗,楚弈?” 你觉得我怎么样? 司征好面子,哼哼两声忽地别扭抬脚走了——方向跑反了。 楚弈放下筷子。 “停云停云,快走!”马车帘子一荡,楚弈半个脑袋缩进去,小声催促,“司征醉了。” 红绳打在侍女手臂上,上蹿下跳。 停云叹气。 车轮哒哒转动起来。 季世青下车,高墙后隐隐传出女子清脆的笑声。 他恭敬递上一份请帖,看门掂掂重量,用鼻孔留下句“等着”跑进去通报。 “小陈的人?脸倒是长得不错。”紫茄子从美人堆里钻出来,扇柄抬起来人头颅,陆浊居高临下道。 浮白打开怀中匣子,季世青不着痕迹后撤两步拱手:“听闻陆公子于古画颇有造诣,不知鄙人早年得到的这件可是画圣真迹。” 陆浊这才收敛几分,指尖轻动,下人将匣子收了下去。 “那你大概是被骗了,锦帛泛黄,一看便是高人仿制的假货。” 他扯开季世青的衣襟,塞了张满是脂粉味的薄纸进去,离得近了,面上的白粉都在扑簌着四处飞落。 季世青不由屏息,肩头重重一沉。 陆浊好生叮嘱:“若再遇上假货,不妨报我的名。” 直到那动静远远甩在身后,浮白终于憋不住啐道:“陆家这风气,迟早把祖业败光。他把我们公子当什么了。” 一副自己公子贞洁被玷污的模样,季世青瞥了他一眼,手帕将脖颈擦得泛红,平静道:“少担心些不存在的东西,浮白。” “是真盐引。”知墨细细检查说,浮白后知后觉主子这是夸陆家祖坟要没了。 季世青语气极淡:“世家风气。” 浮白试探说:“属下回头记下来,挨个带兄弟们访问一番?” 首辅端得光风霁月,仪态在晃动的马车里坐得板正:“陆公子的眼睛稍欠锻炼,年纪轻轻便目盲耳瞎了着实可惜。” 浮白懂了,这是要提前帮陛下充盈国库。 知墨:“那院子深处有不少陆浊强抢来的良家女子,去岁惹上了桩命案,一家仅剩瘫痪在床的婆婆留了口气,老人家想爬到官府门口报案,最后叫陆浊招来的恶犬奸啮而死。” 无官无名,践踏例律,甚至私发官府盐引,能养出这样的儿子,陆荣身后的罪名更是罄竹难书,便是没有贪污案的由头,单是查出来的证据也够地狱门前走上几个来回了。 陆荣痕迹遮掩得不错,季世青带来的人要隐藏动静废了不少功夫,如果只为了撸下陆家的位置,填补国库到这一步足矣。 但,“运出去的税钱在抵达京城前便失踪了。” 季世青看着盐引上的官印说,“想来是江南的水汽泡进了各位大人的耳朵里,朽木都能开花,遮得半点风声都听不到了。” 除非江南官场都是耳目不清的饭桶,否则这般落井下石的好机会,刘侍郎怎么还像个拨浪鼓似的找不到口子成天自己晃自己。 一路的功夫,知墨听着主子把江南官员上下嘲了个遍,就知道主子被陆浊恶心得不清,转念间,京城也没讨着好。 自季子常入朝来,嘴上功夫愈加深厚,这两年连撞柱死谏的老登都少了,改成和首辅辩论预防老年痴呆。 念此,知墨不禁思忖,当世,公子已鲜有对手。 知墨:“是否需要沿着陆家的关系网……” 马车外,浮白故意抬高嗓:“你是谁?我家公子不需做媒!” 知墨敛声头疼,这说得什么话。 季世青下车,那蹲在院门前的人才拍拍衣袍起身,卧蚕堆积出笑意,气色看起来比那天好了许多。 他淡淡挪开视线,“进去吧。” 再熟悉不过对方这番做派。 楚弈像是感受不到气氛的古怪,路过浮白时,熟稔招手:“嗨~” 浮白抑声,转头:“他、楚,不是,怎么知道咱在这的。” 多余一句废话,知墨推他:“先进去,你守在外面。” 楚弈袍角翻飞,落后季世青半步,仗着视线盲区光明正大偷瞄后者。 院落是从一位远行商人手下过来的,季世青明面上的身份是对方的远房侄子。 如今看来这片是季首辅的暗宅。 以上是楚弈查到的背景,在外头聒噪的人到里面却不说话了。 楚弈急急撤回一步,险些被门夹了鼻尖,就听到里头传来一句:“定南侯爱好很特别。” 他看着知墨颔首进去,摸摸鼻尖:“更衣就更衣嘛。” 说得他好像变态似的。 “浮白啊,谁招惹你们家公子了,火气这般冲。”楚弈捅捅身侧一身正气,目不斜视的浮白。 浮白浩然不动。 旧友做了几年的首辅,某些小毛病倒是一点没变,这一发现让楚弈心情明快不少。 他思来想去,称得上靠谱的且令他放心的,仍只有季世青。 他听到看到的对方推行的律法、政策不是假的,一个会对“定南侯”愤怒的总不至于利欲熏心。 楚弈手伸进袖中掏掏。 - 知墨开门换人,低头,脚边两个勾肩搭背嗑瓜子的背影。 准确说是楚弈勾在浮白肩上,像只招摇的鸟,唠嗑似的套话,手心颠吧两下示意浮白别跟他客气。 临走前大方把剩下的瓜子都给了浮白。 季世青进屋掀下面皮,“烧了。” 知墨愣了下:“是。” 楚弈坐到他对面,“你知道我在查你。”直切正题。 没反应。 “季青……”一记眼刀扫过来,楚弈丝滑改口,“行,我们说正事。” 他瞅着他,打开、露出一直提在手里的花生糖,推,“来江南查什么?” 楚弈来前随手在路边买的,这种实惠的糖果很难做不好吃,花生和饴糖融制自带油脂的香味,可惜他吃花生容易起疹。 “懂了,不能说。”楚弈了悟,揣手缩回去。 “你想肃清江南官场,老刘是个腰软的,未必有你想知道的。但你同样不信任我。”楚弈眸光晃动,花生糖持续逼近桌对面。 季世青一言不发,默认了。 往日面对政敌的手段用在楚弈身上同样顺畅得很,甚至卓有成效。 旁人搭上两句就能自顾自地叽叽喳喳半天,军营里练出的嗓子没被南方的水汽泡软,季世青话术都备好了,这人却连半盏茶的安静都受不了。 他心里松了半截,评价没有半分长进,可看到楚弈这样又莫名不快。 就像对方 此刻穿的这身不顺眼的青衫。 楚弈年少时瞳孔颜色略浅,如今季世青再看只能看到漆墨晶亮的眼仁,弧度促使肉感堆积起来后,前者脸上除了鲜活的笑意其余的便看不清了。 楚弈拿出一沓信纸,他懒得绕弯子,索性把手头的东西一股脑吐出来。 “你和……鼓励商业发展是好事,但这里的世家大多沾点关系,钱多了,就该往高的地方流了。”他省略了某个称呼,叹气,“层层勾结下,少数看不惯的都被丢到不起眼的位置去了。” 士农工商,说起来商人社会地位不高,但这里是经济发达的南方,商贾多,钱多,有钱了什么不好解决啊。 农人弯腰扎在泥里一天能见着绯袍绿衣吗,楚弈跟司征卖惨还是两府离得近,才能洗褪色的发绳赚钱呢。 话里不由带上几分真情实感,“世家已经走到顶了,朝堂也需要新秀吧?为何我看每年科举的名额变化不大?” 大成改制是必然的结果,到先帝时期已显弊端,司处崇还是太子二把手时曾和季世青商讨提拔寒门的事,两人聊得最疯的日子,楚弈天天躺树上听得耳朵都要结茧了,薅着一旁不会下树的洛芥,问太医传人有没有痛觉和听觉互换的法子。 楚弈蹙眉:“他们私吞了?” 话里指代的谁,不言而喻。 “侯爷,慎言。”季世青语气冷下来,极为冷淡的目光刺到楚弈眼里。 像捅破的窗户纸,见到季世青的那一刻起试图掩饰的隔阂突然鲜明地横在了两人中间,楚弈几不可查地顿住,旋即唇角上扬。 “是在下多言了。” 以楚弈如今的身份和身上的罪名谈论朝纲确实不该,季世青想。 楚弈能根据从小到大的情谊猜出他的心情,却也实打实空缺了四年,倘若算上在外征战的时日只会更多。 他不会知道因为他犯下的罪名,陛下刚登基时面对的压力,同样看不出他和陛下在朝与世家周旋的耗费——贸然抽动官员则易动根基。 楚弈推推花生糖。 世家养出来的公子不好碰来路不明的东西,便宜了楚弈,拿些大众常见的物什反倒好哄季公子。 楚弈接着信纸的内容往下,谈及某些人背地见不得人的关系,季世青却越听越坐不住。 手背传来轻微的痛感,包着花生糖的硬纸边缘戳了过来。 “所以你看到了这些是吗?”季世青一动不动。 “啊。”楚弈不明所以,含糊着,“你也知道,他们不会太关注我。” 较真起来,这些人对外名声比他好多了。 季世青指尖抽动,“以后这种东西别拿过来了。” “欸?尝尝,绝对不比京城的差。” 季世青眼睑低垂:“暂时没胃口。” 楚弈不着痕迹地观察他:手没动,呼吸没变,唇色有点淡,嗯茶水一口没碰,行,确实像没胃口的样子。 放弃推销,“行吧。” 主要任务完成,楚弈也不便多留,总归人在这,还会跑了不成。 他下次换个身份来。 知墨掐着点进来,看到桌上的花生糖不由意外,“主子,需要收起来吗?” 季世青捻起糖块,皮肉的温度沾上去反馈来黏腻的触感,花生碎剥落滚下。 “扔了吧。” 他擦手,“不干净。” 楚弈下意识用从前的经验对待故人,却忘了身份的转变。 习惯是可以消失的。 浮白看着可惜,主动帮忙跑腿,转过廊角偷偷收了起来。 “回头问问楚公子,这都哪买的。” 13.策划人:蓑衣一 京城有人吃饱了一拍脑袋,整了个纨绔排名出来。 问鼎山巅的四位并称四大魔王。 入榜要求苛刻。下三滥的不要,排场太低的不要,穷的不要,丑的不要……总之不能太草率,免得拉低了他们纨绔的门槛。 要彰显榜单的权威与专业性。 好巧不巧,楚家的那位前几天刚打掉了刘家三公子的牙,转头像个没事人一样拉着二殿下、季大公子、洛七策马到城郊击鞠了,还顺带挖了刘三公子的队伍。 但不得不说,楚弈有两把刷子,确实赏心悦目。 要不全京城的公子哥都被招惹了个遍也没人套袋子打回去呢,就马上倒立那个力道,翻身后仰的腰腿,楚家后继有人。 说起来,两人争端源头疑似楚弈插手刘家家事,可惜具体是何事,榜单附赠小册子就不得而知了。 没一会砖隙间常见的黑麦草就堆满了箱子。 差距悬殊。 “啊!”年轻人捂着头摔下躺椅,没着地,被红衣劲服拽着托了一把。 趔趄站好,宣梦怡表情无辜地瞪眼控诉:“哥,小心以后找不到喜欢的姑娘。” 手劲真大。 “我当是谁胆子那般大,那我当消遣,宣一一。”楚弈从房顶跳下来问问落地,低头戳她,“免你这榜名不副实。” 宣梦怡仰头错开,整理仪容发髻,几息过去,又是个端庄娴静的姑娘。 笑不露齿地轻声细气:“声名赫赫众望所归,哥。” 楚弈摩挲下巴:“啧,看在坦诚认可我优秀独一份的份上,就不一一找过去了。” 看样子还挺骄傲,宣梦怡别眼叹气,所以还躲在被褥里偷偷担心过吗? 是不是对自己把洛芥拉到第七的实力有什么疑问。 她缓步坐至树下石椅,卷起书卷垂眸的样子少了分跳脱的生气,安安静静。 楚弈挨个点评完都不如自己后转头,唇瓣翕动。 “好啊!我以为鬼上身了,原来包的《孙膑兵法》!” 声音在耳旁炸开,余光冒出个浑黑的长毛脑袋,宣梦怡手一抖,《女戒》的皮子和兵法内页身首异处。 宣梦怡反手给他按回去。 “陶俑和陶俑调情会说什么?”楚弈嗡声叭叭,“你个小陶器——我要告诉祖母,宣一一你篡改书籍。” 宣梦怡柔柔:“那我马上收拾包袱去投奔洛芥。看祖母是先教训你还是收拾我。” 宣梦怡是楚弈堂妹,同时沾点洛家那边稀薄到不知还在不在的血缘关系。父母亲戚早逝,小姑娘被楚弈他爹接到楚府生活。 年岁比楚弈那四人组都小三四岁。 宣梦怡料事如神。 晚些时候,姜老夫人握着棍棒在膳厅前对孙子展开了大逃杀。 “站住!” “嗷嗷嗷祖母!祖母我错了,我哪知道刘三那么不经打啊!我就是怀疑他爹作风有问题,谁知道人就生气了!” “好啊,原来你还打了刘侍郎家的公子!” 楚弈身法没敢用上,小碎步嗷嗷呜呜时不时送上去被棍风擦一下,打没打到肉不知道,但动静绝对是够热闹到传遍京城的。 楚弈揭了三品官员子弟的一桩案子——强撸了一对普通人家刚满五岁的龙凤胎——事闹大了些,楚府先自个关起门来收拾一顿。 “关叔,我吃好了,让祖母也别太动气。”宣梦怡在背景音乐里悠闲起身。 关叔:“欸,败火的茶都准备好了。” 不远处,姜老夫人:“先给这崽子来一壶!” 楚弈能在京城横着走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有三成被大伙公认的是每月翻新的将军府打戏。 无人不曾听过楚公子上树下房梁的矫健身姿。 里头半数是季世青听浮白汇报的,另一半是当事人亲自当着挚友的面嘀嘀咕咕描述的。 拦下官员派去杀人灭口的杀手时,季世青和司处崇都在,当时一众人连带一旁添油加醋的宣梦怡都在窗前笑作一团。 身着鲜衣的年轻人就挨个盯过去,离开时除了小姑娘的衣裙,每个人的衣袖皆皱巴巴的,活像是被手劲大的人用力攥过。 衣袖蹁跹晃着,季世青脑海中对这件事想象出来的场景现如今有些许差异了。 记忆中的脸有了具体的落点,青年的五官气质与年少时大不相同。 念及楚弈盘点罪证的神情,季世青多年养气的功夫在旧友面前消失殆尽,难以抑制地生出不满。 无官无位时可以仗义出手,捍卫法理公正。 不过四年过去,楚弈却变得畏手畏尾、装聋作哑与那些酒囊饭袋无异,从前的气势和坚持变成了可笑的壳子。 他分明给楚弈留了暗中联系的渠道,多年来却杳无音讯。 季世青不明白楚弈为何能在背离誓言后若无其事的出现。 相貌平平的深袍男子落后文弱的富商半步,宛若一道沉默的影子,骨骼感过分尖削,面部投影衬得神情阴郁。 暗处护卫纠结一瞬,看看主子再看看脚步虚浮无力的人,按捺不动。 楚弈眼睑下方点的浅痣浮动,奈何他今天套的沉稳人设,牙花子进行紧急管理。 目光灼灼地落在云蓝背影上,季大人冷漠得很,脊背清削。 “来者何事?” 那肩颈无力弯下,雨打细枝般轻咳几声,浮白正要上前。 “烦请通报张治张大人。”楚弈作揖回首,开口音色暗哑,盯着浮白。 “……?” 浮白递上一只玉色驳杂的镯子。 后脑勺转过去。 浮白突然生出微妙的危机感,他怎么记得这是他的位置呢? “公子,大人有请。” - “张治,家境贫寒,仅有一妻黄氏。因性情耿直、不懂变通,七年前闰察被排挤出京。”楚弈研墨,水痕在砚底游来游去。 墨条闷闷作响,“现任转运判官,为陆荣所不喜,奈何上面一帮吃干饭的,张治的位置得留着兜底。” “少年夫妻,相濡以沫啊。” 季世青笔走龙蛇,侧脸渡着天光疏离俊逸,自成一派气度。 楚弈收了尾音,啧啧:“张治名声不错,金陵比京城适合他,他自个心里也清楚。” 张治看到妻子母族的信物,请见时嘴角燎了个硕大的泡,楚弈想假装看不见都难。 楚弈像只聒噪的鹦鹉。 他手上研得轻快,图穷匕见:“……镯子是假的?” “加水。”季世青淡声道。 “哦哦。” 楚弈尚欲再问,就见他提笔收势。 苍劲峻拔的字,楚弈视线下移,偌大一个“呶”。 嗯,练半天,骂他吵呢。 直白,生怕人看不懂。 对味。 楚弈睁眼瞎,毒素跑到眼睛里看不见了。 季世青头也不抬,显然非常了解身边人的习惯:“侯爷这是梦中得仙人点化,顿感腹中饥渴,只我这宅中的墨怕是不够喝的。” 一瞥,拍开他挡道的手,“让让。”换笔,尔后才施舍眼神落在莫名安静下来的人身上。 发绳晃动,与此同时,首辅大人同步预判:“墨未干。” 转变目标。 “我只带了这一对镇纸。” 谁信?再换。 “青化纸……” 楚弈手捞了个空,远商留下的院子里,窗外一小片繁茂的竹林婆娑簌簌,季世青接上:“……不在这。” 书房的布置与季家季世青偏好的布局不同。 完美压制。 季世青今日的脾气格外好,可能与某人这段时间的纠缠有关——磨得没脾气,懒得再废口舌。 他一袭低调的纯色打褶窄袖搭护,只襟口绣了交织的云纹,看不出上朝位于朝列前的权重感,外物的 加持下削弱了经历沉淀的成熟。 肖似从前。 楚弈眨眨眼,嘴角上翘,不假思索:“啊,忘了。” 面着光,他眉眼飞出笑意,像聚着两团剔透晶亮的琥珀。 季世青指使他:“去拿些茶点来。”把嘴堵上。 楚弈手痒。 “去。” 楚弈严肃:“嗳,大少爷。” 门后影子兜了几个圈,磨磨蹭蹭,最后慢吞吞离开。 嘁—— 信鸽歪头停在窗框边,季世青取走竹管。 宫中来信。 他的神色一点点归于平静,反应过来时,右手停在半道,一顿,徐徐握拳。 季世青迟钝地牵动嘴角。 原来他不知多时也被楚弈熟悉的动作牵动了习惯。 实在不该。 中庭凭地卷起一旋大风,尚未扫清的落叶晕头转向扬至高空,天幕之上流云翻涌如浪。 楚弈敲敲小臂内侧,无奈:“给点力啊。” 托盘隔在手边,腕骨由此探出一节,青络刻在霜白的皮上,伤疤已经很浅。 诏狱动的尽是隐秘的手法,除非凑近了才能找着两道并排如毒牙啃噬后的红点,半点瞧不出捣进皮肉的狠毒。 他那时经络已经在毒素侵害下鼓胀到极致,筋骨异常,狱卒甚至不用花心思确定位置,闷响几声,断发般的动静,紧接着四肢感官便蓦地抽离,反上虚无的疼痛感。 诏狱四处空廖,不见天日,他身体冻僵了,后面受刑反倒仅剩下熟悉的顿感。 血从伤口流出来都带着陌生。 楚弈回忆灶厨到书房的距离,计算半抖半洒季世青相信他没有偷喝的概率,以及两位手兄的靠谱程度。 思来想去,他转身就走。 知墨翻墙回府,撞见檐廊青影里的一片衣角。 “哒。” 棋子落盘发出轻响,季世青跪坐在棋桌前自弈。 黑白二色势均力敌,局势焦灼,细看气势却是散的,绕开致命处只扣下零星几枚棋子。男人面色沉静,不见棋局上的一派肃杀。 手边吃食不曾动过,另一道气息已然离去好一会了。酥点开裂露出暗红的馅,碗盏上也没了热气。 天色泣血,知墨过去点灯。烛光融在澄明的天光中,光晕如绸。 看着像下人特意贴楚公子口味准备的羹点,后者提前三日招呼要留下来用膳,备的是京中菜色。 知墨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打破一室昏黄:“属下方才回府撞见侯爷,侯爷双臂似有不适,敲打许久。” “酒糟红豆是谁备的?”季世青淡声,“本官记得田承安曾派人行过毒?” 知墨反应一阵才翻出这么个陈芝麻烂谷子的名字。 ——是用毒了,下在首辅膳后的小盏里,红豆熬的水颜色深、味浓,险些入了口。但那不是将计就计? 后来陛下清洗晋王残党,田承安未能幸免,抄家后,主子特意向御膳房要了碗金丝汤,当着前者的面用完,险些将人气死,幸而当时已经拿到口供。 为了扳倒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田承安背地着实调查得详实。酒糟红豆网罗司处崇、季世青、楚弈、洛芥的胃口,也要了他的命。 以上,是还在转运判官府房梁上数张治拨豆子的忠心下属浮白可能会纳罕的问题。 知墨:“属下这就让人撤下。” 季世青眉梢一皱,快得好似错觉。 余光,说着“这就”的侍从一动不动,投影在光里挤得碍眼。 棋子落笥,“‘曾有政敌在汤里下药,早就不喝了。’” 知墨琢磨,那小侯爷听到这话该伤心了。 他抬眼看着季世青偏头,平狭淡漠的眼里眸光深邃。 继而面色如常道:“查到什么了?” 知墨敛神禀报。 霞光万道中,光与影的边缘逐渐模糊。 14.思宁 灯如豆火,星汉迢迢。 楚弈指挥司征给他搬梯子,说是心情不好,要上房顶透透气。 司征螃蟹走位:“好了没?小爷直接拎你上去,哪那么多事。” 楚弈慢悠悠:“不,要面子。你语气好凶哦,世子爷。” “再往左点。” 螃蟹位移。 “唔,还是往右吧,梯子脚露出来了,被关叔发现就不好了。” 螃蟹翻了白眼,反骨发作朝反方向跑。 “知道中毒了为什么要吃藕解毒吗?”楚弈手缩进袖子里,藏住了病白的颜色,袖摆垂落,在风里有些空荡。 司征不屑撇嘴,偷偷竖起耳朵,拿起桌上的酒跃上房顶。 楚弈眯起眼睛,尾音笑意若有若无:“因为无毒有藕啊。” 怀里多了水声,清冽的一响,墨发逶迤下倾,他抱住酒壶躺下仰视支腿坐下的人。 司征怼去半个馒头:“吃你的吧!” “唔唔唔!”夹菜才好吃! “呵,要求真多。” 正处耳顺之年的关镇山,一天需要照看散养在府外的胖橘、处理侯府日常一应事项、关心府上适婚的小年轻、监督不老实的定南侯、慰问发量日渐稀疏的老友府医…… 老人家早早熄灯,结束高能量的一天,地界上身份最高的小伙夜深熬猫,在暗卫放水溜班下蹲房顶啃馒头。 大厨关门弟子蒸的馒头暄软蓬松,司征闷不吭声啃了三个,浑身的刺软下来,下垂眼藏不住的晶亮。 楚弈眺望穹顶,斗转星移,夜幕如纱。 司征梗着脖子捶胸,意识到“紫茄子”指的是谁,他口干舌燥道:“啥?陆浊那东西不知在哪遭了报应,脸肿得跟头猪似的哈哈哈哈哈。” 他晃着酒壶当水喝,打了个饱嗝,俨然醉了。 楚弈看着好笑,世子情绪摆在脸上,抱着酒壶不丢撑手挪远:“你干嘛!” “我可是病患,哎呀哎呀,手疼,脚好像也不行了。”语气浮夸,十分不走心。 司征看他发丝如绸蜿蜒陷进瓦楞的起伏间,红绳醒目,露出衣袖的皮肉是玉白的,眸光很亮,倏忽想到他记在小本子里不知真假的传闻。 北狄冬灾,夜袭城,北境应战,将军披甲出帐,笑许归来复饮。 司征飞快叽咕了一句,楚弈没听清,便看着狗头凑上来,语重心长道:“陆家到底宫中有人,看陆浊嚣张那样,怕是要找人背锅的,你别陷进去了。” 楚弈昏迷的场景尚且历历在目,解释:“好歹花了本世子那么多银子。” 每月足足有半数月银都被这家伙骗过去了! 楚弈拍拍世子金贵的头,“聪明聪明,这都看出来了。” 司征噫嘁一声:“不识好人心。” 空瓶咕噜噜滚落,世子睡得四仰八叉,半晌,风流拂过空荡的瓦隙。 停雨猛然睁眼,起身,开门迎上主子笑眯眯的俊脸。 “停雨,你也没睡啊,那正好,帮我把世子带下来吧,十几岁的小崽子好重啊。” 停雨:“啊?” - 京城。 承明殿。 司处崇揉眉心,“换成浓茶。” 海福让干小太监手脚麻利些,躬身轻劝道:“陛下,时辰不早了,太医说您不宜劳神。” 户部尚书的位置出乎众人预料,周家断尾求生元气大伤,皇帝却丝毫不曾留情,风光百年的世家一朝倾颓,朝堂安分不少,噤若寒蝉。 今年开春迟,江南绿意渐浓,而京城入了夜依旧萧瑟空寒,再往北去愈是如此。 殿中地龙歇半,司处崇特令海福不必顾及,自行添衣,自己却一身正气,穿得轻减。 地方折子摊在桌上,忧心今年收成问题,司处崇阖目:“……思宁嫁去几时了?” 海福微微抬额,并未出声。 “快五年了。”换做民间,孩子该是启蒙上私塾的年纪了,司处崇幽幽看向北方:“你说,陈凛可能复现楚家之风。” 攻下北狄。 那个跟在那人身后收拾烂摊子的义子却在北疆危机时继承了楚家的骁勇,司处崇脑海中偏偏浮现的是另一道影子。 海福埋头:“镇北将军之名北地无人不知。” “油嘴滑舌。” 海福不惧,司处崇视线落在大殿中央。 选在皇帝寝宫入召而非正殿,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少女笔直跪在他面前,神情同楚府两位夫人像了个十成十。 祖母离世、连日奔波未损风华,自请和亲。 “楚家之责自由楚家承担。”她抬眸,目光灼灼,眼底淬着火,咬字顿挫,“只是天高路远,愿陛下千秋万岁——” 伏地叩首。 露出殿外耀白的天光,深秋里稀薄的绿意聚上她的裙摆,在一尘不染的承明殿上烫出一块印。 司处崇问她想要什么封号。 宣梦怡临到殿门侧首暂步,“思宁。” 思量无计宁吾土,忍见疮痍满目秋。 话落,大步离开。 皇帝陷入追思,“朕从不食言。”鎏金宫灯无声熏着满室冷香,玄戈卫将人丢在地上。 温柔帐里拽出的男人抖如筛糠,海福静声退下,宫门掩没一室晦涩。 小太监迎上来:“干爹。”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海福提点他,“去,跑一趟毓华宫。” 小太监的靛蓝宫服被重重宫墙遮挡,垂首双手拢在袖中,碎步走远。 禁卫巡逻脚下生风,无意间低头,墙角的白花被摘去了。 - 气象变化不定,府医满心关注晒在院中的名贵药材。 临近月中,楚弈被停云和关叔关在府里,无聊的只有胖橘和送上门来的司小世子可逗。 司征自从第二日惊慌失措地从厢房跑出来,醉酒断片到记忆全无,一连几日没再踏入定南侯府。 楚弈没安慰上对方,事发时关镇山在场,人证、口供充足,精心准备的冷笑话都送给了关叔只换来铁血无情。 真心错付。 同在屋顶吹了半宿夜风,十几岁的少年满脸羞愤地中气十足,二十三岁的“老年人”转头便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寒。 “是余毒即将发作的信号,说过多少次了,少爷你现在的身体比不上从前,毒发起来有你好受的。”府医语气沉重道。 楚弈裹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看着周围人担忧的神色老实应下,轻轻摩挲着被褥后的手腕。 幸而青年生来痛感迟钝,不必吃那些苦头,府医诊脉颔首时,府上才默默接触戒备。 楚弈困倦 地滚进床榻里,留了个后脑勺,“我就说没什么大事,停云你太紧张了……啊,许愿醒了可以吃到滚雪球。” 说后半截语调越发含糊了,低哑着哼哼两声便没了动静。 每每病发结束青年总要昏睡两日,身体亏空需要通过休眠恢复,府医看不出问题索性由着楚弈去了。 屏息听着脚步声远去,楚弈后背抵在床上,近乎脱力的仰躺着,后背早已被冷汗洇湿,发丝黏在颈侧,宛如暴雨下淋漓湿透的鸟雀。 嗓音沙哑:“青耕。”缓了好一会才积攒微薄的力气,闭眼,眼睫颤着,冷静命令道,“把东西给我,出去。” “……” 语气加重:“青耕。” 黑色姜饼闪现至床头,从怀里拿出针包,放下。 直至纱幔后传来窸窣声,人影浮动,青耕单膝跪下,猛地消失。 彻底安静下来。 一只骨节劲瘦的手虚虚勾着针包缩了回去。 说是勾也不太准确,五指小幅度抽动着使不上劲,忍耐太久的后果是感官濒临极限的混乱,仿佛沦为一团糜烂的纸团,几次脱手,视线里堪堪映入银针。 墨发铺了满床,蜿蜒进榻与棉被的褶皱里,楚弈以一种近似匍匐的姿势撑起身体,感受到肢体经络仿若钻进异物般的跳痛感。 是痛到极致出现的幻觉。 他虚汗涔涔,却面无表情。 这样狼狈的姿态,失去控制的肢体都与青年面上的神情隔离了,宛如碎玉,残破、锋锐。 楚弈极有耐心的等待气力恢复,依照洛芥教过的法子,银针探入穴位。 做完这一切,确保脉象上看不出问题,又是一阵窸窣,他脊骨慢吞吞地弯下,将自己蜷缩起来,不动了。 未失踪前的洛芥天赋惊艳绝伦,出身医学世家,平时脑子大概都落在医书上了,反应呆呆的,谁来都能捏一把。 教给楚弈战场保命的招数换了地方依旧管用,这些年被楚弈偷摸着愈发熟练。 手脚生寒钻得骨头发麻,楚弈蠕动两下,发现自己盖被子这桩子动作难度实在是高,困意盖过痛觉翻涌上来,脸一埋,不管不顾地睡了过去。 “……” 呼吸都显得微弱。 青耕悄无声息跳出来,包了绒布的汤婆子先塞进被褥里,接着把主子呼吸解放出来,拨开方才吃进嘴里的一缕发丝,看着青年眉头微松,然后手脚麻利地给人换了身清爽的里衣。 过程中,楚弈小声哼哼两下,也没醒。青耕抬手轻轻拍了拍,瞥见泛青的指尖,抬手更小巧的汤婆子塞过去。 楚弈贴着热源如获至宝,指腹回暖,重新缩起来,呼吸绵长。 青耕这才空出手卷起针灸包,收拾残局。 一连四年,暗卫干这些已经很娴熟了。黑色的影子穿梭在房间里,动作轻且快。 最后再检查楚弈的私库,补上新的酒,青耕动作停滞一瞬。 那张颜色寡淡的唇翕动,捕捉到的气音呢喃了句疼,好似错觉。 暖意升腾,楚弈彻底陷入昏黑。 无梦无觉。云雾涌动自远方汇聚,商贩们收摊,肩上的糖葫芦串晃过江上靠岸的画舫。 江湖游医表情寥寥地向上摊开掌心,另一边针尖对着悍客的命门:“给钱。” “谢谢。” 15.一个贤惠影卫的养成 夜里倏然落了场雨,水声庞然,尽数掩盖了其余声息。 屋檐倾泻如瀑,关镇山多点了几盏灯。 楚弈中途被停云拽起来用膳,某人耍赖摸着肚子说腿疼太远了,向上申请一次就近用膳的机会。 停云同意了,楚弈又催着她去看着他的滚雪球:糖色不能熬过了,他要求做成雪兔造型的。 如此一套流程下来,铁骨铮铮的定南侯爷人后揉着膝盖嘶嘶吐气,刚恢复的那点精气神用来应付侍女,将自己摔进床间才避免了停云开门受惊的惨案。 再次睁眼已是深夜。 听尽空檐,点滴如豆。 最凶狠的那波过去,他反倒睡不着了,骨头细细密密的疼。 水汽顺着半掩的屋扇钻进来,经脉跳痛感愈加清晰,楚弈紧了紧宽松的里衣,半露的胸膛连同一点腹肌的轮廓遮了起来。 起身,踩上床榻,发尾扫过地面顺着倾落下去。他抱出机关后的酒,席地而坐。 酒香馥郁。 酒液入口的迷离感和四肢逐渐麻木的感觉一同上涌,楚弈轻轻眯起眼。 他喝酒不上脸,放下空了一半的酒壶时,只有唇瓣渡了点润色,红得活像是抹了血,尽管脸色依旧难看,却因着这点亮色一下子鲜活起来。 乍一看,还以为是脂粉堆里刚出来的公子哥——刚吸过精气。 楚弈揪了揪滑到身前的长发,仰头看向屋外,再没碰剩下的半坛酒。 北境每每打完胜仗,总少不了篝火与烈酒。气候寒凉,一口热酒下肚,筋骨都放松开。 军中知道楚小将军对美酒研究颇深,京城三战汤漱石的光荣事迹借由说书人之口传到北地,愣头菜们嘿嘿捧着酒坛子叫将军点评一二。 端水可是门技术活。于是楚弈招手喝趴了一圈,挑出本该轮班巡逻的不吝笔墨。 罚,狠狠罚。军中松懈,脸饼子画个丢阵前巡逻亮个相去! 院里杏树花期过半,雨打得枝叶泛绿,落了一地斑驳的雪。短暂的镇痛效果过去,五感清明,寒气自身下渗进来,如附骨之疽。 次日天晴,下人扫走院中零碎,青耕默默检查补酒进度,小纸条飘至脚下: 不好喝。 城里最好酒铺出品,一坛抵得上暗卫头头10天的月银。 青耕平日身兼数职,加上侯爷走后门偷偷补贴,酒贩们都知道有个寡言内向的年轻熟客,积攒的优惠可以续到三年后。 黑糖人蹲在原地,眼里流露一丝郁闷。 不好喝吗? 那下次把主子自己酿的酒挖出来填上。 - 一连多日阴云。 楚弈再次现身,惊讶地发现季世青气色反倒更差了几分,想到什么不由弯眼:“季青青。” 却不料季世青唇角拉得更直。 夜里多梦,旧人旧事,眼前来来回回黏着一道赤红的影子自然休息不好。 上了一桌的菜色其中一半不是季首辅的口味,最后一口未动,本以为是楚弈终于认清现实了,结果嬉皮笑脸地突然冒头,刚平复下来的心绪又开始翻动了。 “侯爷很闲。” 楚弈挑自己爱听的,“哪里的话。咳咳,在下楚大鹅,不认识什么侯爷。” 闻言浮白偷偷背过身,肩膀耸动。 楚弈盯着季世青看,继续:“需要钥匙吗。” 季世青心烦意乱,那双寡冷的丹凤眼没有睁眼落在楚弈身上,反而先一步嗅到逸散的酒味。 心间顿时闪过一丝嘲讽。 待不住了,消失的时间怕是在酒楼狠狠过了把瘾。 “侯爷的钥匙打不开北狄的路,受不起。”他冷笑说,一字一顿都在暗指四年前沉涸的血迹。 江南官员压下的人命被浮白带人挖出来,连同副官藏起的历年的奏销册,压在季世青掌下,长久脱离京城直接管控,这里看似一片繁华,实则早已浑浊,散发着恶臭。 眼前人一袭青衫轻快洒脱,焉知有几分干净。 “季世青。”楚弈蓦地支起身,收了笑意,视线扫过垂在身侧的手,抬头,“这不是你们想要的吗?” 秘使投毒,撒播谣言。 眼尾锋利的瞳孔中清晰倒映出矜贵的权臣,孤火瘆亮,“十三年知根知底,多年情谊,季首辅宁可听信旁人言语,不清楚我楚弈的为人吗?” “本官相信事实。” 而事实就是,无论季世青当年如何否定,楚弈临阵脱逃,数次指挥失误致使军机泄露皆是板上钉钉的白底黑字。 季世青沉声。火撞进冰上,只能听到烟雾腾起的滋啦。 两相对撞。 季世青只拥护规则下的正义。 倘若人情可以成为法规外的例外,那么朝廷的秩序将荡然无存。 清贵、固执,楚弈唇畔几次翕动,柔和的春色披在盈满风霜的骨肉皮上。 咔哒。 浮白嘁声,看着主子重新落于案间的侧脸,不敢喘息。 “侯爷。” 知墨匆匆叫住青年,世家训练有礼的侍从立于三步外,目光收回、敛神,看到灌入风流鼓起的单色宽袖悄无声息垂落,“侯爷保重身体。” “这是主子一早吩咐包好的百草酿。” 楚弈鼻尖一动便知是洛院使的手艺,洛芥他爹酿得一手好药酒。儿时带着一帮小伙伴偷溜进地窖,隔天被先帝带人揪出来,个个成了血气旺盛的熏萝卜。 因而并未拆穿知墨,他如今不能喝了,带回去给关叔下菜也是好的。 “谢了。” 知墨看着他远不如少年期宽厚的背影提着酒步履缓缓,乖乖交到侍从伪装的车夫手上,扯扯侍从衣摆,红绳牵连勾勒在江南满巷春色里,马儿甩尾踏上另一条路被花荫模糊了。 …… 【命运修正值:29%】 …… 刘侍郎在外办事不忘传信给发妻,好生监督儿子学习,只是夫人回信字里行间多有冷淡。 桃色八卦满京城皆知,但他确实只有出自夫人的唯一一名嫡子。 临行前将外室嘱托夫人照顾一二怕是惹人不高兴了,连夜满纸安抚情话的信件走官道直奔京城,人到中年,刘侍郎精力依旧远超常人。 没有半点水土不服的征兆,顶着帝赐的头衔,天擦亮坐进盐务司的屋子里。 茶茗沉浮,被陆荣手下呈上来,倒映出副官圆滑打着哈哈的脸。 上司恐怕刚被消息惊醒朝着赶,他看着刘侍郎好脾气如弥勒佛般的笑脸,心底暗啐:老狐狸。 塞过去的银子来者不拒,流连花阁,当真让他信了那传闻,怕是蓄谋已久。 副官拱手:“刘大人见谅,盐司近日人手短缺,转运使为了那事许久未眠,一时半会,查点人手怕是顾不上。” 表态,拐弯抹角骂官员一声招呼不打搞突袭,刘侍郎沏盖,咽下满嘴茶渣,“好茶。” 眯眯眼摆手:“本官今日无事,单大人且先忙去,不必在意。” 副官负手朝下属比划,后者快步离去,两人你来我往的动静到了前厅转为道 道急令。 “子充,你在这干嘛呢!” 同伴压低声叫醒躲在后面偷懒的同级,拉着他道:“上面来人整个盐司都忙起来,你待在这小心等下被抓到。” 说着同伴语气很是不屑:“呸,平时亏心事做多了,这会遮掩证据,要我说……” “慎言。”小官放下拂尘搁架子上,合门,提醒道。 “他们尽叫你做这些杂事。”同伴愤愤,有些后悔,“算了,我带你出来作甚,你回去躲懒。” “他们多给半份工钱的,我自愿的。” 下手撞见工作时间凑在一块并排走的青衣小官,呵声:“你们俩不知道到后面去帮忙,聊什么呢!” 两人瞬间分开,拱手行礼。 小官抬眼,眼神和运判交错一瞬,就着弯腰的动势幅度微弱点头。 运判挪眼,神色不耐:“别愣着,赶紧走。” “欺软怕硬。”同伴回头,含糊嘀咕说。 “你找机会早点溜,你娘身体还行吧?” “嗯,开了新方子,安静不少。”他低声道,肩膀被拍了拍。 盐司的动静瞒不过城里的眼睛。 一如春季骚动消融的江水,长风粼粼冒出细碎的泡,鱼群摆尾,下一秒跃出水面,被渔夫投入桶底。 水花四溅。 帐外带进来的雪接触到暖空气,在毛毡地毯上洇出湿痕。 来人活动筋骨,脖颈发出啪啪响声,随着抬手的动作铁链碰撞直直锁住双手双脚,垂落在地。 一身俘虏扮相。 看到坐在完整而狰狞的虎皮前的男人,自在地走过去,操着满口异族腔调:“将军这帐子当真威风,大成皇帝赏赐的东西怕是连大将也该眼馋。” 粗犷深肤的脸上勾起邪笑,满是嚣张。 话中有几成是面前人的真本事,彼此心知肚明。 陈凛瞳底划过一丝不悦,令心腹退下,客气道:“军中人多眼杂,辛苦信使暂时忍受这些。” 信使冷哼一声,对男人本性看得分明。 合作多年,陈凛的成名史他们北狄人看了都忍不住称赞一句“畜生”。 构陷楚家,勾结外族,排除异己。 可这样的人才好控制,北境没了楚家,还有陈凛暗中输送物资,几乎北狄的天下。 信使意味深长:“北狄粮草不够了,将军赢了这么多场,不给点报酬,大将也不好办啊……可别忘了我们间的关系。” 不乏威胁。 自陈凛常胜威名传开,走到哪不是受尊敬追捧的对象?站在同样的位置上,他只会比楚家人更高。 墙面,挂起的兽皮虎牙斑黄,晕出一方火光。士兵戴甲巡逻的脚步声模糊不清。 “可以。”陈凛在信使升腾的笑意中语调沉稳,一如战时挥斥方遒的嗓音,“两天后我会派人去三岔坡侦查,届时城南防守空缺,北狄可借机发起偷袭。” 他拿起帕子擦拭佩剑,贴心为盟友做出安排。 噌—— “相信大将比不会令本将军为难。” 刀剑脱鞘,死去多时的虎眶空洞映射寒芒,虚虚悬停信使喉结一寸,忠厚方正的脸多出笑。 一字一顿:“合作愉快。” 信使有恃无恐弹开剑身,蹩脚的中原话:“明智的选择,陈将军。” 大笑:“损失了一队年轻的士兵,将军可不要心疼啊。” 陈凛:“他们的家人将得到一笔丰厚的抚恤金。” “为国牺牲,死而无憾了。” 16.飞鸿踏雪泥 “沿着前面那条街左转,看到有卖包子的老婆婆的那个路口右拐,直接走到头朝最安静的那条道就能看到定南侯府了啊。” 好心的少年郎比划道,末了好奇道:“好端端的去定南侯府干嘛,你看着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啊。” 名头在那,他们本地人都不愿过去的。 这话一听就有故事,长相白净的江湖游医眼底浮出一丝好奇,张口还是清润的少年音:“缺钱就可以去了吗?” 嘿!说到这他可就来劲了。 小伙放下书袋,带着人穿街猫腰走至角落,“我跟你说,你别随便嚷嚷啊。” 洗耳恭听。 “我那天被我娘赶出家门,私塾快迟到了嘛,也没来得及垫垫肚子,晌午饿得不行,我又不想回去。”他抬眉递给“你懂的”眼神,“结果路过定南侯府,包子直接砸到怀里,我一看墙上坐了个人。” “虽然其他人都不相信,但我觉得那只能是定南侯本尊。所以我觉得他也没坏到底。” 乞讨经验丰富,游医耳边很快被读书郎感叹包子之美味的华丽辞藻洗脑。 “蒋五书!还不走!”中年妇女的怒吼杀进,年轻人顶着书袋溜走。 “有机会再聊啊!” 游医眨眨眼,朝背影挥手。抬脚,却是踏上截然相反的方向。 两个时辰后。 “还没到吗?” 只手扶起帷帽,他一个人站在寂静无人街巷中,背影透出生动的茫然。 环境符合路人描述,但貌似不是坐有侯府的样子。 嗯,又迷路了。 他就近叩起一户人家,准备寻问能否借宿一晚,毕竟等到他找到正确的商路怕是该天黑了。 开门第一眼,游医干净的眼仁与真诚的问候一同出现: “你有病……” 大门紧闭,游医蹲在街边叹息江南人的温柔如水不包括大夫。 脾气比北方山林子里的猎民温和些,没动刀剑。 “谢了啊,大娘。”男子朗声道。 洛芥抬头。 一桌菜肴对面添了双碗筷,季世青看着洛芥利索动筷,腮帮子高速运转,目光惊异。 任谁看到失踪多年的好友突然活蹦乱跳地出现在面前都该怀疑是否是政敌设计,找了个面容相像的。 可未免手段太过拙劣粗糙。 “麻烦,有佛手茶吗?”帷帽搁在手边,洛芥扭头看向浮白。 后者看看主子,语气僵硬:“有、有的。” 忍住想要摸摸脖子的手,就在刚刚,银针距他命门仅差一点。 “疑心是病,得治,我不是药材,你看我要是治不好的。”洛芥姿态虔诚嚼嚼嚼,可惜某首辅此行低调行事,菜色比记忆力差远了。 洛芥没条件挑剔,态度自然地好像并未缺席六年,视头顶目光于无物。 季世青细细观察动过的菜色,对得上记忆里的口味。 混饱一顿,洛芥捧着热茶,嘴角似有若无地翘起但努力了半响,弧度甚微,于是默默放弃了。 落在季世青眼里,气定神闲的姿态倒是让他身体轻轻回落。 洛芥歪头:“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10岁那年吃光了阿昭送的花生酥然后一整天没说话的事吗,季青青?” “不必说了。”季世青面具裂开一角,不知是猝然听到那熟悉的称呼,还是不设防直面了自己的黑历史。 说话如此难听,是真货无疑了。 季公子欲言又止,整理衣襟体面道:“好久不见,阿苔。” 他问:“需要给你安排厢房吗,这些年去哪了?” “不用。”洛芥拦住知墨,“我去景昭府上住,你派个人送我就行。” 不然凭他这双脚怕是能把自己直接送出城。 话里的亲近一听便知,季世青想到什么,克制着:“你要去他府上。楚弈如今是定南侯。” “应该混得不错,我可以要一整个院子。”他想到来前听到的那些传闻,挺起胸脯,“他看到我会高兴的。” “他是定南侯。” 洛芥直视他,男人静坐在那一袭素衣也不掩满身清贵和权势浸染的威严,比记忆中更加出类拔萃,无限贴近当初的畅想。 “所以呢?” 清澈到黝黑,甚至有几分非人感的琉璃瞳清凌凌映出事物。 “仅凭众人口耳流传的消息当个乐子就够了,外人不知楚弈为人,我还是知道的。” 两个面瘫对视,一个是习惯隐藏情绪,另一个则是面部肌肉动作寥寥,以至于气氛和语气都是冷静到异常平静的。 洛家的孩子自幼习医,望闻问切锻炼得耳聪目慧。遗传自洛院使的减龄面相,让洛芥尚留几分少年感,他也确实是除了宣梦怡外最小的。 被楚弈骗了总是不长记性,还帮着数钱。 洛芥:“看你这般,他这些年怕是吃了不少委屈。” 大夫一只手缩到桌下,按在腰间,生怕好面子的某大人下令把他按了。 好在没有。 呼吸间,无言的静默蔓延,季世青回身向后,没入檐下青影,脊背挺如玉竹。 “知墨,安排人。” 洛芥戴上帷帽走人,偏头对知墨:“我说你记。” 一连报出一串药材,知墨微愣。 洛芥关心:“安神疏肝,叫你家主子少胡思乱想,实在不行找个石头聊聊。” 知墨后脑勺滑过一滴冷汗,低头:“洛公子,请。” 洛芥:“你别忘了,他也就是仗着年轻身体好。” 句句关怀,动听可比季首辅。 …… “所以,洛非苔,你这是咋啦?” 饮月楼,司征眼皮子耷拉着眼峰偷扫这多出来的人。听说是楚弈的挚友。 他看着楚弈抛筷子丢洛芥手里,再自己追上去,狠狠撕咬嘴里的鸭腿。 他给楚弈花了那么多钱,又看着喝药又买酒……不对啊,他怎么干的都是那个停云的活……楚弈都没对他都没眼下这样。 哈! 这边两个自成一派,楚弈面露好奇,话匣子憋不住:“看着怪能唬人。” 嘴角左右戳上两根指头,洛芥歘一下手动笑起来——皮笑肉不笑。 洛芥眨眨眼,习以为常地看着他,含糊道:“习惯了。” 噗,笑得有点呆,楚弈手缩回袖子:“半点消息也无,一言不合失踪,你爹晓得你回来不?” “啊,忘了。”洛芥恍然。 司征听两人在那闲扯,埋头闷吃,忍不住为洛芥的经历侧目。 洛芥:“医术遇到瓶颈,从医书中得不到太多提升,想出门游历一番……” 然后,不出意外的迷路了。 摇虎撑子行医是洛家传统。老祖宗大抵没想到后代中会出个路痴,洛芥出行要不马车接送,要不跟着楚弈,竟也忘了。 好在一身医术饿不死人,等回过神,已经出了大成地界,在北方小国间啃了满口冰渣子。加之语言天赋不错,在北地吃得更开了。 就是天寒地冻,原本只是反应慢,不爱动表情,这回彻底变成面瘫了,回暖了也没改回来。 配上洛芥古井无波的语气,“我在北境没听到你的消息,有好心人告诉我你在江南,所以过来投奔你了。” 楚弈能猜到自己在北境的名声,对“好心人”含金量存疑,感动地勾搭上 兄弟:“扫榻相迎。” “来,这是咱燕王世子,司征。” 被点名,司征绷着脸放下筷子,显得几分凶。 洛芥扭头和青年脸对脸,看着端凤眼,面瘫式了悟:“哦,新的跟班。” “你好。”新旧任跟班的会晤。 司征恼羞成怒,冲对面的青衫:“你吃好了没,今天还有顿药没喝。” 全场视线落向楚弈。 发绳上的金团雀乱颤,一悠,不着痕迹背开洛芥。 楼下,烟枪将预备闹事的客人按在茶桌上,命令掌柜计算赔偿,春如旧熟练应付熟客的招呼,穿过大堂、落满花枝的檐廊,拉开后门。 吱嘎。 楚弈支开话题:“可是还有一道棠花酥没上,那可是今天的三十一份。” 司征鄙夷:“多大了还喜欢吃甜的,这不是限量三十?你哪来的银子。” “跟我说什么,告诉下人不就行了。” 楚弈认真敷衍他:“可是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谁叫我们世子靠谱呢。” 青年确实念叨好几天了,于是少年像是被顺毛般脚步轻乎地下楼了。 洛芥:“好生硬的借口。” 楚弈:“他听不出来。” “哦——果然是被景昭忽悠了。” “洛非非,懂不懂说话的艺术。你这一路竟然没被人套麻袋。” 洛芥不跟他贫了,瞳色认真起来,“手伸出来,我看看。” 楚弈暗自叹息,明白瞒不过他,索性破罐子破摔。 印着一点赤色的精瘦手腕上搭来两指,遮住青与紫的血管。 商队老板遮不住倦态,褴褛风霜沾灰丝袍,瘦了一大圈的身形后是少了半数的商队。 三层的距离仅能透过跃墙的花隙窥见关切的芍药纹,酒楼老板急急走出去。 “他们对你用刑了。给你治疗的大夫很细致,但医术有限,这些年身体不好,内力还在吗?” “……” 洛芥掀起眼睑,静静望来。 出门前未对脉象动手脚,楚弈眼睫一颤,眺望窗外,发丝在风中向后浮起。 “怎么可能不在。” 就是长期未尽兴放开手脚,再如何努力,内力依旧缓慢流逝,到底比不上四年前了。 普通医师能看出的问题洛芥懒得多费口舌,季世青那省下的情商拿出来。 战场留下的暗疾,奔波加之诏狱损坏的底子,多思多虑少眠难寝偶有恍惚的心神,还有最重要的—— “毒素未清。” “或许没有这毒,靠你早年的特殊内力也能慢慢修复。”洛芥微顿,眼如深水,他诊脉的模样与平时极为不同,理智且很有气势。 “北狄密毒,能解。” 他看着楚弈猛然看来的点漆眼仁:“我能治。给我时间,我能治好你,楚景昭。” 洛芥游方江山湖海六余年,不巧,特地在北狄迷路多待了许久。 楚弈唇角反而落了下来,眼底泄出一丝神色空白的茫然。 他当然不会怀疑好友在骗他,只是太突然了。 在他不认命,暗自筹谋,强迫自己习惯转变,厌恶酒精带来的麻木力,年少时的挚友会突然归来,砸破了封进泥里的酒坛子。 命运真的很奇妙,一瞬翻天覆地。 一串珠子搅得四散滚落。时间将一人驱逐战场,又让另一人无限攀登医学。 如果当年洛芥没失踪,楚弈可能不会中毒,一同戳醒另外两人。可下毒之人一日不除,楚弈仍有一劫。 而正是这些年的阅历,洛芥早早突破瓶颈,给了他此刻诊治的底气。 世事无常,不过飞鸿踏雪泥。 17.海豹鼓掌 “下毒的人一定对你很了解,才会针对你的内力选择克制的毒素。”洛芥猜楚弈心里应该有人选,不再多言。 “我本以为……”楚弈欲言又止,无奈道,“现在看来,如果是我想的那样,我看得还是不如你清楚。” 洛芥不置可否,话锋一转:“还没结束。” 目光若有所指,“阿弈,你疼吗?” 诊出的卧不安、不得眠一个字没错。肉.体上的反应藏不住,也不知这人如何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的。 楚弈短暂沉默后,眉眼飞起来了,轻松道:“还行,你也知道我一开始痛觉瘸腿,但适应适应就差不多了,比带兵打仗简单。” 报喜不报忧,晦疾避医,洛芥行医最头疼这种病人。 甚至变本加厉。 “你当初交给我的法子很好用,咱们非苔不愧是未来的圣手,天赋横绝,我一直藏得好好的。”两根手指捻上洛芥袖子,扒拉两下,“所以,保密,求。” 洛芥的面瘫硬生生扯出弧度。 气的。 楚弈再接再厉:“没办法啊,你是没看到当初停云和关叔的样子。” 祖母和宣一一都走了,就剩他一个,还浑身是伤。罪名一夜传遍大成,路上官兵态度只能说不出错,绝对称不上尽职。 他出来后便发了高烧,多日不退,一路上浑浑噩噩,“关叔那段时间连腰都是弯的。” 他来江南又不是封狼居胥,俸禄拿得最少的。药材开支大,加上暗中排挤,后面才慢慢走上正轨。 “我怎么好告诉他们。”楚弈走到窗边,轻声说,“而且我不要脸吗,你是不知道每次手下的愣头青满眼崇拜看着你的感觉。” 一旦自己和周围人都习惯了无坚不摧、靠谱的形象,就是咬牙也要维持啊,拜托! “那你牙口还挺好。”洛芥冷不丁一幽默,楚弈满腔惆怅哽住了。 坠落长空的鹰隼也依旧属于悬崖与极流,洛芥朗声:“楚景昭。” 发丝迎风扬出窗外,五官在背光下微微模糊。 洛芥表情寥寥:“我不是旁人,我是你的大夫,在医者面前可以喊疼。” 红绳尾部的结敲在窗框边细细作响,如同骨子里一刻不停的连绵昼夜的痛意。 “……” “——洛非非!” 春如旧正面色凝重着,忽地跳神,仰头看向某个房间。 青年蛋花眼震声一喊,双臂钳住挚友——万幸现在内力用不上,洛芥呼吸一滞,听到耳边清朗拖长的嗓音:“你真好,交给你,我放心!我要给你讲个压箱底的冷笑话!” 洛芥苹果肌扁平地竖起耳朵。 楚弈装模作样上下寻觅一番,翻找袖子,“欸?我钥匙呢?” 安静。 “……?” 洛芥随即意识到什么。 “哇。” 面无表情,但热情鼓掌。 好冷,脑子慢点就过去了。 功力之深远超他的医术,输了,佩服佩服。 - 三楼春日落雪,冰天雪地。 与此同时院墙前,同样仅余烟斗升起腥辣的青烟。 时间回到一炷香前。 听闻商队的遭遇,春如旧抬着烟杆的指节缓缓收紧。 商队运气不好,两军交战,撞上前方逃窜的北狄兵,队里青壮力和平时合作的镖师护着人和货脱险,却是死伤严重。 “北边情况我是看不懂了。”游商心有余悸地说道,“商队接下来要休整几个月,在国内转转,要是情势不好,再做他事,今天特来与春老板辞行。” 他走南闯北大半生,却渐渐看不透那边境形势了,钱是赚够了,惜命,想着家中妻女到底缓下步子来了。 富商喟叹说:“哪有边关天天胜,还天天打仗的呢。我都不记得上次放心走官道是多久前了。春老板要是信我,不妨预防一二,我瞧北边啊,迟早还是要乱起来的。” 春如旧眼角一丝凛冽稍纵即逝,牵起殷红的唇,裙裾层叠的荼靡花纹蹁跹翻飞:“邸老板不妨留下来吃顿践行菜。” 烟从后巷飘回人声鼎沸的前楼。 彼时,改编自三也青话本的故事行至高潮,满座的吆喝呼声里,得空的书生文人高谈国事亦忍不住为抬头。 茶走声呵,说书人口中奇谈异情、江湖天下,卷进口舌咽下肚,总逃不过人生四大喜事。 洞房花烛、金榜题名、久旱逢霖、他乡故知。 剧情停在主角即将功德圆满戛然而止,老先生顺溜地打上一串广告,不顾茶客挽留切至下段。 楚弈拍拍掌柜柜台,只来得及挤眉弄眼示意,就被气急败坏的司世子碾着腿走了,洛芥险险没跳上马车,人没坐稳,却能张嘴叫尚未开始冷哼的少年炸了毛。 “却听说月戎所在的地方离那楼兰……” 春如旧锁上酒楼大门歇业。 她在月夜里看到站在不远处的但观复,耳边响起商队带来的消息。 “怎么了?”但观复轻声问她。 烟杆拍拍男人面颊,春如旧:“在想,美人垂泪的画面总不好叫外人看去了。” 但观复猝不及防,红着脸无奈看她:“姐。” 春如旧朗笑离去。 而三个时辰后,有人敲响城西某座院子的大门。 一下一下急促回荡在熹微的天色里,盖过更夫打更的喊声。 “五更天——” “谁啊。” 年轻男子一把上前抱住老伙夫,“爹!” 竟是杳无音讯的小儿子。 这边的动静惊动其余人,“哎哟!这不小哨子吗,人回来啦!” 伙夫一巴掌呼上去,“臭小子,信也不往家里送,急得你爹到处托人找你。” 男人夹在一帮人中间往里走,“意外,碰上笔大单子,不方便,过会还要走的。” 说到某个字眼时,他嘴角僵硬一瞬,被掏钱袋子的动作掩住,“爹,这些你们先留着用,我这次待不常……” 周老拍大腿:“这事还得知会那小子,人回来甭帮忙找了。” - 江南如此气候温和,雨水丰沛之地竟然都晒不化楚弈的幽默。 现在,新多了块又干又硬的石头。 司征第五次奓毛发现无人搭理,气势汹汹转身只看到一张无辜的面瘫脸。 “楚弈人呢?” 世子今日行头选得威风,鲜亮的一身,站那从头到脚写满钱多、不好惹。 真空圈套过来,洛芥余光里,母亲攥着孩子的手远远绕开。 司征提了把老人失衡的糖葫芦靶子,靠右走,在洛芥眼皮子底下弹了枚暗器, 嘭,走反道的汉子凭地打跘,摔了。 洛芥一看,射的是块碎银。 司征:“哼。” 面瘫毫无反应:“去买包子了。” 他想到楚弈出门跟他说的,迈出交友的第一步:“你脾气不太好,肝火旺盛,等会去买点绿豆汤吧。” “?” 司征肝火更甚。 “我比你年长四岁,可以称呼你的字吗,征道?” 洛芥剔透的圆眼晶亮,面无表情地释放期待——刨去家族连医书都背不下来的笨蛋,楚弈的交友圈里,这是比他小的弟弟! 是弟弟。 是赤.裸.裸的挑衅! 司征抱臂,哈了声。 “征道,你的绿豆汤。” 话音未落,手上一空。 司征烦躁夺去洛芥递的竹杯,一旁楚弈无声举起包子,挡住弯起的眼。 司征:“我都看到了!” 楚弈发出毫不掩饰的笑声,发绳垂在脸侧,乐得一摇一荡。 自从少年发现某人身体不行,嘴上不说,却留了个心眼,格外注意着。偏演技还不如楚弈,拉不下脸,楚弈一戳一个准。 “噫!”司征接住他手抖没抓稳的包子,见他墨发沿着肩膀滑落,许是高兴,双手都探出青衫的模样。 残着病气的指骨骨节突出,短暂地颤抖几下,稍纵即逝,是肌肉为了维持体面而长久控制的生理疲惫。 他没好气,“拿得稳吗你就笑,笑毛笑,吃你的包子去吧。” “唔!” 世子骂骂咧咧把东西抢过去,展现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充沛肌肉,躲开洛芥的手:“把我的绿豆汤拿好了,真是的没一个靠谱的。” 跟楚弈一路货色的,他就不该指望。 楚弈笑够了追上去顺毛,天青绣雪山纹的袍角绕着他飞,像只虚弱却聒噪的禽鸟。 “祝青阳老将军知道吧,他的锤子我抡过,刚刚那是失误,毕竟太完美是会遭人忌忮的。” 洛芥瞟去一眼,而司征面一沉,甩开楚弈不说话了。 楚弈:“欸?” 坏了,错话了? 【司征怎么生气?】谢池春不解地戳戳系统。 方正团子抽空搂了一眼,数据自动分析给出答案:【拒绝苦难娱乐化。】 小6:什么鬼东西?它坏了? 它谨慎回答:【因为您的态度。不过,容我提醒,我是由数据组成的高级(重音)系统。】 【所以?】 ——所以向一个理性科技产物询问人类情感是否不太严谨。 谢池春尾音带笑:【小6作为系统中的优秀员工,肯定对人类非常了解吧。】 【那当然,我带过超过一千名人类宿主。】 谢池春:【植物的伤口向外,人类却想藏起伤口。过去的事实让司征不高兴了,有趣的是那些讨厌楚弈的人也会产生情绪波动。】 小6直觉宿主在想些不妙的事,不过它看着缓慢但持续增长的修正值,选择清除“怀疑”数据。 高效的工作应该信任自己的合作者。 绩效第一的统位称号只能是它的。 哦对,外面洛芥要拿楚弈熬汤,不是泡药浴了。 不敢打扰谢池春,小6最后提醒:【距离任务截止还有129天,宿主。】 18.拔毒 洛芥回来,关镇山乐得多喝了几杯,早早歇下。 停云停雨留下一个守在门外,楚弈难得能敞开饮酒的机会在席间被洛芥按下。 此刻升腾的药香连同逐渐弥漫开的水雾充盈鼻尖,一股清苦味,不难闻。 楚弈鼻尖耸动,又能接受了。 “泥水血水不嫌弃,嫌弃我的药材。”洛芥解开银针排好,并指搭上楚弈腕间。 大概是平时藏着习惯了,手脚不行后体温跟着降低,乍一碰上点温热的触感,楚弈下意识要躲。 才恍然当初可以只手提人上房梁,现在洛芥身体比他好了。 还不如大夫。 “已经是味道最小的了,鼻子变灵了。”洛芥抬头,抓着他,指腹传来缓慢的跳动感,技巧高超地转移话题,“如果我多迷路几日,现在还能找停雨借针线。” 楚弈对洛芥的印象还停留在“一老实乖巧的孩子,身为老楚家的良心,要少骗骗”,因而不禁思索:“嗯?” 游医:“破破烂烂,直接缝起来更快。”他示意他脱衣。 楚弈粗略琢磨,对洛芥的冷笑话表达赞许,全无心虚之意。 水的颜色逐渐沉淀下来,肉眼看反而浅了两度,洛芥:“先解毒,北狄的药材我用其他药性相近的代替,时间会长些,七天一个疗程,要一个月。毒素清了,我帮你治好手脚。” 他在楚弈准备进去前拦了拦,说:“会很疼。” 脸上动静寥寥的,语气和两颗眼珠子露出毫不掩饰的担忧,看着怪有意思的。 洛芥想,他的挚友已不是胳膊折了也没感觉的铁人了,寻常人难以忍受的疼痛,何况楚弈少了旁人生来锻炼的时间。 若非脉象瞒不过医者的眼睛,青年能搅得鸡飞狗跳的活力足以骗过世上庸医了。 楚弈眼一弯,说的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咬字很轻:“不会更疼了。” 这张五官在水汽里变得鲜活,为数不多的肉感堆积削弱了骨相上的锋锐,是少年气十足的明媚感。 只是眼神变了。 洛芥在响起的水声里看着两颗黑沉沉的眼珠。 淡色的药水,因为承受刺痛失去血色的皮肤,发绳和外衫一起放在一旁,没了亮色的装饰,仿若北疆万里冰原上的雪鬼。 黑发将所有弱态都压下了,依稀可窥冲锋敌营的攻击性。 洛芥确定楚弈状况,绕开屏风在外间等着,准备药浴后的事宜。 六年游医生涯虽然并未对洛芥的情商奏成更新迭代的影响,但无数次从病人恩将仇报的医患矛盾中脱身,让他感悟了些许做人礼貌:有时,大夫在场反而会给心理脆弱的病人带来更大的压力。 ——曾因治疗某不举男患描述客观□□实而破防妄图灭口,游医事后慷慨解决了其烦恼根源。 虽然楚弈心理并不脆弱,但想来他在外面蹲着更好。 面瘫一番计较九转回肠,楚弈不得而知。 他甚至不知道洛芥何时离开的。 全部心神用来抑制自己从桶中跳出去的冲动,好吧,就算给他这个机会,他也动不了。 药力通过皮肤吸收到体内,犹如针扎,四肢早已失去知觉,全靠一口气吊着,恍惚间好像听到血液滋啦的声音。 当年扭断手脚的地方似乎在发热,带动心脏费力跳动,楚弈睫羽颤动着,一直以来维持的体面终于在药力冲击下裂开缝,手脚细细密密地颤抖起来。 像是冷的。 千里奔袭的长途,押送回京,不过比他料想中槽糕些,但假的就是假的,总有人能捞捞他的对吧? 新帝的密旨被一道疾讯秘密拦在半路,谁也不知里头内容。 看守监禁下消息断绝,因而不知晓京中死寂的气氛。 像平静而压抑的海面,只待暴雨倾注下鱼群跃出水面,便可分食而噬。 率先拉响围剿信号的是一个七品的言官,以死谏真言,声泪俱下的哭诉伴随血腥味的磕头声回响在空洞的大殿上。 哭他儿因和楚公子看上了同一条发绳竟将人打至半残,身为人父终于忍不住,带着儿子病中亲笔书写的字据站出来。 “……楚小将军曾多次在私底下用北狄文字书写信件……下官所言,句句属实,恳请陛下明鉴!” 声嘶力竭,眼含血泪,渗着言官满脸苍老的皱纹,叫满殿朝臣不忍。 信件比对楚小将军平日的字迹,由国子监的先生亲口点头作证与他学生的行笔习惯别无二致。 弹劾的奏折如雨后春笋,一时间竟是众人推墙。 宫外,书生的愤慨骈文句句震耳欲聋,感染下形成一片浩然声势。 楚府闭门谢客,门前开国皇帝亲笔书就的牌匾历经岁月,日光下,时间侵蚀得黯然。 五日后,群狼窥伺里,府门敞开。 棍杖敲地,在四周陡然扼住脖颈的目光下,响起姜老夫人肃然而苍老的嗓音:“带老妇进宫。” 楚弈眉头微蹙,闷吭一声,外间洛芥听到动静,估摸着时间穿过屏风。 药浴颜色淡了不少。 嗒。起先一点,紧接着落下一串乌红的血来,宛如白雪欺压的枯枝上飘落的红梅。 洛芥唤了楚弈两声,见人没反应干脆上手掰出一只胳膊摆好,旋即银针落下,将人扎成了只刺猬。 某一时刻,楚弈抽搐得更厉害了,唇边溢出一丝血线。 水汽凝结在眉骨与睫毛上,摇摇欲坠。 随着最后一针探入穴道,青年如同蓦然挣断的弓,脊背猛地一颤后失力向前倾倒,蓄着的水珠便顺着眼角滑落,无知无觉,混入溢出的血色,被药浴吞没。 无人得知姜老夫人进宫的内幕,那些想撕下一口的政客、世家们慌乱不到一天,夜里,姜老夫人自刎离世,于清晨被府中下人发现。 衣冠整齐,腰杆笔直,眼神面向先帝笔墨未留一句遗言。 其上铁画银钩的字迹上书:世为虎臣,忠贯日月。* 楚家挂白,池面砸入一颗石子,涟漪层叠,明处与暗处的目光尽数落向上首。 楚弈踏进京城时,家族故交冒险派人送了消息进去——今日是姜老夫人头七。 祖母身边看着他长大的老仆眼含热泪道:“夫人希望您平平安安的,不要责怪自己,和表小姐离开京城好好生活。” 字迹透过模糊的视线,“天地辽阔,雄鹰何处不可安家,往事随风去,好好活。”</p >楚弈疯了,大闹一场,从大理寺转入诏狱。 递给陛下和好友的消息杳无音信,收了好处的狱卒嫌吵,当夜挑断了少年的左脚。 膝盖阖地的瞬间,楚弈听到关节转动的细响,砰地砸落冰冷阴湿的地面,溅起细小的尘土。 接着,左脚和心脏传来奇怪的感觉,像是被啃了一口。 比弄丢了宣一一送行前编的丑丑的发绳还难受。 楚弈在远超阈值的疼痛下意识清醒过来。 浑身无力,后背靠在桶壁上,洛芥在他另一只手上也扎了几针,血流得不如第一次快。 楚弈怔愣回神,觉得自己像被并起四肢放血的猪。 不太美观的比喻,可他实在没精力关心这些。 颈侧青筋凸起,时间被无限拉长,等水温转温,洛芥才喊楚弈出去,“需要帮忙吗?” 楚弈松下劲,后知后觉喉间反上的血腥味,指尖微动,显得几分呆滞地摇摇头。 不太行。 洛芥放停雨进来处理后续,抬手扶人起来。 楚弈艰难收拾好自己,脸色白得透明,去了半条命,蔫哒哒地卧在床铺里听洛芥絮叨。 “拔毒效果不会立竿见影,毒素浸入四肢百骸多时,你这一个月的身体会比平时更弱,麻烦景昭老实点,万一惹了风寒我会很麻烦。” 预防万一,下岗多时的地龙又烧了起来,闷得楚弈想扯领口,又忍不住觉得冷。 “我需要随时感知你的状况,所以镇痛的药不能放,征道那我也会找时间关照,你要实在难受就告诉我。” 远看着实是一副兄友弟恭的画面。楚弈支着脖子发现停雨不在这,放心倒回去,眼皮子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唇角没了笑意,光看表情像是很不耐烦。 洛芥知道他这是没劲了,不再多言,大不了自己之后多看着。 认真给人掖好被子,只露个脑袋,“好好休息,今晚应该能睡个好觉。酒可以喝,不用刻意。” 榻上,楚弈身残志坚地掏出一只折腰的手,腕部使不上劲,耷头向日葵似的挥挥。 拜拜。 一夜无话。 - 春日渐深,楚弈却反常穿得多起来。 洛芥和楚弈走得近,近来又经常消失,司征跑定南侯府上十次有五次找不着人。 ——必然有鬼。 关镇山再一次:“司小世子,不巧了,侯爷刚和洛公子出门没多久。” 他看着少年站在侯府石狮子面前的身影多少有些不忍,奈何他是真不知道楚弈在做什么,总归主治大夫的洛芥既然未阻止,想来不是什么大事。 自从洛小公子回来后,小主子跟着活泼了不少。 司征郁闷拍拍石像,对晴川:“走,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晴川忆及王爷的关照,试图劝住他:“主子,这不好吧。” “你是谁的人?算了,反正到时也不用你跟着。”司征昂下巴,“碰到危险是你保护我,还是我保护你啊。” 晴川被骂自闭了。 于是,经过几日的蹲守,扒了晴川衣服的少年跟在楚弈和洛芥身后,眼见着两人越走越偏。 19.月戎 时值《异木谈》续作上新,书肆前一时人满为患,挤满赶来尝鲜的书迷。 其间夹杂了几句读者对作者的日常问候。 “三也青敢不敢一日上新十册,每次都卡在最关键的地方,我这几天饭都没吃好。” “不敢不敢,会出人命。” “我就不一样了,上次的书不小心叫私塾先生收了去,别以为我没看到他私底下又哭又笑是为了啥。” “先生估计得去看看。” “三也青好狠的心,小四儿苦了那么久,竟然就给我写死了!啊啊啊他都没吃上最后一口包子!” 此言一出引起群情共愤,细数罪名堪称意难平,自然而然淹没了身边人无所事事的搭话: “万一是根据真实故事改编的呢。这位兄台,来点瓜子?” 洛芥落后一步出来,就见着某笔者大刺刺混在群众中央。穿了身招摇的红衣,面颊上的雀斑配上高马尾,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转眼就要和生人称兄道弟拜把子。 他攥住手腕把人拉出来。 楚弈拍拍手上的瓜子皮,乐呵呵告辞,声音是与表情截然不同的沉稳:“陆浊看上家孩子,是个男孩,本想强行将人掳了,却不想那户家人跟参军沾点关系,直接把陆大公子给抓了。” 陆府这一个月的日子不好过,得罪的人太多,陆浊下牢无疑是个信号。 他们朝人流稀少的地方走去,最后钻进一处巷子。 普通人家常见的草棚驴车在百米外的路口悠悠驶出,哒哒哒往城外而去。 城口,远至江淮盐场的盐通过运河一路而下,层层利益交换,最后从官仓交到贩商手中,一方运入城,同一时刻,茶叶等紧俏货出城继续流向各地。 “先休息一会。”茶队的领头人警惕地回头打量着朝着晃悠来的驴车。 后者猛地颠簸压过路边的石子,让人怀疑下一秒就要散架了,老驴耷拉着眼皮,车毂吱嘎,看不清草帘里的人。 一路驶来,仅有这辆驴车还在。 队伍中,三两分散休息的慢慢将手按在腰间。 “——” 老驴甩尾,半死不活直直驶了过去,领头人松开眉头。 “领队,我有点急。”年轻人捂着肚子面露难色。 他细细打量,抢过他背上的包裹,“快去快回。” 刘至逃跑的希望破灭,装模作样捂着肚子蹲在树丛后,脸色灰败。 后颈猛地受力,一点凉意颈侧,“!!” 低哑难辨的嗓音:“刘志,两个半月前失踪,实则商队在桐关口被杀害。千辛万苦逃亡归家,现今还敢出城。” 痒痛,淡淡的血腥味弥漫,森寒吐气靠近,“他们让你做什么。” 刘志喉结滚动,两股战战。 “嘘。”细听之下,尾音竟是上扬着似笑未笑的,“不要耍小心思,不然要是割坏了点什么就不好了。” 深春的林子植被茂密,队伍的声音消失,风流穿过,年轻人面无人色。 见人不愿意开口,楚弈给视线盲区的洛芥递眼神:都这样了还不坦白?非苔,加点剂量。 “队伍往哪走?” 刘至脑子晕乎地:“往北,要过边境,具体去哪我也不知道。” “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他们要我们运输茶叶,原本队伍的老人几乎都被杀了。要是不听话,就拿亲人危险我们。我没敢告诉爹娘,就骗说是干了笔大单。” 到底老实本分,不如父辈,老伙夫都是在军营里滚过的,年轻人哆嗦着说得真情实感。 楚弈想,可不是一笔大的,按照青耕前日传来的消息,这浑水若是淌了,某天暴露最次也是去了半条命的代价。 搞不好就跟他一样了。 林子那头传来骚动,领头人见刘至久久不归心生怀疑,数道身影无声离队。 楚弈将人劈晕了藏在一处茂密的灌丛里,旋身躲过破空的杀招。 兵刃相交,碰撞出铿锵寒芒,顷刻泄露杀机! 罡气席卷,灌木叶轻微晃动。 司征憋着气猛地收脚,瞪着脚边的刘至。 我靠,差点暴露! 蚂蚱踩着他鼻尖的叶子嗖地跳远,一口气瞅着包围里的那抹赤色不上不下。 楚弈他什么毛病,干着事能穿红的吗?带个不会武的大夫都不告诉他。也不知道隐蔽点,晚上敲闷棍啊,手前几天还跟他说疼呢,洛芥也不知道劝着点,他这是能跟人血拼的节奏吗! 担心什么来什么,那人拧腰避开刀尖,俯身贴近,五指扼上敌人颈部用力。 司征眼睁睁看着他脸色一白,咔哒一声,松开尸体闪身,表情冰冷,司征却知道是楚弈手又不听使唤了。 他需要耗费更多气力去控制。 要是没有该死的病症,杀穿战场的人怎么会被这几个刺客拖住。 灌木丛一颤,又是一颤。 落入另一双眼里,司小世子要暴露了,洛芥尽职尽力地扮演柔弱医师,滑腻地逃窜在密集的攻击中。 无色无味的药粉飘在空气中。 楚弈注意到杀手的移动,忽地扬眉,反手夺刀捅穿一人,“还看?有点过分了嗷。” 血色沁入红衣,零星溅上脸侧,伪装后的面容残留稚气,唯独两颗晶亮的眼珠子瞥向西面。 司征撞进楚弈亢奋而快活的瞳底——见鬼的弱势,敢情一直在耍他! 一脚把刘至踢远了,拔出随身携带的软剑,“不赶紧跑,又有人来了。” 楚弈闪身让位,“年轻人别着急嘛。” 噗呲几下捅果子的动静,司征骂人的话冲到嘴边,先前的药效发作。 果断处理完最后一人,楚弈一言不发地扭头盯着司征。 应是红色刺激到生物的原始本能,司征意识到洛芥没什么情绪波动的药倒一车队人,率先想到的是自己平时应该没得罪这个面瘫。 进而被骗的羞恼和对面前两人实力的认识,让世子略有些打击和别扭。 红衣吸饱了血似的鲜亮,即便楚弈姿态松散下来,也带着股兵器般的侵略感,丹凤眼轻轻眨眨,弯起熟悉的弧度。 笑盈盈地:“小世子,借点人手用用呗。” 躺了一地人,有点带不走啊。 …… 指使后来的,还是年纪最小的给他收尾,楚弈不觉得有丝毫问题。 遵从医嘱金盆洗手多年,渐渐习惯卸去内力的状态,司征天赋不错,跟踪还知道吊着武功偷摸着,只可惜功夫不到家,出城时被楚弈抓到破绽。 燕王爷低调、不争不抢的行事,养出来的世子主动往浑水里淌。 这下暴露了,“最近出门多带几个护卫,老实点知道不?” 司征耳尖烧红:“凭什么他都能知道,你不能带上我。” 洛芥满脸无辜举手:“那个,我不知道。” 司征一噎,瞪回去。 “好啦好啦,知道太多小心不长个。”本来就不聪明,楚弈揉了把狗头,“最多半个月就该结束了,陆家要被抄家了?” 听出这人在转移话题,司征顿了顿,不知想到什么,借整理发型的动作摸摸耳朵。 闷声:“嗯,数罪并罚,等清算结束,全城示众,现在是谁来了都能踩一脚。”他不解气道,“活该。” 听闻刘侍郎办事上工突然勤快了不少,进度推得飞快。 文人们都在猜是京中秘密传信,只有楚弈知道,京城定期传给首辅的大小官员变动里,据说刘侍郎 的发妻和外妾相互扶持出了感情,一见如故,现在正盘算着带上他唯一的儿子和离,过小姐妹生活呢。 家都要被偷了,可不得赶紧回去吗。 原是趁着南下出差避尴尬,这下好了,更大的风头要出现了,就等着中年男人光荣回京。 司征手握燕王府半数信息渠道,他从前没管过,现在因为楚弈,偶尔叫晴川去扒拉两下。 而有的时候,下面要比上面流动的更快。 江南商贾的动作收紧了,商人最是嗅觉灵敏。 他估摸着楚弈感兴趣的,口吻满是不经意,但仍藏不住凝重:“听说月戎准备和大成开战了。西边已经不允许商人走动,有大量兵力守在边界线上……” “要乱了。”楚弈淡淡接道。 说的是西边,司征看他下意识眺望北方,空气中湿度渐重,天边压了一片糜艳霓虹的火烧云,在他的轮廓处镀了一圈金边。 背光下,眉弓和睫羽扫下深深青影,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那身方才还带着轻快的神情,在日落时强烈分明的光影下,错觉似的多了一丝悲悯。 司征跟着他的话想,会死很多人。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能脱离这四年他看到的,再次清醒地意识到,这人和面前繁华的江南枢纽不同,是从生死厮杀里活下来的。 他能感受到楚弈身上异样的寒意,由衷地觉得他就该是一身醒目的颜色,待在战场上让他对着胜报拼命习武的存在。 “你看,站不稳了,骗人把自己折进去你可真行。”司征身体比脑子快,嘴里损得不掩鄙夷。 楚弈表情都不带动一下,懒洋洋地反驳:“你这话就不对了,我要告诉你一个事实。” 等到两双眼睛都看过来,他放开司征独立行走到前方,高马尾一晃:“两个八十。” 笑得露出两边犬牙,然后在司征和洛芥解冻前,大笑着快步溜走。 看得出来青年身体最近虚弱了很多,走到半道差点平地摔倒,吓得两人回神,然后就给那家伙溜进城了。 可恶,他什么时候用这张脸和现在的守卫混熟的! 霞光万道,有如鳞甲,经验丰富的老人早早收了杆回岸。 如此绚烂的晚霞,应是大雨将至。 算算日子,快到梅雨季了。 一道奏折送至皇帝桌前。 ——月戎决意出兵,须急派粮草,支援关西。 自现任陛下登基以来,天灾频繁,加之先帝时期消耗的国力,户部和兵部坐不住了。 “陛下,国库空虚,实在没钱了啊。” “陛下!外敌来犯,倘若避而不战岂不告诉那群蛮人我大成怕了他们不是?” 早朝犹如菜市场,震得司处崇脑子嗡嗡的。 户部高声齐呼,新晋的尚书跪下:“陛下!” 朝上有武将看不下去,指着鼻子怒目:“孙长宇,我关西多少战士,你是准备让他们拿着破烂嚼草根子去战场上送命吗!” 尚书:“求陛下明鉴。” “行了。”司处崇挥手,“此事下朝后,孙卿和高卿到御书房与朕商议。工部。” 工部侍郎是个面容憨厚的沉闷性格,走出队列说起北方雪灾改善,虽说收成定然会受到气候影响,但总归保住了一半。 自新帝上位后,原先不起眼的工部受到重视,工部侍郎:“南方堤坝工部全程跟进,应能在此次雨季到来前完工。” 工程历时五年有余,一旦建成南方有了保障,可以想象往后必然会载入功绩青史。 早朝头一个好消息,司处崇眉头舒展,心情大悦:“好,此事方卿有功。” 一旁海福默默记下,轻抚拂尘,大臣们鱼贯而出。 “谢阁老。” 20.冷笑话 “方阁老。”老臣向来人回礼,来者与方才的工部侍郎有几分相像,“方阁老的儿子年轻有为啊。” 方阁老斜眼乜老伙计,“不扯这些虚的。” 他说,“我昨夜做了场怪梦啊,今早临朝总觉得心里不对劲。”年纪大了,胃口下降,眼下走出承天门,总觉得心慌。 官场混了大半生,他不信他这老伙计嗅觉会比他差。 谢阁老不说话,手拢在袖子里掏出张饼子塞过去,神情自然:“你信那季家小子真重病在府,还是信我家那小子马上开窍。” 方阁老还不知道谢家小子整天闹着要当道士的事,撕了口饼子递过去,一切尽在不言中。 谢阁老也不生气,掀开眼睑看着远处聚集的浓云,意味深长道:“只是这病啊,不想好也得好咯,年轻人还没老夫身体康健怎么行。老方啊,我看你也得注意点。” 方阁老踩上脚凳,“老了,这条路也走不了几年了。” 子孙辈该操心的事跟他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骨头没关系咯。 司处崇看着他新提拔的户部尚书心情上来欲要和练武的大老粗们比武,“行了,都下去吧。” 勉强达成各方都满意的结果——皇帝的小金库——司处崇心气磅礴,太子时期也上过战场,底下人都知道陛下是个主战派。 演了处戏给满朝文武看,这不刚出书房,两方便手挽手了。 “吵。” 海福换上热茶,笑说:“这是大人们信任陛下呢。” 司处崇没说话。 早年间他身边有个更聒噪的,招摇活泼得不行,还不能表现出来,不然脾气上来了生气把人挂树上也不是没有的。 基于良好的基础,司处崇的皇帝修养是练出来了,相比之下,朝上几只鸭子都不算什么。 念此,他想到南方,问:“子常可有新的消息?” 贪污案声势浩大,随着新人补上空缺,京城热度降下来,转而放在边境上。 海福躬身:“未曾,季大人似有新的发现,欲多留半个月。” 司处崇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一名其貌不扬、气息内敛的小太监跑进来。 俯身低语。 男人眉弓沉下。 断云岭失联,被北狄人围困城中欲夺城中粮草、美人,陈将军已率军赶去支援。 他不得不防范西、北同时承压的可能。 北狄人又开始活跃了。 他对海福下令:“传急信给季世青,让他以最快的速度归京。” - 盐库死了个小司令,因着是孤儿,又无妻女,偌大的金陵城未激起半点浪花。 唯一值得人注意的是死因有些蹊跷。 外表没有明显伤痕和刀口,面色正常,下值后没多久死在家中,于次日被发现。 季世青看着这份报告,上面清晰记录了司令简短的生平,他直觉有些不对却并无疏漏。 如此凑巧,死在他得到陆荣走狗手里藏着的假账本之后。 浮白跟着副官拿到藏起来的账本,陆家这些年不知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再通过手下一路供到京城本家。 转运使的位置陆荣坐在上面吃得满嘴流油,越靠后账本记得越敷衍,寥寥几笔“字画、假石”,堪称他一言堂。 季世青:“你去,沿着这条线再看看,动作不用急,有消息再禀报。” 知墨进来:“主子,京中急报,战场局势不乐观,陛下令您速归。” “准备收拾东西,这两天交接。”季世青三两下扫过,让心腹先下去,“你留在江南,不必一道。” 他盘算事宜,问知墨:“刘明丰呢?” 知墨:“刘侍郎派人去了陆府,浮白跟过去了,需要暗中接手吗?” 看得出来刘侍郎是真急着回去,大雨天的,已经坚守在工作岗位上,亲自抓人。 雨丝密集,风雨里飘摇、倾泻成线,铺天盖地的罩下来,溅落一片迷蒙的水雾。 顺着窗棂飘入,季世青墨发拂乱,知墨上前掩了大半,室内静下来。 雨势连绵两日,看样子,仍要两天才能放晴。 …… 空气湿度一大,盐便容易结块、溶解。 往年转运使到了雨季要亲自巡仓,不过到陆荣上位,规矩就只是规矩。 上行下效,盐仓态度自然松散,东西初初备下,尚未来得及处理。 年轻人见天势不好,虫蚁反应异常,拿了桐油石灰去封仓,换掉角落的生石灰盆,最后折去搬干沙袋。 折腾下来时间比平时晚了。 “欸!还有人还有人!” 他带着早晨剩下的半个馒头招呼,咦,坏了,呸呸呸! 照理和守卫告辞时,回头看了一眼,一群陌生打扮的队伍往里头走,动作极快。 小司令:“这个点还有外人进来?”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笑笑:“是陆大人派来巡逻封仓的,这不马上雨季了。” 司令:“啊。” “那两位大哥也注意着点,入夜风大。” 地零星湿了起来,他砰地撑起伞往城中赶。 速度快的话,说不定还能赶上陈婆的馄饨摊…… 嘭! 手一落,茶客目光引回自己身上,说书先生抿了口茶。 就着淅淅沥沥的雨声,自带风雨晦涩的故事感。 饮月楼的消息经常灵得让人怀疑老板是不是背后有人,“上回说到西域,这次啊刚好给大家讲讲北狄。” “北狄原国号一个单字,匈。” 又是一敲。 “咳咳咳咳……” “你说说你什么毛病,这破天气还要跑出来。”司征日常跟楚弈吵嘴,一边说着,亲自关窗,“饮月的厨子不是都给你挖过去了。” 湖面泛起层叠涟漪,柳树朦胧得一烟翠绿,他忽地眯起眼回头,“你不会看上楼底下那老头了吧。” 一旁,洛芥放下茶盏,嘴角抽动。 楚弈又咳起来,伸手去勾茶壶,嗓音轻哑:“司小世子,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般形象吗?” 他是强盗吗? 洛芥体贴地帮楚弈续上,顺便看了下他的状态。 青年最近着实轻减许多,往日的衣衫挂在身上添了几分松垮的落拓,晨起时腰间需要格外缠半圈,不说话时看着当真有几分病美人的风味。 脸色是寡淡的瓷白,因而为数不多几次偷酒喝都被关镇山抓个正着。 最后挨不过老者心疼的眼神,抓着人袖子晕头昏脑发了戒誓。 毒素到底在体内待久了,洛芥手段再温和,亏空糟蹋的底子一时半会也回不来。 偶尔疼得狠了反而晕不过去,洛芥半梦半醒对上一双黝黑的丹凤眼,最后镇定地起来给人扎针。 空气潮湿,四肢经络日夜折磨着,加上昨天新染的风寒,某人坐那即一个大写的“身残志坚”。 好不容易缓过来了,发丝搭在肩上,缠着发绳乱成一团,气色全靠那双眼睛吊着。 司征恨铁不成钢地踢踢洛芥。 “我半个月后跑一趟北方,这样景昭你好得快一点。” 顾及司征在这说得含糊,效果依旧一语惊人。 司征:“哈?” 楚弈:“没必要啊,阿苔。” 平时在金陵城就能迷路的人,这时候跑去北狄也太丧心病狂了。 洛芥认真道:“替代的药物到底不如原本的草药,拔毒后你还要好好调养一阵才能继续下一阶段,北边我很熟了,府医接手也是一样的。” 楚弈平复呼吸:“这事没商量,洛非苔。” “嗯。”这是要生气了,洛芥不再坚持。 “一代红颜为君绝,千秋遗恨滴罗巾血。半棵树是薄命碑碣,一抔土是断肠穴墓……”* 楚弈听着熟悉的故事视线穿过窗口眺向雨幕,故事里的将军杀入刀光敌围。 春老板似乎挺忙,不见人影。之后楚弈老老实实待在侯府养蘑菇。 一直到皇帝的诏令入城,贪官午门斩首,终于跑了出来。</p >难得的晴天,上午还带着点阴寒,现在却艳阳高照。 阳光往集市前石板上一浇,闷热挤压陆氏父子的胸腔,扑通!膝盖磕在洇痕上毫无尊严的跪下。 多了一条宣判罪行,楚弈猜是季世青下令加的,青年站在人群中不见以往的笑意,瞳色森冷。 百姓忍不住扔菜叶子,甚至还有石头,滚烫的血淌下陆浊额头,他认出是自己入狱前想上的那个男孩。 “好!”“扔得好!” 刽子手一口热酒喷刀上,寒芒一晃,红色的虫子钻出来,咕噜噜滚了一地。 ——满城风雨的贪污一案落幕,血污了烈阳下愈黑的影子,高官人头滚地,大快人心。从陆家抄出的无数金银财宝全部充公收归国库。 至少打仗的军饷是有着落了。 楚弈转身离开,他是趁着午休偷溜出来的。喜热闹,这次却没带任何人。 抬脚走的不是侯府方向,因为上一轮拔毒结束不久,走得十分漫不经心。 百姓都跑去看热闹了,倒也不用担心会被撞着。 “季子常。” 五官忽地鲜活起来,果然正正好抓到要偷跑的季首辅。 这次没喊季青青了,走过去,藏在袖中的手指无意识捻了捻。 季世青不习惯地回头,没说什么,楚弈满意地欣赏他眼底的意外。 想着还没好好告别呢,另外还有洛芥上次说的,他觉得确实有道理,好兄弟嘛,有什么误会一杯下肚好好聊聊就能解开的。 像他这般洒脱的人都误会了,自然没理由怪季首辅这种被别扭的。 他还查到了新东西…来!现在,让他们重修于好! 缠了他几个晚上的眼睛弯出熟悉的弧度,季世青看他抬起手里的酒,上面沾着新鲜的泥点,“不请我进去坐坐?新挖出来的梅子酒。” 府门台阶前,下人进进出出。 季世青眉间略有松动,回过神,手里已经塞进了清冽的梅子味。 “地下藏了三年,最后一坛了。”楚弈眼神晶亮,目光如炬。 季世青:“。” 俩人坐在空旷的院子里,他确认苦药气就是楚弈身上传来的。 这家伙不知是不是又去哪家酒楼逛了,脸色这般差。 楚弈注意力都在季公子脸色上:“阿青,四年前陛下随派的督察使你可曾听说?” 若毒来自北狄王庭,那所有人之前都被骗了,而内应现在必然还在北疆军中。 酒液轻晃,“死了。” 季世青语气冷淡:“监管不力,犯下大错,自当处罚。”他从鬼迷心窍的状态里挣脱出来,“你要是想聊这个,侯爷自便。” “哎别别别!”话未落,楚弈以为他要走,急急起身。 却不料季世青稳稳端坐在原地,反倒是他,腿兄不给力,一阵尖锐的刺痛迅速从脚踝攀升。 交错的瞬间,双方皆有丝意料之外的愕然。 楚弈:完球!! “怪我这府上地太平,侯爷好端端就摔了。”酒洒上手背,季世青皱眉扶住他,惊觉这人相较记忆瘦了太多。 “城中小姐夫人该向侯爷讨教美白秘方,要是不小心碎了,说出去本官亦能率军打仗了。” 楚弈尬笑,瞧着有几分醉意:“饮月楼出了新酒,没把住,失误。” 说得活像是被酒水掏空了身子,楚弈尴尬就喜欢扯冷笑话,落在季世青眼里就是心虚的表现。 这人变化太大,已然泯于众人,忘了当初的抱负。 就这样穿着比纨绔子还宽松的青衫,宛若文人,不见半点武将的气度。 楚弈:“现在是冬天,荷叶是冻在冰面上的哈哈哈哈哈。” “楚景昭。”季世青喊得亲昵,一如当年,语调平稳,“我也听过一则冷笑话。” “将军打仗输了,跪在帐前。士兵问:‘您这是在做什么?’将军说——” 他一字一顿。 “诡(跪)计多端。” 楚弈收了笑意,血色尽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