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山引魂》 1. 三人行,血色浓夜 三更锣响,夜色深重,弦月被隐在黑云之后,难见天日。 坚硬的粗麻绳被系在粗壮的树干上,一阵一阵地绞动。杜二胖站在旁边,一边担心绳索会不会断,一边警惕四周,望向树边的古井。 两根绳索崩得直直的,下头显然系着两个人。 山上刮下来的风比刀子还锋利,冷得渗透骨缝。杜二胖冷得直跺脚,急得抓耳挠腮,只能看见两根绳子轻微晃动,却不知底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大哥、二哥,下面能不能行?”他忍不住跑到井边轻声朝井下问道。 “你他娘的急什么,给老子好好守着!”大哥的声音从井下传来,一如既往地对他不耐烦和愤怒。 二胖不敢再多问,老老实实地回到树干边望风,嘴里嘟嘟囔囔的,“这大半夜的除了我们谁会到这里来,什么事都不让我参与,回去我就告诉娘去……” 井下黑洞洞的,月色也不清晰。 杜平和赵进喜腰上系着绳子,在井中晃荡,两只手在井壁上摸索,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赵进喜一边找一边嫌弃地说:“大哥,下次莫要再带他,不成事的耗子。” “我也不想,还不是我娘,等这次成了我就把他送回去,有了钱,我娘也不会再多说什么,咱们再继续去干票大的。”杜平低声道,他对自己这个傻子弟弟一向不喜欢,说话做事从来不过脑子,挖墓找宝的本事他不知道教了多少遍,死活学不会,除了一身死肉,一无是处。 说话间,杜平手上摸到了一片奇怪的地方,粗粝的触感不比其他地方,他从腰间解下一把铁锹用力敲了敲,竟然有所松动。 “这里!”杜平激动道,随后飞快地用手中的工具开始在井壁上开凿。 赵进喜闻言立刻开始跟着杜平开始动作。 “我就说这口井可以,反正是口半枯死的水井,咱们在井壁上凿个洞,把宝贝都藏进去,回头再一点一点卖,大半辈子都衣食无忧了。”杜平道。 “大哥聪明,这口井都荒成这个样子了,想是不会有人来,来了也不会下井,更想不到我们会把宝贝都藏在这里面。” 他们动作娴熟,井壁上的石块泥土被铲子铁锹全都赶进脚下仅剩的井水里,不一会儿功夫他们就挖出了一个可容人大小的洞口。 过了一会儿,赵进喜突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他问道:“大哥,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有点骚,还有点腥。” “还真是。”杜平在空气中使劲嗅了嗅,突然觉得后背湿湿的,伸手摸了一把闻了闻。 直冲天灵盖的尿骚味! “娘的,杜二胖那狗杂种是不是在上面往下撒尿呢!老子待会儿上去弄死他!”杜平咬牙切齿道。 眼下时间紧急,他们必须得先把藏洞挖好,再把宝贝都转移过来。官府的人已经在追查李家坟墓被盗一事,他们的手脚必须更快。 暂时隐忍下这被尿淋的仇,两个人继续挖洞,等到挖的差不多了,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他们重新栓好绳子,爬了上去。 爬上去之后,两个人浑身湿漉漉的,正想找杜二胖算账,却不见他的身影,借着些微的月光,他俩找了一圈,但还是不见其人。 “这小子怕不是怕你打他,自己找地方躲起来了吧?”赵进喜靠在树干上,把用过的绳子都收好放进包里,然后环顾四周,还是没能发现杜二胖的身影。 夜风凉丝丝的,吹在人身上冷得发颤。 二人又冷又气,明明这狗东西除了分钱外一点力没出,骂他两句就不得了了,竟然撇下望风的任务自己去逍遥。 “我今天不打死他我就不姓杜。”杜平恨得咬牙切齿,“我去树下看看,实在找不到就不管了,让他死了算了。” 树皮粗糙,杜平身手又好,两三下就爬了上去。 夜虽黑,但树上视野好,一眼望去四周也能够看见个七七八八。 他朝西看去,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慢悠悠地走在小路上,那路是镇上的放牛娃常走的路,直通镇上一家养牛的单身老汉的牛场。 那个身影正朝着牛场而去。 而那个肥胖的身影除了杜二胖那家伙还能有谁。 杜平从树上下来后带着赵进喜追了过去,怕惊动人家户养的狗,他们不敢大声说话,直到走在杜二胖的身边了才一把掐住对方的脖子,语气恶劣道:“你要给老子跑到哪里去!信不信我弄死你!敢撒尿淋老子,狗杂种!” 杜平一巴掌对着杜二胖的脸扇了下去,力道极大,杜二胖的脸都歪了,但却没发出多大声音,反倒是杜平的手上像是摸到了什么残渣肉类似的,异物的粘黏感十足。 杜二胖被打也不生气,反而笑着看着杜平,一直笑,一直笑。 “你发什么神经!”杜平骂道,往日要是这样打他,他早就和自己干起来了,今日怎么如此反常? 杜二胖张嘴又闭上,继续笑,嘴角咧到了耳根处,诡异地笑着看他们。 一股凉风瞬间灌进杜平和赵进喜二人的脖子,两人都情不自禁地浑身一凉。 “装神弄鬼!”赵进喜照着杜二胖的脑袋来了一巴掌。 一声奇怪的断响。 杜二胖的脑袋像豆腐一样从脖子上滚落,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啊!”赵进喜大吃一惊。 “怎么回事!”二人不约而同退了两步。 “你做了什么!”杜平一时愣住了,反应过来后朝赵进喜吼道,他只是不喜欢这个弟弟,但并不是真的想杀了他啊。 杜二胖的头颅在地上滚落了一圈后竟又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二人,缓缓地开了口:“大哥二哥,下面怎么样?” “啊——” 惊恐如潮水一般涌入心脏,化作尖叫直冲黑夜上空。 “鬼啊!” 杜平和赵进喜拔腿就跑,可双腿却好像不听使唤,软成一滩烂泥,摔倒在地。 杜二胖的头紧追不舍地朝他们滚来,眼睛里逐渐流出黑色的脓水和蛆虫,嘴角的诡笑不变,带着已经变异的语气问着:“大哥二哥,下面怎么样?” 藏在黑云之后的月色突然流出一丝,足以照见眼前的情形。 杜二胖的身体血淋淋的,就在躺在不远处。 “你不要过来,不要过来啊!”赵进喜颤抖地喊道,□□下洇湿一片,已经吓尿了。 “大哥二哥,下面怎么样?” 穷追不舍的头颅咬上了杜平的腿,却依然在发出说话声。 “不要走,陪陪我……” 寂静的夜晚因为尖叫声而苏醒,狗吠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家点了灯穿上衣服站在门口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但仔细听了听却又没什么动静,便又回屋去了…… 血腥味从小路一直蔓延,一直到井边。路上的两颗脑袋紧紧地靠在一起,其中一颗啃咬着另一颗,像是进食的桑蚕。 四肢百骸,心肝脾肺肾,散落一地。 比卖猪肉的砧板还要丰富。 …… “牛大爷您的的一斤猪肉,拿好了!” “多谢。”牛大爷乐呵呵地拎着猪肉往家走,他今天特意起了个早,终于买到了这肉店的第一斤猪肉,刘半仙说拿回去给媳妇熬汤喝,保准能生儿子。 此时天刚蒙蒙亮,细雨绵绵,他带着斗笠,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回家。 走到离家不远处的岔路口时,突然闻到空气中有一丝薄薄的血腥味,跟铁锈似的。 牛大爷有些奇怪,站在原地仔细嗅了嗅。 青鸾镇常年多雾,特别是早上,四周也看不清楚,只发现右边的路上似乎有一点猩红。 远远看着好像是刚杀过的猪肉被谁丢在路上了。 “诶嘿嘿嘿,这谁还把肉丢在路边了。”牛大爷高兴坏了,只觉得今天果然运气好,天上还能掉肉吃。 等他乐呵呵地靠近了些,脸色骤变。 腥臭味猛得窜入他的鼻腔,随后他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这哪是什么猪肉! 分明是散落一地的人的手脚! 还有一颗瞪着眼睛不肯闭上的脑袋。 “死人啦死人啦!” 尖叫带着消息很快遍及整个青鸾。 巡检司的官兵很快以牛大爷的家为中心,层层包围了起来。 外围站着一些大着胆子的村民,即便胆子再大,看到了地上的惨状也无一不弯腰呕吐起来。 司阳拨开瞧热闹的百姓,想进去看看,却被官兵拦住:“小屁孩,走远点,省的晚上做噩梦。” “是你们巡检大人请我来的,”司阳仰着脑袋,微笑着说道,并没有因为 官兵的阻拦而生气,把腰上的令牌给对方看了看,官兵疑虑,但有令牌在,还是放了行。 司阳回头道谢:“多谢,还有,我不是小孩,我已经十六了。” 说完,他朝着更里面走去。 巡检司的孟光看见他,连忙走过来,对他说:“少侠,你怎么过来了,你还小,见不得这些。” 司阳“哎”地一声,摆手道:“我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有什么是我不敢看的。” 孟光叹了口气,说:“你前面帮我们破了牛犊失窃一案,孟某心中感激,不过此案非比寻常,你且家去,跟我儿喝茶饮酒……” 还不等孟光说完,司阳就打断他了,“孟大人,我跟你儿子是好朋友,能为你帮上忙那是我该做的,不要客气。” 他原本只是路过青鸾,忽想起此处有一个他相识的朋友,虽交情不多,但二人脾气秉性甚合,便决定来此探望一番,他这个朋友正是孟光的儿子。 他刚到,就碰到了一户人家牛犊凭空消失的案子,他凭借少时在外游玩的经历,查出了牛犊被盗贼藏在地坑,也算是帮了巡检司的大忙,后来更是帮着追查李家祖坟被盗一案,虽然没有抓到窃贼,但已大有进展,如今出了这样的大事,他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 不过,就算他做好了准备,看到地上的形状各异的残肢之后,也还是被吓了一大跳。 但是一想到师父对他说遇事要沉稳、淡定,不可让人看出来你很害怕,便强装镇定地上前去查看。 牛大爷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不敢说话。 仵作在小心地捡地上的肢体,一一装好,要带回巡检司查验。 司阳忍着腹中的不适感从最里面退了出来,站到人群中间。 刚才拦他的官兵看见之后冷笑了一下,似乎在说:“你一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进去凑什么热闹……” 司阳假装没看见官兵的嘲笑,站在看热闹的人边,听着他们的谈论,时不时跟着附和一句:“对啊,死的太惨了。” “可不是,那脑袋和身子都分家了,比刑场砍头还狠。” “不知道死的是谁,这家里人可怎么办呐。”有妇人惋惜道。 “听说是昨晚上死的,昨晚上我没听见什么动静啊?”有人说。 一个跛脚的乞丐道:“我听见了,我昨晚上睡在那边的桥洞,听见有个男人叫了一声,把我都吵醒了。” 又有人说:“我也听见了,我家的狗都醒了,我还以为进贼了,起床看了看,不过当时我也什么都没看到啊。” “你们说会不会是劫财的匪徒杀的?” 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感叹死的可怜,猜测杀人凶手是谁,或者是叮嘱身边人以后不要走夜路。 但在这些声音中,司阳听见了两句独特的。 “看见那血迹没有,都快蔓延到那口井去了。” “快别说了,晦气,这地方就邪性。” 井? 司阳默默从人群中退了出去,再次进入里面。 仵作已经把尸体都捡起来了,给孟光汇报着:“初步判定这是两个人的尸体,一胖一瘦,胖的那个是直接砍的头,躯干完整,瘦的那个,被分尸了,其他的要回去再仔细查验。” 司阳循着地上的血迹望去,除了分尸的地方如同血海,其他地方的血迹都是滴落状。 “我跟着血迹去看看。”司阳对孟光说了一声,然后跟着血迹走,从小路一直走到一颗桂花树下,整个过程,地上的血迹均匀大颗滴落,像是有人走路是从身上流出的。 桂花树下还有两个人,一个叫艾武,是个年轻的小伙子,话很多,很开朗。另一个是巡检司新来的侍员,叫小昭。 艾武认识司阳,就说:“少侠,你也是跟着血迹过来的?” 司阳点点头。 “少侠你看,这血迹如此均匀,像是从人身上滴落的,但是奇怪的是按照这个出血量,此人身上一定受了很重的伤,但是你看这些脚印,沉稳轻盈,没有一丝一毫地偏向,不像是受了重伤的人走的。” 司阳点头,道:“确实,再往前走走,前面还有。” 司阳刚走出一步,就被艾武一把拉住,“前面别去。” “为何?” “那地方不干净……” 2. 青鸾镇,水鬼敲窗 骊山的雾,湿冷冰凉,如同浸润了百年的寒气。 死人的消息传遍青鸾镇时,宋引山刚踏上青鸾镇的台阶。天刚亮,低垂的云雾还在小镇的上空未散去,整个村庄犹如婴儿,被包裹在晨雾中渐渐苏醒。 她在村口站了许久,直到天色完全放亮,炊烟逐渐袅袅,她才有所动作。 她头上戴着一只玉制的金色铃铛样式的发簪,或许是她走路脚步十分稳健,那只铃铛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路上湿滑,慢慢地走,直到走到一棵老桃树下。 树下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偏着头看她,眼神在烟中闪烁不清。 “姑娘打哪儿来?”想是抽烟的缘故,老头声音沙哑。 “山上。”宋引山简单回答道。 “哦,”老头把烟袋放下,指了指身后靠着的一面旗子,上面写着:算命看相,驱邪避灾。 他问:“姑娘,可要算一卦?” 宋引山没回答他,视线在老头的周围打量,他脚下摆了几个箱子,里面装着一些珠子手串,还有符咒。再往旁边看,放伞的地方蹲着一个只穿着肚兜的小孩,眨着大大的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 小孩的皮肤惨白,周身有一层薄薄的灰雾。小孩没有脚,下半身如流苏散开,遁入空气中。 那是一个早夭的婴灵。 也是她下山后随处可见的“人”。 骊山的婆婆说她的眼睛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她的耳朵也可以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她与旁人不同。 她这样的人天生就是阴阳师,生来就要做一件事——引渡亡灵。 她对此十分抗拒。 能看见鬼是什么好事吗? 时时刻刻都能感觉到身边阴气森森、凉风习习是好事吗? 她自己不被鬼吓个半死就算是烧高香了,怎么敢去引渡亡魂? 但是婆婆很倔,非说不能浪费了她的绝佳天赋,把她送到一个破烂道士那里死皮赖脸地免费学了三个月,称好歹利用这点本领挣点银子补贴补贴家用也是可以的。家里的厨房一到下雨呀就跟水帘洞似的,一直没有银子找泥瓦匠来修。 三个月之后婆婆就迫不及待地对她说:“你赶紧下山,举着招牌捉鬼驱邪去,大鬼小鬼你多薅上几个,只要你帮人驱了邪,人家必有重金相谢。银子不要花光了,记得给我拿回来点。” 前两个月,她在道士那里除了每天喝上三碗青菜稀米粥以外,每天无所事事,反倒是帮着道士端茶倒水、挑水煮饭,活脱脱一个烧水丫鬟。 赚钱的营生人家怎么会免费教你呢? 她婆婆是个傻的。 最后一个月,就在宋引山即将待不下去的时候,道士终于有所动作了,说要带她去个特别的地方。 宋引山受宠若惊,满脸欣喜地问:“您是想教我什么了吗?” 道士神神秘秘地说道:“你不需要我教,你的本事大着呢。” 宋引山挠挠后脑勺,疑惑道:“是吗?”她有什么大本事? 但是道士那一副天机不可泄露的样子让她心里又有些心神荡漾,难不成她是什么身怀绝技的高手,只是失了忆自己不知道,但是对手一看见就会吓得魂不附体? 宋引山越想越兴奋,已经在脑子里把自己是绝世高手,被奸人所害忘却前尘,但江湖上一直流传着她的传说,且令人闻风丧胆的故事生生演了一遍。 不一会儿功夫,道士领着她到了目的地。 乱葬岗。 血腥味、腐朽味、阴气、污秽扑面而来。 一张伸着长舌头的吊死鬼脸突击到宋引山面前,宋引山登时被吓得大叫一声,“娘诶!”脸色惨白,魂不附体,拔腿就跑。双腿如山中滚石一般飞快地倒腾,一边跑一边吱哇乱叫。 道士乐得直弯腰,冲她的越来越远的背影喊道:“我都说你的本事很大啊!” 敢情这牛鼻子老道士说的是她逃跑的本事可大呢! 接下来的一个月,道士有事没事就领着她去乱葬岗逛一圈,每次都不出意外地能听到她惊慌失措的“歌喉”。 在道士一遍遍的无情嘲笑中,她从一开始的落荒而逃、惊恐万分逐渐发展到了麻木、淡然和无语,最后决定带上一副叶子牌和坟地里的男男女女打上一圈。 打着打着,她面前就出现了一盏洁白无瑕的灯,照得整个坟地都亮堂极了,伴随着铃铛声响,一扇黑洞洞的门把坟地里的男女老少魂灵全都吸了进去。 宋引山还没反应过来身边就全空了。 铃停,灯灭,门消失,不过一瞬息的事情。 “好了,你已经学会了,可以走了。”道士开始赶人。 她学了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 宋引山脑袋空空。 铃铛,白灯,怪门都是凭空出现的,她只是打了张牌而已。 道士摸着胡子神色淡然道:“铃声为向灯做引,赶鬼进门是大吉。” 宋引山:“我还是没明白怎么引渡?” 道士叹了口气:“你能明白的。” 接着,道士给了她一本书,足足有三个烤饼合起来那么厚,书封上没有书名,道士让她好生拿着,闲时拿出来翻阅,不可让旁人看到。 宋引山还以为是什么珍宝秘籍,打开一看,倒像是道士自己手写的,书名在内页——《捉鬼大全》。 带着脑子里的迷茫和空白,在道士和婆婆的催促下,宋引山听话地下了山,在三山五水之间行走了三个月,期间遇到了不少鬼魂。她发现铃铛遇鬼则响,白灯随她心念而亮,唯有那扇门,再没出现过。 十日前,一个男人利用化身符找到她,对她说:“伏请引山,得去青鸾,解救我妻。”说完后,那个男人就消失了,除了给她留下二两银子,其余什么信息都没留下。 她不知道对方为何会找到她,但“被迫”拿了别人的钱,她只能动身。循着玉铃的提示,她来到了这里。 她用手抚了抚头上的玉铃铛,问老头:“要钱吗?” 老头说:“五个铜板算一次。” 哦,那她没有。 她兜里只有四个铜板。 离开算命的老头,她找到了镇里唯一的一家客栈,进去之后,她问老板:“我可以吃你两顿饭,然后给你打一天的工吗?” 她一身破烂衣衫,补丁遍布,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除了一张脸生得白净,其余地方活脱脱一副乞丐的模样。 这“乞丐”还一副期待的模样盯着老板。 老板以为她是吃霸王餐的,直接准备拿大棍子把她打出去,“滚滚滚,别耽误我做生意!” 宋引山一边躲着老板的棍棒,一边说:“我不白吃,我给你干活,洗碗擦桌子拖地都可以!” “不需要。”老板直接拒绝,这一个丫头片子瘦的跟个竹竿似的,给他做活他都怕她倒在他店里。 “且慢,”一个轻朗的少年声在一旁响起。 宋引山循着声音望去,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梳着高马尾的男子。此人生得白净俊郎,眉眼弯弯灿似桃花,笑着朝客栈的老板走去。 只听他说:“老板,这位姑娘的吃食算在我的账上。” 他给了老板一锭银子。 老板见了银子自然喜不自胜,忙说:“客官善心,这钱吃住都够了。” 他并不问为何这位男子会帮这个“小乞丐”,在村里开客栈这么多年,路过商客千千万,多的是英雄救美的故事。 若是每次发生这种事情他都去追问的话就太累了不是吗,他只要有钱赚就行。 惊喜来得太突然,宋引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愣愣地看向锦衣男子,良久后才开口:“谢谢你……你需要我做些什么?” “我叫司阳,你不用做什么,我看你也不像是好吃懒做之人,要是想讨生活,还是得进城去,离这里最近的蒙山县活路繁多,你可以去试试。”司阳好心劝道。 看样子他也以为自己是乞丐。 她穿的很烂吗? 宋引山没忍住低头打量了一番自己,没看出什么问题。 司阳又给了她一锭银子,道:“这点钱你拿着,女子在这世上讨生活不容易,注意安全。” 宋引山:“你……谢谢……” 这是她下山以来遇到的第一个无缘无故帮助她的人,她之前也遇到过给她钱的人,不过对方大多是有所图。 而眼前这个人,他的眼睛里清澈见底,没有一丝杂质。 并不像是有所图的样子。 他颇有气概地说:“不用谢,我是游侠客,行侠仗义是我的职责。” 说完,他走出客栈,给宋引山留下了一个修长潇洒的背影,在清晨的晨曦中格外明晰。 好人。 宋引山在心里极其诚恳地评价道。 接着老板给她安排了房间,端上了吃食。宋引山大快朵颐之后,拿了房间钥匙之后去房间放下了自己的包袱。 其实她没什么包袱,有的只是一个随身携带的布袋和一把雨伞,还有那本书。 看见窗外太阳高照,她把伞放下,只带了布袋出了门。 青鸾镇常年多雾,不过等太阳出来破除镇子的雾霾之后,整个镇子都焕然一新。农夫放牛耕田,妇女集市叫卖,孩童嬉笑玩闹,热闹非凡。 宋引山围绕镇子转了一圈,最后选了一个面摊,坐下要了一碗面。 青鸾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那个需要她帮助的人——也许不是人,到底在哪儿呢? 面摊的对面,是镇子里特设的巡检司,听说是专管乡镇里鸡鸣狗盗之类事件的。 宋引山坐下之后不久就看到四五个捕快押着一个壮汉进了巡检司的大门。 宋引山觉得好奇,就和面摊的老板寒暄。 “我们镇子里还有这种级别的衙门?” 面摊的老板很热情,一听到她问这个,义愤填膺地说:“之前也是没有的,说是自从前年出了一伙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王八蛋半夜里装神弄鬼,坑害了镇子里好几个姑娘,县里才特地在这儿设了一个巡检司,说是要教化我们这些愚昧的百姓,免得再为非作歹。” 老板说这话的表情十分不屑,对这个巡检司的态度也不言而喻。 “说我们老百姓愚昧,我看,当官的最是愚昧至极。”老板顺口骂了一句,“当年那事明摆着是邪祟作乱,官府硬是把那几个大小伙子抓了进去顶罪,自己办案不力,老百姓遭殃,还有脸说老百姓愚昧,呸!” 宋引山附和了一句,然后又问:“那咱们镇子里最近没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吧?我看刚刚好像又抓进去一个人。” “我们这里奇怪的事情多了,就像最近东边那口井边出了命案,闹得人心惶惶,还半夜鸡猫子鬼叫,昨儿个刘半仙儿在那儿做了法才算平息下去。”老板擦着桌子,继续说,“最近还有一伙盗墓贼流窜到了我们这里,你看到的可能是抓的贼人吧。” 东边那口井? 宋引山若有所思。吃完面付钱之后她就朝着镇子的东边走。 可走了没多久,天空突然就黑了,阴沉沉的云压向镇子,远处的山林被笼罩上了一层泛白的薄雾。 山那边 下雨了。 宋引山只得快步返回客栈。 她一没带伞,二没有多余的衣服可以换洗,还是等天晴之后再说。 没想到这雨一下便是一整个下午,中途她叫小二送来了饭菜,在屋里解决了午饭,然后坐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外面雨幕连天。 天快黑时,她看见帮助她的司阳浑身湿漉漉地回到了客栈。 宋引山默默地祈祷了一下。 好人,希望你不要染上风寒。 过了一会儿,她从布袋里拿出一块长条的布,找了笔在上面写上了两行大字:算命看相,驱邪避灾。 那老头都可以挣钱,那她应该也可以。 明天她就挂着这布出去逛去。 写好招牌之后,困意上身,宋引山简单地洗漱之后躺在床上渐渐睡去。 床榻温暖,宋引山很容易就陷入了梦乡。 梦里她身后有十几个青面獠牙的鬼怪在追杀她,宋引山看到自己身上伤痕遍布,浑身滴血,双腿像是不知疲惫地麻木地奔跑着。 血腥味在她喉间翻涌,跑了不知多久,她看到了一座小木屋,她拼死跑进屋里,然后把门窗全都锁上,听到外面的鬼怪咆哮嘶吼,用力拍打木门。 “咚咚咚!咚咚咚!” 宋引山却难得感受到了一丝安宁,腿脚像浸透在湿棉花里一般无力。 “唰!”一只狼爪穿透木门,伸了进来,死死地扣住宋引山的肩膀。 她想起身挣脱开,却怎么都使不上劲,想大叫也没法发出声音,她像一条放在粘板上的半死的鱼,任人宰割。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狼爪嵌进血肉,然后一点一丝地撕扯着她的肩膀,血肉模糊,最后“撕拉”一声,狼爪把她的肩膀生生撕去。 “嘶——”剧烈的疼痛让宋引山在床上骤然睁开了双眼,满眼漆黑,冷汗浸透了她的背心。 她直直地坐了起来,左手抚上右肩膀,只觉得隐隐作痛。 “咚咚咚!” 一声敲门声在黑暗中听得格外清晰。 “谁?”宋引山条件反射地问道。 “咚咚咚!” 宋引山竖耳听了一下,声音不是从门上传来的。 而是从窗边。 但她住的是三楼…… 她掀开被子,浑身打了一个冷颤,湿透的背心像一层冰面一样覆上她的后背。 宋引山在黑暗中下床,光着脚一步一步地靠近窗户。 “咚咚咚!” 她手指触上冰凉的木头,站在窗边,一时不敢动,心跳声在一片静谧中显得格外突兀,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外面的敲窗声同频。 最终恐惧战胜了理智,她悄声返回到了床上,用被子把自己死死蒙住。 她不管她不管她不管。 别来缠她别来缠她。 大半夜的。 白天再说。 “睡觉睡觉睡觉……”宋引山无声地在被子里念道。 敲窗声突然停了。 宋引山不自觉地松了口气,虽然她这三年常能见到不属于阳间的东西,但是,她也是个人,是人怎么可能不怕鬼。 白天还好,夜半三更来敲窗的可不是什么好鬼。 就在宋引山蒙着头平静下来时,轻轻的,湿湿黏黏的脚步声在她床头响起。 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有东西进来了。 宋引山一动不敢动,死死地攥住被子角,眉毛鼻子皱成一团。 那个湿黏的脚步围绕着她的床铺走了几圈,时不时还停下来,宋引山明显能感受到有目光在她身上扫视。 她现在身上只有一根铃铛,也不敢确定能不能打赢这个不速之客。 宋引山慢慢地挪动手,把铃铛拿在手里。 管它的,拼了! “啊!”宋引山猛然把被子掀开,大声叫了一声,举起簪子在四周猛刺。 簪子挥空,没有刺入任何东西。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安静如斯。 敲窗声早停了,而窗户也没有松动的迹象。 宋引山忙的下床把房间内的灯点燃。 屋内瞬间亮堂。 本以为点灯之后便可安心了,谁知灯亮的一瞬间,一张惨白浮肿的鬼脸就杵在她面前,睁着空洞的,流着黑水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她。 “啊!” 饶是在乱葬岗待了一个月,她也被这瞬间的事情吓得心脏都停了一拍,瞬间跳到了床上,再一抬头的时候,女鬼消失了。 终于亲眼看到屋子里没什么东西,宋引山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了下来,勉强重新跳动。 只有在她床铺的周围,有一圈黑红色的脚印,沾带着黏腻的液体和雨水,在提醒她刚才的一切都不是梦。 宋引山大着胆子伸手去摸了摸地上的脚印,放在鼻下闻了闻。 浓厚的血腥味和不可描述的尸臭。 回想刚才看到的鬼脸,宋引山能想起那好像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穿着看不清颜色的破烂衣衫,肚子附近有一个碗口大的黑洞,从里面流出汩汩的黑水。 肯定是水鬼,这是她可以确定的。 难道是见她久不前去,便亲自找上门来了吗? 宋引山再次感叹了一下做阴阳师的艰辛。 看来东边那口井,她必须得去一趟了。 她不敢再睡,就坐在椅子上,翻看道士给她的书,一直等到天亮,生怕再一熄灯,一张鬼脸又出现在她面前。 就算是神仙也经不住这样的吓唬,她可没几个胆子。 3. 探虚实,井下洞天 翌日清晨,吃过早饭之后,宋引山拿了伞朝镇子东边而去。 一路问着,她来到了那口井的不远处。 井口边种着一棵高大的桂花树。 但是奇怪的是这里人很多,人群嘈杂,议论纷纷。前面似乎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有官府的人。 宋引山随便找了一个路人,装作饥渴模样地问:“大姐,听说这里有一口井可以打水喝,你能否借我一个瓢,我打点水喝。” 大姐一听,哎哟叫了起来,“你这个小女娃,是哪个该死的告诉你来这里找水喝的哟?你要喝水,来我屋里喝就是了,千万不要去那口井边。” 宋引山表现得十分诧异且感激地喝了大姐的水,然后才好奇地问:“大姐,为何不能喝井里的水?我听人说这井水可甜了呢。” 大姐“咦”了一声,把水瓢放进缸子里,“前天这条路上死了人,就在养牛的那家前面一点,血糊拉撒的,吓死个人了,官府的人在这里查了两天什么都没查到,都怀疑是井里的水鬼爬出来害人嘞。” “水鬼?”宋引山神色紧张,“怎么会有鬼啊?” “怎么没有,这口井以前就不太平,井下头住着个水鬼,一到半夜就会哭,都说是饿哭的,说是半夜听到她哭声的人啊都会被她吃了。” 说着,大姐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叹了口气道:“这口井原先也是这里唯一一口甜水井,但自从出了事之后就变得不干净,这里的人早就不去那口井打水了。” “啊?”宋引山好奇道,“怎么会这样,发生什么事了?” 这大姐刚好这会儿也不忙,就找了两个凳子拉着宋引山坐了下来,开始聊了起来。 “这口井以前是出了名的甜水井,十里八乡的村民都喜欢来这口井打水喝,自从去年李家媳妇出了事之后,这井啊就算是废了。” 宋引山坐在凳子上全神贯注地听大姐讲。 商户李家有个小儿子叫李正,长相粗鄙,大字不识一个,临到二十多岁还没娶亲,但仍有很多人家想和他家结亲,原因是李家家大业大,嫁进去之后吃穿不愁。但此人眼光却高,说是非温柔貌美的女子不娶,最后看中了张秀才的小女儿。 这个张秀才也是个可怜人,十二岁中了秀才,人称神童,可奈何到了三十岁还是个秀才,自以为时运不济、怀才不遇。二十岁娶了一个跛脚女,生了两个女儿,在生小女儿的时候跛脚女大出血去世,从此张秀才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孩子长大。 因为张秀才念书,基本上花光了家里的所有积蓄,所以日子过得穷困潦倒。 张秀才的大女儿早早出嫁,家中只剩一个小女儿名叫宝芝,生得玲珑剔透,沉鱼落雁,到了年纪之后前来求亲的人踏破了他家的门槛,可张宝芝一个都没看上,反而和同村贺樵夫的大儿子贺晋夫走得很近。 可是贺晋夫他娘卧病在床,他爹也在一次进山砍柴时出了意外,家中更是贫寒,聘礼一分钱也拿不出,张秀才对此极力反对,张宝芝的婚事就被搁置。 李家上门求亲的那天,张秀才正为赶考的盘缠发愁,李家的到来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他不顾小女儿张宝芝的反对,不管不顾地把宝芝许配给了李家,拿了钱之后心急地离开青鸾镇进城赴考,家中只留下张宝芝一人。 “这桩婚事办得不圆满,”大姐叹了口气,言语中连带几分惋惜,“她一个小姑娘哪里拗得过那些汉子,最后,宝芝是被捆进李家的。” 亲爹将她许了人,然后竟不管不顾地离家赴考,张宝芝一个小姑娘,怎么敌得过李家的逼迫。 听完大姐的话,宋引山眉头微皱,心中有说不出的复杂,垂眸问道:“那后来呢?” 大姐把放在一旁的豆子拿过来,一颗一颗地剥了起来,宋引山也帮她剥,两个人低着头,回忆从大姐的口中吐出,逐渐成型。 “后来宝芝就进了李家的门,李正一开始对她是好得不得了,好吃好喝供着,可过了三四个月的新鲜劲后就对宝芝左一个不满意右一个不满意,嫌她没见过世面,家里穷,又骂她和贺晋夫不清不楚,是个烂货,对她非打即骂。” 大姐撇嘴道,“宝芝那姑娘我又不是没见过,从小就乖,什么出格的事情都没做过,被李正打骂也不敢还手,只能默默忍受,我先前路过李府时在门口瞧见过她,她手臂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造孽啊……” “宝芝她爹呢?不管她了吗?”宋引山问。 “哼,她那个爹自从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不知道是死了,还是飞黄腾达了。”大姐啐了一口,“可怜宝芝一个人受欺负,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 说着说着,大姐眼眶中竟泛起泪花,她拉袖子抹了把脸,继续说:“一年后宝芝怀孕了,生了个大胖小子,本来以为她以后在夫家的生活能好起来,谁知道李正那小子不知又抽了什么风,说宝芝的孩子不是他的,把宝芝关了起来。” “后面的事情我们这些外人就不知道了,宝芝接着两年都没怎么出过门,我们都没见过她了……” “那跟这口井有什么关系?”宋引山疑惑道。 “最后见到宝芝,就是在这口井里……”大姐语气沉重,思绪逐渐飘回到那个那个清晨。 那天早上去打水的第一个人,在井里发现了宝芝的尸体,她的全身浮肿,眼睛死死地睁着,浮在井水中。 李家的人说她精神早就不正常,是投井自杀,草草安葬了。 外人并不敢多说什么。 “自那之后,这井水就没人敢喝了,有时候夜深人静,还能听见井里传来女子的哭声,大家都说是宝芝的魂还飘在井里,大家都称这井叫鬼哭井,宝芝饿了就爬出来吃人……昨夜,我还听到了哭声……” 冤孽恨天,鬼哭缠渊。 宋引山低头垂眸,若有所思,很想问大姐一句。 既然你也听到了哭声,那为何你却没事? …… “既然你说这鬼会吃人,那何氏听到了哭声,她怎么没事?”司阳蹲在离桂花树十丈远的地上,眼睛盯着昨夜井边做法留下的符纸,问身边的艾武。 “不知道,可能那鬼突发善心了?” 昨天艾武已经给他讲了“鬼哭井”的来历,拦着他不让靠近,还请了镇上的刘半仙前来作法。 昨夜大雨倾盆,刘半仙带着斗笠蓑衣在桂花树下又唱又跳,符纸香灰通通撒了一遍,却始终不敢靠近井边。 做完法之后,刘半仙说:“各位官爷,明日一早等雨停,便可靠近了,切记不可冒犯井仙,你们只有五日的时间,五日之后,井仙就不再同意你们靠近她的地盘了。” 司阳原是想当天就查这口井的,但耐不住艾武和孟光的极力劝阻,说是必须做了法之后才可靠近。 今日一早,司阳就带着人来了。 司阳起身,朝井走去,艾武虽心有害怕,但只能跟着。 走着走着,司阳疑惑道:“既然闹鬼,怎么不请专门捉鬼驱邪的阴阳师来?” 艾武叹气道:“先不说能不能找到真正的阴阳师,光是请一个阴阳师就得花百两银子,我们这里哪里请得起。” 司阳:“……”艾武说得也对,青鸾镇在蒙山脚下,与外界交流不多,很难找到一位真正的阴阳师。况且这井也不是一家所有,全镇人都在用,离得远的人不会受到影响,还有些人胆子大,不信鬼哭索命一说,谁会拿出一百两银子去请阴阳师,能请个半仙就不错了。 说话间人已经走到了井边,之前看见的一路蔓延至井口的血迹已被刘半仙的作法痕迹掩盖,血腥味也因为昨夜的暴雨消散许多。 艾武心里害怕,只敢跟在司阳身后转。 井口不小,四遍布着墨绿色的青苔。靠近井边时能感受到井下传来的森森寒气,即便是在白天,井下也是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司阳在井口处发现了几滴黑褐色的血迹,与青苔融为一体,他伸手摸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艾武吓得“哎呀”两声,“少侠可不许动手动脚啊,罪过罪过,井仙莫要怪罪,我们二人只是想前来探查案情,无意冒犯。” 司阳回头笑了笑,道:“你现在道歉已经没用了,怕什么,刘大仙已经做过法了。” “少侠你是外地来的,知道的不多,前几年这里可是淹死了三个……”话一说出口,艾武又觉得不妥,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罪过罪过……” 司阳只觉得好笑,转过身去继续观察井。 水井上方的辘轳很高,木架子十分粗壮结实,上面系着的绳索在风吹日晒之下早就腐朽成了几节,可即便如此,司阳还是在上面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艾武,过来看。”司阳喊道。 艾武谨慎地走了过来,“少侠你发现什么了?”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来打过水了吧?”司阳问。 “你说呢,大伙儿都不想靠近这里。” “可是你看这辘轳上的木头。” 木头上显然有一段新使用过的痕迹——被绳索勒过, 因为勒过的地方比其他地方颜色更亮。 “谁胆子这么大,还敢来这里打水?”艾武诧异道。 司阳低头不语,再次观察一番后才道:“恐怕不是打水。” 艾武:“嗯?” 司阳:“这井早已是口枯井,且不说里面有没有水,单是闻这里的味道,你会来这里打水?” 虽然下雨已经冲刷了不少血腥味,但是站在井边还是能够闻到从井下隐约飘上来的腥臭以及死水独特的朽味。 艾武摇头道:“不会。” 司阳绕着井走了一圈,“从这个痕迹看来无非就两件事,要么是有人从井里拿东西上来,要么就是有人放东西下去了。” 他沉默了一下,抬头对艾武道:“我下去看看。” “不可呀少侠!这下面危险至极,千万不能下去!” “没事儿,刘半仙不是做过法了嘛。”司阳笑道。 “那……那也不行,”艾武自己对刘半仙这个人也只是半信半疑,万一做了法之后也不安全呢,司阳要是出了事,他怎么向孟大人交代? “不妨事,我自小便有神仙庇佑,安全得很,你去帮我找根绳子来。”司阳催促道。 艾武犹豫不敢动。 司阳只能说:“孟大人说了,让你听我的,你要是不去帮我找绳子,我就直接跳下去了。”说着,作势真要往下跳。 “别别别!我马上去!”艾武哪敢见他真跳,连忙找人去拿绳子。 远远围观的百姓听说有人要下井,又震惊又害怕,叽叽喳喳议论纷纷。 宋引山混迹在人群中,丝毫不显眼,看见有个人在井边来回踱步,但是隔得太远,她也看不清那人长什么样子。 胆子还挺大。 她笑了笑。 不久,艾武就拿着绳子回来。 因为怕站在上面的人拉不住,司阳索性便把绳子的一头系到桂花树干上,系绳子的时候,他发现树干上竟然也有被绳子绞动的痕迹。 这下他更确定有人下去过了。 肯定不是鬼。 鬼也不需要绳子嘛。 司阳把绳子系在腰上,从井口慢慢滑了下去。艾武站在上边焦急地看着,再叫了两个人仔细盯着绳子,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赶紧把人拉上来。 越往下走,周围的气温就越低,等到身上的绳子快到尽头的时候还没有碰到水,但是寒气从底下噌噌往上冒,司阳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把手上的火折子打开,吹了吹,四周瞬间亮了起来,勉强能看清周围的情形。 井壁呈漆黑色,湿漉漉的,青苔从外面一直生长至里面,离他脚下不远处就是墨绿色的井水,寒气便是从井水中冒出来的。 司阳把脚蹬在井壁上,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有奇怪之处,他再借着绳子的力量转了个身,看向自己的身后。 一个可容人进入的洞口出现在眼前,是人力所挖,不过挖了几丈远就停了。 司阳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洞中什么都没有。 他本想进去看看,但他好像低估了自己的身量,这洞虽然能容人进去,但也只能容得下身量较小的人,他这长手长脚的根本不行。 他只能在洞口干看着,想着,按理说井壁通常都十分坚硬,这洞是怎么挖的呢? 司阳去看那被挖的痕迹和洞口的形状,觉得有些眼熟,上手摸了摸才发现洞口附近要比其他地方软许多,更多的是那种软乎乎的黑泥。 着实有些奇怪。 手中的火折子快熄了,司阳只能先上去。 艾武在上面越等越急,总算看到下面的绳子出现大幅度的晃动,不一会儿,司阳就顺着绳子爬了上来。 “没事吧?怎么样?”艾武急切地问道。 “没事,”司阳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洞,把身上的绳子解了下来,那洞口他实在觉得眼熟,但就是一时想不一起来在哪儿见过。 艾武道:“少侠,我们要不先回巡检司吧。” 听说有人要下井,周围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对此案的猜测也五花八门,最多的就是说官府已经确定是井下的鬼杀的人,专门派了人下去捉鬼。 还说鬼没抓到,被它跑了,到了镇上去,随时准备吃人! 艾武自己都听得瘆得慌。 “巡检司……” 是了,司阳突然一喜,终于想起来他为什么会觉得眼熟了。 井下的那个洞跟之前在李家祖坟里看见的盗洞十分相似! 4. 巧跟踪,误进衙门 直到看见下井的人从井里爬出来,宋引山才拜别大姐,无声地离开。 那人安全地出来了,井下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东西,再加上铃铛没反应,她也没看到这里有鬼魂,她在想,会不会是她想错了,她要找的人并不是宝芝。 那个男人来找她,说要解救他的妻子。 主动找她的那个人会是李正吗? 宋引山脑袋疼,心想,这都是些什么人啊,找人帮忙也不说清楚,还得她自己一个一个地瞎琢磨。要不是已经把人给的钱给花了,她真想不管了。 宋引山回到客栈,仔细一想还是觉得自己需要亲自下井一趟,然后再去李府看看。 白天做事不方便,她担心万一出点什么事会吓到当地的百姓,于是决定晚上再去。 她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在等待的过程中她找了一根竹竿,挂上她昨夜写的招牌,举着杆子出门转悠。 不过一下午一毛钱没赚到。 连个张都开不了。 宋引山耷拉着脑袋回客栈把招牌放下。 等到入夜,夜深人静,宋引山收拾了一下再次出门。 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人家户差不多都熄灯睡觉了,最近又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家都不敢在晚上随意出门。 宋引山点着一盏小小的灯,疾步而走。 像一只萤火虫,屁股发着光,在黑暗中穿行。 一路上没遇见其他人,宋引山到井边时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她一盏灯发出微光。 夜浓得化不开,连虫鸟都在黑暗中敛声不语,唯有夜风刮过桂花树,好似呜咽,绕着那口老井打旋。 宋引山站在井边,大着胆子观察那口井。 井口是青石雕的,被雨水浸得发乌,缝里嵌着暗绿色的青苔,湿冷的潮气从石缝里渗出来,缠上她的鞋边。 宋引山提着手里的灯,在阴风中独自站立,轻声喊道:“张宝芝?是你去找我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你别吓我,有什么诉求可以跟我说,我尽量帮你办到。”宋引山继续道。 还是没人应。 奇怪,她明明感受到了孤魂的阴气,怎么不回应她? 月光在黑云中挣脱,碎在井口,浮着一层白光。 宋引山绕着井口走了几圈,鼓足勇气往井里看了一眼。 望下去只有深不见底的黑。 越靠近井,越能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是淡淡的腥,混着泥土与腐叶的馊气。 “你若不出来,我便走了,再要找我,可就难了。”宋引山试探性地说道。 沉默…… 是个有脾气的鬼。 宋引山转身欲走。 忽的,井里传来一声轻响,不是落石,像有什么东西从水中钻出。 她攥紧了袖角,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击着耳膜,再细听时,那声响没了,只剩井内翻涌的冷意往上冒,从宋引山的裤脚中灌进,凉得刺骨。 宋引山往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盯着井口。 风又起,桂花树的叶子簌簌的响。 井口的那片黑里,正有什么东西,顺着井绳,一点一点往上爬…… 桂花树上,宽大繁密的叶子遮住了两个人的身影。 司阳蹲在树干上,一言不发地盯着井边的那个行为奇怪的“小乞丐”——还是他帮过的。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司大侠,你说这个乞丐在这里干嘛呢,该不会是盗墓贼的同伙吧?” 司阳在井下发现的洞与盗洞十分相似,数日前,一伙盗墓贼流窜到青鸾镇,刨了镇上一大户人家的祖坟,陪葬品被尽数盗走。 被盗的人家姓李,李家人对这种刨人祖坟的事情愤怒不已,即刻报了官。巡检司查了几天,都没有找到那伙人的踪迹,只抓到了一个小喽啰,审问时一问三不知,只知道他们一共有五个人,他就是负责给其他几个人端茶倒水的。 仵作把路上的残肢拼在了一起,叫小喽啰去辨认,虽然面目全非,但最终能确定小个子叫杜平,是这伙人的“二当家”,胖的那个叫杜二胖,和杜平是亲兄弟。 司阳严重怀疑井下的这个洞,便是他们打算用来窝藏赃物的地方。牛大爷家附近死的那两个人极有可能是因为盗贼之间分赃不均,起了内讧,被同伙给杀了。 他们在这里蹲守了一个时辰,艾武的嘴“叭叭叭”就没停过,一直说话不思考,感觉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司阳脾气好,耐心道:“先等等,看看她要做什么。” 艾武点点头,“镇上都说这口井不太平,这些人胆子也是真大,敢把赃物藏在这里。” 末了,他又添了一句:“这乞丐胆子也大。” 司阳好笑道:“你不也到这里来蹲守贼人了吗?我看你胆子也挺大的。” 艾武憨笑。 “这伙人也是料定了当地的百姓不敢靠近这口井,才敢把东西藏在这里,”艾武顿了一下,继续道,“司大侠,万一他们已经把财宝都转移走了,那我们岂不是白在这儿等了吗?” “不会,前天他们才盗的墓,巡检司查得紧,他们还没出镇,井下的洞还没完工,昨日又死了人,他们肯定来不及把赃物都转移出去。” 两人继续盯着井边的人,一时都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一阵浸透骨缝的冷气笼上两人,他们不自觉地收拢了身上的衣服。 一阵奇异的声音裹在冷风中盘旋在香樟树上。 艾武狠狠地打了一个冷颤,一股冷气从脚底升起。 他偏头看向司阳,愣了一瞬:“大侠,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司阳没说话,眉头紧锁。 艾武继续道:“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哭……” 司阳:“别说话。” 艾武声音开始些微颤抖:“不会是鬼哭吧?” “大侠你听见了吗?” “……” “只有我一个人听见了?”艾武脸色惨白,“我要死了……” 眼看着艾武快从树上抖下去了,司阳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嘘”了一声,道:“别说话,看下面。” 艾武这才回魂,朝下看去。 一个矮胖的男人从井里艰难地爬了出来,浑身寒气,湿淋淋的,头发也乱七八糟,比乞丐还不如。 “这不是李家的那个小儿子李正吗?”艾武惊讶道。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家的祖坟被刨了,李家的小儿子却出现在盗贼藏赃物的地方。 这可有意思了。 司阳和艾武两人在树上继续观察了一会儿。 李正从井中爬出来之后径直离开,连看都没看旁边的乞丐一眼,倒是那乞丐追上去和他说了几句话,可李正只停留了片刻,不知和乞丐说了什么,乞丐一脸震惊地愣在了原地。 李正步履蹒跚地离开。 乞丐愣了一会儿后便跟了上去。 “我带人跟上去看看,你继续在这里守着。”司阳对艾武道,“这两人肯定有鬼。” 艾武虽有些不愿,但还是在冷风中瑟瑟发抖,答应道:“好,司大侠你当心。” …… 夜风微拂,月明星稀。 宋引山借着月光跟在李正身后。 李正的身形微胖,脚步略有轻浮,却走得很快,不过片刻就穿过一条小巷子,拐进了另一条街道,得亏宋引山眼神好,否则也得跟丢。 李正从井下爬上来的时候宋引山很奇怪,他出现之后,她之前感受到的阴魂之气瞬间消失殆尽。 而李正看见她也恍若不见,面对她的搭话也置之不理,简直像是根本没看见她这个人在这里出现一般。 他双目无神,行动怪异,像是失了魂,嘴里只念叨着:“我是李正,我要回去了,要回去了……” 李正?她没记错的话这就是那位大姐说的张宝芝的丈夫。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道是来祭奠自己的妻子的吗? 宋引山牢牢地看着李 正的背影,李正出现在阴魂之气消失的前后,症结肯定在这人身上,盯紧这个人,说不定会有收获。 突然,宋引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余光一扫,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有人跟踪。 不知目标是她还是李正。 宋引山往后瞟了一眼,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借着街巷复杂的路线左拐又绕,片刻后凝神往四周一看,黑影已消失不见。 她松了一口气,继续追李正。 可李正也消失在她视线里。 宋引山没犹豫,直奔李府。 李家的府邸修得比巡检司还气派,门口两个大石狮子,门口张灯结彩,站着两个小厮。 门内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好像在宴请宾客。 宋引山刚想靠近大门就被一声爆喝:“滚滚滚!臭乞丐滚远点!”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被认成乞丐了,宋引山无奈地暗自叹气,随即顺势赔上笑脸,道:“爷,您行行好,能不能赏口饭吃?” “滚!什么人都来要饭,你当这儿是收容所啊!”小厮冷着脸道。 宋引山眼睛一转,道:“方才我遇到了府上的李正公子,他说今日李府有喜,定会发善心填我肚中饥饿,不信你去问问。” 小厮却哼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去问,我家公子刚回府休息,没空理你,快滚!” 闻言,宋引山悻悻地离开,心中却笃定了一件事——李正刚才回去了。 她需要想个办法溜进去,但她穿的这身衣服显然不太可行。 宋引山打算先回客栈,明天换一身行头再去。 客栈还没关门熄灯,小二在大堂麻利地擦着桌子。 一个修长的人影倚靠在客栈门口的柱子上,宋引山逆着光没看清他的脸,等走进了才发现竟然是那个“好人”司阳。 对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开口寒暄道:“姑娘这是才回来?” 宋引山“嗯”了一声,道:“在镇上逛了逛——恩公这是在等人?” “叫我司阳就好,”男人面带笑意,没有回答宋引山的问题。 宋引山颔首侧身准备进门,司阳再次开口道:“今日镇上盗贼猖獗,姑娘出门可要当心一些。” 宋引山停下,“哦,是那伙盗墓贼吗?” 司阳:“你知道?” 宋引山:“听面摊老板提过,多谢恩公提醒。” 她原本以为这个司阳是个大好人,特意等在这里提醒她注意安全。 当然,要是她没有注意到司阳脚上的靴子边沾染了一层黑泥的话——那口井边的泥土。 她自己鞋上也有。 “是你在跟踪我?”宋引山脱口而出。 司阳没想到她这么直接就问出来了,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装作恍然大悟道:“原来那是你,我记得我明明跟踪的是鬼哭井的盗墓贼?” 他这么一说,宋引山一下就想明白了,对方或许是早就在鬼哭井蹲守盗墓贼,见到她出现之后觉得她有嫌疑,便一直跟着她回到客栈。 宋引山不想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解释道:“我只是去那里办事,并不是贼人,我记得李家的祖坟被盗是前日的事,而我是昨日才到的此地,并没有作案时间。” 见司阳还是不太相信,宋引山继续道:“不信你可以去问问村口桃树下算命的那位老先生。” 宋引山言辞诚恳,不似作假。 司阳行走江湖年岁不久,却见过不少虚伪擅骗的人,他们眼中大多混浊不堪,闪烁着令人作呕的精明算计。眼前的这位女子虽衣着破烂,眼睛却清澈透亮,有一种不谙世事的单纯,甚至时不时还能在她眼中看见对四周的迷茫。 要说服自己相信这样的人是贼人,确实是一件难事。 不过以防万一,他还是不能轻易放过。 只见他手势一动,立刻从暗处闪现四五个人,俱是巡检司的侍员。 “姑娘还是跟我回巡检司坐坐吧。” 5. 巡检司,险斗残躯 巡检司内,审判堂前。 孟光坐在审判堂的正上方,神情严肃,语气凌冽:“说吧,你们把赃物都藏在哪里了?” 司阳坐在左边的椅子上,嘴角含着笑,十分期待地看向宋引山。 宋引山丝毫不慌,平静如水地回答道:“这位大人,我早已同这位司阳大人说过,我跟那伙盗墓贼并不是一伙的,你们大可以去查我来到青鸾镇的时间,便知我是否说谎。” “每一个犯人在狡辩的时候都会说自己是被冤枉的,”孟光冷笑一声,继续追问,“那我问你,你一个女子,大半夜地去鬼哭井做什么?你又为何要跟踪李正?” 还能去干什么,去找鬼的呗。 不过这话她不敢说出来,就说:“听说了鬼哭井的传闻,好奇过去瞧瞧罢了。” 说完,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道:“李正也去了那里,你们为何不去找他,偏来找我一个弱女子的麻烦?” “这不是你该问的。”孟光严肃道。 话音刚落,一个侍员进来报:“大人,今日是李老夫人八十大寿,李府上下在为老夫人贺寿,戏班子要连唱两天,段大人也在,说有事等贺寿结束之后再说。” 孟光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好看,“你没说是我的命令?” “说了……段大人把我们轰走了……” 整个审判堂的气氛变得低沉。 目睹了一场官场风波的宋引山挑眉看向司阳,淡声道:“哦,原来不敢去找权势人家,只敢抓我这平民老百姓。” 司阳只是一个来帮忙的闲散人员,对孟光和段大人的恩怨不了解,他要做的就是抓住那伙盗墓贼,找到杀人凶手罢了。 他忽略宋引山话中的讽刺,诚恳道:“我劝你还是实话实说,不然巡检司的牢房可不是你一个弱女子能待的住的。” 宋引山刚想反驳回去,头上的铃铛突然响了一声,清脆悦耳,不过只响了一声便静了下来。 司阳诧异地看向她。 无风却有铃声响。 孟光神色如常,似乎没有听到这声响动。。 紧接着,从外面走进来一个身着紫色衣衫的男子,快步走上前,对着孟光抱拳行礼道:“大人,有要事禀报。” 从此人进入审判堂开始,宋引山的视线就没有离开过他,在他身上,宋引山看见了一层淡淡的灰色,也就是俗称的阴气或者鬼气——与她在鬼哭井看见的如出一辙。 “你刚才去哪儿了?”宋引山打断了男子的禀报,急切地问道,眼神里的期待藏无可藏。 谁知对方越过她,直接走到孟光身边,俯身说话,宋引山只听到了“很奇怪,仵作验不出来。” 其他的宋引山没听清,但是从孟光一变再变的脸色也能看出来这人禀报的不是什么好事情。 宋引山还想开口说话,但是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声,紧接着三五个侍员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神色恐惧,道:“不好了大人,尸体动了!” “谁动尸体了?”司阳惊讶道。 “是它自己动了!仵作还被尸体咬了!大人,是鬼!鬼还魂了!” “走,去看看。”司阳噌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让人带路。 随即众人便前去验尸房查看。 刚进验尸的院子就听见里面传来“咚咚咚”的砸门声音。 一群五大三粗的侍员死死地抵住验尸房的大门,见孟光等人来了也不敢松懈。 被咬伤的仵作瘫坐在地上奄奄一息,右腿被咬的血肉模糊,隐隐可见森然白骨。 “快叫郎中!”孟光喊道。 宋引山快步走到仵作身边,蹲下身子查看他的伤口,神色凝重,沉声道:“是鬼,还是鬼还阳。” “你怎么也跟来了?”看见宋引山跑到仵作身边,司阳赶紧把她拉开,“这里太危险,你先出去,后面再审你。” “里面关的是谁?”宋引山没管他的话,而是严肃地问道,头上的铃铛再次响起来,声音变得急促刺耳,司阳耳朵一时承受不住,身体晃荡了一下。 宋引山发现了他的异样,“你能听到铃声?” 司阳捂着脑袋点了点头。 宋引山右手抚上玉铃铛,铃声这才平息下来。 缓过来的司阳这才开口道:“里面是那日发现的尸体残骸。” 撞门声越来越大,力道也越来越猛,门口的侍员快要支撑不住,屋内的东西竟有破门而出的趋势。 宋引山环顾四周也没看见趁手的武器,忽而注意到了司阳腰上的佩剑,伸手“唰”地一声抽了出来。 “我进去,你们在外面守着。”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走向验尸房。 “不行,太危险!”司阳想拉住她。 “我是阴阳师。” 她冷静无畏的背影让司阳一时愣住了,明明之前看着就是个小乞丐,怎么此刻她周身的气场变得如此强大,原来是阴阳师吗? 宋引山一靠近,屋内的撞门声竟奇迹般的弱了下来,逐渐停息。 宋引山知道这是自己身上的死尸之气影响了里面,她在乱葬岗待了一个月,身上的气息跟鬼快没什么两样,屋内的东西肯定也是如此以为,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所以才逐渐平息下来。 宋引山让侍员开了一个缝隙然后快速钻了进去。 验尸房的门再次紧闭。 孟光等人在门外从一开始被吓到,再到看见宋引山出现导致撞门声停,难以置信,心情一上一下,跌宕起伏。 验尸房的温度比外面要低,阴气更重。屋内的情形跟宋引山想象的差不多,残骸被整齐地摆在验尸台上,一颗只有一半的头颅静静地躺在台上,一只眼珠子死都不肯闭上,空洞地盯着宋引山。 宋引山警惕地看向四周,握剑的手指节泛白,不敢轻举妄动。 好安静,里面没有一丝的呼吸声。 外面的人屏气凝神,不敢多动。 忽然,一股凉气从宋引山左边袭来,她凭借本能挡了一下,佩剑砍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随后一颗头颅滚落到桌角边,在地上翻滚了一遍后竟自己把头摆正了,头上的眼睛变成猩红色,怨恨地看向宋引山。 “你看我也没用,是你自己把我放进来的,我可没说过自己是死人。”她对着头颅挑眉道。 “唰!”那头颅似乎是气急了,从地上弹射而起,直击宋引山的面门。 宋引山对准了它,再次使劲砍了一刀,把它挡了回去,那一刀正好砍在头颅的脑袋顶上,头皮都被砍掉了一块,大喇喇地吊在头上。 但是宋引山明白,这点攻击除了增大它的愤怒,对它并不起作用,它不在乎皮肉,在乎的只是一个可以附身的东西而已。 不待宋引山反应过来,头颅再次发起进攻,它朝着宋引山的腹部击去,宋引山出剑格挡,谁知竟然挥空,而原本攻向腹部的头颅竟然瞬间调转方向,攻向她的右腿。 头颅嘴里尖锐的牙齿像针一样扎进宋引山的肉里,咬死不松口,顿时血流如注,染红了地板。 宋引山倒在地上,忍着剧痛,反手将剑插进它的眼睛里,但是却无济于事,它没有痛感。 司阳的佩剑锋利无比,宋引山奋力一划,削下一半的头颅,但是腿上的啃食不减,带着密密麻麻如蚂蚁啃食般的痛楚,宋引山疼得冷汗暴发,撑着身体一剑插进了被削开的脑袋里,再一用力,又割去一块,只剩下那张嘴死活不松开。 “还不松?”宋引山咬着牙,从头上取下铃铛,对着那张嘴和自己的腿的结合处狠狠扎了下去。 “再不松口,你就没地方去了……” 就在铃铛碰到肉的时候,那张嘴突然脱落,不过瞬间,一股黑气从嘴上流出,然后钻进了宋引山的嘴里。 “呵,还想继续找个能附身的主?” 在她的身体中,一个奇怪的带着蛊惑的女声响起,“把你的身体交给我……交给我……” 宋引山冷笑一声,从地上起来,撑着墙壁。 体内的声音突然叫了起来:“为什么!我已经进入你的身体了,为什么你还在!” “鬼附身,妄还阳,”宋引山把剑举起,对着验尸台上的残肢,“使活人失灵魂,断身躯,罪大恶极。” 一剑劈下。 验尸台上的残肢,包括验尸台全都被砍成两半。 “你就待在里面,好好反省吧。”宋引山累极了,佩剑脱手,发出叮当一声。 “你放我出去!” 宋引山撕了一块身上的布开始包扎腿上的伤口,轻松道:“你以为是你自己找到破绽钻进去的吗?其实不是,是我引你进去的,不然我怎么忍着痛, 一剑一剑地把你唯一能附身的脑袋削了呢?活人的身体对你诱惑更大吧,不过我恐怕不能受你驱使去吃人了。” “你是什么人?!”体内的声音仍在叫唤。 “吵死了。”宋引山不再理她。 能吞鬼这件事是她下山之后无意间发现的,本来觉得很恶心,但今天看来,“吃鬼”的味道好像还不赖…… 验尸房里的动静彻底停下,众人紧张地盯着验尸房不敢轻举妄动,不久之后,一道剑光从门缝中挤出,紧接着是司阳的佩剑,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 阴阳师赢了。 宋引山推开房门,缓缓走了出来,脸上、腿上全是血,她用剑撑住自己,朝着担忧的众人扯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做到了。 …… 巡检司的客房内,宋引山坐在榻上,面前站了一排人。 孟光、司阳还有那个第一个进来禀报的紫衣男子——孟子秋,是孟光的儿子,三个人站成一排看着郎中给她上药。 “你们不用担心,我这点伤没事的。”宋引山劝道。这么多人盯着她,她还挺不好意思的。 “宋姑娘,今夜真是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出手的话,我们这群人恐怕就命丧于此了。”孟光弯腰感谢,言辞诚恳。 “宋姑娘以后有什么吩咐,只要是我孟子秋能办到的,定在所不辞——只是……”孟子秋话音一转,“眼下这桩案子于我们来说万般棘手,仵作验了两天也没验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今日宋姑娘出手我们才知是鬼怪作祟,还请宋姑娘指点。” 宋引山摆摆手,道:“指点谈不上,我只能把我知道的告诉你们。”毕竟她也不是真正的阴阳师,顶多算刚入门。 郎中包扎好之后退了出去,孟光把他们查出来的信息告诉了宋引山,宋引山听了之后略一思索,开口道:“你们发现的两具尸体,还有两颗头颅现在看来确实不是常人所杀,按你们所说,他们是去井中藏宝的盗墓贼,他们从井中上来之后,杜二胖被附身,杀了他哥杜平,分尸啃食,接着被牛大爷发现。” “可是杜二胖的头颅没有逃走,反而被发现之后没有反抗地被我们带回了巡检司?途中也没有伤人,只在今天才突然醒过来?”司阳疑惑道。 宋引山眼睛一亮,“不错,杜二胖这颗脑袋上的鬼气应该是残留的,威力没有大,不然我也制服不了,这个鬼魂应该是一开始附身了杜二胖,后来从他身上逃离,附身到了别的人身上逃离而去。” 她说:“人伤人与鬼伤人不同,人伤人可以看见猩红鲜血,真实伤口,经大夫医治可以愈合,而鬼伤人不见鲜血,只见伤口,伤口呈黑色,流黑水,不论怎么医治都无法痊愈。” 孟子秋道:“当时的地方残肢遍地,鲜血如河,杜二胖和杜平的尸体上没有你说的黑水。” “也就是说,当时还有第三个人。”司阳沉声道。 宋引山:“对,这个人和杜平兄弟俩一起去挖洞藏宝,按杜二胖的身材,那口井,他是下不去的,另外两个下去了,等他们挖了洞,再出来的时候,此时的杜二胖应该已经被附身了,在他们三人离开时,被附身的杜二胖杀了杜平。” 孟子秋奇怪道:“另一个人跑了吗?” 宋引山摇摇头:“被鬼附身的人身体会出现腐变,特别是体质越差的人腐变得越快,你们看杜二胖的样子就知道,他的身体并不算好,对鬼魂来说并不是一个优质的容器,所以它很快就抛弃了杜二胖,选择了另一个人附身,继而逃跑。杜二胖脑袋上残留的鬼气令他本能地去啃食杜平的尸体,最后造就了你们看到的景象。” 一直没说话的孟光这时沉闷地开口道:“也就是说,现在有一个被鬼附身的人很有可能还在镇上,还会害人。” 说着,他膝盖一弯,竟直接跪了下去,声音颤抖道:“宋姑娘,不论价钱几何,酬金您尽管开口,还请您助我们铲除邪祟,孟某自当感激不尽。” 在此地为官数十载,他早已将本地的百姓视作自己的亲人,如今邪祟横行,他一介凡人,既无功夫傍身,也无术法机缘,只能靠着自己的区区官位,恳求高人愿意解救一方。 宋引山自然是知晓孟光的心境的,但是她却摇了摇头,拒绝了。 “你们还是另找阴阳师吧,这件事我恐怕办不妥。” 6. 再下井,捉拿贼人 宋引山的话是实话,她虽然天生奇才,但是所学不过一月,除了能看见鬼、一点勉强的驱邪招式以及一身蛮力以外,她事实上都不能算是个阴阳师,她还没那个资格。 头颅里残留的鬼气她都尚且需要耗费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勉强制服,更别说鬼气的本体了。 孟光等人身处深山,从未见过其他阴阳师,被她的架势唬住了,视她做救星,但她自己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所以不敢让他们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去外面寻找真正的阴阳师才是正经。 可孟光等人却以为宋引山是觉得他们付不起酬金所以才拒绝,顿时慌了,发誓一定会筹够一百两银子,即刻奉上。 听到一百两银子的宋引山眼睛都快发光了,那可是一百两啊,阴阳师这么赚钱的吗! 天杀的,那个用化身符的男人用十两银子就把她“骗”过来了。 宋引山心中懊悔不已。 早知道先去调查一下行情了。 但是眼下,懊悔之余,她还有些惶恐,因为她的的拒绝在这些人的誓言面前没有一丝重量。 面对众人七嘴八舌的请求,宋引山屡次想开口,话都被堵了回去。 司阳见她面露难色,便对孟氏父子二人道:“你们先出去,我有话想对宋姑娘说。” 父子俩虽然不知他要说什么,但还是听劝地走出了客房。 他俩走后,屋子里只剩宋引山和司阳二人。 宋引山刚想感谢他帮自己解围,就看见司阳单膝下跪,双手抱拳,冲她一字一句道:“宋姑娘,对不起。” “你这是做什么?”宋引山愣了。 “今夜在下鲁莽冲撞了姑娘,将你压回巡检司,是我不对,若是宋姑娘能不计前嫌铲除青鸾邪祟,不论您想要钱财或是权势,在下都能应允。”司阳低着头,认真道。 听到这里宋引山才明白,原来他是以为自己因为被跟踪和被带回巡检司问话的事情记恨所以不答应帮忙,单独道歉来了。 宋引山连忙把他扶了起来,道:“你在客栈帮了我,还给我钱,按理来说你才是我的恩人,我怎么会记恨你。” “那姑娘为何……” 宋引山在暖黄的烛光中定定地看着他,似乎是在犹豫什么,最终叹气坐在桌边,道:“其实我不算是阴阳师。” “可你今日亲手将那邪祟制服了,这是我们有目共睹的。” 宋引山无奈地拍拍身上的破烂衣衫,问道:“你之前将我认作了乞丐,看我这副模样,像是阴阳师吗?” 司阳上下打量了一番宋引山,不疾不徐地道:“阴阳师专管鬼怪阴阳之事,会捉鬼驱邪,引渡亡灵,常人若遇诡异之事,可去阴阳司请之,或驱恶鬼,或渡血亲魂魄,百姓戏称为鬼见愁,如今世间阴阳师以上官家为首,几近垄断,出山一次代价高昂——你这副样子应该不是上官家的吧?” 再一次被无意地鄙视了衣着,宋引山也很无奈,讪笑道:“我只是个散修,自然比不上上官家。” 或许是从宋引山的眼神中窥见了几分心酸,司阳安慰道:“听闻上官家有几分霸道,若遇散修阴阳师要么收归己用,要么打压,你这副模样倒是可以躲避风头,毕竟人怕出名猪怕壮。” 宋引山苦笑道:“谢谢你的安慰,刚才你们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听我把话讲完。” 司阳:“事关青鸾百姓的安危,他们是有些着急……” 宋引山道:“能理解,我想说的是,我本事不大,没有把握能制服恶鬼,你们需要出去寻找真正的阴阳师前来驱邪,在那之前,我会尽我所能。” 听了这话,司阳的心总算稳了下来,忙说:“多谢宋姑娘,我们马上就派人去最近的阴阳司。” …… 在堪比鬼哭狼嚎的夜风呼啸中,艾武还在蹲守,一边嘴里念经,一边默默祈祷司阳赶紧回来,等到他念了八百遍静心诀之后,他看见司阳和刚才离开的乞丐一起出现在他眼前。 此时已至五更天。 他簌地从树上跳了下去,迷蒙地看着二人。 司阳简单地跟他解释了一下,便让他拿来了麻绳递给宋引山,不确定道:“你确定要下去?你腿上的伤还没好,要不我下去,我有经验。” “不行,得我亲自下去看看。”宋引山摇摇头。 青鸾镇以前从未出现过这几日的诡异情况,就算是有传说,也只有鬼哭井这一个。 恰巧偏偏是在这里出了事,她不得不怀疑井下是不是有东西。 “什么!你要下去!”艾武瞬间炸了毛,“这下面有鬼!会吃人!” 半夜的鬼哭,无故翻腾的井水,还有在四周散发的恶臭,都让镇上的人对这口井退避三舍。 他原以为司阳就已经够大胆了,没想到宋引山比他还要胆大,敢夜探鬼井! 宋引山没说话,只是对他笑笑,然后把绳子的一头系在树干上,另一头绑着自己,试了试力道之后站在了井边。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井里已经没有阴气。 自从井中钻出个李正之后,这口井里的阴气便消失殆尽,她需要进去一探究竟。 准备妥当之后宋引山对司阳说“你在上面看着,若有不对劲可以先跑。” 说完,她手拉绳索,渐渐把身体往下放。 司阳神色凝重地盯着她,“我不会跑,注意安全。”他的手放在绳子上,已经做好了拉她上来的准备。 宋引山的身体逐渐被井中的黑暗淹没,四周安静地出奇,只有一根绳索在无声地提醒井中有一个人。 时间在绳索的拉扯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井下传来宋引山的声音。 “这下面暂时没人!也没鬼!” 司阳:“……”什么叫暂时? “我看到了你说的那个洞!我进去看看!” 井很深,像一个深渊巨口张着等人掉进去。扑面而来的腥臭味险些令宋引山吐出来。 腰上绑着的绳子几乎到了尽头。 宋引山人在半空旋转了一圈,一脚踢在了井壁上,就是这一踢,踢出了一个洞。 洞是人在井壁上凿出来的,被人用一层黑泥糊住。洞口不大,只能勉强通过身材较小的宋引山。 宋引山伸手在洞口周围抚摸了一圈,除了湿湿黏黏的泥土手感,还有几分粗粝。 这种粗粝感与整个井壁格格不入。 她隐隐有种不安感。 井下实在太黑,她看不清,心念一动,一盏银白色的灯出现在她脑袋边。 灯的形状奇怪,由十根细长弯曲的透明琉璃片聚拢组成,乍一看像一朵绽放的白莲,晶莹剔透,但仔细一看倒像是十根手指弯曲聚拢在一起所形成。灯发出的光看似很弱,却足以照亮前方,仿若白天。 光一出现,井壁情形一览无余。 她刚才所感受到的粗粝感竟然是一道道暗纹,像符文一样呈血褐色,密密麻麻布满整个井壁。 心中的不安感再次增强。 她环顾四周,入目皆是血褐色符文。 似乎是用来镇压什么东西的。 她直觉这井里肯定有极恶之辈,不然不会有这样沉重的符文来压制。 难道是镇压的张宝芝? 可看符文的破损程度,似乎还要久远一点。 而眼前的这个由盗墓贼打造的藏物洞恰好破坏了符文的完整性,极 有可能把被压制的东西放了出去。 宋引山心中无限惆怅,默默希望是她自己多想。 回归思绪之后她先把头伸进洞口,然后慢慢把腿伸了进去,有一块石头被她踢出洞口,掉进井里,传来清晰的落水声。 井还很深,她不过走了半程。 宋引山没去管井深多少,把目光全都聚集在她身处的洞中。 洞足足有十丈远,尽头处,有成堆的金银财宝、玉石器皿。 不过两日,这伙贼人竟然在同伙死了两个,消失了一个的情况下仍然在完善这个藏宝地,宋引山大为所惊。 盗墓贼藏匿的赃物,全是李家祖坟里的陪葬品。 宋引山不由得感慨了一下李家的富豪程度,陪葬品的规格都能比得上一县之长了。 越往前走,洞口就越大,最后几乎能容得下她直立起身行走,但是此时的绳子已经到了尽头,没办法再继续前行。 恍然间,她似乎看见一个黑影在前方掠过,宋引山心中警铃大响,解开腰上的绳子,右手在绳索上抚了一下,便追着黑影而去。 井口的司阳明显感受到绳索一空,附着在绳索上的重量完全消失,他慌得跑到井边喊了一声:“宋引山!” 井下的宋引山没有回应。 空荡荡的绳索被他拉了上来,绳索的另一头贴着一张白纸,轻轻一揭便掉落。 纸上写道:“往东十丈,财宝尽有,挖。” 他无暇顾及井中的宋引山是如何写的字,忙把绳子给艾武,嘱咐道:“你在这儿守着。”然后从井口往东丈量了十丈左右的距离,发现了一棵不知名的古树。 古树下有一层枯枝败叶,他把落叶枯枝弄开,能看见树下的土壤颜色很新,他拿剑橇了几下,不出意外的只是一层薄土而已。只是借着古树的阴影和树叶掩盖,没有人发现。 土层挖开后是一个竹编的圆盘,司阳将竹编圆盘移开,便看见了里面成堆的陪葬品。 宋引山正骑在一个人的身上按着他打,拳头一次比一次硬,沉闷的挨打声一刻不停。 奈何洞中空间有限,宋引山的手脚受束缚,一不小心便被那人反手按在身下,对方并不管她是女人,拳头像雨点般落在宋引山的身上。 司阳正欲下去帮忙,一道冷风刮过,一记铁光与他的脸颊擦肩而过。 来人戴着黑色面纱,手持单剑,趁司阳没注意一剑挑破了司阳的衣袖。 好在司阳反应迅速,躲开攻击,抽剑出鞘,与蒙面人对打起来。 司阳在外游荡多年,身手矫健,蒙面人虽然有几分功夫在身,但十招之后便落了下风,被一剑击倒在地。眼看着司阳的剑已经来到蒙面人颈间,蒙面人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跃起,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子扬了出去。 司阳视线受损,但仍能听声辨位,于逆风之处一剑截断了蒙面人的去处。 恰好此时听见动静的艾武赶到,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蒙面人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刚好结束打斗的宋引山在洞口下喊道:“喂,拉我一把。” 司阳闻言立马伸手,看见宋引山把一个男人背在背上,正哼哧哼哧地扒墙壁往上爬,满脸的汗水。 接着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宋引山拉了上来。 与宋引山一同上来的还有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刀疤脸,神色慌张,看见司阳就跪下直呼:“大人冤枉啊!冤枉!” 被艾武摁住的蒙面人嘲讽地对刀疤脸啐了一口:“胆小鬼!” 似乎对自己这个同伙十分不屑。 司阳用绳子将二人结结实实地捆起来,道:“你们二位就先跟我回巡检司,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走!” 7. 审李府,监守自盗 翌日清晨,宋引山在房中吃了早饭,站在院子里伸伸懒腰踢踢腿,活动好了筋骨,然后就看见司阳迎面走来。 “昨晚抓的两个人全都交代了,”司阳道,“他们确实与杜平等人是一伙的,杜平兄弟俩死了之后他们按照约定把从李家盗出来的陪葬品藏在井下,昨夜就准备转手出去,还好我们到得及时,他们才没能得手。” 宋引山听了之后,略一思忖,道:“这两个人在同伙死了之后仍在继续倒卖,想必是早就找到了买家。” “买家是青鸾镇北边的一个玉器铺子,我们已经派人去查了。” “嗯,”宋引山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开始做操,把手举过头顶,向左压了压身体。 司阳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然后和宋引山站成一排,跟着她开始做起来。 宋引山往左压,他也跟着往左压。 宋引山一边做操,一边疑惑:“一共五个人,死了两个,抓了两个,还有一个去哪了?” “很有可能不止五个,”司阳转头看向宋引山,“还有李正……” 他们亲眼看见李正从鬼哭井里爬了出来,要说他与这桩案子无关,是万万不可信的。 需要先去查查李正这个人。 …… “三公子昨夜去哪儿了?”王梦云在丫鬟的伺候下穿戴整齐,跨出房门的第一句话就是询问李正的下落。 丫鬟小齐如实回答道:“禀夫人,三公子昨夜喝醉了酒,睡在了贺小娘的屋子里。” 王梦云脸色一变,然后面无表情地说:“叫厨房煮一碗醒酒汤,我们给相公送去。” 小齐立刻吩咐了下去。 来到贺春燕的院子,还没进屋王梦云就拔高了声音地叫了起来:“三郎~三郎~” 没人回应她。 她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门前,正欲再叫时,房门开了。 李正皱着眉,一边扣着衣服的扣子,一边说:“大早上的你叫嚷些什么!不成体统!” 王梦云看见李正之后立马莞尔一笑,撒娇道:“人家不是担心三郎嘛……知道昨晚上三郎受了惊吓,我亲自给三郎煮了醒酒汤,三郎尝尝?” 说着,王梦云进了屋,看见贺春燕正坐在梳妆台前洗漱,二人对视了一眼,双方眼中尽是嫌弃与不对付,一句话没说。 “我在春燕的屋子里,有什么需要担心的。”李正坐下来尝了尝醒酒汤,王梦云见状立马上前去给他揉肩, “三郎不记得昨夜发生了什么?”王梦云惊奇道。 “昨夜发生了何事?” “没什么,不过是些小事,三郎忘了便忘了吧。”王梦云拿话含糊了过去,接着嘴里一阵嘘寒问暖,柔情蜜意,丝毫不管还有一个贺春燕在屋中。 情到浓处,二人甚至将这间屋子的主人赶了出去。 “春燕妹妹,你去厨房看看今日的早饭如何?” 这种小事一般都是派个丫鬟去就好,王梦云偏要叫贺春燕去,无非是仗着自己的身份和李正的喜爱在她面前抖落威风。 贺春燕不敢不听,只能退出屋子。 等屋里只剩李正和王梦云二人时,王梦云小声地坐下说:“相公听说了不曾,巡检司昨夜又抓了两个贼人,听说正是偷盗咱们祖坟的盗墓贼呢。相公最近还是不要出去得好,免得惹眼。” 李正方才还柔情的脸色瞬间一变,猛得一拍桌子,吼道:“你一个妇人懂什么!巡检司的抓人是他们的事,关我何事!” “是是是,是我多嘴了,自然不关三郎的事,三郎莫气。”王梦云见李正生气,连忙安抚道,想继续喂他喝汤,但此时的李正不知是怎么了,脸上竟然渗出豆大的汗珠,再无暇柔情蜜意,猛然起身,拂袖而去。 王梦云慌得叫了他两声,但李正只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再理她。 周围丫鬟们浆洗洒扫的声音越来越大,还有丫鬟打碎盘子被管事的嫲嫲责骂的声音,以往这种时候她会因为要处理这些琐事而觉得烦躁无比,但今日却有所改变。 “原来胆子这么小……” 王梦云若有所思地低笑了一声,饮完了手中的茶盏,在贺春燕的屋子里逗留片刻便默默地离开。 直至下人们已经备好了早饭,仍然不见李正,王梦云正欲差人去再去找,却看见一个外院的丫鬟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大喊道:“夫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慌里慌张地做什么?后头有鬼在追你啊!”王梦云斥骂了一声。 那丫鬟缓下劲儿来,方才磕磕巴巴地说:“奴婢方才去找三公子,路过翠亭的时候看见那里围了许多人,便上去瞧了瞧,谁知竟是出了人命。亭子旁边的水井里死了人,是去打水的小烟发现的,在水井里都泡发了,好大一个人头……” “什么!”王梦云布菜的手一抖,险些将筷子跌落,“死的是谁?” “好像是公子的奶娘,李妈妈。” 外面隐约传来下人们的议论声,想必是死人的消息已经传开了。饭是没办法再吃的,王梦云把筷子放下,起身走出饭堂,“带我去看看。” 边走着,她吩咐道:“今日是老祖母的寿辰,切不可将此事传到老祖母的耳朵里,谁要是扰了老人家的清净,我饶不了他!” 下人们点头如捣蒜。 “还有,叫下头那些嘴巴都给我闭严实了,倘若敢走漏半点消息,我决不轻饶!” 王梦云虽然不是李府里管家的,但是平日里威望很足,这时她说的话没人敢不听的,纷纷簇拥着她来到了翠亭。 井边围了一圈人,已有胆子大的家丁将李妈妈的尸体从井里拖了起来。 王梦云一到,下人们自动为她让出一条路,但是王梦云只是远远地站着看了一眼,脸色不明,偏过头去吩咐身边的小厮:“叫李妈妈的家里人来把人认回去吧,叫帐上给他五两银子,好生安葬了。” 小厮应声而去。 其余人仍在悄声议论,隐约还能听见有人在说昨晚上发生的怪事。王梦云环视四周,声音不冷不淡道:“都散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留下几个人把尸体处理了,不可声张。” 丫鬟婆子们立刻噤声。 “府里死了人,怎么不让巡检司的来检查?” 一道朗声从不远之处的鹅卵石路上传来,这道声音在蚊子一样的议论声中格格不入,致使众人都侧目望去。 只见两男一女带着一队巡检司的侍员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王梦云低头暗骂了一声,但在人走近的时候立马换了一副面孔,迎了上去:“无非是家里的老仆郁郁不解,投井而去,怎敢劳烦巡检司的大人。孟大人,您怎么来了?想是来给我家老祖母贺寿的,我这就引你们去前厅。” 孟子秋将手一摆,道:“不必了,我们来有正事,只是不巧遇见府中此事,既然来了,也需尽我们的职责。”说着,他手一挥,便有两个侍员快步走到尸体旁边,隔绝了看热闹的人,开始检查起尸体来。 “这是我府里的家事,不用劳烦孟大人。”王梦云再次试图阻止。 “已涉及人命,怎么能算是家事?”孟子秋反问道。 王梦云知道已无法再拒绝,只能让出一条路来。 宋引山换了一身青绿色衣服,跟在孟子秋身后,路过王梦云时她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香味,因为味道太过刺鼻,她没忍住揉了揉鼻子。 她对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不太懂,却也知道这种香味与胭脂水粉无关,心下觉得奇怪。 司阳将尸体探查一番之后,起身道:“死者脖子上有勒痕,身上有挣扎的痕迹,不像是溺水而亡,看尸体的样子怕是死了有三个时辰了。” “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尸体?”孟子秋询问众人道。 “今早快吃早饭的时候……”一个丫鬟在人群中颤颤巍巍地开口道,正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小烟,“我来打水,然后在井里看见了李妈妈……” “那在此之前你们可曾见过这位李妈妈?” “没有。”大家都摇头。 “一个人都没见过?”司阳皱眉道,“你们平时不是一起当值吗?” 小烟回答道:“李妈妈是三公子的奶娘,地位要比我们高些,不与我们一起当值。” 深宅大院里不止是主人和仆人有身份之别,仆人和仆人之间也有地位高低之分,与主家攀得上关系的,自然要比普通的丫鬟婆子地位要高些。 李妈妈既是三公子的奶娘,不论是酬劳还是地位肯定都与其他人不同。 这种事情是众所周知的,但是宋引山不太清楚这些事情,只能叫司阳解释给她听。 听到巡检司的人说李妈妈不是溺水身亡,而是另有原因,之前还议论纷纷的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甚至开始细思极恐。 “我昨晚见过李妈妈……”又有一个小厮缓缓地举手开口道,“昨晚上三公子从外面回来时是李妈妈接进去的,还说给三公子煮了热汤。” “我知道,伺候好三公子之后,李妈妈说要趁着府里都去院子里看戏贺寿的空当,回家去一趟,她说她好久没回去看她孙子了……之后就没见过她了。”又有人道。 这时,一个侍员在李妈妈的衣服里翻出了一个小巧的雪白色的葫芦玉瓶,质地光滑圆润,色泽明亮,很是不凡。 司阳拿在手中仔细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宋引山看见此瓶突然有所动作,把瓶子拿了过去,眯着一支眼睛朝瓶口处看了看。 刚才说话的小厮看见玉瓶,忙说道:“这玉瓶是公子昨夜赏给李妈妈的,我见过。” 看完瓶子的宋引山面色有些凝重,没说话,但所有情绪都被司阳尽收眼底。 只听他高声喊道:“李正何在?” 他们今天来的主要目的就是李正,李妈妈的死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李府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李正自然也得到了消息,此刻的他正急匆匆地朝府外走去,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司阳等人堵住了他的去路。 “李正,跟我们去巡检司走一趟吧。”孟子秋率先开口。 “有什么事吗?”李正一改刚才着急的神情,转而以一副清白无辜的表情看着面前的这些不速之客。 “你昨夜去了何处?”宋引山问道。 李正看向她,迟疑了一下才道:“是你?”昨晚他在鬼哭井遇到的小乞丐,摇身一变竟然变成了巡检司的人。 他轻蔑一笑:“一个乞丐也配来问我的话,你们巡检司就这么看不 起我们李家吗?” 李家在青鸾镇是数一数二的大户,在县里也有说得上话的人,向来拿鼻孔看人,对镇上的巡检司也不例外。 “这几日镇上发生的事情想必李公子也有所耳闻,家家户户都对鬼哭井避而不谈,你去那里做甚?”孟子秋对宋引山轻轻摇头,然后亲自问道。 李正不想多说,反问道:“好奇,看看而已,这也有罪?” 见他这副模样,司阳若有所思地开口:“李兄真是好胆量,听闻这鬼哭井的事从一开始就与李家的家事有关,如今看来李兄心怀坦荡,那些传闻竟都是假的。” 听到这话,李正一直强硬的表情有了一丝变化,说话的底气也变得不足:“自然是假的。” “可是据我们所知,这次你李家祖坟被盗,是你这个李家的子孙带头所为。昨夜你深夜前往鬼哭井,正是下井去查看窝藏的陪葬品,是不是?”司阳厉声道,他今早上派人去查了李正最近的行踪,发现了此人的不对劲之处。 继续道:“听说你在外欠了赌债,手里没钱,就打上了自家祖坟的主意,伙同五个盗墓贼盗了自家祖坟里的陪葬品,之后假情假意地去报官,若不是镇上突然出现了人命案,只怕那些宝贝全都被你拿去卖了!” “你胡说!我这么可能去盗我自家的祖坟!”李正一口否决,指着司阳骂道,“你敢污蔑我!” “赌坊和被抓住贼人的人证供词俱在,你还有何话说?”司阳从袖中拿出了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事情的经过。 李正脑袋里“轰”地一声,所有想要辩解的话在看见这些证词之后都翩然消失,他没有想到巡检司的人会查得这么快,明明是他自己主动报的官,为何这些人还是会怀疑他? 盗自家的祖坟会有什么后果? 他会不会坐牢? 牢里有吃的穿的吗? 一连串的问题如春笋般冒了出来,但这些问题却不是春天的野味,而是想致自己于死地的尖刺。 王梦云站在他身边,一直抽抽搭搭,听到司阳指出了他的行为之后哭着道:“三郎,你为何要这么做啊?” 李正被她哭得不耐烦了,推开她的手,然后气不过直接甩了她一巴掌:“哭哭哭,就知道哭,要不是你的陪嫁太少,我何须冒这么大的风险!你这个败家的娘们儿!” 王梦云被一巴掌抽倒在地,捂着脸哭得更厉害了,抽噎声断断续续,脸上瞬间肿了一块红印子。 旁边的丫鬟上去拉他,他借着身体的力量把丫鬟也推倒在地,怒骂道:“老子自己的婆娘,想打便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拉扯我!” 突然,一道身影闪过。 “你怎么敢打人!”宋引山上前毫无征兆地给了李正一脚,踢得他一屁墩坐在地上,奈何他身上肉太多,这一脚的效果不太大。 爆冲出去的宋引山把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司阳连忙把她拉了回来,此时宋引山正在气头上,像头小牛,怎么都拉不回来。 “你怎么也打人?”司阳低声对她说。 “他先打的。”宋引山不满道,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 “要打也得回巡检司了再说,我们不能乱用私刑。”司阳拉着她,退回了孟子秋身边。 宋引山横了他一眼,不再说话,站在原地生闷气。 李正骂骂咧咧地从地上站起来,还欲开口骂,就听见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从自己身后传来。 “今日是老身的生辰。” 李老太太拄着拐杖,由两个丫鬟搀扶着慢慢走到众人面前,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尤其是李正,心虚至极。 站定之后,李老太太打量了一番宋引山等人,才继续开口道:“原以为你们是来给我老身祝寿的,原来是我想多了,你们其实是来捣乱的。” 老太太看向孟子秋,语气波澜不惊:“子秋娃,你父亲可还安好?怎么派你个毛孩子来?” “老太太安好,父亲忙于公务,这也是子秋的职责所在。”孟子秋向老太太拱手作揖,李老太太在整个青鸾镇都是德高望重的人,性格泼辣,做事严谨,镇上出了什么大事经常会请她去做个决断。 李老太太哼笑一声,道:“李正这个不肖子孙做出这等丑事来,是我这个做祖母的管教不严,让各位见笑了,但此事是我李家的家事,就不劳烦巡检司的各位操心了,请回吧。” 当日报官的是李家,扬言七日不能破案他们李家就会告到县里去,如今查到了她孙子头上,她孙子伙同盗墓贼盗取自家祖坟,还搭上了两三条人命,她就说这是家事,不要巡检司管。 把巡检司当成什么了?当成她李家的衙门了吗? “不可,”孟子秋出言道,“老太太,这事牵扯了两条人命,恐怕不能算李家的家事了,老太太深明大义,还是把人交给我们巡检司为好。” 方才脸色还算和蔼的老太太瞬间一变,拐杖在地上跺了两下,咳了两声,眼神狠厉道:“你算什么东西,让你老子来跟我说话!” 孟子秋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如此说话,气得耳根通红,但他知道这老太太的脾气,不能硬来,否则更难对付。他爹孟光昨夜就亲自带人去请阴阳师了,眼下根本不在青鸾镇,面对老太太的这番话他竟也被哽住了。 8. 夜梳妆,鸡犬升天 “既然老太太说要等孟光大人亲自来审问此事,那便依老太太的意思。”司阳上前说道。 李老太太表情不善地看向司阳,她本意是让此事就此打住,没想到这人拐了个弯说她是想等孟光来之后继续审问,如此一来她想息事宁人的想法就落空了。 她还想开口,司阳马上打断了她的话,道:“不过现在,我们有另外的事情要问。” 司阳把目光转向李正:“我们来说说你的奶娘,李妈妈是怎么死的吧?”司阳把葫芦玉瓶拿了出来,“你家下人说自从昨夜李妈妈跟你见过面之后,众人便再也没有见过她的身影,今早发现她死在井中,脖子上有勒痕,明显是被人勒死的,你作何解释?” “你们怀疑我?”刚经过惊险的李正脸上的肥肉气得抖了一下,指着玉瓶语气急促地解释道,“昨夜是她给我煮了热汤,我感激她,所以将这玉瓶赏给了她,之后我便回房休息了,对后面的事情我一概不知!此事贺春燕可以为我作证。” 贺春燕穿戴着一身淡黄色钗裙,打扮得并不显眼,要不是听到李正提及她,众人并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公子昨夜确实是歇在我房里的。”她低头说道,“直到今天早上才出房门。” “你确定他昨天喝了热汤,进了你的屋子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司阳追问道。 贺春燕:“确……确定。” 司阳眸子一沉,环视四周,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贺春燕回答完司阳的问题就一直低着头,手里的帕子被她的手指捻成了一团皱。而她周围的丫鬟也全都低着头,只有一两次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他们,但脸上全是惧怕的神情。 这样的表情他从一进李府就看见了,几乎所有的家丁丫鬟,无一不是心神不宁的样子,对周围的声音响动十分敏感,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大惊吓。刚才宋引山突然踢出的一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是真正可以称之为被吓到的,只有李府的丫鬟小厮。 按道理说,深宅大院,或是乱棍打死,或是上吊自杀等情况常有发生,下人们最多是感叹命运多舛,之后更加为主家卖力,不敢松懈,何至于因为李妈妈的死吓成这样? 太奇怪了。 “你说,李妈妈不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给害了吧?昨晚上就发生了那样的怪事,咱们府里不会……”在人群中,司阳听到了这样一个声音。 又一个声音道:“闭嘴,夫人嘱咐过别乱说。” 话音刚落,一个小厮就跑进来禀报:“夫人,刘半仙已经到了。” “快快请进来。”老太太一听此话,连忙叫人搀着自己迎了出去,似是没心情再管司阳等人。 宋引山的视线也随着人群望去,看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弯着腰走了进来,老头不高,驼着背,脸上挂着笑。宋引山只一眼,就认出了此人。 正是她刚来这里时在村口看见的算命老头,手上仍然拿着旱烟,走路时也不忘吸上一口。 老头一踏进他们这些人所在的院子,脸色猛然一变,大喊一声:“快快把门关上!” 众人皆是惊讶,有手快的已经按照吩咐把院子的大门给关上了。 “这是做什么?”孟子秋疑惑地看向李老太太和刘半仙。 刘半仙吸了一口旱烟,巡视一圈,最后把目光定在了宋引山身上,眼神依旧在烟雾之中看不清。 宋引山无所畏惧地瞪了回去,刘半仙也不知是被她的回瞪给吓到了还是怎么,又把视线移开了,转而对李老太太说:“你这府里有不干净的邪物,须将大门焊死,不可放出去。” “啊。”李老太太惊呼一声,似是吓到了,“叫外面唱戏的都给我停了,今天府里不见来客。刘仙长,那邪物在何处?” 只见刘半仙半眯着眼睛,右手食指在院子里划了一圈又一圈,然后定在了人群之中,低声道:“邪物就在这些人之中。”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变成了沸腾了的热汤,惊讶害怕之声瞬起,原本紧挨着站的丫鬟小厮们全都纷纷与身边之人隔开了一定的距离,生怕身边之人就是邪物。 宋引山趁着慌乱,赶紧退到了一处不显眼的地方站着。 孟子秋和司阳此时脑子里一团乱,他们本是来查李正的,结果意外遇到了李妈妈之死,现在李老太太竟然在自己生辰当天把府门关闭,请了刘半仙来作法,李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太太,你这是何意?不让我们走?”孟子秋质问道。 李老太太道:“刘仙长说了,邪物就在我们之中,院子里所有的人都不许离开,倘若把邪物放了出去,岂不是危害青鸾镇的百姓!” “我们是巡检司的,如何能是邪物?” “你们自己说了不算,一切都听刘仙长的。”说罢,李老太太不再理会孟子秋不满的眼神,而是唤王梦云到自己身边来。 “带刘仙长去看看李妈妈的尸体。”李老太太吩咐道。 王梦云心虚地低头称是。 李老太太骂了她一句,“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想瞒着我,简直糊涂。” 王梦云羞得面色涨红,领着刘半仙去到了李妈妈的尸体旁边,刘半仙俯下身子查看起来,时不时将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李妈妈的身上做画符状。 宋引山静静地看着刘半仙的动作,眼神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刚进青鸾镇的时候看见此人,还以为他只是个江湖骗子,但现在依照他画符的手势来说,说他是个江湖骗子还真是她自己看错了。 她双手抱胸,用肩膀碰了碰身边的一个小丫鬟,悄声问道:“府里昨晚上发生什么事了?” 小丫鬟见她并没有恶意,便将昨晚上李府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昨晚李正和朋友去喝酒,喝得醉醺醺地回到家中,喝了李妈妈给他煮的热汤之后便去了贺春燕房里安歇。 半夜,贺春燕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她伸手摸了一下身边,是空的。 房中的灯早就熄了,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月光,她眯着眼循声望去。 就是这一眼,她顿时浑身发寒,头皮发麻。 昏暗之中,李正穿着洁白的里衣,背对着她坐在梳妆镜前,对着铜镜一板一眼地梳着头发。梳子从头顶直至发尾,一下接着一下,一丝不苟地重复。 他身影僵直,动作机械又缓慢。 贺春燕心里发慌,轻声唤他,可李正仿若失聪,半点回应也没有,只顾着对着镜子梳头,诡异的让人脊背发凉。 贺春燕再次鼓起勇气唤了他一声,这一次声音比较大,李正听到了,慢慢地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她,笑着说:“你醒了?早点睡。” 贺春燕心里直发毛,但是眼看着李正神色如常,回到了床上,她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温度,她才略微放下心来。 “三郎,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她问道。 “饿了,出去找了点吃的。”李正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躺得十分板正,“睡吧。” 贺春燕闭眼后不久,只觉得腹中一阵绞痛,连忙起床叫丫鬟。此时李正睡得正香,从躺下后动作就没变过。 叫上丫鬟解决了自己的腹痛之事,她准备回房,却听见了后院里养鸡的地方传来一阵骚乱声,紧接着就有人来报,说是府里养的鸡尽数死在了鸡圈之中,一个个脖颈僵直,尸体极其瘦小,摸上去只能感受到皮包骨头,周身却没有其他伤口。 所有鸡死于失血,十分诡异。 贺春燕听到此事,吓得心惊肉跳,想到了李正方才的奇怪之举,一时睡意全无,竟和丫鬟一起坐到了天亮。 鸡离奇死亡的事情惊动了熟睡的老太太,让家里的小厮在府里搜查了一圈,却没有发现黄鼠狼、狗或者是其他动物的痕迹。 整个李府,前院在通宵唱戏,把酒言欢;后院却沉浸在一片死气之中,家禽的离奇死亡让所有人都笼罩在诡异的氛围之中,一时间人心惶惶,众人都不可遏 制地想到了邪祟作怪, 于是李老太太吩咐,明天天一亮就去请刘半仙前来作法驱邪。 由此才有了宋引山他们所遇到的这一幕。 如今又遇到了李妈妈半夜惨死的事情,怪不得这些下人一副时时刻刻胆战心惊的样子,任谁都会想到鬼怪作乱的头上去。 宋引山把从丫鬟口中听到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司阳——连带着对方讲述时恐惧的表情也完全复制。 昨天一晚上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先是她去探了鬼哭井,遇到李正,被司阳跟踪,然后被他带回巡检司,紧接着,她灭了仵作房里的头颅,回到鬼哭井,抓了两个盗墓贼;李正回府之后竟也发生了这么多事。 一切都太巧合了。 关于盗墓的来龙去脉她已经弄清楚了,现在只剩下离奇身亡的盗墓贼的真相需要发现。 而且她有直觉,这件命案极有可能关联到她来青鸾的目的。 现在她心中有两个疑惑,一是失踪的赵进喜到底去哪儿了?二是井下的封印,封印的会是谁? 还不待她继续想,刘半仙已经查看完了李妈妈的尸体。 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等着刘半仙的结论。 刘半仙起身揉了揉腰,抽了一口旱烟,才说道:“这位李妈妈不是意外溺死,也不是被他人所害,而是被鬼上身。”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知道大家都在等着他的下一句话,他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她是自己把自己勒死的。” “什么?” “怎么会这样?” 一时之间惊讶之声四起。 听到刘半仙的结论,司阳不动声色看向宋引山,宋引山迎着他的视线,轻轻地点了下头。 这个老头确实出乎她所料,比她料想的还要厉害。 她在靠近尸体之后就能看到尸体身上冒出的不属于它本身的鬼气,定是被附过身。这是她靠着自己与生俱来的天赋看出来的,而刘半仙,她不确定对方是否也有这样的天赋,如果没有,他仅凭李妈妈的死状就说出了因果,绝对是个厉害的。 随后,又有人带他去看了鸡舍的惨状。 片刻功夫后,刘半仙返回院中,神色凝重,对众人道:“府中确有邪祟,并且,此邪祟已经附在人身上,它先是残害了府中的家禽,吸干血肉之后仍不满足,便开始对活人下手。我有预感,它还会继续作乱。” “刘仙长,既如此,你还不快快把这邪祟铲除,事成之后我李府定然会重金酬谢!”李老太太急道。 刘半仙大手一挥,“放心,我定会将这作怪的东西铲除,让她永世不得超生。” 人群中传来急不可耐的催促声,而刘半仙却置若罔闻,开始翻看他随身携带的古书,过了一会儿才对大家说:“铲除邪祟是必然,不过现在日头不足,我需要再等两个时辰,直到午时,阳气最足的时候再做法驱邪。” 见司阳不太理解刘半仙的话,宋引山给他解释道:“一般来说,人为阳,鬼为阴,人除鬼,需要选择阳气重的时刻,而鬼害人,则选择阴气最重的时刻,这是古往今来的常识。历来阴阳师都会选对时辰,甚至是选定地点驱邪捉鬼,这样才能事半功倍。当然,越厉害的阴阳师就越不会受外界环境的束缚,只有一些顶尖的阴阳师才能不论时间地点天气变化,见鬼则……除。” 其实她想说的是见鬼则渡,不过说出来好像不符合此时的情景,便临到嘴边换了个字。 司阳若有所思地看向她,“那你呢,你一般会选择什么时间?” “我吗?”宋引山认真思考了一下,抬头道,“自然是选择阳气最盛的时间了。” 是吗? 司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佩剑。 他记得昨天晚上,子时末,宋引山拿着他的剑进的仵作房,一炷香的时间不到,她便提剑而出。 眼下这位宋姓女子说的话,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呢? 9. 寻异香,红钉绕柱 刘半仙开始在李府内布阵施法,命人去取了众多白布来,撕成布条状,每块布条上都用朱砂笔画上了符文,挂在院子里的树梢上。 宋引山见他手法熟练,面色沉重,如临大敌,欲上前观察,却被他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司阳和孟子秋被请进厅内喝茶,李老太太坐在主位椅上,神情严肃地盯着院中的刘半仙布阵。 布好阵法,接下来便是等待时辰的到来。 所有人都聚集在这座院子里,不敢走太远,也不敢离旁边的人太近,就这样胆战心惊地等待。 宋引山在院中闲逛了会儿,觉得无趣,便走进厅内,站在司阳椅子后面低头和他说了一句话。司阳笑着点点头。 王梦云本是站在李老太太身边伺候她的,但是老太太昨夜睡得晚,今早又起的早了些,身体支撑不住打起了瞌睡,王梦云便命人把老太太送到房中休息。 她刚坐下准备自己休息一下,就看见宋引山笑着朝她走来,低声说:“王夫人,我发髻乱了,可否找人替我梳洗一番?” 她一看,宋引山的头发确实散了几绺头发,凌乱地落在肩上。 王梦云客气道:“我的屋子就在旁边,你跟我来,我替你梳一梳。” 言罢,她领着宋引山从左边的走廊穿过,再一转角,进了她自己的屋子。 一进屋,宋引山就闻到了一股别样的香味,与王梦云身上的香很像,但又有些微不一样。 她赞叹道:“夫人这房中好香,用的是什么香?” 王梦云轻轻一笑,让她坐在自己的梳妆镜前,说:“这几日常做噩梦,睡得不好,便去找了些苏合香点上,另外还有些别的香料,我也不懂这些,都是下人们替我寻来的。” 说着,她拿起木梳,把宋引山头上散落的头发轻轻梳了回去。举手投足间,宋引山看见她手腕上有一处淤青,很快便被她拿袖子遮住。 宋引山神色不变,只问道:“点了这香,你这几日睡得可好?” “尚可。”王梦云答道。 宋引山看着镜中的自己,再从镜子里看向王梦云,看不出任何说谎的痕迹。她一丝不苟地替自己梳着头发,神色专注,温柔体贴,与她刚来时看见的威严有手段的样子全然不同。 再回想起她被李正打的那一巴掌,看起来是如此地楚楚可怜。 她不禁想到,难道是她自己想多了? 可她身上的香着实奇怪,只是宋引山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 头发梳好了,王梦云看向镜子中宋引山的面庞,整张脸线条柔和又利落,眉骨清秀,眼神澄澈含光,鼻尖小巧精致,唇形饱满匀称。三庭均衡,五眼规整,精致得恰到好处,没有一处不是完美的,忍不住夸赞:“宋姑娘不施粉黛,却如此丽质,称得上美人一词。” 听到她夸自己,宋引山略显害羞,偏头想躲过王梦云镜中的注视,这一躲,她刚好看见了梳妆桌的角落里放置的纯白的葫芦玉瓶。 与李妈妈身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看到宋引山的目光落在玉瓶上,王梦云忙上前把玉瓶放进怀里,笑着解释道:“这玉瓶本是一对,是我在山上的寺庙里求来的,说是能祈福辟邪,我留了一只,另一只给了李正。” 李正那只,昨晚赏给了李妈妈。 宋引山没多说,只道:“这玉瓶真好看,哪天我也去买两只。”说着她起身向王梦云道谢。 二人离开房间,朝来时的院子而去。 行至中途,宋引山突然捂着肚子,额头冷汗直冒,面色艰难道:“夫人,可有茅房?” 王梦云忙带她去了最近的茅房,进去前,宋引山难为情道:“夫人且先去,我随后就来。” 王梦云也知道她的心理,要是她在这里守着,宋引山肯定不好意思,便道:“里面该有的东西都有,我先走了。” 过了片刻,宋引山在里面听见王梦云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便悄声地从里面出来,顺手把门关上,朝着相反方向而去。 王梦云的屋子布置得十分精美,宋引山第一次进屋的时候就忍不住在心中赞叹,但是碍于屋子的主人在,便没能仔细观察。现下所有人都在刘半仙做法的院中,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人出现。 宋引山轻轻地将王梦云的房门关上,开始寻找这件屋子香味的来源。 放在屋子中央的焚香不是她要找的东西,王梦云声称点上的安神辟邪的苏合香只是那层香味的表层,里面肯定还混杂了别的什么。 但是房间里的布置简洁,她翻看了一些柜子也没能有所发现,最后来到一整面墙的书架前。 书架上的书大大小小有百来本,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一起。 想不到王梦云还是一个才女。 宋引山眼神扫过这些书,虽然她不记得自己是否读过,但在视线落在这些书上时,一阵熟悉感冒了出来。 但是现在不是追究自己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时候。 她只觉得奇怪,这些书为何不放在书房,反而放在卧房里? 李府家大业大,不至于连个放书的地方都腾不出来。 宋引山轻抚书架,手指在书架上游走,突然,指尖摸到一块凸起。她试探着按了下去。 “咔嚓”一声,书架发生旋转,现出一道门来。 里面竟有隐隐的烛光。 宋引山放轻脚步,悄悄地走了进去。 进去之后门自动关闭,声音不大,但还是给宋引山吓了一跳。 里面很安静,有微弱的烛光能够看见里面的情形,是一间小小的密室。 密室的墙上挂着一幅画,画中是一个长相清秀美丽的女子,亭亭玉立。 画下面有一张桌子,桌上摆放着烛火和香,应该是在祭拜画上的人。 宋引山知道民间商人多有祭拜玄坛财神的传统——商神,但这幅画上的女子并非商神。 很奇怪的是,这幅画的四个角都各自被一枚红色的木钉给钉住了,四根钉子之间缠绕着几根黑线,仿佛是要将画死死地困住。 桌子下面有一个竹篮,里面放满了纸钱。 整个画面看起来诡异至极,在室内烧纸点香祭拜一幅画,若是尊敬供奉的意思也不奇怪,但是黑线绕柱,红钉入木,又有禁锢困囿之意。两相矛盾,着实奇怪。 除了这些,密室内没有其他东西,宋引山大概环视了一圈,便找到机关打开书架走了出去。 将一切复原之后,她只觉得之前所感觉到的异香越来越淡,看来她要找的香不在房间之中,很有可能是在王梦云身上。 她从王梦云的房间出来,关上门,就听到一阵脚步声传来,她赶忙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路过一个拐角时,一只大手突然将她揽了过去。 她正欲说话,对方一下子捂住了她的嘴,她这才看清对方的模样。 原来是司阳。 她放下心来,拿开了司阳的手,给了他一个眼神,然后二人一同悄悄地探出一个脑袋,刚好看到王梦云进屋。 应该是没看见她。 宋引山暗自松了口气,戳了戳司阳,发现戳不动,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他僵硬地转了转身子,不好意思地快速看了她一 眼,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开。 “你没事吧?”宋引山疑惑道。 司阳:“没事。” 宋引山:“我们换个方向走,这院子四通八达,走廊繁多,不要跟她撞上了。” 司阳点了点头。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话。 “你怎么在这儿?”宋引山问。 “见你离开得太久了,便想着过来看看,正好遇到王梦云一脸古怪地从厅内离开,就跟着来了。”司阳回答道,又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觉得这个王梦云不太对劲,便找机会进她房间看了看。” “有什么发现?” 宋引山便将她在王梦云房间里看到的画像告诉了司阳,说了这其中的怪异之处。 司阳:“我们去查李正的时候,顺便查了查他的妻妾,王梦云并不是李正的原配,而是续弦。” “原配是张宝芝?”宋引山听那个大姐说过鬼哭井的故事,知道鬼哭井与李家有关。 “正是,他们说张宝芝得疯病死了之后,李家又先后给李正娶了两位妻子,都相继英年早逝,好像都是难产而死。渐渐的,就有人说李正克妻,青鸾本地的都不愿把女儿嫁入李家了,李家没办法,便从外地给李正又说了一门亲事,就是王梦云,她娘家也是商户,说起来算是门当户对。” 宋引山了然地“哦”了一声,接着问:“那他的妾室呢?” 司阳:“李正只有一位妾室,叫贺春燕,就是青鸾人,这位妾室的身份比较特殊……” 宋引山:“嗯?” 司阳道:“贺春燕是樵夫的女儿,还有个哥哥叫贺晋夫。” 贺春燕是张宝芝的竹马的妹妹! 宋引山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沉默了一会儿。 张宝芝当初嫁给李正时就是不情愿的,又与贺晋夫情谊尚佳,李家要娶妻,肯定也调查过张宝芝,知道贺晋夫的存在。在这种情况下李正纳了情敌的妹妹为妾,挑衅意味十足。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所有人聚集的院子,刚一走到,便听到有人惊呼:“死人了!死人了!” 怎么回事? 听到声音的宋引山和司阳忙跑上前去,却只见众人将他们俩团团围住,厉声道:“就是这两个人,他们刚才鬼鬼祟祟地离开了,一定是他们杀了李妈妈一家!” 宋引山和司阳被眼前的景象惊讶住了,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孟子秋。 孟子秋暗自叹了口气,说:“刚才有人来报,说李妈妈的全家,她的相公、儿子、儿媳、全都被杀了,死状和鸡舍里死去的鸡一模一样,失血而死,只留下一个一岁的孙子。” “那凭什么说是我们杀的?”宋引山问道,“刘半仙早已令人把李府关了,所有人都在这个院子之中,我们难道飞出去杀人吗?” 李正的小厮立马反驳道:“李妈妈的家就在这间院子的后面,有人看见你们俩在这院子的后墙处鬼鬼祟祟不安好心,不是你们杀的还能是谁?定鬼上身了!” 看来是有人看见了宋引山和司阳一起走回来。 宋引山把目光移向王梦云,说:“夫人,我去了何处你可以帮我作证吧?” 王梦云满脸害怕地看了看周围的人,声音发抖,道:“你说你去更衣,让我先走,之后我见你久不归来,便去寻你,但是却没有再见到你的踪影,至于另一位公子,我就不知道了。” 虽然王梦云说的都是实话,但是她言语闪烁,一副害怕宋引山随时会向她出手的模样,众人一听,非但没有洗清宋引山的嫌疑,反而更加怀疑她。 10. 进魂囿,目睹私奔 此时已至艳阳高照,突然听到刘半仙大喊一声:“时辰已到!开阵!” 宋引山和司阳被一股力量推入庭院中央,踉跄地站定。而刚才还晴空万里的天气瞬变,乌云蔽日,阴风作乱。 刘半仙栓在树上的白布条随风疯狂地摆动,像是在无声地抽打着什么东西。 现阴阵已布成。 一团黑气萦绕在宋引山和司阳的头顶。 王梦云指着那团黑气惊恐地大喊:“看!鬼现身了!就是他们!” 一时之间,所有的人都在惊讶之余怒骂:“半仙快快收了他们!杀了他们!” 宋引山听着众人的叫喊像是一个圆圈将她和司阳团团包裹住,周围的气压低沉地让人喘不过气,可她却觉得有几分奇怪。 她也看见那团黑气了。 可是铃铛为何不响? 她可以断定司阳身上并没有被附身的迹象,此时“现阴阵”中的“阴”从何而来? 莫不是这个刘半仙在胡说? 人群之中,她看见刘半仙席地而坐,神情严肃地盯着自己和司阳,一副我早就知道是你们的表情,已然要开启下一个阵法。 看着刘半仙的手势动作,她如果没猜错的话,下一个阵法很有可能就是“诛魂阵”了。 没想到小小青鸾,竟还有会此阵法的人。宋引山不由得感叹了一下。 阵法之中的宋引山和司阳没有任何反应,对刘半仙的做法没有表现出半分的不适。 “如此顽固的恶鬼。”刘半仙一咬牙加大了术法的催动。 阴风更甚。 隐约可听鬼哭。 王梦云再次指着他们二人喊道:“他们身上有鬼在哭,我们快进屋躲避,留下刘仙长在此处做法,不要拖刘仙长的后腿!” 慌乱之中,她的话成了众人心中的指引,依言全都害怕地进了屋,唯恐被误伤。 王梦云留在最后,关上了房屋的大门。 关门之际,宋引山隐约看见了王梦云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不同于寻常,而是带着得逞的喜悦。 宋引山脑袋中纷繁复杂的线索突然之间有了串联。 “别进去,有危险!” 话音刚落,一团更大的黑气袭面而来,把她和司阳全部笼罩进去,紧接着,她眼前一黑,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铃铛在此刻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音。 随后意识有一瞬间的丢失。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在想,也不知道她刚刚说的话刘半仙有没有听到,会不会因此而警醒。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的意识像是从漩涡之中汩汩冒出,逐渐清晰,直到水面平静,宋引山才彻底感知到了意识的回归。 她缓缓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喜红。 宋引山双手双脚都被绳索死死绑住,丝毫不能动弹,坐在梳妆桌前,只能扭头观察四周。 她现在在一间狭小的木屋之中,看布置是女子的闺房,没有精致帘帐,金玉摆件,但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虽然与宋引山曾见过的王梦云的房间无法相提并论,但是在梳妆桌上的陶罐之中,插着一支金黄色的桂花,香味浓郁,静静绽在粗陶之中。 仿佛能看见这间屋子的主人即使身处陋室、境遇窘迫,也依旧带着从容与诗意,不卑不亢地在生活。 宋引山看向桌上放着的铜镜,里面映出一张很美丽的面容,却不是她的,而是另一个人。 这个人她见过。 在王梦云卧房的密室里。 画像上的女人。 身着喜服,却愁容满面。 宋引山站起身,背靠着桌子,想要用桌角磨开她手上的绳索。 准确的说,这不是宋引山做的动作,而是这具身体这样做了。 宋引山这才反应过来,她这是进入了魂囿之地。 魂囿之地,顾名思义就是魂魄被束缚的方寸之地,由人死后未散的执念形成。 世人常说人有三魂,分别为天魂、地魂和人魂,其中天魂是人的主魂。人死后,天魂归天,承载着轮回之力;地魂归地,又被称为因果魂,能知道此人在世间的因果善恶,在地府接受审判;人魂归坟,又叫守尸魂,在墓地徘徊,影响子孙后代,若后代祭拜,则存在,若不祭拜,则逐渐消失。 人们常说的鬼怪作乱通常指的是不入地府的地魂和留存于世的人魂,这两魂易生执念,生出魂囿,束缚自己,无法往生,纵使地府官差出马也无济于事。 这时,就需要能往返阴阳两界的阴阳师,或引渡,或诛灭,使其不再存于世间,扰乱世间安宁。 这是宋引山在老道士给她的书中看到的,如今也是亲眼见到了。 利用锋利的桌角把手上的绳索磨开之后,这个女人快速地解开了脚上的束缚,来到屋子里唯一的一扇窗户前,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绳索一挣脱,宋引山竟然也从女人的身体中跳脱出来,不再受束于她。 宋引山站在一旁看着,突然肩膀搭上了一只手,她震惊地回头,看见司阳正欣喜地看着她。 “真的是你!”司阳语气里掩盖不住地高兴,但是很快高兴消失,变成了悲伤,“我们是不是死了?我一睁开眼就到了此地,我能感觉到自己好像变成了一片虚无,应是成了鬼魂吧……” 宋引山笑着拍拍他,安慰道:“不是,我们是进了魂囿之地。” “什么是魂囿之地?” 宋引山简单地跟他解释了一下,最后说:“我们在这里,犹如鬼魂在人间,可穿行如风,不受阻碍。” “真的?” “真的,不信你去撞一下墙试试。” 司阳果然试探地把头抵上墙壁,确实穿墙而过,一半身体在里,一半身体在外。 司阳虽然年岁看着不大,但是做事沉稳,细心周到,身上有超出同龄人的气质,面对仵作房里凶恶的残躯也临危不惧。这还是宋引山第一次看到司阳露出这种别样生动的情绪,是面对死亡的。 “你很怕死?”她饶有兴趣地问道。 司阳不好意思道:“当然怕,是人都会怕死吧……我才十六岁,还没去见过北国飘雪,南州春水,西荒落日,东崖密林,还有大好年华没有度过,要是这么早就死了,岂不是很可惜……” 他红着脸说这些的时候,宋引山隐隐约约从他眼中看到了期待、不甘和兴奋,在这里,他好像第一次露出了藏于心中的少年人的心性。 说完这话,司阳也发觉自己说的太多,师父教导他出门在外需要小心谨慎,做事要沉稳,不要浮躁,更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想法,不然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可就在刚刚,他思想上经历了死生一回,一松懈,竟把自己的心里话就这样说了出来。 他有点不敢看宋引山。 她会觉得自己很可笑吗? 她会不会想:没想到他司阳竟然是如此贪生怕死之徒,面对死亡,也和普通人一样胆战心惊,害怕地哆哆嗦嗦说不出话。 而她就可以如此镇定,一直从容淡定地面对这些。 < p>她会不会看不起自己…… 司阳越想,头低得越低,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宋引山了。 宋引山本想逗他一下,但是眼看着司阳情绪从亢奋又变得低沉,觉得奇怪,轻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司阳更难堪了。 宋引山以为他是第一次进入魂囿之地,一时之间还没适应过来,便安慰道:“没事儿,我不会让你死的。” 此话一出,司阳心里一凉。 她就是看不起他了! 他之前的伪装全都被识破了! 幸好突然出现的敲窗声打破了司阳的尴尬。只见那女子欣喜地把窗户推开,看见来人之后竟流出泪水来,哽咽道:“晋夫,你来了……” “是他。”看见推窗之人的脸后宋引山喃喃道,那个用化身符求助于她的男人,也是她来青鸾的主要原因。她不清楚对方是如何找的她,又是从何处知道了她的名字,但她“被迫”接受了对方的钱,就需要把事情办妥。只可惜对方没有给她太多信息,导致她来到青鸾之后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没想到还真让她撞上了。 “宝芝,我带你走。”贺晋夫深情地拭去宝芝的泪水,眼里满是爱意。 看来他们是在张宝芝的魂囿之地,刚好是李正强娶张宝芝的那天。 张宝芝在贺晋夫的帮助下从窗户爬了出去。 “他们要走了,跟上去看看。”司阳听到两人的对话,也知道他们的身份,趁着窗户开合之际,也跟着跳出窗外,其动作麻利敏捷,能看出来身手不凡。 “哎,”宋引山不解地追了上去,不都说了他们可以穿墙而过,疾行如风,不受阻碍嘛,搞那么大动作做什么。 因为张宝芝的爹当初为了潜心备考,所以在僻静的搭的房舍,周围没有邻居,只有几条小路蜿蜒曲折。 贺晋夫把麻布披在张宝芝身上,掩盖她鲜艳的红色嫁衣,然后带着张宝芝在出村的路上奋力奔跑着。 宋引山和司阳毫不费力地追上他们。 带着紧张、害怕和不安,张宝芝二人跑了一段时间后坐上了一直停靠在路口的牛车。应该是贺晋夫早就准备在此处的,为了能顺利带张宝芝离开,他或许做了一次又一次的策划。 坐上牛车之后的张宝芝背着赶车的贺晋夫,任凭风揉乱发髻,脸上的泪水如泉涌,怎么也擦不干,哭着笑着把脑袋上的金黄色的发钗拔下,死死地攥在手里。 她知道,李家的人很快就会发现她不见了,这段时间李府一直派人看着她家,只等时间一到便要娶她进门,这次若不是她提前在监视她的人水里下了药,就没有这个能够离开的机会。 可是不久之后他们肯定会追上来,张宝芝抹着眼泪,只能祈求牛车再快一点,再快一点,让她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不论去哪里,只要能让她自由地活下去就行。 宋引山和司阳跟在牛车后面,看着张宝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事情的结局他们都知道,最终张宝芝还是被李府绑了回去,这场肆无忌惮的私奔最终走向的是悲剧。 可就算如此,在看到张宝芝对自由的渴望之后,她还是在心里默默地祈祷——再跑快一点吧,快到那些坏人都追不上。 可就在他们刚出青鸾的界碑时,他们听见了杂乱的马蹄声。 贺晋夫立马停下牛车,把张宝芝抱了下来,然后使劲在牛屁股上甩了一鞭子,牛吃痛,奋力朝前跑去。 贺晋夫则带着张宝芝走进旁边的树林。 11. 险渡河,功亏一篑 “他们要走水路。”宋引山听到了前方淅淅沥沥的水声。 “这附近有一条扶桑河,顺水而下可到蒙山县,有渡口。”司阳已经适应了自己的身体在魂囿之中的变化,小孩子似的飘飘然在宋引山周围转圈说道。 宋引山拉住他:“别转了,我们跟上去看看。” 马蹄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李府的家丁骑马而来,追逐着牛车的印迹而去。 树林里的路不好走,贺晋夫牵着张宝芝一路走得艰难,在这种情况下二人无暇再多说什么,只能拉着对方的手拨开荆棘往前走。 渡口处停靠着两三艘船,贺晋夫找到其中一艘船,道:“船家,去蒙山县,马上走。”说着,把铜钱放到船家手上。 船家掂了掂铜钱,打量了他们二人一番,嘴一歪,不客气道:“去蒙山县这点钱可不够。” 张宝芝急忙把之前从头上取下的发簪递给他:“这些够不够?” “够了够了。”船家一看金簪子,立马喜笑颜开,乐得去解开船上的绳索。 看着船离开渡口,张宝芝和贺晋夫才勉强松出一口气,相视一笑,手紧紧地握着对方。 汗水打湿了张宝芝的浅发,贺晋夫心疼地伸手替她擦拭,“别害怕,没事了。” 船家划着船,笑着回头和他们搭话:“二位去蒙山县做什么啊?” 贺晋夫随便找了个理由回答:“探亲。” 船家又说:“探亲好啊,眼下就要到中秋了,去蒙山县找亲人团聚多好,只是我看这位姑娘披了块麻布就出门了,夜里风大,容易着凉啊。” 张宝芝闻言,紧张地裹紧了身上的麻布,不敢露出里面穿的嫁衣。 贺晋夫握紧她的手,让她不要担心,回道:“多谢大哥关心,我们带足了御寒的衣物。” 此时船已行至水中央,原本摇摇晃晃的船慢慢地停下,贺晋夫正要发问,就看见船家把浆一扔,带着询疑的目光走向他们。 “带足了衣物?”船家冷笑一声,“我看你们连个包袱都没有,哪来的衣物?你们神色如此慌张,一出手就是金簪银饰,莫不是偷了东西想逃,后头有追兵!” “船家你误会了……”张宝芝急忙想解释,贺晋夫却按住了她。 这位船家明显是看见了张宝芝给他的金簪,贪心不足,又看出他们人在窘迫之境,想要勒索更多。 果不其然,船家冷笑着说:“把你们身上的钱全都交出来,不然我就把你们交给官府!” 张宝芝和贺晋夫对视一眼,已经走到这里了,不能功亏一篑。牛车的痕迹骗不了那些人太久,他们必须要快。 张宝芝把身上的金银首饰全都搜了出来,“这些全都给你,请船家快快划船。” 谁知船家竟看到了张宝芝麻布之下的红嫁衣,两眼放光,收了钱仍不满足,嬉笑道:“居然是个新娘子!”他看向贺晋夫,“没想到是抢亲的!既然都抢来了,何不如和我共享!” “嘭!” 贺晋夫站起身用尽力气给了船家一拳,骑在他身上,打得他鼻青脸肿,趁船家还在懵逼之中没反应过来,又让张宝芝去船里找来了绳子,把他绑了起来,扔在船舱的角落。 随后自己拿起浆,奋力划了起来。张宝芝见状也来帮忙。 被打得晕头转向的船家过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心中怒火中烧,但此时他被绑住手脚动弹不得,远远的,他看见渡口码头那里站了一堆黑影。他悄悄地爬到船尾,冲着黑影大声呼喊:“在这里!他们在这里!” 接着他用身体猛撞船舱,整只船瞬间失去平衡,在水面上摇晃起来。 贺晋夫回头也看到了那堆黑影,急忙找了块布把船家的嘴给堵上,奈何船家像一头牛一样乱撞,弄得船只无法前进。 听到声音的黑影立刻循声赶来,果然是李府的人。 他们乘着两艘船,速度极快地把贺晋夫的船只包围起来。 “把女的绑回去,男的弄死!”家丁的头头发话道。 贺晋夫拿起船上的长竹竿,奋力击向另外两艘船上的人,他是樵夫,力气很大,一下子就把两三个家丁扫进了水里。 但家丁人多,不久之后他就感觉到力气有损,背上、腿上、胳膊上都被家丁的竹竿打中,浑身火辣辣地疼。 再这样下去他和宝芝会困死在船上,他回头对张宝芝道:“弃船,我们跳水。” 说完,他拉起张宝芝扑通一声跳入水中。 中秋时节的河水冰凉入骨,贺晋夫忍着冰痛,拉着张宝芝奋力向前游去。 可是单手划了两下发觉很是吃力,回头一看,张宝芝绝望地对他摇头。 有一只手死死地拉着张宝芝的脚腕,他们根本无法前进。 家丁们悉数入水,从四面八方向他们游来。 张宝芝挣脱不开,只能选择松开贺晋夫的手,无声地张嘴喊道:“你快走!快走!” “对不起!” 对不起。 我们逃不了了。 是我连累了你。 你快走吧,他们只会困住我,不敢杀了我,可你不一样,他们真的会对你动手的…… 绝望的泪水从张宝芝眼中夺眶而出,与河水混为一体,她松了口气,任凭河水卷进她的胸腔,任凭自己向下沉沦。窒息感扑面而来,心脏拉扯着疼。 她根本不会水。 从她跳进河水的那一刻她就知道,可能一切就要到此为止了。 可当她看着自己的爱人焦急地看向自己时,汹涌的眷恋像潮水一样涌来,比河水更甚,全然包裹住自己。 对不起,贺晋夫,是我连累了你。 好疼啊。 都怪你。 下辈子你能不能早点来娶我…… 司阳看着水中混乱的景象,几次想要出手,但是伸手碰到的都是一片虚无。 “没用的,这一切已经发生了。”宋引山低声道。 如果不是那个船家突然发难,或许他们就成功了。 可世间没有如果,命运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宋引山和司阳作为旁观者,只能感觉到深深的无力,却什么都做不了。 张宝芝最终没死,被救上了岸。 至于贺晋夫,没有人会去关心一个已经沉入河底的人。 宋引山和司阳眼前的景象一散一聚,河边的情景转换,变成了李府的模样。 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喜字贴满门窗,丫鬟小厮腰上绑着一根红布,喜庆极了,井井有条地招呼前来参加婚宴的客人。 宋引山和司阳穿过喝酒作乐的宾客,来到张宝芝在的房间,正是如今李正和王梦云住的那间。 此刻的张宝芝依旧被捆住了双手双脚,扔在喜床上,有一个喜婆婆站在房间内看着她。喜婆婆正是李正的奶娘李妈妈。 “下了这么多的药,不信你还能逃得掉。” 外面歌舞升 平,饮酒祝贺之声不绝于耳,张宝芝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虽有意识,却一动不动,只能感受到有人剥开了她的衣服,得逞地捏着她的下巴□□…… 画面再一转。 张宝芝几次想一头撞死,都被人拦了下来,之后他们更是派了李妈妈时时刻刻地跟着她,让她无法伺机寻死。 李正把她扔在床上,无耻地奸笑,像一条毒蛇一样死死地缠住她的身体,令她窒息。张宝芝仿佛再次掉进那日的河水之中,无法呼吸。 “我还没玩够呢,不舍得让你死。”李正“柔情蜜意”地对她说道。 张宝芝狠狠地朝他吐了一口唾沫,“我早晚会让你死。” 李正抹了把脸,没生气,反而笑嘻嘻地继续纠缠,像玩弄物件一样把玩着张宝芝,阴恻恻地说:“怕你孤单,所以特意给你找了个伴,你们会好好相处的吧。” 第二天,李正把贺春燕推到了张宝芝面前,道:“不用我介绍了吧,要好好相处哦。” “宝芝姐……”贺春燕眼圈红红的,脸上好几个红印子,不用想也知道是李正扇的。手上脚上还有被绳索绑着的痕迹,只是被衣服遮住了。 “贺晋夫敢撺掇你逃跑,胆子很大,可惜他死了,我就只能好好补偿补偿他妹妹了哈哈哈!” 张宝芝看着李正的嘴脸,只觉得恶心至极,“你这个畜生!” 李正却笑了,对这点怒骂毫不在意,反而靠近她,如同恶魔一般在张宝芝耳朵边低语:“记住,你要是再寻死,我会让她替你去死。” 这句话如同扼制了张宝芝的喉咙,春燕是贺晋夫的妹妹,她一直都是把她当亲妹妹看待,如今却被自己连累,进了这魔窟。 绝望无助的呜咽声终于在李正离开之后从她的喉咙里爆发出来,这是她进李府之后的第一次放声的哭泣,之前即使李正再怎么虐待她,她眼中都没有泪水,只有恨意,直到今天见了贺春燕,所有的痛楚才后知后觉地渗出来。 贺晋夫死了…… 春燕也被抓来了…… 李正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对李正的恨意、对父亲的恨意、对贺晋夫的爱念、对贺春燕的愧疚全都涌上心头,她蜷缩在地板上,哭声越来越大。 贺春燕抱着她,一声一声叫她“姐姐”,泣不成声。 那天,李府上下全都听到了张宝芝悲惨的哭声,却无一人站出来对她施以援手,只是冷漠地议论着,把她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宋引山和司阳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却无能为力。 “这个畜生!” 司阳气极了,恨不得上去揍李正一顿。 宋引山此前在那个大姐口中了解了一下张宝芝嫁进李家的事,那时只是觉得张宝芝很惨,父亲利欲熏心,竹马是个懦夫,后又遭到李正家暴,疯癫致死。 如今看来,事情并不是外界所传的那样。 比之更甚。 而且,以李正的家世,想娶什么漂亮的姑娘娶不到,为何非要娶张宝芝?即便张宝芝对他宁死不从,怨恨至极,他也从不发怒,觉得无所谓,好像只要张宝芝不死,他就可以接受。 他关心的,只有张宝芝的安危。 司阳听了宋引山的想法后,猜测道:“难道李正真的爱惨了张宝芝?” 宋引山摇摇头,道:“我并不认为这是爱,看看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吧,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12. 漫天火,雪落尘埃 张宝芝自那日大哭之后竟然转了性子,不再寻死觅活,而是像一个真的嫁为人妇的女子一样,每日绣花做女红,和贺春燕一起说说笑笑。 即便有时要面对李正抽疯一般的拳打脚踢,她也不再像之前一样愤怒,只是含着泪,哭着利用李正最后一点“爱意”,获取某些东西。 比如银钱铺子、香料丝绸,名义上她是李府的三夫人,虽然被李正软禁在这个小小的院落,但要这些东西,李正并没有拒绝。 张宝芝把这些东西全都给了贺春燕,让她悄悄拿着,以备不时之需。 一年之后,张宝芝怀孕了。 李正开始在外面找别的女人,张宝芝充耳不闻,一心一意地守在自己的房间里。 这些魂主记忆不太深刻的事情如飞叶一般一闪而过,只有那些深深地刻在脑海中的事情才会以更加清晰的形态出现在魂囿之中。 一夜,张宝芝肚子饿了,但入夜已深,不方便惊动其他人,便自己去厨房找吃的。 路过李老太太,也就是李正的祖母院子的时候,她看见镇上的刘半仙在李妈妈的引领下匆匆忙忙地进了李老太太的屋子。 张宝芝觉得不对劲,便绕到李老太太的屋子之后,听到里面传来几声交谈。 除了刘半仙,还有李老太太,李正,和李正的父母。 只听里面人说:“我已算了日子,十月初一,阴气最盛,可让此子降世。” “我们找了许久,才找到了张宝芝这个阴年阴月阴时生的女子,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娶进门来,届时还请仙长做法,我李家感激不尽。”说话的是李老太太,只听她言辞恳切,声音颤抖,不知道的,定会以为这是一位慈祥和蔼的老太太。 这府里目前只有张宝芝一个人怀孕,她一听就知道里面人在说的是自己。 只听刘半仙继续道:“腹中孩子降世之后,张宝芝不能再留。” “那是自然。”李老太太应道。 “最好不要让外头人猜忌,需自然行事。” “仙长放心,我们早已想好了由头。” 临走时,李老太太亲自送刘半仙出门,感激道:“仙长,我李府的兴衰就全倚仗仙长神威了。” 眼看着刘半仙离开,张宝芝悄声地离开这个院子,回到自己的房中。 难怪李家死活也要娶她进门,原来是想要她肚子中的孩子。 她的产期是在十月中旬,他们想要她提前把孩子生下来,用作邪门歪道。 张宝芝躺在床上,嘴里冷哼一声,“我偏不如你们的意。” 不久之后,贺春燕告诉张宝芝,外面的人都在传她疯了,甚至还提刀砍人,倒是李正念及夫妻情义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仍然决定把她留在府中。 司阳觉得奇怪,“张宝芝并没有疯,为何他们会这样说?” 宋引山:“这就是他们想的由头,在为张宝芝的死铺垫情绪。” 在外人眼中,张宝芝之后可能会难产而死,可能会因疯病而死。她的死,必须要有一个合理的理由,才能不让外人怀疑。 宋引山大致猜到李府想拿孩子做什么了。 她在《捉鬼大全》里看到过类似的故事。 宋引山淡声道:“我在书中曾看到过,有商户时运不济,会遇上“破财年”,轻一点的这一年通常会生意不好,难以赚钱,严重一点的则会在这一年破产,家道中落。为平安渡过“破财年”,就会有商户选择去养“阴灵”,所谓“阴灵”就是孕育在阴人体内即将出生的胎儿,这种胎儿在阴时出生,出生即亡,魂魄极致澄澈,术士利用秘法将其养在商户家,只要每日供奉,就可以保佑其发财免灾,还极有可能在短时间内暴富。 但是这种做法损阴德,一般的术士不会去做这种事,对修道无益:对商户来说虽然能实现暴富,但若是供奉出现一丝问题就会导致“阴灵”反噬,毁家灭族。” 司阳虽行走江湖,但对养“阴灵”这种事情闻所未闻,听宋引山的描述直觉后背发凉,不敢相信竟真的会有人如此残害人命。 宋引山想起了她在王梦云房间的密室里看到的那幅画,她当时只觉得怪异,没有去动那幅画,现在想来,她如果去查看的话,可能会发现画下面还有别的东西。 时间来到九月初九,重阳节,李府的人忙着过节,出门祭祖,赏菊饮酒,热闹非凡。 入夜后,家中的丫鬟小厮也被放回家去,和家人过节,所以府中人员比平时要少。 李正在李老太太的院子里说话喝酒,张宝芝一个人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摸着自己的肚子,许久没有哭过的她无端地落下几滴眼泪。 一切都在今天结束吧。 贺春燕不在屋内,她让丫鬟带她去了角门取东西。 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地看着窗外。 不久之后,她看到那个院落燃起了浓浓的黑烟,暴烈的火光,紧接着就是人们惊慌的呼救,四下地逃窜,整个李府乱作一团。 张宝芝久违地扬起嘴角,嘲弄地看向那个方向。 看吧,在比你们强大的力量面前,你们也是如此的惊恐,如此的可笑,像一群老鼠一样抱着头求生。 可笑至极。 此刻,她的丫鬟应该已经把贺春燕送了出去。 今夜过后,她在李府暗中培养的势力全都会消失。 今夜过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你们想要的东西,我一个都不会给。 在火光冲天中,她一头撞向院子里的石柱,她感受到温热的液体从她脸上流下,逐渐浸透她的衣领。 她再次感受到了手里的温暖,就像在扶桑河里被贺晋夫牵着时一样。 她挣扎着睁开眼,却只看见贺春燕泪流满面地呼喊着她的名字。 …… 现在发生的事情与宋引山听到的出入太大,因为身处张宝芝的魂囿,他们的情绪也会自然而然地受到魂主的影响。 她转头看向司阳,发现他脸上挂着一滴晶莹的泪珠。 见宋引山望向自己,司阳连忙把泪擦掉,慌乱道:“我……” 宋引山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拍拍他的肩膀。 魂囿之中一片慌乱,很快就有丫鬟小厮来到张宝芝的院落里把人抬回屋,刚回屋,外面就下起了大雨,很快就把这场火灾熄灭。 司阳眼神复杂地看向宋引山,她正专注地看着魂囿中的情景,眼中流露出的些许悲伤几乎是她面上的所有情绪。 可是除了悲伤,司阳还在她的表情里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平静和淡定。 她看着和自己一般大,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自己是听师父的嘱咐在有意扮演沉稳,但是面对这种情景还是会感同身受,情不自禁地掉下眼泪。 他以为她会和自己一样为张宝芝身上发生的事情流泪,为贺晋夫和张宝芝之间的爱情感动,为李正的可恶行径痛恨,但似乎都 没有。 在魂囿之中,宋引山冷静地不像人。 司阳突然觉得有点害怕,脑子里无端地,无法控制地,冒出一个问题。 她是真的在悲伤吗? 司阳被自己这个问题吓到了。 他们走进屋,看到张宝芝意识昏沉地躺在床上,身下渗出大量深红的鲜血。 贺春燕跪在床边,拉着张宝芝的手抽噎着:“姐姐,我不会走的,不会走的……你让我走了,你自己怎么办,只有你一个人了……” 有郎中进来查看了张宝芝的伤势,直呼:“人快不行了,孩子保不住了。” 那边刚从火灾里逃出来的李正和李老太太等人听闻了张宝芝的事情,匆匆忙忙地赶来,一同来的还有刘半仙。 宋引山眉头一皱,难怪刚才下了一场毫无征兆的大雨,原来是刘半仙在府里。她知道有些术法高深的术士,可以暂时呼风唤雨,只是没想到刘半仙居然这么厉害。 刘半仙叫着:“来不及了,把孩子剖出来。” 然后,他将郎中轰了出去。 郎中一边摆手,一边在刘半仙的推攘下劝说:“不行啊,不能剖,胎儿月份太小,直接剖大小都活不了!” 但这时候已经没有人会听他这个大夫的话了。 他被轰出门外,然后带离了这个院子。 一起被轰出去的还有贺春燕。 “你们要干什么!把门打开!”贺春燕使劲拍门,哭着踹门,但是一点用没有。有人上前来牵制她,不让她动,她猛地甩开,望着牢牢锁住的房门愤怒不已。 随后,她离开了院子,跑向了厨房的方向。 屋内的众人将张宝芝的四肢绑在床上,以防她乱动,然后把衣襟揭开,露出肚子。 刘半仙手上拿着一把刀,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把刀尖对准了张宝芝的肚子。 接下来的情景令人不敢再看。 血腥、肮脏、残忍。 他们用充满着贪婪和欲望的目光将张宝芝牢牢锁住。像一群茹毛饮血的怪物围着一个尚有一息的猎物。 之后,他们从张宝芝的肚子中挖出了一个血淋淋死婴。 宋引山想起来她第一次见刘半仙时对方脚下蹲着的那个半隐在空中的鬼婴。 那竟然是张宝芝的孩子。 “大功告成。”刘半仙举着死婴,狞笑道。 屋外传来争吵和碰撞声,李老太太找了块布把张宝芝的尸身盖上,然后出门询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有一个小厮回道:“是贺小娘,她去厨房拿了斧子,说要劈门……被我们打晕了。” 李老太太扫了一眼倒在地上的贺春燕,扬眉道:“晕就晕了吧,找人送回她屋里去,可能是今天府中起火,她吓坏了。” 几个小厮应声抬起贺春燕。 接着,李老太太才不咸不淡地宣布道:“今夜府中起火,三夫人受了惊吓,早产了,可惜没挺过来,诞下一个死胎,人也没了,去把管家叫过来,准备一下后事吧。” 之后,外面就会知道张宝芝死了,只是具体是难产死的,还是得了疯病死的,又或者是又疯又难产死的,原因已经不重要了,李府已经达到了他们的目的。 即便这个胎儿出生的时机不对,但是刘半仙会给他们解决的。 就这样,在这个本应阖家欢乐的重阳夜,张宝芝连同她肚子里的胎儿,葬送在了李府。 13. 问残魂,再见宝芝 亲眼目睹了张宝芝的生死,司阳也仿佛度过了一个人生,他静静地看向沉默的宋引山,没忍住问道:“如果这件事真的是张宝芝的鬼魂做的,你会怎么做?” 宋引山知道他问的是外面那些人的死如果都是张宝芝所为的话,她会不会诛灭她。 毕竟阴阳师干的就是捉鬼驱邪之事。 宋引山转头看他,神色复杂,没做答复。 没有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 司阳忙道:“可是是这些人先害她的,是这些人如此残忍地对她,她才会心有怨念无法消除。” 宋引山没说话。 司阳接着道:“我知道捉鬼驱邪是阴阳师的职责所在,难道就没有一种理由可以用来放过她吗?” 宋引山:“……” 司阳满怀期翼地望着她:“宋引山,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你会帮她的,对吧?” 宋引山:“我觉得,我们需要先从这里出去。” 司阳:“……” 魂囿是魂魄被束缚的地方,要想出去必须要有魂主的允许,或者是强行硬闯。但是宋引山现在还没有那个实力。 她和司阳本来是在诛魂阵之内的,他们二人并没有被附身,按理来说不会进入魂囿,但是他们居然进来了。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宋引山低头看向自己。 是肚子里那一丁点没有消散的魂力带他们进来的。 附身在赵二胖等人身上的,真的是张宝芝。 突然,他们眼前的景象再次发生转变。 宋引山觉得很奇怪,按理来说,到这里张宝芝就已经死了,后面发生的事情不该出现在魂囿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 宋引山和司阳继续看下去。 就在李府的准备挂上白灯笼,操办张宝芝的后事时,一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张宝芝的尸体消失了。 此时已经是深夜,他们还没有对外宣布张宝芝的死讯,只能派人赶紧去找。 可是把李府翻了个遍都没有找到张宝芝的尸体。 “难不成是她又活了?”李正害怕地问道。 “胡说!”李老太太打了他一拐杖,“人是我们亲眼看见咽了气的,怎么可能还没死。” “那……那就是有……鬼……” 李老太太眼睛一转,派人去找刘半仙,让他在张宝芝死的那间屋子好好做做法,去去晦气。 第二天,镇上的人在甜水井里发现了张宝芝的尸体,井水全被染成了鲜红色,骇人听闻。 宋引山了然道:“也就是从这时候起,不再有人去这口井打水喝,甜水井逐渐变成了鬼哭井。” 司阳不解道:“可是为何张宝芝的尸体会无故出现在鬼哭井呢?是有人运过去的?” “不太像,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用人力把一具尸体从李府运出去,几乎不可能,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她自己走出去的。” “什么?”司阳觉得不可思议,“她都已经死了,怎么可能自己走出去?” 宋引山道:“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但我觉得有人可以回答。” 说完,她清了清嗓子,问出了一个问题:“你进去多久了??” 司阳刚想接话,却发现这话不是问他的,因为他听到他们周围凭空出现了一道声音。 “你快把我放出去!”那个声音挣扎道。 “还有一个时辰你可能就要消失了,不过你要是乖乖回答我的问题的话,我还可以放你一马。”宋引山气定神闲道。 宋引山继续道:“我一直以为附身在杜二胖等人身上的是张宝芝,所以就以为你也是张宝芝魂魄的一部分,这魂囿也是因为有你我们才进来的,但是现在看来并不是,你是被封在井下的另一个东西对不对?” 那个声音重重地“哼”了一声。 宋引山笑了,看来她说的没错。 “盗墓贼破坏了井下面的封印,把你一并放了出来,你一出来就附身到了杜二胖身上,杀了杜平,最后附到了赵进喜身上逃了,只是可惜逃的是主体,把你这一缕残魂留在了那颗脑袋上。” 听到这里,司阳终于反应过来,宋引山是在对她在仵作房里收了的残魂说话。 只听残魂道:“你说得对,但那又怎样?你去抓我的主体去啊,来为难我这个残魂做什么?” 宋引山:“我觉得,你应该本事很大,甚至可以影响周围百里之内的鬼魂的心智,是你把死后的张宝芝引到鬼哭井的是吗?” 残魂惊讶道:“这你都能猜到?好吧,是我把她引过去的,那又如何,我在下面待了那么久,觉得孤单,便想要个人来陪陪我,不行吗?” 宋引山不置可否,“那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我会考虑考虑要不要把你放出来。” “真的?” “信不信随你。” 在肚子里即将消失的残魂不得不信,不情不愿地讲了起来。 “就从盗墓贼下井挖洞讲起吧。”宋引山嘴角噙着笑,和司阳对视一眼,像是用目光拍了个巴掌。 “那两个盗墓贼胆子大得很,要财不要命,他们偷了钱财便来井里挖洞藏宝,解了这井中的封印,在这里被封印了三百年,我终于闻到了自由的味道,当时封印一解,我就从井中逃了出去,出去后见井外有一个胖子,闻起来味道不错,便附身吸了他的精气。 后又吃了一个人,还没吃完,察觉有人来了,久未出井,身体虚弱,于是便附身于另一人逃了。当然了,逃的是主体,我这点儿芝麻魂就被留下了。” “那张宝芝呢?”宋引山问道。 “她?”残魂嫌弃道,“胆子那么小,封印都解了还不敢出去,说是要等人来,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结果又被封住了吧。” 司阳:“什么叫又被封住了?” 残魂不屑道:“就是你们后来又叫了个老头,在井边又唱又跳的,说是祭拜井仙,其实就是重新把张宝芝封在里面了。” 司阳想起来了,“那天夜里因为我想下井探查,便请了刘半仙前来做法,说是可以做法之后便不会打扰到井仙,想是那时,刘半仙又把张宝芝封在了里面,怪不得我下井之后没遇到危险,我还以为是井吃人的传说是假的。” 宋引山也道:“那天晚上,我也来了这里,看到李正从井中出来,他进去前,我还能感觉到鬼气,出来后便没了,很有可能张宝芝当时便是跟着李正出来的。李正之所以敢进去,就是因为他知道,刘半仙做法之后,井里应是安全的,便想下去看看盗取的财物,只是没想到他进去反而把鬼给带出来了。” 宋引山想起了李妈妈死的时候身上的葫芦瓶,那瓶口也有淡淡的鬼气。葫芦瓶是 李正戴在身边的,之后才送给了李妈妈。张宝芝应该是依靠瓶子得以出的井。 后面的事情就明晰了,张宝芝动手,李府开始见血腥。 而另一个出井的怪物,不知躲去了哪里。 宋引山直觉外面的情况可能不太好,他们需要赶紧出去。 “想办法先出去。”宋引山严肃道。 “怎么出去?”司阳问。 “要出魂囿,得找到魂囿的主人,破执念,寻生机。” “可张宝芝已经死了。” “去鬼哭井,肉身虽死,但魂囿之中的魂魄犹在。” 对于魂主来说,魂囿之中的世界与外界别无二样,魂主在外面是何形态,在魂囿之中同样如此,只不过它这一生所发生的事情将会出现在同一时空里,像一幅画卷展现在人眼前。 在魂囿之中赶路不过一念之间,顷刻他们便来到了鬼哭井前。 井口乌云蔽日,阴风环绕,怨气冲天。 一靠近,就能感觉到压抑沉闷,无所适从。 这就是张宝芝死后的内心。 宋引山神情严肃,提醒司阳:“小心点,在这里,她可以伤到我们。” 司阳点头,意欲拔出手中的剑。 宋引山对他摇头,道:“不可,得先来文的。” 言罢,她上前一步,冲着井口道:“张宝芝,你在吗?” “唰——” 一股黑气从井中喷薄而出,直冲云天,后又急转而下,冲向直直站立的二人。 宋引山拉着司阳往左撤了几步,躲过黑气的侵袭,抬眼一看,张宝芝在怨气缠绕中立在井口上方。 隐约可见她身上鲜红的嫁衣。 她竟是这副装扮。 宋引山有些惊讶,她本以为张宝芝的执念会集中在重阳之夜,毕竟被剖肠解肚之痛永生难忘,不曾想她的执念竟在私奔那日。 “不知死活。” 张宝芝嘴唇轻启,缓缓吐出四个字。 显然对这两个贸然闯进来的凡人厌烦至极。 “我是……”宋引山见势不对,急忙喊道。 可是话音未落,就从黑气中掉落出零散的包裹着黑气的火球,直愣愣地朝他们袭来。 司阳拔剑而出,斩散了直面而来的黑气团,火星四溅,落在手臂上登时便烫出一个圆点一样的疤。 “真能伤到我们!”司阳不可思议道。 “当然了,我还能哄你不成!”宋引山没有武器,只能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一件,拧紧,抵挡袭来的火球。 没有能一击毙命,张宝芝怒气更甚。 宋引山赶忙喊道:“是贺晋夫让我们来的!他让我来帮你!” 本以为这句话能缓和张宝芝的脾气,没想到对方一听,直接暴怒,抬手便是一击。 黑气如同游龙一般,叫嚣着冲来。 宋引山急忙躲到旁边的桂花树后,奈何这魂囿是由张宝芝做主,桂花树转眼间便凭其意念消失不见。 司阳见状冲了过来,剑指黑气,但他终究是凡人,难敌怨气,只斩下一缕便被狠狠弹开。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快到宋引山还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黑气便穿膛而过。 她张着嘴,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身体,只觉腹中翻涌,一口黑血从嘴里不可抑制地喷出。 “宋引山!”司阳惊恐地大喊一声。 14. 巧失意,魂入人身 司阳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慌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朝宋引山奔去。 只看见黑血从她嘴里不断涌出,渐渐染红了她的衣襟。 司阳无措地用手托住宋引山的身体:“宋引山,你怎么样?” “没事,还能活。”宋引山吐掉了嘴里的血块,甩了甩有些发懵的脑袋,“看来文的不行,只能来武的了。” 她坐了起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内息。 不过片刻,张宝芝再次袭来,口中狠狠道:“贺晋夫早就死了,你居然还来骗我!” 宋引山忙从地上跳起躲过张宝芝的攻击。 生成执念的地魂通常会一分为二,一份飘荡于世间,另一份困于魂囿。 《捉鬼大全》中说魂囿中的那个只是固守执念,会良善一点。这也是宋引山一开始会说不要动武的原因,结果没想到张宝芝上来就给了他们一火球。 老道士的书果然不靠谱! 宋引山只能靠自己了。 她一边躲张宝芝的攻击,一边大喊道:“贺晋夫没死,真的是他找我来的!他说你是他的妻子!” 阴风呼啸中,唯有“妻子”二字落入了张宝芝的耳朵,她穿着嫁衣闪现至宋引山的面前,全黑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宋引山:“他没死?” “没死,他还给我钱了呢。”宋引山小心翼翼地回答,顺便指了指自己身上挂着的钱袋子,虽然里面贺晋夫给的五两银子早就花光了,但是钱袋子还在。 张宝芝伸手,钱袋子瞬时便转移到了她手上,她的食指和拇指轻轻地摩挲着钱袋子上的绿穗,惨白的脸上出现不敢相信的表情:“这是我送给他的……” 宋引山一看有希望,连忙点头如捣蒜。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我!”张宝芝突然厉声道。 宋引山被吓了一哆嗦,心想这人死后果然怨气大,这脾气跟生前完全不同。 她生怕再惹张宝芝发怒,忙说:“他找不到你啊,你在这里面,他一个活人如何进得来?” “那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张宝芝反问。 “我们……”宋引山吞了下口水,指了下司阳,又指指自己,道,“我们俩都是阴阳师,所以进得来。” 紧接着,她问道:“你想见贺晋夫是不是?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张宝芝歪着头,斜眼看她,似乎并不相信。 宋引山见她没太大反应,只能继续引诱道:“你把魂囿打开,然后钻进这个钱袋子,我就能带你出去找他了。” 《捉鬼大全》中说,事实上,化去鬼魂有四种办法,分别是捉鬼、驱鬼、斩鬼、渡鬼。 捉鬼,主要是困住,封印,不伤魂体,只禁锢; 驱鬼则是驱赶、劝退、逼离,不封印不灭杀,只逼其离开; 斩鬼是灭杀魂体、打散阴灵,针对厉鬼、凶煞、作恶恶鬼; 渡鬼则是要超度亡魂、送鬼域、入轮回,化解怨气、善度往生。 她现在是想试试第一种办法,把张宝芝装进她的钱袋子里。若真的动起手来,她并没有多大把握。 好在张宝芝本性纯良,对她这个提议并未怀疑,反而跃跃欲试。 宋引山找了个时机拿回钱袋子,张开口子对着张宝芝,用眼神邀请她赶快进去。 这时,她脑子里出现一个忿忿不平的声音:“你怎么不把她吞进肚子里?” 是肚子里的残魂在发表意见。 “闭嘴。”宋引山悄声道。 像张宝芝这样的鬼她还没吃过,吃进去会不会爆体还两说,哪敢随便张嘴。 残魂很是不满,在她肚子里打了两个滚。 张宝芝轻轻挥手,四周的黑气便开始逐渐淡退,然后犹豫地看向宋引山的袋子。 司阳把剑藏在身后,有些紧张地看向二人,生怕张宝芝突然发难。 看到张宝芝点头答应,他才暗暗松了口气。 下一刻,他就看见张宝芝变成一团黑气撞向宋引山,黑气几乎将她笼罩。 “这……” 宋引山兀自朝他微微摆手,“没事儿,正常现象。” 紧接着,他就看见傻呵呵拿着钱袋子的宋引山吃痛地“啊”了一声,原本进入钱袋子的黑气突然换了个方向,朝她的口中竞相涌入。 眨眼功夫,所有黑气骤然消失。 “大意了……”宋引山错愕地说道。 下一秒,宋引山的眼睛变成纯黑色,没有眼白,眼神不像之前般温润,而是多了几分凌厉。 与刚才的张宝芝别无二样。 张宝芝附身到宋引山身上了! 司阳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听“宋引山”冷冷道:“走吧,带我去找他。” 魂囿随“宋引山”意念而开,眼前的景象开始像流水一般缓缓渗入地下,露出外面真实的面貌。 他们二人仍旧处于诛魂阵之中。 刘半仙依旧在卖力地用桃木剑注入灵力,见他们二人平安无恙地出来,脸上疑惑丛生。 “宋引山”在出阵的瞬间恢复了眼白,与刚进去时无异。 司阳试探地问了下:“你没事吧?” “宋引山”没理他。 司阳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张宝芝还是附在她身上的。 这下怎么办? 他也不会驱邪啊…… 突然,司阳把目光落在刘半仙身上,但他脑子里的想法还没成形,就被“宋引山”打断:“你最好不要多嘴,不然我不会保证她是否有命活。” 司阳嘴角微抽,立马噤声。 他虽闭了嘴,但是其他人可不会。 刘半仙提剑而来,怒喝一声:“大胆妖邪,还不束手就擒!” 一直没注意到他的“宋引山”在这声暴喝下才将目光转移了过去,恨意从唇齿间溢出:“是你啊,好久不见。” “老夫小看你了,没想到诛魂阵都拿不下你。”刘半仙左手做了一个复杂的手势,口中念咒,接着用剑划破手心,染血后凌空画符,阴沉的院落半空中出现一道金光,直逼“宋引山”。 “宋引山”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低沉的吼叫,脸白如纸,朝金光飞去。原本修长的手指上瞬间长出尖锐锋利的长甲。 长指甲如刀剑,硬生生地撕裂金光,直奔刘半仙的喉咙。 刘半仙慌得拿桃木剑格挡,但他没想到桃木剑只对魂体有用,而附身于人的张宝芝丝毫不怕。 “宋引山”一只手握住剑尖,随后用力一折,竟把剑生生折断。 指甲势如破竹直抵刘半仙的命脉。 就在长甲即将刺入刘半仙的血肉之时,一柄半月刃破空而来,及时地出现在“宋引山”和刘半仙之间,削去了“宋引山”一半的长甲。 随后一个身材高挑的身着黑色劲装的男子,从墙头上一跃而下。 失去指甲的“宋引山”愤怒地挥手,阴风扫 去院落中的观赏树,恨恨地看向来人:“又来了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只见那男子把半月刃收回去,淡声道:“阴阳师,上官鹤,听说此地出了邪祟,有位大人特意去阴阳师府相请,家中便让我来除恶。” 说着,他微微伏身,将半月刃拿在手中,不屑地看向“宋引山”:“邪祟就是你吧。” 司阳听他这么一说,马上反应过来这人是孟光请来的阴阳师,看见对方意欲攻击的起势,立马对他道:“这个不是邪祟!” 上官鹤:“嗯?” 司阳:“不,我的意思是这个身体不是,身体里面的东西才是邪祟!” 上官鹤:“明白,附身了。” 了解情况的上官鹤心念一动,半月刃青光流转,威势渐起。 “宋引山”长喊一声,把连根拔起的树干劈成两半,横空甩向二人。只见树干靠近人时陡然变换形态,树皮之上竟然生出一张张鬼脸,各个长出獠牙,脱身而出,直击上官鹤面门。 刘半仙一招不慎,桃木便剑被一个鬼脸撕咬,瞬间化为齑粉,其人被树干狠狠一撞,摔在地上,鬼气如拳头趁势当胸一击,像是要砸碎他的五脏六腑。 刘半仙躺在地上,鲜血染红其白髯,无数的黑气索命般缠上他的脖子,勒得他面色涨红似猪肝。 又是一柄半月刃“噌”地一声打断攻击,救下濒死的刘半仙。 上官鹤已经击碎了攻向他的树干,半月刃救下刘半仙之后调转方向,朝“宋引山”袭来。 “宋引山”以黑气为盾加以抵挡。 一时之间,黑青两色交接,碰撞出刺眼的亮光。 司阳被他们打架的威力逼退到角落,完全插不上手,只能干看着。 只见“宋引山”似乎抵挡不住,借势腾空而起,高高跃上,上官鹤的攻击便顺着方向袭向房门。 上官鹤一时没收住,房门顷刻间被轰出一个巨大豁口,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木板立在原地。 屋子里的情景一览无余。 血腥味争先恐后地从屋中冒出。 一堆丫鬟婆子以及小厮缩在房间的角落里,见门被破全都惊恐地大叫起来。 紧接着,他们就看见李正手提着一个包裹,拖着一只人腿慢悠悠地走到门口,看见外面打斗的场景也没露出别样的表情。 此时刘半仙还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大口喘着粗气。 李正一句话没说,沉默地把包裹和人腿丢在刘半仙的面前。 刘半仙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胸口冲上官鹤喊道:“他也是鬼!他也是!” 甫一回头,那个包裹散开,露出里面睁着双眼,死不瞑目的人头。 是李老太太。 “哟,有两个。”上官鹤惊讶道,一个就挺难对付,现在又多了一个,看起老似乎还是同一个人的魂体,他面色顿改,半月刃一分为二,在他面前旋飞流转,“那就一起死吧。” 随后,他沉声定气,道: “敬告地神,邪魅困身,生者有魂,误入方寸,尚识功德!” 起初得知鬼魂附身于人,未免伤及无辜者性命,他只能留着手,不敢全力以赴,现在可不行了,再这样下去说不定会死更多的人。 他只能选择牺牲一两个人。 “诛魂阵,起——” 此阵与刘半仙所起的阵略有不同,比之更大,更牢固,青光如雨伞笼罩住李府,完全与外界隔绝开来。 15. 双复仇,险象环生 阵中,“宋引山”与“李正”对视一眼,并无交谈。 诛魂阵一起,阵中鬼魂都将灰飞烟灭。 “李正”转身回屋,身体皮肤开始出现不同程度的皲裂,他的身体在内外双重压力之下遭受不住,内脏出现破裂,从皮肤开始审出大量鲜血。 他好像感觉不到疼痛,靠近蜷缩在角落里的人们。 抬手掐住其中一个小厮的脖子,声音沙哑:“我会在死之前杀掉这里的所有人。” 被掐住的小厮哭丧着求饶:“公子,我是小七,你快醒醒啊!” “李正”歪着头一脸惊讶,盯着小厮恐惧无比的脸却只觉得好笑:“现在知道求饶了?当初你在江边按着我,把我捆进李府的时候不是很得意吗?我记得我当时也是这样求你的,可你没理我。” “我从井中出来,附身了一个接一个,为的就是今日!李妈妈死了,连带着她一家人都死在我手里,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会死。” 小厮脸色变青,不可置信:“是你……张宝芝……” “咔”。 下一刻,小厮的脖子被瞬间拧断,被她扔出门外。 其他人一看,连忙跪下磕头,哭着求饶。 “宝芝夫人,我当初没有害你!” “夫人,都是他们逼我的!是他们要害你!” “我是不得已的,你放过我吧!求求你!” 阵法愈加强大,张宝芝已经能感觉到自己力量不稳,但她不管不顾,捏住另一个丫鬟的脖子:“你跟我说不得已?当初他们逼迫我生子,一日只给我吃一顿饭,你偏要把饭菜放馊了才给我,这就是你说的不得已?” “啪”,又扔出一具尸体。 “你们当初踩我,笑我,像戏弄猪狗一样戏弄我,现在向我求饶,不觉得恶心吗!” “咔”。 她不再看是谁,只管拧住脖子,扯断喉咙,朝外扔出。 魂体越来淡,她动手的力量逐渐减弱。 屋外。 “宋引山”盯着密不透风的阵法,双眼变黑,怒气冲天,“你放我出去,我要去找贺晋夫!” “白日做梦!”上官鹤暴喝一声,半月刃伺机而动,双双攻向“宋引山”,她躲闪不及,一刃划破了她的脖颈,渗出一丝鲜血。 司阳眼见不对,上官鹤这是要杀了宋引山,□□一死,真正的宋引山就无法活命了。 他大喊道:“身体是宋引山的!宋引山不能死!她也是阴阳师!” 上官鹤稍微一顿,收力半分,犹豫了瞬息,但是一贯冷静的他很快就权衡好利弊,再次加力,道:“没办法,不杀□□,便灭不了这邪祟!必须要有所牺牲!” 此时的“宋引山”已经完全处于暴怒的状态,周身释放出的阴气让整个李府如坠冰窟,她掀起一块地砖,扔向上官鹤。 上官鹤立马格挡。 趁着他分神之际,“宋引山”把手伸向已经重伤的刘半仙,尖锐的利爪划开了对方的肚皮,扯下一块肥厚的人肉。 肠子从窟窿之中缓缓流出。 刘半仙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肚子,疼痛在瞬间如惊涛骇浪席卷而来,他痛苦地嘶吼着,直到痛感让他发不出声音。 “该死。”“宋引山”再次伸手一巴掌,直接将他的脑袋从肩膀上扇落在地,鲜血如泉水喷了整面墙壁。 “宋引山”一直阴鸷的脸上这才出现了一丝笑容。 这个为敛财而不折手段的所谓修行之人,最终死在了她的手里。 他死的时候,一个半隐在墙壁之后的灰色孩童魂灵现身出来,无措地看着发生的一切,无悲无喜,无怒无恨。 良久,魂灵看着“宋引山”,好像是学着她的样子,想扯出一个笑容来,但是可能没人教过他该怎么变幻出这个常人常见的表情,他只学到了嘴角抽搐。 魂灵不满意,伸出双手拉扯自己的嘴角。 诛魂阵威压之下,魂灵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在即将变成零星光点的时候,他终于摆弄出了一个浅浅的,正常的,可爱的,符合孩子般心性的笑容,在“宋引山”的注视中渐渐化去。 “宋引山”看着这个笑容怔愣了片刻。 就在这时,半月刃再次袭来。 司阳出剑将半月刃挡了回去,但他肉体凡胎,仅仅只抵挡一下便被击倒在地,他所练就的内力武功在灵力面前不堪一击。 上官鹤双手一挥,一根银鞭破空而来,缠住“宋引山”的双脚,奋力一拖,“宋引山”便倒在地上被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上官鹤催动灵力,扬起鞭子,把“宋引山”狠狠地砸在地上。 “轰隆”一声,砸出了一个黑洞洞的大坑。 “宋引山!”司阳忙不迭地爬起来。 这样砸下去,就算是阴阳师也能被砸死了。 与此同时,屋里的张宝芝已经扭杀了大半的人,只有躲在最里面的王梦云和贺春燕还未遭手。 张宝芝的目光落在王梦云身上,开口道:“我死后,他们娶了你,怕我怨气作祟,便要求你日日祭拜我,把我的画像放在你的屋里,你也很害怕吧?” 说着,她拿出了一直放在王梦云密室里的画像,画像上红线黑丝,钉印尚存。 李府的人为了让阴灵更好地成长,壮大家业,一边需要她,一边又害怕她,便捆住她的画像,日日参拜,害得她困于井中,无法挣脱。 张宝芝把画像抛入半空,黑气流转,画像便化作烟尘消失。 王梦云沉默着,眼神之中看不出任何情绪。 最后,张宝芝看向胆小的贺春燕,小小的个子缩在墙角,一面害怕地看着她,一面又轻声地叫她:“姐姐……” 张宝芝想伸手摸摸她的脸。 你胆子这么小,当初是怎么拿得动斧头的…… “唰——” 银鞭破空而来,卷住“李正”肥胖的身躯,把他扯出屋内。 一缕黑气在惊慌之中窜入贺春燕的口中。 李正的身体像豆腐块一样被砸在地上,浑身的骨肉如残渣一般洒落。 上官鹤眉头紧锁,“还敢逃?” 他不再理会李正的残躯,走近屋内,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梦云和贺春燕二人。 不过一眼,他就锁定了贺春燕。 他声厉色狠道:“我会把他们一一杀了,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不行!”王梦云双手一横,把贺春燕护在身后,“你若要杀她,便从我尸体上踏过去!亏你还是堂堂阴阳师,怎能随意杀人!” 司阳无暇顾及屋内的情况了,他捡起剑,想爬到院子中央的大坑边缘查看情况,还没爬到,一只修长纤细的手突然抓住了大坑边缘的地砖。 他警惕地拔出剑。 然后他就看见黑头土脸的宋引山露出一个脑袋,正费劲吧啦地往上爬。 “咳咳咳!”宋引山声音沙哑,“拉我一把。” 听着这语气,是宋引山回来了! 司阳把剑放下,赶紧过去拉人。 “你没事!”他惊喜地说道。 宋引山从在司阳的帮助下爬出坑,坐在地上大喘气:“差点就死了。” “张宝芝呢?”司阳问。 宋引山:“应该从我身体里出去了,是我大意了,被她钻了空子。” 司阳放下心来,道:“人没事就好。” 宋引山环顾四周,有些惊讶:“死了这么多人?” 他看向屋内:“来了一个上官家的阴阳师,名叫上官鹤,还在里面处理另一个张宝芝的鬼魂。” “进去看看。”宋引山歪歪扭扭地起身,然后和司阳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屋内走去。 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上官鹤的半月刃横在王梦云的脖子上,蹙眉不语。 王梦云的身后是神智已经不算清楚的贺春燕。张宝芝在最后关头进入了她的身体,不费吹灰之力就夺取了她的身体控制权。 宋引山曾向府中的下人打听过王梦云和贺春燕的关系,得到的回答是他们二人水火不容,后宅女子争风吃醋之事常有,不过表面上都会和谐以待,但这二人斗得格外狠,已经到了连面上的和睦相处都无法做到的地步,经常当着李正的面争吵不休。 若不是她现在亲眼看见王梦云拼死也要护着贺春燕的情景,恐怕也会信了那些话。 此前她心中纷繁复杂的疑惑终于在此刻如日窥天光般逐渐清明。 她早该想到的。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呢。 那伙盗墓贼偏偏就选中了令人闻风丧胆的鬼哭井。 察觉到宋引山和司阳进来,上官鹤分了一丝余光给他俩,淡然道:“你还算不错,没有被那鬼拉着一起死在阵中。” 宋引山知道对方指的是自己没有被张宝芝困住身躯,与她一道在诛魂阵中魂飞魄散,能听出对方口中对她的不屑与嘲讽,宋引山只能讪笑道:“尚可尚可。” 上官鹤:“……”不是夸奖。 见上官鹤不再理她,宋引山主动问道:“上官大人会如何处置此鬼?” 上官鹤一如既往的冷酷:“诛灭。” 阴阳师的职责便是捉鬼驱邪,守护人世安宁,不被阴灵所扰,凡是不去鬼域,逗留人间的鬼魂都会由阴阳师处理,或驱,或捉,或斩,绝无例外。 他冷冷地看向宋引山,心生不解:此人怎么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 宋引山无视他如看傻子般看自己的眼神,继续道:“现在它已在诛魂阵中,无法逃脱,上官大人不妨听我说说此鬼遭遇?” 上官鹤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听宋引山如此说话是这鬼魂有冤屈,便将手收了回来,但半月刃依旧在王梦云和贺春燕之间流转。 宋引山忙把魂囿之中看到的景象全都说了出来,旁边还有司阳一直佐证: “此言不假。” “她说的没错。” “张宝芝也挺可怜的。” 引得上官鹤忍不住瞟了他好几眼。 待宋引山将张宝芝的遭遇讲述之后,上官鹤沉默良久,神情不似之前狠厉,看向贺春燕的眼神连带了几分可怜,但他依旧梗着脖子说道:“鬼魂报仇之事常有,按照阴阳律则,以鬼身伤人需在空渺谷服刑五年再送鬼域等待鬼域主宣判;可若是附身于人之后再寻仇杀人,破坏阴阳平衡,伤及无辜,罪大恶极者,则应当押入厄魂山,直至灰飞烟灭。” “张宝芝属于后者。”上官鹤语气冰冷,就这样宣判了张宝芝的死刑,“死后不立即前往鬼域往生轮回,反而逗留人世妄图附身还阳,破坏人世安宁,致使多人丧命,念在其事出有因,不予当场诛灭,应镇压厄魂山,剥夺轮回路。” 空渺谷和厄魂山宋引山都在书中看到过,前者关押的俱是死后妄图继续留在人间,并且小有恶行的鬼魂,如夜半吓人,散发霉运,小偷小摸,最多就是寻仇伤人。刑期满之后便会有鬼域使者前来交接,带回鬼域。 而后者厄魂山,山中镇压的全是杀人无数的恶鬼,虽不至于被阴阳师当场诛灭,但要镇压山中,无法轮回,直至灰飞烟灭,鬼魂一旦进入便再无出来之日。 世间还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即阴阳司上官家全权负责此事,作为世上阴阳师人数最多、能力最强的家族,没有人会违逆他们的决定。 宋引山听完上官鹤的宣判,没多说什么,笑道:“既然上官大人已有定夺,我便不再多说,不过我心中尚有困惑未解,大人可否允她二人为我答疑解惑?” 上官鹤道:“你要问便问。” 16. 叹计谋,诛魂阵散 司阳不知道他们所说的空渺谷和厄魂山是何地方,只能从他们的谈话中猜测是残酷血腥的镇压之地。 或许是张宝芝所经历的非人折磨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他觉得这位女子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并非全然是她之过,不应该承担这样的惩罚后果。 他以为宋引山也会是这样想的。 可她听了上官鹤的话之后再无言语,看起来并没有把这个惩罚结果放在心上,反而是要找王梦云答疑解惑。 他不明白,解答疑惑难道比张宝芝的命还重要? 诛魂阵内血腥弥漫,只剩这五个人还喘着气。 宋引山的身体刚才被上官鹤暴打了一顿,痛感延迟到现在才侵袭而来,她一时没站稳,踉跄了两步,好在司阳及时扶住了她,她便顺势借力靠在司阳肩膀上,对着王梦云和贺春燕说话。 “你先听我说,听听我说得对还是不对。” 说着,她拿出了一个玉葫芦瓶子,与李妈妈身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王梦云的脸色变了变。 “这是从你的卧房里拿的,与李妈妈身上那只应是一对。”宋引山道,“这东西是从你这里流出去的。” 王梦云斜着眼看她:“是又如何,有何干系?一只玉瓶能说明什么?” 即便和她说着话,王梦云依旧挡在贺春燕前面,明知道对方被鬼魂附身仍是如此护着,宋引山心中已是了然,扯了下嘴角,道:“那我便从头说起吧。” “李府为了壮大家族产业,便想出了养阴灵这个法子,强娶张宝芝,逼迫她生子,张宝芝死后怨气难消,化作恶鬼,困于井中,渐渐的,镇上就有了鬼哭井的传闻。” 宋引山的话似乎勾起了张宝芝痛苦的回忆,“贺春燕”从王梦云身后探出头来,眼眶红红地盯着她。 宋引山继续说:“李正后来又娶了几个妻子,全都无故惨死,他们怕了,继续找刘半仙封印鬼哭井,并且去外地求娶了你——王梦云。 刘半仙彼时灵力不济,无法彻底驱除恶鬼,李府的人害怕张宝芝的报复,便将张宝芝的画像供奉在卧房内,要求你日日祭拜,如此不仅可以把张宝芝困死在井中,还能利用香火继续饲养阴灵,是吗?” 王梦云闻此重重地“哼”了一声。 宋引山知道自己说对了,她继续道:“可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契机让你有如此之大的勇气去做这件事?”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王梦云斜眼相看,语气生硬。 宋引山耐心道:“你的身上有一种香气,初闻只觉甜腻,后可闻见的是清凉的花香,还带有微微的凉苦感,神秘通幽,而在花香下,还有另一种异香,如若我没猜错的话,是灵犀香吧?” 王梦云:“我一个女子,在家中焚香插花是常有的事,有何不妥?” 宋引山挑眉道:“灵犀难燃,燃之有异香,可通阴阳。” 她微微俯身,一字一句道:“王梦云,你可知道以凡人之躯与恶鬼打交道,稍有不慎便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说着,她从头上取下一只纯白色玉簪,递给王梦云。 那是王梦云在房中为她梳妆之时特意簪上的,她当时本想拒绝,奈何对方盛情难却,便留下了。 起初她没往王梦云身上想,便没怀疑,直到她大致把所有的线索都联系到一起,她才察觉到了簪子的异常。 王梦云神色如常地伸手去接,却没想到宋引山在她快接触到玉簪的时候突然松手,玉簪哐当一下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一缕若有若无的黑气从玉簪中流出。 王梦云像是被吓到了,后撤了几步。 “你怕什么?这不就是你放进去的么?”宋引山抬眼看向她,“若是没有玉簪在,现阴阵可成不了,你在赌我能把她带出来?” 听到这里,王梦云一直镇定的神色终于在宋引山的一字一句中分崩离析,裂出缝隙。 看到王梦云稍显紧张不安却强撑着的神色,司阳也想明白了。 原来这件事情竟然与王梦云有莫大的关系。 王梦云沉默了一下,然后突然嘴角轻轻一扬,像是看笑话一样看向宋引山,反问了一句:“万劫不复?” “你知道什么是万劫不复吗?”她嗤笑一声。 “我告诉你,从我踏进这里起,我就已经陷入万丈深渊了! 当年我年方十六,尚在闺中,温婉度日,谁知李家找上门来,仗着家世蛮横,强行婚配,我那贪利的爹娘,利欲熏心,甚至都不愿去打听一下李家到底是怎样的人家,三言两语便将我作价变卖。 你们可知我嫁入这宅院的日日夜夜,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嫁进来的第一年,高坐堂上的李老太太,视我为买来的牲口,稍有不慎便打骂相加,嫌我出身、辱我门第,一旦不顺心就把火撒在我身上。 李正表面上幽默风趣,实则是个禽兽不如的败类,一时新鲜把我捧在手心,可不过半载便厌烦,弃我如敝履。往后日日酗酒施暴,动辄拳打脚踢,那一年,我身上没有一寸完好皮肉! 后来我从外人口中得知了张宝芝的事情,知道李正在我前面还有几任妻子,我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是处在一个什么样的豺狼虎豹之地。 我一再忍让,想着安分守己便能换一丝活路,可我步步退让,他们却步步紧逼,一再辱我。 直到他们把那幅画请回家中……” 王梦云声音悲凉,说起往事面无表情,却不自觉地流出眼泪,裹满痛苦的字字句句如撒豆般脱口而出,不知是在内心细数过多少次。 直到说起那幅画,她的脸上才有了一丝笑容,像是濒死之人于沙漠之中发现了一线生机。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张宝芝,”王梦云吐出一口浊气,微微抬头,回忆道,“那是多么美丽的一位女子啊,眉眼如画,温婉可人,让人见之忘俗,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惨死在这魔窟。 他们既想要得到张宝芝的力量,又害怕张宝芝回来复仇,便把她钉在墙上,要她永世不得翻身,还要借我的阳气,命我日日供奉,不得懈怠。 你们知道我每天看着那幅画是怎么想的吗?我看着她,就好像看见了我自己,也看到了我的未来,不过是被权势之人踩在脚下的烂泥,卑微如蝼蚁。终有一天,我也会变成这墙上被钉死的一幅画,新来的女子也要来祭拜我,我也这样在墙上看着她笑,哈哈哈哈多可笑……” 王梦云说着,笑了起来,声音凄厉。 “我知道张宝芝的死肯定不像外面说的那样,便去找贺春燕,可贺春燕却是个痴傻的,有时正常,有时又神志不清,一会儿说东,一会儿说西,追问得紧了还会疯狂哭喊,所以,我便亲自去了那口井。 我想知道真相,他们说张宝芝夜夜在井下哭泣,我便想去见见这位温润如玉的女子,我想问问她,死后既然成了鬼,为何不去报仇,为何不把害死她的人全部杀掉!” “你真的见到她了?”宋引山问。 “见到了,我听到她在井下哭,哭得好伤心,他们都说听见鬼哭的人会死,没人愿意靠近那里,可有位住在附近的大姐见夜太深,还给我了一盏灯笼,要我小心一点,我打着灯去了井边,烧纸焚香,祈求见她一面。” 大姐? 宋引山想到了给她水喝的那位。 原来如此,阳人闻阴人哭,即使不出意外,也会有霉运缠身,但那位大姐没有,身上清清爽爽,她还怀疑过为何大姐也听到过鬼哭却没事,原来因果在这里。 宋引山道:“所以后面你和张宝芝达成了一致,要帮她出井报仇。” 王梦云道:“对,我是这样想的,也这样做了。”说到这里,她终于放松下来,看着满地的尸首,笑容更加开怀。 “我在李正身边做小伏低,一再忍让,他在外面欠了赌债还不上,又不敢告诉李老太太,我便拿自己的嫁妆给他堵窟窿,也就是这一点钱,这个废物竟然就开始依赖我了,有了我的嫁妆托底,他赌得更加肆无忌惮,哈哈哈你说他傻不傻。 后来嫁妆花完了,他日日焦心,是我,无意之中谈及北边来了一伙盗墓贼,很是凶狠,好多大户人家的坟都被刨了。他很聪明,立马就想到了这个歪门邪道,不用我出力,就找到了那几个盗墓的,商量起盗自家的墓。 盗了墓,他又说动静太大,赃物无法藏匿,很快就会被发现,也是我,告诉他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镇上有一个地方所有人都不会靠近,就是那口井。 他们不出我所料,找了个由头请了刘半仙前去做了法,竟然真的选择把赃物藏在鬼哭井中,然后还沾沾自喜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宋引山:“你希望他们在井下挖洞破坏井中的封印,从而助力张宝芝出井。” 王梦云笑道:“后来我又送了他一个玉瓶,说是庙里开了光,专门用来辟邪的,他胆小如鼠,自然戴在了身上,片刻不敢离身。” 在钱财面前,惧怕鬼魂之心都要退居。 说到这里,所有的事情都明晰了。 富家公子为钱财伙同盗墓贼盗取自家坟墓,藏匿赃物时放出了井中恶鬼,死伤无数,只是谁都没想到这件事情的背后竟然是由一个内宅女子推波助澜,一力策划。 她料准了这条线上每一个人的特性,对症下药,看准了盗墓贼只要有钱什么活都会干,拉取了李正的信任,摸清了李妈妈爱财的脾性,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这件事。 从结果上来看,她成功了,所有害过张宝芝的人都死了。 王梦云亲眼看着那些人死在与自己最为亲近之人手中。 血脉相连下是她们精心构建的杀局。 杀人又诛心。 听王梦云讲完,三人心中都大受震撼。 如此曲折反复的计谋,环环相扣,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焚身,既要有魄力敢相信一个恶鬼不会突然对自己发难,还要冷静从容地应对府里的冷血算计。手无缚鸡之力的王梦云就这样和张宝芝一起在李府的眼皮子底下完成这场复仇的绝杀。 把自己的计谋宣之 于口的王梦云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藏在心中的秘密被剖析开来竟让她生出一种如释重负之感,前所未有的轻松包裹住她的身体,她安心地靠在墙上,手轻轻地搭在“贺春燕”身上,在周遭冰冷氛围中触摸到了皮肤下的温热,是贺春燕的,也是张宝芝的。 诛魂阵中安静异常,她能听见身边贺春燕喉咙中发出轻轻的咕噜声。 张宝芝的魂体在贺春燕的身体中焦躁不安地冲撞着,而身体的主人却紧紧闭着嘴巴,不敢有一丝松懈。 上官鹤的半月刃已经收了回去,但是阵法还在,但凡捕捉到张宝芝的鬼气,便会将其吞噬干净。另有上官鹤宋引山两位阴阳师坐镇,王梦云想不到能让张宝芝安然无恙的办法。 这时,她听见宋引山开口对着上官鹤道:“上官大人,王梦云之事有巡检司处理,张宝芝罪不至灰飞烟灭,您不如把这诛魂阵收了?” 上官鹤斜着眼看了下宋引山,眼神有些古怪,没说话。 宋引山便当他是答应了,继续对“贺春燕”道:“张宝芝,既然你已经复了仇,便认罪伏法,跟随这位上官大人去厄魂山洗清罪孽,为因你无辜惨死之人赎罪。” 话音刚落,上官鹤在一旁幽幽来了一句:“术法不精,不会收。” “啊?”宋引山偏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想辨别此话是真还是他的托词,没注意到“贺春燕”在她说完话之后露出的愤怒狠戾的眼神。 司阳道:“那怎么办?” 上官鹤:“等阵内魂体消失,阵法自会一同消失。” 也就是说,张宝芝必死无疑。 宋引山道:“没有办法躲过阵法吗?” 上官鹤挑眉道:“除非神器降世,其他绝无可能。” 宋引山叹了口气,无奈道:“既然如此,这也是张宝芝的命了,只是这阵中如今只有她一个魂体,一直躲在贺春燕体内,如何是好?” 上官鹤沉默了一下,道:“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 话还没说完,一股劲风伴随着破空声袭来,只见贺春燕双眼猩红,不知从何处拿了一把匕首,朝宋引山直击而来。 宋引山没有防备,刹那间脸上被她擦出一道血痕,鲜血像露珠一样冒出。 司阳反应过来准备提剑,却因为对面的身体是贺春燕的不敢肆意动手。 上官鹤的半月刃闻风而来。 “我来。”宋引山止住了上官鹤,右手从头上取下金铃,裙摆微动,闪身躲过了贺春燕的再一次攻击,左手顺势扯住对方拿着匕首的手抬高,行云流水地用贺春燕宽大的衣袖围住她自己的脖子,右手则握住金铃朝着贺春燕的肩膀猛扎下去,血液顺着金铃和宋引山的手流出,染了贺春燕半边衣裳。 贺春燕吃痛,紧闭的嘴巴张开,发出一声嘶哑痛苦的“啊!” 一股黑气从贺春燕的口中窜出。 张宝芝逃离了贺春燕的身体。 黑气遁入空中片刻便消失殆尽。 宋引山微微张着嘴,放开了禁锢贺春燕的手,拔出金铃后退了几步,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看着消散在空中的黑气,贺春燕焦急万分,拼命地用手妄图在空中抓取黑气残留的气息,但是什么都没有。 “姐姐……姐姐……”她颤抖着声音,一声一声喊着,抓着,无措地望向虚无缥缈的四周,想要找到张宝芝。 可张宝芝已经在诛魂阵中消失地无影无踪…… “啊——” 不可置信的泪水从贺春燕的眼眶中汹涌而出,一直沉默无言的她在此刻终于爆发出了心底所有的情绪,犹如孩童一般从喉咙中发出凄厉悲伤的哭喊, 在哭喊声中,诛魂阵消失了…… 诛魂阵的消失也就意味着阵中没有魂体。 张宝芝已被诛灭。 整个李府不再笼罩在黑暗诡异的氛围之中,光亮回环。 孟光带着巡检司的人打开了李府的大门,浩浩荡荡地冲了进来,看到院中的血腥场面腹中一阵反胃,几乎全部弯腰吐了起来,只有孟光一人强忍胃中不适,向上官鹤问情况。 司阳作为巡检司的人,收敛起阵中的情绪,主动去找孟光,向他解释当前的情形。 其他巡检司的侍员用手帕捂住口鼻,开始清理院子里的尸体。 屋内,贺春燕麻木地瘫坐在地,泪水铺满面庞,良久,她怨恨地看向宋引山,发问:“她为什么需要赎罪?” “嗯?”宋引山站直身体,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贺春燕是在质问她说的哪句话。 “姐姐明明没有错……明明没有错啊……” 贺春燕双眼无神地坐在地上,手里仍然死死地攥着那把匕首,哭得泣不成声。 “我与她说了,只要待在我的身体里就会没事的……除非我死了,我不会再让人欺负她的,她为何偏要出去呢……” 王梦云跪在贺春燕面前,握住她的手,用袖子擦掉她的眼泪,像哄孩子一样道:“她不想让你死,她也想保护你……” 17. 石台女,再入鬼井 震惊青鸾的鬼怪杀人案和祖坟被盗案破了,竟是李府作茧自缚,导致冤魂复仇,府里内院上下无一生还,只剩些外院的打杂小厮丫鬟。这个在当地权势滔天的大家族就这样一夜之间如梦幻泡影般消散。 青鸾镇上的人止不住地唏嘘。 鬼哭井中令人不安的哭声终于消失。 知晓张宝芝境遇的好心人买上纸钱聚集在井边烧纸怜惜。 宋引山从客栈到巡检司的路上看到了不少人提着篮子往鬼哭井的方向去,路过李府的时候只看见两个背着包袱的丫鬟从门内急急地跑出。 “你们要去何处?”宋引山问道。 丫鬟们认识她,羞红了脸回答道:“去哪里都比待在这里好。”说着低头快步离去。 宋引山点点头,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鬼使神差地拾级而上,推开了李府的大门。 血腥味依旧浓厚,扑面而来。 曾经喧嚣热闹的李府安静如厮,凄凉如秋风落叶,满目苍凉。 宋引山叹了口气,转身欲走,却猛然瞥见假山后面有一个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她心中瞬间警觉起来,谨慎地朝可疑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时一只黑猫跳了出来。 宋引山这才放下心来。 还以为又是什么鬼魂作怪。 突然,她望向这空荡荡的房屋,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神逐渐凝重,身上汗毛尽起,急切地离开李府后奔向巡检司。 张宝芝虽然已经被诛灭了,但是孟光还是对鬼哭井心有余悸,便请求上官鹤在井边施法,驱除怨晦之气,也让镇上的百姓能够安心。 孟光带着上官鹤来到井边的时候三五个村民正蹲在桂花树下烧纸,一边烧一边念叨“希望你在九泉之下安息,早日投胎做人。” 他们仍旧不敢离井太近,怜惜归怜惜,害怕还是不变,听闻巡检司花重金请来的阴阳师上官鹤要在此地作法纷纷欣喜起来,让出位置来。 上官鹤在井边转了一圈,神色一如既往的严肃认真,只见他拿出一个罗盘,单手捻诀,罗盘上的指针瞬间动了起来,猛烈地旋转之后摇摇晃晃地停下了。 他脸色大变。 “这……是何意?”孟光如临大敌,着急地问道。 上官鹤沉声道:“此地怨气太重,须封井镇压。” 孟光倒吸一口凉气,颤抖着胡须道:“您尽管吩咐,我等照办。” “找一块与井口一般大小的青石板来。” 孟光立刻吩咐人去寻。 不久司阳就带着青石板到了,一同来的还有宋引山。 知道上官鹤要封井之后,宋引山忙把自己的发现对他说了。 “李府死去之人的新魂全都不见了。” 人死后三魂各有去处,其中地魂要去往鬼域地府,要么由鬼域使者接,要么由阳间阴阳师送,这都需要时间,像李府里那些刚死的人,尚未下葬,其魂魄应在尸体附近逗留,但是宋引山没有在李府察觉它们的存在,巡检司的停尸房也没有。 那些新魂就这样离奇消失了。 宋引山马上想到了附在杜二胖头颅上的鬼气,那是属于井下另一个怪物的,凶狠残暴,嗜杀嗜血。 赵进喜的尸体也还没找到。 谜团像乌云一样笼罩在她的头顶,让她有些喘不过来气。 她道:“这井中除了张宝芝,还有一个怪物,只是它早逃了,我们没有找到。” 闻言,上官鹤的神色也凝重得能滴出水来。众人不知的是,这是他第一次出任务,对付一个张宝芝就几乎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原以为事情到此就结束了,结果还有更厉害的等着他。 在场的人中,虽然他的术法最强,但宋引山是个半吊子,其他的都是些没有灵力的凡人,根本帮不上忙。要对付一个一夜之间连杀数人于无形的恶鬼谈何容易。 上官鹤看向宋引山,对方也在看他,似乎是在等他做决断。 思忖良久,他定声道:“先将井口封印,待我回阴阳司禀告此事,再做决断。” 随后,他便拿出纸笔蹲在青石板前动笔挥画起来,直到朱砂笔下的镇压符咒最后一笔画完,上官鹤才直起身子。 他将左手食指放至唇边,张嘴咬了一口,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泛起丝丝纹路。 奇怪的是,就在符咒成形之时,一股强劲的风力突然袭来,卷起粗粝的沙尘。风沙落在石板之上,与血液粘连,扰乱了符咒纹路。 起初以为只是意外,但当上官鹤第二次重新画上符咒之后,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噌!”半月刃双双现身于上官鹤身后,他警惕地环顾四周。 放置在地上的罗盘指针突然一动,指向一个方向。 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半月刃循向而去,于人群中锁定一人,佝偻身躯,两鬓斑白,胡须苍苍,是一个年旬七十的老者。 看热闹的百姓如惊弓之鸟般炸开,独留老者一人屹立于原地。 只见老者身手矫健地躲开了半月刃的攻击,顺手又扬起漫天尘沙。 黄沙漫天看不清周遭情形,宋引山拉住了司阳的袖子,让他退到自己身后。 “你别动。”她道,虽然看不清那老者的模样,但她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在沙尘中,上官鹤和老者扭打在一起,隐约可见半月刃的冷光和老者身上散发出来的黑气交缠对抗,打斗中间,老者头上的白发系数掉落,身材也一改最初时佝偻的模样挺拔起来,分明是个健壮的小伙子。 “易容术。”宋引山暗暗道。 不久,遮掩住那人面皮的黑气散开,宋引山看清了他的面貌。 竟是贺晋夫! 但贺晋夫只是一介凡人,断然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她正觉奇怪,腹中突然传来一阵异动,瞬间心下了然。 只怕是井中的恶鬼借了贺晋夫的身体。 刚想到这,她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久别重逢再见故人时般激动兴奋,还伴有心痛如绞之感。 宋引山暗叫一声:遭了,身体有点不受控制了。 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大手推动她的身体,宋引山踉踉跄跄地冲进了上官鹤和贺晋夫的打斗中,战场登时变成了三个人的。 看见宋引山冲过来帮忙,上官鹤有了些许触动,毕竟他清楚宋引山的水平,能在关键时刻前来相助实属不易,但下一秒他就看见宋引山情意绵绵地看向他的对手。 这是何意? 宋引山一边和身体的被迫行为做抗争,一边向上官鹤解释道:“他是贺晋夫,张宝芝的心上人,青梅竹马,但他眼下被井下的另一个恶鬼附身了!” 说的简单通俗易懂,上官鹤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但她这眼神是怎么回事?不知道的以为是她的青梅竹马呢。 宋引山术法不济,只能尽力地躲闪贺晋夫的攻击,但耐不住身体有向贺晋夫靠近的趋势,她在心中直哀呼:我好心留你,你少给我作怪! 再这样打下去,贺晋夫一点事没有,上官鹤的灵力全都会被耗光,宋引山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一句:“贺郎!我是宝芝呀~” 此话一出,把在场的所有人都惊住了,上官鹤和贺晋夫俱是一愣。 宋引山赶紧给上官鹤使了一个眼神,上官鹤立马反应过来趁此时机重重给了贺晋夫一击。 贺晋夫吃痛,愤怒地转向攻击宋引山,宋引山躲闪不及,生生挨了好几下,眨眼间,贺晋夫的利爪已经扣住了她的肩膀。 “上官鹤!”宋引山大喊一声。 但她没等来半月刃的解救,只有司阳提剑而来,解救不及反被扣住。 上官鹤趁此当口狠狠催动半月刃,利刃华伤贺晋夫的胸膛,溅出雨落般的血滴,贺晋夫顿时喷出一口鲜血。 宋引山只觉得肩膀像是要被抓掉,疼得她脑袋发懵,身体发冷。可上官鹤仿佛没看见她和司阳的处境,只顾追击贺晋夫。 就在上官鹤要催动新的诛魂阵法时,贺晋夫抓着宋引山和司阳二人仓惶跳入井中。 宋引山被抓着经历了一场天旋地转,随后堕入井里的黑暗之中 ,在落入水中的那一刻她清晰地听见井上方传来上官鹤冷静如常的声音: “封井!” …… 咕噜咕噜咕噜…… 初碰井水,宋引山只觉冰凉刺骨,身体发麻,闭着眼睛都能感知到水中的异物渣滓拍打在脸上,即使屏住呼吸还是能感受到鼻腔中无法言说的腥臭味,贺晋夫抓着她游得飞快。 过了一会儿她感受到的就不再是冰凉,反而多了一丝回温,水中的异物感也消失了,仿佛进入了一片新的水域。 宋引山逐渐从慌乱中恢复清醒,右手轻轻抚上头顶的玉铃铛,正犹豫要不要一手扎进贺晋夫的手臂,就感受到贺晋夫用力把她抛向一边,顺着水的裹挟,她倒在了一块硬地上,摔得她肩膀生疼。 宋引山尝试着在水中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正倒在一片空地上,空地中央有一块大大的石台,石台上盘坐着一个身穿褐色衣衫,闭着眼睛的女子,长发在水中飘逸,像是锁链一样缠住她自己的手脚。 再往旁边一看,贺晋夫、司阳还有另一个男人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贺晋夫体内的恶鬼已经离开,宋引山却在闭眼女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与之同样的气息。 她从入水开始就一直憋着气,到现在已经快憋不住了,便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扑腾着想朝上游。她这一折腾,竟让她误打误撞弄出一个水团来隔绝周围,人在水团之中可自由呼吸与岸上无异。 一看眼前最紧要的麻烦解决掉了,宋引山便操作着水团移向司阳的位置,如法炮制用水团框住了司阳,然后轻轻拍打着他的脸颊,想唤醒他。 司阳没反应。 宋引山又去捏鼻子,抓耳朵,把脸上能徒手抓住的地方揉搓了个遍才看见司阳悠悠转醒。 她冷静道:“你先待在这里面不要动,我去看看另外两个人。” 说着,她起身去探查贺晋夫的情况。 贺晋夫没死,只是晕了过去,胸膛上的伤口仍在隐隐漂着血丝。另一个人却没那么幸运了,早已身死魂消。宋引山猜测此人极有可能就是一直不见踪迹的赵进喜。 “这是什么地方?”司阳艰难地从水团中站起来,身上好几处被“贺晋夫”撕扯的伤口,袖子也破了,露出里面的肉色。 宋引山答道:“鬼哭井底下,我们被那恶鬼抓进来了。” “那我们赶快游上去,上官鹤定会在上面接应我们。”司阳推着水团走到宋引山身边道。 宋引山却摇了摇头,她听见了上官鹤最后发出的命令,只怕是早已命人将水井封死。 他会做出这番举动宋引山一点也不意外,在李府的诛魂阵她就见识过了,为了诛灭恶鬼可以舍弃凡人的生命。 为了镇压这井中的恶鬼舍弃她和司阳也不是不可能。 像上官鹤这样的阴阳师,心里可能只想着一件事,那就是捉鬼驱邪。 “井已经封死了。”她淡淡道。 司阳怔住:“……那我们怎么办?” “找别的办法出去。”她道,然后把目光投向了石台上的女子。 她说:“这个女子应该就是井下封印的另外一个怪物,也是恶鬼,并且还是实体恶鬼。” 宋引山的目光顺着那女子身上漂荡的头发观察,发现黑如墨汁的发丝里面藏匿的竟然是一道道细长的锁链,从四个方向把女子锁在了石台之上。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井壁上的封印只是表面的,这几根锁链才是困住她的真正原因。”她道。 话音刚落,一道空灵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贴着他们的耳朵轻声细语道:“小姑娘你真聪明,就是嘴巴狠了点,不要恶鬼恶鬼地叫我嘛,叫我丽娘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在水中的缘故,宋引山觉得这个丽娘的话音仿佛都带着波浪,听的人耳朵痒痒的。 黑色的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形成了一个气团,飘在闭眼女人的头顶。声音便是从气团之中传来。 宋引山谨慎地后退了几步,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三个盗墓贼是你杀的?” 18. 强交易,人鬼谈判 “不错,他们解开了外面的封印,为了感谢他们,我只好吃了两个,留下一个放在家里慢慢品尝咯。”丽娘的声音里带着回味和餍足。 宋引山不理解她“感谢”的想法,继续问:“李府死去之人的魂魄也全是你吃的?” 丽娘道:“是嘛,你们不是说他们都是罪人嘛,叫我吃了也算是罪有应得。” 宋引山暗自皱眉,就算有罪,死后轮回在再也有鬼域审判,让她吃了算什么。但这想法她只在心里说说,要是开了口惹怒了对方,她可斗不赢。 “那贺晋夫又是怎么回事?”宋引山指了指躺在地上的人。 丽娘很耐心,一个接一个地回答她的问题只听她“咦”了一声,道:“那丫头生前是个好人嘛,死了也有人祭拜嘞,她都出井了这男人还来烧纸,我就借了他的躯壳,出去转了转,顺便吃了点饭。” 她说的饭自然不是大米,而是那些新魂。 丽娘在水中绕着宋引山转了两圈,黑气像裙摆一样在水中起舞,笑着说:“你还有什么问题想问?” 宋引山有点惊讶对方的耐心,不确定地问:“你把我们抓来是想做什么?总不会是要吃了我们吧?” 若是想吃,以宋引山的功力完全不是对手,直接当场杀了,拆吃入腹,连皮带肉带魂都是她的,何必同她说这么多。 “我就说你聪明嘛,”黑气又转了一圈,兴奋道,“我找你来是想请你帮个忙,你若答应我,我就不杀你们,平平安安地把你们送出去。” 宋引山挑眉道:“你让我一个阴阳师帮你一只鬼的忙?” 丽娘笑道:“是的嘛,这事儿只有你们阴阳师才能做到嘞。” 宋引山:“那你为何不找上面那个,我是个半吊子,上面那个可比我厉害多了。” 丽娘:“我就找你,你善良聪明嘛。” 宋引山:“你是觉得他太厉害不如我好拿捏吧……” 丽娘:“……”居然被看穿了。 一直没说话的司阳站了出来,问道:“我们要如何相信你说的是真的?” 丽娘的笑意猛然消失,冷然道:“你们只能相信我说的是真的。” 言毕,黑气如游龙惊蛇钻进宋引山和司阳的水团之中,扼住他们的喉咙,一圈接一圈地缠紧。 两人顿时被勒得脸红脖子粗,青筋暴涨说不出话来,宋引山费尽力气才从喉咙里吐出几个字:“我们……答应……你。” 丽娘闻言松开了黑气,又恢复了笑意,温柔道:“这就对了嘛,听我的话才乖。” 陡然被松开的宋引山喘过气来,弯腰拼死咳嗽,还没缓过神来就陷入了另一场眩晕之中。 丽娘的黑气裹住所有人离开了石台地,在水中极速前行。 宋引山万万没想到井下的水域是如此之大,他们被带着前进了好久还在水中徘徊转圈圈,死了的赵进喜和晕倒的贺晋夫倒是没事,但她和司阳两个大活人被黑气摆弄地不停转圈圈,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实在是受不了。 她使劲忍住腹中不适,问道:“你要带我们去往何处?要我们做什么?”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丽娘敷衍道。 又是一阵旋转跳跃,宋引山和司阳已经被折磨得奄奄一息,说不出话来了。 “咦?不是这条路?”丽娘自言自语地疑惑道。 你倒不如直接杀了我吧……宋引山心中腹诽道。 “我要吐了……”司阳惨白着一张脸,双眼无神道。 “别吐别吐,不准把我弄脏咯!”丽娘急得快跳起来了,又是一个飞起,终于找到了她要去的方向。 半炷香之后,丽娘率先冲出水面,从水里抛出来三个人,当然还有一具尸体,只是刚出水就变成了残渣。 宋引山一倒地就哇哇地吐了起来,本身肚子里就没东西,这一吐倒是把最开始吞进去的头颅上的黑气给吐出来了。 上岸的丽娘变成了一个婀娜多姿的女人模样,正臭美地梳着自己长发,转眼就瞧见了宋引山的动作,她顿时一惊:“你吐的什么?!” 宋引山忙把嘴巴捂住:“没什么。” 脱离宋引山身体的黑气瞬间就回到了丽娘的身体,丽娘不可置信地摇晃着宋引山的肩膀,追问道:“你把我吃了?!” 宋引山捂着嘴,皱眉解释道:“不是不是,我哪有那本事,是你的黑气不小心钻进我的身体了……” “是么?”丽娘半信半疑地松开她,想了一会儿起身“哼”了一声,“谅你也没有那个本事。” 看到丽娘不再怀疑,宋引山悄悄松了口气,开始打量起周围。 他们身在一个湖边的草地上,四周都是群山环绕,没有人烟。湖泊是个穿山湖,从山体的正中央穿过,形成了一个半圆的山门,水天连成一色,烟雾缭绕。 缓过神来的司阳也起身走近二人。 “这是何地?”他问道。 “蒙山。”丽娘抬着下巴指向山门对面,说,“湖对面有一座石像,你们要做的事就是去到对面,把石像脸上的面具摘下来。” 司阳一愣,就这点事情,需要她大费周章掳人来? “……你会飞,自己去摘不是更快?”他说。 “我办不到,”丽娘坦言道,“过了这道山门,鬼怪禁行,只有凡人和阴阳师不会被压制,所以我需要你们去帮我办这件事。” 宋引山看着湖对面遥远的距离,迟疑了一下才道:“可我们要怎么过去呢?” 丽娘:“自己造船。” 宋引山:“……”原来还是力气活儿。 …… 为了能够补充足够的力气去造船,宋引山提议先休息一下,至少生点火先把身上湿哒哒的衣服烤干。 丽娘同意了。 宋引山又说要和司阳一起去捡点干柴生火。 丽娘也同意了,还主动去帮晕倒的贺晋夫包扎伤口。 宋引山和司阳便默默地往树林里走,边走边回头看她。 司阳小声道:“她就这么放心,不怕我们跑了?” 话音未落,方才还在贺晋夫身边的丽娘便闪身至二人眼前,一人当胸打了一掌,然后阴笑地看着他们,道:“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我们不跑,绝对不跑。”宋引山被打得倒在地上讪笑道,又肘击了一下司阳,司阳也连忙应“是”。 丽娘满意地笑了,飘飘然回到了贺晋夫身边继续包扎。 “我们四条腿也抵不过她一个飞身,”宋引山叹了口气,“捡柴去。” “那我们就这样听她的?”司阳和她并排走着,不甘心地问。 宋引山顿了一下,偏头见他头顶上插着一片枯叶,便伸手将树叶摘了下来,然后笑意吟吟地看着他轻声说:“我们自然是要造船过山门了,过了山门,鬼怪禁行。” 或许是怕丽娘听到他们的谈话,宋引山说这话的时候离司阳很近,近到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说话时的气息,她抬手拨掉他头顶的枯叶时,他也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清香。 司阳呼吸都停了一瞬,没来由的耳根一红,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 宋引山没注意到他的反应,继续边走边说话。 可司阳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宋引山贴着他在走,两个人的肩膀时不时地碰撞在一起,两人的衣服都是湿的,挨在一起时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司阳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快极了,扑通扑通的声音震耳欲聋。 “我说的你听到了吗?”宋引山弯腰捡起地上的干柴,回头问他话。 “我……额……”司阳耳朵更红了,嘴唇嗫嚅,说不出话来。 他此时脑袋晕晕的,根本没听清宋引山的话。 “你怎么了?”宋引山终于注意到了司阳脸上病态的红润,连忙抱柴跑过来,伸手在他额头上碰了碰。 “怎么这么烫!”宋引山惊呼一声,被烫得缩回了手,立马扶着他找了个地方坐下,“你先休息一下,我赶紧捡柴回去生火,湖水冰凉,你的身体承受不住了。” “那你……”司阳话没说完,宋引山便四处张望,跑去拾柴火去了。 丽娘早已把贺晋夫包扎好了,就等着他们回来,结 果半天不见人影。约摸一炷香之后,她才看见宋引山一边拖着捆起来的柴火,一边扶着司阳回到了湖边。 看着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样子,她忍不住打趣道:“怎么去了这么久,莫不是背着我做了什么美事吧?” 宋引山被她的语出惊人吓得咳嗽了一声,解释道:“他生病了,我们走得慢。” 谁知丽娘语不惊人死不休,“生病怎么了,生病也是可以的嘛,男人又不是没力气。” 宋引山无奈道:“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丽娘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脸色古怪地来了一句:“我看你们迟早会是那种关系。” 司阳都已经病得晕晕乎乎不见醒了,这个鬼还有心情开这种玩笑,宋引山也懒得再跟她废话了,动手开始生火。 火生起来之后,她又扶着司阳坐到了离火近一点的地方,把他的外衫脱了下来搭在树杈上烤着。 然后她问丽娘:“你有没有什么办法给他治病,不然靠我一个人是不可能造船过山门的。” 丽娘扭着腰“切”了一声,“还说你们不是那种关系,关心得紧嘛。” 这鬼只捡自己爱听的话听,宋引山无言以对且翻了一个大白眼,然后又哼哧哼哧地去把贺晋夫拖到火堆边,生怕把他给冻死了。 丽娘好整以暇地看着宋引山脸上变幻莫测的小表情,心下觉得好笑,没忍住乐出了声,惹得宋引山又是一记悄咪咪的白眼。 她当然看见了,却不生气,只觉得这姑娘可爱得很。然后,她慢悠悠地走到司阳身边,给他喂了一颗药,见司阳醒了,她才嗔道:“要不是这姑娘哭着喊着求我救你,我才不救呢。” 宋引山大为震惊。 她什么时候哭着喊着求她救了? 这鬼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不过看到司阳果然好转了,她也懒得跟鬼计较了,自顾自坐在火边取暖。 司阳醒转之后气色果然好了不少,身体也不再发热,向丽娘表示感谢之后便穿上了烘干的衣衫。 一时无言。 贺晋夫很快也醒来,只是说话行动略有迟缓,想必是被丽娘附身的缘故。醒来后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宋引山,惊喜道:“宋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宋引山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低声嘟囔了一句,“我也想知道我怎么就在这里了……” 她本来是拿钱办事捉鬼驱邪的,现在反被鬼捉住办事,说出去都要被笑死。 “你说什么?”贺晋夫没听清她说的话,问道。 宋引山丢下树枝拍拍手,道:“说说你吧,你跟张宝芝是怎么回事?你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贺晋夫便说了他掉进江里之后的事情。 原来他当时没死,而是被江水冲到了下游,然后被一个渔夫给救了,只是腿上落下了残疾。养好身体之后他悄悄回到青鸾,本想找到张宝芝带她走,却听到了她的死讯,还有鬼哭井的传言。 他痛哭流涕,却因身体残缺无法报仇,只能借酒消愁,在山间痛饮时偶遇一道士经过,知道他和张宝芝的故事之后沉声道: “井下冤魂不散,执念难消,轮回之路被挡,恐难再世为人。” 贺晋夫赶忙抹掉眼泪追问可有解决之法。 老道士便给了他一张化身符,教了他一句咒语,说:“你去找这个人,给她一点钱,她会帮你。” 之后的事情宋引山就知道了,贺晋夫果真利用化身符找到了她,给了她钱,希望她来解救张宝芝,只是他不会用符纸,给了宋引山钱之后符纸便失去效用,导致她像无头苍蝇一样转了许久才找到了青鸾,找到了张宝芝。 后来贺晋夫便听闻镇上出了盗墓之事,还出了人命,官府的人四处搜查,他怕被李府的人发现,不敢在青鸾多留,便想着最后再去祭拜一下张宝芝。 哪知那时候张宝芝已经从井中出去回到了李府,井里只有一个附身在赵进喜身上需要回到井中修养的女鬼丽娘。 丽娘见他身体不错,便抛弃了赵进喜即将溃烂的身体,转而附身于他。 至此,所有事情都已捋清。 19. 过山门,风浪滔天 宋引山还想追问那个老道士长什么模样,却被丽娘打断了。 “讲完了旧情,是不是该办事了?” 接下来,他们便被丽娘催促着上山砍木头,砍山藤,造小船。 贺晋夫自然也成了丽娘的苦力,跟着宋引山和司阳费劲地把砍下来的木头拖回湖边。这其中出了大力的还是丽娘好心施舍给他们的两把斧头,不然他们怕是要用牙一点点的啃树皮。 丽娘则站在一边监督他们,顺便欣赏自己白嫩纤细的手指。 宋引山忍不住问道:“你就干看着?”好歹是为了给你造船,一点不动像话吗? 丽娘吹了吹指甲,理所当然道:“都说了,山门之外鬼怪禁行,我造的船到了那边是要沉的。” 宋引山:“……”好理由。 等过了这道山门她还能让此鬼这么嚣张她就不信宋! 造船何其艰难,两个时辰过去,他们也仅仅造出一个木筏而已。 推木筏下水,司阳和贺晋夫开始划,宋引山和丽娘坐在前头看,就这样摇摇晃晃地朝山门前进。 水波荡漾,湖光山色,山中飞鸟鸣叫,碧水蓝天,若不想他们是为何来到此地,宋引山觉得此地实在是一处福地洞天,令人身心舒适。 可木筏越靠近山门,宋引山心中却逐渐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轻微的疼痛从心口处延伸,逐渐漫至四肢,脊背尤甚。 她以为又是丽娘搞的鬼,便皱眉道:“我们都在一条船上了,你还不放心?” 丽娘没回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眼里隐隐带着兴奋和激动。 看样子还真不是她。 身上莫名疼痛,她只能忍着,想试着转移注意力,便问丽娘:“你灵力高深,为何会被封印在鬼哭井中?” 丽娘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因为倒霉。” “这是从何说起?”丽娘虽然喜怒无常,但此时心情似乎还不错,她便大着胆子追问起来。 “现下无聊,与你们讲讲也无妨。”丽娘开始回忆那段倒霉的时光。 丽娘青年时期遭人陷害而死,怨气颇深,可奈何仇家太厉害,复仇无果便只能认命欲去鬼域轮回,但谁知当时阴阳两界发生了大乱,通往鬼域的门被迫关闭,导致当时死去的鬼魂全都无法往生。 丽娘只能在人间徘徊数年,甚至等到她的仇家都死了鬼域的门还是没开。她不知是从哪里开了窍,竟然有了以鬼身修炼入道的想法,有了目标的她开始胡乱修炼起来,没想到过了一段时间后,还真让她修炼出了实体,不再是黑夜里虚无缥缈只能附身于人的虚体。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鬼域的门重开,但那时她已小有所成,不想再轮回往生,于是开始躲避鬼域使者和阴阳师的抓捕而四处逃窜。 她偶然来到了蒙山,发现此地灵气充沛,精华兼具,是一个有助于修行的好地方,便想着找一个洞躲起来好好修行,但没想到又出了变故。 “天知道我为何这般倒霉,我找好了洞穴,备好了口粮,就等着时机一到便开始修炼,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了一群阴阳师,呜呜渣渣围了蒙山,说蒙山有妖邪需要镇压。我听到消息赶紧跑,还没跑出青鸾就被封住了,到现在整整封了三百年。”丽娘心里恨得咬牙切齿。 “他们是专门来抓你的?”司阳边划船边问。 “当然不是,我一个小喽啰哪有那本事引得三五十个化玄级别阴阳师一同捉拿,不过是倒霉被牵连了。” “什么是化玄级别?”司阳不解道。 “这你都不知道?”丽娘嫌弃无语。 宋引山忙给他解释:“阴阳师按照能力从低到高分为四个等级,分别是初灵、玄士、灵师、化玄。” 初灵是入门学徒,只能识别鬼气,驱赶孤魂野鬼;玄士是正式阴阳师,熟用符咒阵法,能独自收服鬼怪;灵师则可以自创符阵,肉身与灵力相融,诛灭百年鬼怪不在话下;化玄就更厉害了,公认的顶级阴阳师,能镇压大鬼祸乱,坐镇名山宗门,收徒开道,世间不过百名,极其稀少。 “像使半月刃那小子应该就是玄士级别的,”丽娘道,然又得意道,“不过还是打不赢我。” “那你是什么等级的?”司阳好奇问宋引山。 宋引山低头沉思了一下,刚想说自己也拿不准,就听到丽娘满是嫌弃地说:“她呀,勉强算是个初灵吧,刚入门。” 宋引山无话可说,赶紧岔开这个尴尬的话题道:“能引得三五十个化玄前去捉拿,不知是何等厉害凶残的鬼怪。” 丽娘道:“不厉害也不会以整座蒙山为阵镇压了,你们别看这里漂亮,其实山水排列俱是阵法,刚镇压那会儿威压凶狠连飞禽走兽都无法靠近蒙山,只是如今过去了三百年,阵法已有松动,我们才能安然无恙地走到这里。” 闻言,宋引山看向四周,方才在她眼中还秀丽无边的景色此时似乎都笼罩了危机,她犹豫道:“那你想让我们做什么?解开这里的封印?” 丽娘嗤笑一声:“放心,我没那本事,你们也没有,我不过是想松松我身上的锁链罢了。” 她的真身还被那些锁链死死地锁在水底,即便是井壁上的封印侥幸破了,她也逃不出这里。 但松松锁链松快一下也是好的。 丽娘看着宋引山那谨慎的模样,忍不住挖苦道:“看你能力不大,心眼子倒是不小。” 说完,她脸色一变,猛捏手心,划船的司阳和端坐的宋引山一齐闷哼一声,腹中绞痛难忍。 木筏缺失平衡歪扭了几下。 直到丽娘眯着眼睛松开手心,他们身上的疼痛才消退。 木筏重回平稳。 “你什么时候给我们下了毒?”宋引山皱眉捂着腹部问道。 “你猜呀,”丽娘娇俏一笑,“只要你们帮我办好事,解药会给你们的,千万不要耍花招哦。” 知道此鬼性格古怪,宋引山便不再说话,一行人沉默地划船至山门。 临过山门时,丽娘再次散去分身,附身到贺晋夫,说是鬼身去了那边不方便,人身比较稳当。 看到宋引山对贺晋夫身体的担忧,她还安慰道:“放心,只要我不吸他的精气,他顶多耗点寿元,不会死的。” 弱小的宋引山不敢多说什么。 木筏穿过那山门,行驶得便不如之前稳当,明明无风无浪,却时常起起伏伏。 大家一面平衡身体,一面担心他们胡乱造的木筏会散架,四下张望却什么都没看到。 过了山门仍然什么都没有。 丽娘心生奇怪,数十年前她曾费尽心思到过这里,当时水中央有一湖心岛,岛上杂草丛生,树木繁密。 岛的中心处有一女石像,她断定阵法的松动之眼就在石像身上,只是她当时行至这里已是九死一生,没有余力去揭开石像上的阵眼,只能匆匆离去。 现在湖心岛竟然消失了。 丽娘心中一慌。 她耗费了几百年时光才弄清楚了镇压的阵法,如今只差最后一步,虽说不能彻底解开,但假以时日,她定是有办法的。 “你说的石像在何处?”宋引山目之所及,没有半点石像的影子,只有波澜不惊的湖面。从过了山门开始,她 身上的疼痛加剧,所以她此时的说话声都带着几分虚弱。 司阳极力稳住摇晃的木筏,注意到了宋引山脸色不舒服,他正想开口询问,丽娘突然大声道:“找到了。” 顺着她的手指望去,隐约能看到湖中央有一棵在水面上摇曳的树枝,绿得发黑,若不仔细看是看不到的。 宋引山:“那是湖心岛?你莫不是在诓我。” “十几年过去了,湖心岛已经被湖水淹没,只有岛上那棵最为高大的树枝露出水面,我们朝那个方向去。”丽娘说着着急地开始划船。 在离树枝还有十丈远时,一直无波无澜的湖面突然出现了细微的涟漪,涟漪越荡越大形成飘荡的水波纹,木筏也跟着波纹荡来荡去。 “快划!”丽娘惊呼一声,“是阵法注意到有外人闯入开始启动了!快!” 十几年前她曾领教过这个水中阵法的厉害,九死一生。 他们周围的水波纹逐渐演变成了一个个的漩涡,将他们包围。 漩涡与漩涡之间相连,湖水起伏更大,已经盖住了他们的木筏,他们几乎整个人都站在水中。 “木筏在往下沉!”宋引山喊道,他们造的这几个木头片子根本招架不住眼前的局面。 方才还是艳阳高照,现在已经乌云蔽日,狂风卷积着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向他们,湖面上升腾起朦胧的雾气把他们团团包裹住。 漩涡正处在他们木筏的下方变得越来越大,风声呼啸肆虐,与漩涡相呼应,势有要将他们全都吸纳进去的架势。 他们三人已经完全站不住脚,木筏在水势攻击下四分五裂,顺着漩涡直通水下。 波浪滔天,雨水和湖水一起将他们逐渐淹没。 宋引山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被剧烈地撕扯拉拽,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掏出来一般颠倒,还来不及做出任何自救的反应便被漩涡吞噬。 慌乱中脑子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今日怕是要死在这儿了…… 被漩涡裹挟着往下的时候,宋引山短暂地失去了意识,等到她再次醒来时,她浑身骨头疼,像是被人抓住摔打了一万遍,四仰八叉地躺在一个山洞里面。 她摇了摇被摔蒙的脑袋观察四周,这个洞中只有两个出口,一个在最顶上,木桶大小,她猜测自己便是从那里摔进来的。另一个出口就在她面前,是一条狭长的路,只是漆黑无边,看不清通往何处。 “哗哗哗!” 顶上的洞口发出声响,随后司阳和丽娘也相继从洞口中被冲出,被摔得龇牙咧嘴。 宋引山赶忙上去把二人扶起来。 “你们没事吧?” 司阳摇摇头,同样脑袋发懵,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对宋引山道:“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这时,丽娘猛地跳起来大叫道:“就是这里!就是这里!我们进来了!” 说着,她就迫不及待地朝前方的路走去。 宋引山在后头着急地追问:“这是哪里?” 丽娘从欣喜中分出一点余光给她,道:“湖心岛的山体中心,石像就在这里面,真是天助我也,本以为又要失败了,没想到那些漩涡还帮了我一把,亏我还把进入山体中心的路径背了一遍又一遍,居然没用上哈哈哈!” 宋引山和司阳相互搀扶着跟在她身后,在黑暗之中只能隐隐看见丽娘的衣角。 司阳扶着宋引山的胳膊,手心一片滚烫,像是碰到了火炉。 他声音沙哑地小声问:“你怎么了?身上怎么这么烫?” “我没事,这里情况不明,地势复杂,我们见机行事。” 20. 揭面具,奇见山柱 此地乃大鬼凶灵的镇压之地,凶险万分,稍有不慎就会没命。 丽娘行事乖张,我行我素,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主,宋引山和司阳又有把柄捏在她手上,要想从她手中全身而退绝非易事。 他们面对的是前有虎后有狼的局面,进退为难,只能在夹缝中寻找逃脱的机会。 见他们二人在后面走得慢,丽娘竟然停下脚步等他们一同走,还不忘嘲讽他们一句:“你们这小身板也太弱了吧。” 宋引山懒得跟她斗嘴,身上那种奇怪的感觉更加浓烈,疼痛过后开始出现一丝丝的痒意,痒意不从皮肤而来,更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浑身不舒服。 丽娘对他们道:“石像就在前方,你们只需要按我说的做,解药我自会给你们。” “希望你能说到做到。”宋引山沉声道。 这条路并不长,大约走了半炷香的时间他们便在黑暗中看见了尽头的光亮。 宋引山是第一个走出黑暗的人,黑亮交替,她闭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睁眼便看见了令人震撼的一幕。 一座巨大的女石像立在中央,女石像双手放于胸前,身姿挺拔,衣袂翻飞,栩栩如生,只是脸上戴着一块金色的面具,看不清容貌。 一束阳光从石像的头顶的小洞里倾泻而出,正好打在石像的身上,熠熠生辉,如金似玉。 除了石像,地上还趴着一个毛茸茸的庞然大物,正蜷着身体呼呼大睡。 宋引山看向丽娘,面露不解。 丽娘不知是使了个什么术法,不用开口,但是宋引山和司阳都能听见她的声音。 “这是镇守此地的妖,名唤渐离,嗜睡,喜静不喜闹,攻击力强悍,你们不是对手。” “那你还让我们来?”宋引山用眼神询问。 “你们只要不打扰它,悄咪咪地过去把石像上的面具摘了不就好了,这又不难。”丽娘摊手道。 宋引山简直无言以对,她有时候真想把这鬼的脑袋拆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的核桃仁,难怪炼了这么些年修为也没多大长进。 当然,她更愿意相信丽娘是自己怕死,所以想让她和司阳去送死。 但是现在她和司阳的都攥在对方手里,她不想去也得去,只能和司阳悄悄商量了一下,然后视死如归地靠近石像。 丽娘则抱着手好整以暇地站在黑暗中给他们加油助威。 渐离虽然庞大,但是睡得很沉。宋引山和司阳兵分两路,司阳从东方靠近,宋引山则悄悄绕至石像身后。 她抬头看了看石像,这般高大,要爬上去也得费不少力气。 “得罪了。”她在心里默念一声,便开始手脚并用地往石像身上扒拉。好在石像粗糙,足以借力向上攀爬,只略微使力,便爬到了石像的腰部。 从腰部往背上爬是一件不容易的事,需要极强的臂力和支撑力,好在雕刻这座石像的人十分细心,竟将腰带等物都刻画的十分到位,正好给她提供了一个台阶。 宋引山一只脚踩在腰带上,用手抓住石像衣服上的褶皱,然后用另一只脚往上爬,眼看就要抓到石像的衣领。 这时,她脚下骤然一松。 原本缠在石像妖间的腰带竟然碎了。 淅淅沥沥往下落了一堆小石子。 这都请的什么工匠! 跟豆腐渣似的! 宋引山的一颗心险些突突出来,整个人吊在半空不敢再有动作,只能默默祈祷这点声响不会惊扰到渐离。 等了一会儿发现渐离只是翻了个身,并没有其他反应,她这才继续往上。 只是没了后背腰带的借力,她只能另外找突破口,思忖片刻她便从腰上绕到石像前面,准备从石像的正面而上。 这回总不会这么倒霉又踩断一个腰带吧。 宋引山觉得自己不会这么倒霉,信心十足地踩了上去。 “啪!” 腰带再次断裂。 由于前后的腰带都断了,整圈的腰带没了支撑,都在此刻悉数碎开,如同下雨一般滴滴答答地掉落下去。 眼看着一颗石子就要掉落在渐离身上,宋引山的心又一次跳了出来。 不过幸好下面有司阳,只见他施展轻功,风过无痕一般掠至渐离上方,抓住了掉落的石子。 宋引山的心又放回了肚子里。 继续向上攀爬。 可她刚转身,只听得一声闷响。 司阳脚下没站稳,直直地朝渐离栽去。恰逢渐离翻身,司阳便准确无误地倒在了渐离暖烘烘的肚皮上。 一人一兽面面相觑。 双方都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遥在黑暗中的丽娘直呼完蛋。 见渐离已醒,宋引山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不再小心翼翼,反而用尽力气一口气爬到了石像的肩膀上。 脚下一人一兽像弹簧似的分开,从睡梦中清醒过来的渐离怒吼一声:“哪里来的鼠辈,竟然擅创禁地!” 妖兽的吼叫震耳欲聋,在整个山洞中回荡。 宋引山被震得脑袋发麻。 渐离登时便看见了已在石像脸上的宋引山,警铃大作,顾不得还在眼前的司阳飞跃起身就要扑她。 见状,司阳大喊一声:“老怪物!我在这里!不敢来追我么!” 一边是紧急情况,一边是言语羞辱,渐离犹豫了片刻思考先干掉谁。 宋引山趁此时机伸手去推石像脸上的面具,可面具太大,她根本推不动,手边也没有趁手的工具。 下面的渐离已经反应过来,它在这里镇守三百年,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来。此地鬼怪禁行,只有阴阳师和凡人可进。 石像上的女子能在它密不透风的看管下去到石像上绝不是一般人,能自由使用灵力定是阴阳师,说不准是那些人派来的。 它越想觉得越对,便对着上面喊道:“阁下可是……” 轰隆的破碎声打断了它的询问。 金黄色的面具像牌匾一样从顶上直直掉落,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在场的所有人、兽以及鬼都愣住了。 静默半分后石像身上出现了丝丝裂缝,像藤蔓一样爬满全身,裂出条条黑隙。 紧接着,地下传来了断断续续的“轰隆”声,脚下的土地开始摇晃起来。 石像先是碎了四肢,很快,身体也开始破碎。 渐离不可置信地看着当下发生的一切,嘴里喃喃道:“完了,碎了,出来了……” 一只妖兽脸上前所未有地出现了震惊、恐惧、害怕、慌乱无措和心如死灰的表情。 也就是此刻,它感觉到自己身上的禁制减轻了几分。 远处的丽娘也有同感,她抬手用力,竟然以贺晋夫的身体在这里使出了淡淡的灵力。 她在地震中一步一步地靠近石像。 突闻渐离仰天长哮一声,竟转身顺着他们来时的路离开了。 宋引山在石像上摇摆不定,找准时机长上一跃而下,在地上翻滚一圈之后稳住了自己的身形,然后跑到丽娘面前:“我们做到了,解药。” 丽娘呆呆地看着石像,从怀里掏出解药扔进宋引山和司阳的嘴里。 “不过是摘了个面具,动静为何这般大?”她喃喃道,露出了和渐离一样的表情。 解了毒的宋引山连忙去查看司阳的身体,道:“我们赶紧走,这里恐怕要塌了。” “不管她么?”司阳问。 丽娘像是中了邪似 的站在原地,即使地动山摇也没让她移动半步。 “她哪里需要我们管,管好自己就行了。”说完,宋引山径直向外走去,司阳立马跟了上去。 “啊!”忽然,丽娘尖叫一声。 宋引山二人回头一看,丽娘身上爆发出淡蓝色的光芒,那是她灵力暴涨的表现。 “此处的禁制破了?”宋引山惊讶道。 石像已经完全破裂,变成了一堆碎石。 石堆之上,露出了一根与石像一般粗壮的石柱,通体晶莹雪白,说是石柱,实则与玉一般无二,只是没有玉光滑。 “那是什么?” “不知道。” 在轰隆声中,他们听到丽娘惊恐地叫道:“封印解了!封印怎么会解开?!” 她一个修为百年的小鬼怎么会把这个封印解开? 刺啦一声,他们脚下的土地猛然裂开。 宋引山听见他们来时路的方向出现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完了,水漫进来了。” 裂开的土地像是有吸引力一般,把他们三人齐齐往下拽。 在下坠的过程中,他们又看见了那根玉柱。 原来他们在上面看见的只是冒尖的一小截,底下才是它的真身,柱身长不见底,越往下越大,可比之一座小山。 丽娘有了灵力,在下坠的过程中托住了他们,不知是掉落了多久,他们才触碰到实地,落入了一个更为空旷的地方。 面前就是那根玉柱。 丽娘稳住心神,不敢相信道:“书中说山有根,名为山骨,俗称山柱,如玉生辉,可支撑万物生长,可承托万物重量,世所罕见,天生地养,没想到今日我见到了……” 四周被山柱光芒照亮,他们还看见山柱旁边有一条黑色的东西,在光辉下十分明显,与山柱截然不同,又像是与山柱长在一起的。 “那又是什么?”司阳疑惑道。 这一趟,他跟着宋引山和丽娘,见到了这辈子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的东西,经历的故事比话本里的还要精彩,宋引山和丽娘懂得比他都多,所以他看到不懂的便习惯性地发问。 但这一次,他的问题这两个人都没有回答。 “你们也不知道么?”他可惜道。 “你们看,”他听到宋引山低声说,“那东西,是不是在动?” 那些黑色的条状物在她们进来之后缓缓蠕动起来,像是闻着味一样向他们爬了过来。 三人看清了不明物体的来势,立刻转身逃跑,但那物追逐的速度比他们更快,不过眨眼间便已来到了他们身后。 此地太过空旷,他们找不到任何可以用来躲避和利用的东西。 宋引山跑在最后,一个不留神那些黑色的东西便缠住了她的脚,继而缠住她的双手双腿。追到宋引山后,所有黑色东西都朝她蜂拥而去,像布匹一样包裹住她的身体,只留了脑袋露在外面。 “宋引山!”躲过追击的司阳发现宋引山不见踪影立马回身寻找,在一堆黑色不明物体中发现她的头。 “宋引山!”他飞奔而去。 丽娘也闻声赶来,使出灵力想要解救,可是她的灵力打在那些东西身上就好比苍蝇打黄牛,皮都不破。眼看着宋引山快被那些东西淹没。 司阳想跑过去上手,丽娘瞥见一旁的异样后急忙拉住了他。 “山柱怎么也裂了?”丽娘不敢相信, “她救不回来了,快走!”她急切道。 如她所言,山柱的底部同样出现了裂纹,在黑色东西的缠绕下逐渐碎开。 “我去救她!”司阳哪还听得进去丽娘的话,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丽娘没办法了,用灵力把他拎了回来,朝着反方向跑去。 21. 蚀骨痛,破山而出 宋引山双眼充血,痛苦地睁着。 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东西让她喘不过来气,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被敲碎了一般生疼。 她听到身边山柱破裂的声音了。 说是山崩地裂也不为过。 她也看到司阳不顾性命地想要来救她,眼里满是急切。 丽娘把他拉住了。 很快,她就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在震天的响动中,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艰难的呼吸声,骨头被挤碎的咯嘣声,还有盘旋在她脑袋里,莫名出现的风声。 一些鲜艳的画面像记忆一样强势涌入她的脑海,令她痛不欲生。 她好像站在一个风雨肆虐的山谷里,雨水打在她的脸上,流下来却变成了红色的鲜血,雷声闪电在她头顶交汇,强大的威压震得她头皮发麻。 她拼命地向前跑,拼命跑,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身后是追击的闪电,从喉咙里反涌上来的血腥液体被她生生咽下。 不知疲倦的奔跑。 身后似有洪水猛兽的追逐。 她又看到了那座木屋,她慌乱地躲了进去,可过了没多久,还是被他们找到了。 他们? 他们是谁? 她看不清。 只知道那些人把爪子从屋外伸进来,刺破木板,扣住了她的肩膀向外拉扯,几乎要把她的身体扯断。 渺小的木屋被闪电击为齑粉,化为云烟,那些从四面八方伸过来的手把她按在泥地里令她动弹不得。 血、泪和雨与泥水一起浸入她的鼻腔、喉管,身体,最后变成一只黑色的利爪,揪住了她的心脏。 她听见接连不断的“刺啦”声音,血肉丝丝分离,很快身体就变得比泥土还要软和,瘫在污淖之中。 她发不出任何声音,却能感知到自己身体里的东西在被逐渐抽走。 锥心蚀骨也无法形容她现在的痛楚。 他们把东西拿走了…… 彼时她撕裂麻木的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去拿回来。 一定要拿回来…… 宋引山嘴里无法遏制地涌出大量的血液,染到黑色物体上,而那些东西在碰到鲜血后竟都争先恐后地撤走,把她轻轻地放倒在地,然后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在一旁探头探脑地看她——即使没有眼睛。 宋引山无力地倒在地上,整个人不自觉地抽搐吐血沫,眼神涣散。 庞然的山柱在震动破碎中逐渐散去光芒,星星点点钻入宋引山的身体。 宋引山看不见这些,她只能看见山柱轰然向她压来,却在靠近她的身体时骤然缩小,变成了一根雪白剔透的柱状物。 像棍棒。 也像骨头。 从她的头顶缓缓插入身体。 宋引山登时痛苦地呜咽起来,山柱入体带来的疼痛已达身体的极限,比之剔骨尤甚。 在这片漆黑的空地上,她本能地蜷缩着小小的身体,呻吟、挣扎、哭泣。 好疼。 为何这么疼? 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血肉里蚕食啃咬。 有人能帮帮她吗? 宋引山为了忍痛用手抓着地上的沙土,死死地攥在手心,直到她失去意识也不曾放开。 在彻底晕死过去的前一瞬,她感觉到自己的周围出现了些许温暖,一个柔软的怀抱把她揽在了怀里。 …… 司阳被丽娘抓着跑出了空地,在丽娘面前他毫无反抗之力,只能苦苦哀求:“你让我回去救她!她会死的!” 丽娘厉声道:“你现在回去才会死!你难道想和她一起死在那儿吗!” 司阳红着眼,带着仇恨的目光看向丽娘,咬牙道:“我宁愿和她死在一起,也好过和你一只恶鬼待在一起!” 丽娘听到这话,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怒从中来,狠狠把他扔在地上:“行,你想去死我不拦着你!你去!我要是再管你我就不是人!” 转个身的功夫她就看见司阳在地上捡了块石头不管不顾地向着刚刚跑出来的方向冲去。 丽娘两眼一黑。 就他这副模样还不够那怪物塞牙缝的。 他要做那亡命鸳鸯就让他做去! 不识好歹!死了最好! 丽娘越想越气,恨得牙痒痒。 “老娘自己活不香嘛!”丽娘转过身潇洒一飞,却猛得紧急止住。 地震停了。 远处也没传来大的声响。 那是不是证明没事了? 丽娘气过了,又担忧地看向司阳离开的方向。 这件事确实是她做的不对,是她威逼且没有利诱地把这两个人弄到这里来的,要是死了,岂不是有损她的功德? 那她以后还怎么修炼,怎么位列仙班? 想到这,丽娘骂骂咧咧地飞了回去。 “我要是再管你我就不是人!” 刚才说的话还在耳边回旋。 “切,我本来就不是人。”丽娘自嘲一声,然后顺着路线继续飞。 …… 司阳跑回原地的时候,发现山柱消失了,连带着光亮也一并消失,他只能在黑暗中隐约看见一个淡蓝色的光团。 “宋引山?”他摸索着朝光团走去。 等他走近了些,却看到了一幕他从未想到过的画面。 宋引山浑身是血地躺在张宝芝的怀里,闭着眼睛不知生死,了无生机。 张宝芝的魂体很淡,灵力稀薄,在她身边燃着一簇蓝色的火焰,轻轻地摇曳着。 看到来人后她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望了他一眼。 “宋引山!”司阳急切都跑过去,跪在张宝芝面前,颤抖着去探她的鼻息发现还在,又摸了摸她的手,感受到了温度,才放下心来问道:“她怎么了?” 张宝芝摇摇头,轻声道:“不知道,但她很痛。” 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宋引山在晕过去之前一声接一声地叫着“疼”,惹人心痛怜惜。 他又问:“你不是已经被……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悄悄在诛魂阵中把我留下了,之后我一直待在她的身体里,她刚才晕了过去,我才有机会出来。” “原来如此。”司阳还以为宋引山对张宝芝的境遇并不怜惜,没想到她居然在上官鹤的眼皮子底下把人给留下了。 他无暇去想宋引山是怎么做到的,只一心期望她能醒过来。 “我能做点什么?”他问张宝芝。 张宝芝依旧摇摇头。 她藏在宋引山的身体里,时而沉睡时而清醒,如果不是宋引山晕死失去了身体的主动权,她也无法出来。她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四周陷入了孤寂。 “山柱怎么不见了!”丽娘尖锐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默,“要了命了!” 天知道她这次闯了多大的祸! “没了山柱,山是会塌的!”丽娘双手抱头开始抓狂,脑子里已经开始思考出去以后的逃跑路线。 那群阴阳师要是知道了,非把她挫骨扬灰不可。 张宝芝看见“贺晋夫”从远处飞来的瞬间瞪大了眼睛:“贺郎?是你吗?” “打住!”丽娘立马阻止道,“我不是贺晋夫,只是借用了他的身体,要续前缘先出去再说。” 张宝芝眼中带泪,面带惊喜和欣慰地点点头,“好。” 于是,一行人带上宋引山开始原路返回,走到他们最初进来时的山洞时,发现那里已经被水淹了。 丽娘道:“我们现在身处水下的山体之内,就算出了这个洞也是在水里,倒不如直接把洞打穿了,游出去。” “可山体这么厚……”张宝芝犹豫道。 “试试。”丽娘严肃道,把宋引山交给司阳后找了一块看起来相对松动的石壁开始运转灵力。 “轰——”通天巨响。 张宝芝大吃一惊:“你的修为如此之高?!” “嘿嘿,”丽娘不好意思道,“好歹也是修炼了几百年的,当然高,不过——刚才我还没发力呢。” 那为何会响? “轰——”声音再次出现。 丽娘顿了一下,不对,那声巨响好像不是她的功劳,她不安道:“这动静,怕是真要塌了。” 就算身处山体之中,他们也能听到外面杂乱无章嘈杂的声音。 是山里的飞禽走兽在逃命。 “快,从原来的洞口挤出去!开新洞口游出去的办法行不通!” 丽娘捞 起宋引山就准备往上飞,手臂上却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扭头一看,竟然是宋引山。 她居然醒了,虽然脸色苍白看起来很虚弱,但是眼睛却更加有神。 宋引山抓住了她的手腕,让她把自己放下。 “你什么时候醒的?” 宋引山不语。 只见她抹了把脸上的血迹,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顺手把一旁立着的张宝芝拉回了身体,“回身体里待着。” 接着,她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根通体漆黑的棍子,棍身上布满了怪异的花纹,仔细看还能发现那些花纹在流动。 材质跟之前在山柱旁缠住她的黑色不明物体一样。 “躲开点。” 宋引山缓缓蓄力,棍身爆发出一阵刺眼的白光,如开天河一般劈向面前的山体。 白光所及之处,山体骤然崩塌,豁开一个巨大的口子,乱石、土壤、树木混在一起和湖水一股脑地涌了进来。 丽娘整个鬼都呆住了:“你根本不是刚入门吧?!” 刚入门就有这修为她把名字倒过来念! 敢情这姑娘一直在跟她扮柔弱? 宋引山没理会丽娘的震惊,在司阳身上挥手而成一个水团,沉声道:“跟上。” 湖水因为混合着土壤变得浑浊,很快就淹没了他们站立的地方,宋引山和丽娘逆着水流而上,司阳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们后面,不出片刻便游出了山体,进入湖中。 湖里波涛汹涌,剧烈的震动使得湖心一浪更比一浪高,司阳在翻滚之中只能勉强看见宋引山的衣角,转瞬之间就不见了她们的身影。 司阳有些心慌,但好在有水团的托举,他游得又平稳又快,只是湖水浑浊,他有些看不清宋引山和丽娘的身影,只能模模糊糊地跟着她们的身形前进。 等到游至岸边,他的双臂都酸软起来,水团在他出水的瞬间破灭。 他扒住岸边的杂草,使劲往上爬,深一脚浅一脚地上了岸。 回头望去,身后的山体还在往下陷,水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迅速淹没了岸边的杂草。 可司阳四处张望也没看见宋引山和丽娘的身影,他以为是自己落下了,于是继续往前走,直到站到岸上最高的地方后才停下。 四周却依然不见那两个身影。 他一人站在汹涌澎湃的山水之间,四周鸟兽仍在惊慌地叫着,吼着,可司阳站在原地只感受到了山风吹在他身上有说不出的寒冷。 她们在哪里? 难道还没出来么? 司阳站在浩浩汤汤的湖水面前,眼神由急切的寻找逐渐转变成无措。 最后心里升起了劫后余生后的落寞。 那两个人都比他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他对自己说。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们一起把他抛下了。 他能看出来宋引山是一个很神秘的人,她虽然嘴上说自己能力不足,不是一个正经的阴阳师,但她不仅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了解,而且身手极好,即便手上没有常用的武器也能随时站出来与恶鬼缠斗。 同时,她喜怒不形于色,总是似喜非喜,似怒非怒,似悲非悲,似乎永远摸不清她姣好的面容下真实的情绪是什么。 师父曾对他说,一个人如果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让旁人捉摸不透,甚至迷惑旁人,那么这个人将会是大成之人。而像他这样年轻气盛的少年郎没有三五十年是根本做不到这一点的。 可是宋引山就是这样的。 她总是装作迷茫的样子,像一只拥有蓝色眼睛的白猫,看起来懵懂无知可爱动人,但是会在不经意间像你露出尖锐的利爪。 司阳瘫坐在大石头上,山风吹得他脑子晕乎乎的,脑子里不禁地把宋引山平时的表现和心里预想的那只白猫对上。 她肯定是有秘密的。 她一直在向自己伪装。 甚至经历了这一遭她招呼也不打就离开了。 就留下自己一个人狼狈地从水里爬出来。 真够无情的,司阳想着。 等下次见面他一定要好好问问她。 问她什么呢? 司阳现在浆糊一样的脑袋也想不清楚。 反正要问她…… 22. 静坐人,不告而别 青鸾镇最近发生了接二连三的大事。 先是李家祖坟被盗,盗墓贼被分尸,紧接着鬼哭井中冤魂复仇,李家几乎无人生还,只余下王梦云和贺春燕两个弱女子逃过一劫,随后也远赴他乡求生。 本以为事态平息,但是蒙山却发生了惊天震动,导致山体崩塌下沉,湖水上涨,幸运的是没有伤及百姓和庄稼。 同一天,大名鼎鼎的上官家派遣了三个阴阳师来到他们这个偏远的山里,声称井下有百年鬼怪要除。 一时镇上热闹非凡。 怪事奇事发生太多,所以,当船夫发现有个女人在扶桑河边的古树底下坐了两天时,他也不觉得奇怪了。 有时他甚至还会好心的给她送去吃食,只是都被她拒绝了。 “莫不是在修仙?”船夫的同伴好奇地问道,他也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女子。 “有可能。”船夫不甚在意,只顾着解手上的船绳,“别去招惹,最近镇上出了好些怪事,小心点。” 夜里,他们看见女人身边似乎出现了另一个人,是个男人,两人在树下低声交谈着。 船夫心中害怕,但又忍不住好奇,但转身去掌个灯的功夫,河边的两人便消失不见了。 难不成又是私奔的? 船夫叹了口气灭掉了灯。 …… “上官鹤找来了上官家的阴阳师,今日下了井,想必是在找我。” 丽娘站在河边的树林里一五一十地向宋引山汇报了上官鹤的近况。 “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放我走?”她颇有怨恨地问道。 这女人自从水里上来之后一言不发就把她掳到了这里,像是突然变了个人一样追问一些奇怪的问题,还让她去打探镇上的情况。 宋引山没说话。 黑暗中一根黑色的像蛇一样的东西缠上了丽娘的脚踝。 丽娘急道:“我真的不知道三百年前那些阴阳师都是什么人!他们全都戴着面罩,穿着斗篷,浑身上下没有露出一丁点彰显身份的标识,我从何得知啊!我和他们也有仇,我要是知道他们是谁早去报仇了!” 见宋引山还是沉默,丽娘简直快急哭了,那些黑色东西的厉害她已经见识过了,只要宋引山一声令下,她即刻就会灰飞烟灭。 天知道宋引山怎么突然转变的得这么大,整个人像是换了个芯似的。 早知道她这么不好惹,就不绑她了。 “我也算是救过你的性命,你不能这样对我!”丽娘喊道。 宋引山脸上出现了一丝动容,最终平静道:“你走吧,把贺晋夫的身体留下。” 丽娘如获大赦,欣喜道:“我就知道你还是善良的。” 黑色不明物体缩了回去,乖乖缠上了宋引山的腰。 没了性命威胁的丽娘又升起了好奇心,不怕死地腆着脸问她:“宋引山,你到底是什么人呐?” 宋引山冷脸道:“你想做什么?” “不不不,我就是好奇嘛,你这个武器好生厉害,山柱世所罕见,其凝结的精华竟然能生成如此神器,我也想要一个——当然,我并不是觊觎它的意思。” 宋引山:“……”你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要去哪儿啊?”丽娘继续问,魂体逐渐从贺晋夫的身体里退出来。 宋引山:“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的话太多。” “我也不想嘛,就是……”丽娘犹豫道。 “就是什么?” “就是和你有关系的那小子在客栈里晕着,梦里都在喊你名字嘞!你要不去见他一面吧!”丽娘嬉笑着,然后用毕生最快的速度飞走,生怕宋引山突然反悔又给她抓了回去。 “我自由啦!”飞了好远,宋引山都能听到她得意的笑声。 绑着的时候求饶比谁都快,放了的瞬间就恢复了本性,临了还要赶着话头打趣她一下,宋引山实在是想不到此鬼生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两天了,她让丽娘去镇上打听那几个闻声而来的阴阳师,得到的答复全不是她想要的。 他们只是上官鹤请来捉拿井中的百岁大鬼的师兄。 至于蒙山发生的事,他们似乎并不多想,一致认为是天灾,只是报了官府。因为没有伤及百姓,官府也不在意。 难道不是他们吗? 宋引山在扶桑河边静静地坐着,思绪乱飞。 在山体中回忆起来的画面还在她的脑海里历历在目。 有人想要她死,将她剔骨碎尸、焚肉扬灰,而她现在却好好地站在这里,呼吸、心跳不曾缺失。 明明她已经死了,为何又会好好地出现在这里?出现在骊山?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为何自己的记忆出现了缺失? 杀她的人是谁? 那些从她身体里拿走的东西是什么? 她自己又是谁? 接二连三的问题向她涌来,比扶桑河水更加猛烈。 扶桑河被侵蚀冲刷,蜿蜒百年,经流不息,在岁月中不知见过多少悲欢离合,爱恨情仇,成了青鸾必不可少的象征。 河边景色沧海桑田,四季更迭瞬变,船夫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河的名字没变,还是扶桑。 只是河底的泥沙早已不是当年的。 凡人寿数不过百年,百年巨变,时间或许已经掩盖了许多事情。 她想知道的事情就像河底的泥沙,早已被冲刷干净。 蒙山震变,地下生灵慌乱。 地上的人却平静至极,安稳度日,好似没有发生。 地下的怨魂都睡得不安稳,地上的活人怎么能睡得安稳呢? 宋引山冷笑一声。 时间能给人带来一切,也会夺取一切。 她从河边起身,转身走入黑暗中的树林。 身边的灯为她照亮了前方。 那些盘绕在她脑海里乱麻一般的疑问像铺路的石子一样,指引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知道,迷题需要她一个一个去解,丢失了的东西也需要她一点一点找回来。 她突然想到了那老道士下山前对她说过的话。 他说“你的本事大着呢”。 还有骊山的婆婆。 他们会知道自己的身份么? 若是知道,他们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呢? …… 宋引山走到刚才丽娘离开的地方时,张宝芝已经站在那里,似是等了许久。 “他走了?”宋引山问道。 “对。”张宝芝答。 “很遗憾?” “能看到他平安地站在我面前我就知足了,谈何遗憾。”张宝芝眼神遣倦地望向适才贺晋夫离去的方向,“谢谢你在诛魂阵中拼死留下我,还替我报了仇,若不是你,我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宋引山看着张宝芝明显哭过的眼睛,沉默了一下,问道:“他都说什么了?” 张宝芝脸上露出浅浅的微笑:“他说当初救他的渔夫无父无母,无妻无子,他去报了恩就来找我。” 宋引山:“……”贺晋夫说的这话几分真几分假她也不知。 张宝芝:“我说我还有十年才能投胎转世,让他放心去报恩。” 听到这,宋引山便明白了,手里出现了一纸一笔,挥手写下:“此去西门关,有鬼医宁华,可解附身之后遗症。” 丽娘没有吸取他全身精气,所以他没变成腐尸残渣,但身体中了鬼毒,往后也会出现问题,书中说鬼医可解鬼毒,能否活上十年就看他的造化了。 “好了,是时候送你走了。”宋引山道,她有预感,那扇门很快就会出现,过了那扇门,就不再是人间,“我也要离开了。” 张宝芝点点头同意,但想了一下问她:“你不回镇上了吗?” “客栈的行李已经拿上了,不回了。” “那司阳呢?不告个别吗?” “不必,”宋引山的态度坦荡且疏离,“萍水相逢,有缘自会相见,无缘的话,也没有再见的必要。” 一个朋友而已。 况且,她在这里等待的时间已经过了。 她不会等太久。 宋引山说话时神色无波无澜,但张宝芝却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 如果真的不在意的话,又为何要特意返回去一趟呢? …… “宋引山!” 司阳躺在床上冷汗暴出,不自觉地喊出了名字,他好像又看见了宋引山,在蒙山湖底,不论他怎么喊她都不应。 “殿下,殿下!”耳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他。 司阳骤然睁开眼睛,心口剧烈地起伏,脸上脖子上汗水淋淋。 “殿下,没事了,你可吓坏老奴了。” 一张如松皮般松垮褶皱的老脸出现在他眼前,满目担忧。 “王……公公?你怎么在这里?”司阳惊道。 “老奴可找了您十天,要不是遇到了外出寻人的孟光,怕是还遇不上殿下您呢。”王公公叹道。 又道:“殿下啊,您可不能再这样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出来了,要是出了点事我该向陛下交代啊,陛下还在行宫等您呢。” 司阳掀开身上的被子坐了起来,“好了,我知道了,下次不会。” 王公公一听,颇为欣慰地点了点头,“哎。” 司阳揉了揉有些疼痛的太阳穴,突然瞥见床头放着一把长相奇怪的剑。 他伸手拿了起来:“这是谁的?” 没有剑鞘,剑身锋利明亮,剑柄黑如玄铁,刻有怪异的花纹,剑身却洁白无瑕。司阳仔细观察那些花纹觉得有些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 “殿下,这是您朋友给您的。”王公公回答道,对方来无影去无踪,只留下一张纸条,但纸条被他不小心用水淋坏了——当然,他是不会说的。 “她人呢!”司阳立马想到了宋引山,急切地下床要出去找人。 “殿下!殿下!这是三日前送来的,您朋友早就走了。”王公公连忙阻止道。 “您已经晕过去五日了。” 司阳抓着剑,被王公公拦着,表情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肯定是她。 她没事。 没事就好。 王公公安等待着司阳激动的情绪回归平静,才上前毕恭毕敬道:“殿下,该启程了。” “好。”司阳应道。 随后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很快,青鸾镇又传出了一个大消息。 镇上来了位贵人。 比县令还贵。 镇上一片喧哗,议论声掩盖了百姓们对其余怪事的不安和担忧。 与此同时,雪白的信鸽把消息带出了青鸾,飞到阴阳司人的手中。 阴阳司会在每一个地域设立一个分部,广收门徒,壮大势力,捉鬼驱邪。管辖分部的分别是一个化玄阴阳师,三个灵师级别的阴阳师。 消息传到他们手上时,他们毫不在意。 “不要有点什么无关紧要的异动就上报,很废信鸽的。”其中一个灵师上官喜不屑道,“培养一只信鸽比这个消息值钱。” 听训的下属连连应“是”。 “但祖上不是说要紧盯这个地方吗?”另一个灵师上官怒不安道。 “都过去三百多年了,祖上都轮回好几世了,还管这些?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上官喜白了他一眼,“当下我们最重要的就是多多捉鬼,总部要求的数量还没达到一半,孰轻孰重你自己考虑。” “那再多派些人出去?”上官怒自动忽略了那个声称蒙山异动的消息,问道。 上官喜打了个哈欠:“你看着安排——对了,让上官鹤早点回来,我有其他事要交代给他。” 下属听了吩咐便低头离开。 上官喜满意地从桌上拿起了一串葡萄,悠哉悠哉地咬下果子,欣赏着窗外的景色。 这份消息便静悄悄地湮没在水果的汁水之中,不见踪影。 阴阳司外红日渐沉,归来的信鸽又被送出。 粉霞的天空逐渐压向地平线。 天将落。 有些被他们遗忘的东西在喧嚣的美景之下开始悄声滋长。 等待着他们主动露出爪牙。 23. 回骊山,战场安魂 宋引山带着心中的疑惑离开青鸾后回到了骊山。 自她有记忆以来,她就一直待在骊山和婆婆相依为命,从未下山。世人都有父母亲人朋友,她只有婆婆。 山下人间烟火热闹非凡,她就在山上与花鸟鱼虫相伴,她对山下的生活虽不羡慕,但也好奇,曾多次提出过想下山看看,但都被婆婆无情地拒绝。 直到她发现了自己体质的特殊——能看见飘荡的鬼魂,婆婆才仿佛像捡到了一个大宝贝似的把她送到老道士那里去学艺,只为了下山捉鬼驱邪能赚点钱。 蒙山一行之后,她的身体在一夜之间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变化,她能感受到自己体内突然灵力充沛,耳清目明,那些捉鬼驱邪的术法招式自然而然地就出现在她脑海里,仿佛是她天生带来。 这种力量于她而言不是新颖的,而是久别之后的回归。 脑海里出现的那些画面告诉她,她曾丢失过一些东西。而在蒙山,有些东西回到了她的体内。 她想回到骊山,问问婆婆,自己到底是谁,那些伤害过她的人又是谁。 上山的路与她下山时没有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是路边的野草仿佛长高了许多,好像许久没人打理了。 行至一半时她远远地看见了婆婆碧绿碧绿的菜园子,里面都是她种的瓜果蔬菜,一到季节总也吃不完,又要让她往老道士那里送一点。 看到菜园子,宋引山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许多,穿过菜园子就能看见她们住的小木屋,虽然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但她很喜欢。 “婆婆!”宋引山扯着嗓子高声喊道,“我回来了啊!” 回应她的只有虫鸣鸟叫和山呼海啸一般的风声。 “婆婆?”宋引山走到屋子外面,发现外屋的门被锁住了——一把极其简陋的锁。 要有窃贼行盗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打开。 这锁都用了这么多年了也不换。 宋引山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 她把锁打开,进入屋内,里面阴暗无灯,她又凭着习惯去照上了灯。 亮堂之后她发现屋内铺了厚厚的一层灰尘,看起来已经好几个月没有人打扫了。 宋引山心里一惊,连忙四下寻找,但各个屋子找遍了也没发现婆婆的身影,更没有她近来在这里居住过的痕迹。 婆婆走了? 怎么可能? 宋引山心里涌上了一丝茫然和几分慌张。 婆婆去哪里了? 心里一慌,她就想喝水镇定一下情绪,拿起桌上的水壶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只有水壶压着的地方放着一张折叠过的纸条。 她展开一看,三行歪歪扭扭的字。 “寻亲去也,不必来寻,多多赚钱。” 一看就是婆婆写的。 宋引山看了纸条不敢相信地笑了,婆婆竟然还有亲人?莫不是把她诓下山之后自己出去逍遥了? 后来她去了离她家不远的老道士的居所,发现老道士也不见了。 宋引山合理怀疑这两人是一起走的,结伴潇洒去了。 怀疑归怀疑,婆婆交代的事情还是要办好。 她去山下买了些瓦片,又请了泥瓦匠上山把木屋修缮了一下,至少让它在下雨天不要漏水。 修了三天的屋子,她又把园子里的菜都霍霍得差不多了才心满意足地同样给婆婆留了张纸条然后就下山去了。 婆婆走了,她想知道的事情在这里没有答案,她需要自己去找。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已经能够熟练地运用身体里的灵力,从蒙山获得的棍子更像是有了灵性似的随她心意而动,十分趁手,她觉得自己应该给它起个名字。于是绞尽脑汁想了两天,决定叫它“落云”,因为这根棍子通体墨黑长直,静立如垂落的黑云。 在山下走了一段时间,她遇到了几起孤魂野鬼扰乱家宅安宁,出手解决之后她不收钱财,只要些许干粮带着上路,不少人称她为活菩萨。 名声越来越大,甚至专门有人求上门来请她去驱鬼。 那是一家读书人姓史,儿子在山中宁静的破庙里读书备考,他的父母除了每日送些吃食以外就不再去打扰他,但是母亲每次去送饭都会发现儿子的身体日渐消瘦,起初以为是读书累着了,他们便炖了好些山鸡给他滋补,一连喝了半个月的鸡汤也于事无补,甚至愈发消瘦,比生病更甚,连床都下不了。 父母这才觉得是鬼怪作祟,请人去请到了宋引山。 宋引山来到破庙看到他们儿子史大郎,只见他面黄肌瘦,嘴唇发白,眼下乌青,精神萎靡,已经一副快要死了的样子。 她让这对父母离开此地,自己亲自蹲守在破庙之中,只等那鬼怪前来。 午夜时分,宋引山趴在屋顶静心等着,中间还不小心打了个盹,眯了一会儿,等她猛一回神,就听到那备考的儿子屋内传来了不可名状的呻吟喘息声,宋引山吓坏了,以为史大郎已经遭遇不测,急急忙忙地跑进屋内查看,却看见了两个赤着身子交缠在一起的人,准确的说是一人一鬼。 没想到作怪的竟然是一只艳鬼。 她一进屋,史大郎身下的艳鬼也不害臊,还直勾勾地盯着她,口中嗯嗯啊啊地叫个没完。 屋子里怪异的香味十分浓郁。 宋引山哪里见过这场面,只觉得艳鬼的表情简直是在挑衅她,于是先一棒把身残志坚的史大郎敲晕了,再转而攻击艳鬼。 艳鬼香软,最擅长迷惑人心,摄人心魄,男子的阳气于它们是大补,但是它们战斗力不强,宋引山两棍就让艳鬼趴在了地上求饶。 “他都快死了,你还不放过他。”落云垂在艳鬼头顶,只要它有一丝异动,落云就会一棒敲上去。 艳鬼见此情形,知道自己斗不过,便一改反抗之色,转而娇滴滴咬唇看向宋引山,撒娇道:“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姑娘这也要管么?” 说话间,本就穿得不牢的衣服垮下来半只袖子,露出艳鬼雪白的肌肤,艳鬼适时地“嘤”了一声。 “把衣服穿上。”宋引山面上一红,然后迅速正色道,“你道世间为何有阴阳两界,阴阳是平衡的法度,若无分界则会导致万物失序。” 分阴阳两界,不只是隔绝生死那么简单,而是为了制衡天地,让万物有生有灭、有形有隐,阳不独存,阴不独久。分出明暗两途,阳间是来处,阴界是归途,一来一往,便是世间全部的道理。 “你扰乱阴阳平衡,使生人受扰,若不是遇到了我,这人险些没命,你竟然还不 忏悔。”宋引山继续道。 艳鬼“哼”了一声:“你一个阴阳师管那么多做甚,就只敢盯着我一个小鬼不放,怎么不去管管古战场上那些更加放浪形骸的大鬼去!” 宋引山眼前一亮,心思已然去了别处,但还是开口劝道:“吸人精力害人害己,早日轮回才是正经。” 然后她话锋一转,“你说的那处古战场有很多大鬼么?” 艳鬼:“自然有,那地方方圆几十里没有人烟,早就被那些盘桓当地的鬼魂占领了,连上官家的阴阳师都管不了那么多的鬼魂,照你的话说,那地方早已阴阳失衡,你要是个厉害的,就别只顾着拿我,倒是去那里瞧瞧,你若敢去,我就敬你是个厉害的,也不劳你费心,自己就乖乖地往鬼域去了。” 宋引山微微挑眉,平静道:“你不用拿话激我,不论我去不去那地界,鬼域你都非去不可。” 无非是主动和被动的区别。 “带路。”宋引山淡声道。 于是乎,解决了史家的事情后,这位艳鬼便不情不愿地被迫领着宋引山朝那古战场而去,它只是想发发牢骚而已,没想到这女人真要去。 古战场在一处阴森森的密林之中,里面树木长得十分高大,遮天蔽日。林中草木繁盛土地肥沃,但奇怪的是林子里除了一些爬虫以外看不到其他动物的身影,连鸟雀都没有。 宋引山感受到阴风扑面而来,紧了紧衣领,奇怪道:“你莫不是诓我,这里像是古战场的模样?” 古战场不应该是荒凉凄惨、荒无人烟吗? “你是觉得此地树木繁盛,土地平坦,所以不像?”艳鬼不敢走进林子,只敢拉着宋引山的衣袖躲在身后颤颤巍巍道,“那是因为这里都是死人血肉沤起来的肥,能长得不好嘛。” “进去看看。”宋引山说着抬脚往里走,艳鬼不敢进去,只想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和这个可怕的女人。 宋引山察觉它想走,嘴角一咧,转身就把它吞进了肚子里,笑道:“进去好好待着,别想跑。” 说完,她也不顾艳鬼的强烈反对,走进了密林之中。 百年古战场,亡魂万万千,执念盘旋在这里久久不散,不知是否鬼域的使者已经将它们遗忘。 宋引山似乎听到了众多亡魂的哭泣、咒骂、怨恨。死去那一瞬间不甘的情绪纠缠着它们整个鬼身,让它们无法摆脱,也无法能够去轮回。 玉铃铛骤响不停,像是贸然闯入的请求声,又像是一首安魂曲,在告诉这片土地有人踏足。 令人惊异的是冲天的怨魂并没有对这位不速之客有排斥, 灯开在宋引山的身侧,照亮前方。 走到林子中那棵最大的树下,宋引山盘腿而坐。 直觉告诉她,她可以让这里回归宁静,那扇门会在她需要的时候打开。 几个月前对“引渡”这个词还是那么陌生的她现在已经逐渐摸到了门道。 只是需要时间罢了,或许要三年,又或许是五年。 时间会让这三山五岳的鬼魂都知晓她的名字,那些人也会知道。 她需要让那些人知道。 这是一种宣告,宣告她回来了。 如此,那些躲藏在阴暗角落里的人才会主动伸出爪牙。 24. 寒日冷,戏弄神棍 阴雀山脚下的春风客栈是一家很奇怪的客栈,名叫春风,却只在寒冬腊月营业。 一到冬日寒风凛冽的时候,进山的行人都会选择在这里歇歇脚,进店里喝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然后再继续赶路。 店里有一位常年都在的说书先生,拿一把扇子,摇头晃脑,颇有意蕴地讲着阴山的传说。 “话说这望西娘娘的青鸟衔枝归家时从口中不慎掉下一根青枝,恰巧落于阴山与雀山两山之间,青枝落地生根,长成古树,一半生于南,一半生于北,分别称之为南枝和北枝, 古树本就是天上灵物,在山上吸收天地灵气,久而久之,化生出灵意,成了这两座大山的山神。而南北两枝异向而生,竟将两山之间的道路撕裂出一条地缝来,从此,古树分根,各占一边,山神意志也一分为二,分别庇佑着阴雀二山。这也是我们当地合称为阴雀山的由来。” 大堂内坐着不少穿着皮草棉袄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行客,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些神话传说,时不时地插上两句话,问东问西。当然也有人认为这些是胡编乱造的虚言,一边进食一边摇头,只觉得这些哄人的故事好笑至极。 司阳就是后者。 他身着藏蓝色交领长袍,腰间戴着一块白色玉佩,外穿红狐裘衣,那皮毛丰润光亮,每一根毛尖都仿佛闪烁着银子的气息,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与这个偏远破败的客栈格格不入。 远远望去,或许会觉得他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可靠近了看就能看到他嘴角上扬,满怀好奇地观察着四周。 可惜的是他时不时捂嘴咳嗽两声,似乎身体不太好。 与他同坐的还有两位男子,一位与他打扮差不多,面容清秀,手上握着两把剑,抱剑严肃地坐着,身姿挺拔,眉间有一颗红痣,更衬肤白若月。 另一位一看就是本地的猎户,穿着补了又补的鹿裘,衣着不如他们二位华丽,但在这样的大雪天看着也算保暖。 只听猎户操着一口带着浓厚方言味道的官话诚恳地说道:“二位公子,真不是我危言耸听,如此天气牛都能冻死,你们二位别说是进山了,怕是出门走个二里地都困难,还是等雪停了,天气好转之后才进山,到时候有我牛大成领着你们,想怎么游玩就怎么游玩。” 司阳没吭声,倒是他旁边拿剑的男子开口道:“我们可以加钱。” 牛大成迟疑了一下,然后说:“倒也不也是钱的事,实在是……” “五十两。” 牛大成看着桌上“啪”地一声出现的银子,眼睛瞬间亮了。这些钱已经足够他们一家人安安稳稳地过个好年了。 他心想这两个公子哥真他娘的是个贵人,幸好他当时一眼就在村口瞅见了两个人四处张望的样子,赶忙上去搭话,否则还真没这个机会。 他识相地改了刚才的想法,有了这些钱,叫他夜办闯鬼门他也去。 他伸手把银子扒拉到自己这边,火速收进兜里,笑眯眯地说:“其实这也不是钱的事情,只是我担心二位的安危,但是既然二位执意要去,那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说完拿起桌上的羊肉汤喝了一大口,几近见底。 司阳也端着碗喝了几口汤,叫旁边的男子:“微生,给钱。” 纪微生又从怀里拿出二十两放到牛大成面前,平静地说:“辛苦费。” 真是天外来财,牛大成乐得不成样子,高高兴兴地收下了,拍拍胸脯道:“有我牛大成在,保证你们二位玩得尽兴!” 大堂内声音嘈杂,但说书先生的声音却能稳稳盖过杂声,流进有心人的耳朵里。 司阳透过人群,看着说书先生声情并茂地绘说,底下有人捧场,也有人毫不在意。 台子左边侧坐着一位身着绯红色衣裙的女子,面色红润,气质宜人,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亮闪闪地注视着说书先生,听得如痴如醉。 那女子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偏头看向他。 对视的那一刹那,司阳只觉那双眼睛轻柔地拉扯住他的心脏,耳边杂声消失,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位姑娘……” 他开口,目光却一直盯着她没变。 可话还没说完,只见牛大成“噌”地站起来,在司阳背上猛拍一巴掌:“回回魂儿!” 司阳刹那间眼神清明,疑惑不解地看着手还停在半空的牛大成:“你这是做什么?” 神色恢复如常。 牛大成这才放下心来,回到位子上,低声解释道:“她是我们这里的落花洞女,千万不要去看她的眼睛,能吸魂儿。” “落花洞女是什么?” “就是山神的女人,说是她们的灵魂被山神带走,从此不会对凡夫俗子动心,一心只等山神娶亲,反正别去招惹就对了。”牛大成提醒道。 司阳看向台下的人,确实没有人把目光投向绯衣姑娘,偶有一个看了她,也迅速地把目光转移开。 牛大成话音刚落,突然一声开门声,寒风卷积着风雪从门外吹进大堂内,带来彻骨的寒意,随之进门的还有二人,一个穿着白色的连帽斗篷,戴着帽子看不清神色的女孩,还有一个也是看着也是本地的猎户。 看见一直关着隔绝冷气的门开了,有人立马把身上的袄子裹了裹,店小二也催促着:“赶紧进来然后把门关上,这天可冻死个人了。” “好嘞!”那个猎户应道,关上了大门。 店小二把二人引到了司阳那桌旁边的空位上,倒上茶水,问他们要来点什么。 小姑娘也不回答,搓着手一直哈气。 猎户轻车熟路地开口:“来两碗羊肉汤,再加两个油饼。” 那姑娘背对着司阳,司阳见她身上的斗篷材质一看就贵重至极,那上面绣着的花纹甚至还是京城贵族所穿戴的祥云华鸟,心下觉得奇怪。 这地方除了他跟纪微生要来,难道上面还派了别的人? 她也找了猎户,莫不是也找领路的? 他正疑惑着,对面的姑娘已经抱着碗咕噜咕噜喝完了羊汤,猎户赶忙又帮她叫了一碗。 只听猎户说道:“姑娘……哦不,仙师,你说我这身上有不详,恐有血光之灾,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快给我指点指点,我好避避灾祸。” 姑娘又喝了几口汤,用筷子将饼泡在汤里浸透,再夹出来吃了才悠悠地说道:“你最近是不是感觉什么事都不顺?走平路也摔跤,喝口水都塞牙,肯定家里也不太对付吧。” 猎户“哎呀”一声,“仙师你可说的太多了,我最近总跟我老婆子吵架,一吵架她就闹着要回娘家,可真是愁煞我也,昨日我那小儿子跟隔壁老王的小崽子打架,没打赢不说,还砸坏了人家的窗户,赔了不少钱。” “你看,这就是我说的,你身上有阴气,阴人路过,搭了你的肩膀,霉运不幸全都甩给了你,这才导致你时运不济。”姑娘十分了然地说道。 “那可有什么破解之法?”猎户问。 “这个嘛,”姑娘顿了一下,换了一种十分无奈的语气,假意说道,“你也知道,我早已向祖师爷发过誓,无意再过问凡尘之事,此次本也是打算归隐山林做个隐士,适才路过此地,看你本是个有福之人偏偏被厄运缠身,心生不忍才多嘴问了你两句,我这也不好违背祖师爷的教训呐。况且要破解这厄运,代价也挺大的。”说完,她又神色自若地喝了几口汤,眼神却偏移向下盯着自己携带的布袋。 那个布袋里鼓鼓囊囊的,也不知是装了些什么东西。 “仙师,你可得救救我啊,我这一家子老小还指着我养活呢,我有钱,有很多钱,什么代价都可以,需要多少钱您直接说。”猎户着急忙慌地把身上的银两都掏了出来,放到桌上推给那姑娘。 “倒也不是钱的事……”姑娘语气弱了几分,但手已经伸向那些银子了,恨不得立马就揣进自己兜里。 司阳留神听了听对面的谈话,虽然看不见那姑娘的脸但也大概能想象出她此时的脸上得逞的表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这年头最客套的话莫过于“倒也不是钱的事”这句话了,牛大成是如此,对面那姑娘也是如此。 他起初以为那姑娘也是京城派来的,现在听了她满嘴忽悠的瞎话,疑虑打消了不少。 不过是个江湖神棍罢了,这些人一般逮着个人就说对方有血光之灾,然后睁着眼睛编谎话,要么就哄骗对方花点钱找他做做那些虚头巴脑的法事,要么就买点他的开光的佛珠或者符纸,总归是这些把戏,他在京城那些城巷桥头都已经司空见惯了,有时候闲了还会很“好心”地戳穿他们。 果然,接下来那姑娘就如同他想的那样,从她的布袋里拿出一串褐色的珠子还有一叠符纸,说道:“既然你这里有诚意,我刚刚已经出神问过祖师爷了,他也允许我帮你这最后一次,这些符纸和佛珠你且拿去,往床头和家里的各大小门还有窗户上都贴上,保管你接下来顺风又顺水,不受厄运缠绕。” 猎户一看连忙感恩戴德地一把搂了过去,忙不迭地把佛珠戴上,顿时自以为感觉身上好像清爽了许多。 那姑娘毫不客气地说道:“一张符纸十个铜板,你得多买一些才有用,这串佛珠我可是拿去在祖师爷庙里开过光的,要贵一点,不过我这么善良,你又是个好人,我就勉强只收你五两银子吧。” 猎户似乎是没想到这串珠子这么贵,迟疑道:“这么贵啊……” “方法我都与你说了,要不要在你,我是一个善良又淡泊名利的人,这些钱于我不过是身外之物,我并不稀奇,只不过是为了解一个因果报应而已。” 猎户犹豫了片刻,咬咬牙继续从兜里掏出了五两银子,“再帮我老婆子也买一根。” 司阳见此情形,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牛大成见状问道:“公子这是怎么了?可是 我刚才说的有什么不对?” 纪微生顺着司阳的目光看过去,也目睹了这场“交易”。 牛大成跟着他们往自己身后一瞧,顿时惊诧道叫道:“好巧啊二虎兄弟,你也在这里吃酒?” 牛大成看见二虎手里攥着一叠符纸,好奇道:“这是什么?你平时不是最不信鬼神之说吗,什么时候改行当神棍了?” “没有没有……”二虎磕磕绊绊地说道,“这些都是仙师给我的,保佑我家平安喜乐,事事如意,顺带帮我驱驱邪。” “驱邪?”牛大成不太理解。 二虎见他一脸懵懂的样子,便解释说:“我跟你说,这仙师厉害得很,怎么都能知道,算命看相驱邪,还说我有宰辅大相公的命数。”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要不要也试试?”二虎盛情邀请他,又想起那姑娘说过不轻易给人算命,便回头用目光询问。 姑娘状似无奈说道:“原本适才算了一卦已是违背祖训,不过既然你们二位是朋友,那我再算一卦也无妨。” 听到这话,牛大成兴冲冲地起身欲往隔壁桌去,却被司阳一个眼神拦住了。 只见司阳端着羊汤起身走到那姑娘旁边,气定神闲道:“既然这位仙师算的这么准,不如给我也算一卦,好叫我也保保平安。” 他倒要看看这个江湖神棍心有多贪。 他话音刚落,那姑娘恰好微微扬起头看他,明亮的眼中闪过了一丝转瞬即逝的错愕。 司阳端着羊汤看向她,脑子里没来由地出现一句话。 嗯,还是个漂亮的神棍。 不过再漂亮也不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骗人。 那姑娘或许是见他气度不凡,身上的穿戴又极尽奢侈,一看就是个有钱人,眼睛都亮了,稍许迟疑便答应了,一会儿盯着他的脸看看面相,一会儿抓着他的手看看手相,然后谄媚恭维道:“这位公子天庭饱满一看就是富贵人,家里非富即贵,这一生保准衣食无忧,再看看您这手,这掌纹了不得,智慧线如山川江流,清晰深长,想必是个智慧通达,心思缜密之人。再看看您这生命线,那更是一生顺遂无忧,阖家团圆,身体康健,活到百八十岁气都不会大喘。” 说完这女子观察他的神色,司阳故意装出一副很是受用的样子,然后就听她把话锋一转,又说道:“不过我看你印堂偶有发黑,近几日必有小灾不断,大灾难免,这样吧,我这里有专门驱邪符纸和开过光的佛珠,你且拿去带在身上,可避免此祸。这佛珠世间仅有三串,前两串我已经给我这位猎户,最后这一串我就给你吧。” 一眨眼,她又从布袋里掏出手串和符纸,然后伸了两根手指:“二十两。” “才二十两?”司阳挑眉笑道。 那姑娘愣住了,随即大义凛然说道:“我结的是善缘,不谈金钱。” “是吗?”司阳手里的汤碗突然一歪,一半的汤都撒了出来,正好洒在那个布袋上,司阳弯腰把她身边的布袋放到桌面上,用手帕一边擦,一边把袋子扯开,漏出了一堆褐色的“开光”佛珠,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驱邪物件,上面明晃晃地贴了价钱几何。 司阳把那些佛珠全都拿出来,满满摆了一桌子,好整以暇道:“原来还有这么多,这至少也得百八十两才能买完,这庙里的主持为你这些佛珠开光怕是已经开到天昏地老了吧,仙师?” 最后两个字司阳语音极重,看着是尊重,实际极尽嘲讽之意。 “你这人,怎么乱动别人东西!”姑娘一把把布袋抢过去,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佛珠往袋子里装,嘴里还骂道,“看你是个贵人,怎么如此不知礼数,今日是遇到了我,若是遇到的是其他的仙师,你麻烦可就大了。” 二虎被那一桌的珠子惊到了,愣愣地问:“仙师,您不是说这珠子只有三串?怎么这……”是他眼睛花了?还是他不识数? “怎么可能只有三串,只要你有钱,你要三百串她也拿得出来,这可是他们赚钱的看家本领。”司阳看着眼前已经气急败坏的姑娘毫不客气说道,“神棍可还有什么需要卖的,拿出来我们瞧瞧?” “你胡说八道!我好心好意提醒你们,你们却如此污蔑我,真是狗咬吕洞宾!”那姑娘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火速地收拾东西,连看都不再看他们一眼就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开门往大雪中离去。 看着姑娘匆匆离开的身影,二虎一脸气愤:“没想到居然是个骗子,刚才应该让她把钱一并还我,倒还便宜她了!” 司阳从袖子里拿出一包碎银,递给二虎,“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别信这些江湖骗子的话,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精精怪怪,怨鬼恶魂,大多是人心作祟罢了。” 要真是遍地鬼怪,每年边关交战,战场上死伤无数,那怨气还不得把城门楼都冲破了。 司阳似是自嘲地摇了摇头,喝了口汤,可那汤早就已经冷了。 25. 夜娶亲,真假娘娘 吃饱喝足之后,司阳采纳了牛大成的建议决定在客栈里休息一日再出门,便要了两间上房歇息。 半夜时分,司阳被噩梦惊醒,背上一片濡湿,觉得口干舌燥,便起床倒水。刚放下茶壶,他就听到一阵轻柔的,像是飘荡在半空的唢呐咿咿呀呀声。 司阳仔细听了听,发现声音是从窗外传来的,便支开了窗户向外望去。 底下是当地的村民进山时走的一条小路,非常狭窄。但就是这条狭窄的路此时却挤满了人。 说是人,其实仔细一看却也不像,因为他们都长得十分矮小,佝偻着背,穿着不合身的衣服,摇摇晃晃地抬着一架鲜红色的轿子。 更像是什么动物披着人的衣服在行走。 轿身顶上贴着一个大大的喜字,在夜里看得十分清晰。 四个人抬着轿,后面跟满了敲锣打鼓的。 怎么会有人在半夜娶亲? 司阳很是不解,只当是此地的风俗。 他顺着这个奇怪的娶亲队伍往后看,发现在队伍的最后远远地跟着两个老年人,看他们的动作是边走边在抹眼泪。 或许是新娘子的父母,不舍得让女儿出嫁。司阳暗中猜测。 看了一会儿,他眼中有些干涩,便关上窗准备睡觉。就在他关窗的瞬间,一抹白色在他的眼帘中略过。 彼时他已关上窗,不想细究,重新躺上了床。 可他在床上躺了半刻钟仍旧没能入睡。 咿咿呀呀的唢呐声似乎离他越来越近,仿佛就在他的床底下响,喜宴乐听得久了竟也生出一股毛骨悚然来。 司阳再次从床上坐了起来,开始寻找声音的来源,最后确定是从楼下传来的。 娶亲的队伍怎么会进客栈? 他突然想起了牛大成在今日离开时对他说的话。 “若是夜里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响,千万不要出来看,千万不要。” 司阳略一思忖,牛大成并没有说为什么不能看,也没说看了会有什么后果,想必不会有什么大事。 于是悄悄打开了房门,轻手轻脚地钻了出去。 他常年习武,身手矫健,脚步轻盈,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便躲在了二楼的柱子后向下瞧去。 只见客栈的大门大喇喇地开着,那群迎亲的人把轿子抬进了客栈,围绕着大堂的桌椅团团跳舞喝酒,唢呐不停。 声音很大,客栈里的人却都好像没听到似的。 他们吃喝玩乐了一会儿,一个小人儿便把轿帘掀开,似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司阳仔细看了看,轿中没有新娘。 他正疑惑着,忽听见吱呀一声,他房间对面的房门开了,白日里他曾见过的那位身穿绯红色衣裙的女子带着甜蜜幸福的笑容从房中走了出来。 不知她是发现了司阳,还是巧合,她笑着看向了司阳所在的方向。 司阳反应迅速,缩回了脑袋,尽力让柱子挡住自己,躲避她的目光,紧张的心脏在寂静之中跳动得格外有力。 他等了一会儿听到有个声音尖声喊了一句:“新娘子出门咯!” 此时他高高悬起的心才渐渐落下。 牛大成说她是落花洞女,山神挑中的女人,那他刚才目睹的岂不就是山神娶亲? 迎亲队伍离开后,客栈内安静下来,司阳感叹了一番所见之景,欲回房睡觉。 就在他转身之际,忽然瞥见一个白色的身影闪烁在黑暗中,很快便消失了。 似乎是白日里那个骗人的神棍。 他的直觉告诉她,对方已经盯着他很久了。 一直盯着他做什么? 司阳有些不解,思考片刻无果便握着手里的剑回到了房间,上床之后才惊觉手心出了许多汗,想要睡觉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只能闭着眼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身下的床在微微发抖、摇晃,像是有人在抬着他的床走路似的。 他奇怪地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狭窄的红色,他穿着一身喜服坐在一顶喜轿之中,正被人抬着幽幽地往前走。轿子外面似有随行的人在说话,只是窸窸窣窣的,他听不清。 他不是在睡觉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哪里? 司阳用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感受到了疼痛,这并不是做梦。 他慌得起身想从轿子里出去,可是却怎么都找不到出口,这顶轿子完全将他封死在了里面。 司阳想起了牛大成跟他说的话。 难道跟他看到的山神娶亲有关? 就在这时,一道尖细的声音在轿外响起。 “山神娘娘进山咯!” 这与他在客栈中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紧接着,外面的声音又开始唱起来道:“真娘娘进山,山中唤真情。假娘娘出声,割眼失双魂。” 语调阴森悠扬,一遍一遍地在他的头顶盘旋,像是特意唱给他听的,轿子中若坐的是真新娘自然相安无事,但如果坐的是假新娘,那么等待他的就是死亡。 司阳听得后脖子发凉。 忽然又听到有人在轿外开口:“轿中可是真娘娘?” 这是在问他? 司阳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该怎么回答。 他并不是真娘娘,若是像曲子中所唱那样他出声了,真的会被割眼失去双魂么? 他的佩剑不在,身边也没有趁手的武器,他不敢确定能不能打赢外面的的东西。 司阳思忖片刻,正欲开口,忽听前面传来一声弱弱的男声:“是……是真娘娘……” 这里竟然不止他一个人被困在轿子中! 下一瞬,一声惨叫出现在空荡的山林中,还伴有噗呲出血的声音。 一道阎王般地狱的低语平静地响起:“假的。” 司阳一动不动地坐在轿中,冷汗从他的鬓角处流下,心跳愈发快。 前面那人是死了么? 他该怎么办?怎么回答才不会被看出来他是个假的? 就在他思考之际,冰冷的声音已经在他的轿门外响起: “轿中可是真娘娘?” …… 宋引山一路跟着娶亲的诡异队伍进了山,山中风雪似刀,她用斗篷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躲在树丛中看着这支奇怪的迎亲队伍。 此次她护送偶然遇到的来自古赏河的孤魂野鬼回家,路过阴雀山时听说此地诡异还有落花洞女的传说便产生了好奇,落花洞女的传说她曾在书中看到过,并未亲眼见过,所以打算逗留几天见识一下。 幸运的是她到这里的第一日就有所收获。 她借住的人家是一家猎户,男主人姓王,常年进山打猎,收留她的是这家的女主人李氏,李氏心地善良,看天寒地冻的宋引山孤零零地在屋檐下躲风雪便将她请进了屋。 李氏育有一子,年岁尚小,十分顽皮,不小心在玩闹时撞到了宋引山,李氏连连道歉并由此谈及了此子顽劣平日常与隔壁家的孩子吵嘴等事情,后又提及她其实还有一女,如今已经十六,只是不在家住。 “她去了何处?”宋引山随意问道。 李氏犹豫了一下,想到她是外乡人,说了也没什么,便道:“去做了山神娘娘……” 言语间满是悲切和不舍。 “山神娘娘?”宋引山满是不解,据她所知山神乃是正神,其姻缘自有天定,鲜少在人间娶亲。 李氏便将此地常有少女被山神选中成亲之事讲了出来,称山神选女不论容貌和家世,只要有缘人,被选中的少女不论之前是病弱、残疾还是贫穷,一旦被山神选中就会得神仙庇佑变得健康美丽富有,因此,这里的人们都很希望自家的孩子能被选中,可惜山神选女规则严苛,几年也选不了几次。 李氏的女儿是去年被选上的,被选上的少女会被送往山中完成娶亲仪式,脱胎换骨之后仍可以出山游动,只是需要每日回到山中侍奉山神。 当地的百姓对山神娘娘也就是落花洞女十分尊敬,会将她同样视为不可亵渎的神明。 “既然如此,为何您提及女儿却是如此难过?”宋引山看着李氏脸上不自觉滚落的泪珠轻声问。 李氏擦掉眼泪苦笑了一下:“被选中的第一年凤宝还经常出山,我还能远远地看她几眼,但是现在我连见她一面都难如登天,不知道她在山中过的是什么日子,不知道山神对她好不好。外人的羡慕有什么用,我再也见不到我的女儿了……她爹日日进山也未曾遇见过一次……” 说着,眼泪再也止不住,一颗接着一颗地掉。 “这山神也不知是个什么神,不做好事,反倒叫我们骨肉分离。” 听到这话宋引山有些震惊,像他们这样的猎户总是靠山吃山,对山神十分尊敬,但是在骨肉亲情面前也会口不择言,对倚仗的山神生出怨怼。 她安慰道:“或许您女儿过得挺好的,您不要太担心。” 李氏难过道:“第一年大家看到她都说她犹如仙人般靓丽,可是我见凤宝一眼就知道她的心神都不在了,她也认不得我这个亲娘了,如行尸走肉一般,我自己的女儿我清楚……” 听她这样说,宋引山也觉得这里的山神娶亲有些奇怪,与她所了解的不符,她更加好奇了。 之后李氏又跟她说刘老太太的孙女今年也被选中成了落花洞女,后日就要送进山了,刘老太太的儿子儿媳都将命意外折在了山中,只留下一个宝贝孙女,没想到也要被山神抢去,刘老太太整日在家以泪洗面。 为了报答李氏的收留一夜之恩,宋引山承诺道:“过几日我也要进山一次,若是见到了您女儿,一定代传您的思念。” 李氏笑笑,带着苦:“若真能见到她,请一定要告诉她娘亲很想她……你没见过凤宝吧,鼻尖有一颗痣,很好认的。” 她知道见到女儿的可能性很小,几乎没有,可还是忍不住告诉这个陌生人自己女儿的特征。 宋引山后在李氏的帮助下去偷偷看了一下刘老太太,确实如李氏所说,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的事情,真落到了自家人头上却是无边无际的悲戚。 李氏告诉她山神娶亲的地点在春风客栈,时辰在子夜时分。可是宋引山身上没有钱,只有一些功效一般的符纸珠串,她想了想,把目光投向了无意间瞧见的模样有些憨憨的二虎。 经过她的一阵忽悠,她成功在春风客栈喝了一碗热汤,并且还遇到了许久不见的司阳,只是对方表现出了一副不认识她的样子,宋引山以为他是一时没想起来,也没急着戳破,任由他打乱自己的忽悠大阵。 子夜时分,她特意在客栈中等候,真让她看到了山神娶亲的场面。 一群动作滑稽好笑的山猴子充当轿夫,在客栈里无声无息地嬉笑迎亲,宋引山看着都觉得搞笑。 只是当她看到刘老太太夫妻俩颤颤巍巍地跟在娶亲队伍后面时心里泛起了一阵心酸,人非草木,百姓分明不愿,山神何故强求? 这里的山神到底在搞这么名堂? 这个疑问在宋引山看见路上凭空多出来的两顶喜轿时愈发浓烈。 那个为首的山猴子裹着人的衣服站在轿门前捏着嗓子朝里面的人问是真娘娘还是假娘娘,轿子里居然传出来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宋引山正觉得奇怪,那个男人刚回答完,只见山猴子迅速将手伸进轿中,挖出了里面人的眼珠,轿子里瞬间传来凄厉的惨叫。 宋引山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山猴子紧接着扭断了里面人的脖子,将他从轿中拽了出来,吃掉脑髓后随手把尸体一扔。 尝到了血肉的美味,山猴子继续贪婪地看向第二辆轿子。 阴恻恻地开口问道:“轿中可是真娘娘?” 真正的新娘在最后的轿子中,前面两个轿子里坐着的不知是这群山猴子从何处拐来的寻常百姓,搞这么一出真假新娘的戏码不知是山猴子的恶趣味还是只是为了满足其口腹之欲。 不论是哪一种,她都不能让这种残忍的杀戮继续在她眼皮子底下发生。 宋引山的手慢慢抚上腰间。 山猴子走近第二个喜轿,摆出一副叩门人的样子冲里面问:“轿中可是真娘娘?” 片刻后,轿子中传来了一道沉稳的男声:“假的。” 山猴子一愣,居然抢他的话? 它抬起手臂欲抓破轿门,谁知刚有所动作,一道莹白色的光如闪电般闪至它面前,只在一瞬间,它的手臂便无声无息地被砍断掉落,剧烈的疼痛后知后觉地蔓延上身,可它还没来得及尖叫整个人就被一棍削中脑袋,瞬间飞出去好远,趴在地上无法动弹。 而另外那些吹唢呐奏乐的山猴子仿佛没有看见这一幕似的,仍然自顾自地奏乐歌舞。 它们都还没有开灵智,只是一群被人操控的山野精灵而已。 山猴子骨头碎裂迸发而出的鲜血溅了宋引山一脸,她胡乱抹了一下,挥舞棍子赶跑了其他的猴子后回头看了一下倒在地上为首的山猴子,确保它无法起身后便打开了面前的轿门。 司阳在回答完轿外的问题后内心十分忐忑,可是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外面有所动作,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不久后,他听到卡塔一声,有人打开了他面前的轿门。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伸了进来。 紧接着,他就看见一张标致美丽却有些惨白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脸上还带有鲜红欲滴的血珠,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更加妖冶动人。 “怎么是你?”两人异口同声道。 气氛突然沉默。 身着喜服的司阳脸上带着惊愕和怀疑看向宋引山。 宋引山虽然也疑惑司阳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还是伸手道:“先出来吧……” 司阳奇怪地没动。 宋引山抬了下眉,带着不确定的语气笑道:“山神娘娘?” “我不是。”司阳生硬道。 然后他轻轻抓住了宋引山的手,指尖传来一点冰凉和柔软,明明没有感受到温热,但司阳的心里却好像有羽毛轻轻扫过,痒痒的。 他起身,却不知是坐得久了还是怎么,突然脚下一滑。 等他再次睁眼看到的却是客栈的天花板。 他还躺在客栈的床上。 刚才发生的一切好像是他做的一场梦,只是奇异的温柔触感还在指尖流连,又是如此地真实。 司阳握紧指尖,眼前浮现的是轿门打开时宋引山的脸,不由得面上一红。 他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又怎么会梦到她? 只见过一面而已…… 而另一边,宋引山看着突然消失在眼前的司阳和整只迎亲队伍愣住了。 难道是幻觉? 26. 封山魂,山口异闻 这一夜司阳断断续续地醒来了好几次,完全没有睡好,第二天起床时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纪微生从没见过司阳这副样子,觉得稀奇,揶揄道:“昨日夜里你去偷牛了?” “少贫。” 二人下楼时见那说书先生仍然在说阴雀山的传说,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不知说了多久,也不见他腻。 牛大成早早地就在大堂等候,三人吃了早饭,便带着行李出门。 今日大雪依旧,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群山白雪,街上的大雪已没至脚踝。牛大成领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去。 纪微生把剑抱在怀里,只觉寒风刺骨,问牛大成道:“牛大哥这是带我们去哪里?” 牛大成回答道:“今日会有一支商队要进山,届时会组建一支进山的队伍,形形色色老老少少都有,我们就跟着他们一起进山。” “这样的天气除了我们,还有其他很多人会进山?”司阳不解道。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我们这里阴雀二山之间有一条小道,当地人都称之为“阴雀道”,这条路是济州通往古赏河最近的路,这两地之间商贸往来较多,走这条路可比其他路节省至少十日的脚程,但这条路比较凶险,除了两地之间的商人会走,其他百姓都是绕道而行。” 牛大成停下喘了口大气,继续说道,“你们也知道,商人嘛,无利不起早,十日的脚程足够他们在集市上挣好几轮的钱,再大的风险也比不上赚钱重要,所以大家一般都会选择结伴进山,一来是有个伴不寂寞,二来也是为了自身安危着想。等大家凑到一起,就会有人引路,跟着地渊裂缝走,穿过落花洞,就出了阴雀山,古赏河便近在眼前了。” 纪微生把飘在脸上的雪拍掉,问:“地渊裂缝是什么?” 牛大成:“这个嘛,你们还记得那说书先生讲的传说吗?” 纪微生:“记得,就说古树南北分枝的事。” 牛大成:“这个传说其实还是有几分可信的,山里确实有一颗高大的古树,树干粗壮,枝繁叶茂,它的根系可以蔓延至十几里地。不知是什么时候,这树下的地突然裂开,从一点一点的缝隙逐渐裂开几十尺宽,一道深渊沿着阴雀道并向而现,又因为这深渊深不见底,所以大家就称之为地渊,而那古树则从直立变成了斜着长在地渊的岩壁上,它的根系却没有断裂,反而横跨地渊生长,在两边生根入地,如同桥索一般。” 司阳听了这话,语气中难掩兴奋之意,道:“没想到这山中竟然还有如此奇观,我们这次可算是来对了,微生你说是吧?” 纪微生“嗯”了一声。 司阳突然又想起什么来,问牛大成:“那牛大哥刚才讲的引路人又是谁?他对这条路很熟悉?” 牛大成神神秘秘地说:“这个嘛,你们到时候就知道了,可惜我们这里鲜少有游侠踏足,否则我们这里的故事要是被写进书中,绝对会盛行于世。”语气中尽显得意之态。 他们继续往前走了几里地,其中拐了七八个弯进入树林,然后又绕七绕八的,终于在三人都累极之时眼前出现了一条突然开阔的大道,在空地上有好几间茅草屋。 空地上有一座石碑,上面镌刻着三个大字:关山口。 此地一共四间茅草屋,每间屋子门口都拴着几匹马,还有一支车上压着货物的商队,不过不见人,想必人都在屋子里待着避寒,偶有一两个汉子许是怕货物被偷就出门盯几眼商队,看见他们三人乘雪而来也并不觉得稀奇,见没什么异状又回到屋子里去。 牛大成说:“到了,咱们只需要跟着大伙儿一起走妥了,走,进屋去喝点热酒,和大伙儿唠唠。” 牛大成一个人往前走,司阳和纪微生在后面对视了一眼,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牛大成回头招呼他们:“快,这里面的人来自天南海北五湖四海,身上都是有点故事的人,二位若是感兴趣可上去攀谈几句,也能收获颇丰啊。” 看来牛大成已经完全把他们两个当作闲来游山玩水,一心吃喝玩乐,对世间充满好奇又有点无知的富家公子了。 司阳应了牛大成一声,便和纪微生赶上去,推门进了其中的一间屋子。 屋内生了碳火,比外面暖和不少。 一间不算大的屋子里大大小小地挤了十来个人,凑合在一起的活人气更是把屋子捂得暖烘烘的,也臭烘烘的。 司阳鼻子微皱,找着一个空地,挨着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坐了下来,与对方攀谈几句之后得知对方是去古赏河探亲的,大汉问他为何到此,他只说自己是喜好游山玩水的闲士,见此处风景别致,大雪封门,便一定要来看看。 大汉边听边摇头,脸上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也不知是艳羡还是嘲讽。 司阳在火前把全身都烤暖和,兴致勃勃地问探亲的大汉:“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进山?” 探亲大汉说:“等人头够了就进。” 司阳:“可我看这里已经有几十号人了,还不够吗?” 探亲大汉用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走这条路?真是找死。” 司阳也不在乎这大汉鄙夷的眼神,反而求知若渴,“大哥何出此言?难道这山中豺狼虎豹、野兽繁多,吃人饮血不吐骨头?” 探亲大汉轻嗤一声,“若只是野兽还好办,本地猎户如此之多,再多的野兽也不用担心。” 司阳:“那在担心什么?” 探亲大汉:“因为这山里有鬼,吃人的恶鬼。” 司阳一听,额角微微抽动,道:“这世上真有鬼怪?不是人们为了吓人编纂出来的?” 大汉嗤笑一声,鄙夷之色尽显。 司阳连忙告罪,央求他把故事讲下去。 故事大概是这样的,五十年前的一个寒冬,此地发生战乱,有两支军队在山中相遇,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在山中厮杀了两天两夜,军队号角和战士的嘶吼声响彻山谷,当地的百姓害怕,家家户户紧闭门户,一步不敢外出。 过去五六天后,他们再没听到山里传来作战的声响,纷纷猜测仗已经打完,军队应该已经离去。于是有六个胆子大的猎户就趁着天气转好,一起结伴进山,此时积雪已经融化,进山之后他们发现整条阴雀道,绵延几十里,路上的土全都被染成了红色,散发出极其浓重的血腥味。不难想象出此地发生了多么惨烈的争斗。 除此之外,遍地都是穿着盔甲的尸首,因为天气严寒没有发生腐化,全都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其中恐怕还有不少士兵掉落至地渊之下,连尸首都无法找寻。 那六个猎户胆战心惊地沿着阴雀道一直走,一直走到落花洞,在洞里找到了战胜的军队的残余士兵,不过他们也全都死了,有些是因为受伤贵重,失血过多而死,有些则是活生生被冻死的。 再往前的出山的路上已经没有打斗的痕迹,猎户们猜测,这只战胜的军队拖着残败的队伍想要出山,但那时恰逢大雪封山,他们竟一个都没能走出去。 猎户们想着这些尸首就这样摆在路边也不是办法,便打算先出去多找些壮汉进来一起把这些尸首处理了。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可他们走了一段时间之后便觉得不对劲。 他们每走一步,身后就传来“沙沙”声,好像有人一直身后跟着他们一样。 走在最后的猎户胆战心惊地回头一看,他们的身后赫然跟着一连串的血脚印,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见他们停下便也停下,他们一动便也跟着动。 六个人吓坏了,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其中一个猎户因失误掉下了地渊,还有一个不知怎么就消失了,再也找不见踪迹。 剩下的四个猎户一直跑,跑到筋疲力尽也不见出山的那个路口,只觉得前方好像没有尽头,白茫茫的一片,身后的血脚印还在固执地跟着他们,有一个猎户被脚印追上了,瞬间就变成了一滩血泥消失在他们眼前,似是被血脚印吃掉一般。 剩下的三个人一点不敢懈怠,奔了命的跑,终于,他们在一片白茫茫中看到了四个高大的身影走在前头,看着像本地的猎户,他们便朝着前面的身影赶去,最后竟跟着那四个身影走出了阴雀山。 等到他们出山之后想去找带路的四个身影,可前方哪有什么猎户,空荡荡的树林,一个人也没有。 进山的时候六个猎户,最后只出来了三个。 回到家的三个猎户被吓傻了,一连三天话都不敢说,只知道哆嗦。家里人郎中大夫都请遍了也不管用,以为是中了邪,于是找了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仙师来帮他们驱邪。 那破烂仙师在他们身上叽里咕噜地念叨一阵,又是洒水又是撒灰,还取了些树叶子在三人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化了一碗符水 给他们喝了,不过半刻钟,三人神智便清醒过来,颤颤巍巍地跟他们说了山里发生的事情。 那破烂仙师听了,便说要进山去看看。 众人拦不住,只得任由他去,并约定好若是他两天还没出来,他们就进去找他,说是去找人,实际上就是收尸罢了。 没想到只过了一天一夜,破烂仙师就出来了,只是出来的时候身上更加破烂,衣服堪堪遮住身体,蓬头垢面,活像是流浪街头的乞丐。 出来后的破烂仙师说,那些血脚印其实是没有出山的士兵的魂魄,因为生前没有走出雪山,执念不散,死后就想跟着进山人的路走出去,他们或许本身没有恶意,但其怨气太重,凡人一旦碰到血脚印便死无葬身之地。 这里的山太高,渊太深,他们生而为人时没有走出,死后成了鬼也走不出去,只能永生永世困在山里。 大雪封山,地渊锁魂。 执念不散,困宥永世。 仙师说他已经把所有士兵安葬,只是那些魂魄数量太过庞大,他也无法解决,这世上能解决此事的只有引山人,可这世上的引山人仅存一位于世,行踪也飘忽不定,恐怕难以寻觅,只能看机缘。 仙师吩咐村里人说,倘若以后有人提着一盏非凡的白灯路过,一定要请那人进山去看看,只要那人进了山,此地便可一世无忧。 村民问那盏白灯长什么样,该如何辨认,仙师却没有说,只说了四个字“不同寻常”。 村民又问,为何不能请阴阳师前来将山中鬼魂尽数诛灭。 仙师低声暗自叹息:“数以万计的冤魂,非常人所能及也。” 请阴阳师出面,代价高昂,亦非常人所能及。 村民们继续追问,是不是此后都不能进山了,毕竟那条阴雀道他们进山出山祖祖辈辈走了不知几百年了,当地的猎户全都靠着这座山活着,倘若以后都不能进山,恐怕还得在战火纷飞中举村搬迁。 仙师说倒也不必,这山中有四位引路人,人们进山之前只需要告知四位引路人一声,他们就会出现带路,领着大家平安进出。血脚印都是按着既定的路线出现,只要不去主动招惹就没事。 仙师交代好之后就离开,村里人再也没有见过他。 一开始村民们还是不敢进山,后不知是谁胆大地去试了试,还真平平安安地出来了,于是众人也便跟着尝试了几次。 渐渐的,结伴进山,叩谢引路就成了当地的进山传统。 故事讲到这里便已结束,司阳虽是不太信,却觉得这个故事很有趣,也有很多疑虑,譬如那些血脚印什么时候会出现?引路人又是谁? 正待他想问个清楚时,屋子外面传来几声争吵,且争吵声愈演愈烈。 众人听闻纷纷起身往外走,司阳坐的位置离门最近,稍微一探身,便看见了外面的场景。 七八个汉子围在一起,指手画脚地互相嚷嚷着,人群旁边停着一辆牛车,一对母子坐在牛车上不住地哭,而那牛车上,放的不是什么货物,而是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墨黑的棺材在一片雪白之中显得尤为显眼,像是在一张白纸上突兀地滴上了一滴墨水,本来不该出现,但又好像和周围十分适配。 司阳隐约听见什么“晦气”、“人太多”、“山鬼会怪罪”之类的话。虽听不真切,不过司阳已大概猜到了他们是为何争吵。 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上去看热闹,也有上去劝架的人,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司阳侧头瞥了一眼纪微生,纪微生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从屋里出去,混进了人群里。 众人七嘴八舌地争论不休,似乎也没商量出什么法子来解决。 这时,一个披着大氅,拄着拐杖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走了过去,众人竟自觉地让出一条道路,只见老妇人与棺材队伍里领头的交涉了几句,双方的气氛竟就此缓和了下来。 “这老者是谁?这些人对她竟是如此敬畏?”司阳自言自语道。 “想知道吗?我告诉你呀。”一道熟悉的清亮的声音在他左边响起。 司阳寻循着声音看去,门外那根用来栓马的栏杆上盘腿坐着一个面容姣好的白衣少女,一只脚垂下来在半空中悠悠地荡着,很是惬意。 正是他们那日在春风客栈遇到的江湖小神棍。 “还记得我吗?”她声音清脆地问道。 27. 召师婆,百金结缘 “不记得,”司阳很自然地接了一句,却因为昨晚那个梦有些不自然,反问她道,“你怎么在这儿?” “不记得就不记得吧——自然是要进山咯,”白衣少女语气轻快地答道,不似那日仓皇出逃的模样,“想不想知道那个老婆婆是谁?五两银子我就告诉你。” 她不知道司阳是真的不记得她了,还是在伪装,但是不管是哪种情况她都不想去说穿,就这样演演戏也挺有趣的。 司阳:“不用你告诉,我自会问别人。”说完,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她。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身边吹过了一阵凉风,白衣女子从他身旁路过,留下一句:“待会儿来问可就不是这个价钱了。”然后闪身进屋。 过了一会儿,纪微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理了理凌乱的头发,一瘸一拐地走到他面前,鞋面上有好几个泥印子。 “运棺材的说是济州的一位富商,姓王,家里老太爷死了要回乡安葬,已经定好了下葬的日子,没想到因为路上遇到土匪耽搁了几日,现下已经快到日子了,必须得冒雪赶路,这才不得已要走这条路。那对母子是老太爷的儿媳和孙子。” 说完这些,纪微生又小声说:“身份目前来看是没什么可疑的,不过还得细细探查一下。” 司阳道:“怎么说?” 纪微生低声道:“我觉得那棺材不对劲,说不上来为什么。” 司阳点点头,“等夜了再说。” 言罢司阳又问:“那老婆婆是谁?” 纪微生摇摇头,道:“不知道,我问了几个乡亲都说不知道,知道的似乎也不愿意多说什么,只说要对她万分敬仰。” 司阳听到这话,温和的眼神里流露出几分锋利,回头看向屋子里盘腿坐着的少女,对方此时正悠哉悠哉地伸出双手在碳火旁取暖。 纪微生稍微一愣,“这神棍怎么也在?” “给我十两银子。”司阳伸出手。 纪微生从怀里拿出来递给他,“要银子干什么?” 此地又没有店铺,哪里需要用银子? 司阳收敛神色,对纪微生道:“你再出去转转,最好每个人都谈两句,特别是运棺材的那些人。” 纪微生颔首道:“是。”然后又扎堆进了人群。 司阳踱步走到少女面前,神态自若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抬头看向他,白皙的皮肤透着红润,眉眼精致,容貌极美,尤其是那一双杏眼,眼波流转,熠熠生辉。只是不知怎的,司阳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不解、惊奇和审视。 少女只看了一眼,便低头继续取暖,道:“五两银子。” 司阳大方地从袋子里扔了五两银子给她,少女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半空而来的钱,笑意吟吟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张二牛是也。” 司阳眼前一黑。 编瞎话最起码也应该编得像样一点才对,他看起来是这么好忽悠的人吗? 见他不信,“张二牛”嘿嘿一笑,改口道:“哈哈刚刚逗你的,其实我叫周大马。” 司阳果断道:“钱还我。” “哎别别别,付了的钱哪还有要回去的道理,”“周大马”挑眉仰头道,“宋引山,引路的引,山川的山。” 终于正常了,司阳心想道。 这时,他听见宋引山小声哀叹道:“才五两银子就知道了我的鼎鼎大名,我亏了。” 语气惋惜至极,令司阳咋舌。 做人怎么能如此厚颜?如此爱财? 不过爱财的人一向最没有城府,也最容易被策反,只要银钱到位,什么都可以谈。 司阳坐下来,把手中的银子准备好,问道:“你说那个老婆婆是什么人?” 宋引山把手一摊,司阳就把钱递到她手上,刚才说的要涨价也没涨,麻溜地把钱揣进了兜里,“封山锁魂的故事听说过没?” 司阳:“听说过。”不久前刚听说的,他很庆幸刚才缠着那探亲大汉听到了这个故事,否则现在又得多花五两。 宋引山大方道:“我就要再给你讲讲,传说阴山与雀山两条山脉之间有一条走商的捷径叫“阴雀道”,商人为了加快脚程有时候会选择这条道路,但是这条路上却时常有怪事发生。传闻夜半风起,月亮渐隐,这条路上就会凭空出现一串接着一串的血红色脚印,一直绵延到两山深处,如果行人不小心不小心踩到了这些脚印,就会被永远留在山里,成为下一对脚印。要想成功走出,需要引路人的指引。” 说完,她得意道:“五两银子买我这些信息很值吧?” 司阳忍住叹气的冲动,认同地点了点头,这一大段话对他来说都是重复的废话,但他没说,示意宋引山继续,“老婆婆就是引路人?” 宋引山摇头:“不是,她算是唤出引路人的中间人。” 司阳疑惑:“中间人?” 宋引山解释道:“就好比媒婆,给未婚男女牵线搭桥以结两姓之好。” “这……”司阳还是没明白这个中间人在这件事情中起的是什么作用。 宋引山继续道:“走山人的召唤是有条件的,需要人血两斤,最好每一个行人都流一点血,汇聚而成,猪牛羊牲畜各十头,放在路口一晚。夜里这些东西会消失,第二天队伍里就会凭空出现四人,这四人便是引路人,所以,出发前,商人头领会认真清点队伍的人数,这样就能及时知道哪些是多出来的四人。进山的队伍只管跟着引路人走,不问太多,安全走过“落花洞”,便算成功了。” 司阳看着她。 宋引山说:“这个老婆婆呢,人们叫她召师婆,也算入了仙师门槛,所有的召唤仪式都需要她来主持,据说引路人只愿意与她有联系,其他人就算用同样的仪式也没用。她在这儿待了已经有四十年了。” 听到这些,司阳合理怀疑这山中住着一伙贼人,进山的人只需要给他们“上贡品”,留下买路钱,他们就会放人过去,若是不上供,这伙贼人就会杀人。如此这般,“山鬼吃人,封山锁魂”的故事不就流传开了?而所谓的引路人,应该也是跟贼人一伙的。 世上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的事情,有也是少数,更多的都是人在装神弄鬼。 司阳觉得好笑。 他问:“那要是不跟着引路人,会发生什么?” 宋引山轻笑道:“我也没见过,可能走到半道人就没了吧,或许是被山鬼吃了?” 陆陆续续有人进屋,屋子里逐渐逼仄,司阳便顺势挨着宋引山坐了下来,低声问她:“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若是假的,我的钱岂不是白花了?” 宋引山信誓旦旦,“我可不是黑心商家,做的都是良心买卖,我跟你说的都是千金难买的真消息。” 纪微生穿梭于各大屋子之中,大哥大姐、弟弟妹妹地叫了个遍,又是端茶又是倒酒的,总算是把这里的大致情况摸清,正打算回去找司阳复命,却看见司阳正和那个神棍聊的开心,顿时觉得此人很不靠谱,想不通阁主为什么会把这个任务交给他,明明自己一人就足以应付。 司阳自然是不知道纪微生心底的想法,此时正对着宋引山刨根问底。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消息的?”他问。 宋引山:“自然是靠打听出来的,出门在外,什么都得探查清楚了才好上路,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可是神机妙算宋仙师,什么消息打听不到。” 司阳不语。 听到宋引山小声询问道:“你们进山做什么?” “好奇,随便看看。”司阳敷衍道。 宋引山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像是想从他眼睛里找出一丝他说谎的证据,司阳大大方方地回应她的注视。 良久,宋引山败下阵来,垂眉而语:“俗话说好奇心害死猫,同理,也能害死人,山中路途凶险,你们若只是为了游玩,还是趁早离开吧,世上风景千千万,何苦看这险山恶水呢。” 司阳回道:“万一险山恶水才是我想看的风景呢?” 这就是不想听她劝告的意思了。 宋引山沉默了一下,像是知道自己劝不了他,轻轻一笑:“既然如此,我们做个买卖怎么样?你花钱雇我,想知道什么我就告诉你什么,顺便还能给你当个护卫,保证你一路安全,进山绝不会缺胳膊少腿!” 司阳嘴上问道:“是吗?需要多少钱?”心里却暗自腹诽,这女子是想骗钱来了。 宋引山:“我也不是个贪心的人,就一百两吧。” 张嘴就是一百两,这还不贪心?果然是骗钱。 司阳觉得这人是不是脑子有点毛病,认为他堂堂七尺男儿,会雇一个弱女子做护卫,还是说在她眼里自己竟然是一个需要保护的人? 他看起来这么弱不禁风吗? 司阳两手一摊,遗憾道:“可惜我身上没钱了。” 宋引山非常善解人意:“没关系,像你这样的富家公子肯定不缺钱,等你到了古商河再去钱庄取钱给我也行,不过得先付一点定金。” 说完,把目光转向他腰上挂着的色泽圆润的玉佩。 司阳略一思考,答应道:“成交,等我顺利过了这阴雀道,再付钱。”一边说,他一边把腰上的玉佩解下来递给她,“喏,定金。” 宋引山欢天喜地地接过玉佩,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根玄铁色棍子,杵在地上支撑着起身,对他说了一句:“我先出去一下,有事叫我。”然后出了屋子。 司阳跟着起身,刚走到门口,正好碰到了打探消息归来的纪微生,正站在栓马的柱子前喂马。 司阳揣着袖子慢腾腾地走过去,也装模作样地拿了把干草喂马 ,“怎么样?” 纪微生:“不太好,每个人都很警惕,只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旦问及他们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一个个的比猴儿还精,这样打听消息根本没用。” 司阳道:“警惕才是对的,选择走这条路的人,除了本身胆子特别大的人,要么是有天大的急事,必须赶时间,要么就是身上背着官司,不敢走官道,按照你探查到的情况,这群人里面恐怕半数都是身上有事儿的人。” 纪微生说:“据我们的探子传来的消息,那三个盗贼已经混入了这次进山的队伍,只是那小小一颗圣珠,随随便便放在怀里,塞进鞋里或者含在嘴里都不会被发现,难道把这些人全都捆起来搜身?”说完,纪微生低头沉思,似乎是在思考这种行为的可行性。 司阳摇头:“别忘了,他们敢从宫里把圣珠盗走,又都是奇人异士,武艺高强,不可鲁莽。” 纪微生:“那怎么办?” 司阳:“最好是在进山的过程中把人找出来,在出山口直接让我们的人扣住,届时再细细审问。” 纪微生点点头,手上的草料已经喂完,他拍了拍马的脑袋,“今晚上……” 话还没说完,二人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俏皮的声音:“你们要找谁?我帮你们一起找啊。” 宋引山手上的棍子已经不见了,反而是把玉佩上的黑绳捏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着,一脸好奇地盯着他们。 纪微生脸色瞬间一变,眼底流露出一丝凶狠,直勾勾地盯着宋引山。 察觉到气氛不对,宋引山在司阳和纪微生身上来回看了看,立刻明白自己应该是撞破了他们的秘密,于是很识趣地打着哈哈道:“那什么……我什么都没听见,你们继续哈哈。”说完转身就想走。 哪知刚一转身,斗篷的帽子就被人一把抓住,揪了回去,她一点防备都没有,差点摔了个大跟头。 “哎哎哎,自己人自己人!”宋引山着急忙慌道,“我都已经收了你们的定金,肯定能帮你们抓到偷你们东西的小偷,相信我!” 司阳:“你都听到什么了?” 宋引山因为害怕闭着眼睛,快速回答道:“不就是刚才你们的东西被屋子里的人偷了,要找人嘛?我可以帮忙,真的可以,只要你们告诉我丢的是什么,我掐指一算就能算出方位。” 司阳和纪微生对视一眼。 看来对方是听到了他们的话但没有听全,只以为是刚才在屋子里丢了东西。 纪微生一口回绝:“我们不需要你。” 宋引山:“是是是,二位都是挥金如土的大人物,相必丢的也不是什么大物件儿,不找也无所谓。” 纪微生“哼”了一声,恶狠狠地对她说:“这件事最好别让第四个人知道,否则我就割掉你的脑袋扔进山里喂野狼。” 宋引山忙不迭地点头:“我保证,此事天知地知你知,你知还有我知,绝不会有第四人知道。”她用手指头点了点在场的三人,举手发誓。 见她态度诚恳,司阳这才装模作样地拍了拍纪微生,示意他放开人,“我既然花了钱雇你保护我,那我希望你能随叫随到,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能否做到?” 宋引山爽快且十分狗腿道:“当然可以,有钱您就是祖宗。” 纪微生用眼神询问司阳是怎么回事,司阳低语:“这女子行为怪异,待会儿再跟你解释。” 眼看着雪越下越大,宋引山冻得手通红,直放在嘴边哈气,道:“二位冷吗?要不进屋?可千万别冻坏了身子,你们要是想进山可千万不能生病,领头人是不会带生病之人进山的,那样你们就只能等下一个商队了。” 二人应了一声,然后一起进屋。 没过多久,有人捧着一张花名册在各屋登记人数,一共三十三人。登记完之后,召师婆在路口的石碑上系了一条红布,石碑前放一碗烧酒,对着石碑三鞠躬。 宋引山开始对对司阳摆弄了,说:“知道这是在做什么吗?” 司阳:“说。” 宋引山:“烧酒是告诉前人他们要进山了,以求保佑,红布是告诉后来人,这支队伍的人数已定,再想进山的人只能等下一支商队。” 司阳转头问牛大成:“她说的对吗?” 牛大成心中虽不喜,但还是说:“对。” 他刚才不过是去找他的老朋友们叙叙旧,唠唠家常,左右不过半个时辰,回来之后他向导的身份就被占了,而且还是被上次见过的江湖骗子所占,心中怨气满满。 好在司阳并没有说不再雇他,他还有钱拿,便也没说什么。 否则他才不管她是仙师还是法师,定要找她理论清楚,哪儿有半路抢人生意的道理。 宋引山却好像没注意到他的情绪,一口一个牛大哥叫得亲切,牛大成也不好发作。 28. 进山途,三人并行 寒风呼啸,大雪不止。 屋子里十几个人挤着睡在一起,宋引山用斗篷把自己紧紧的包裹住,只觉得外面的风声跟鬼哭狼嚎似的,吵得人心烦意乱。 风太大,小破屋就像个在大风中颤抖的老头,摇摇欲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垮掉。 她睡不着,只能闭眼冥想。 隐约中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鬼鬼祟祟的声音。 她不太想理,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架不住声音越来越大,还有哼哼唧唧的猪叫声,这下引起了她的好奇心,索性睁开眼麻利地起身。 屋里黑漆漆的一片,刚才和她一起睡下的司阳和纪微生二人此时不在。 宋引山轻手轻脚地开了一条门缝,钻了出去。 不远处的路口石碑前站着四五个人,有两个举着火把,借着微弱的火光,她看见地上站了一地用绳索捆起来的猪狗牛羊,石碑下放着一盆血,宋引山猜那血就是今天白天在各人身上滴下的血。白天登记花名册的人正用毛笔蘸血在牲畜身上写字。 看不清写了什么。 召师婆戴着蓑衣斗笠,像是不怕冷似的在路口跳来跳去,跳了一会儿又停下来,嘴里嘟嘟囔囔念咒语。 外面冰天雪地,虽然天已黑,但比平常夜里要明亮许多。 宋引山躲在柱子后面聚精会神地看着,勾着脖子看累了她想扭扭脖子松快一下,往左一扭,看到那棺材旁边居然还有人守着。 这大雪天的,棺材又不会跑,也没谁愿意去找棺材的晦气,守着它做什么? 她正疑惑呢,突然看到棺材背后有两个鬼鬼祟祟的影子。 呵,还真有人喜欢找棺材的晦气。 她装作没看到,跺了跺脚,一溜烟地回屋去了。 回去之后睡下没多久,刚眯着,就感受到身边有一阵风雪凉意,直扑在她脸上,冻得她一哆嗦。 是那两个“小贼”回来了。 她没管,把斗篷裹得更紧,直至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大雪竟然停了。 但今日的气氛没有昨日那么热闹,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沉默了几分。 外面地上的牲畜、血迹都已消失。 大伙儿开始收拾行装,领头的商队牵着马等在进山口。 宋引山远远望去,商队前面果然有四个若有若无的影子,在雪地中一动不动地站着。 领路人? 宋引山心中默默想道。 她在队伍的中间看见了司阳等人,牛大成正眉飞色舞地给他们讲着什么,脸上欣喜之态尽显。 大伙儿陆陆续续跟着商队往前走。 宋引山跟在队伍的最后,走在她前头的正是运棺材的那家人,赶着牛车,女人和孩子坐在牛车上,倚着棺材。 进山路途凶险,众人都想走队伍中间,不想领头,也不想压尾,当然更不想挨着棺材一路走,于是后半截的人在刚开始的路段都争先恐后往前走,竟硬生生地把司阳等人挤到了队尾,正好在棺材前面。 司阳看见宋引山一个人乐呵呵地走在最后,白色的斗篷与大雪融为一色,若非仔细留意都不会注意到还有一个人走在后头。 她神色淡然,脚步稳健。 当然,不算上她手上拄着的黑色拐杖的话…… 只见她时不时地还停下来蹲着刨会儿雪,心情愉悦得很。 司阳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选择叫她:“宋引山!” 一个女孩子走在最后,什么时候被野兽叼走了都不知道,到时还要花费精力去救她。 宋引山闻声看向他。 司阳:“过来!” 宋引山错愕地看着他,好像是没想到似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冲他大声喊道:“宋引山来啦——” 声音又亮又清,响彻群山。 整个队伍都听见了这大嗓门,有人频频回头想看看到底是谁发出了这声震天响。 司阳莫名觉得有点丢人,捂脸转身,一声不响地往前走。 纪微生不解地看他:“叫她做什么?” 是啊,叫她干什么? 留这么大个嗓门在身边,有点什么秘密都被抖落出去了…… 些微后悔,但已来不及。 宋引山喊完一声后,快步向前走。 寒风将她的喊声带至群山,在山间回旋,从山中传来的回声,还有树林间簌簌的落雪声,仿佛在欢迎这位客人的到来。 在她身后刚刚停留过的地方,有一枚小小的铜板插在雪里。铜板好像带有温度,将围着它的一小圈雪融化,直到它落在泥地里。 宋引山越过棺材队,赶至司阳身边,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大人有什么吩咐?” 纪微生率先发问:“你刚刚喊那么大声干嘛?” 宋引山眼神却看向司阳:“回答你啊。” 纪微生无语。 司阳叹气:“回应我也不用……”这么惊天动地,人尽皆知吧? 宋引山才不管,自顾自地说:“有没有听到刚刚山里传来我的回声?” 司阳:“声音那么大,想不听到都难……” 宋引山:“嘿嘿,实话告诉你,那是这山在欢迎我的到来。” 司阳语气恹恹:“你好厉害。” 宋引山:“那是当然,我可是仙师,名气大得很,你只要跟着我走,保管你能顺利出山。” 一旁的牛大成不乐意了:“你不也要跟着商队走?你本事那么大,怎么不自己一个人进山?” 宋引山:“我这是为了保护你们的安全。” 牛大成懒得跟这骗子争辩,自顾自地开始跟司阳二人讲这路上的传闻,什么哪家猎户进山时遇到了一只有灵性的狐狸,给猎户送果子,什么哪家的小姐进山途中与一秀才相识相知,最后喜结连理,最后一箩筐的故事全都发展成了风流韵事。 这些话一听瞎编的成分就占八分,司阳听得头大,偏偏宋引山听得不亦乐乎,死心塌地地相信自己也会遇到个狐狸野猪,秀才相公,和牛大成两人放下恩怨讨论得不亦乐乎。 司阳头更大了。 有一瞬间司阳觉得宋引山这人之所以能行走江湖骗吃骗喝是因为她自己也相信自己编的故事,这种相信并不是装出来的,所以才能骗到其他人。 纪微生手里的剑举了又举,看样子是忍无可忍想一剑砍在二人脑袋上。 约摸过 了一炷香的工夫,进山口已经被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前方渐渐出现一条直通深山的黑线,紧接着队伍的前面便传来惊呼声。 “那就是地渊,与阴雀道并行,你们要小心,掉下去就没命了。”牛大成严肃道。 眼看着黑线越来越明显,好似落在宣纸上的第一笔浓墨,起初是细小、淡淡的一笔,随着笔势运转,黑色的笔画越来越粗,颜色也越来越深。 阴雀道并不宽,只堪堪够一辆牛车通过,人走在路上还能听到从地渊底下吹上来的寒气在耳边呼啸,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如同走在悬崖边上。 越往前走,脚步越沉,脚底如同灌了铁,人却一丝不敢松懈,铆足了劲往前走。 宋引山听到后面的牛喘着粗气,自己好像被它传染了似的,呼吸渐渐沉重。 “前面的路一直是这样的吗?”她没忍住问道。 牛大成略一回头,斜着眼睛看她,脸上带着又赢一局的笑,很是得意:“不是啊,再往前走六七里,会有一个牛饮台,赶路的都会在那里休息一会儿再继续走。” “那就好。”宋引山松了口气。 牛大成看见她很累,脚步越发有劲,大跨步地往前走。 宋引山知道,这人还在为她抢生意的事情记仇呢。 这么大个汉子,不说也不闹,而是悄悄在心里较劲也是怪可爱的。 宋引山杵着棍子继续走。 司阳见状停下脚步等她,见她脸色惨白,身上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劝她:“若你这包里都是些开光的佛珠和符纸的话我觉得你大可以把他们扔掉,也能轻松一些。” “那怎么行,这些都是我的宝贝,不能丢。”宋引山一口回绝,末了她补了一句,“能卖好多钱呢。” 司阳额角微抽,觉得此人当得起“守财奴”三个字,他毫不客气道:“是能骗好多钱吧。” 宋引山不想理他,不过是几年不见,这人怎么像变了个人似的。 司阳又道:“不如这样,我付钱将你这包里的东西都买了,然后任我处置如何?” “先掏钱。”宋引山干脆道。 司阳:“去找纪微生拿。” 一谈到钱,宋引山脚也不疼了,气也喘匀了,高兴地跟个八爪鱼似的去找纪微生要钱。 拿了钱之后,她把包递给司阳:“给你,除了最底下的小口袋不能动,其他的你想拿什么拿什么。” “为什么小口袋不能碰?” “因为那东西不卖。” 司阳在布袋里掏出了两三摞厚厚的符纸,在手上翻看了两眼,然后直接丢进了地渊,然后又拿出十几串木珠子,比他那日在饭桌上见到的还要多,应该是后面她又“补货”了,于是想也不想,也准备丢进地渊。 宋引山见他毫不留情地丢东西的样子,只觉心疼,拦住他:“等一下,这东西你就这样全都扔掉啊?” “不然呢?” “你不想要可以把它们送人嘛,”宋引山道,“我们一人带一串,然后前后送人多好,既不浪费,还有益于你的名声。” 闻言,司阳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身后的棺材上,像是想到了什么,答应道:“也好,你去送。” 29. 爱守财,智识身份 宋引山先在司阳手上戴了一串,然后各递给纪微生和牛大成一串,送给前面的一家四口一人一串,连路上跟着的狗她也强势抓住然后往脑袋上挂了一串。 司阳看了直想笑,突然觉得这女子除了喜欢骗钱,还是有点可爱的。 最后她走向运棺材的那家人,一一分发,中途还摔了一跤,吓众人一跳,好在没出什么事,宋引山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回到司阳身边。 司阳把布袋还给她,见她都送完了,问:“怎么不给自己留一串?” 宋引山:“我不需要。” 她一边说一边拍着斗篷上因为摔跤沾上的泥印子,发现斗篷上有破开的口子,展开一看,呼呼灌着风,宋引山心疼道:“又坏了,真是麻烦。” 司阳温柔道:“我有一件新的,要不要?” 宋引山:“不用掏钱?” 司阳轻笑:“不用。” 宋引山摇头:“不用掏钱我也不要。” 司阳觉得好笑,这种便宜都不占不像是她的性子,问道:“为什么?” “你们皇家的衣服我怎么能随便穿。” 说完,她还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撇了一眼司阳,丝毫没注意到后者突变的脸色。 等话都说出了口,周围莫名安静了片刻,宋引山才惊觉自己说错话了。 她低着头,没敢去看司阳的眼睛,“呵呵”笑了两声想装作自己没说话。 只见司阳慢慢弯腰靠近她。 两个人隔着极近的距离,连呼吸的热气仿佛都能交织在一起,在这冰天雪地宋引山莫名觉得有点热。 “你说什么?”司阳冷声道。 宋引山是真想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子,不过既然话已经说了,也没办法收回,就只能承认了。 于是,她状似平静地说道:“我说,你们用的东西都是皇家的,我怎么能随便穿。” 司阳身体仿佛被冻住,脑子里的丝线突然紧绷。 她怎么会知道? 司阳愣神片刻后恢复正常,但此时他的眼神已经完全不似刚才,冰冷的目光如藤蔓般缠绕在宋引山的脖颈上。 宋引山又想起什么,继续说道:“不对,准确说来是你的东西是皇家的,纪微生不是。” 周遭的气氛比寒日还冰,司阳的神色复杂地看向她,发现对方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依旧平静地整理着她的小布袋。 殊不知宋引山心里懊恼极了,早知道就不那么嘴快了,他要是追问起来她很难解释。 突然司阳伸出右手死死拽住她,闷不吭声地往后走,直到棺材超过他们,他们已经到了队伍的最后头司阳仍不见松开。 宋引山装模作样道:“干嘛?这事儿不能说?” “你到底是谁?谁派你来的?”司阳语气不善道,眼神死死盯住宋引山,仿佛只要宋引山的回答有半点可疑,他就会在这里杀人灭口。 他的身份除了纪微生谁都不知道,她又是如何知道的? “你先松开,”宋引山被他抵在山壁上,想挣脱控制但奈何司阳力气太大没挣脱,于是拍马屁道,“你这人长得挺好看的,少有的英俊美男,但你看看现在,狰狞地像个鬼似的……” 额……貌似马屁没拍对。 宋引山拍拍他紧握的手,轻声道:“你先松开我再跟你解释。” 司阳猛地把人往外一推,离掉下地渊只有半步之遥。 宋引山的斗篷帽子因为他的推搡滑落,露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 她头上除了一根带着铃铛的发簪,其他什么首饰都没有,素净得像庙里的尼姑。 司阳揪住她的衣领,声音带着威胁和狠意:“说。” 这架势,宋引山觉得只要自己一句话说的不对,下一刻就会被他推下地渊。 也就是此刻,宋引山确定,司阳不是在伪装,他是真的把她忘了。否则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忘掉也不错,人生百年经历的事情太多,青鸾那段时间所经历的不过是微尘,于她而言并不重要。 相信对他来说应该也不重要。 宋引山这样想着,突然轻声笑了,然后低声向他解释道:“我一看见你就知道你的身份不一般,只能说你们隐藏地太明显了。” 司阳不语。 宋引山继续:“首先是你们的衣服,在这样的小山村穿着如此名贵的衣服一看就知道你们是非富即贵之人,衣服上的暗纹更是贵族特有,平头老百姓哪敢穿。” 司阳打断她:“衣服不是理由,你自己不也是?” 宋引山长长的“哦”了一声,知道他是在指自己穿的斗篷:“我这不一样,我的是别人送的,我爱惜得很,这斗篷都穿了整整五年了,今日才不小心弄坏了。”说到这儿她又开始心疼她的衣服。 这种情形还在心疼她的衣服? 一股怒气从心底冒起来,司阳揪衣领的手改为掐住宋引山的后脖颈,略一使劲,宋引山就疼的“嗷嗷”叫。 “我没太多耐心。” 宋引山抓着他的手,眼看着前头商队的人走得越来越远,他们已经落后一大截了,于是着急起来:“快走快走,不然跟不上了。” “继续说!”司阳更怒了。 这女人是觉得他很好脾气吗? 宋引山被他揪着却不认命地一步步往前挪动,接着解释:“京城千丝坊的衣服百金难求,我的衣服是友人相赠,我根本买不起,所以我很珍惜,而你们压根不在意,尤其是你,甚至……还想着送我一件……” 宋引山莫名有些心虚。 “再者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身上衣服绣着的暗纹是麒麟?听闻本朝皇帝最喜神兽麒麟,称其为仁兽,敢把麒麟穿在身上,不是皇族说不过去吧,还是说……”宋引山略微思忖,然后语出惊人,“你想谋反?” 不等司阳反应过来,她立刻象征性地打两下嘴巴:“瞎说的。” 宋引山仍旧在往前挪,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当然,最让我确定你身份的,”宋引山在悄无声息地吐出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才道,“是你的剑。” 你的剑。 三个字落入司阳耳中,仿若带着千钧重,狠狠砸中他的心脏,在早就平静的湖面锤出惊涛骇浪,渐渐生成漩涡,几乎将他淹没。 司阳愣住了。 为什么她会认识这把剑? 宋引山趁他走神,从他手下逃脱,一个闪身从最外面跑到靠里的一边,恨不得扒着岩壁走,说:“不许再掐我,我慢慢跟你说。” 司阳的手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不变,看向她的眼神已没有刚才的冷意。 “我知道你又想问我是怎么发现的,我全都说,”宋引山靠着岩壁平复了被恐 吓的心情,耐心地解释,“凡世间名剑皆从山、水、土、木、金而生,其中金、木二剑最常见,金剑铁匠铺里到处都是,当然,那些都是较为普通的剑,而金剑之首在皇宫,为历任皇帝所有;其次是木剑,多在道观,木剑之首是鹤云道观的桃花剑。其余山、水、土这三种剑世所罕见,且无法由人力打造,百年难遇一把。” “你运气比较好,手上的这把剑正是世间罕见的山剑,我曾……有幸见过一次,所以,即便你特意换了剑鞘,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毕竟……”宋引山平静的语气中夹杂着几分动容,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 司阳追问:“毕竟什么?” 宋引山一改脸色,恢复笑嘻嘻的模样:“毕竟它很值钱啊,我要是有了这把剑,以后就吃穿不愁了!” “你话还没说完。”司阳冷酷地打断她对暴富的幻象。 宋引山明白他的意思,清清嗓,郑重道:“据名剑录记载,这把世间唯一的山剑现居本朝七皇子之手,因七皇子本人喜好在外游玩,不知所踪,所以,此剑也在世间销声匿迹了五年。” “就凭我这么学识渊博,要猜到你的身份并不困难,七皇子殿下。”宋引山笑意吟吟道,末了还要自夸一句,“我真聪明。” “你为什么不觉得这剑是纪微生的?”司阳不死心地问,这一路上他的剑很多时候都是游纪微生拿着,他未曾沾手,宋引山怎么能如此笃定? 宋引山好笑道:“你也练剑,难道不知道有剑气这种东西?” 司阳一时不知说什么。 原来如此,他还以为她与这把剑有其他的渊源。司阳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梦里时常出现在在水中的身影,随水漂流着,青色的衣衫在他眼前摇晃,他想伸手却怎么也抓不住,他想看清却怎么也看不清。 他曾找过解梦大师,大师说这是因为他心里一直挂念着这个人,所以才会常在梦中遇见。 可司阳根本不记得有这样一个人,从江湖到皇宫,从未有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将这件事说与好友听时,对方只是嬉笑着说:“你是铁树想开花了。” 司阳当然不认可这句话,却也找不到解决的办法。 山间又起寒风,裹挟着飘雪扑在人脸上。 她们二人已落后良久。 宋引山感受着大雪寒气肆虐,将帽子重新戴上,趁着这会儿风小,拉着神情恍惚的司阳站住,脸上诚恳,说:“我这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能看出来你也是个好人,大家行走江湖,都有不易之处,最好能善语结善缘,交个朋友,一路上还能互相照应,更何况我还收了你的定金,你想问什么我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出了这雪山,你当你的七皇子,我做我的游侠客,各行大道,各奔前程,怎么样?” 司阳把头一扭,斜眼看她:“谁跟你说我是好人?”说出的话看似强硬,但态度已然好转。 宋引山:“我看人很准的。”山剑天生灵气,不轻易供人驱使,能被它选中的人,不会坏到哪里去。 司阳又道:“你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宋引山了然地点头,随后斟酌了许久,才问道:“你是不是因为进山有正事要做,所以不能轻易暴露身份?” 司阳没有回答她,但宋引山已经明白了这份沉默的意思。 原来如此。 30. 大风起,雪道拖痕 风愈刮愈猛,试图灌进双耳,仿佛给人笼了一个罩子,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宋引山裹紧衣裳,杵着自己的棍子几乎贴着岩壁走才没被风吹走。 恍惚间看见有个修长的人影矗立在前方,她费劲地抹去脸上的风雪才发现是纪微生,想是发现他们二人掉队了特意停下等他们。 还算有点良心。 这风一会儿大,一会儿小。 宋引山趁着风小的时候对司阳说话:“对了,刚才被你一打岔有件事忘记跟你说了,前面的那家人有问题,就是运棺材那家!” 司阳低头问:“有什么问题?” 风又大了。 宋引山为免风声盖过她的声音,扯着喉咙大声道:“棺材太轻了!” 司阳还是听不清,凑到她耳边,示意她大点声。 宋引山奋力在司阳耳边再次大声喊道:“我说,棺材太轻了!” 谁知,风就在这时戛然而止,周围突然回归平静,而宋引山的音量不减,在司阳的耳边炸开,震得司阳耳朵生疼。 他用手揉了揉耳根,听到宋引山说:“我方才送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滑了一跤,那头牛受了点惊吓往后退了两步,车上的棺材虽然有绳子固定,但是牛车一动,棺材也跟着动,完全不像是里面装了个死人。而且你看地上的痕迹,车上不像载有重物的样子。” “你想说什么?”司阳反问她。 宋引山见他还是一脸防备地盯着自己,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无奈道:“不想说什么,只是觉得奇怪罢了。”说完,自顾自地往前走。 纪微生见二人追了上来,神色稍缓,叮嘱道:“刚才那风来得快去得也快,要多加小心。”说完把一柄白色剑鞘装着的剑扔在司阳怀里,“拿着你的东西。” 宋引山的目光随着剑从纪微生身上转移到司阳。 司阳看到她眼神里流露出来的艳羡和崇拜一层一层地包裹住山剑,于是开口道:“想要?” 宋引山点头又摇头:“要不起……” 司阳浓眉轻挑:“还算有点自知之明。” 经过刚才的大风,此时山里安静得出奇,除了厚重的脚步声和牛车吱呀声,再没有其他声音。 “好安静。”宋引山在沉默中发言。 两个人不说话。 她闲不住,没话找话,先是问纪微生多大年纪,是否婚配,有没有心仪的女子,又问他家中田产多少,有没有铺面。 当然,这些问题纪微生一个都没有回答。 他懒得理她。 司阳调侃道:“你问这些做什么?难道是心悦于他了?” 原本以为宋引山又会打个哈哈就过去,谁知这姑娘竟羞涩起来,扭捏着不说话了。 司阳这下明白了,拍拍纪微生的肩膀,低声笑道:“你的桃花开了。” 纪微生本就冰冷的脸变得更加冰冷,正准备说什么,就看见宋引山以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盯着自己,诚恳地问:“一般情况下娶一个男人回家需要多少银子啊?” “咳咳咳……”纪微生一时不慎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再次被宋引山的语出惊人折服。 纪微生的冰冷脸裂了,生硬地回答:“不知道,没娶过。” 宋引山:“好吧。”语气中遗憾之情难以言表。 半晌无话。 没过多久宋引山又忍不住开口说话:“不是说路上会有血红色脚印?怎么走了这么久还是没看见?” “这种话也就你信,也对,要说起源,这种传言还是从你们这样的仙师口中编出来的,你们自然是相信的。” 宋引山已经懒得争辩,识趣地闭了嘴,默默地加快脚步,走在两人前头。 司阳看着宋引山像一头顽固小牛,气冲冲向前的背影,忍俊不禁。 距离启程出发已经过去了一个时辰,他们已经走进两山深处,地渊也并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只要不刻意去看,走路再小心一点,就平常路没什么两样。 走了太久,穿得又多,司阳觉得身体一直在发热,脸上发烫,在雪地里出了一脑门子汗,于是拿袖子揩了又揩,司阳还以为是走得太急,便稍稍放慢了脚步,走在最后。 很快,发热之后那种凉丝丝的感觉上身,司阳恢复步伐赶路,冷热交替间他恍惚听见宋引山叫他:“司阳,司阳?” 司阳回道:“你又干嘛?” 宋引山不满道:“司阳你走慢点儿,我追不上。” 司阳轻叹一声,无奈缓了缓步伐等她。 过了一会儿见她还是没能追上来,刚想回头催她,就听到宋引山拍拍他的肩膀柔声说道:“司阳我太累了,你背我走吧。” 司阳被她缠得有些累,懒得回头看她那笑嘻嘻的样子,也不知怎的,竟听话地稍微半屈身,背上瞬间多了些重量。 他说:“你是我花钱请来的护卫,怎么倒要我来保护你?这是什么道理?” 宋引山呵呵笑,不说话,柔软的双手搂住司阳的脖子,脑袋垂在他背上,歪着头,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脖颈间,他忍着痒意,步伐沉重。 背上背着人,体力消耗得更大,汗水不住地从司阳的头上顺着脸颊流至下巴,滴落在地上,眼前也开始模糊起来。 司阳低着头,不经意地往地下一瞥。 汗水怎么是红色的? 流血了? 他努力想把眼睛睁大看清楚,却觉得眼睛发酸,控制不住想要流泪,司阳强忍着不适睁眼偏头看去。 一张青色带有密密麻麻尸斑的陌生脸正靠在她的肩膀上,带着诡异的笑容死死地看着他,咧开嘴能看见里面带有血污的牙齿。 这不是宋引山! 他瞬间清醒过来。 “咚。” 背上的重量瞬间猛增,司阳站立不住,跪倒在地,脑袋不受控制地往下垂,身体也以一种异常的方式弯折起来。 司阳能清晰地感受到有东西在压着自己,但是现在他已经分辨不出那是什么东西,意识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挤压,在他的脑内犹如烂泥。 他倒在地上,只觉得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逐渐融进泥地,脑海中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进去吧,进去吧,回家去。” “噌——” 一柄飞剑破空而来,剑刃带着森冷的白光,插在司阳的脚边。 司阳顿觉身上轻松了不少,连忙起身。 纪微生和宋引山站在离他不远处,如临大敌。 一贯冷静的纪微生此刻已经变了脸色,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强装镇定地挥出了刚才那一剑。 宋引山同样神情严肃,不过相比纪微生要镇定许多,眼神 里更多的是探究和疑惑。 “快跑!”纪微生大喊道。 司阳二话不说拔剑就跑,可还没跑出两步,脚踝一紧,从地上蔓延出现的黑红色的液体如同绳索一般缠住他的脚,强劲地拖着他后退,在地上拖拽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他反手将手中的剑拔出,砍向那些浓稠的液体,却没有任何反应,液体反倒是把山剑侵蚀包裹,继而顺势爬至司阳的手腕。 这是什么东西? 血红色脚印? “把手串丢出去!” 司阳看到宋引山和纪微生焦急地向他跑来。 司阳闻言立刻把手上的珠子摘下朝身后扔去。 蔓延而来的液体在珠串落地的瞬间往后瑟缩,松开了他,大片大片的血红色液体逐渐缩成一团脚印形状,印在地上,没再动。 司阳立刻捡起山剑起身往前跑, 三人一齐在泥泞的雪地里奔跑。 “那是什么东西?” “传说竟是真的?” 司阳和纪微生二人同时发问。 “来不及解释,快跑,它们会追来的!”宋引山一改平时慢吞吞的模样,跑得最快。 前方的棺材在他们眼里已经变成一个小圆点,三个人奋力追赶,司阳和纪微生都有功夫在身,带着宋引山施展轻功,不出片刻就追上了商队。 他们刚追上,那阵古怪的大风又刮起,如同鬼怪一般在地渊里哭嚎。 肆虐的大风让所有人都乱了阵脚,因害怕而哭喊的尖叫声不绝于耳,跟风声夹杂在一起在山谷里回荡。 “啪!” 捆着棺材的绳子禁受不住,噼里啪啦地断开,棺材从牛车上滑落在地,棺材被风掀开,卷落进地渊。 里面没有王老太爷的尸体。 风声再次骤停。 “前方就是牛饮台!大家快躲到牛饮台去!”混乱中有人喊了一声。 走在最前面的商队领队已经带着人在牛饮台上停下了,众人见状赶忙追上去。 牛饮台是阴雀道靠里的一块凹进去的平地,呈圆形,足足可以容纳上百人,四周有三道水槽,专供进山的牛、马饮水,进山的行人累了也会选择在此地休整果腹再继续前进。 等所有人都挤到牛饮台,大风渐停,一切仿佛都已回归平静,大家才开始慢慢平静下来,心慌意乱地讨论刚才发生的事。 宋引山巡视一圈,发现领头的商队坐在最里面,领头人是个年过半百的中年男子,衣着朴素,坐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擦他的刀,神情冷静。 和他同商队的人坐在一起,同样平淡,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事情并不在意,只时不时闲聊几句。 领头旁边站着四个一模一样的年轻人,皆是山中猎户打扮,他们神情严肃,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一丝别样的表情。 这四个人若不是此刻站在一起格外引人注目,将他们单独放在人群中宋引山一定不会注意到。 因为他们的脸很普通。 每个人的脸都各有特点,有的人极美,有的人极丑,有的人眼睛好看,有的人嘴巴特别,总之都能让人记住特征。可这四人太没有记忆点了,好像刚见过,但下一刻就会忘记他们长什么样子。 这就是传说中的领路人? 四个一模一样的领路人? 31. 牛饮台,王家运棺 宋引山盯着领路人看了良久,不知思考着什么。 占师婆端着一碗水从水槽处走到领路人身边,恭恭敬敬地将水碗摆在他们面前。 四个人喝一碗水?会不会不够喝?宋引山不由得想。 领路人没动,可碗里的水却在凭空逐渐消失。 宋引山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有点可笑。 大风又起,人群开始躁动。好在牛饮台可以避风,外面的大风影响不到这里。 司阳和纪微生平复了刚才惊恐的心情,穿过人群找到了正在观察领路人的宋引山,她定定地站在嘈杂的人群中,那抹白色格外显眼,像是黑山墨水间开出的一朵白花。 “刚才的那些东西是什么?”司阳问。 “不知道,传说中的血脚印?”宋引山没看他,目光不变。 “可是传说中的血脚印不是不会主动攻击人吗?”司阳追问。 宋引山:“可能是你挡它的路了。” 司阳觉得宋引山心里想着事,还想继续问点什么,但宋径直走向占师婆,留给他一句话:“我觉得你可以去看看王老太爷家。待会儿再回答你的问题。” 等司阳反应过来,宋引山已经走到占师婆身边,低声询问着什么。 司阳只能返回去找纪微生,他正在“安抚”丢了棺材的王家媳妇。 “呜呜呜……这下可怎么办呐,棺材丢了,我还有什么颜面回去见我丈夫……呜呜呜呜……”王家媳妇声泪俱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儿子在她怀里一脸懵,不明白娘亲为什么会掉这么多的眼泪,只管不停的给她擦泪。 纪微生第一次见人哭得这么伤心,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在一旁僵硬地递手帕。 她的家丁全都懊恼地靠在牛车上,一字不说。 “只要人没事就好,活着的人总比死去的更重要。”司阳走过来安慰道。 他宽大的身影屹立在牛车前,即便此时他污泥遍身,脸色苍白没回过血,但好在他的脸好看,王家媳妇见这么俊俏的郎君前来安慰自己,苦中带了点甜。哭得没那么狠,只是啜泣。 纪微生见司阳如见救星。 司阳见她好转,顺势问:“你们家怎么派你来运送王老太爷的棺材?这一路上怕是受了不少苦吧?” “没办法,我丈夫死的早,家里家外都是我大哥打嫂操持,老太爷去世之后家里事务繁忙,实在是走不开,只能让我挑一些身强力壮的家丁来运送老太爷回古赏河落叶归根。可现在……我真是没用……”说着,王家媳妇再次哭了起来。 她哭得真情实意不像作假,可棺材中并没有老太爷的尸体,这又是为什么? 家丁们虽然一言不发,但见这两个男人主动来找自家二夫人搭话,都警惕地看着他俩。 司阳可不管他们的眼神,继续问道:“你们这一路上遇到不少事吧?” 王家媳妇闻言,哭道:“前不久刚遭了水贼,后又遇上山匪,若不是祖宗保佑,只怕是早就身首异处,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怎么会这样?”司阳问。 “肯定是知道府里有钱想打劫呗。”一个懒洋洋的家丁嘴里叼了根枯草说道,“我们王府也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那起子土匪肯定早就打听好了想干一票。” “应该不是,”王家媳妇停止哭泣,“他们连我的首饰盒子都没要,看着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什么?” “这你们就不知道吧,”一个早就在旁边偷听已久的书生装扮的男子突然出声,把众人都吓一跳,“我从京城来的,听说是京城丢了什么珠子,到处在找。” “在京城那种富贵乡,一颗珠子有什么稀奇,不一一抓一大把吗?”一个家丁疑惑道。 “那珠子可不得了,值钱的很,能买的下两座城池!”书生伸出两根秀气的手指,一抬下巴道。 众人惊地倒吸一口凉气,进而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司阳和纪微生对视一眼,默契退出,找了个稍微安静的地方坐下。 “这一路上,有三伙人在跟着珠子跑,”司阳说,“一伙人是那几个盗贼,他们带着珠子跑,另一伙人就是土匪,他们为的是财,还有一伙人就是……我们。”二人互相看向对方。 “我们的路线极其接近,但却没有碰到过。”纪微生补充道,“因为在外面,地界开阔,一有风吹草动官府的人即刻就能赶来,土匪不敢和官府正面对上。” “可是在这深山里就不一样了,天时地利就差人和。”司阳看着茫茫雪山和蜿蜒曲折的阴雀道,不知走到哪里才算出山,这地方易进难出。 “你是说……”纪微生迟疑道。 “这里有极大可能也有三拨人,我们、盗贼,还有土匪。” 纪微生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一眼就看到了商队里的人正在吃饼充饥,领头的一看就是练家子。 “那我们怎么办?”纪微生问,“土匪会藏在山上还是就在这些人当中?” “不知道,先静观其变。”司阳摇头道。 沉默良久,纪微生低声道:“太难查了。” 丢失的“圣珠”极小一颗,随便藏在哪里都可以瞒天过海,偷窃的人又是一群奇人异士,他们从京城追到这里,那些人用的招数不计其数,戏班子、乞丐、富商、农民盗贼全都扮演过,虽然最后都被他们识破,但是这阴雀山……变数太大。 就连刚才路上出现鬼东西司阳都还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甚至能不能出山他都不确定,更遑论找到“圣珠”? 这是司阳第一次做事没把握。 “鬼神会是什么样的?”这是司阳在沉默之后的第一个问题。看似在问纪微生,可目光却落在宋引山身上。 鬼神存世,他以前只是听说,未曾亲眼见过,今日所见,方知世人为何惧鬼。 “不知道。”纪微生摇头,“戏台上有鬼神扮相,也不知是真是假。” 但刚才发生的事情是他亲眼所见,也是他第一次遇到,但是他却没看到血脚印下的恶鬼长着什么模样。 “等我们找到圣珠回到京城,正式进入玄机阁,或许就能知道鬼神是什么样的了。” “虽然不确定鬼神长什么样,但我能确定的一点是,这些人里面,运棺材的王家,领头的商队,还有宋引山都很可疑。”纪微生怀疑道。 “……”司阳皱眉迟疑,“宋引山她知道我的身份。” “什么!”纪微生大吃一惊,差点跳起来,“什么时候?你跟她说的?”他一副“我就知道你”的表情。 “你莫不是铁树真想开花了吧?” 司阳翻了个白眼,“你想什么呢?她自己猜出来的。”说完他指了指手中的剑。 “这么隐蔽都能猜出来?”纪微 生不相信。 “你现在拿着剑去她面前晃晃,说不定她也能认出来你。”司阳淡淡道,“而且她就一个人,嫌疑不大。” 纪微生断然起身,也不管司阳在身后如何喊他,拿着剑气势汹汹地去找宋引山,见到她就把剑往她怀里一扔。 宋引山刚和占师婆说完话,正准备回来找他们二人就看见纪微生朝自己走来。 “怎么……了?” 怀里突然多了一把剑。 她懵懵地问:“这……是让我帮你拿着?” 这两个人都是什么癖好? 喜欢让别人拿自己的剑? 宋引山捧着剑亦步亦趋地跟在纪微生后面回到司阳身边,纪微生已经坐下,开口说话:“认出这把剑,给你二十两。”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向司阳。 司阳扶额苦笑。 “真给啊?” 司阳点头。 宋引山激动地从青色的剑鞘中拔出剑,盯着上面的花纹仔细看,片刻后,她脸色一颓,把剑还给纪微生:“这剑有什么好看的,铁匠铺里一抓一大把。” 这种剑还拿来让她认? “你这剑虽然跟司阳的镇……这剑外形相似,但是没什么特别的——该给钱了。”宋引山手一摊,要钱。 “没钱,出去再给你。”纪微生略微有点不爽,这剑确实没什么特别,就是他从铁匠铺里随便买的,他自己的佩剑在追查路上丢了。他之所以叫她认就是想看看司阳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宋引山说他的剑是好剑那反而证明她有问题。 但是这话从宋引山嘴里说出来就是让人不爽。 什么叫没什么特别? 司阳的就很特别? 他觉得不过如此。 等他回去定要好好打一把好剑让她看看。 见纪微生面色不悦,宋引山头一扬,拍胸脯保证道:“这有什么,等我出去了送你一把好剑,保管比司阳的还要好。” 司阳:“为什么不送我?” 宋引山:“你还想要?!” 司阳抬眼道:“说得好像我这剑是你送的一样。” 宋引山不回答,看向纪微生:“纪兄,你等着嗷,我肯定送你!” 纪微生不语。 “说正事,”宋引山坐在他们对面,盘着腿,认真道,“我刚问了占师婆,她说我们遇到的是常有的事,落在最后的人最容易被血脚印追上,一旦追上就完了,但血脚印一般只出现在道路的中间,所以我们之后要沿着岩壁走,小心谨慎。她还说我们休息的这段时间血脚印已经一路延伸赶在我们前头去了,走路的时候注意就行。” 纪微生问司阳:“你当时被它抓住是什么感觉?” 司阳:“就……好像自己要被吞噬,有个声音一直在我耳边说让我回家去。” 纪微生:“我们当时回头看你,背上背着一个裸体的青色男人,他死死地禁锢住你的脖子,可你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还一直背着他走,我情急之下把剑扔了出去,瞬间它就变成了一滩血,血迹逐渐爬升,然后缠住了你。” “幸亏当时你反应快,把珠串丢了出去。”纪微生继续道。 说到这里,二人都看向宋引山,眼神不同之前,带着几分探究和疑惑。 “怎么,现在不说我是江湖骗子了?”宋引山道。 二人语塞。 32. 见棺材,温柔轻触 “按照传说里的,那些血脚印就是留在山里士兵的冤魂,他们一直在找出去的路,这种鬼魂我们一般称之为地缚灵,他们被困在阴雀山,找不到回家的路,”宋引山说着觉得口干,司阳去帮她打了一碗水,她喝了之后继续说,“血脚印出现之前刮了大风,然后风骤停,脚印现,这两者之间肯定有关联,”宋引山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要找东西,可能不太方便,但我觉得还是老老实实跟着商队走,有占师婆和领路人在比较安全,他们对山里的情况比较熟悉。” “好。”司阳点头。 “你们要找什么东西?我可以知道吗?”宋引山诚恳的问,司阳和纪微生面色一顿,她保证道,“我或许可以帮你们。” 宋引山到这个地方,除了找她算命的二虎,就跟他们比较熟,从这两人谨慎小心的态度就能看出这两个人从一开始就是假借进山游玩的理由在找东西,不过他们似乎低估了这次进山的危险,只凭借他们身上的功夫怕是很难成功出山。 但是,纪微生似乎并不信任她,回绝道:“不必麻烦宋姑娘,我们自己可以。” 司阳没反应,算是默认。 “好吧,这可是你们自己拒绝的,到时候别说我光拿你们的钱不干活啊。”宋引山笑着说,脸上没有因为被拒绝的苦恼,反而很高兴。 于情理上,她已经开了口,是他们自己拒绝,不用帮最好,她也能落得一身轻松。 “也好,反正你们买的只是我的消息,你们想知道什么尽管问。”宋引山道。 宋引山环视周围一圈,想尽快证明一下自己的用处,一转头就看见商队的几个大汉正在往牛饮台外走,王家的家丁走在前面给他们带路。 “知道他们去干什么吗?”宋引山眼睛亮亮地看向二人。 二人摇头。 “领头的知道王家的棺材丢了,主动说可以帮他们去看看能不能把棺材找回来,这不派了三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往回走,寻找棺材的下落。” “主动问?商队会这么好心?”司阳奇怪,商人最是趋利避害,更何况是在这种情况下想着帮人找回棺材,这条路他们不是第一次走,敢这么做肯定是有把握的——并且有利可图,或者说他们也想去看看棺材里到底运的是什么东西。 宋引山说完的话正好与司阳的内心所想不谋而合。 她继续说:“这就说明至少我们现在是安全的,外面的情况并不恶劣,别担心。” 可司阳和纪微生想的更多。 现在他们怀疑的两拨人聚在一起了,竟然是为了那口棺材。 棺材里有什么? 不是尸体。 王家媳妇甚至不知道棺材里并没有王老太爷的尸体。 那么,家丁们知道吗? 如果家丁知道棺材中没有老太爷的尸首,那么他们要找的是什么?只是棺材? 那棺材用的是普通的杉木,并不值钱。 司阳觉得自己肯定漏掉了什么细节。 棺材…… 是了,棺材! 他们从济州到阴雀山,走了山路又走过水路,途中还耽搁了很久,一路上日晒雨淋,历经波折。 可即便如此,那棺材却是如此之新。 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王家媳妇在说谎,要么就是他们中途因为什么原因换了棺材。 不论是哪一种,都很可疑。 “去看看。”司阳立马反应过来,拿着剑准备追上去,纪微生自然跟上。 就在他们准备走的时候,牛大成急吼吼地跑过来:“二位公子可叫我好找,你们没事儿吧?” “我们没事。”司阳回答,眼神却跟着那几个人走。 “我跟你们说,刚才那阵风……”牛大成还想说些什么,但那几个家丁和商队派的人已经走远,司阳顾不上听牛大成的传说故事,使了个眼色给宋引山,然后直接走了。 牛大成见人要走准备跟上去,被宋引山拦住:“哎牛大哥,他们有事,你跟我讲讲那阵风是什么来头?我还不知道呢。” 牛大成怀疑:“还有你不知道的?” 这个神棍比他这个本地人还了解阴雀山,还会不知道? 宋引山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牛大成便给她讲了起来,说那阵风就是血红色脚印出现的先兆。 宋引山装作无知的样子缠着牛大成给她继续讲各种奇闻异事,直到队伍休整好准备再次启程,司阳和纪微生才回来。 牛大成看见他们欣喜不已,又有些不好意思:“这你们给了我这么多钱,这一路上我除了讲点故事就没做点别的,我……” 司阳摆摆手道:“牛大哥不必感到愧疚,你讲的故事对我们来说便是最有用的,只是这山中凶险,你自己要小心,不必时时刻刻都跟着我们,我们可以保护自己。”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过意不去,我还是跟着你们吧,绝对不会乱跑了。”牛大成坚定地说。 既如此,四个人结伴跟着人群再次上路。 路上宋引山小声问司阳:“你们找到棺材了吗?” “没有。”司阳低声道,“可能吹到地渊底下去了。” 宋引山没再说什么。 临近正午,难得晴朗,阴雀山久违地出现太阳,虽说不暖,但总比继续下雪要好。 路上的积雪慢慢在融化,阴雀道逐渐明朗,在雪地之中犹如一条蜿蜒的蚯蚓,曲折盘桓。 路上果然如占师婆所说,血红色脚印早已走在前头,路中央一个接一个的脚印曲折前进。 众人走得小心,都靠里靠边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不小心踩上脚印,然后把小命交代在这里。 现在宋引山他们并没有选择走最后,而是跟在商队后头,看着打头的领路人,司阳疑惑问道:“这山中路线分明,领路人起了什么作用?” 牛大成道:“若是没有领路人,进山之后你看见的只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见路,也看不见地渊,甚至连方向都分辨不出,一步行差踏错就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了。” 司阳没再说话,脸色不好。 纪微生一贯话少。 平时叽叽喳喳的宋引山此时也不知在想什么,安静地像只鹌鹑。 牛大成都有些不习惯了。 宋引山拄着棍子,跟在司阳身后,几乎是踩着 挺的脚印走。 走了一段时间,司阳感觉到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他回头。 宋引山依旧笑着看他,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串手串二话不说套在他手上,然后略微不好意思道:“我刚刚偷偷藏了一串,原本打算卖给别人的,你戴好,保平安的,再遇到那些危险可以把它丢出去。” 说完,她搭在宋引山手腕上的手轻轻一握。 她的手很冰,冰得司阳心头一颤。 与客栈那夜的梦中无二。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乱成一团。 宋引山此时的神情是那么认真,认真到他好像能从她眼睛里看出什么,却又无法言说。 这种怪异的感觉从心脏攀爬到他的脑海。 为何他会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是曾经见过她吗? “你……”司阳嗫嚅了一下。 宋引山放开手,推他:“转回去,快走。” 司阳依言回身,脑子里有些混沌,她是什么意思? 在冰天雪地中,刚才手腕上冰冰凉凉的地方好像升起了一团小小的火苗,顺着手蔓延至他的胸腔,然后在心里簌簌地燃烧着。 司阳脑乱了,心也乱了。 脚下滑了一下,险些摔倒。 听到身后传来声音说:“小心一点。” 司阳没说话,慢慢平复心中的情绪。 身后继续说:“纪微生手上应该也有一串,你让他好生戴着。” 好了。 不乱了…… 小火苗熄灭。 已成焦土。 司阳更不应声了。 只是脸上有一瞬的失望,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转过两个弯后,一棵高大繁茂的古树映入人们眼帘,远远看去,像是一座沉默的绿色山峰。 它生长在地渊的石壁上,弯曲着青铜色的树干深深扎入无尽的黑暗中,枝丫如同河流一般向天空奔流而去,从黑暗延伸至苍穹,一层叠一层,一簇接一簇的绿色向天际洇染开去,几乎覆盖天空。 向下望去,它的根系遍布缠绕,有的如手腕一般粗壮,在地渊中盘枝错节,连接着地渊的两边,既像桥索,又像铺下的一张大网。 众人惊叹。 这便是传说中的古树。 古树分南北,生根扎地渊。 根系如桥索,遍布护阴山。 这是当地人常说的几句话,很生动地表现出了眼前的这个景象。 牛大成一边惊叹,一边跟司阳他们说:“我们待会儿要去古树对面拜山神,拜了山神就可以进天游洞,一般都会在天游洞里住一晚,第二天再继续走。” “为何?我看现在天色还早。”司阳奇怪道。 牛大成解释:“你现在看着古树就在眼前,实际上还需要走半个时辰才能走到古树底下,而且拜山神过程繁琐,需要耗费很多时间,等一切都完成大概已经入夜了,到那时我们这些人已经筋疲力尽,哪还有力气进落花洞?二位公子不必担忧,只要跟着商队,一切都没问题的。” 不久之后,司阳就见识到了拜山神有多么复杂繁琐。 33. 天游洞,白骨出渊 古树对面有一块专为拜山神挖出来的空地,从商队里拿出了很多祭祀用品摆在地上,占师婆焚香插地,然后所有人在占师婆的带领下在古树对面的空地上跪下,占师婆低沉缓慢的声音响起。 “谨以清酌素馔,恭诣阴雀山神座前,焚香叩拜, 惟神德配苍穹,镇此间丘壑。 巍巍乎庇护草木,荡荡乎泽被生灵。 今虔诚以奉,肃展微诚。 祈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岁岁安宁,生生不息。 保境安民,驱邪去灾。 行路平安,人畜安康。 山林静谧,万物咸亨。 今我辈虔心祷祝,愿山神俯纳微忱,福泽绵长。 伏惟尚飨。” 占师婆一段话整整念了三遍,然后领着众人对着八个方位磕头。 接着,磕完头之后每个人都需要从自己身上拿出一件贴身物品,统一放置地上,用五块大石头压住,一炷香之后再将这些东西取出,扔向石壁上的古树。 最后,占师婆斟酒洒于地面,再领众人拜一次仪式恭送。 仪式结束时已日落西山。 司阳跟着人群拜得晕头转向,搞得灰头土脸,纪微生自然也没好到哪里去。 之后,他们就可以进入天游洞休息一晚,次日再启程。天游洞其实就是一个半敞开的山洞,天然形成,当初那些冻死的士兵就是在这个山洞里被发现的。 司阳从宋引山送他手串之后就一直刻意没再看她,生怕跟她有眼神交流后会失态。 现在在洞里找到位置放置行李之后他忍不住在人群中寻找宋引山的身影。 他一个姑娘家不安全,再加上她斗篷破了,山里半夜会冷,她需要暖和的衣服,不然会冻死。 司阳在心中默念道。 是的,就是这样。 他只是不忍心看着她被冻死而已。 劝服自己之后他心安理得地开始找宋引山。 可他找了几圈都没有找到那个白色的身影。 难道她又去招摇撞骗去了? 纪微生抱剑坐在地上的草堆里,见司阳四处张望,问他:“怎么了?” 司阳也不掩饰,说:“你看见宋引山了吗?” 纪微生摇头。 确实很久没看见她了,不过以她的性格肯定是到处找人看相算命挣钱去了。 他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纪微生看着司阳微皱的眉头,忍不住说:“司阳,她本身就跟我们不是一路人,人家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司阳:“她会不会掉队了?” 纪微生:“她就走在我们后面,应该不会——除非她自己想走。” 司阳沉默地在草堆上坐了下来。 不过是萍水相逢,相识仅仅几天,自己这是怎么了? 司阳觉得自己有点奇怪。 他强制压下自己心中关于宋引山不测的想法,闭眼开始默念清心诀。 山洞里的说话声随着时间的消失逐渐减小,最后仅剩几声咳嗽和小声交谈。 …… 夜幕在寒风中悄然降临,抚平了阴雀山中暗藏其中的躁动。 地渊上空根系缠绕的树根凌空在风中隐隐摇曳。 黑天之上星月暗淡,越靠近地渊越是漆黑,连白雪沉淀反射的光好像都被地渊所吸收。 却有一个小小的白点在树根之间来回穿梭,跳跃着向下而去。 地渊下冤魂累累,这是宋引山早就听说了的,只是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快到地渊底部的时候,她把引魂灯拿了出来,白色的灯光比天光更亮,照亮她所念之地。 白骨如山般堆积,地渊底下没有落脚之地。 黑色的雾气在白光之中来回逃窜,全是意外死在地渊的孤魂野鬼。 宋引山头上的铃铛发出急切混乱、如若哭喊的响声。 是这群久居地下的魂魄在向她哭诉。 它们或是死得冤、死得急、死得不甘心,被困在这一方狭小的天地,变成无法逃脱的地缚灵。 鬼魂越被束缚,便会变得愈加暴戾,愈加不甘心,执念由此而生,难以消解。 上方路面上出现的血脚印就是它们的执念所化,在山中小路上不停地徘徊前进,冲撞抵抗,想要完成生前所愿,回到家去。 宋引山隐隐看见了那些身穿盔甲的士兵紧紧依偎在一起取暖,一起念叨着归家后的幸福,但最终在冰天雪地里失去了生命,永远地闭上了眼睛,阴雀山外的家乡也变成了无法到达的归途。 她轻轻叹了口气,似是不忍再看,微启玉唇:“我带你们走吧。” 还阴雀山一份安宁,也还你们一份了愿。 回家的路她替你们去走。 成群的黑气像是听懂了她的话汇聚在引魂灯下,逐渐变成一颗一颗雪白的,晶莹剔透的珠子,散发着白色的光晕,钻进了她的袋子里,紧紧贴着她的身体。 地渊下冲天的鬼气在这一刻全部收敛。 宋引山把引魂灯收好,抽出腰间的玄铁棍,玄铁棍如她所想变成藤蔓状攀爬向上,她抓着棍的另一头,毫不费力地爬了上去。 只是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没有生机的白骨在缓缓松动骨头,跟随着她走过的路慢慢往上爬。 …… 在大雪中走了一天的行人早已疲惫不堪,怀里抱着包裹靠在洞里的草堆上睡去,但谁也不敢睡太死,不过也有人打呼噜打得震天响。 山洞口处好像露出几丝银白色的月光,逐渐落入洞中。 “啊——” 一声刺破天际的尖叫把所有人从半梦半醒中叫醒,众人睡眼惺忪地地看向发声处。 “怎么了?” “有鬼啊!有鬼!!!”有人高声尖叫。 司阳和纪微生早已清醒,拿剑起身,率先往外走去,一个书生满脸惊恐跌跌撞撞地跑进洞来,抓住他们的衣角磕磕巴巴地说:“外面有鬼……鬼进来了。” 洞中议论纷纷。 占师婆也醒了,领路人不在,他们要在次日清晨才会重新出现。 商队的领头安抚了一下洞中惊慌的众人,带着几个壮士一起走出洞去。 司阳提着剑走出去,眼前的一幕让他头皮发麻,瞳孔猛缩,喉咙里的惊呼卡在半截,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血液在有一瞬间凝固住,然后轰然冲入头顶,脖子后的汗毛根根竖起。 那是他从未见过,且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见过的场景——鬼怪的样子。 一具接着一具的白骨从地渊的一个缺口处爬出,散发出银白色的微弱光点,摇摇晃晃地朝着山洞走来。 黑夜的山风从空荡的骨架中穿过,发出如鬼哭般的声音,听得人心发颤。 “这……这是什么?”纪微生拿出剑站在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做什么。 眨眼间一具高大的白骨已在眼前,伸出尖锐锋利的指骨抓住其中一人的肩膀,死死扣住,指骨深入,扎穿了那人的血肉,鲜血如注。 风声在白骨中回荡,仿佛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刀光闪现,商队领头劈刀砍去,金属与白骨碰撞发出“铛”一声响,白骨却毫发无损,转而把空洞的眼神对上领头,飞扑而去。 < p>领头左格右挡,刀光血影,可那寻常刀根本拿它无法,坚硬无比,且不知疼痛,速度极快。 司阳手腕翻折,山剑“嗡”的一声出鞘,剑光如闪电横空,直击白骨,“当”的一声金骨交鸣,司阳腾身而起,如鹰隼掠空,于半空接住山剑再次出招,剑势陡沉,落在白骨头颅,只听“咔嚓”一声骨裂,白骨的行动迟缓一瞬。 纪微生和商队领头看准时机,一齐出手,一个用刀砍掉白骨的手臂,一个用剑削去白骨双腿,司阳运转内力,对白骨当胸一掌,将其震出几米远,几乎散架。 “它并非无坚不摧,找准缝隙即可。”司阳收回手,转身对二人说道。 “在下贺明川,多谢二位出手相助。”商队领头抱拳谢礼。 司阳:“应该的。” 纪微生:“白骨越来越多了。” 地渊里正在源源不断地爬出新的白骨,身体的各个部位从地渊中爬出,然后在地面上合成一副完整的骨架,数量愈来愈多,像从巢穴里爬出的蚂蚁,密密麻麻。 占师婆拄着拐杖,着急忙慌地跑出洞来,看见眼前情景,竟惊呼一声:“山神显灵啦!”然后咚的一声跪下,不住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见这几个人仍然站着,连忙吼道:“快跪下!不然山神会怪罪的!” 这条路贺明川走过十几次,每次都是由占师婆领路,在路上贺明川都得唯她马首是瞻,说什么就做什么,见占师婆跪下,自然也就跟着跪下。 司阳和纪微生虽觉不对劲,但还是跟着跪下了。 洞中的人听说山神显灵,全都急急忙忙地冲出来,跟在占师婆后面跪了一地,七嘴八舌地祷告。 占师婆这一跪,白骨合体的速度慢了下来,开始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 占师婆同样开口,发出和这些声音相似的声音,似乎是在和它们说话。 过了一会儿,占师婆不说话了。 白骨如山,带着铺天盖地的血腥气压倒性而来,让人感受到无穷无尽的怨气。 “这是怎么回事?”司阳看向占师婆,“你跟它们说什么了?!” 占师婆颤抖着声音说:“今日有人拜山心不诚,山神发怒,要透彻玲珑童子心三颗,方可消怒。” 童子心? “要什么童子心?不是祭祀过了吗?”贺明川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他现在去哪里找童子心! 这时人群里传来一声“哇”的一声清亮的幼童哭声,众人循声望去,王家媳妇捂着孩子的嘴巴,眼眶红润,咬着牙拼命地摇头。 这些人里共有三个孩子。 山神要三颗童子心。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 “不行!”司阳站出来厉声道,“哪有山神要吃人心的!这算哪门子山神!” 司阳追问占师婆:“你叫领路人出来,我们赶紧走,出了阴雀山,外面有官府!快!” 白骨已经蠢蠢欲动。 占师婆哆哆嗦嗦地念咒,即刻领路人已在阴雀道上行走。 有人眼尖,逃命般赶了上去。 但还有人在人群中骚动:“不过是三颗童子心,献给山神又如何,最起码能保佑我们平安出山!” “敢情献的不是你家孩子!”一道妇人声音。 争吵一触即发。 一具白骨飞至眼前,眨眼间便掳走一人,那人的惨叫在半空中回旋,然后消失在茫茫如山的白骨堆中。 众人瞬间如惊鸟般四散而去。 司阳和纪微生留在最后,见众人已经离开,方才提剑追上去。 身后的白骨见人全都逃走,怒气更盛。 34. 跌险境,再遇引山 司阳仿佛看见有漫天的黑气笼罩在山中,白骨身上的银光在黑暗中更显诡异万分。 “快走!”司阳催促纪微生。 一具白骨飞身而来,司阳举剑猛劈,凛冽的剑势瞬间将白骨劈成两半,司阳有些惊讶地看着手中的剑。 被劈开的白骨散做一地,手脚头四处滚落。 瞬无生机。 司阳在散落的骨头中看见了一个小小的黄色的铃铛,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有些眼熟。 他再看向其他的白骨,发现它们的胸腔内都有一个黄色的铃铛,挂在它们的骨头上,摇摇晃晃,四周传来几声若有若无的铃铛声。 接二连三的白骨向他们飞扑而来,与他们缠斗在一起。 司阳一剑一个,但架不住白骨太多,他已有些力竭。 一个不留神,脚踝被一只手抓住,像一道枷锁,怎么甩都甩不掉。骨手越收越紧,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拧断,鲜血从脚踝上渗出,将骨手染红,诡异又和谐。 司阳举剑欲劈,骨手猛地一拉,将他拽到,血流了一地,所有的白骨如饥似渴地涌上来。 那只骨手已经嵌入司阳的血肉,触碰到他自己的骨头,他疼得冷汗直冒,叫纪微生:“砍掉腿!” “不行!” 纪微生的剑不如司阳的,无法做到一剑一个,眼下情况危急,他们二人力气快要耗光,前面的人越走越远,他想喊人帮忙,但是根本没人注意。 纪微生只能一边抵挡其他的白骨攻击,一边拉着司阳不被骨手扯走,他的背上被白骨扎了好几个洞,血流浸透了衣裳,一呼吸便跟着有撕心裂肺地痛感。 他回头望去,远去的队伍已经变成了黑点。 恍惚间好像有一个人提刀往回跑了几步。 那是贺明川。 可看到已经陷入白骨洪流中的司阳和纪微生,可能觉得他们已无生还的希望,转身随着人流而去。 纪微生再冷静的心面对眼前的情形,也冷了下来。 猛然间,他看见自己手腕上的木珠,那是宋引山硬套在他手上的。 他心一横,死马当活马医,把手串从手上拽下来,使劲朝面前的白骨扔去。 在木珠碰到白骨的那一刹那,白光更甚,白骨如避洪水猛兽一般往后退去。 纪微生心中一喜。 这东西有用! 他大喊:“司阳,扔手串!他们怕这个!” 早知道他就应该找宋引山多拿点手串,说不定司阳丢的那些符纸也有用! 司阳已经痛得分不清现实与幻境了,听到纪微生说手串有用,才想起宋引山给他的手串还在他手上。 他颤抖着把手串扯下,用尽力气扔了出去。 火花骤闪。 他脚上的骨手瞬间收回去。 白骨发出了一声嘶哑可怖的尖叫,退后三尺,然后像发了疯似的再次追了上来。 司阳和纪微生赶紧起身往前跑,可身后的白骨速度比之前更快,比疯狗过之不及。 一只骨手抓住司阳的肩膀,往左一拍,底下是万丈深渊。 纪微生伸手去抓,一并被带走,落下地渊,电光火石之间,两人抓住了石壁上粗壮的古树根,能够承受住他们的重量,在黑暗之中晃荡。 地渊之下还不知有什么,只能听到类似野兽的吼叫,头顶的白骨竟然全都调转方向不再往前,反而跟着他们二人重新爬了下来。 地渊底下也逐渐有骨手骨脚爬上来,他们吊在半空,动弹不得,眼见着白骨越来越近。 司阳却突然咧开嘴笑了,“看来我们今天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虽然早就知道自己会死,但还是有点意外,死得太无声无息,他们都不知道我们是谁。” 纪微生苦笑:“你还想风光大葬?” 司阳:“以我的身份,葬礼想办得风光一点没问题吧?” 纪微生笑笑,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司阳也快坚持不住。 恍惚间,司阳好像听到了一声铃铛响。 “叮铃叮铃”的声音。 清脆悠悠的。 与白骨身体内的铃铛声不同。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连朝他们逼近的白骨都停了下来,扒在石壁上不动弹。 司阳和纪微生瞬间清醒过来。 他们头顶出现一圈白光,这种白光跟白骨身上的银光不同,同一般的月光也不同,它明明没那么亮,但是在这种光下,司阳却能格外清晰地看见四周的情境,比白天还要亮堂。 宋引山小巧精致的脸从上方伸出,带着笑看着吊在树根上的司阳和纪微生。 只听她开口说:“你想要什么样的葬礼?我帮你办。” “宋引山!”司阳喊了一声,脸上都是惊喜。 纪微生也抬头看去,看见她:“你怎么在这儿?” 宋引山不回答,只是眨着眼看着他们,脸上笑意不减,可眼睛里流露出的并没有重逢后的惊喜。 只有平淡,毫无波澜。 纪微生眉头一皱,抬头艰难地看着她,良久才问:“你是来救我们的,还是来杀我们的?” 闻言,司阳脸色也是一变。 难道她真的是来抢圣珠的一方? 宋引山“呵呵呵呵”笑了起来,脆生生地答道:“不论你们生或是死,都要在我手里过一遭,你这样说我也不知道是该选择救你们还是杀你们了。” 她的语气平淡至极,好像不是在讨论一个人的生死,而是在集市上选择买什么样的簪子比较好看。 “可我们无冤无仇。”司阳沉声道。 闻言,宋引山沉默了一会儿。 有风吹过,两人在树根上来回晃荡,快要抓不住了。 “宋姑娘,看在我们一路上同行的缘分上,”司阳神情诚恳,这一路上他虽然对她疑虑重重,但从来没有想要伤害她,他不信宋引山看不出,否则又怎会送他手串。 也不知怎的,宋引山偏头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似的放下了手里的东西,然后抓住他们抓那根树根,卖力地往上拉。 粗粝的树根磨得她手生疼,好在司阳会借力攀岩,一会儿功夫就把他拉了上来,然后两人合力把纪微生也拉了上来。 三人累得坐在地上大喘气。 “多谢。”司阳道。 宋引山依旧笑着:“客气。” 只是这样的笑现在在司阳看来再也不是天真烂漫,没有城府的象征, 这样的笑似乎只是她礼貌对待外界的方式,并不是她的内心真实情绪。 地面上已经没了白骨的身影,空荡荡的一条路。 四周安静如水面,只有三个人的喘息声激起了水面的波纹。 休息片刻后,宋引山才开口道:“先回山洞休息,我们已经追不上商队了。” 于是三人相互搀扶着往天游洞走去。 洞中还有之前的人着急忙慌逃走时没有带走的行李和吃食。 司阳和纪微生靠在草堆上休息,身上的伤口在激烈的打斗之后才撕开疼痛,痛感在身体间流转。 司阳看着自己的脚踝,森森白骨裸露在外,血还在不停地流。 纪微生没好到哪儿去,背上的伤口更多,整个衣裳都被血浸透。 宋引山把他们二人放在草堆上之后便出了山洞,不久后抱着一些干柴回到洞中,生起了火。 火势渐旺,洞中逐渐温暖,她又走了出去。 再次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几株草药,放在石头上拿石头捶了起来。 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司阳借着火光看着宋引山的侧脸,捶药的表情很认真,仿佛除了捶药,眼前便没有别的事。 “谢谢你。”司阳声音沙哑,小心翼翼道。 宋引山还是没说话。 司阳继续道:“等我们出去,你想要多少银子我就给你多少银子。” “或者你想要别的什么也可以。” 这话怎么这么熟悉?宋引山闻言一顿,在青鸾镇的时候这小子央求她做事也是这样做承诺的。 她把目光移到司阳身上,眼神仿佛在问:“真的吗?” 司阳诚恳地点点头。 “我要你的剑。”宋引山很干脆,“给不给?” “这……”司阳有些为难。 “这剑不行!”纪微生率先反对,山剑静静地躺在草堆上,上面还沾有司阳的血迹,纪微生把剑拿在手里。 见他一副护宝的样子,宋引山装作冷笑一声,眉宇间已经有了愤怒。 “既然剑不给我,那你们二位便好自为之吧。”说着,她转身欲走。 可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到身后有人喊道:“司阳离开这剑会死的!” 宋引山顿身转头,疑问:“为什么?” 司阳想阻止纪微生,但纪微生利落地开口道:“宋姑娘,同行这一路我也看出来了,你虽然看起来是个只爱钱财的人,但实际上有情有义,否则也不会救我们,你想要这把剑,就凭现在我们这副模样,你直接抢走即可,但你还是问了我们,说明你是一个品行端正,正直善良的人,既然如此,我便将实话跟你说了。” 纪微生继续说道:“司阳七岁时生了一场大病,大夫怎么治都治不好,后来听说世间有一把山剑,其吸收天地之精华而生,是个宝物,甚至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司阳的父亲找人去寻,历经千辛万苦才找来了这把山剑,司阳的身体全靠这把剑撑着,若是离了这把剑,不出一日,司阳就没命了。” 司阳震惊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却被纪微生一个眼神按下。 纪微生:“这把剑就是司阳的命,你既救了他,又怎么能这样把他的命拿去呢?” 35. 夜深梦,被堵山洞 火花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山洞中炸响。 他们看到宋引山神色似有动容。 沉默良久后,她才微微启唇:“你父亲是从哪里知道这把剑的?又是在何处寻来的?” 司阳:“是一个老道士告诉他的,至于从哪里寻来,我也不知。” 司阳觉得宋引山对这把剑有一种别样的感情,每次看剑的眼神都格外温柔和珍惜,像是在看一件珍宝。 “既然如此,这剑你就拿着吧,以后给它打一个好看的刀鞘,现在这个太丑了。”宋引山说着,把石头上的草药碎捧在手里走到司阳面前,一把把药敷在他的脚踝上,“还有,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镇山骨,你以后叫它这个名字。” “嘶——”司阳痛的冷汗直冒,硬是一声不敢吭,还答应宋引山,“好,以后就叫它镇山骨。” 宋引山心中淡然一笑,腹诽道:这两人还真是说谎不打草稿,张口就来。 若不是她清楚这剑的来历恐怕还真就被他们这副情真意切的模样给骗了。 给司阳敷完药后她径直走向纪微生,一言不发开始给他脱衣服。 纪微生红着脸连忙拦住她,“我自己来。” 宋引山也不跟他废话,转身拿草药,回过身的时候纪微生已经把上衣掀开,趴在草堆上,露出背上三个血红血红的窟窿。 宋引山面色不改,把草药给他敷上,再帮他把衣服盖上。 转身的时候发现司阳定定地盯着自己,宋引山发问:“怎么?你背上也有伤口?” “没有没有。”司阳头摇的像拨浪鼓。 他只有脚上的伤比较严重,背上的都是些小伤,不用脱衣服上药。 宋引山见他拒绝,也不多说,走到火堆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她把自己的斗篷脱了下来,在火边烤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向纪微生,把他背上的湿衣服拿下来,把自己刚烤暖和的斗篷盖在他身上。 宋引山在地上做了一个简易的支架,把纪微生的衣服放在上面,用火烘干。 纪微生感受着背上的温暖,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宋引山,到底是个什么人? 她看似单纯善良,对男女之事并不设防,也好像不懂什么人情世故,很随性洒脱,但她行事神秘,眼睛里也时常藏着他读不懂的心思。 真是一个怪人。 纪微生愣愣地看着宋引山的背影,思考着。 突然察觉到旁边有一道锐利的目光朝他袭来,微微转头便看见司阳一脸哀怨地看着他。 纪微生无辜摆手,无声道:“我没有。” 司阳偏头不语。 还说没开花,纪微生暗自腹诽。 晚上他们随便吃了点别人落下的食物便各自靠在草堆上睡觉。 宋引山将自己的斗篷取回,然后把纪微生已经烤干的衣服给他盖了上去。 司阳眯着眼,侧身躺在草堆上悄悄地观察宋引山的一举一动。 她个子小小的,可干什么都很有劲,也很利落,不像是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但她周身的气质又远非寻常人家可比,比他平日里见到的公侯小姐还要有气度。 她的斗篷是白色的,里面穿的一身劲装也是白色,唯有腰间的腰带是黑色,突兀地缠在腰上,像是缠了一条蛇。 即使是睡觉,她也没有把她身上的布袋解下来,就这样挂在身上。 司阳眼看着她背对着自己躺在草堆上,把斗篷盖在自己身上,蜷缩成一团,渐渐的,她身体的起伏平稳,已然入睡。 司阳看着看着,也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眼前出现了一团白光,他很困,只能半睁着眼去寻找光源,可他不知道那光是从哪里发出的,四周明明黑漆漆的一片,时不时还有如鬼哭一般的风声在咆哮,如在地渊。 司阳背后吹来一丝一丝的凉风,凉得他脖颈一缩,然后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身处一座深山密林之中,脚下是一条狭小泥泞的小路,身后还跟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自己手里提着一盏白色的夜灯。 他咬紧牙关,慢慢地回头。 身后跟了一长串身穿盔甲的死人!他们全都吊着脑袋,眼神空洞,身上被戳满了血窟窿,隐隐可见血淋淋的内脏。 司阳惊得一口凉风进肚,再一眨眼,所有的士兵瞳孔变成白色,举着手张嘴朝他撕咬而来。 司阳被吓得叫了一声。。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胡乱挥舞的手。 恍惚中,司阳看见梦中那个身影蹲在他面前,纤细熟悉却看不清容貌。 “怎么了?”那女子开口,司阳便清醒过来。 问他的是宋引山。 “没事儿,做了个恶梦。” 司阳从草堆上起来,发现脚踝上的伤口居然好得差不多了,原本被撕裂开的伤口已经消失,脚踝处平整光滑,只有一点红痕,仿佛没受过伤一样。 “这……”司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明明昨天还那么严重,他甚至以为自己的腿要保不住了。 司阳满怀疑问地看向宋引山。 “出去看看就知道了。”宋引山道。 经过一夜,大雪纷飞,外面仍旧白茫茫的一片,亮得有些刺眼。 纪微生从不远处向他们走来,走近之后,他对着司阳苦笑了一下。 司阳还是没懂是什么意思。 “你看这半空中飘落的雪花,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纪微生问。 “哪里不对?”司阳懵懂地伸手,接住了几片晶莹剔透的雪花,在掌心稍稍停顿,遇热之后便化作冰水。 宋引山瞥了他一眼:“别一副伤春悲秋的样子,让你仔细看。” “哦,”司阳观察了半天,才发现不对劲,“这雪的颜色不对。” 宋引山又指了指对面的古树,古树的树顶上零星分布着几簇绯红,定神看能看到有缥缈的绯红色花瓣飘落。 “你们昨天在这里祭祀古树时待了不少时辰,古树花瓣里的花粉有致幻作用,你们吸了不少,才出现幻象,看见成群的白骨从地渊里爬出来,你们自己被花粉侵扰陷入幻境,跌跌撞撞地胡乱跑,差点跌下地渊,要不是我即时赶到,你们两个恐怕早就齐刷刷 见阎王爷去了。” “那你怎么没事?” “我昨天在路上耽搁了一会儿,到的比你们晚,没吸入多少花粉,再加上我随身携带的那些手串是由香木制成的,上面的味道对花粉能起抵御作用,自然就没事了。”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她的手串能逼退那些“白骨”。 司阳如梦初醒,看向纪微生,两人相视一笑。 “原来如此,看到了如此之多的骷髅,昨天给我和纪微生吓得不轻。” 尤其是纪微生,平常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样子彻底被摧毁,看着他现在严肃认真的模样,司阳觉得更好笑了。 纪微生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笑屁。” 司阳大惊:“你竟然爆粗口?” 宋引山懒得看他俩拌嘴,兀自进山洞去收拾东西。 她重新把斗篷穿在身上,戴上帽子,用纱布遮住了自己的口鼻,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宋引山见状也从自己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料,蒙住口鼻。 三人全副武装。 轰—— 轰—— 唰—— 三声震响。 地面一抖,从山洞外扑进成堆成堆的雪,如花瓣般在空中飘洒,扑面而来,原本明亮的山洞全然变黑,所有的光都被大雪堵在了外面。 三脸懵圈。 过了一会儿,外面没有再有所响动。 司阳抹了把脸上的雪,往外走,看见了被死死堵住的洞口,拿剑戳了戳。 剑身没入二尺,然后碰到了坚硬的石头。 司阳用力一踢,这堵“雪墙”纹丝不动,头顶却发出了“咔嚓咔嚓”巨石松动的声响。 “回来!”宋引山大声喊他。 司阳也发觉情况不对,赶紧往里跑,从头顶上落下了小块小块的碎石,他护着头,跑到最里面。刚才跑过的地方一大块碎石落下,进而一发不可收拾,“轰隆”一声山洞顶上开始塌陷。 “快跑!”三人撒腿往山洞里面跑,这个山洞是一个纵深的洞,他们昨晚选择的是中间段的位置休息,现在那个位置已经被石头掩埋了。 三人跑了一会儿,后头的坍塌已经停止,回身一看,一堵新的“石墙”又堵在了他们面前。 三个人都傻眼了。 司阳咽了口水,才说:“外面山上似乎发生了雪崩,这山洞里结构不稳,连带着也发生了坍塌,把外面的出口堵住了。” 他们现在随处的位置头顶的石头与外面的材质似有不同,才没有被牵连。 山洞里黑得看不见人影,只能凭借说话声判断对方在什么位置。 “现在怎么办?”司阳发问。 “如果这是出去的唯一通道,我们就只能靠手中的两把剑挖出去。”纪微生严肃且认真。 “那得挖到猴年马月?而且还有再次坍塌的危险。”他们刚才往里面跑了得有一里地了那么远,外面全是冰冷的石头,把出口堵得死死的。 司阳睁着眼睛在黑暗之中观察。 “找找有没有其他的出口。”纪微生答道。 36. 入深洞,又见幻觉 “宋引山?”司阳习惯性地叫了她一声,然后在怀里摸出了一个火折子,顿觉一喜。 “干什么?”宋引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空悠悠的。 司阳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在哪儿,怎么离我们那么远?” 他点燃了火,洞中有了一点光亮,他往前照了照。 “你们往前走,这洞应该很深。” 司阳和纪微生点着火,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火光映在两边的石壁上,映射地整个山洞都有了些微的光亮。 他看到了贴墙站立的宋引山。 她神色如常,看见举着火折子走近的司阳乐呵呵地说:“你竟然带了火,真厉害。” “习惯了。”司阳随口应道,“这山洞好深,不知会通向何处。”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三人紧挨着往前走。 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寒气从衣缝中钻入,贴着皮肤往骨头里渗,宋引山裹紧了身上的斗篷,可那股寒意还是无孔不入,她忍不住向司阳靠了靠,他手上有火。 除了三个人的脚步在洞中发出沉闷的回响,只能听到水滴“滴——答——滴——答”的声音,慢得人心慌。 “这洞好像没有尽头。”宋引山忍不住哆嗦地开口,打破这份寂静。 纪微生走在他俩前面,语气沉稳:“这洞中有风,应该有出口。” 司阳手上的火被阴风撩得直晃,连带着映在石壁上的影子也“摇曳多姿”。 前方突然出现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中格外明显。 三人一时停下脚步。 等他们凝神去听,奇怪的声音已经停止,只剩下水滴声。 就在他们欲继续走时,一阵“噗嗤噗嗤”扇动翅膀的声音骤然间出现在他们耳边,紧接着不知是什么东西迎面撞来,乌拉拉一群,扑了他们满脸灰。 “小心,是蝙蝠!” 纪微生拔剑砍了几只,尸体掉在地上,被斩成了两半,翅膀依然在不自觉地挥动,扇了几下之后才彻底停下。 经过这群蝙蝠的撞击,原本就微弱的火光更加暗淡,只能堪堪照见人影,看不清身边人的脸色。 司阳问纪微生:“你身上还有火折子吗?” “没了。” “这是最后一个火折子了。” 他们即将失去在这山洞中的唯一光亮。 “等一下,我有。”宋引山一面说,一面在身上摸索,最后从她的布袋里掏出了一根白色不明物体,在火折子上轻轻一碰,登时火光大显,一团明亮的火焰从那东西上冒出,把整个山洞都照得亮堂堂的。 司阳和纪微生略显呆愣地看着她。 “你有火不早说?”他们两个还一直小心翼翼地呵护那一点点渺小的火星——跟现在这团火焰相比。 “我这不是怕你……”宋引山把白色物体交到司阳手中,低着头,右手还在布袋里掏着什么。 这时,她听见纪微生语调微愣:“这个东西怎么长得像人的骨头……” 司阳闻言,想把手中的火把扔掉又不能扔,只能用两个手指头夹住,拿得远远的。却还是能清楚地看到手上的东西的形状。 一只张开手掌的人手,与他的手掌一般大。 五个手指头上簌簌地燃着火焰。 “不是不是,”宋引山连忙否认,“不是人的骨头!是动物的!” 她生怕司阳把火扔了,顺手把火接了过来,嘟囔道:“就是怕拿出来吓着你们……没想到还是吓到了。” “你为什么随身带着这种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 司阳和纪微生同时发问,眼中惊愕丝毫未减。 宋引山拿着火把走在前头,习以为常地开始向他们解释:“我这人要走南闯北,爬高山,淌大河,阅过山川无数,身上自然要带着火种,不然冻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都不知道。” 她说:“这东西叫永生火,是我偶然间得到的一个宝贝,一经点燃,永生不熄,不信你看,我吹都吹不灭。” 宋引山鼓着腮帮子呼呼吹了两下,那火焰纹丝不动。 司阳和纪微生在后面看着。 这样神奇的物件他们连听都没听过,更别说亲眼看见了,这一路上发生的事情太过离奇,早就颠覆了他们平日的所见所闻。 封山锁魂的传说、能吃人的血脚印、深渊中爬出的白骨,四个长得一模一样的领路人,还有吹不灭的白骨生火……简直就是话本里才会出现的传说。 这与那些江湖异术不同,江湖异术只要武力高强,内功深厚,再掌握一些独特的窍门就可以实现。 可眼前的情景却是真真真切切能让人感受到的灵异神怪。 那些从地渊中爬出的白骨真的只是幻觉么?可为何伤口的痛感却如此真实? 还是说幻觉只是她担心他和纪微生害怕而说出的谎言? 又或者说她别有图谋? 司阳的思绪万千。 宋引山在地渊上方冰冷的目光骤然在他脑海里闪现,那时的她与平日的嬉皮笑脸完全不同,眼神中流露出来的短暂的杀意并不作假。 他偏头看向纪微生,纪微生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看向他。 然后他们都默默地与宋引山拉开了距离。 只见宋引山举着永生火慢慢走,身后的脚步声却突然停下。 她回头:“怎么不走了?” 手上明亮的火光让司阳和纪微生警惕的神色一览无余。 宋引山看着他们的表情,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低声笑了笑。 殊不知,她这笑容在司阳和纪微生眼里更有猫腻。 “你到底是什么人?”纪微生语气不善地问道。 宋引山却答非所问道:“你们可真奇怪,明明上一刻我们还似好友一般并肩前行,下一刻就好像敌人一样剑拔弩张,这难道就是你们这些王室贵族独有的行事作风?” “那是因为你太可疑了。”司阳沉声道。疑虑一旦在心底生根,便会以一种顽强不灭的趋势发芽生长。 “我可疑?”宋引山觉得好笑,“我是没告诉你们我的身份?还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好像都没有吧?我甚至还救了你们。” “究竟是我可疑还是你们自己在疑神疑鬼?”宋引山反问道。 “明明是你有所图谋!”司阳厉声道,脸上因为激动泛起红色。 他盯着宋引山,看见她阴恻恻地把手伸进布袋里,拿出一颗雪白色的散发光晕的白色珠子。 那是圣珠! “你猜对了,这就是我的图谋哈哈哈哈——” 只见宋引山肆无忌惮地笑着,笑声在洞中不停地回荡,只听她笑够了,停下来朝他们勾勾手:“圣珠在我手里,你们又能如何呢?想杀了我吗?” “宋引山,把珠子还来,别逼我。”司阳一字一句地说。 “哼,做梦!” “噌!”山剑出鞘,剑光只指宋引山面门。 宋引山急忙用手中的永生火挡了一下,随即手在腰间一动。 这两人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变了副模样? 她腰上那根黑色的腰带瞬间滑落,凌空变成一根玄铁棍,照着司阳腿上打了一棍,司阳吃痛,动作却丝毫不减。 纪微生直直地站在旁边,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却没有动作,只傻愣愣地站着,眼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霜。 宋引山看见之后心中哀叹一声,然后脚步轻飘,躲开了司阳的步步紧逼,冲到司阳面前,发现他的眼睛上也蒙上了一层冰霜。 而司阳却好似没有察觉,一剑接一剑地朝她劈来,每一剑都被她巧妙地躲开。 就在司阳一剑当空而下时,宋引山以一种诡异的速度闪身至司阳身后,在他脑袋上轻轻地敲了一下,落云棍尖端开出一朵晶莹剔透的霜花。 司阳行动霎时顿住,眼睛上的霜开始逐渐消失。 宋引山把棍子上的霜花摘下,捏在手中,霜花变成了一滩冰水。 “哼,小把戏。”宋引山轻哼一声,反手又在纪微生脑袋上敲了一下,随后,落云像游蛇一般重新缠上她的腰间。 司阳和纪微生眼神顿时清明,如梦初醒般愣在原地,收了手中的剑,满脸疑惑地看向宋引山,用眼神问:怎么回事? “你们方才又中招了。”宋引山举着火,无奈道,“这洞中不知有什么东西会影响人的心智,幸好我聪明,现在没事了。” 随后她转身问司阳道:“还记得你在喜轿中发生的事么?” 司阳面上一惊,反应过来宋引山说的是什么之后疑惑道:“那难道不是梦?” “怎么可能是梦,是梦的话你怎么可能见到我?”宋引山道。 司阳:“……” 宋引山接着说:“这山中应该有一个幻术极其厉害的妖或者鬼,喜轿和白骨出渊以及方才你们二人心智被影响一事可能都是出自对方之手,不知道你们是否仔细观察过,有些白骨并不是人的,而是山猴子的。” 司阳道:“也就是说当地盛传的山神娶亲和封山锁魂之间关系十分密切。” 宋引山:“甚至有可能同宗同源。” 山神娶亲是百姓津津乐道的美事,他们坚信阴雀山中有强大的山神,却极少有人想到既然有山神,又为何会放任恶灵封山锁魂的事情不管? 神不可能害怕恶灵。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神与恶灵是一伙的。 或许有人想到了,但是人微力薄不敢细究,只能人云亦云自欺欺人。 不知是有火的缘故,还是其他,洞中明显温暖了许多。 “竟然是这样么,”听了宋引山的分析,司阳回想刚才自己看到的情景,他没有察觉到自己是什么时候心里开始对宋引山出现一些莫须有的情绪。怀疑、害怕的想法在他的脑海里一直回旋,磨得他头疼,直到他不自知地拔出山剑。仿佛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推动着他的行动。 如果真如宋引山所说,那这个使用幻术的妖鬼真是厉害。 “我刚才没伤到你吧?”司阳小心地问道。 “没有,”宋引山摇头否认,“不过我很好奇,你看见了什么才会对我拔剑相向?” 司阳自然不会就这样说出圣珠的事情,迟疑了一会儿才不自然地回答:“看见你变成了一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恶鬼,张牙舞爪地要吃我。” 宋引山微微耸肩,好吧,这确实值得拔剑。 然后她看向纪微生:“那你呢,你又是看见了什么?” 没想到纪微生突然耳根通红,抿着嘴一句话不说,也不看她。 37. 进石室,得见木棺 宋引山知道这其中定有蹊跷,但纪微生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她也就放弃追问了。 她从永生火上掰了两根燃着火的骨头,一人给了一个,说:“刚才应该是那阵阴风搞的鬼,你们把这火拿好,一般的迷幻术法对你们不起作用。” 司阳虽然对这个东西到底人骨还是动物骨心存疑虑,但不敢不拿,一手拿着剑一手拿着火继续向前走。 他默默地跟上宋引山的步伐,跟她并排,问出了他心中积淀已久的疑问:“你真是仙师?” “算是吧。” “这世上真有鬼神?鬼神长什么模样?” “算有吧。” “你能仔细讲讲吗?” 宋引山迟疑了一下,见他一副真心发问的模样觉得有点奇怪。 这世间神仙妖鬼之说早已遍布,由此衍生出了捉妖师、阴阳师、仙师等五岁幼童都知道的各大家族,平常老百姓遇到点什么事都会找仙师做个法驱驱邪,又或者上告阴阳师,请人捉鬼。 这些做法世间都传遍了。 更何况在青鸾时,司阳和她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事,鬼怪妖邪什么没见过,为何如今会这样发问? 还是说他到现在为止还在伪装身份? 伪装给谁看?纪微生?还是自己? 宋引山觉得多半是对自己。 心想这小子还挺谨慎。 见她犹豫,司阳忙道:“我可是付了钱的。” 宋引山一想,确实是,他的玉佩都还在她这里,于是便说道:“上古神话可都听过?” “自然。”司阳答道,不过那些神话故事他只是幼时在话本中听过,并未深思,难道上古神话都是真的? 他说:“话本中常说世有神、仙、人、妖、鬼、魔六界,盘古开天地,女娲造人补天,这是最初的神,他们至高无上,与天地并存,与日月同辉,是最厉害的存在。” 宋引山轻笑一声:“实则不然,其实人才是最厉害的。” 司阳:“为何?神仙都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法力无边,寿命无尽,抬手便可摘星揽月,吐纳之间便是四海更迭,他们高坐云端,看遍生老病死,看透万古红尘;凡人有什么?连凡人极致追求的长生之法也只是神仙的本能罢了。” 宋引山斜着眼看司阳,笑道:“话本子看过不少啊。” 司阳不置可否。 “人修习术法可成仙,死后则成鬼,妖吸收天地灵气可幻化人形,魔则由人心戾气所生,一切都是围绕人而运转。仙者高坐云端,却终究脱不开人间香火的供养,鬼者缠人不渡,念的不过是生前未了的宿怨,妖者幻化人形,所求不过人间烟火情长,魔者更是由人心滋生。” 纵是神仙云端高看,妖鬼横行旷野,到头来,都要循着人间的轨迹,体味凡人的聚散兴亡。 “除此之外,你可知道,如今天上有六大掌天之神,传说都是以凡人之躯体飞升,成为天上可独拥宝殿的真神?” 司阳:“是哪六大?” 宋引山:“文衡帝君掌士,朝堂科举、礼法文脉皆由他管;方土娘娘掌农,五谷稼穑、山川水土、四时生养为她所看;天工造物仙尊掌工,专管百匠技艺、营造器械、土木造物;玄坛财神掌商,管市井商贸、财货流通、商旅民生;幽冥人皇古神掌民,管人伦善恶、生老病死、凡俗众生;还有清虚元道真君掌玄,术士修行、道法术法、炼气修仙都要拜他。” “你说人厉不厉害?” 宋引山语调逐渐低沉,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庞,眼神中流露出一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无名的哀伤,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一片厚厚的阴影。 一袭白衣在火光的照耀下散发出莹白的光晕。 司阳有些发愣。 神仙太多,他没有记清,却清楚地看见了宋引山身上的光。 但奇怪的是他觉得这些光晕不是真正的光,而是笼罩在她身上的孤独。 司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 她明明看着年岁不大,可为什么却一副历经沧桑,看破红尘的模样? 好像她就是那些神仙妖鬼似的。 司阳从心中奇怪的情绪中抽离出来,继续问:“那你见过神仙吗?” “没有。”宋引山摇头,“妖魔鬼怪倒是见过不少。” 末了,她又说:“凡人哪能见神仙呢。” 司阳还想继续问点什么,譬如她是什么门派?是不是也会术法?此次进山是做什么的? 没想到宋引山说:“你们皇帝曾经建过一个玄机阁,现在似乎还未解散,专探人间奇案,你若是感兴趣回去后可以去问问,里面应该人、妖、鬼、怪什么东西都有。” 司阳放松的神态突然一紧。 幸好一直走在他们前方的纪微生脚步稍顿,回头看向他俩,缓解了他紧张的神态,没有被宋引山察觉。 火光照耀下,三个岔路口出现在他们眼前。 “走哪条路?” “随便选一条。”宋引山满不在意道,随手指了指右边的路,“这条?” 他们对这里面的情况并不了解,走哪条路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 “好。”纪微生举着火仍旧打头阵。 这条路越往前走越窄,最后只能勉强通过一个人,抬手就能摸到两边石壁上潮湿的青苔,霉味充斥在鼻腔之中。 司阳走在最后,感到鼻子不舒服揉了揉,突然听到纪微生的声音:“快退出去!里面有东西!” 脚下的土地突然抖动起来,肉眼可见地裂出一道缝隙,同时还伴有“轰隆”声音。 司阳赶忙转身退回去,“快走!” 三人快速往回跑。 回到三岔路口,所有的震动都停止,轰隆声消失。 司阳咳了两声,道:“这洞有蹊跷。” 甫一回头,身后竟不见宋引山和纪微生的身影。 之前的三个路口变成了两个,一左一右,像两只黑洞洞的眼睛冰冷地注视着他。 路口不见了。 人也消失了? “宋引山!纪微生!”他大喊道。 没有人回应他。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山洞中回荡。 司阳脊背发凉。 难不成他又进幻境了? 可手中的永生火还在,宋引山说过一般的幻术不会再对他起作用。 司阳靠在石壁上,努力回想刚才的情形。 纪微生提醒他们洞里有东西,然后地动山摇,他们都开始往外跑,他走在最后,跑得最快,等他跑回三岔路口时震动停了,人和路口都消失了。 这洞中到底有什么? 吃人的精怪? 那宋引山和纪微生时都已经被吃了? 司阳不敢深想,深深吸了口气,摇摇头。 肯定没有。 自己都没事,他们肯定也没事。 只是他现在还不明白眼下到底是怎么回事而已。 周遭的空气被死寂包裹地严严实实,只能听到司阳有规律地呼吸起伏声。 三个人的时候这山洞略显拥挤,现在只剩他一个人,又空旷得很。 司阳有些不知所措,猛然却听到一声接一声呜咽传来,在安静的山洞中如水流般蔓延。 他敛起无措,连呼吸都变得谨慎,定神仔细听了听,似乎是从左边的路口传出来的。 司阳举着火,小心翼翼地走到那个路口前,往里照了照,看见一个花脸的小孩摇摇晃晃地抹着眼泪从里面走出来,一身破旧的棉袄已经黑得看不出底色。 看见司阳,他放声大哭,像是看见久违的亲人,蒙得扑上去抱住司阳,哀嚎起来。 司阳先是震惊,继而想到这洞中怎么会有孩子,莫不是妖怪变的吧? 他想到这儿,连忙把人推开,手放在腰间的山剑上,如临大敌地看向小孩。 只见小孩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眼泪汪汪地去牵他的手,糯声糯气地说:“大哥哥,你可以跟我走吗?我的娘亲被他们抓走了,你能帮我找我的娘亲吗?” “你娘亲?” “洞里有坏人,他们抓走了我的娘亲呜呜呜……”小孩边哭边说。 鼻涕眼泪擦了司阳一袖子,可怜兮兮的模样看了让人心生不忍。 司阳用手试探地擦掉了小孩脸上的泪珠。 眼泪是热的。 皮肤也是热的。 应该是人。< /p>莫不是之前在洞里休息后没跟上商队的人? 他低头问:“你们为何没跟大家一起走?” “哇啊……我不知道!呜呜呜娘亲被抓走了呜呜呜……”在司阳的追问下小孩头摇的像拨浪鼓,哭得更厉害。 说着,小孩就牵着司阳的手往他出来的方向走。 既然这小孩子都平安从那里边走了出来,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说不定宋引山和纪微生也在里面。 想到这里,司阳跟着小孩往里走。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溪溪。” 这条路比他们选择的那条要干燥许多,没有湿气,也没有霉味儿,一路上没有任何异动,也没有听到奇怪的声响。 一路顺利,他和溪溪来到了一间石室,里面的陈设竟跟外面的房屋陈设一样,桌椅板凳,床铺书架皆有,似是有人居住。 屋子中间有一个独立的石台,台上有一张石床。 什么人会住在这里? 司阳环顾四周,没发现有人。 “娘亲就是在这里被抓走的。”溪溪指着石床说,“娘亲累了想睡觉,我去找水,回来娘亲就不见了。” 说着,溪溪又哭了起来。 小孩子的哭声嘹亮,清澈,但在司阳听来却有些刺耳,他扶额在床前蹲下。 哭得他脑仁儿疼。 “别哭了,我帮你找你娘。” 他忍着烦躁仔细查看石床和地面,然后在地面上发现了拖拽的痕迹,他顺着痕迹一步一步走,绕到石床背面,一口黑色棺材映入眼帘。 司阳心中一惊。 棺材竖着靠在石床上,因为石床太高,从正面看的时候被挡得严严实实,所以他一开始并没有发现。 棺材盖已经被掀开,里面除了一些干草其他什么都没有。 司阳仔细看了看,棺材的成色还很新,底下沾有雪和泥点子,湿漉漉的。还有几根断的古树根系。 司阳脑中出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难道是王家丢了的棺材?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回想当时跟着王家家丁出去找棺材的情景。 家丁和商队的人在地渊边上查看了几番,认定棺材掉下去了,便放弃寻找结伴归队。 司阳和纪微生等他们走远了也去地渊边上瞧了,那棺材就挂在古树的根系上摇摇欲坠,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走,离地太远,根本无法捡回来。 本应掉下地渊的棺材却离奇地出现在这里。 司阳觉得匪夷所思。 正想得入神,转头时一张鬼脸怼在他眼前。 溪溪双手扯着下眼睑,笑嘻嘻地问:“大哥哥你发现什么了吗?” 司阳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回他:“没有。” 拖拽的痕迹延伸到棺材处便消失不见,他将棺材放平,把里面的干草拿出来。 “你知道这个棺材是谁放在这里的吗?”他问溪溪。 溪溪懵懂道:“我不知道。” 这间石室没有其他出口,石壁上也没有机关,要想把人带走只有从进口处。 “你当时在哪里取水?”他抬头问溪溪。 溪溪挠挠脑袋,“就在外面……嗯……我也不知道。” 一共三个路口,一个凭空消失,一个已至尽头,只剩下最后一个。 思及此处,司阳立即起身。 不料脚下被树根一绊,重心不稳,幸好他及时用手撑在棺材沿上才没摔倒。 手指与棺材接触的地方传来粗糙的颗粒触感和一丝疼痛。 司阳低头一看,棺材的里层边沿处有二指宽细密的符文,紧密地缠了棺材一圈,符文上有许多突出来的颗粒,如同石子一般锋利的棱角划破了他的手指,沾上红色的血迹。 鲜血与符文接触的一刹那,环绕棺材的一圈符文隐隐发光,银白色的光亮从凸点处流出,在棺材中间汇聚成一个光圈,立在半空中。 像一面镜子。 司阳后退两步,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奇景。 镜子中逐渐出现两个身影。 光点汇聚完成,镜子中的身影已经明显。 是宋引山和纪微生! 38. 棺中象,拔剑对质 司阳又惊又喜。 镜子中的宋引山和纪微生正蹲在一口棺材前,似乎也在查看棺材之中有什么。 司阳认出来了,他们查看的棺材正是他眼前的这口。 纪微生翻看棺材,从里面拿出一个绛红色荷包,他把荷包拆开,从里面倒出一颗纯白色的隐隐发着光的珠子。 圣珠! 司阳脸上的欣喜与纪微生脸上的重合。 纪微生难得微笑着跟宋引山张嘴说了什么,司阳听不到声音。 宋引山也笑了。 纪微生把珠子放回荷包,放在腰间,然后转身去捡放在地上的剑。 就在他弯腰的一刹那。 宋引山在他背后掏出了一把匕首,匕首闪着寒光,冰冷如雪。 司阳亲眼看见匕首的寒光没入纪微生的身体。 “噗!” 鲜血顺着匕首从纪微生的身体里流出,纪微生倒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宋引山。 宋引山微笑着从他身上取走了荷包,低头和他说着什么。 镜子中的情景从此处便开始逐渐消散,汇聚的光点重新返回到符文之中。 司阳呆呆地站在原地,纪微生倒地的情景还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么可能? 宋引山怎么会杀了纪微生? 纪微生死了? 这么可能! 司阳慌乱地把手放在符文上,试图再滴些血上去,他想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纪微生是不是真的死了,宋引山又去了哪里。 可棺材沿上的凸点和符文却一并消失不见了,棺材内层光滑无比,符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又是幻觉对不对?”司阳低声道,他努力压下内心的恐慌和不相信。 镜子中的石室就是他身处的这个,地上并没有血迹,肯定是假的。 这洞中究竟有什么? 山神妖鬼还是其他? 为什么要一直让他陷入幻觉? “你是谁!出来!”愤怒填满了司阳的胸腔,他在空荡的石室内大声喊道,“出来当面说清楚!” 说清楚纪微生和宋引山到底去哪儿了。 纪微生到底有没有死。 这山里到底有什么。 石室里除了回声,没有人回应他。 连一旁的溪溪都只是惊异地看着他,不说话。 “大哥哥,你怎么了?”溪溪凑近去牵他的手,声音温暖好比春风,掌心的温热让司阳稍微恢复了些许理智。 溪溪:“大哥哥,你带我去找娘亲好不好?带我走吧。” 话语未落。 整个石室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司阳牵着溪溪靠在石壁上稳住身形,然后想往外跑。 可他跑了两步就眼睁睁地看着出口逐渐缩小,最后变成了一堵石墙,不见一丝缝隙。 石室变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 并且四面石墙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中间靠拢,空间越来越小。书架桌椅倒了一地。 司阳举剑猛劈。 石墙不见一丝裂痕。 眼见无处可去。 司阳来不及多想,连忙回身把溪溪塞进棺材中,自己也随即进去躺下,再把棺材盖子盖上。 棺材内黑漆漆的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他抱着溪溪,小男孩乖得很,一声哭闹也没有。 外面的轰隆声连续不断,不久后他感觉棺材在移动,像是顺着水流在不断滑动。 紧接着棺材翻滚起来,司阳护住溪溪的脑袋,拼命地用身体抵住棺材四面。 接下来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司阳在波浪式的旋转中逐渐丧失了意识。 等到司阳再次恢复意识,他感受到了一种悬空感。 他睁开眼睛,入目是无尽的绿色。 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由藤条编织的茧里,挂在一棵巨大的古树枝条上,在高空中摇晃。 古树繁茂可遮天蔽日,头顶看不见其他,只有漫无天际的绿色。 底下是犹如房屋般粗壮的树干,肆意疯狂地生长延伸到各处。 这树与外面地渊上生长的那棵极为相似。 司阳通过藤条的缝隙看到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山洞口,每个洞口都有一根藤条连接,他身后的山洞口放着一口棺材,里面空空如也。溪溪不知在何处去了。 他被吊在悬崖边上,头顶有一根粗壮的藤条,他身上的藤条茧便是由这根藤条结出,四周还有其他的藤条茧,司阳隐隐看见其他茧里有白森森的骷髅。 凉风吹过,司阳在空中摇晃着,他低头看去,底下是一个凹形的山谷,像一个碗。谷中似乎只有这一棵大树,以及缠绕在它身上而布满山谷的藤蔓。 司阳在身边摸索,山剑竟还在他身边,他抓住其中最大的一根藤条,然后拔剑砍其他藤蔓,藤条坚韧,一剑下去只能勉强砍出浅浅的缺口,茧中空间太小,他没办法使劲,只能一点一点地磨。 藤条茧破,他爬出来,然后利用自身的力量荡起来,等时机成熟,他运气发力,扑向不远处的石壁,上面爬满了藤蔓。 司阳抓住藤蔓,开始一步步地往下爬。 …… 山谷中凉风习习。 宋引山的斗篷早丢了,捡了些干柴生了一堆火,靠在大石头上疲惫地眯着眼取暖,时不时地起身观察四周,确定没有什么危险后又坐下。 干柴烧得噼里啪啦,火光映在她脸上,照见她精致的五官和平静的眉眼。 像一座雕像,静静地矗立在火前。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了一刻钟后,她撑着落云站了起来,从布袋里拿出一把匕首,走向一边的石墙开始割长在上面的藤条。 忽然之间,宋引山脖颈一凉,冰冷的剑锋抵在她的颈间,带来彻骨的寒意。 宋引山垂眸看向脖子上的剑光,手上的动作顿住。 身后的声音犹如碎玉切冰,清冽冰凉没有起伏:“纪微生呢?” 声音很熟悉,但又很陌生。 “司阳?”宋引山回头。 司阳眼神漠然,冷冷地盯着她:“我问你,纪微生呢?” 宋引山这一路上从来没有见过司阳这副神情,眼睛通红,眼神里承载的是刻骨的恨意,像是要将她剥皮抽筋。 “你怎么了?”宋引山朝他走近一步。 司阳没有任何退让,一动不动。 宋引山颈间出现一丝疼痛,一滴血从剑下流出。 “回答我!”司阳声音出现些微颤抖,“你是不是把他杀了?” 确定的语气中带有一丝侥幸的期许。 “我……” “司阳!你 怎么也在这里!”纪微生抱着一兜野果子和一些干柴从不远处跑来。 “你没事吧?”纪微生急切地看向他,同时也注意到了他和宋引山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这是怎么了?” 司阳惊讶道:“你没死?” 纪微生:“当然没死,你很希望我死?” 司阳松了口气:“幸好……” 纪微生看着仍旧放在宋引山脖子上的山剑,抽动嘴角:“你不会以为我死了,来找宋引山讨公道吧?” 司阳这才惊觉剑还横在宋引山颈间,连忙收手,谁料宋引山正徒手捏着剑锋,司阳一收,山剑不偏不倚地在宋引山手心划过一丝血痕。 血液没入剑身,不见踪迹。 司阳急忙收剑,满脸歉意地看着宋引山,抓着她的手,“没事儿吧?” 回剑鞘的山剑在某一瞬发出了一道微弱的白光,落入了宋引山的眼睛。 宋引山收回自己的目光,冷脸瞥了司阳一眼,冷酷道:“没事。” 然后继续去割石壁上的藤条。 司阳抢过她手里的匕首,急道:“先把手包扎一下。” 他牵着宋引山走到火堆旁,宋引山甩开他的手,兀自坐下,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单手包起伤口。 “对不起……”司阳半蹲在宋引山身边,“我刚才以为……对不起。” “你以为我杀了纪微生,所以要找我报仇。”宋引山陈述道。 “那是因为我在一间石室里看见了一块镜子,镜子里你杀了纪微生,拿走了圣珠,刚才又只看到了你一个人,我就以为是真的……”司阳一口气说道,说完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把圣珠的事情说了出来。 听到这话的宋引山神色一顿,包扎的动作缓下来,司阳见状接过她手中的布条,轻柔地帮她把伤口缠好。 火光映射在他脸上,在深邃的眉眼间投射下一片阴影,他眼神专注,动作温柔,只是包扎而已,他却好像在完成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宋引山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五年后再次相见,他好像变了。 五年前,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事事追问的稚嫩少年,虽然表面上看起来稳重,但实际上是个至情至性,心思单纯的人。 五年后的他好像变了一副模样。 他时而温柔,时而幽默,时而热情,时而冷静。初见时他言语犀利戳破她的骗术,再次见面他却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买她的消息,进山途中他一路上对她温柔以待,偶尔还会开开玩笑。 但宋引山发觉,这些都不是现在的他。 眼前这个满带愧疚歉意与温柔给她包扎伤口的依旧不是。 五年的时间,他学会了更加隐蔽地隐藏自己。 明明只是个普通人,却比她见到过的任何幻妖都要善于变换伪装。 只有在初见和方才的危机时分,他才露出了他的尖锐。 细细想来,他在接触她之后,就在默默地改变了他的行事风格。 他似乎明白,对于她这样的小姑娘,何种模样才能深入她的内心,赢得她的信任,甚至让她迷上自己,所以让自己的行为动作变得温柔体贴。 宋引山心中冷笑。 若是寻常女子,此时说不定此时已经芳心暗许,沉溺其中。 只可惜,他遇到的是自己。 39. 叹重逢,青藤现诗 沉默良久之后,宋引山伸手抬起司阳的下巴,让他慢慢抬头看着自己,认真坚定地说:“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司阳顺从地仰着脸,同样诚恳,顺从着她:“我们是朋友。” 四目相对,宋引山从司阳的眼睛里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脸,忽而一笑。 他的眼中没有她熟悉的气息。 她一开始以为司阳是因为进山有任务所以才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和她相认,但现在,她一次又一次地确认,他是真的忘记了。 是失忆了吗? 他眼里的陌生和极力在陌生人面前伪装的意图都不需要她用引魂灯就可以看清。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嗯?”司阳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青鸾。”宋引山继续说。 司阳脑袋一热,脸红了几分:“亲……什么……” 宋引山:“……”不仅失忆了,耳朵还不好。 算了,相认又能怎样,不过是寒暄几句,互相怀念一下五年前一起抓鬼的经历,再说说这几年的生活,又或者惊叹一下在这里相遇的巧合。 这样的话语她并不喜欢,对他这几年的生活也并不在意。 宋引山放弃追问,权当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人。 “咳咳。”纪微生拖着已经编好的藤条床走到火堆旁,一副不好意思打扰到他俩的模样在司阳身边坐了下来。 宋引山顺势松开手,默默地坐直伸手取暖。 “当时在那洞中发生了什么?”司阳开口问道。 纪微生:“我当时正往外跑,突然脚下一空,然后掉进了一间石室,在石室中我看到了王家丢的那口棺材,我正掀开棺材看呢,一面镜子出现在我眼前,镜子里我看到你杀了宋姑娘,结果宋姑娘突然从墙里摔出来了,我立刻意识到镜子里是假的,应该又是幻象。” 听到这里,司阳脸色变得不自然。 纪微生都能立刻明白过来那是假象,自己却…… 他尴尬地问:“宋……姑娘为何会从墙里摔出来?” 纪微生摇头:“这我也不知,连宋姑娘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何,不久后石室开始震动,并且逐渐缩小,接着……我在慌乱中晕了过去,醒来后就在这里了,宋姑娘说我被吊在了一个藤条茧里,她废了好大劲才把我剖出来。” 说话时纪微生感激的神情完全遮掩不住。 司阳沉声道:“我跟你们的遭遇差不多,不过我遇到了一个小孩,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小孩?” 司阳“嗯”了一声,“他从其中一个洞口出来,牵着我去找他的娘亲。” 不知他是否也在这山谷之中,又或许他也被吊进了头顶上密密麻麻的藤条茧里。 藤条茧大大小小挂满了整棵树,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那是个什么样的孩子?”宋引山问。 “他虽然浑身脏兮兮的,但是很乖,躲在棺材里不哭也不闹,一心想找他娘。” “他有说他叫什么名字吗?”宋引山又问。 “溪溪。”司阳道。 谁知宋引山眼神了然,低头微微一笑:“他叫傒囊。” 司阳惊讶:“你认识他?” 宋引山:“傒囊,山中精怪,外形酷似幼童,常出没于两山之间,见人便伸手引导,但若被带离原居地便会死亡。” 司阳:“竟是妖怪……可他并未害我。” 宋引山:“并不是所有妖怪都会害人,话本子里的故事不可全信。”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又说:“不过你遇到的这只,说不准。” 宋引山在自己的布袋里翻找了几下,说:“这山里不对劲,说不清有什么东西,你们两个虽有功夫傍身,但终究是凡人,双拳难敌四手。” 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全都倒在地上。 匕首、珠串、永生火、一个精致的木盒,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小玩意儿。 “这山中是非纷繁,若是遇到危险,我恐无暇顾及。” 她拣出那把匕首递给纪微生:“你的剑丢了,这是取天星石锤炼而成的,质地坚韧,上面有我赋上的驱邪术,或可一用。” 然后她对司阳说:“你已有山剑,无需其他武器,但你体质特殊,心神容易被扰,”她将白色的珠子递给他,“此物可安心定神,驱邪避祸,你戴在身上,世间只此一件,不可再丢弃。” “这次我只带了这些宝贝,没有其他供你们挥霍了,顾惜一些。”宋引山抬头看着密不透光的树顶,“此次出山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这山中有一股她莫名熟悉的气息。 于她并不友善。 这也是她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你把宝物都给了我们,你用什么?”司阳拿着珠子担忧地问。 “多担心担心你自己,不用管我。”宋引山把其余物品收好,把布袋挂在身上。 司阳顿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为何要帮我们?” 为何? 宋引山自己也说不清,或许只是因为他是旧相识吧。 “因为我比较善良,不忍心见你们死在这山里。” 火越烧越小,她又丢了些干柴进去。 纪微生又说:“你既是仙师,想必有师承门派,你告诉我们,等我们出去之后定登门拜谢。” 宋引山笑道:“我没有门派,不过你们若真想谢我,可将说好的百两银子埋在此地往东三十里,古赏河城前的一家客栈后院的老槐树底下,我自会去取。” 司阳点头应“好”。 火势渐小。 宋引山再次往里加柴。 眼见柴禾快烧没了,纪微生起身说:“我再去拾些柴火来,这里太冷了,没有火不行。” “我帮你。”宋引山也跟着起身。 司阳看着两人相继离去,心里竟莫名生出了一丝落寞感来。 怎么有一种被这两人抛弃的感觉? 他找了一根绳子把宋引山给他的珠子绑了起来,戴在颈间,然后才起身,自言自语道:“夜里冷,我去扯点藤蔓编席子……” 这里的四面石壁上爬满了藤蔓,说是捡干柴,其实是捡一些干枯的藤条用作柴禾。 宋引山一边找着 枯藤,一边想着该怎么从这个四四方方的谷底出去。 他们进来时并无意识,莫名就出现在青藤茧里,宋引山抬头眯着眼睛看了看头顶悬挂着的其他青藤茧,暗道:难道出路在树顶? 未等她想完,纪微生在不远处发出了一声惊叹。 宋引山扭头看去时他正面对着一块被揭开的石壁目瞪口呆,她好奇地走了过去,道:“怎么了?” 青藤蔓延,将整个石壁都覆盖住,纪微生在找干藤时不小心用大了劲儿,一下把攀爬在石壁上的藤蔓扯下来了一大块,藤蔓的根系互相缠绕,就这样牵连着扯开了大半的石壁。 石壁之上,除了一些褐色的泥土和乳白色的植物根系,还出现了其他的东西。 纪微生用匕首把石壁上的泥土和根系轻轻刮掉,石壁便露出的本来面目——一幅壁画。 这幅壁画看起来年岁久远,其颜色在藤蔓的生长破坏下褪去许多,但仍能看清壁画所画的内容。 “这画的是什么?”纪微生疑惑道。 司阳也走了过来。 三个人把这块石壁上的藤条全部扯下,露出了整面的壁画。 “这篇画作篇幅如此恢宏,看这模样倒像是陵壁丹青,讲述了墓室主人这一生所发生的大事。”司阳出身贵族,见多识广,一下子就看出了这是什么壁画。 纪微生道:“这里竟然是陵墓?怎么没看见墓室主人的棺椁?” 他们在这里待了许久,这里除了这四四方方的石壁和一颗参天的大树外,什么都没有。 “你们看,这里有字。”宋引山蹲在石壁的左下角,拂去壁上泥土后发现了一排排小字。 司阳蹲下身去看,发现是一首诗。 诗的题目叫“过山引魂”。 他轻轻将画上之诗念出声: “酉水宋门女嗣长,神瞳自可勘阴阳。 一点朱砂承玄窍,金铃摇落照孤光。 可怜枉死含冤客,野魄飘零泣寒霜。 莫问生灵咀旧骨,应叹死魂唱新腔。 望乡恶犬千山度,奈何金鸡万山荒。 不问人间功与过,自有幽都作主张。 谁道功德无计量,天宫簿上字千行。” 小字的旁边有一幅人像,是一个衣带飘飘的女子,相貌美丽,腰间系着一颗金铃铛,手里提着一盏金色的灯笼,她眉心有一颗朱砂痣,即便是蒙受泥土灰尘,照样隐约可见泛泛红光。作画者所用染料丰富,画技传神,寥寥几笔便刻画出了诗文中所言之人。 纪微生不解道:“这诗是何意?” “酉水宋家,女性传代,天生神眼,可通阴阳。身负神眼者眉心有朱砂痣,腰系金铃,手持长灯,专门引渡含冤枉死的孤魂野鬼,引渡过程中他们护送鬼魂跨过危险重重的恶狗岭和金鸡山,这两山分别位于望乡台后,奈何桥前,让鬼魂得以入鬼域轮回。他们对人间的是非曲直不做评判,只做引渡人。过山引魂者此生功德无量。” 说完,三人莫名陷入了一片怪异的沉默之中,纪微生率先打破了沉默,说了句:“竟然还有这样的人,怎么从未听说过?” 40. 困四方,酉水宋氏 “这不就是阴阳师?”纪微生脱口而出道。 宋引山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 既然知道阴阳师的存在,那么之前这两人说不信鬼神传说,装作一副无知的样子,就是骗她的。他们在有意隐藏身份。 起初她以为司阳不与她相认是不想在纪微生面前暴露身份,所以才一路伪装,现在确定了司阳不记得自己,那么他们的伪装只可能是针对自己的。 除了皇子的身份,还有什么是需要他们继续伪装的? 宋引山回想了江湖中关于七皇子的传闻,说这位皇子不爱权力爱自由,从小就有一个江湖梦,皇帝便为他遍请剑术大家、宗师能人教他武功,十岁以后学有所成就经常孤身一人闯荡江湖,立志要做一名威震江湖的游侠客,皇帝拗不过他,只能听之任之。 这样的经历也能说得通她当时为何会在青鸾与他相遇。 她离开青鸾后不久就听闻山剑出世,由七皇子持有。若非此剑是她所赠,她也不会知晓司阳的身份。 之后她潜心做着自己的事,不再听到司阳的消息,直到五年后再次重逢。 他一直刻意把自己塑造成一种单纯无知的形象。 宋引山想到了他和纪微生在进山前的谈话和他方才情急所说的圣珠,便大致明白了。 他们为了追查圣珠的下落伪装进这支进山的队伍,只知盗贼在这些人之中,却不知是谁,也不知圣珠何在,为了便宜行事他们只能把自己伪装成一无所知的小白兔暗中窥察。 就像两只披着花衣装白痴实则有八百个心眼子的傻猫,以为自己隐藏地很完美,实则早就露出了高高翘起的尾巴。 宋引山也不揭穿他们,继续往下看壁画。 壁画的主人公名为宋晴,五岁后由家中族老开了神眼,开启了过山引魂之路。壁画里画了好几处她引渡的场景,有意外丧命的赶考书生,被人谋杀的达官贵人,还有酒楼起火被焚的店家客人,因为她功绩累累,引渡从无差错,十八岁便当上了宋家旁支的长老。二十七岁时她与心上人成亲,诞下一女,但画中并未提及她的女儿是谁。 前面的这些画面都十分温柔平和,但是随着画面往上走,气氛陡转。 大约是过了四十年后,宋晴在一次引渡过程中犯下错误,导致引渡的鬼魂发生噬变,阴气反噬伤及无辜。 壁画上宋晴站在一团密集不散的乌云下,举手仰头,眼神慌张。她的四周有一些零星的村庄,也被笼罩在乌云之下。 壁画中并未详细描述这个惨案的细节,只称此次失误破坏了当地的阴阳平衡,酿成村庄惨案,她被剥去长老之位,关进了家族囚牢。三年后郁郁而终,死后未进宋家祖地,其后人秘密将其以长老规格埋葬在此。 宋晴的一生就此完结。 纪微生叹息一声,似是有些惋惜,“根据这画中所记载的时间,已过去四百多年了,难怪我们没听说过酉水宋家,这个家族应该已经灭亡了。” “四百年时间太久,连她的墓室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的棺椁尸身陪葬品都不知去了哪里,或许是被盗墓贼挖走了,只留下了这幅壁画。” “她的后人怎么不来祭拜她?”纪微生奇怪道。 宋引山:“四百年,怕是她的重孙子都化作了白骨,谁还会记得。” 纪微生暗自点头:“世事巨变。” 突然,他发现宋引山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奇怪道:“我脸上有东西?” 宋引山眼神古怪地指了指他的眉心之处。 纪微生怔愣片刻,反应过来自己的眉心也有一颗朱砂痣,他指了指壁画,无奈道:“我是男的。” 而宋家是女性传代,也只有女性眉心才有朱砂痣。 宋引山轻笑一声,乐道:“又没说你是宋家人,急什么。” 纪微生尴尬地回击道:“你头上有铃铛,身上也有灯。” 宋引山摸了摸自己的铃铛,眼神不屑道:“我这是玉制的,比他们的更贵。” 纪微生:“……”还攀比上了。 两人你一眼我一语地打趣着,未曾注意到司阳像是入了迷似的痴痴地看着壁画,良久,方听他神情困惑道:“为何在这壁画中她十八岁当上长老,二十七岁成亲,再到四十年后发生意外,她的容貌一直都没变?一直是十八岁的模样?” 像这样记录生平的壁画,作画者通常会随着故事的主人公年岁的增长适当改变其面貌,但看这幅画的作画者笔触却似乎是在刻意地把成年之后的宋晴画得一模一样。 按照壁画中的时间看,她去世时正好是七十岁,而棺材里她露出的那半张脸依旧是年轻时的模样。 这绝对不是作画者的一时疏忽。 经过司阳这么一说,宋引山和纪微生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难不成这个宋晴不是人?是妖怪或神仙?”纪微生猜想道。 宋引山反驳道:“神仙妖怪寿命恒长,凡人寿命不过百年,宋晴只活了七十年,可见不是仙妖,更像人。” 纪微生:“兴许只是画师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画错了。” “也许吧。”司阳暗叹一声,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是时间过去地如此久远,他有再多的疑惑也无法从这幅残破的画中得到答案。 看完壁画,三人也只是唏嘘一阵,然后继续捡柴生火。 司阳把找来的藤条放到火边堆起来后铺平,编编拆拆地弄了半天才勉强编成了三张草席。 宋引山和纪微生两人抱着柴火回来时正好看见司阳皱着眉对着乱糟糟的藤条生闷气,宋引山虽觉得好笑,但并未和他说话,只自顾自地把火堆燃得更旺。 手心的伤还隐隐作痛,虽然致伤有一半原因是她自己主动去握的剑,但她觉得司阳的原因更大,便不想和他说话。 于是乎,纪微生又被这两人之间尴尬的氛围所包围,他把柴放下,主动说道:“这个地方很奇怪,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走出去。” 沉默终于被打破。 “你们来之前可对这个地方有所了解?”宋引山开口询问道。 “左右不过是外面说的那些封山锁魂的传言。”听到她问话,司阳认命地放下了藤条,主动回应。 宋引山:“所以你们什么都没准备就跟着进了山?” 司阳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点心虚,点了点头。 只听宋引山毫不客气地吐出四个字:“太过莽撞。” 末了,她挑眉道:“现在可以说你们进山的目的了么?” 司阳思忖片刻,想到这一路走来,宋引山虽然行事古怪神秘,没有章法,但屡次救他于危险之 中,除了爱点财,并无其他坏心思。况且要想成功从这里离开仅仅倚靠他和纪微生难以办到,仍旧需要她的帮助。 于是坦诚相对:“京城圣珠被盗,我们二人是为了追查圣珠下落而来,只是那几个盗贼混在进山的人之中难以分辨,我们又与他们走散,眼下还没有进展。” 这话与宋引山的猜测大差不差,但圣珠这东西却是她不了解的,便问道:“圣珠长什么样?有何用途?” 纪微生随即阐述道:“圣珠拇指一般大小,通身雪白,隐隐散发白光,温润如月。听闻此物乃大吉之物,可驱邪避灾,世所罕见,价值连城,京城只有一颗,皇上赏赐给了体弱的长公主用于温养身体,半个月前一伙贼人潜入长公主府盗走了这圣珠,惹得龙颜大怒,特吩咐我们前来追捕这群贼人。” 通身雪白,隐散白光,温润如月。宋引山细细咂摸着,怎么听起来如此熟悉? 与鬼珠很是相似。 她默默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没有声张,只说:“不用担心,想来那群贼人也被困在了山里,我定会把你们平安送出去。” 闻言,司阳双手抱拳,言辞恳切道:“多谢宋姑娘,我们一定会一起平安出山。” 宋引山低了头,抿嘴笑笑不语。 火光照得她整张脸柔和朦胧,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衬得她眼睛更深,更亮,比之繁星。 她的眼睛好亮,司阳忍不住想道。这么亮的一双眼睛,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感受到司阳在看自己,宋引山疑惑地回看,轻声道:“怎么了?” 司阳大脑未经思考脱口而出:“宋姑娘,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纪微生一听,额角有些抽搐,暗自腹诽道:偷看别人被抓包了就这样说?他可是一直盯着这两人,特别是司阳,早就注意到这个男人偷偷摸摸的眼神了。 宋引山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带着一丝别样的笑,反问道:“见过又如何,没见过又如何?我的答案很重要吗?” 司阳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她继续说道:“若是见过,那证明我们挺有缘分,若是没见过,那我们现在认识了,证明我们还是有缘分,何必追问以前是否见过?” 缘分这种东西很难说,也说不好。 这些年她不知见过多少因为缘分、巧合而生出的故事,有些故事通常都以生离死别结尾,这是缘分太重。 但是,一个人走过另一个人走过的路,看过另一个人看过的风景,这也是缘分,但这些缘分很轻,轻到一阵风都不会带起。 所以,缘分这种东西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也什么都不会是。 那些她曾救过的魂灵,打斗过的恶人,认识的朋友,于她而言,似乎都跟她眼下刚认识的陌生人是一种分量。 只有一种比较例外,那就是仇人,特别是抢她东西的仇人。 毕竟她是个很记仇的人。 司阳哪知道宋引山心里想的,听她说了这段绕口的话,就只听到了“缘分”二字,也不知怎的,莫名害羞起来。 纪微生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 自从来了这阴雀山,遇到了宋姑娘,他这个兄弟好像变了个人似的。一向游刃有余,稳如泰山的他竟然一言不合就害羞起来了。 真是奇观。 41. 怪山迷,齐斗山君 又过了半个时辰,三人的体力都恢复得差不多。许是入了夜,这里变得更冷了。 他们面前的火也越燃越小,宋引山往里面继续添柴也效果甚微。 “这火太小,我再去捡点枯藤。”纪微生说着准备起身,却被宋引山一把拉住,“等一下。” 纪微生回头一看,只见宋引山神色凝重,眼睛死死地盯着火堆。 他们面前的火光在肉眼可见地变弱。 司阳也发现了不对。 “这火是用永生火点的。”她说道。 即便柴火烧完也不会熄灭,更何况现在柴火还剩这许多。 宋引山伸手在虚空中探了探,有温润的气流从她的指间穿过,流向她的身后。 若不是专门留意,根本不会发现。 宋引山跟着气流的方向向前走,一直走到那棵庞大的树干面前。 所有带有微弱温度的气流无声无息地融进树干,粗糙的树皮缝隙间显示出并不显眼的金光,一直顺着树干延伸,直直通向遮天的树冠。 越靠近古树,越温暖。 司阳和纪微生跟在她身后,也意识到这奇异之处。 “这树在吸收周围的热力和火气,难怪火越烧越小,周围越来越冷。”宋引山回头看他们,“照这样下去,不出两个时辰我们都要冻死在这里。得赶紧找出口。” 纪微生:“四面都是石壁,被藤蔓缠得没有一丝缺口,所有的洞口都在高处,得往上爬。” 眼前这树高得看不到顶,石壁更是笔直,他们好似处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之中。 司阳抬头去看当时被挂时身后的洞口,脸色一变。 “洞口不见了!” 之前密密麻麻的洞口全都消失,代之而在的是被藤蔓覆盖的石壁。 仔细去看就会发现,那些藤蔓在以缓慢的速度在攀着石壁往上爬,直到覆盖洞口。 司阳不太确定的声音响起:“是我眼花了么?,这石壁怎么时而近时而远?” 像是缓慢起伏的水流。 “快走!”宋引山猛然惊醒,她终于知道他们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了。 “这山在呼吸!” “呼吸?山怎么会呼吸?” 三人一齐跑向就近的石壁。 “我们从天游洞进入了阴山的山体之中!” 天游洞就像经脉,通往山体的各个地方,随后出现的岔路口、石室都是经脉连接的器官。 它们在山体之中自由移动。 目的就是要把人送进这里。 山体的中心。 地渊边的古树只是表象,此地的古树才是真正的本体。 他们被运送进来,充当古树的养分。 树上的藤条茧中白骨腐朽,想必全是送进来的“养料”。 宋引山心中已大致明了,只能奋力往前跑,先出去再说。 “嗷——” 一声虎啸从背后袭来。 三人回头。 一只体型庞大的吊睛白额斑斓猛虎正踞在古树下的圆形青石台上,额间王字纹路犹如血墨,张嘴就能看见虎口中森然的虎牙,随之而来的腥风裹着冷冽扑面而至。 虎爪碾过的碎石簌簌滚落,铜铃大的眼瞳里燃着凶光,死死盯住司阳。 刹那间,猛虎一个纵身,直袭司阳。 司阳反应灵敏地往侧边一闪,山剑出鞘,剑光破空而至,直击它肋下三寸,只听“?”的一声,虎爪拍在剑上,司阳顺势被拍飞几米远,翻滚落地。 猛虎毫不停歇,虎扑司阳。 纪微生足见轻点,飞身掠至猛虎身后,匕首插入猛虎臀部,拔出匕首血液飞溅,可猛虎似是没感觉到疼痛,虎尾扫向纪微生,纪微生被拦腰一震,飞出好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司阳举剑格挡虎爪,虎口中腥臭的口水流到他的脸上,司阳咬着牙,右脚向上猛踢,踢中猛虎腹部,随后他将身一拧,竟巧妙地钻进了猛虎肚皮底下,手中的山剑未松,剑身划过虎爪,延至肚皮。 司阳从猛虎肚皮下滑出,猛虎的血溅了他一脸。 但也只伤到了猛虎的皮毛。 猛虎吃痛,喉间爆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眼中凶意更甚,张开血盆大口,山石一般压向司阳。 此时纪微生从地上爬起来,再度飞身至猛虎后背,他骑在虎身上,匕首□□直至全部没入,然后他抓住柄部,运气奋力一推,匕首全部没入虎身。 片刻后,一把匕首穿破猛虎的肚皮,掉落在地,匕首上血肉模糊。 猛虎狂暴起来,甩开身上的纪微生,尾巴像鞭子一般抽打在纪微生身上。 纪微生瞬间被拍打在地,方才那一击已经耗尽了他的内力,再没有力气起身,口中吐出的血沫浸透了他的脖颈,他歪着头,只能眼神失焦地看着被猛虎扑倒的司阳。 猛虎像是遇邪一般疯狂撕咬司阳,刀剑之伤于它不过皮毛。 它虎口张开,死死咬住司阳的肩膀,顿时鲜血如注,随后虎头昂扬,司阳像一个布偶一样被它抛入半空,接着虎掌猛拍,司阳被拍在石壁上弹落。 虎掌又至,司阳用尽最后的力气用剑挡在自己胸前,在虎掌拍向他的一瞬间山剑刺入掌心,喷出热气腾腾的血液。 猛虎低头将插在掌心的山剑拔出,愤怒地狂咆哮,不再有戏弄之心,对着司阳的头张开血盆大口。 司阳无力地垂首。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沉闷的女声响起:“镇山骨!” 地上的山剑嗡鸣一声,凌空而起,剑身猛涨,以闪电般的速度刺向猛虎。 白光乍现。 只听“咚”的一声。 猛虎的头颅和身躯轰然落地。 如注般的鲜血喷了司阳全身。 纪微生循着声音找去,看到宋引山被无数的藤条包裹、撕扯,被死死地禁锢在石壁之上。 甚至有绿色的藤条从她的口中生长出,一根接一根堵住她的嘴。 宋引山奋力将藤条咬断,终有空闲得以说话,低声喝道:“镇山骨!” 剑光倏忽而至,两三下便斩断了她身上缠绕的藤蔓。 幸好她方才借着司阳向她逼问的机会提前就将自己的血液注入了剑中,否则此刻还不一定有办 法脱身。 宋引山从半空坠下,跌落在地,跌跌撞撞地朝他们跑去。 石壁上的藤条竟然窸窸窣窣地跟着她的身形而来,同时有无数的藤条如蛇群一般涌向纪微生和司阳。 地上血迹斑驳,黏腻的腥味充斥着她的鼻腔,宋引山跪在司阳身边,看着他奄奄一息的模样,愧疚道:“对不起,我来晚了,那些藤条见血而生,实在难缠。” 她从怀里拿出一颗丹药放进司阳口中,“这是止血的药。” 呼吸艰难的司阳哑声道:“不是你的错。” 他看见宋引山袖子上雪白的衣服里隐隐渗出血红色,脖子上的伤口处长出一根嫩绿色的藤蔓,试图缠上她的喉咙。 宋引山抓住藤蔓用力一扯,连带着身上的血肉一齐扯下,扔在地上,藤蔓没了依附,在地上蠕动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你的脖子……对不起……” 要不是他误伤了她,也不会造成现在的局面。 “我无妨,过会儿就好了,不关你的事,我是自愿的。”宋引山简单把他的伤口包扎了一下。 “这里的藤蔓见人血而生,”宋引山把手放在老虎淌下的鲜血中搅动,然后把鲜血全都抹在司阳身上,“山君的血能隔绝见血生的藤蔓,忍忍。” “记住,老虎是我杀的。”她叮嘱道。 接着,她撕下衣角的布,在老虎血里浸透,跑向纪微生,在他身上抹了个遍,把药也给他吃了,“藤蔓见血生,要小心,记住,老虎是我杀的。” 话音一落,地面开始抖动起来。 宋引山艰难地站起身,大手一挥,把纪微生和司阳安置在一处,一个白色的光圈将他们笼罩在其中。 司阳和纪微生两人忍着痛震惊地看着她的动作。 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宋引山像一个真正的仙师一样使用术法。 司阳的山剑被她拿在手中,她就那样气定神闲地靠在石头上,无视大地的颤抖,目不转睛地盯着山剑,像是在看一件稀奇的宝贝。 “她这是在干什么?”纪微生躺在司阳边上,感觉有温暖的气流在他的经脉间流转,力气在慢慢地恢复。 “她能用我的剑。”司阳没有回答他,看着宋引山单薄的身体在外面随着地面的抖动而摇晃。 光罩内安稳如山。 她能用他的剑。 这把剑自从来到他身边,除了他,没有人能够将它从剑鞘中拔出,甚至连九五之尊也不行。 剑阁的人说山剑有灵,认主归灵,不轻易供除主人外的人驱使。 眼下,它却乖乖地躺在宋引山的手里…… 四周的藤条围着光罩蠢蠢欲动,但奈何有结界和老虎血液在,只能试探性地伸出枝丫,然后迅速收回。 地面的抖动停止。 一个幼小的身影出现在他们眼前。 是溪溪,也是傒囊。 他挺着身子站在宋引山面前,每向前走出一步他的身体就长大一圈,三步之后他变成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模样。 宋引山率先开口:“傒囊出山,群山颤抖,猛虎伴行,果然名不虚传。” 42. 性命危,傒囊现身 傒囊一副谦谦君子模样,礼貌笑道:“听闻五年前有一宋姓女子横空出世,以一己之力引渡了古战场上万亡魂,平定阴阳,举世惊人,堪比化玄级别的阴阳师,一举出名之后这位姑娘却消失了,行踪难觅,只听闻她所到之处阴阳溃散,生灵震动,不曾想今日在我这小小阴雀山见着了。宋姑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宋引山耸肩无奈道:“我进山的时候打过招呼了,它们都很欢迎我来。” 司阳体力恢复大半,微微撑起身坐了起来。 进山打过招呼? 他想起了宋引山启程时对着他大声喊了一声“宋引山来啦!” 难道那就是她打的招呼? 它们又是谁? 只听傒囊继续道:“我也很欢迎你来,不过……”他话峰一转,“你似乎很不礼貌。” 宋引山颔首:“本无意叨扰,奈何突生变故,见谅,我们马上就走。” “不对,你可以走,”傒囊手指指向司阳和纪微生,语气冷酷,“但是他们杀了我的山君,他们得留下。” “我杀的。”宋引山毫不犹豫道。 “不对,你被绑在藤蔓上,杀不了,他们杀的。”傒囊坚持说道。 “我杀的。”宋引山再次强调。 傒囊轻笑一声,“你就一定要承认是你杀的吗?想给你找个借口都不行?” 宋引山耸肩无奈:“本来就是我杀的。” “宋引山你别太过分!”傒囊的语气中逐渐带上不可遏制的愤怒,“这里是阴雀山,不是你的地盘,我可以不计较你贸然闯入我家扰我清净,一而再再而三地坏我好事,也可以不计较你杀了我的山君坐骑,只要你赔我这两条命,你我便无恩怨,我阴雀山此后照样欢迎你来,我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不要逼我!” “阴雀山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小小山精做主了?”宋引山疑惑道,随后又以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说,“听闻此地常有山神娶亲,想必山神大人在吧,让你家大人出来说话,让你这么个毛头小子来算怎么回事?” 傒囊怒气更甚,“你是不是听不懂我说话!” 宋引山语气陡然一转,“我看是你听不懂我说话!山神娶亲、落花洞女、封山锁魂,你当真以为旁人看不出这里的蹊跷!” 傒囊脸色一白,强装镇定道:“胡言乱语!” 见他还是这副不知悔改的模样,宋引山忍住了一棍抡飞他的冲动,毕竟还有司阳和纪微生在,会吓到他们的,咬牙道:“我知道规矩,杀人偿命,杀虎也是一样,更别说杀了那些山猴子了。” 她将山剑双手奉上,从容不迫道:“我一剑杀了你的老虎,你也用此剑刺我一剑,赔命的事情我可以效劳,前提是你把我这两位朋友平安送出去。” “宋引山,你是不是以为我真不敢动你?” “随时等你动手。” 她当然知道他不敢。 “不行!老虎是我杀的,不关宋引山的事!”司阳在结界内大声喊道,宋引山的药效果奇佳,此时他的体力已恢复得差不多了,身上的伤口虽没愈合,但已无痛感。 即使他声音再大,外面的两人都仿佛没听到他的声音。 傒囊:“你很在乎他们?” 宋引山:“自然,他们是我朋友。” 傒囊一听冷笑,神情阴鸷:“既然如此,那你就和他们一起留在这里吧。” 周遭藤条四起,如利刃般袭来。 宋引山当即松开手,山剑腾空白光暴涨,瞬时间分化出无数把山剑,如闪电般劈向四周来袭的藤条。 不出片刻,所有的藤蔓,包括缠在古树枝丫上和石壁上的,全都碎成了渣渣。 地上叶子根茎、枯枝败叶散落一地。 原本绿油油的石壁变成了灰白色。 头顶上的藤条茧全部破开,里面一个接一个的白骨如雪花般“噼里啪啦”地坠落在地。 “原本担心我的朋友被吓到,所以给你留着情面呢,没想到你如此不知好歹。”宋引山手持山剑,一改平日嬉笑的模样,语气冷酷带霜,“说,阴雀山者在哪里?” 阴雀山者便是阴雀山的山神。 若是山神在,怎会由得傒囊将山里搅得天翻地覆,弄出山神娶亲,封山锁魂这等荒唐事来。 昨日她察觉到地渊中数以千计的白骨有异常之处,便悄悄去下去探查,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所有白骨全部发生异动,从地渊中破土而出。 奇怪的是,万千白骨却不见一丝魂魄。 当时若不是看到司阳和纪微生吊在悬崖上命在旦夕,她早就想把傒囊揪出来问个清楚了。 此前她曾疑惑阴雀山既有山神护佑,为何会乱成这副模样。 直到来到这里,见到了傒囊,劈开了这树上的藤茧,看到了施加在古树上的锁神阵她才恍然大悟。 这厮竟然胆大包天到敢私自囚禁山神! 山谷中的古树没了藤蔓的束缚,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庆祝,被藤蔓依附缠绕而撕裂开的树皮遍布枝干,伤痕累累。 “现在我就是山神。”傒囊挥袖豪言,眼神冰冷地环顾四周,面上尽显得意之态。 宋引山冷冷道:“你算什么东西?青鸟衔枝,落地生根,南北分枝,地渊骤显,本是因时而为,顺应天意的事情,你却借此残害无辜百姓。” “世人只道阴雀山封山锁魂,山鬼吃人的诡事俱是山中死去冤魂作祟,殊不知你才是罪魁祸首,是你将进山的生灵拖进地渊或是山体之中,把他们的魂灵禁锢在这里用作私用。” 傒囊听到宋引山字字句句、条理清楚地说出这些,脸上红白交替,咬牙道:“废话真多。” 他弯腰蹲下,右手触地,五指深深插入土壤,无数墨绿色藤蔓从他的手上生出,瞬间蒲满地面。 宋引山厉声道:“告诉我,你把魂灵禁锢在此,是在做什么?!” 傒囊:“话太多,去死吧!” 藤蔓拔地而起,带飞漫天的尘土。 四周瞬间陷入土黄色混沌之中。 一根偌大的藤条在混乱中悄悄袭向司阳处的光罩。 而司阳和纪微生听到他们的谈话,突然接受到的信息太多,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怔在原地。 藤尖触碰到光罩的那一刹那,宋引山飞身而至,一剑斩断了藤蔓,随后一把将司阳和纪微生从光罩中推出,又从背后打了纪微生一掌。 光罩破碎。 司阳一个 转身,山剑又回到了他的手中,他迎头斩断了来袭的藤条。此刻的山剑在他手中仿佛打开了封印,有了灵性,来敌见一个杀一个。 纪微生没了武器,只能徒手肉搏,他运转内力,对着藤条一掌劈下,一阵爆裂的白光从他掌心发出,藤条瞬间四分五裂,他立马明白是刚才宋引山在他背后打的那一掌的作用——给他输送了灵力。 此刻的宋引山手持玄铁棍,站在漫天黄土中,视线被阻,她只能一下接一下地打掉来犯的藤条。 一道黑影从她身后闪过,宋引山捕捉到他的动静,循声一棍,正击傒囊的胸膛。 傒囊被一棍打飞,倒在古树下的圆形青石台上,口吐鲜血。 宋引山飞身而去,照着他劈头一棍,傒囊翻身躲过,一棍结结实实地劈在地面上。 “轰!” 一声巨响。 青石台裂。 一棍气吞山河,震碎了混沌。 周遭恢复清明。 宋引山低声笑道:“还是棍子用得顺手。” 傒囊擦掉嘴角的鲜血,咬牙切齿道:“你这个疯女人。” 说完,他微微冷笑,悄无声息地把手上的血抹在青石台上。 血液入石,青石台愈发粉碎,露出里面刻满符文咒语的祭台。 与此同时,一声爆响,四面的石壁炸开,走出了四个身穿绯红色衣衫,面容姣好的女子。 只是此刻她们全都面无表情,眼神凶狠。 司阳惊呼:“落花洞女!” 其中一个便是他那日在春来客栈见到的那位。 四名落花洞女迅速将司阳和纪微生团团围住,袖中红绫挥出,死死将二人困在原地。 宋引山见状挥棍击去,棍势滔天,足以碎裂周身空气。 “她们可都是人!”傒囊厉声道。 宋引山心中一惊,在落云击中她们之时及时收住棍势,原本的杀意变钝,只将四人击飞。 红绫碎裂。 宋引山看到了其中一名落花洞女的脸,鼻尖有一颗小小的黑痣,正是李氏的女儿凤宝! 就在宋引山分神之际,藤条飞至,将司阳和纪微生二人卷到祭台之上。 落花洞女闪至傒囊身边,再次把他们二人困在祭台。 傒囊一脚踩在司阳身上,呵呵笑了两声:“你还是太善良了。” 司阳身上未痊愈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液,顺着祭台上的纹路流转遍布。 同时,古树树干上流出绿色的汁液,逐渐形成一个庞大的水团,欲把祭台包裹起来。 “一个至阴之体,一个至阳之体,果真是两份好养料。”傒囊尖锐的笑声在山谷中回荡,“得来全不费工夫哈哈哈哈。” 祭台上隐约出现一个深红色的图案,一半是鱼,另一半是个四不像,宋引山辨别不出是何物。 司阳除了手脚被绑住,连嘴也被封了,只剩下一双眼睛。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奇怪的图案,心道:怎么如此熟悉? 可他一时想不起来。 “七星还魂阵。”宋引山看着祭台上的暗纹,喃喃道。 以古树为引,魂灵为祭,设此阵法。 他难道是想复活什么人? 43. 冷对峙,长归门开 古树依旧在吸收周围的热力,司阳只觉四周越来越冷,但身下的祭台却在散发滚烫的温度,冷热交替,难受至极。 树中流出的绿色汁液形成的水团逐渐长大,已经包住祭台,司阳早已看不见宋引山的身影。 傒囊从祭台上跳下,四名落花洞女紧随其后警惕地看着宋引山。 气氛僵持。 傒囊率先开口:“都说宋家姑娘见多识广,果然名不虚传,竟一眼就看出了我的还魂阵,既然如此,你应该也知道我要做什么,如今阴雀山者已经不在,两山由我做主,我既能让人平安出山,也能让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山里。” 宋引山握着玄铁棍的指节泛白,傒囊的声音像一块重石击在她的心中。 七星还魂,最开始需要七百七十七个魂灵做基础,巩固祭台,化炼七七四十九日,最后需有七位体格特殊之人做祭,启动阵法,召回所求之人魂魄,引魂入体,可令死者复生。 看眼前状况,已是阵法启动的最后一日。 除却自己和傒囊,这山谷中已有六个体格特殊的人。 还有一人是谁? 只能在前面的商队中。 宋引山的呼吸逐渐沉重。 傒囊看出了她的愤怒,反而嬉笑:“他们都说你很善良,如今看来确是如此,若不是为了这两个毛头小子,你早就杀了我。我愿意为了你善良的名声与你做个交易,祭台上的两个留给我,再让我从上头的人群中挑走一个,其余的,我会放他们平安出山,如何?” 言毕,傒囊大手一挥,一片水波纹出现在众人眼前。 水波纹中出现商队一行人的身影,他们已来到落花洞口,准备进洞。 落花洞的地下,就是他们所在之地。 “他们中共有三十个人,我只需要挑一个人,够义气了吧。”傒囊左手比个三,右手比七,“三十和七,选择救哪边,显而易见了。” 三十个人已经进入洞中。 “进了山,就由我做主咯,我轻轻一挥手,就能捏死他们。”傒囊伸出五根手指弯了弯。 宋引山皱眉冷声:“威胁我?” 傒囊:“你也可以这样理解。” 水团中传来司阳和纪微生痛苦的呻吟声,还魂阵已经开始运转。 “你的时间不多了。”傒囊挑眉道。 只听宋引山深深吸了口气,低头垂眸,看不清她的神色,道:“你既然听说我很善良,那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傒囊:“什么?” 宋引山握住玄铁棍的一端,横平地端着,棍尖出现星星白光。 “有活人的地方就有死人,有死人的地方就有宋引山,”宋引山向前走出一步,头上的铃铛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而死人,往往都很欢迎我的到来。” “你想干什么!”傒囊面色惊恐,面对宋引山时脸上伪装的冷酷与镇定尽数破裂。察觉到宋引山身上爆发出的强大灵力之后开始疯狂地从落花洞女的身体中吸取力量以做抵抗。 四名落花洞女瞬间惨叫起来。 宋引山面色更加不悦,冷声道:“只有比我强的人才有资格威胁我。” “还有,我很不喜欢你话多的样子,烦。” 四周骤然陷入一片黑暗。 无边无际的虚无蔓延开来。 时间在此刻静止,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形成一个深深的漩涡。 宋引山站在漩涡中心。 无数冤魂哭嚎之声在空中回旋,围绕着她哭泣。 傒囊在黑暗之中动弹不得,眼见黑暗中出现一点白光逐渐靠近自己。 宋引山提着一盏银白色的灯走到他面前,像厉鬼一样轻声细语地宣读他的罪行:“你囚禁正神,借神之名残害无辜百姓,以少女身躯滋养自己,不杀了你,难解万千无辜惨死之人心头之恨。” 她说:“我送你去长归门可好?” 声音温柔,但傒囊从中听到了极致的冰冷与了无生机。 傒囊惊恐地瞪大双眼,想拼命摇头,可他根本无法动弹。 直到此刻,他才感到了害怕。 过山铃。 引魂灯。 长归门开,众生皆鬼。 而宋引山,可引万鬼随行。 这些原本他只听阴雀山者跟他说过。 传闻中的引山人。 他以为那只是传说故事而已。 “告诉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宋引山依旧和煦。 “呃啊……”傒囊不受控制地努力张口,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字句冲破喉咙,带着血丝,“有人跟我说,只要我完成此阵,我就自由了,四海天地任我遨游。” 宋引山:“什么人?” 傒囊喉咙中涌出鲜血:“我不知道,只知道是个女人,戴着面纱,她没有告诉我她的身份,是她帮我把阴雀山者封入古树中,设立祭台,我只需要将引入的魂魄锁在此处,再找七位体格特殊之人于今日启动阵法即可。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 傒囊的形体恢复成了孩童模样,眼中噙满了泪水,哭得像是一个离开了母亲的孩子:“我只是想离开这里……人人都有母亲,唯独我没有,我要去找我的生母,可是山者从不允许,他一直囚禁我,他要将我囚禁至死,我恨他!” 宋引山:“她是如何封住山者的?” 傒囊回忆道:“……我……,是她让我说有贵客来访,请山者一叙,她给了我一个信物,是一串白珠,山者见了,欣然前往……后来……她就告诉我,山者已经被封入树中……” “没了山者,我本来想离开这里,可她说她能封住山者,也能封住我,只要我帮她启动七星回魂阵,她就给我自由。” 越往下说,傒囊越不敢看宋引山的眼睛。 宋引山闻言厉声道:“糊涂。” 身后仍有近千的冤魂在哭喊,尖锐,嘶哑,落在风中。它们叫嚣着靠近傒囊,想要将他碎尸万段。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手从黑暗之中伸出,带着陈年的血垢,抓向傒囊的衣襟、头发、脚踝。 它们的痛苦哀嚎变成致命的绳索缠上他的四肢百骸,像是要将他的魂魄从躯壳里硬生生拽出来。 傒囊蜷缩着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宋引山说:“七百七十七个冤魂,你知道你造了多大的孽吗?” 他们大多数是进山的平民百姓,一生勤勤恳恳,老实本分,却在进山途中丢失性命, 死后不仅魂魄被拘,入不了轮回,还被勒令残害无辜。 为复活一人,而害死这么多人。 宋引山冷眼看他,转身,“你自己了断。” 她在虚无中衣袖翻飞。 一个巨大的“引”字出现在空中。 傒囊感受到了周围冤魂的愤怒,低头时手上出现一张纸: 傒囊,山中精怪,由山孕育而生,外形酷似幼童,常出没于两山之间,性开朗,渴求自由,终其一生寻找生母,故逢人便伸手引导,但若被带离原居地便会死亡。 ——困囿终生,不知山为其母。 生于山,散于山。 泪水滴落在纸张上,晕染了字迹。 直至此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他终其一生都在寻找的念想其实一直都在他的身边。 “引”字消散,一扇怪门出现。门头上有“长归”二字。 身后的傒囊随风而逝,只留下纸张翩然落地。 宋引山提灯进门,心中叹息。 她本意是将其他人送出山之后再开门引渡,现在计划得变了。 哭诉的冤魂逐渐息声,一颗接一颗白色的珠子从空中掉落,如下雨,如流泪。 执念散,鬼珠生。 长归门后,望乡台前,魂入鬼域,方可轮回。 鬼珠化作无数流光,随着宋引山的身影,隐入黑暗。 …… 落花洞中。 司阳在浑身疼痛中睁开了眼睛,看到了纪微生背对着他坐着。 他在地上捡了块石子朝他丢去。 纪微生感知到后回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速速离去。” 纸上有四个大字。 “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司阳问。 他记得他们不是被困在古树下的祭台上了么? “不知是何缘故。”纪微生摇头,“我醒来时就在这里,此地岔路奇多,商队的人就在旁边的通道里休息。” “宋引山呢?”司阳问。 纪微生把纸拿给司阳看,“我醒来时这纸就放在我怀里,应该是宋姑娘写的。” 洞中人声吵嚷,竟让司阳生出了一丝真实感来,仿佛刚才在山谷中发生的都是幻觉。 他失去意识时,听到傒囊对宋引山说“你的时间不多了。” 宋引山被傒囊威胁了。 现在他和纪微生安全出现在这里。 那宋引山呢? 她会不会有危险? 他们身上的伤口俱痊愈,司阳坐在原地愣了会儿神,只觉心神恍惚。 纪微生说:“像做梦一样。” 他们像误入罗浮境的行客,经历了世人都难以想象的奇事。 一眨眼却又回归了平静,恍若做梦。 宋引山,这个谜一样的女子,是以什么样的代价让他们平安离开的呢? 司阳和纪微生两人在四周的山壁上敲敲打打,希望能发现什么机关,或许能回到山谷中去,但是没有任何发现。 那个怪异的山谷,他们没有办法能回去。 宋引山把他们送了出来,一句话没跟他们嘱咐。 44. 抢圣珠,乱作一团 “她会不会有危险?”司阳担忧道。 “她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纪微生道。 两人的脑子都还没从刚才的惊险之中脱离出来。 沉寂半晌。 纪微生出声:“我们现在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司阳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 纪微生:“自然是圣珠的事情,我们还没有找到那几个窃贼。”他放低了声音,“队伍里所有的人都在旁边的通道里,他们不知道我们在,我们要不要……” 是的,他们还有事情要做,落花洞是出山的最后一个关口,此前他们不得已耗掉了太多时间,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司阳敛神抹了把脸,起身,习惯性地去拿剑。 可剑没了。 “剑丢了。”他声音平淡。 “无妨,回去再打一把。”纪微生看出了司阳情绪不对,安慰道,“你又不是没了它真的就会死。” 那晚说的话不过是哄骗宋引山的而已。 司阳没有做何反应,神色冷淡,这一路上脸上的笑容在只面对纪微生的时候被原本的阴冷所覆盖。 纪微生有点看不懂司阳的情绪,疑惑道:“你装了这一路,不会真的……” 司阳打断他:“没有。” 接着他说:“先顾好眼前。” 落花洞中岔路纷繁,如同迷宫。 司阳与纪微生花费一些功夫才摸到了商队休息之处,躲在石壁边听到占师婆对贺明川说:“今日格外安宁,天黑之前我们就能出山。” “那就好。”贺明川点头道。 天黑之前出山,他们再赶夜路,次日清晨便可抵达古赏河,彼时集市方开,正好赶上。 贺明川:“休息好之后便出发。” “不好了!”一个穿着鹿裘的男子着急忙慌地跑过来,“不好了!” 贺明川:“不是嘱咐过洞中不可大声叫喊,恐惊扰山神吗,这么吵干什么?” 鹿裘男子放低声音,急得面红耳赤:“刚才,我们去安置贡品桌,四位领路人也在,可我们才一转身,四位领路人都不见了。我们找遍了四周,都没有找到。” “怎么会?”贺明川立刻跟他离开。 不久之后,贺明川耷拉着脑袋回来。 占师婆问:“找到了吗?” 贺明川摇头。 占师婆:“怎会如此,以往都是出山之后我们拜送,今日缘何无故离开?” 占师婆似乎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心慌意乱,拍腿叹道:“落花洞中如迷宫一般,没有领路人的指引,我们是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的啊。” 贺明川:“你不是能召引他们吗,再召一次。” 占师婆老泪纵横:“不成,进一次山只能召引一次,拜送一次,没有召两次的规矩。” “没了领路人,我们还怎么出山?” 贺明川脑袋都大了。 领路人没了,只能靠自己走出去。 他把抬眼看着占师婆,这位七旬老人进山出山无数次,定有办法。 他说:“你进出阴雀山数次,肯定记得路线,你带路,等我们走出去之后必有重谢。” 占师婆哭丧着脸,拄着拐杖,“贺家小子,我都这把年纪了,哪里记得什么路线,你也不是第一次进山,你都记不得路线,更指望不上我这个老婆子了。” 言罢,占师婆心一横,干脆坐在地上不吭声。 看到她这副无赖的模样,贺明川怒火中烧,明知这占师婆有猫腻,但他偏偏奈何不了她,以后想进山还得仰望她的存在。 同行的人也知道了领路人的失踪,开始不安骚动起来。 贺明川大声吼了一声:“想出山的都出去探路!想死的就待在原地别动,等着山鬼收了你!” 没有人想死,纵有不情不愿,但也都出发去探路。 司阳和纪微生趁着混乱,混入了探路的人群里。 这些人根本不知道怎么探路,只是本着求生的欲望在遵守贺明川的指令,生怕这位领头的抛下他们。 落花洞中多是死胡同,探路的人大多无功而返,又聚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占师婆,祈求她能将领路人找回来。 占师婆对他们热烈的注视不理睬,拿出她的土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缭绕。 司阳和纪微生暗中观察扎堆聚在一起的人,他们无一不是脸色担忧,心生恐惧。 余光中他们看到那个文弱的书生鬼鬼祟祟地闪进了一条岔路,他们连忙跟了上去。 书生动作很快,脚上有些功夫,他们险些跟丢。 拐进另一个路口的时候书生的身影竟消失不见,司阳和纪微生缓步停下。 正疑惑之际,一道刀光从天而降。 司阳一把推开纪微生,堪堪躲过。 书生从石洞顶上飞扑下来,站在他们面前,笑道:“两位兄弟跟着我做甚?” 司阳还没回答,就看见贺明川带着刀拐入另一条路。 书生自然也瞧见了,拔腿跟了上去,“二位若是想探路的话,不必忧心,等我探好了路自会带二位出去,在此等候吧。” 他随手洒下一把粉末,飘散在空气中。 话音也随着身影的离去而离去。 矫健的身手完全不像是一个文弱书生,分明是个练家子。 司阳和纪微生赶紧捂住口鼻,跟了上去。 洞中烟雾四起,比之仙境更有甚。 一声接一声的利刃出击声斩断烟雾,在山洞中回响。 书生与贺明川各持武器,打得难舍难分,石壁上是无数剑气刀影划出的痕迹。 打斗激烈非常。 “圣珠我要定了。”激烈中听到贺明川厚重肯定的声音。 “半道夺人钱财,是为不义。”书生道。 贺明川冷笑:“第一次有人跟土匪谈仁义,谁能拿到算谁的!” 司阳和纪微生赶到的时候他们正打得难舍难分。 看到又冒出来两个赤手空拳的人,书生好笑道:“又来两个不怕死的。” 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眼睛盯着圣珠,一人有异动,其余盯梢者全都有所动作。 有人是蝉,有人是螳螂,更有人想当黄雀。 洞中四人两两对视,紧张的气氛让流动的空气都在此刻静止,谁也不敢先动手 。 书生的目光在紧张中不住地望向前方的一个路口。 纪微生给司阳使了个眼色,司阳心下了然。 纪微生猛然进攻,宋引山留在他体内的灵力还在,即使没有武器,也能牵制住书生和贺明川二人。 司阳抓住时机奔向那个路口。 书生见势不对,无心恋战,奈何纪微生像个牛皮膏药一样甩不掉,只能心急如焚。 …… 宋引山从长归门中出来之后,一手毁了祭台,一手将四个被傒囊借山神之名蛊惑的落花洞女从山谷中捞出来,恢复了她们的神识,把她们放到了回家的路上。 就是在这个过程中,她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颗珠子。 在这之前她已经把这里该送的鬼珠全都送走了才对。每颗鬼珠来自哪里,最终要到哪里去她都十分清楚。 可这一颗她却不知。 她以为是自己送漏了,本想再开一次门,却发现这鬼珠有些不对。 一般来说,冤魂执念散去便会化为纯洁无瑕散发着白色光晕的鬼珠,由引山人送回执念生发之地,开门送鬼,即可轮回。 这颗鬼珠跟着她进了长归门却没有离开,说明它的归属地不在这里。 况且这颗鬼珠光影渐淡,应是形成太久,被凡间阳气夺走了光晕。 鬼珠上沾有金粉,应是人刻意洒上去的。 她敢确定,这颗珠子不是经由她手念化的,即使念化的手法极其相似。 她所念化的鬼魂,无一遗漏全都及时送到了鬼域。 难道是还有其他阴阳师在这里? 这个想法一出来,宋引山自己都笑了。 怎么可能。 这颗鬼珠虽然非她所念化,但应该是察觉到她的存在,主动跑到她身上来的。她体质特殊,一向很吸引这些阴物。 她只能先将这颗鬼珠放在身上,来到落花洞中,绑走了四个领路人。这四个领路人是阴雀山者留下来的神识所化,专与傒囊抗衡。 傒囊封山锁魂,领路人就偏要开山渡人。 她需要这四个领路人来解开阴雀山者的封印。 傒囊一死,落花洞中他故意设下的迷障自然而然就解开了,不会影响其他人出山。 宋引山把四个领路人人打晕放在一个隐蔽的小室中,小室离商队很远,很是安静,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脸色苍白地靠在石壁上休息。 门内的时间流逝与外界不同,门内过了四五个时辰,于外面不过瞬息。开一次门极耗费心力,宋引山决定在这里睡半个时辰再去找阴雀山者。 她慢慢合上眼,感受到身体里的血液重新在干涸的经脉之中流转。 入了长归门便是鬼,出了门又要做成人。 这具身体要想由鬼变成人还得需要恢复一段时间。 宋引山浑浑噩噩地睡去,心里还在想着司阳和纪微生不知出去了没有,那张纸背后有出落花洞的路线,跟着路线走半柱香的时间就可以出山了。 睡意渐浓,宋引山苍白似鬼的脸上慢慢恢复了一点红润。 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说话。 “姐姐?姐姐?”声音轻轻的。 45. 落花洞,血色重吻 宋引山只以为是梦境。 又感觉到有一只手在她腰间摸索着什么。 “终于找到了。” 沾有金粉的鬼珠被一只小手捏在手中。 鬼珠离身,宋引山猛然惊醒,凭借着本能和敏锐抓住来人的手,低喝一声:“放手。” 是个眼睛大大的小男孩。 察觉到来人是人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她勉强松心。 可马上她就感觉腹部一凉。 一把长刀贯穿她的腹部,鲜血随着长刀拔出喷涌而出,洒了一地。 持刀的孩子脸上露出不合年龄的奸笑。 刚养起来的血就这样流失,宋引山心中无限苍凉。 同时也暗叹自己竟会折在一个凡人小孩手上。 “若不是我在圣珠上涂了金粉,我的米虫记得金粉的味道循着踪迹而来,还真就被你一个黄毛丫头给偷走了。”小孩开口,却是一副老成的语气。 宋引山这才认出他,是王家媳妇的儿子。 回想起司阳和纪微生此次进山的目,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猫腻。 想来这就是盗取圣珠的贼人。 只不过她没想到的是圣珠竟然就是鬼珠。 宋引山的手死死攥住小孩,回过神来正有所动作时忽听到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背后的石壁发出刺啦一声破裂声。 地下闷响声越来越密集,像是巨石砸在地面。 四个领路人在角落里登时睁开了双眼。 宋引山心中警铃大作。 这里南北两枝常年互相撕扯,争夺力量,如今傒囊死了,阴雀山者还没有救出来,山中暂无足够的力量能维持两山的平衡。 再加上傒囊为了锁住成千的魂魄,将山体挖空已久,早已岌岌可危。 眼下这阴雀山,怕是要塌了。 王家的小孩见宋引山被捅了一刀还有力气抓住他的手不放,且眉头紧蹙,似有十分担忧之事,丝毫不见被捅刀后的惊恐,心中不禁气愤,准备再补一刀直接割断她的喉咙。 刀刚举起,就被一脚踢飞。 小孩回头,司阳正收回脚,然后足尖稍顿,起势冲了过来。 小孩一个旋身,挣脱宋引山的手,闪身至一旁, 只见他扭了扭脖子,周身的骨骼发出咔咔的声响,身高猛然暴涨,转眼手和脚凭空多出一截。哪里还是个小孩的模样,分明是个大人。 他把圣珠放进怀里,警惕地看着他们二人。这两个人把小室唯一的出口堵住了,他暂时走不了。 “缩骨功李三。”司阳喃喃,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宋引山身边,此时的她看起来虚弱至极,唇色全无,看见他后略有一丝震惊。 司阳靠近她,低头看见了她腹部血色模糊的窟窿,瞬间眸色一紧,“你怎么……” “没事,不要紧,”宋引山一手捂住伤口,一手撑着他的手站起来,“地图都给你们了,不是让你们赶紧走吗?怎么还在这里?” 司阳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身上,“还有任务在身——你的伤真的没事?在流血。” 宋引山摇摇头,眼睛盯着李三,低声道:“是为了那颗珠子么?” 司阳:“嗯。” 宋引山轻笑道:“还以为你是担心我才留下来的。” 司阳顿住:“我……” 宋引山淡然一笑:“没事。” 她从腰上解下落云,递给司阳:“想要活着拿到珠子就听我的。” 司阳握住落云,不解地看着她。 宋引山说:“对准他背后的那块墙,用你最大的力气,砸一棍。” 地下的震动愈发激烈,整座山说不准都会坍塌,洞中还有这么多人,按照原来落花洞的路线是万万不行的,只能找一条新路。 司阳虽然不明白为何这样做,但还是听话地使出自己最大的力气,抡动落云,朝李三的方向猛得砸过去。 李三原本还在看这俩人这种时候还在他面前亲密地咬耳朵,觉得无语,突然就看见司阳抡着铁棍指向自己,连忙闪身,躲避司阳的攻击。 滔天的棍势如一把巨斧划破空间,李三背后的石壁上轰然被砸出一个一人高的大洞,从洞口可看见外面山林的模样。 司阳震惊地看着自己手中的棍子。 这样的情形,他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 呼啸的寒风从洞口灌进来,所有人都不禁打了个冷颤。 纪微生在冷风中赶到,也同样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情景。 书生和贺明川紧随其后。 纪微生还没来得及表现出再次见到宋引山的惊喜,就听到她大声冲自己喊道:“这里快要塌了,这里是出口,你赶紧去通知大家从这里离开!” 脚下适时地出现震动与颤抖,整座山仿佛都摇晃起来。宋引山站得不稳,靠在石壁上勉强支撑着身体。 头顶不断有掉下的碎石砸在地面上。 司阳:“怎么回事?!” 宋引山简短解释:“傒囊死了,山里暂时没有力量能够维持两山的平衡,山体要坍塌了。” 众人脚下一沉,“轰隆”一声,地面倾斜一半。 纪微生带着所有人出现在小室口,他们只知道跟着纪微生走,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见着地震越来越严重,都慌成一团。 宋引山大声喊道:“这里马上要塌了,大家赶紧从这洞口爬出去!” 众人一听能出去争先恐后涌向洞口,可洞口有些高,虽然有几棵高大的树木做缓冲,但大家还是不敢动。 已经拿到圣珠的李三瞅准机会,身手矫健灵敏地从洞中一跃而出,跳到树上,如猴子一般爬下树,平安落地后狂奔起来。 牛大成没有那么矫健的身手,就抓着洞外攀爬的藤条,顺着藤条爬了下去。 有了两个人起头,其他人也都争相而下。 山体颤抖地越厉害,脚下的土地已经开始出现裂缝,裂缝越开越大。 四个僵硬的睁着眼睛的领路人东倒西歪,被卡在裂缝之间。 山洞中的人越来越少。 宋引山三人留在最后,看着大家从洞口离开。 司阳看到李三第一个跳出去本想追上去,却被宋引山一把拦住。 “让他走吧。”宋引山说。 “圣珠还在他手上。”司阳甩开她的手想去追,可还没走出去,就看见宋引山弯腰,“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她体内的血 液越来越少,整个人虚脱不已。 纪微生立马上前扶住宋引山,“我们也快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头顶上的碎石掉落已经演变成巨石,“哐哐”地砸在地面上,砸出不少大坑。 多么似曾相识的一幕。 宋引山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每次遇到司阳就有洞要塌。 她摆摆手,抬头,目光在司阳和纪微生两人身上打量了一下,最终定在司阳身上。 宋引山吐完嘴里的血,说:“照我说的做,要不了几天,圣珠自然会回来的。” 说完,她伸手拉住司阳的腰带,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嘴唇微启:“低头。” 司阳不自觉地低头,以为她要跟自己说什么话。 下一秒,一个柔软温热的唇堵住他,带着厚重的血腥味和奇异的触感。 这个突如其来的吻让司阳身体僵住,连呼吸都忘了,只觉那股血腥味顺着相触的唇齿钻进来,混着对方口中温和清淡的木质香,在舌尖炸开。 她的身上的味道是这样的。 这是司阳一团乱麻的脑海中唯一清晰的想法。 宋引山一只手死死拉着他的腰带,一只手扶在他的肩膀上。他能感受到她唇瓣的颤抖,也能看见她嘴角的鲜血滴在他的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一开始还想推开,可看到宋引山单薄的肩头微微发颤,鬼使神差地停住了动作。 暖热的液体进入司阳的口腔,司阳有些喘不过气来。 宋引山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咽下去。” 司阳喉头滚动,随着嘴唇的张合,液体被他吞入腹中,牙齿却不小心刮到了宋引山的唇瓣。 然后宋引山像触电般闪开。 整个过程不过一瞬,司阳却觉得十分漫长。他摸了摸嘴角的鲜血,愣住了。 宋引山低着头不再看他,从他手中拿走棍子,“快走。” 纪微生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决定独自走在前面。 虽然他早就看出来这两人之间有猫腻,但是就不能出去之后再互通心意么。非得在现在? 宋引山右手持棍,左手被司阳牢牢牵住。一块巨石掉下,被宋引山挥棍击成粉碎。 走到洞口,纪微生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司阳回过头对她说:“你先下,我在后面护着你。” 轰隆声中,宋引山脚步停住,“你快走,我不走了。” “什么?” 宋引山挣脱他的牵制,抬眼笑了笑:“别忘了,我还有四个拖油瓶呢。” 四个领路人还卡在缝隙中动也不动。 “你在开什么玩笑,再不走真的会死的!”司阳脸上第一次出现这么急切的表情,他不明白宋引山为什么这个时候还在开这样的玩笑。 山体一旦全部坍塌,被埋在下面的人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活不了了。 “没开玩笑。”宋引山从容道。 落云抵住司阳的胸膛,宋引山猛一使劲,司阳便被推了下去,身后是一片落空。 他最后看见的是宋引山咧开嘴角冲他笑了笑。 轻柔似风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我猜,下次见面,你应该还是会忘了我。” 46. 盼幸存,徒留山剑(一) 阴雀山发生了一件百十年来从未发生过的大事。 那就是靠近古赏河的一半山体全都塌了,滚落的山石差点覆灭了周围的村庄。塌陷的山中间出现一个四五十丈宽的大坑。 坑中矗立着一棵参天巨树,是地渊边上的好几倍,树体隐隐泛着绿光,在夜里发亮。 这一奇异的景象在当地的村民眼中被视为山神发怒,于是每家每户为了让山神消气都各自准备鸡鸭牛羊在自家门口上供,日日不停。 就在山坍塌的当天,最近的官府就派了几百个官兵前来探查。 此前进山的那些人有的平安出山了,而有的则永远留在了山里。 连德高望重的占师婆都成了后者,引得众人唏嘘和害怕。 离出山口不远处的空地上驻扎着六百官兵,帐中灯燃了三日未熄。 “大人,这三日士兵们已将山体坍塌部分的碎石清理干净,重新垒筑了一条官道,百姓可暂时使用这条路,后面我们会慢慢修葺。” “嗯。”司阳坐在帐中听着下面人的汇报,心不在焉地盘着从脖子上取下的那颗白珠。 那是宋引山送给他的那颗,说有凝心聚神的功效。 “可有发现其他幸存者的踪迹?”他问。 “没有。”下属否认道。 司阳顿住,捏着白珠的手不自觉地加重力气,深深吐出一口气才缓缓追问:“可有发现其他尸体?” “也没有。”下属头也不抬再次否认。 司阳手上一松,连带心里也松了口气。 没有发现尸体,那她应该还活着。 司阳摆摆手让下属退下。 下属规规矩矩地从帐中退出后才敢抬手揩了一把额头上冒出的汗珠。 如此寒冬腊月,面对里面那位爷他还是紧张地直冒汗,虽不知这位爷的身份,但他的顶头说了要毕恭毕敬不能有半分懈怠,他自然也不敢违背。 下属刚出帐不远,纪微生就顶着深夜的露水走进帐中。 “如何?” “李三和他的同伙已经抓到,全都交代了。他们从京城逃出来之后偶然遇到了运送遗体回乡的王老太爷一家,残忍将其杀害之后代替,他们不敢把圣珠放在身上,就把圣珠放进了棺材里,仗着人们敬畏死人堂而皇之地抬着棺材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此地,且一路都在伪装变换身形,也难怪我们只知道他们往这个方向来了,却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纪微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不过,圣珠不在他们身上,丢了。” “怎会如此?”司阳疑惑道。 他亲眼看见李三拿着圣珠跳了下去,纪微生当时追了上去,没有在他身上找到圣珠,以为被他转移到了同伙身上。 如今圣珠也不在他的同伙身上,会在何处? 难道就凭空不见了? “接着审。”这伙人诡计多端,不能轻易相信。他们追查这一路吃了他们不少亏,好不容易才抓到了人,不能前功尽弃。 “是。”纪微生颔首,“还有,贺明川那伙人就是古赏河的土匪,也不知从哪儿听到了圣珠的消息,集结了几个兄弟进山欲抢了圣珠换钱,已经关起来了。” “嗯。” 司阳半张脸隐在烛光中,低头看着下属送来的官道路线图,手指轻轻划过那棵古树的所在地,思忖片刻后沉声道:“让他们加派人手,继续扩大搜索范围。” 纪微生明白他想找什么,犹豫片刻后迟疑开口:“已经找了三日,山土石块被翻了个彻底也没有找到她……”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宋姑娘并非常人,身手不凡,说不准早就平安离开了。”纪微生继续劝道。 “她若出来了……肯定会来找我,就算要走,也应该会跟我说一声。”司阳摇摇头,否认纪微生的话。 纪微生忍不住呼出一口浊气,“你们相识不过三五日,说是陌生人也不为过,你凭什么会认为她出来之后会来找你?” 司阳:“……”是啊,他凭什么呢? 就凭最后的那个吻? 司阳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钝感的疼痛让他恢复了清醒。 纪微生继续说:“我就知道你定是动心了,还诓我是为了找到圣珠才伪装行事,也就骗骗你自己罢了。我们的任务是找到圣珠,如果找不到,你就没办法进入玄机阁,孰轻孰重你自己选吧。” 找到圣珠是他进入皇帝组建的玄机阁的敲门砖,他必须得做到,然后才能有权力去查他想查的事。 司阳沉默了片刻,重新把白珠戴在脖子上:“三日后……” “大人!大人!”帐外传来下属的声音,“发现了一位幸存的女人。” …… 司阳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占师婆抱着山剑躲在大石块后面喃喃自语,看到司阳出现她像疯了一样跑过来把山剑扔到他怀里。 占师婆叫道:“交给你了!我已经交给你了!” 她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也脏兮兮的,尖锐的叫喊声很是刺耳。 司阳看见剑,心中一喜,急忙问:“这剑你从哪里拿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占师婆抓着头发,拼命点头又摇头:“宋姑娘,剑我已经送到了!你放过我吧!求求你了!我知道错了!” 恍惚间她看到司阳焦急的神情又仿佛恢复了一丝理智,“宋姑娘叫我给你的!她发现我了!” “那她人呢!她现在在哪里!” 占师婆眼珠子乱飘,突然举起一根手指头指着天,笑着说:“她掉下去啦!咚!就掉下去了!死啦!哈哈哈哈哈哈她杀不了我了!” “掉哪儿去了!”司阳抓着她的肩膀追问。 “头掉下去啦!”占师婆站在原地转着圈,开心极了,“好多山鬼,它们把她的手脚都吃了……就剩下头……头就滚到地渊里去了……” 头……掉了? 吃了…… 司阳的脑子里轰鸣一声。 怎么可能! 宋引山怎么会死?! “胡言乱语。”司阳气得手都在抖,转身欲走。 “哎呀!”占师婆哀嚎起来,“宋姑娘你好惨呐,我说过山神会发怒的,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说完,她期期艾 艾地哭起来。 “白骨出渊,山神发怒,罪无可赦……”占师婆嘴里念念有词。 “白骨出渊,山神发怒,罪无可赦……” “她已经神志不清了。”纪微生挥手命人将占师婆带下去。 “白骨出渊……”司阳回过头看着占师婆,口中跟着占师婆所念的话出神地念着。 纪微生见他情绪不对,连忙扶着他回到帐中。 刚坐下,司阳突然扯着他的衣服说:“脱衣服,快脱衣服!” 纪微生:“你怎么了?” “快脱衣服!” 纪微生挣扎了几下,奈何司阳固执得很,只能依着他的意思把上衣脱下。 司阳指着他肚子上一道浅浅的的伤疤问他:“你这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纪微生顺着他的视线,自己的肚子上果然有一道刀伤,还是新伤。 “不知道。”纪微生仔细回忆了一下,也没想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受的伤。 他这一路上受的伤好像都是在后背。 “都不是幻觉……”司阳恍然大悟。 纪微生:“什么不是幻觉?” 司阳放缓了语气,严肃道:“我们看到的白骨出渊不是幻觉,是真的,宋引山骗了我们。我在石室中看到的镜中景象也不是假的,她真的捅了你一刀,她骗了我。” “可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纪微生疑惑道。 司阳:“当时你对我说你在石室中看到了假象,我自然而然地也以为我看到的也是假象,可你一直和她在一起,以她的本事,足以改变你的记忆,甚至抹掉你的记忆,然后利用我对你的信任让我以为自己看到的也是假象。” 纪微生:“如果就像你说的她当时真的杀了我,那我为什么没死呢?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疤痕,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司阳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好像从一开始就在欺骗他们,或许他那晚在喜轿中的遭遇是幻觉,但是后面发生的事情现在看来根本不是幻象,纪微生身上的伤口就可以证明。 她把他们所遇到的白骨出渊、棺中镜象等奇异事情全都归咎于幻觉,真假参半地向他们解释,而他们只是凡人,即便对灵异神怪有所了解,但当时正处于慌乱和不知所措之中,自然对她的话深信不疑。 可她却没有要他们的性命,反而还一次次地保护他们。 她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难道是害怕他们发现什么吗? 如果是这样她完全可以像修改纪微生的记忆一样也修改掉他的,何必这样大费周章以幻觉做掩护? 不知为何,司阳突然想起来宋引山对傒囊说的话:“原本担心我的朋友被吓到……” 如果她是好心,难道只是担心他们这种平常人被那些神仙妖鬼的事情吓到吗? 如果她不是好心,她又有什么目的? 司阳头疼欲裂,扶着额角对纪微生道:“去找占师婆,她肯定还知道些什么。” 一炷香之后纪微生回来了,脸上复杂,喝了两碗水之后徐徐开口讲述起来。 47. 盼幸存,徒留山剑(二) 据占师婆所说,四年前,村中一位猎户的女儿进山采药,恰逢大雨,便进落花洞避雨,出山之后猎户女儿声称洞神要娶她,猎户自是不信,以为女儿撞了邪,谁知夜晚做梦竟梦到洞神娶妻生子,梦醒之后看见女儿穿着嫁衣神采焕发向山中走去。 那位猎户的女儿便是阴雀山的第一位落花洞女,此后四年,每年洞神都会娶一位妻进落花洞侍奉。 落花洞女晚上进山,白天出山,与寻常女子并无异处,并且她们全都面色红润,身体健康,眼神更为明亮,神采斐然。因此,有些人家甚至希望自己的女儿能被选上进洞侍奉,也有人家因为失去女儿而心痛不已。 占师婆曾因落花洞女的事占卜请神,却被洞神告知由于这几年他们供奉不周,山神心生不满,若不能及时补救恐犯下滔天大错,届时山神发怒,他们全部都得遭殃。 而补救之法就是每次进山都要献祭魂灵。 占师婆大骇,却不敢不从命。 所以每次进山,她都会利用天气、地势以及其他方式在山里留下一两条人命。 本次进山她原本也是按照这种方式做的,可却在夜间得到了洞神的指令,需要把除她以外的所有人全都留在山中。 她一开始犹豫不决,毕竟是三十多条人命,可在天游洞外,白骨尽数爬出地渊,她方才知道山神真的发怒了,于是想办法在落花洞中把所有人困住,她自己跟着领路人离开。 谁知道领路人竟突然失踪,其余人出去探路,那些人不熟悉山中路线,四散而去,她便趁机逃跑。 山体突然坍塌,她还没来得及出山就被埋在了落石之下。 是宋引山将她从废墟中救了出去,叮嘱她要把山剑交给司阳。 最后…… “她还是说宋姑娘被山鬼吃了,只剩……”纪微生不想再说出那个字,“占师婆知道的就这些,至于幻觉,她说她不知道。” 司阳静静地坐着,半晌不说话。 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了解清楚,占师婆因害怕山神发怒,故而巧用明目残害路过百姓。而所谓的山神、洞神他虽不知到底是什么人,但从那日宋引山与傒囊的谈话中不难猜出是傒囊作的怪。 神仙妖鬼操纵人心,如此简单,又如此可怕。 宋引山在整件事情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能感受到她没有恶意,但她身上的谜团太多,琢磨不透。 这一趟他遇到的人和事比他前半辈子都要奇异,他需要时间去细细思考。 司阳闭上眼睛,只觉眼睛酸痛。 纪微生叹道:“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 司阳点头,却在低头时看到自己腰带边际隐隐发出白光。 他伸手把发光的东西拿出来。 圣珠在他指尖光波流转。 “要不了几日,圣珠自然会回来的。” 宋引山最后说的话莫名在司阳的耳边回响。 像清风,像雾气,最终散在阴雀山上的黑夜之中。 …… 宋引山站在阴山山顶,脚下是万丈深的悬崖,阴风在她身上盘旋,扰动丝发,即便白雪纷飞,她也感受不到任何寒意。 她看见底下的空地上有官府驻扎的痕迹,一条崭新安全的官道穿过两山,路上行人不绝。 离阴雀山塌已过去半月,大雪依旧不止。 一个佝偻的老者在她身后出现,拄着拐杖,浑浊的双眼透露出无尽的悲悯和感恩,迎着山风看她,良久后开口:“宋姑娘,此次多谢你了,解开我的封印想必耗费你不少力气。” 宋引山回头笑道:“山者不用谢我,我游历世间,深受山水恩惠,您又是山水之神,救你是我应当做的……只是傒囊……”宋引山说着说着,声音逐渐减弱。 阴雀山者摆摆手:“宋姑娘不必自责,这都是命……” 宋引山低声“嗯”了一下。 阴雀山者又拿出了一个卷轴递给她,“这是你要的还魂阵的阵法图,希望能帮到你,指使傒囊摆阵献祭的人还在背后没有露面,原本应该我去处理这件事的,但是我时间不多了,南山者还不知身在何处,我得去找他接替我管好阴雀山。” 宋引山接过卷轴,浅声笑道:“多谢,山下的传说竟是真的,古树分南北,一山分两魂,只是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山中只有北山者镇守,南山者却跑出去逍遥快活去了。” “是啊,我得去把他抓回来,”阴雀山者无奈极了,“还是要谢谢你帮我送走了山中的万千冤魂,不若到我府上一叙,有上好的新茶等着你试。” 宋引山笑着拒绝:“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久留了。”她看向古赏河的方向,袋子里的鬼珠在隐隐发烫,似乎在催促着她赶紧离开。 那里才是他们想去的地方,也是她此次进山真正的目的地,袋子里的鬼珠跟着她一路颠沛流离,终于离它们的执念之地更近了。 “好。”山者摸着胡子,点头应道。 临走之前,宋引山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阴雀山者道:“山者可知道您这山中有一古墓,约摸是四百年前的,埋着一位古老家族的女子?” 其实她比司阳和纪微生都要早发现那幅壁画,当时司阳还没出现,纪微生还被包裹在藤条茧里,她扯开石壁上的藤条完完全全地看完了壁画。 酉水宋家,女性传代,天生神眼,可通阴阳。 直觉告诉她,这与她有关。 但宋晴的墓室被毁,壁画残缺,她的猜想无法得到佐证,只能把壁画重新掩盖,没想到后来还是被那两人发现了。 壁画中说宋家女神眼化作眉心朱砂痣,她把纪微生从藤条茧里剖出来之后犹豫了片刻,还是下了手。 当然,她当时并不知道她这一行为被傒囊尽收眼底,为了挑起他们之间的争端,他稍加修改之后以一种更加严重的情形呈现在司阳的眼前。 若非司阳怒气冲冲地找她对质,她到现在也想不通这其中的缘由。 阴雀山者听到她突然问这个,回忆了一下才说:“那是上一任山神在时的事情了。” “山者说与我听听?” “也罢,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听完大多觉得惋惜而已,”阴雀山者慢慢讲起来。 “你既然知道,想必是看见了壁画,正如你所说酉水宋家是一个很古老的家族,他们神通广大,擅通阴阳,担负着引渡鬼魂的职责,世人都称他们为引山人,常有天资聪颖的孩子被父母送往宋家学艺,宋家也只拣那有眼缘的收,宋氏收徒也是当时世间盛况。 只不过后来宋家发生大乱,导致阴阳失衡,人间大乱,鬼域之门关闭。宋晴便是在这场混乱里被后人葬在此处。那场混乱持续了十几年,若不是上官家能人突现,只恐不能善了,风波平息之后天道降下神罚,剥夺了宋家的神眼,宋家由此落败,听说后拉好像又有新起之秀,但并没有翻出什么水花。 上官家因为平定阴阳风波有功,逐渐取代宋家,成为新的引渡使 者,也就是现在权势滔天的阴阳司,世上阴阳师九成出自上官。不过上官家对待鬼魂多以捉、驱、诛、关押为主,甚少平和引渡,他们行事雷厉风行,手段残忍,在鬼界也算是令鬼闻风丧胆了,鬼魂怨气颇多,我看呐,也迟早酿成大祸。” 宋引山问道:“他们为何不像宋家一样平和引渡?怨气太多于阴阳平衡并无益处。” 山者轻笑:“虽不知具体缘由,但后人哪里愿意随前人规矩,想必他们也憋着一口气不愿屈居宋家之下吧。” “那宋家是就此灭亡了么?没有后人?” “或许有吧,宋家势微,本家凋零,许多旁支也自请封闭神眼,入世为常人,如今隔了几百年,应该早与常人无异了。”山者说着,连连叹息,“这样一个庞大的家族,在百年岁月里消失得一干二净,世人提及阴阳师也不再是宋氏,而是上官。” “世事沧桑巨变,枯树前头万木逢春,山者不必伤怀。”宋引山安慰道。 山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瞧瞧我这一把年纪了,难免伤怀,还得你一个小娃娃宽慰。宋姑娘,你既姓宋,又名引山,想是与那宋家有缘。” 宋引山浅浅一笑,摇头道:“名字不过是父母随便起的,可能是在外面听了些阴阳传说,以为引山二字有多了不得便安在了我头上,谈不上缘分。这个家族早已消失灭亡,就算有缘也无用了。” 山者点头认同。 看她静静地站在山头,月光零星地洒落在她的脸上,银白色的月光像一面镜子,照射出小姑娘坚毅的面庞和如流珠般的眼睛。 极美。 山者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宋引山的场景。 那时的她也是如此美丽坚毅,时隔五年,她依旧没变。 他突然问道:“五年前你从骊山而来路过此地,偶然与老夫相识,那时你说要找回丢失的东西,如今可找到了?” 即便他身在山中,也时常听山间精灵说起她。 有一个宋姓女子,孤身一人,翻越三山五海,引渡亡魂,没有停歇。山林河流之间常有精灵见她提灯而来,引渡而去,所到之处无冤魂冲天,安乐宁静。 有人猜想她在找丢失了的东西,可没人知道她究竟在找什么。 宋引山听见山者的问话,莞尔一笑:“算是有点收获。” 山者真挚道:“希望你能早日达成所愿。” 宋引山:“谢谢。” 月色逐渐被黑云掩盖,夜色更深。 宋引山瞧了瞧天上星月,拱手道:“山者,时间不早了,引山告辞。” 山者欣慰而笑:“去吧,有空常来看看我这个老头子。” “好,”她转身走向下山的路,扬手道:“走了!” 山者在风中回应,突然想起什么,冲她喊道:“你引渡亡魂无数,要当心阴阳司的人!” “没事!”宋引山挥手回应。 她知道山者是在担心她树大招风,阴阳司最喜排除异己,不然也不会垄断阴阳师这行长达百年。 不过她并不在意。 “不怕他们!” 她怕的是自己这棵树不够大,无法让对方看到。 山者望着宋引山潇洒的背影,笑着无奈摇头,看她这副模样,想是他多虑了。 眼看着宋引山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良久后,山者才回身喃喃:“引魂渡灵,功德无量……” 小友,此去山高水长,不知何时再见,再见时希望你已达成所愿。 48. 酒醉仙,命断黄粱 三个月后。 天上人间,京城最大的酒楼,往来此间者既有布衣百姓,也有腰缠万贯的盐商巨贾,更有蟒袍玉带的达官显贵。 酒楼里歌姬绝色,明眸皓齿,身段窈窕,技艺超群,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即便深夜,天上人间依旧灯火通明,如梦似幻。 日日如此,夜夜笙歌。 兰明赫是酒楼的老板,长得极美,性格火辣,一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无人能比。 平日里卯时便起,接待客人,清点货物,把酒楼料理得井井有条。 但今日,已日上三竿犹不见兰明赫的身影,歌姬崔容来到兰明赫的卧房门口,正欲敲门,兰明赫便推门而出,一边整理衣裳一边说:“昨夜睡得迟,起晚了……从古赏河送的酒说是今日到,可到了?” “早到了,就等您去品尝了。听说阴雀山的官道已然畅通,如今送货的伙计脚程都快了许多。”崔容跟在兰明赫身后道。 兰明赫从嘴里轻哼一声,转眼间已经到了酒楼的后院。送酒的伙计正倒好了酒在院里等她。 崔容继续说:“兰姐,昨夜卫砚雪没回来,今早也找不见人。” 兰明赫思忖片刻便说:“我记得昨夜新科状元点名要听她的曲子……想是……”说到这儿,兰明赫叹了口气,“在三楼最左边的雅间,你去找找。” 她曾向外声明天上人间的歌姬不陪客人过夜,但若酒楼中有人执意托身于客人,她也没办法阻止。 崔容听了她的话,急急地往三楼去。 兰明赫则笑着尝了口古赏河来的酒,和送酒的伙子寒暄。 “我这里酒类繁多,但京城女子最喜你们古赏河的果子酒,如今官道畅通,以后还得辛苦你们受累了。”兰明赫道。 伙计咧嘴傻呵呵地笑:“兰老板这是说的什么话,能为您的天上人间供货,那是我们的荣幸。” 兰明赫谦虚道:“哪里哪里……” 随后她与送酒的签了单子,送走了人,转身往回走。 “啊——” 崔容尖锐的叫声穿过楼层,准确无误地落入兰明赫的耳朵。 她急忙朝三楼跑去,生怕是崔容和卫砚雪因陪客的事情吵了起来,崔容一向和卫砚雪交好,素来不许卫砚雪为了钱财而陪客。 她们打起来事小,过几天就好了,若是打伤了新科状元那可就事大了。 这群女孩子早就被她惯得无法无天,怒极打客人的事情也不在少数。 兰明赫脑子转得飞快,已经做好了擦屁股的准备。 刚一踏上三楼,兰明赫就看见崔容连滚带爬地朝她跑来,脸上惊恐万分,惨无血色。 “怎么了?” 崔容颤抖地从喉咙里发出声音:“新科状元……死了……” 兰明赫脑子轰得一声炸了。 这屁股,她怕是擦不干净了…… 司阳到的时候看见兰明赫正趴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瞧。 他身后跟着十来个身着黑色劲装的玄机阁内卫,齐刷刷地站了两排,其中一个内卫随他上楼。 早上几乎没什么客人,酒楼的店小二已经把“休息”的牌子挂在了门口。 有人注意到了司阳及其下属的到来,连声喊:“玄机阁的司大人来了!” 司阳并不与兰明赫这个老板寒暄,直接抬脚进了雅间。 眼前之景令他震惊。 新科状元李文章光着上半身,悬空跪在床榻前,床前布满了丝线从他身体穿过,将他牢牢固定在半空中。他身上也缠满了丝线,每一根丝线都深深地勒进李文章的皮肉里,血液顺着丝线滴落在地,把地板染成了血红色和黑褐色。 一根丝线把缠着李文章的脖子,挂在房梁上,只要他身体一动,他的头就会被割掉,然后“咕咚”落地。 李文章睁着眼睛,脸上死前的害怕和惊恐犹在。 屋外有人偷偷瞄到了屋内的景象,一阵恶心干呕。 血尽而亡。 这是司阳进屋后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屋内丝线太多,不能随意走动,如是不小心碰到丝线便会破坏平衡,丝线上的巧劲足以把李文章碎尸万段。 他出门吩咐旁边的内卫赵平:“回去取化金粉来,将此事告知纪微生,再着人通知李丞相。” 李文章是李丞相妻子的远房亲戚,进京赶考住在他家。此人虽家境贫寒,但学识渊博,一路过关斩将,终于在殿试中拔得头筹,高中状元,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死在了天上人间,李丞相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内卫领了命匆匆离去。 司阳没有贸然去动尸体,退出屋子问兰明赫:“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他死了?” 兰明赫忍着胃里翻涌而起的恶心,说:“今早辰时三刻左右。” 司阳:“记得这么清楚?” 兰明赫神色有些古怪,带有几分尴尬说:“我今早起得迟,所以出门的时候留意了一下时间。” 司阳注意到了她的不自在,隐下不说,继续问:“昨夜就他一个人在屋里?” 兰明赫:“昨日傍晚,李公子在这里喝酒听乐,吃酒后似乎有些糊涂了醉醺醺地点名要单独听我这里的弹琴好手的曲子,我便为他准备了雅间,就是这里。” 司阳:“弹琴好手是谁?” 兰明赫:“卫砚雪。” 司阳:“她人呢?” 兰明赫迟疑了一下,道:“人不见了。” 她方才差人去仔细找了,酒楼里所有歌姬都在,除了卫砚雪。 听到人不见的瞬间,兰明赫只觉司阳的眼神陡然一沉,冷酷的眼神观察她的面部表情,确认她没有说谎后他重新进屋查看。 屋内确实有一把古琴,琴身上有刻字:卫。 兰明赫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她与这位玄机阁的大人打过几次照面,只听别人说这人心狠手辣、冷酷无情,查案断案比阎王爷还准,她不以为意,直到今日见了方知所言不虚。 这查案能力她还没看出来,但是他周身冷酷无情的气场她算是见识到了。 很快,出去的内卫回来了,与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摇着扇子,姿态翩翩的公子,走到兰明赫面前时嘴角含着笑,微微点头,便进了屋。 司阳连视线都没分给他,只对内卫说:“如何?” 内卫把化金粉递给司阳,说:“已传信给了纪大人,丞相府也告知了。” 摇扇公子立马笑着说:“司阳,还不谢谢我,要不是我拦着,李丞相此刻怕已提剑杀来了。” 内卫补充道:“我当时去的时候谢公子正在丞相府喝茶。” 谢忧看见屋内李文章的尸体,掩面惊叹:“呀,好残忍。” 司阳不理他,自顾自地在丝线上洒上化金粉,在化金粉沾上丝线的瞬间,所有丝线如雪花般融化。 李文章的尸体“扑通”一声落地,仰面躺在地上,胸膛上有丝线刻出的杂乱的血痕。 内卫将尸体摆正,小心翼翼地擦去李文章尸体上还在流动的血液。 内卫:“大人,尸体还有余温,想是刚死没多久。” 司阳盯着李文章胸前的刻痕,擦去血迹之后方才认出那些刻痕竟是文字。 “断黄粱。”司阳启唇。 谢忧打岔道:“这尸体身材很好吗,你这么爱看?” 司阳:“滚。” 谢忧耸肩,离开他的视线,跑去摆弄屋里的古琴 。 只听谢忧伸手在琴上拨弄两下,随即出门,大手一挥:“锁楼,搜院!不许任何人进出!” 然后他弯腰低头对兰明赫温柔道:“找一找姓卫的姑娘。” 方才司阳便已封锁了酒楼,眼下谢忧又要搜院找人。兰明赫知道,他们定是怀疑卫砚雪了。 酒楼的歌姬早已在大堂,知道酒楼死人的事情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个个哭得梨花带雨。 谢忧对着兰明赫,实则声音大得所有人都能听见:“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当然,姑娘们的卧房也是如此。”后一句话他是降低声音对兰明赫说的。 兰明赫看似冷静,实则心里慌乱不已,声音略微颤抖:“大人随我来。” 穿过酒楼的二楼专为通向后院而设的楼梯,便来了后院,这里是酒楼的所有伙计的住所。 一楼是厨师小二等的房间,谢忧派了五个人在一楼搜查,叮嘱他们不许破坏私人物品。 歌姬的房间在二楼。 所有歌姬此时都在酒楼的大堂,房间里没人,搜查地很快。 整个二楼一个人没有。 谢忧也不着急,还是和风细雨地把目光转向三楼,问:“老板,三楼是?” 兰明赫连说:“三楼是我住的。” 谢忧抬脚,踏上通往三楼的楼梯。 兰明赫跟在谢忧身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谢忧前面,说:“我房间里应该没人,今早出门没多久就发现了李公子的尸体,凶手应该没时间跑到我的屋子里去吧?” “谁说我在找凶手?”谢忧嘴角噙笑,“我找姓卫的姑娘。” 兰明赫:“你要找她说明你怀疑她,那她就很有可能是凶手,但我房间里真的没有卫砚雪。” 谢忧:“哦,原来她叫卫砚雪。” 谢忧语气一顿。 说话间谢忧已经到了兰明赫房间门口,他说:“三楼就你一个人住?” “是。”兰明赫挡在门口,叉着腰,“我屋里太乱了,要不别看了——或者你等我进去收拾收拾你再进?” 谢忧:“你在阻挠玄机阁办案?”他语气严肃。 “不敢。” 谢忧推门而入。 整个三楼只有一个房间,屋内色彩明亮,宽敞无比,布局装饰都很精致但又没有奢靡之风,很符合兰明赫的性格。 兰明赫的床上躺着一个人,裹在被子里看不清脸。 谢忧斜眼看兰明赫:“这就是你说的屋里没人?” “这……”兰明赫磕磕巴巴,眼睛一转,轻声道,“这是我远房表妹,进京探亲的,谁知到了地界突然水土不服,这会儿正难受,我这不是想着不要打扰她休息嘛。” 说完,她快谢忧一步走过去,轻拍被子里的人:“表妹快醒醒,表妹?” 兰明赫把她的脑袋从被子里掏出来,猛然惊呼一声:“啊!” 卫砚雪躺在床上,在她的一阵搓揉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懵懂地看着她,“嗯?怎么了?” “你怎么在这里?”兰明赫惊讶道。 卫砚雪似乎没有理解兰明赫的意思,愣愣道:“我不是一直在你这里吗?” 兰明赫皱着眉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其他人的身影。 人呢,去哪里了? 难道已经走了? 她凑到卫砚雪耳边,低声问:“你看到宋姑娘了吗?” 她起床的时候宋引山明明还在睡觉,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醒,就算醒了要走也会跟她打声招呼,现在却找不见人了。 卫砚雪听到这话“噌”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鞋也不穿,“噔噔噔”跑到屋内的镜子面前。 镜子里是一张她不太熟悉的脸。 49. 撞颜术,禁忌难言 宋引山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脸。 这张脸她只见过一次,是酒楼里的歌姬,名卫砚雪。 衣服首饰都没变,只有脸变了。 这是为何? 宋引山回头看兰明赫,想问这是怎么回事,但兰明赫也很无辜地看向她,用表情回答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谢忧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两人,一副“我就看着你们演”的表情。 谢忧好整以暇地对兰明赫说:“是卫姑娘吧?” 兰明赫僵硬地点了点头。 她也发现了,眼前的“卫砚雪”虽然脸是卫砚雪的脸,但衣服首饰都是宋引山的。 谢忧道:“既然是卫姑娘,那就跟我走吧。” 宋引山打量眼前这个衣袖翩翩的男子,看起来柔弱温柔、温文尔雅,实则杀伐之气沉重。 她问:“你是什么人?” 谢忧微愣,继而微微欠身,“玄机阁,谢忧。” 玄机阁……宋引山默念,同样得体回道:“外面天冷,容我换身衣裳。” 谢忧候在门外。 宋引山示意兰明赫将白色斗篷拿来,披在身上,将自己的身份告知了兰明赫:“我是宋引山,这是怎么回事?” 兰明赫立刻将早上发生的事情同她讲了一遍。 听了兰明赫的讲述,宋引山有些头疼。 她从古赏河一路南下,循着还魂阵上的疑点来到了京城,没想到刚到就碰到这样的事,被怀疑成杀人凶手,这行程怕是又要耽搁了。 早知道她就不住这里了,她有预感这件事肯定不简单。 收拾好之后兰明赫打开房门,谢忧等在门口一步不离。 宋引山把头上的铃铛摘下放在身上,心中只觉得奇怪:昨夜死了人,为何她一点都没察觉? 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跟在谢忧身后走到院中,谁知谢忧突然停住,就是这一停,把宋引山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揉着额头,看向眼前。 司阳穿着一身黑,腰间佩剑,棱角分明的脸无甚表情,一点笑意也没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冷若冰霜。 原来他在阴雀山的时候一直伪装身份,是怕自己知道他是玄机阁的人。 跟三个月前相比他没什么变化,但是眼神冷冷的,不过身体看起来是好了许多。 不过,她也没想到司阳这个人会如此信守承诺,她之前不过是偶然提过一嘴让他把说好的一百两银子放在古赏河城前客栈的后院老槐树底下,后来她上京没有盘缠时抱着侥幸心理去哪里瞧了瞧,没想到竟真让她挖出了银钱——一百两金子! 皇子出手就是大方,宋引山这才乐呵呵地捧着这笔钱来到了京城。 宋引山暗自感慨着。 “你怎么来了?人我已经抓到了。”谢忧道对司阳道。 司阳一言不发,伸手把谢忧赶到一边,眼神停留在“卫砚雪”身上,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把她看穿似的。 脸色愈发不好看。 他认出我了?宋引山心想。 应该认不出吧,她暗自摇头否定。脸都换了一张,怎么可能认得出。 谢忧丝毫不在意司阳的对他粗暴的举动,说:“这两人我先带回玄机阁,剩下的交给你。” 宋引山跟着谢忧一路走,感觉背后一直有一道炙热的眼光跟随着自己,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 司阳独自站在走廊,高高束起的黑发随风而动,身姿挺拔犹如青松,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在低头看他的剑,不知在想什么。 …… 玄机阁最初建立在妖鬼横行,世间混乱,百姓民不聊生的时期,由民间各界人士一手创立,维护世间安稳,后三界秩序稳定,人妖鬼三界和谐共生,玄机阁便逐渐由皇权收归。 传承至今,玄机阁依然蔚然屹立于京城,其中必然少不了各大家族的支撑。 玄机阁以阁主为首,分为东南西北四大堂,东由皇家贵族坐堂,处理凡人之案;西为捉妖师葛家,主降妖除魔;南为阴阳师上官家,处理邪祟之事;北为仙师府谢家,修仙问道。 各家虽远隔万里,但都派了人驻守玄机阁,专管人间诡事奇案。 宋引山曾经与其中三家的人都打过交道,除了谢家。捉妖师葛家逢乱必出,哪里有妖魔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上官家专管妖邪,虽然行踪隐秘诡谲,但家族兴盛,弟子遍布,不论身在何处,只要带着银钱上门求助,他们都会出手。 但是谢家不同,这家人自诩求仙问道隐世高洁,鲜少出现在世人眼中,就算出现也是在各种祭祀大典、宏伟盛事之上独坐高台,颇有仙人之姿态。 眼前的谢忧应是仙师府的人。 在看到酒楼门前的香车宝马香飘十里时,宋引山额角一抽,谢家的人都这样闷骚?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趁现在直接溜之大吉的时候,怀里的金铃突然发出了一声响动。 谢忧都已经上车了,却看见“卫砚雪”脸色大变,猛地回身跑回了酒楼。只留下兰明赫愣在一边。 他赶紧追了上去。 宋引山直奔三楼最左边的房间——李文章尸体发现地。 一进屋,铃声便停。 李文章的尸体还没运走,也没有其他人。 只有一具尸体还有一滩褐色血迹和满地的白色丝絮,血腥之气和另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宋引山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 鬼魂泣,铃声起,从无例外。 但此间屋子并无鬼魂,“干净”至极。 一般来说,人有三魂七魄。人死后,七魄消散,天魂归天,一生的所有记忆和功过都汇入天道炁,地魂入地府接受功过审判,人魂留在墓穴接受后人供奉,但如果后人未按照规矩供奉,三年后人魂便会消散。人们常说的闹鬼便是地魂和人魂作祟,更多的是地魂。 像李文章这样刚死的人,他的地魂应该是在尸体附近逗留。 宋引山指尖轻触额头,一道白光闪过,额心出现一个黑色的圆洞,洞中飘出一缕一缕的白光,流向四周,从屋内飘散而去,随风潜入春色之中。 白丝如她的眼,散至空中,寻找周围的魂灵。 只一瞬,宋引山额心恢复。 方圆十里,并无李文章的鬼魂。 魂魄不见了。 难道方才只是意外? 宋引山蹲下身去查看李文章的尸体,尸体上血痕斑驳,胸前的“断黄粱”三个字触目惊心。 她捡起地上的白色丝絮,捏在手中仔细查看。 丝线质地僵硬,拿在手中硌人,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化去了原本的形状,只留下絮状物。 兰明赫说昨夜卫砚雪在李文章房中弹奏,一夜未归,就现在的情形而言,有三种可能,第一种是卫砚雪是凶手,她杀了李文章之后逃走了,第二种是她不是凶手,但她被凶手带走了,第三种就是她因为什么原因离开了李文章的房间,侥幸逃过了一劫,然后因为其他原因至今未归。 而自己与兰明赫昨夜久别重逢,叙旧直至四更天才睡下,兰明赫是辰时醒的,当时她并未发现自己的异常,直到发现李文章身死,谢忧找到了自己,就在这个时间段里她被换脸了。 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件事情并不容易,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谁有这样的能力。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卫砚雪,找到她离找到凶手就不远了。 “你做什么!”谢忧从门外进来,厉声喝道。 兰明赫跟在后面进门,站到宋引山身边。 “你来得正好,我其实不是……”宋引山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了,“我不是唔……” 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堵住了她的嘴,让“卫砚雪”这三个字没法从她嘴里发出。 怎么回事? 为什么说不出来? 谢忧看着宋引山皱着眉,嘴巴一张一合,一会儿“我是……”一会儿“我不是……”的,饶是他再好脾气也受不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引山环顾四周,看到桌上摆的有笔墨纸砚,想是昨晚李文章喝酒作乐时想写字抒情准备的。她过去拿了笔在纸上唰唰写了几个大字。 “我不是卫砚雪。”谢忧念出声来。 宋引山赶紧点头。 然后,他们眼睁睁地看见纸上的六个字变成了“我是卫砚雪”。 谢忧一怔,联想起刚才宋引山的奇怪举动,立刻明白:“禁忌咒?” 聪明!不愧是仙师府的。 宋引山欣喜地点头。 她现在已经搞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种换脸的术法叫“撞颜”,是术法初学者必学的基础换颜术,被换脸的人身上会有一层禁制——必须承认“自己”的身份。 宋引山一开始想得太复杂,反倒是忽略了最基础的术法。 不过能将“撞颜术”施展地如此逼真,几乎没有破绽,对方肯定是个厉害的。 好在这种术法只能维持五天,五天以后她就能恢复本来面貌。 “那你刚才怎么不说?”谢忧问。 宋引山摊手道:“还没来得及说你就把我带走了。” 宋引山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下。 “你是说你叫阿山,是兰老板的远房表妹,进京探亲,一觉醒来就变成现在这副模样了?” “嗯!”宋 引山重重地点头。 “那你怎么知道禁忌咒?”谢忧斜着眼看她。 宋引山大方地说:“我曾跟着一位云游道士学过一些术法,不过只学了皮毛,并不精通。” 谢忧嘴上“哦”了一声,眼睛却不错地盯着宋引山,力图在她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可惜并没有。 宋引山的表情太镇定了,一点不像是在说谎。 突然,谢忧靠近一步,弯腰俯下身来,两人近地连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他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确实如此。”他道,撞颜术施展地几乎完美,是个老手。 谢忧正欲退开,司阳宽大的身影像幽魂一样出现在他身边,将他的手掰回,眼神十分不悦。 谢忧手上吃痛,哎呦哎呦直叫唤:“司阳我告诉你,别以为你是东堂的堂主我就怕了你,你赶紧给我松开,再不松开我拿火烧你啊!” 说着,一点星火从谢忧的指尖燃起。 司阳猛得松开,谢忧被摔得一个踉跄。 司阳压着愤怒道:“离她远点。” 谢忧甩手道:“我不过是看看她脸上的撞颜术罢了,这有什么……对了,她不是卫砚雪。” 司阳:“我早就知道。” 谢忧:“……”嗯?知道不告诉他? 什么人啊!怕自己比他先找出凶手然后抢他的功劳? 心眼真小。 李文章的尸体被运回了玄机阁,连带着整个屋子里的东西都被搬空,雅间被谢忧封住。 宋引山虽然不是卫砚雪,但仍与此事有关,和兰明赫一起也被带回了玄机阁。 玄机阁没有她想象中的森然威严,不过是一间大一点的院子,当然,院中有什么隐秘的光景她就不得知了。 司阳一路上不仅一句话都没跟宋引山说,甚至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 她悄悄问谢忧:“那位大人一直都这么凶吗?”此时他们已经进了玄机阁的院子,司阳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 谢忧:“那倒不是,以前他还是很可爱的,好像五年前他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就变成现在这副死样子了,好像谁都欠他八百两银子似的。还能演会装,偏偏京城里很多女子就喜欢他这样。”谢忧一边吐槽一边引着宋引山走到院子中间的湖心亭上。 宋引山:“你和他关系很好吗?” 谢忧翻了个白眼,摇头:“一般,共事而已。” 看他一副看似嫌弃的模样,宋引山知道,这个“一般”肯定不是真的。 司阳年纪轻轻便执掌东堂,又是皇子,地位赫然,他们二人若是关系不好,依谢忧这副时刻讨打的语言和行为,肯定早就被胖揍一顿了,哪还能在这和她背后吐槽。 谢忧说他五年前生了一场大病,是从青鸾回来后就病了么? 不会是被那些鬼啊怪的吓的吧? 宋引山一边走一边琢磨。 只不过,司阳为何不继续做他云游天下的皇子,而是来这事务繁琐的玄机阁? 她想不明白。 玄机阁虽然听起来很高大上,但是实际上各大家族并不把它放在心上,除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堂主之外,四大堂的负责人基本上都是家族里出来历练的小辈。 玄机阁不仅要处理一个接一个骇人的命案,日日疲惫,待遇还不好,所以没什么人愿意来这里当差。 看这院子里生机廖廖、除了内卫以外人员稀少的样子就可见一斑。 走到湖心亭,宋引山刚想坐下,整个亭子突然往下沉,一阵天旋地转,宋引山便到了一个昏暗的地下场所。 一个长长的走廊,两边点着烛火,长到见不到头。 宋引山堪堪站稳身子,就听到两边传来一阵一阵的哭嚎声。 原来两边竟然是修建的牢狱,霉味儿和血气充斥着整个空间。 “这里面关的是什么人?”宋引山捂着鼻子问。 “什么人都有,”谢忧一边往前走,一边回答,“人、妖、鬼、怪应有尽有。” “都是犯了罪的。” 说完,宋引山就被谢忧推进了其中一个空房间,然后利落地上了门外的锁,锁落,一层牢牢的结界便生成。 “为什么要关我?我说了我不是卫砚雪。”宋引山一脸懵地扒着门问。 “酒楼的每个人都有嫌疑,当然得关起来咯。”说着,谢忧手上甩着钥匙,哼着曲儿悠悠地离开了,“等查到跟你没关系,就可以放你出来啦!” 这人! 宋引山简直无话可说。 前一秒还在和她聊天,下一秒就把人关进监狱了。 太善变了吧! 50. 返酒楼,傀儡人偶 宋引山无聊地坐在草垛上数数玩儿,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内卫开了锁将她放出,押着她来到了一间审讯室。 宋引山一进室内便觉不对,这间审讯室不知是由什么东西打造,对修习术法的人似乎有抑制作用。 她被安排坐在一个独凳上。 面前是一张长条形的桌子,司阳和谢忧一齐坐在桌前,冷冷地看着她。 “说吧,姓名、籍贯、住址、做什么营生的?”谢忧问。 宋引山疑惑不解:“我不是说过吗?” 谢忧:“再说一次。” 宋引山:“姓名阿山,籍贯莱州,就住在天上人间酒楼,没做什么营生,主要靠投奔亲戚过日子。” 谢忧:“昨夜你在哪里?” 宋引山:“在酒楼,和兰明赫叙旧聊天,聊完就睡下了。” 谢忧:“这期间你没有离开你们睡的房间?” 宋引山:“没有。” 谢忧:“那今天早上呢?” 宋引山:“你和兰明赫来的时候我刚醒。” 谢忧接着又问:“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被换脸了?” 宋引山简洁道:“醒来的时候。” 问完这些,谢忧停住了。 她的回答与兰明赫基本一致,并且她的行踪非常干净,其他伙计的话也可以证明她一直就待在供人居住的后院,并未来过前院营业的地方。 看起来好像真的就是一个远来探亲的小妹妹,无意间卷入了这桩案件之中。 而且她一直一副从容不迫,淡定冷静的样子,说话间时不时带着笑意,实在看不出任何端倪。 可为什么卫砚雪的脸会跑到她的脸上去? 只是巧合? 看起来越是没有端倪,他就越怀疑。 谢忧把手一摊,肘击了一下司阳:“我问完了,你来问吧?” 司阳向前倾身,眼神几乎仇怨地盯着宋引山,语气冷淡:“你把钱拿走了?” 嗯?宋引山愣住了。 谢忧也愣住。 这问的是什么问题? 钱跟这件事情有什么关系吗? 宋引山略微思忖,试探道:“你是说我去死者雅间的时候么?我没有拿钱,我现在不缺钱,拿那玩意儿做什么?” 闻言,司阳脸色更冷了。 表情比冰天里的米饼还要硬。 宋引山搞不懂这人问这个无关紧要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意思。 沉默一会儿后,司阳接着问:“那你就说说你去死者的雅间做什么?” 宋引山:“我……”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司阳追问:“你不是说你一直在后院,那你怎么知道死者是在哪个房间?” 宋引山:“呃……” 她该怎么说? 说玉铃铛指引她去的? 或者直接把铃铛扔出来,双手一摊,就是这玩意儿让她去的! 好像都不太行。 思考了片刻后,她犹豫着说:“我曾经修习过术法,并且有一种奇怪的能力,那就是能听见鬼魂的哭声,我当时就是突然听到鬼魂在那个房间哭泣这才去的。” 谢忧喜道:“你能听到鬼魂的哭声?那真是太巧了……” 他话没说完,就被司阳一肘击干退,悻悻地闭上嘴。 什么很巧? 说话说一半最让人头疼,宋引山心里好奇死了。 回答完这个问题之后宋引山被他们送了回去。 回去后她看到兰明赫也待在她刚才的牢房里。 两人对了一下口供,发现没什么问题。 之后,她便听兰明赫把谢忧未说完的后半句话补齐了。 宋引山问她知不知道司阳是个什么样的人。 兰明赫首先是肯定了一番对方脸蛋的俊美,然后吐槽了一下对方冷酷的脾气,最后郑重地介绍了一下他的能力。 “这位司大人很诡异,听说他的血可通阴阳,还能听见鬼魂的声音,就是因为这个,他上任不过三个月,接连破了许多大案命案还有陈年旧案,一路飙升做到了玄机阁东堂主的位置。” “你见到他那把剑了吗?那剑是神器,是个能斩鬼的法宝,听说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司大人曾经将一群偷吃了七十只牛羊外加三个活人的饿死鬼一剑砍死在街巷中,鬼魂哭声震天,怨气七日不绝,至今那条巷子里还能听到厉鬼的哭喊,可渗人了。” 宋引山看她一边说一边装做一副瑟瑟发抖的样子,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一个妖你怕什么?” “对哦,我都差点忘了自己是个妖怪了。”兰明赫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当老板当久了连自己的身份都忘了哈哈。” 宋引山轻声道:“这样挺好的。” 兰明赫道:“也是,每天卖卖酒,招呼招呼客人,日子过得简单,比之前提心吊胆地害怕被人追杀来得好。” 作为一只浑身是宝的梅花鹿妖,前半辈子没被猎人和捉妖师扒了吃肉喝血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如今有了这个酒楼,她的日子比当妖怪过得舒坦。 兰明赫拉着宋引山的手,笑着说:“当初要不是你将我从那捉妖师手上救下,我也没有今日。” 眼看着气氛开始沉重,宋引山拍拍她的手:“害,说这些做什么,再说说司阳的事……” 宋引山从兰明赫那里了解到,司阳自从三个月前一剑砍死饿死鬼后便坐上了东堂主的位置,此后更是屡次破掉城中的诡异奇案,声名鹊起。 至于他在进入玄机阁之前是做什么的,大家都不知道,在那之前都没人听说过他。 宋引山一想也是,世人只知道七皇子在外游历人间,却不知司阳就是七皇子。 三个月的时间,让司阳从一个只有武功的人变成了如今这番模样,驱邪避鬼信手拈来,宋引山有些好奇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会是她的血的缘故吧? 宋引山莫名想起了山洞里的那个吻,温软的触感好似就在眼前。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怎么搞得她好像在回味似的。她当时也是无奈之举,毕竟她要赶着去解封山神,没时间陪他去找圣珠,有了自己的血在,那珠子自然会去找他。 入夜后,宋引山躺在草堆上闭目养神,身边的兰明赫已经睡得香极了,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李文章死得无声无息,魂魄也消失不见,实在是有违常理。 卫砚雪跟此事有何牵连也不得知。 宋引山觉得,还需要再回酒楼去看看才行。 这样想着,她的睡意逐渐沉重。 “吱呀”一声。 牢房的木门开了。 一个修长的身影走进来,一步一步地向她靠近。 宋引山警惕地睁开眼睛,“谁?” 等靠近了一些,她看清了来人的脸。 是司阳。 他的脸隐在黑暗中,只剩一双眼睛明亮。 “起来,跟我走。”他声音很低,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和不容置疑。 “去哪儿?”她问。 司阳并不回答她,拉着她的手腕就走。 半柱香后,二人出现在了天上人间酒楼。 宋引山揉了揉被司阳拽得生疼的手腕,呆呆地站在酒楼的大堂里。 这里的所有人都被带回玄机阁审问,眼下漆黑一片,一个人也没有。 “这是何意?”宋引山看向司阳。 司阳:“你不是说能听到鬼魂的哭泣?来仔细听,听不出来你就有嫌疑。” 啊? 宋引山微微张开了嘴,这是什么话? 她嘴角微抽,“这位大人,你知不知道鬼魂它是会飘的?飘,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宋引山指头在空中画着圈,试图给他解释。 要是有鬼也早就飘走了,还会在这儿等他们? 现在这楼里除了他们两个大活人,连个毛都没有,她上哪儿去听鬼哭狼嚎去? “哦,忘了大人血通阴阳,自然是能看见鬼魂的,我就是个普通人,虽然有机缘修了点术法,但在大人面前还是不够看的。”宋引山嘴里一边说,一边借着外面的灯火映射拾级而上。 她说:“我昨日真的听见了鬼魂在哭泣,所以才到了这里。” 她推开门,静静地点上灯。 “可我一进门,哭声便停止了,”宋引山看着跟在她身后的司阳,一摊手,“事情就是这样的。” 司阳看着她不说话。 “还是怀疑我?”宋引山道。 司阳沉默。 “这样吧,”宋引山说,“我要是能帮你找到凶手,是不是就能证明我的清白了?” 司阳不置可否。 宋引山:“我就当你答应了。” 眼见司阳的神色略有缓和,宋引山笑意吟吟地继续说了下去。 “我听兰明赫说,李文章的尸体 被质地优质的丝线绑在空中,并且捆绑的手法力道极其巧妙,不至于把他大卸八块,刚好能让他动弹不得,血尽而亡。” “你为了能把尸体放下来,便用某种东西把丝线化了去。”她说。 司阳:“化金粉。” 这尊大佛总算开口。 宋引山听到回应,很高兴,继续说:“想必大人也检查过那些丝线,就是很普通的丝线,任何一个老百姓家里都有,而李文章身上的伤痕整洁不乱,说明他在被丝线捆绑的时候没有任何挣扎。” 司阳:“你想说什么?” 宋引山:“说明他死前是没有意识的。求生是人的本能,不论是醉酒还是睡着,只要身体出现疼痛,人就会挣扎求生,可是李文章没有——他像一个任人摆弄的布娃娃被人放置在穿梭的丝线之中。” 司阳顺着她说下去:“你是说有外力让他丧失了意识?兰老板称李文章进酒楼喝酒点曲子的时候人还算清醒,一切都发生在进了雅间之后。可我们没有在他剩下的酒壶中发现任何不对劲。” 简言之,他没有被下药。 宋引山说:“如果是鬼或妖想让一个普通人神志不清,对他们来说易如反掌,大人你素来有血通阴阳,能见鬼魂之能力,你肯定也知道,整座酒楼没有一丝一毫鬼魂的存在。” 司阳承认了这一点,他在这屋里确实没有看到任何鬼魂。 “那就只剩妖了?”他说。 宋引山:“妖就更不可能了,有妖的话兰明赫应该能察觉。” 兰明赫道行不低,并且,妖是一种很排外的物种,他们对同类的气息非常敏感,并且有极强的领地意识,不会让陌生妖类进入自己的领地。 所以兰明赫招揽的所有伙计,包括歌姬全都是普通人。 “不是人,不是鬼,也不是妖,那还能是什么?”司阳低声道。 “不知道,”宋引山撇嘴无奈,“什么都有可能,桌子、椅子、板凳、布条这些东西都有可能是凶手,在人世间用什么东西杀人都可以,只要会操纵,当然,像木头这样的死物操纵起来很困难,并且持续时间不久,活物的话……” 宋引山停住了。 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只是她还没想到。 这种感觉让人很难受。 司阳手持烛台,在她面前晃了晃。 宋引山的思绪随着烛火的晃动回归。 “你懂得很多。”司阳说。 宋引山尴尬地一笑:“只是碰巧读了许多书。” “去卫砚雪的屋子里看看。”她提议道。因为早上谢忧一心想找卫砚雪这个人,说不定反而忽略了她住的屋子。 卫砚雪的屋子在二楼,和崔容住一起,虽然不华丽,但两个姑娘收拾地很整洁,屋子里面还有淡淡的兰花香,清新好闻。 宋引山和司阳把屋子点亮,开始认真检查起来。 柜子,床底,枕头下他们都检查了个遍,没有发现任何不对的东西,反倒是把自己累得不行。 宋引山坐在地板上,用手撑着地面,抬头喘了几口大气,胸口一起一伏。 突然,她看到头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咦?那是什么?”宋引山缓缓起身。 “什么?”司阳走过来问。 宋引山:“房梁上刚才有个东西闪了一下。” 好像是一团红布,缩在房梁上,眼不尖的人根本发现不了。 “你功夫厉害,去拿下来看看。”宋引山很自然地使唤道。 司阳沉默地撇了她一眼,足尖轻点,一个旋身便将那东西拿到手,稳稳落地。 是一个用针线缝制的红布娃娃。 针脚细密,做工精致,栩栩如生。 一双眼睛黑漆漆的,不知是用什么材料缝上去的。 宋引山拿着布偶在手里翻看。 为什么要在房梁上藏一个布偶? 刚才那转瞬即逝的想法突然出现在她脑海里,她脑子里浮现出了三个字:“傀儡术。” 她的声音很小,司阳没有听清,追问道:“什么?” 半晌她才开口继续说:“越笨重越死的东西操纵起来越困难,诸如诸如房屋桥梁等,就算能够操纵也没什么用处,同时越活跃的东西操纵起来也很困难,譬如人,因为人意识很强且有灵魂,不易受摆布,可有一种东西,融合了两者的优势……” 宋引山把布偶递给司阳:“就是它。” 51. 春见冷,魂碎浮生 布娃娃轻便简单,同时又能兼具人的形体,是傀儡师打造傀儡的第一选择。 这个布偶看起来还很新,应该是刚打造没多久。 司阳从布偶的衣服里找到了一张纸条。 “上面有字。” “应该是卫砚雪的生辰八字。”宋引山轻叹一声。 “这上面有术法使用的痕迹。用傀儡术杀人,了无痕迹,做得很干净,也最符合眼前的情况。”司阳道。 非人,非鬼,非妖,而是傀儡。 凶手用布偶制成傀儡,扮成卫砚雪的模样,杀人之后再换脸给宋引山,嫁祸于她,用完的傀儡人形消失,还原成布偶。 而被换脸的宋引山就变成了有最大嫌疑的人,如果宋引山是个普通人,又有禁忌咒在,那么随着她被抓,此案就算完结,谁也不会起疑。 因为杀人者确确实实顶着这张脸。 而真正的凶手则躲在黑暗中默默地操纵着这一切。 兰明赫曾说卫砚雪是三年前来的酒楼,那么,那个时候她是人还是傀儡? 真正的卫砚雪在哪里? 宋引山思忖。 这些问题恐怕只能等找到凶手才能知晓。 宋引山和司阳从酒楼离开,在街上并肩而行。 她不明白为什么来的时候能坐马车,回去的时候就得走路,哪怕骑匹马也好啊。 看着司阳负手而行,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宋引山直呼搞不懂。 天上人间虽然关了,但城中仍有其他歌舞楼,琴声悠扬,飘荡在街道上空。 京城繁华,富贵迷眼。 宋引山望着街道两边的热闹入了神,渐渐落后司阳一个身位,司阳也不催她,反而放缓了步伐。 路过一个半掩着门的院子时,里面人挤人,宋引山听见里面传来了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语调悠扬。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会儿: “听薛良一语来相告,满腹骄矜顿雪消。 人情冷暖凭天造,谁能移动它半分毫……” 她对这方面了解不多,只觉得唱词悦耳,却听不出是什么故事。 司阳注意到了她的动作,解释道:“这是京城时下最流行的青鱼戏班,没有固定戏台,流窜于大街小巷,请老百姓点戏,开班便会唱一个月。” 宋引山“哦~”了一声,调侃道:“大人这么清楚,想必没少听吧?” 司阳:“并没有。” 宋引山笑了笑,没再说话,三步两步跑到院子门口,扒在门口朝里看。 院子里人影重重,男女老少皆有,听得如痴如醉。 戏台上两个女子身姿曼妙,一举一动皆是风流。 门口看不清,宋引山利落地换了个地方,扒上院墙,好奇地看。 “我嫌不足她正少,她为饥寒我为娇……” 女声清脆如珠玉落地,声音清澈透亮,宛转悠扬。 听了两句后,司阳说:“你要是想听就进去听,趴在墙头做什么?” 宋引山以为司阳是不耐烦了,于是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随便听听,马上就走。” 说完,她“咻”地跳下墙。 落地后,一个奇怪的想法无端地出现在她脑海中。 方才坐在戏台最前面的那个男人,好像没有影子…… 不过这个想法只短暂地出现一瞬,她也没再爬上去验证,只跟着司阳离开。 行至玄机阁,司阳再次将宋引山送回了牢房。 宋引山虽然对司阳这种莫名其妙把她送进送出的行为有些不解,但还是没说什么,只能在心里暗暗骂几句,然后老老实实地缩回她的小草堆睡觉。 这一觉竟睡到了正午。 睁眼时兰明赫已经吃完了午饭,她的那份没动,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 “你醒了,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兰明赫道,“来吃点东西。” “不想吃,没胃口。”宋引山拒绝道。 兰明赫叹了口气,“这牢里的东西是难吃,比我天上人间的伙食差远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放我们出去,再吃这些,老娘都要饿瘦了。”说完,她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宋引山乐了,“放心,饿不瘦你,很快他们就会放我们出去的。” 两个人坐在牢房里无聊,宋引山便问起了卫砚雪的事。 兰明赫说她三年前去济州找货商,回城的路上遇到了孤身一人的卫砚雪。 冰天雪地,大雪纷飞,卫砚雪穿着单薄的一片衣裳晕倒在雪地里,兰明赫可怜她,便将她救了下来,恰好当时酒楼里缺一个帮手,卫砚雪就留了下来。 整个过程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兰明赫也很肯定,卫砚雪是人,不是妖魔鬼怪,否则她不会收她。 之后在酒楼的三年,卫砚雪也表现得正常。 听完后,宋引山颓了,他们手里只有一个被丢弃了的布偶,这该从何查起? 查一查京城之中谁会做人偶?这偌大的京城心灵手巧的人多了,根本查不出来。 就在思考之际,牢房门上的锁滴答一声开了。 谢忧站在门外,指尖转着钥匙。 “走吧,放你们出去。” “这么快?”兰明赫弹身而起,“凶手抓到了?” 谢忧:“那倒没有。” 虽然没抓到凶手,但是自己没了嫌疑,兰明赫还是很高兴的,唯一伤心的是卫砚雪不知道去了哪里。 临走时她言辞恳切地对谢忧道:“劳烦大人,有了卫砚雪的消息一定要跟我说一声。” 谢忧微笑说:“自然。” 宋引山本想跟兰明赫一起走,谁知谢忧拦住了她:“司阳要见你。” 宋引山大概明白是为了什么,便对兰明赫说:“你先回去,不用管我。” “好,你自己小心。”对于宋引山的事情,兰明赫也不敢管太多,只叮嘱道。 送走兰明赫之后,谢忧领着她走到另一个门前,门口备有两匹马。 宋引山疑惑:“不是说司阳大人要见我?” 谢忧利落地翻身上马,道:“他正等着我们呢,阿山姑娘快上马吧。” 宋引山依言上马,跟在谢忧的马后,不久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府邸前。 府邸的门牌上写着“王府”。 谢忧带着她毫无阻拦地进去,一进门宋引山就听见了里面的阵阵哭声。 谢忧一边走一边跟她解释。 原来,就在昨夜王侍郎家的四郎离奇地死在家中。 死状与李文章极其相似,同样是身上缠满了红丝线,挂在屋中,鲜血流了一地,把早上送水的丫鬟吓了个半死。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王侍郎家四郎的房间。 王四郎的尸体已经被放下,摆在地板上,王侍郎及其妻子伏在尸体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儿啊!” “儿啊!” “你让当娘的可怎么办啊!” “怎么办啊!” 每次王夫人哭喊一声,王侍郎就跟着喊一声最后几个字,虽然也哭得很伤心,但宋引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司阳看见他们到了,放下手里的化金粉,向他们招招手。 宋引山和谢忧走了过去。 “和李文章的死法一样。”他简单地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原来昨天夜里,王家四郎——王启出门回来之后便说屋内冷得很,要生火。丫鬟们都觉得奇怪,现在已经是暖春快入夏了,怎么会冷,但架不住王启吵嚷,便给他准备了一盆。一盆不够,王启又多多要了些,把屋子都快摆满了。 把碳火摆好之后,他就屏退了所有下人,并勒令她们一个都不许进屋,然后关了门。 王启这人平日里性格古怪,脾气暴戾,对下人们稍不如意就非打即骂,一众下人对他这种怪异的行为也没敢多问。 不久之后,丫鬟小厮们就听到屋里传来唱戏的声音,唱了没几 句,就听到王启在屋里暴喝一声:“滚!” 丫鬟小厮一听,退得更远。 唱完戏之后,屋里的灯就关了,丫鬟们以为王启睡下了,于是也去睡。 直到第二天一早,一个丫鬟进去送水,一打开门,屋子里沉闷压抑,碳火早已烧完,而王启则浑身缠满丝线,被挂在半空之中,鲜血顺着丝线四处滴落。 不过跟李文章不同的是,王启的临死的姿势一直保持着左手抓着匕首,匕首扎入心脏。 他身上较深的血痕并不是丝线勒成的,而是他自己拿刀所划。 胸前同样刻有三个字:碎浮生。 种种迹象表明,王启的死与李文章有着极大的关联。 可王启死的时候屋里一个人都没有,这与李文章又有些许不同。 听完司阳的讲述,宋引山和谢忧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 “搜过屋子了吗?有没有一样的人偶?”宋引山歪头问司阳。 司阳:“搜了,没找到。” 宋引山挠了挠下巴,疑惑了,难道人偶那个猜测是错的? 王侍郎和夫人的哭声从宋引山进门起一刻都未曾停歇,谢忧只能先去安抚两人,让人带他们下去休息。 他们走后,司阳便对她说:“先去看看尸体。” 宋引山本想跟着他走,突然想到什么,就说:“大人,你们玄机阁要查案,我在这里恐怕不太好吧?” “你自己说的,找不到凶手,你就有嫌疑。”司阳道。 言下之意就是你必须要找到凶手。 宋引山故作恍惚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她并不想承认,“再说了,我昨夜一直跟你在一起,哪有时间来这里杀人?” “什么?你们昨晚一直在一起?”送走王侍郎回来的谢忧精准捕捉到了这句话的信息,眼神复杂地看向二人。 宋引山张嘴准备辩驳两句,谢忧却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然后拍拍她的肩膀,如有重托地说:“阿山姑娘,不必担心,昨夜的事情司阳已经跟我说过了,你虽然对术法一事只知皮毛,但思维还算敏捷,并且见多识广,对于抓住凶手那可是大有益处。” 不等宋引山说话,谢忧继续说:“况且,你难道对我们玄机阁就没有一丝一毫向往之情吗?我们这里可是皇帝一手创建,高手如云,每天都能面对各种稀奇古怪的奇人异事,你就不好奇?”谢忧极力引诱,眉飞色舞,仿佛进入玄机阁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宋引山冷酷出声:“不想,不好奇,老人说了,好奇心害死猫。” 谢忧:“……” 宋引山:“听说你们这里俸禄不高,待遇也不好,累死累活也挣不着几个钱。”她毫不留情地继续攻击。 谢忧:“……” 最后,宋引山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你们玄机阁很差人?” 谢忧:“……”他根本无法反驳。 宋引山说的全是大实话。 想骗点新的苦劳力进来就这么难吗? 谢忧苦笑道:“阿山姑娘真聪明。” 不过宋引山虽然这么说,但她并没有走,而是弯下腰来准备查看尸体表面。 谁知谢忧好死不死又来了一句:“阿山姑娘难道不想留下来和我们的美男子司阳大人一起查案吗?” 说着,他衣袖一挥,手上扇子轻摇:“不想和我这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帅哥在一起?” 宋引山噗的一声笑出声,给这位拥有一长串前缀称号的大帅哥竖了一个大拇指。 “别闹了。”一直兢兢业业的司阳实在看不下去,阻止了二人。 宋引山止住笑,看向尸体。 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一跳。 “是他?” 之前被王侍郎夫妇挡着,她并没有看清王启的脸,也没仔细看,直到现在她才完完全全地看清了死去之人的面容。 “你认识?”司阳问。 52. 孤宅院,艳骨腐尸 “昨晚上见过。”宋引山拧眉道,“在那个戏院里。” 没有影子的男人。 她当时只看了一眼。 “丫鬟们昨晚确实听到王启在房中唱戏。”司阳补充道。 “唱戏有什么?”谢忧不解,“像他们这样的公子哥每日里不是逗猫逗鸟就是看戏听曲儿,会唱戏并不奇怪。” 他说:“我看还是先查一查李文章和王启有两人之间有什么联系吧。”说着,他叫来了两个内卫,吩咐下去。 屋子里没有任何术法的痕迹,也不存在鬼怪的气息,仿佛就真的只是王启突发疯病,自己拿刀扎死了自己。 但他们都知道,事实肯定不是如此。 三个身怀奇特本领的人面对这种情况竟一时想不出什么办法,潜伏在暗处的凶手无声无息,没留下任何可供搜索的蛛丝马迹。 他还会不会继续杀人? 如果会,那他接下来的目标又是谁呢? 接连两位贵族公子离奇死亡,城中百姓议论纷纷,街头巷尾茶馆酒楼,猜测满天飞,有说是妖怪吃人,也有说是恶鬼报复,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李丞相和王侍郎派来的人堵在玄机阁院子里要说法。 谢忧负责在外安抚众人的情绪。 宋引山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本厚厚的《捉鬼大全》,这本书她一直在看,只不过很奇怪的是,她现在只能翻到这本书的三分之一,后面的内容根本无法翻开,只有她的能力明显增强了一些才能继续往后翻开一页。宋引觉得这就是那老道士为了捉弄她搞得鬼。 桌上白色的纸张上写着几个字。 人偶、傀儡、戏曲、无影。 这是她认为存在可疑的方面。 如果卫砚雪是傀儡,她杀了李文章之后便失去了作用,最后被丢弃在酒楼。 那么,如果王启也是被傀儡所杀,也应该能在附近找到傀儡娃娃,可他们翻遍了王侍郎家都没有找到。 宋引山听着外面吵嚷的声音,指尖在桌面敲着,脑子里一团乱麻。 突然,她脑子里白光一现,混沌的乱麻中有了一丝清晰。 她急忙起身出门,匆匆忙忙地去敲司阳的门。 敲了两声,司阳也不回应,她直接冲了进去。 “我知道了!” 司阳坐在桌前抬头看她,手上还有正在封装的书信。 宋引山双手撑在桌面上,兴奋地看着他,说:“傀儡杀人,没有痕迹,不易暴露,可我们还是在卫砚雪的房间里发现了布偶,说明什么?” 司阳:“什么?” 宋引山顺势坐了下来,继续说:“傀儡术,是由牵丝傀儡衍生而来,顾名思义幕后之人可通过丝线操纵傀儡,令其行为举止为他所用,后来又通过术法修习,令傀儡可幻化人形,卫砚雪就是这种人形傀儡,李文章被她所杀。而王启不是。” 司阳:“你想说王启不是被傀儡术杀的?” “不,”宋引山摇头,“王启确实是被傀儡所杀,这个傀儡,就是他自己。” 卫砚雪是傀儡,不是人,被她背后的人的操控杀了李文章。 王启是傀儡,也是人,同样也被人操控,从而自己杀了自己。 看起来王启就好像是卫砚雪的进阶版。 “王启就是傀儡?”司阳道,“可你不是说越是活人越不好操控?” 宋引山:“你知道活人为什么不好操控吗?” 司阳:“古籍记载,人有三魂七魄,而傀儡术只能操纵人的七魄身体,不能控制三魂,所以傀儡师一般不会选择以活人做傀儡。” 人是世间万事万物中变数极大的东西,非人力可操控。 他这两年看过所有有关灵异神怪的古籍,也从未见过有傀儡师能操纵活人。 宋引山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之后,说:“我不是说我昨晚上见过王启吗?” 司阳:“嗯。” 宋引山: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最靠近戏台的位置,我清晰地记得,他没有影子。” 影子? 这跟傀儡又有什么联系? 司阳更加疑惑了。 宋引山:“我们再去昨晚上那个戏院看看,路上跟你解释。” 宋引山拉着司阳从暗门离开,担负重任的谢忧仍在前院起安抚作用。 可是白天的戏院空空如也,昨晚的戏班已经搬走了。 宋引山只能遗憾地回去。 回到原地能让她的记忆更加清晰,她本想再仔细回想一下当时的情形是什么样子。 “你记性不错。”司阳边走边说,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昨晚她只是在墙头上看了几眼,就能把人记住,甚至还能清楚得记得王启没有影子。 宋引山以为是自己鲁莽地把人拉出来结惹人生气了,小心翼翼地说:“我记性确实不错,特别是瞬间记忆,要是能让我看到相似的场景,我还能记起来更多。” “是吗?”司阳突然停了下来,侧过身一脸深意地盯着她,“要多相似?” “呃……”宋引山觉得此人的眼神仿佛要吃了她似的,一时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宋引山捂着肚子尴尬一笑:“好久没吃东西了……” “前面有个面摊。”司阳神色恢复平常,声音平淡道。 “好。” 直到一碗香喷喷的阳春面摆在她面前,宋引山才真实地感受到自己确实好久没吃东西了,二话不说拿起筷子就往嘴里送。 很快,一碗面就见了底,连面汤都被她咕嘟咕嘟喝完。 她满足地擦了嘴,抑制住了自己想打个大嗝的冲动,然后发现司阳坐在对面嘴角勾着笑静静地看着她。 自从她来到京城和司阳再次相遇之后,宋引山就发现这人老是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他深邃的眼睛里流露出的奇怪情绪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宋引山莫名尴尬:“这……你不来一碗吗?很好吃的。” “不用了。”司阳拒绝道,“说说影子是怎么回事。” 那种目光消失了。 宋引山才开口道:“人影,是魂魄的一部分。属于天魂即胎光,主生命力和阳气,每至正午,人影会与身体合为一体,此时人的阳气最盛,而子夜时分,人影暗淡于黑夜,此时人的阳气最淡。影弱则魂淡,魂淡则身亡。” 王启没有影子,说明他的魂魄已经受损。 要把一个魂魄受损的人炼成傀儡可比一个健康的活人容易多了。 街道声音嘈杂,商贩的招徕声与人们的说话声融为一体,热闹非凡。 她在酒楼和王侍郎府上都没能感受到死者的魂灵,很可能与这个相关。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宋引山低声道。 “闪开!马受惊了!” 本就嘈杂的街道上传来几声尖叫,一匹棕色骏马在街道上狂奔,一路踢翻了多位小商贩的摊子,仍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宋引山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身边身影一动。 司阳闪身冲了出去,眼疾手快地抱起一个路中央的孩童,把孩子交给其爹娘之后他纵身一跃,飞身到马背上,一把抓住缰绳,死死勒住,直到受惊的马匹逐渐停下。 没有造成伤亡,周围的人围着他拍手叫好,啧啧称赞。 宋引山也在心中暗自赞叹了几句,不得不说,司阳反应很快,身姿卓越,一番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她正欣赏着,忽见眼前掠过一抹蓝色,她的视线随之而去。 一个身着蓝衣的男子在拥挤的人群中步伐急切,似乎是着急赶路。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手里抱着三五个礼盒,同样着急忙慌地跟着蓝衣公子走。 宋引山脸色微变。 蓝衣公子没有影子。 司阳在前面被马的主人拉着道谢,蓝衣公子走得很快,几乎就要消失在她视线里。 宋引山只能急切地跟了上去。 等司阳摆脱热情的百姓回到面摊时,早就没了宋引山的身影,只留了一个空碗。 他问摊主:“这里坐着的姑娘呢?” 摊主:“刚刚走了,钱还没付。” 司阳:“往哪里去了?” 摊主脸色不好:“这我怎么知道——记得付钱。” 司阳扔下钱匆匆离开。 摊主看着司阳的背影嘟囔道:“请姑娘吃饭也不吃点好的,要我是这姑娘,早走了……” 宋引山跟着蓝衣公子穿过几条街巷,中途看见对方上了一辆马车,然后往城郊而去。 宋引山找了一匹马跟了上去。 出了城门往西走了几里,马车停下,蓝衣公子下车。 宋引山在离他较远的地方下马,看见对方走进了一座宅院。</p >她悄悄靠近宅院,瞬间,一种熟悉的感觉出现。 这院子阴气好重。 这是她进京城以来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阴气。 不过这次,怀中的铃铛没响。 院子的围墙很高,宋引山爬上了旁边的一棵高大的槐树,借着繁枝茂叶的遮蔽开始观察院中景象。 蓝衣公子进门之后,一个穿着华丽的女人大着肚子迎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丫鬟,主仆二人皆是满脸欣喜。 小厮把礼物交给丫鬟后便去牵马,其余三人则笑着进了里屋。 看这样子他们是夫妻,不过夫妻为何这般偷偷摸摸的? 宋引山不解。 不过她现在能确定的是这院子有古怪,她得找个时间进去看看,思来想去她觉得趁入夜之后他们都睡了她就进去。 此时已快至傍晚,宋引山就静静地蹲在树上,时不时还能听见里面传来的嬉笑声,看着看着,她突然发觉,这座宅院的院墙比一般的院墙高出许多,孤零零地坐落在这里。 院旁一棵古槐作伴。 怎么看怎么觉得像一座坟墓。 终于等到入夜,主屋夫妻两人闹弄了一番之后熄灯睡下,宋引山翻进院中。 屋子的左边阴气最盛,她进去之后直奔那里,并把腰间缠着的玄铁棍抽了出来。 她循着阴气发散方向来到一个小屋门前,清晰地听见里面传来暧昧又奇怪的厚重喘息声,还有不可名状的呻吟。 宋引山眉尖微蹙,她大概知道这种声音的来源。 犹豫片刻之后,宋引山轻轻推开了小屋的门。 一推开门,周遭所有场景全部瞬间变换,抬眼望去她已经身处一个破败的楼阁之中,她分辨不出是在哪里,但肯定不是之前的宅院之中。 然后她就看见蓝衣公子衣衫不整趴在一个全身腐烂流脓的“人”身上磨蹭啃咬,满嘴的污泥烂肉。 看见宋引山进门,蓝衣公子眼睛微红,一脸扫兴地不满道:“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 不等宋引山回答,他又低头看着身下的“人”怜爱地问:“小红儿,这是夫人新买的丫鬟吗?一点也没有你漂亮。”言毕,他又重新开始在“人”身上摸咬。 那团腐烂的“人”突然开始有所动作,宋引山没看清它做了什么,紧接着蓝衣公子就痛并爽快地瘫倒在地,一脸餍足。 事情发生得很快,宋引山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人”就来到了自己面前。 “姑娘好不礼貌。”那“人”竟发出了娇滴滴的女声,“扰人好事。” 宋引山认出来了,它是这院子里的丫鬟。 她握着玄铁棍的手一抬,悬空搭在丫鬟小红的肩头,偏头仔细看,总算在这张流脓生蛆的脸上看出了几分人样。 宋引山轻轻开口问道:“这人的魂魄是你搞的鬼?为仇还是为别的?” 小红冷笑一声:“要你管!” 只见她人形瞬时瘫软,变成烂泥渗入地下,顷刻间又出现在宋引山身后,张开双手朝她袭来。 宋引山感受到了脑后的阴风,身体立刻做出反应,闪身一避,躲开了小红的攻击,玄铁棍顺势击向身后,挥空没打中。 小红再次消失。 蓝衣公子仍旧在地上呻吟,破败的木头之间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像是鬼啃骨头。 宋引山想去检查一下蓝衣公子的身体,刚走出一步,一滴脓液滴在她脸上,抬头一看,小红扒在房梁上倒吊着,舌头伸长犹如蛇信子一样爬向她。 “恶心。” 宋引山一棍子挥去,白光顿闪。 “我好心好意问你。” 小红被玄铁棍击中腹部,整个身体开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流动,汁液横流,满屋腥臭味弥漫。 “你却不领情。” “啪”地一声,小红如烂泥一般从空中掉落。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宋引山不徐不疾地说完话,接着身上出现了一团薄薄的黑雾。 不成人形的小红虽然看不清表情,却能听到她惊恐的叫声,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七手八脚地往外爬。 就在这时,地上的蓝衣公子突然爬了起来,脚步轻浮地走向宋引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如同一具死尸。 “你敢打小红,我弄死你。”蓝衣公子一字一句,一板一眼地冲宋引山道,然后拿起桌上的茶缸就冲了过来。 53. 识身份,温柔相拥 宋引山一脚踢飞他的茶缸,甩手给了他一巴掌。 “啪!”响亮无比。 她手劲很大,蓝衣公子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红色的手指印。 可他好像不知疼痛似的,不管不顾地再次朝她扑来,宛如一个不知疲倦的木偶人。 这种状态? 宋引山怔了一下。 就是这一时间的迟疑,蓝衣公子抓住了时机压向宋引山,眼睛猩红,张嘴朝她脖颈咬去。 地上的小红趁着宋引山被蓝衣公子纠缠的间隙从窗户上纵身一跃,见她要逃,宋引山顾不得太多,一棍劈向蓝衣公子,砸得他嗷嗷直叫。 等她追到窗边的时候,小红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圆点,宋引山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 从她离开那间屋子起,四周的景色再次发生变换。 从破败的楼阁变成了一个人声嘈杂的戏院,戏台前坐满了宾客,鼓声乐器声如雷贯耳。台上两个女子正相互依偎,低低倾诉,演绎着感人情深的场景。 台下的宾客泪流满面。 宋引山面无表情地穿过这些“真情实感”的人。 “花样真多。”她轻哼一声。 戏院的西南角,一个灰色的身影在衣着鲜艳的人群中极不显眼,那“人”正入神看着台上的表演,泪珠挂满脸颊。 “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 忙把梅香低声叫,莫把姓名信口哓~” 戏声悦耳。 宋引山把手中的玄铁棍对准西南角甩了出去。 “抓住你了。”宋引山嘴角一扬。 玄铁棍如游蛇一般准确无误地缠上了灰衣人的脖子,死死勒住,灰衣人面色涨红似猪肝,脸庞一会儿变成小红的模样,一会儿变成幼儿,直到最后,竟变成了司阳的脸,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可怜兮兮惹人怜。 宋引山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继续变。” “司阳”表情僵硬。 就这样僵持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明白了不论变成谁,眼前的这个女人都不会有一丝动摇,终于不再挣扎,老老实实地变回了原本的模样——青紫相交,腐肉横生,只依稀可辨其面容。 宋引山在她身上打下禁锢咒,把玄铁棍撤了回来。 小红硬邦邦地站在原地,惨白的面容比鬼还要不堪,冷声道:“你真是个冷漠的人。” 宋引山点头一笑:“谢谢夸奖。” 小红:“……”谁夸你了? 宋引山:“现在天色已晚,等回去再审你。” 说完,她右手微动,小红便化成了一缕青烟飘进了她的袖中。 随着小红被抓,她身处的幻境才算完全破裂,不是戏院楼阁,也不是坟墓一样的宅院,而是一片荒野,几座坟墓零星地坐落在野地里,连墓碑都东歪西倒。 阴风吹过,吹得人头皮发凉。 蓝衣公子从她身后赶来,撕心裂肺地骂道:“妖怪!你杀了我的小红!我要杀了你!” 宋引山回头:“恢复正常了?” 蓝衣公子:“拿命来!” 看来是没有。 宋引山躲过他的飞扑,捏住他的后脖子,使劲一按,蓝衣公子的眼神刹那间清明。 “看看这是哪里?”她阴笑道。 蓝衣公子老老实实灌了几口阴风,看见四周的坟地之后头皮发麻,惊叫一声,然后四肢瘫软,毫无征兆地晕在了宋引山手上。 “废物。”她淡淡一撇,随手把他丢在地上,然后环顾四周,在一个坟头前发现了一个绯红色的亮点。 走近一看,是一个布偶。 宋引山弯腰把它捡起来。 与之前在天上人间找到的那个样式相同,只是腹部微鼓。 是那位怀着孕的女人。 宋引山同情看向躺在地上的“废物”。 与他偷情的丫鬟是只擅长幻术的鬼,怀了孩子的夫人只是个人偶,自己身上的魂魄也不知被谁偷走了。 实在是太可怜了。 她拖着蓝衣公子的一只脚扔到马背上准备回去,方才想起还有一个人被她遗忘了。 那个小厮。 宋引山找了一圈也没找见人,猜测是他发现不对之后自己跑了。 当下夜色已深,她出来有一段时间了,需得早点回去,司阳还不知道她在这里。 想到这,她策马回城。 快到城门口的时候看见迎面疾驰一匹快马,马背上有一个墨色身影,隐在黑夜中看得不真切,眼看着对方离她越来越近,宋引山扯动缰绳调转马头,意欲行至旁边田野中去。 她马背上还托着一个昏迷的人,若是被人看见了可就不好办了。 谁知身后的马蹄声离她越来越近,几乎就在她脑后。 什么情况? 宋引山默默加快了速度,回头看了一眼。 竟然是司阳。 他面容半隐在月色中,神情莫名带有一种哀怨和凝重,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两个字,但宋引山没听清。 既然是司阳,那她就不用躲了。 宋引山停马惊喜道:“司阳,你怎么在这里?” 司阳不说话,沉默地下马,走到她面前。 月光笼罩在他身上,在夜风中泛起涟漪,柔和却又坚硬。 像一只黑猫,站在原地,深绿色的眼瞳直直地注视着她。 宋引山觉得,此人好像是生气了。 兴许是她一声招呼都不打就离开的缘故。 宋引山也下马,带着些许讨好地笑,拍了拍马背上的男人,道:“你看,有线索了。” 她出来这一趟成果颇丰。 司阳依旧抿着嘴唇沉默着。 这样子就是还在生气。 宋引山慢慢靠近他,仰头诚恳地解释:“大人,当时情况紧急,来不及跟你说……” 下一刻,她的声音就被突如其来的一个拥抱堵了回去。她的脸被埋在他冰凉的布料上,闻到了一种好闻的松林香。 他的手臂收得不算紧,却恰好将她圈在一个不容退开的范围里。 宋引山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轻而稳的起伏,她的呼吸顿了半拍,原本要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淹没在喉咙里,变成极轻的一声惊讶。 月光落在两人相贴的衣料上,把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晕成了半分莽撞、半分柔软的静默。 良久,司阳的声音才从她的头顶传来:“你又要跑到哪里去……” 不是疑问,不是指责,反而带有几分无可奈何。 宋引山微微发愣,莫名想起了她在路途中遇到过的流浪小猫,黏黏糊糊地蹭她,一声接一声地唤她,圆圆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她,让她忍不住抱了又抱。 司阳此刻就很像那只猫。 宋引山在他怀里闷闷地解释:“没有乱跑,是发现了不对劲的人。” “那也不能跑。” “下次肯定先跟你说一声。” “没有下次。” 宋引山:“……”好不讲道理。 “你要是再跑,我就……” 宋引山:“你就怎么?” 司阳还没想好说什么,怀里的人便像一条鱼一样挣扎了起来。 “太近了,”她嘟囔道,“松开。” 司阳依言松开,宋引山低着头不看他,整理自己的衣服。 “宋引山。”司阳同样低头看她。 “做什么?”宋引山拍拍衣袖,自然应道。 “你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司阳垂眸凝视。 “有啊,马背上的那个人他……”宋引山手指向马,猛然觉出不对。 嗯? 他刚刚叫她什么? 是叫她名字了吗? 宋引山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发现他也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你知道是我?” 司阳不说话,但答案显而易见。 “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又问。 “在天上人间看见你的时候。”司阳回答道。 原来第一次见面,他就认出自己了,这家伙眼力不错。 宋引山道:“那你怎么不早说?” 司阳:“你也没说。” 宋引山:“……”好吧。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她又问,当时她顶着卫砚雪的脸,话都没和他说一句。 司阳把头一扭,淡淡道:“不告诉你。” 宋引山似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愣了一下,以为他还在生气,便也不再问,心里暗自想道,不告诉就不告诉,她才懒得问,也不知道在气些什么。 她在脸上抹了两下,把撞颜术解开了,既然身份已经暴露,也无需再伪装,顶着这张不熟悉的脸她也不习惯。 换回自己的脸她舒服地扭了扭脖子,还不忘正事地随手掀了掀蓝衣公子的眼皮,还晕得死死的。 “把这人带回去问问,说不定能问出许多线索来。”她转头对司阳说。 司阳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尾泛红,嘴唇嗫嚅道:“你……还有别的话要跟我说么?” 宋引山想了想,认真道:“哦,差点忘了告诉你,我还抓到了一个小鬼,也要带回去好好审审。” “还有呢?” “嗯?”宋引山仔细想了一下,这次出来就只抓到了这两个人,没别的了,“其他没有了。” 司阳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宋引山笑着准备上马:“走吧,早日抓到凶手,我也能早日洗清嫌疑。” 司阳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对,先抓到凶手再说。” 他把蓝衣公子拎到了他的马上,减轻了宋引山的负担,二人一齐回城。 翌日。 疲惫了一整日的宋引山难得睡了一个懒觉,只是刚一睁眼,就听到门口传来谢忧高昂又嗔怪的声音,“阿山姑娘,听闻昨夜你们收获颇丰,怎么也不带我去?” 宋引山一面穿好衣服,一面走出去开门:“那个蓝衣公子醒了么?” 谢忧靠在门口的柱子上,头也不回:“早醒了,司阳已经过去了,他让我来叫你。” 说完,他略微带着惊奇的语气又嘟囔道:“他居然还说让你多睡会儿,脑子被门夹了?” “什么?”宋引山没听清他说的话。 “我说,他脑子……阿山姑娘?”谢忧的眼睛在见到宋引山的顿时亮起来,“你是阿山姑娘?撞颜术解了?” 宋引山点头:“对,可能是术法失效了,走吧,去看看蓝衣公子。” 只见谢忧将手中的扇子一展,和宋引山并肩而行,嘴边勾着笑,声音轻飘又不失风度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这说的便是阿山姑娘吧?” 宋引山只顾着揣摩蓝衣公子的事,没听清楚他的话,“啊?”了一声。 谢忧又道:“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阿山姑娘就像是画上飘下来的神仙女子似的,饶是世间最精湛的画师也画不出姑娘这样世所罕见的人物。” 宋引山偏过脑袋奇怪地看了看他,都说谢家遗世独立,清冷高雅,这个姓谢的是谢家的吗? 见宋引山不搭理自己,谢忧手上的扇子扇得格外起劲,嘴里不断地冒出极尽夸赞之词,诸如“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未减行云荆台下,自比凌波洛浦游”等等,一路上宋引山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走到蓝衣公子所在地时,司阳正站在门口,似是在等待着他们。 谢忧还在耳边不遗余力地说着:“阿山姑娘,我好像曾经在画上见过你,姑娘见我可有熟悉之感?” “并没有。”宋引山一丝丝眼神都没分给他,“谢公子是对所有女子都这样说话么?” 司阳见她来了,对她笑了笑。 “当然不是,我只对阿山姑娘这样,阿山姑娘长得就像是画上的仙女。”谢忧殷切地给宋引山扇着风,笑眯眯地说道。 宋引山不再理他,朝司阳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问道:“可有问出来什么?” 司阳轻轻摇头:“他的状态很奇怪,你去看看。” 宋引山应声走进屋,谢忧跟在身后试图继续说些什么,但是被司阳一个眼神杀吓退了。 “要浪出去浪,不许跟着她。”说完,司阳第二个进屋,把谢忧隔绝在最后。 谢忧欢乐的情绪被他打断,十分不爽,拿着扇子猛烈地扇着自己生气的脸。 他怎么就浪了? 阿山姑娘就是长得和画上人似的嘛。 为什么不让他跟着阿山姑娘? 这小子莫不是吃醋了,觉得自己没有对他这么殷勤? 谢忧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司阳这老小子肯定是吃自己的醋了。 为了不让自己的兄弟伤心,他决定待会儿好好补偿一下他。 想到这儿,他脚步轻快地进屋,冲司阳喊道:“小阳阳,我新得的青梅酒分你一坛,我就跟阿山姑娘说几句话嘛,不要小气。” 54. 威严审,初知梦香 “这人名叫赖建仁,是户部尚书赖清的嫡次子,昨夜已经派人连夜通知赖尚书,只是不见人来接。”司阳向宋引山介绍蓝衣公子的身份,“赖建仁去年娶了威北将军的的三女儿,听闻娶亲不到半年夫妻俩就因为没有生育闹得不可开交,随后接连纳了十几房妾室,但都无所出。” “这种私事都能打探得出来?”宋引山惊奇道,纳了十几个妾室都没能生出孩子,问题出在谁身上可想而知。 “这在京中是公开的秘密,赖建仁此人纨绔不堪,十几岁便开始花天酒地,是留恋勾栏瓦舍的常客,出了名的浪荡子。”谢忧展着扇子悠悠开口。 司阳瞥了他一眼,神色不明,谢忧以为他还在吃醋,讨好地朝他笑了笑,没想到收到了一记白眼。 宋引山没注意到这两个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开始去观察赖建仁。 他虽然已经醒了,但是整个人像是丢了魂儿似的无精打采,只知道睁着眼睛盯着面前的虚空,就连宋引山等人走进这间屋子也没做出任何反应。 赖建仁嘴巴微微张开,流出一丝一丝的口水,在地上形成了一滩恶心的液体。 宋引山本想上前仔细检查,但余光瞥见谢忧无所事事似的站在一旁,她迅速收了手,对谢忧笑着道:“谢公子,您来看看?” 谢忧甩了甩袖子,一副还得是我的模样上前去,扒开赖建仁的眼皮看了看,又在他眉心施了一点术法探查了一番,转身对他们说道:“他的魂魄没了,我对阴阳之术了解的不多,恐怕招不回来,还是去找上官竹吧。” 上官竹是玄机阁坐守南堂的上官家内门弟子,在年轻一代中也算翘楚,只是性格怪异,行踪诡谲,不喜与人打交道,偏爱死人,素来有“玉面罗刹”的称号。 “不过她行踪不定,向来只有她找我们,我们是找不到她的。”谢忧摇头道。 司阳和宋引山对视一眼。 既然问不了人,那就问鬼。 宋引山轻轻念了几句口诀,袖子中的小红便被放了出来,被固定身形站在原地。 谢忧惊讶地“咦”了一声。 司阳便跟他说了昨夜发生的事,只是隐去了与宋引山相认这件事。 “赖建仁的魂魄去哪儿了?”宋引山冷声问道。 “你这个冷漠的女人,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小红横着脖子道。 是个有脾气的鬼。 宋引山思考着该用什么样的方法让她主动把知道的事情全都说出来,但她还没开始动作的时候,就看见司阳突然上前一步,把山剑横在小红面前,面色一沉,嘴角微微勾笑阴鸷地看着她。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语气温和地问道,但微微眯起的眼睛却沉得像封死的寒潭,没有半分温度,淬着不加掩饰的狠戾。 “剑……剑嘛……”小红被他比鬼还阴森的笑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道。这个男人突然褪去所有柔和,目光锋利如刀,透着一股狠辣,看得她心头发紧。 “此剑名为镇山骨,可斩百鬼,刺千魂,凡是被它所伤者,不论人鬼,必会遭受剜心剔骨,魂魄碎裂之刑,像你这样的小鬼,被它挨上一下,怕是就灰飞烟灭了。” 司阳拔出山剑,剑身冷冽的寒光照到小红脸上。 他慢慢地把剑放到她脖子上,继续地开口:“你说,我要是把你这鬼身一片一片地剔下来,会是什么感觉?” 说着,他手上稍微用了点力,小红被触及到的皮肤顿时腐烂了一块。 疼痛传来,小红连忙求饶道:“我说我说,别剔我!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 司阳温柔一笑,“早这样不就好了。” 然后他自然地转过身,一改刚才对小红恐吓的表情,对宋引山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 宋引山也差点被他唬住,虽然他最后向自己露出了一个人看起来畜无害的笑容,但她能看出来前者恐怕才是他的真面目。 之前在阴雀山她还是小看他了。 但眼下她不想去深究这件事。 找到凶手的事情更重要。 她问小红道:“那你就说说赖建仁的魂魄去了何处?” “这我不知道。”小红摇摇头。 “你怎么会不知道?这事不是你做的?”谢忧道。 小红不满道:“当然不是我,我哪有那本事,我就是拿钱办事罢了。” 她继续道:“有个人给了我些宝贝,要我把这个男人弄到这里来,还给了我一个人偶做帮手,事成之后不仅会给我该有的报酬,还说这个男人的精气归我处置,你也知道,现在要想借阳人精气修炼变得难了,阴阳师盯得格外紧,这种两全其美的事情我自然就答应了。男人嘛,无非贪恋的就是下半身的那些事,我只需要随便变换个模样就能把他弄到手,至于他的魂魄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我也没注意,毕竟我的阴阳还没调和好这个冷漠的女人就打断了我的好事,我光顾我自己都顾不过来呢。”说完,小红十分不满地白了宋引山一眼。 宋引山毫不客气地反击道:“你真是饿了,像赖建仁这种无德无行、污浊不堪的精气你都不挑。” 小红:“……”这女人看着这么漂亮软萌可欺的样子,怎么生了这么毒的一张嘴?要不是形势所迫,她能看得上他? “那个让你做事的人是谁?”司阳问。 “不知道,对方来找我的时候戴着面具,看不见长相,听声音是个年轻的公子哥。” “你们在哪里见的面?” 小红停顿了一下,似是在回忆,道:“梦香楼。” 如果说天上人间目前是京城最大的酒楼,那么梦香楼就是京城最奢侈、最神秘的酒楼,原因无他,实在是这家酒楼的顾客俱是有权有势之人,寻常百姓商贾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每天夜里都能看见王孙公子的马车停在梦香楼前,直到天将明,乘轿而来的贵人们才会在奴仆们的搀扶下醉醺醺地离开。里面到底是何种豪华奢侈除了贵人以外很少有人能知道,有很多人甚至会以能进入梦香楼为荣。它的知名度没有天上人间大,但却是京城最令人望而生畏和好奇的酒楼。 先是李文章遇害,紧接着是王启、赖建仁,这三个人除了都是男人以外,还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身份都非富即贵。 “你怎么想?”从屋子里出来后司阳才问道。 谢忧把已经失去神智的赖建仁从屋子里连拖带拽地“请”了出来,赖府不来把人接回去,只能由玄机阁亲自把他送回去,司阳就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谢忧。 宋引山看见赖建仁流着口水悄悄地把鼻涕往谢忧身上抹,谢忧眼疾手快地摁住了他,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到院子外面去。 “司阳,纪微生要何时才回来?他再不回来我要疯了!”谢忧愤怒地冲司阳喊,显然是对司阳把这个任务交给他而十分不满。 司阳没搭理他,一心等着宋引山回答他的问题。 宋引山觉得有些好笑,赖建仁身份尊贵,现在又是这副模样,打不得骂不得,难招架得很。 司阳咳了一声,把宋引山的注意力从谢忧二人的身上转移了过来。 宋引山这才温吞道:“依我看,小红说的话只能信一半。” “你的意思是她没说实话?”司阳眸色一深,皱眉道,“我再去审。” “不必,”宋引山拦住他,“你用魂飞魄散的代价都只能问出来这些,剩下的,她就算是再死一次恐怕也不会说出来的,暂且把她关着罢。” “那该如何是好?” “既然她已经透露出了梦香楼,那便从梦香楼查查看,”宋引山迟疑了一下,笑说,“不过梦香楼那种地方我恐怕去不了,还得司阳大人亲自出马才行。” 司阳点头不语。 二人并肩向外走,行至湖心亭时,宋引山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司阳:“听闻玄机阁有一个地方叫夜不收,记录了从古至今世间所有奇闻异事,想来对皇城贵族之事情也记载颇多,不知里面能否查到这几个死者之间的关系?” “夜不收?”司阳沉吟道,“确实有这么个地方,不过要查这几个人的关系用不着去那里,让玄机阁的暗卫去查即可。” “既如此,你安排就好,”宋引山语气中略带遗憾,随后又好奇道,“那地方是不是不能随意进出?” 司阳回答道:“夜不收是玄机阁的秘密机构,守卫森严,没有阁主的令牌进 不去。” “你进去过么?” 司阳摇摇头,“你对那里感兴趣?” “谈不上兴趣,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说着,他们把小红关进了湖心亭下面的地牢。 宋引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坐在窗边若有所思地看着摆在桌子上的两个人偶,这上面的气息她有些熟悉,但只是淡淡的一缕,稍纵即逝。 背后那个制作人偶的人会跟她有关吗? 她不敢确定,心中却隐隐有种不安。 这种感觉与她当时在蒙山时极为相似。 施展在她脸上的撞颜术真的只是巧合么? 宋引山把一直放在怀里的玉铃铛取了出来,重新戴在头上,她用手轻轻摇了摇,铃铛没有发出声音。 这一路走来,她多是循着玉铃铛的指引而动,希望这次铃铛也能给她指引。 正在她心中思绪万千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是玄机阁的侍女。 “宋姑娘,您准备好了么?” 准备什么? 宋引山一脸懵,走过去开了门,看见三个侍女,一个捧着几件十分明丽的衣服,一个端着首饰盒子,还有一个手里拿着梳洗打扮的胭脂水粉,三个人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们这是做什么?”她不解道,“走错地方了吧?” 捧着衣服的侍女回道:“没有走错,司大人吩咐我们来伺候姑娘梳洗打扮,半个时辰后他在湖心亭旁等您。” 说罢,三个侍女纷纷进屋,把宋引山摁在梳妆桌前动起手来,宋引山闭着眼睛在纷纷扰扰的粉尘气中任由她们揉搓。 半个时辰后她已然是一副几乎全新的面容。 一头如瀑的黑丝挽成垂鬟分肖髻,仅簪两朵素白珍珠花,玉铃铛隐藏在珍珠花之后,更有一支银鎏金海棠步摇垂着细碎珠络,稍一动便和玉铃铛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身上内层是玉色薄绫小袄,外罩一件淡粉色交领褙子,衣身织暗纹缠枝玉兰,不艳不俗,下身同色百褶罗裙,裙门绣着半开的海棠,腰间束着一条青碧绿丝绦,末端系着两颗小玉铃铛,与发丝间铃铛辉映。 宋引山惊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唇红齿白,双眼明亮,在世俗意义上来说确实是很漂亮,她自己也很喜欢,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从屋子里出来时后她直奔湖心亭,看见司阳正背对着她站在亭子中央。 她大致能猜到这番打扮是为了什么。 “司阳!是要去梦香楼么?”宋引山跑到司阳背后轻轻拍了拍他。 司阳闻声转过身子,却在看见宋引山的瞬间怔住,一丝微红悄无声息地爬上了耳根。 “怎么了?”看到司阳明显愣住的表情,宋引山不确定问道,“我这样子很奇怪么?” 她平日为了赶路,行装都十分简便,素色居多,鲜少穿这么粉嫩的衣衫。 “咳咳……走吧,”司阳脸上闪过丝丝不自然,“挺好的。”说完,他走在前面,率先出了玄机阁的大门。 宋引山跟了上去,一出门就看见了一辆驷马高车,车身上隐约可见暗自刻上的麒麟纹路,四匹白色的马分两排并列,威武神气地立在原地,气派端庄。 “嚯!这么气派。”宋引山小小地赞叹了一下。 在宋引山的啧啧称赞声中,二人上了马车。 刚一坐进去,宋引山就舒服地长叹一声,摸了摸车内软和的坐垫,羡慕地问司阳:“这马车贵么?买一辆要多少银子?适合赶路么?” 司阳坐在她对面,自动忽略掉她前两个问题,问道:“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的地方多了。”宋引山回道,并不对这个问题做过多的回答,开始认真观察车内的装饰。 马车摇晃着向前走。 司阳静静地把眼睛闭上,车内的氛围静默了片刻。 良久,宋引山听见他淡声道:“你若想要就送你。” “司大人豪气。”宋引山笑着抱拳行了个礼,调皮道。 闻言,司阳突然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盯着她:“你当真要?” 啊?难道他只是开玩笑的? 55. 访酒楼,通灵见匾 宋引山立刻认识到对方是开玩笑的,但她却当真了,忙道:“不是不是,这马车给我也用不上,不适合。” 没想到司阳追问道:“哪里不适合?” “它……太大了,”宋引山用手比划了一下,“我要走的路太小,所以不适合,你不用放在心上。” 她虽然很贪财,但是这种马车明显比她索要的百两银子要贵得多,她可不敢这么贪。 只在心里想想就行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完这段话之后居然在司阳脸上瞧见了一丝淡淡的怨气,搞得她以为铃铛就要响了,偏头习惯性地安抚了一下玉铃铛。 再一回神,司阳无波无澜地闭着眼睛坐着,仿佛刚才的表情只是宋引山的幻觉。 或许真的是她看错了,宋引山想道。 马车继续向前行驶,改过了一会儿明显感觉到马车的速度在变缓慢。 应是快到目的地了。 司阳慢悠悠地睁开眼睛,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雪白的长帷帽,戴在宋引山头上。 “这地方不太平,我们不知道里面是个什么情形,只能以客人的身份进去看看是怎么回事,进去之后,你就说是我的妹妹。”他低声叮嘱道。 “好。”宋引山乖乖答应,这种奢靡华贵的地方她以前听都没听说过,更别说进去了,跟在司阳这样一位贵族身边总比她自己进去摸索强。 “只是这帽子戴上之后我看不清路了。”她眼前皎洁一片,只能隐约看见面前有个人影。 司阳略一沉默,开口道:“牵着我。” “牵哪里?” 司阳扶着她的手下了马车,然后将自己的衣角递到宋引山手边,宋引山摸索着牵住了。 一下马车,就看见了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一个大高个儿胖子和一个身材矮小的瘦子。两人一看见马车停下后有人下来便笑眯地迎了过来。 “哎哟,司大人怎么有空来我们梦香楼吃酒哇,快快里面请!”小瘦子率先开口。 司阳喉咙里“嗯”了一声,没做过多回应,丢给他们一个绯色玉牌。 宋引山没有看清那玉牌上的文字,但想来应该是证明身份的东西。 她牵着司阳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见这两个守门的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便不说话,省得被人盘问。 不过她还是低估了这里的谨慎程度,她正准备跟着司阳进去时,那个胖子叫住了她。 “请等一下,”胖子一边看着她,一边客气地对司阳道,“司大人,不知这位小姐是?” “我妹妹,怎么,她不能进?”司阳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道。 胖子连声陪笑道:“大人息怒,我们都是听老板的安排,不让没有身份的进入楼阁之中,问清楚些也为了确保各位客官的安全。” “现在可问清楚了?”司阳面色不悦道。 “大人里面请。”一胖一瘦分别作礼,推开了朱红色大门。 门内两边坐着两位衣袂翩翩的侍女,其中一个见他们进来了忙起身来迎,另一个则坐在书桌前,等胖子在她耳边低语后开始提笔写字。 宋引山用余光瞥了一眼,发现那位侍女是在写司阳的名字。 这里竟如此严格,来往过客都记录在册,宋引山暗自腹诽道。 引路的侍女领着二人穿过花团锦簇的前院,再走过九曲十八弯的走廊,最后来到了一片池塘面前,比玄机阁的大上两三倍,池塘中长满了含苞欲放的荷花,鲜翠欲滴。 池塘中央还有一座栩栩如生的假山,足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他们所在的地方四周除了花草树木和回廊小宅以外没有别的建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闲士的隐居之地。 宋引山疑惑地小声问司阳:“这里并不像有酒楼的样子,酒楼在何处?” 引路的侍女似是听到了宋引山的疑问,只浅浅地笑了笑,“两位请随我来。” 说着,她径直走入池塘,却一点都没有下沉,而是平稳地走在水面上。 宋引山带着疑惑走近一看,才发现池塘下放置着不少玉石墩子,在水面的隐射下叫人看不清,才让她误以为人可以直接行走在水面上。 他们跟着侍女走过池塘,来到假山面前。 侍女在假山上找到了一块凹陷下去的机关,像是一个洞口,只见她把手伸了进去,很快,一声厚重的挪门声音响起。 假山上出现了一扇白玉石门,足有两个人高,门内有白色的光亮。 侍女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宋引山和司阳走了进去。 进去后看见旁边仍旧坐着一个穿着同样穿着的侍女,她面前的玉石桌上摆放着一溜儿稀奇古怪的面具。 “公子和姑娘请挑两个心仪的面具戴上罢。” “为何要戴这个?”宋引山不解道。 侍女温柔解释道:“这是咱们梦香楼的规矩,不过若是姑娘不想戴也不强求。” 宋引山正欲说那就不戴了,却见司阳伸手拿了一个白狐面具递到她面前。 “戴上试试,”他俯身在她耳边低声道,“一进酒楼,恩怨自消,这面具应是拿来遮掩身份的。” 说完,他自己也拿了一个黑猫面具戴上。 宋引山这才把面具接了过来。 戴上面具之后侍女继续引着他们往里走。 大约百步路之中,梦香楼本楼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 酒楼竟然是建在山体之内! 相当于给梦香楼外面套上了一个假山的壳子。 整个酒楼呈圆环形,最外圈是圆形的走廊,从外圆向里延伸了一个小亭子,亭子里坐着不少公子小姐正饮酒作乐。 而酒楼的中心则是镂空的,每一层的中心处都装有一块可容纳十人的玉石台,玉石台是由数不尽的铁链挂着悬在半空。三五个舞女则在玉石台上飞舞足尖,翩翩起舞。 除此之外,他们进去的地方也并不是酒楼的一楼,向下望去还有几层深入地下,照样舞乐纷繁。 整座酒楼豪华奢靡可比宫殿,灯火辉煌,热闹非凡。 一个憨态可掬的胖胖的男人走了过来,看起来像是这里管事的。 “二位想要什么位置?”说着,他旁边的人捧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挂着一排排的牌子,上面写着“潇湘泪”、“梦云飞”等字样,宋引山看不懂。 司阳没有去看那些牌子,就提了一个要求:“要安静的,不易被人打扰的地方。” “好嘞!”老板让人把木板撤了下去,又唤了一个小厮上来,“小吉,带二位贵客去空山语。” 他们要去的地方在三楼,经过其他亭台的时候宋引山发现每个亭子的入口处都有一块牌匾,牌匾上都镌刻有三字词,如“花夜暖”、“却山林”等颇有意境,每个亭子都有独一无二的名字,亭子内的布置也都根据意境各有装饰。 “你别说,他们还真挺用心,单是取这些名字就要耗费不少功夫,”宋引山低声道,“你再看那些在玉石台上的舞女,能看出什么?” 司阳闻言侧脸去看,舞女身姿绰约,脚步轻盈,即便是在没有支撑的悬空台上跳舞也丝毫不惧,一般的舞女根本不可能做到。 “他们身上有功夫。”司阳道。 宋引山轻轻点头,继续说:“而且功夫不赖。” 说话间,侍女已经领着他们来到了“空山语”的亭阁,一进亭内便有扑鼻的山野树林之香,清新好闻,更有昂贵的木纹香做辅,营造出了一种真的处在山 林之中的感觉。 在亭内坐定之后,司阳点了最贵的酒,另外在侍女的介绍下又点了一支舞和一台戏。 这里上菜上酒的方式很特别。亭阁内有一圆形的像井一样的东西,里面放着一根绳子,绳子上绑定了许多个木盘,侍女会将客人点好的酒菜写在纸上,放至木盘中向下送去,过不了多久绳索微动,侍女便会提绳而起,做好的酒菜便会被挂在绳子上被提出,送到客人面前,这个过程十分迅速。 并且,宋引山猜测,这样一来,送到客人面前的酒菜就只经过两个地方的人手,厨房和亭阁内的侍女,若是饭菜出了什么问题,一查便知。 上完酒菜之后侍女便守在亭子外面等待吩咐。 酒名“风花雪月”,舞名“燕舞殷商”。 宋引山饮着酒,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跳舞的美人,时不时还眯着眼睛,似是极尽享受。 司阳有些尴尬地咳了两声,才把宋引山的目光从美人身上拉回来。 看到司阳不太自在的表情,宋引山连忙收敛神情,对他说道:“这里看起来似乎并不适合说话,不太安静。” 司阳:“……” 宋引山继续道:“你知道通灵法阵么?” 司阳:“那是什么?” 宋引山:“就是可以让两个人说悄悄话的法阵。” 说着,她开始观察司阳,打量了一番终于在他脖子上发现了一根黑绳,她没多想,直接上手把黑绳从衣服里拽了出来。 居然是她在阴雀山送他的那颗“辟邪珠”。 难怪,她想找一个有灵气的东西,一眼就看到它了。 “这东西你居然还戴着,”宋引山小小惊讶了一下,“刚好,就用它了。” 司阳被她拽着脖子,整个人都向她倾了过去,一靠近就闻到了她身上独特的木质香,比他见识过的所有香都要好闻。 再加上酒楼里的酒香花香迷得他晕目眩,只觉得耳根有些发热。偏偏宋引山还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揪住他的辟邪珠,念念有词。 “一契分阴阳,一语过秋江。不闻旁人语,只听故人肠。” 说完,她手中的辟邪珠白光一闪,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隐约扭动起来。 “这是什么?”司阳问道。 宋引山松开他,坐回自己的位子,轻快道:“隔山不问,阴阳同心,有灵铃相系,便可隔空叙意,这是我自创的通灵法阵,法阵一开,你就能通过辟邪珠与我说话且不被旁人知晓。很适合现在的场景。” “不信你可以现在试试。” 司阳听见她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似乎隔得很近,但是实际上她嘴都没张。 司阳将食指搭在颈间的辟邪珠上,试着在脑海里说了一句。 宋引山弯着眼角,出声道:“听见你叫我名字啦。” 司阳:“这个法阵不论隔得有多远,都可以和对方说话?” 宋引山:“是的。” 司阳:“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宋引山:“没错。” 回答完后她看见司阳似乎满意地笑了笑。 她继续通过法阵说:“这里人多口杂,用法阵说话更隐蔽。” 司阳点头饮酒:“不错。”然后把目光投向面前的舞女。 宋引山:“看见对面的亭阁了么?牌匾上有字。” 司阳的眼神穿过正在起舞的美人,跟着宋引山的指示落到了对面亭阁的牌匾之上。 “黄粱梦?” 宋引山:“还有。” 司阳依言看向“黄粱梦”的旁边一个。 “浮生痴。” 宋引山道:“熟悉么?” 司阳:“这是凶手在李文章和王启身上刻下的字。” 56. 寻破绽,乔装而行 “断黄粱……碎浮生,”司阳喃喃道。 是斩断黄粱美梦,碾碎喜乐人生之意么? 凶手在死者身上刻下的这几个字绝不是随手为之,而是在人死后特意用刀尖篆刻而成。 如此举动,更像是在凶手在死者身上泄愤。 让人在死后身上也要永生永世被刻下来世万般不如意的诅咒。 如此看来,凶手应该是恨极了李文章和王启二人。 那赖建仁又是怎么回事呢? 他们三人之间难道存在着某些联系? 司阳若有所思地看着对面的亭阁,忽而想起了他们进来时那些侍女记录的模样。 “梦香楼对每一个来此饮酒作乐的客人都有记录在册,方才上楼时我就看见这里的老板将每位客人的去向都有明确的登记,很是小心谨慎。”他对宋引山道。 “你是想去调查对面亭阁的来客记录?”宋引山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图,“只是这里极其注重客人隐私,老板又是如此谨慎,恐怕不会随便将名单交出来,我们又不能打草惊蛇,那么……” 两人目光汇聚。 “只能当贼了。”宋引山无奈耸肩。 半炷香之后,宋引山到门口叫了一下等着伺候的侍女,“我兄长吃醉了酒,快快准备上好的厢房扶我兄长去歇息。” 侍女一听,迅速喊了两个侍女过来,走进空山语,看见桌上摆放的“风花雪月”四种美酒已经被尽数饮完,司阳醉醺醺地在桌上撑着脑袋嘟囔着:“还不拿酒来……”说话时能闻到他身上酒味翻天,活像是刚从酒缸子里捞出来的一样,已然是醉成一滩烂泥了。 “快扶这位贵客去休息。”侍女作势要来扶人,却被宋引山一手隔开来了。 她说:“我兄长不喜旁人触碰,我自己来。” 说着,她扶着司阳的手站了起来,司阳也从善如流地靠在她的肩膀上。 “带路。” 三个侍女对视两眼,对这种富家公子身上都有洁癖毛病的情况已经见怪不怪了,其中一个走在前面带路,另外两个则跟在宋引山和司阳身后走。 休息的厢房亭阁对应的外圆后方,每间厢房都与亭阁的风格交相辉映。 宋引山把大醉的司阳扶上床之后,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只听她擦了擦头上的汗,轻声细语道:“劳烦几位姐姐跟我说说酒楼的布局,譬如厨房、更衣间都在何处,我兄长醉酒后有些难伺候,吃的喝的都要我亲力亲为,吃不下别人给的东西。” 侍女们虽然面色一愣,但还是尊重客人的意愿,将酒楼的大概布局都跟宋引山说了一遍,还特意提醒她哪些地方能去,哪些地方不能去。 宋引山都一一应了。 “若有需要,随时叫我们。”侍女说完后,一齐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就在她们临出门时,司阳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脸醉样地拉住了宋引山的手轻轻摇晃地乞求道:“我要喝水……” “好好好,马上给你倒水喝。”宋引山一边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哄,一边难为情地看向目光灼灼的侍女,意思就是你们看,我说的没错吧,我哥哥是真的很粘我。 侍女们貌似波澜不惊地退了出去,但宋引山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她们脸上意味深长的表情。 宋引山大略听了一下她们的脚步声,似乎都没有走太远,还听到了她们的窃窃私语:“这到底是是亲哥哥还是情哥哥?” 她甩了一记眼刀给司阳。 这都出的什么馊主意? 此时后者眼神已经清明,只是脸上还有红晕,嘴角勾着笑,眼神不错地看着她。 “你先醒醒酒。”说着,宋引山开始检查这间屋子,翻找了一番之后发现屋子没有其他不对之处,便就近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喝。 司阳半倚在床边,看着她在房间里忙活了一圈,嘴角含笑道:“这里的侍女十分用心,寸步不离,我不这样做怎么能避开他们呢?” 宋引山仔细一想,他这样做也不失为一个办法,她们需要找一个由头暂时消失在侍女的眼中还不惹人怀疑。 “有道理。”她道,然后放下手中的茶杯,开始打量起房间,却无意间瞥见了司阳的眼神。 一种莫名其妙的幽怨感。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宋引山疑惑:“嗯?” 只听他幽幽开口道:“我要喝水。” 宋引山微微张嘴,“你真渴了?” 司阳眨了眨眼睛。 宋引山只能重新给他倒了一杯递到他面前,还闻到了他身上浓烈的酒香。 “你没真喝醉吧?”她试探地问道。 司阳就着宋引山的手喝完了水才摇了摇头,“没醉。” 看着他微红的脸庞,稍显迷离的双眼,还有软骨头似的靠在床边的姿态,宋引山决定不信他的话。 此人很有可能已经醉了。 他或许真的老老实实地把那几壶酒全都灌进肚子里去了。 宋引山几不可闻地叹了下气,“你在这里休息,我先出去打探一下,等你醒酒了再说。” 说着她就整理了一下衣服利落地走出了房门,没能看到身后人欲言又止的表情。 宋引山出门时没有看见那几个侍女,猜测是招待其他客人去了。她根据侍女跟她说的酒楼布局循着酒楼的环形走廊走,走动过程中看见了不少带着面具饮酒作乐之人,单从气质上看俱是贵族子弟。 她先是在人群中慢慢靠近“黄粱梦”、“浮生痴”这两间亭阁,隐约看见里面坐着几个身姿绰约的男男女女,看不清人脸,只能大概瞧见亭阁内的装饰。 让她眼前一亮的是“浮生痴”,不知道这里的老板用了什么奇怪的方法,阁内竟然打造出了一番冬日飞雪的模样,白雪皑皑一片,火炉煮酒,红梅点缀,离得近了还能感受到从里面传出来丝丝凉气,很是新奇。 宋引山想到了王启死前的情景——向丫鬟讨要碳火。 冬日冷,浮生痴? 真的这么巧么? 宋引山带着些许疑惑离开了亭阁。 按照侍女所说,梦香楼一共十层,上面六层,地下还有四层,几乎每层楼的布局都是一样的,圆环走廊内是亭阁,外是客房,相应的每层都有舞者在玉石舞台上翩翩起舞。每层楼除了供人饮酒作乐外另有一间留给侍女侍男休憩的房间。 稍微有些特殊的就是地下三层。 据侍女说,厨房、传菜的地方以及存酒处在地下一层,闲杂人员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等候,至于地下二、三、四层,侍女一再强调千万不能去,那是酒楼的核心所在。而酒楼的掌柜聂五郎就住在地下二层。 宋引山的目标很明显,就是那不能去的地方。 酒楼各层来往宾客男女众多,宋引山的装扮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再加上人们都各自戴着掩盖身份的面具,对他人并不过多地在意。 宋引山走到地面一楼时环顾四周,走到最偏的那间亭阁旁边,然后皱眉倚在柱子上捂着肚子轻声呻吟,这间亭阁因为位置不好所以没有人,一时之间没有人发现她的异样,只有一不远处的侍女在嘈杂中看见了她,连忙跑过来低声慰问。 “这位姑娘,您可是身体不适?” 宋引山眉头紧皱,捂着肚子声音艰难道:“我想去更衣……” 侍女虽然不能看见宋引山的表情,但是从她颤抖的声音就能想象她此时的痛楚,于是伸手扶住宋引山道:“我带您去。” 更衣室离亭阁较远,宋引山在侍女的搀扶下好不容易到了,却已没了多少力气,只能央求侍女同她一道进去。 侍女自然是知道这些世家贵女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要有下人伺候,便没多想,继续搀着她进了更衣室。 半柱香之后,宋引山穿着侍女的衣服笑着走了出来。 而真的侍女则被她塞进了自己那套粉嫩漂亮的衣服里,反正戴着面具和长帷帽,根本 不用担心会被认出来。 她又在侍女身上小小地施了个术法,侍女便如同刚出壳的幼崽一样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寸步不离。 宋引山满意地看着自己刚从傀儡人偶身上学的不入流的“傀儡术”和“撞颜术”笑了,书里说操控活人很难,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至于撞颜术,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有了侍女的身份做掩盖,宋引山行走地更加大胆,从容地应对一路上遇到的同伴的招呼、客人的要求,穿梭在舞乐酒曲之中,最终带着虚假的“宋引山”来到了地下一层。 厨房里人员丰富,烟雾缭绕,抡勺的、打下手的、传菜的全都有条不紊地干着手里的活,另有在一旁监督的、嗑瓜子的、休息说笑的,与上面的歌舞漫天截然不同,宛若一个新世界,不过在宋引山看来,这里的场景才更具烟火气和生命力。 路过传菜区域的时候,一个负责监督的侍女拦住了她,问道:“小桥,你这是要去?” 宋引山冷静地笑着回答道:“姐姐,贵客想亲自取酒喝,我便带她来了。” 只见监督的侍女一脸为难道:“这恐怕不合规矩吧。” 宋引山从容应对道:“姐姐不用担心,已经事先告知了掌柜的。” “既然掌柜的已经答应,那便去吧。”监督的侍女松了口气,地下一层一般不允许客人进去,但是这里的客人都非富即贵,她根本得罪不起,一听说得了掌柜的允诺,自然是不会卡得太死,“贵客是不知道,我们这里的酒窖一般人是不让进去的,若是进了怕是沉醉得不想出来了呢。”说着,她向“宋引山”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宋引山抬脚走在前面,假宋引山紧随其后,监督的侍女本也想一同进去,但是身后突然有人叫她,说是传菜的出了点问题需要她过去瞧瞧,宋引山立马开口:“姐姐去吧,这里有我呢。” “那行,你好好服侍贵客,我且去看看这群小蹄子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宋引山点头应允。 走过传菜的地方,里面有十几个房间,每一个房间门上都挂有牌子,上面写着酒的名字,走在这些房间门口能闻到各式各样或浓烈或清冽或甘香的酒味,闻得久了空气中都带有了几分醉意。 但是把这些房间全都走过之后,宋引山并没有发现可以进入地下二层的入口。假“宋引山”站在她的身边一动不动,她站在尽头处观察着这些房间,心想既然聂五郎的住所就在地下二层,平时上上下下次数一定不少,他一定不会弄一个很麻烦的入口,一定是简单但是又不易被人发现的。 会是哪里呢? 宋引山无声地叹了口气,把目光投向面前这间跟其他房间相比略微有些破旧的屋子。 这里的酒味儿似乎要比其他地方更淡一点,门口的磨损似乎也比其他地方更小,只有那把锁被人盘得十分圆润。 并且这把锁的摆放位置十分有迷惑性,不仔细看还以为它是松松垮垮地挂在门上似的,似乎完全没有起到一个锁该起的作用,不过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个房间门虽然破,但是却锁得十分牢固。 宋引山的直觉告诉她,入口应该就是这里。 她从头上拔下簪子,动作灵巧地在锁芯里捅咕了一番,两下三下就把锁打开了,然后轻轻地推门而入。 里面摆放着十几坛酒加两个大缸子,都用红布略略盖着。 但奇怪的是进屋后,酒味却更淡了。 宋引山把红布揭开,随便开了一坛子酒凑近闻了闻。 没有任何酒味,是水。 她接二连三又开了几坛,不出意外全是水。 她又把大缸子掀开,发现里面是空的,缸底放着一块木板,她把木板掀开发现了底下的通道。 一个倾斜而下的木梯。 找到入口了。 梦香楼的酒名贵,聂五郎是担心把真酒放在这里他日常经过会影响酒的香气,所以不放酒,只用水做掩盖,刚好能达到两全其美的效果。 57. 下二层,惊险脱身 通往地下二层的木梯有些长,刚开始往下走时看不清下一步,黑漆漆的一片。 宋引山心念一动,微弱的白灯便在她眼前亮起,不会很亮,刚好能照得清她面前的路。 往下走了几十步后才有一点暖黄色的烛火出现,宋引山赶忙把自己的灯收了起来,愈发小心翼翼。 她仔细探查了一下四周的气息,似乎没有人。 地下二层装饰得富丽堂皇,比宋引山见到过的贵族世家中还要有规格,并且面积非常大,不是她想象的只有一间睡觉的屋子,该有的正屋、走廊等地方一样不少,简直像是一个全新的府邸。 宋引山靠着墙壁绕着走廊按照一般的房屋布局开始寻找主屋,不过这里的布局似乎与外面的房屋有些不同,她左拐右绕居然只找到了茅房和后院。就在她郁闷的时候忽然看见眼前出现了一只纯白色的小猫,皮毛光滑发亮,颈间还戴着一块红玉,一看就是有人当宝贝养着的。 宋引山没看见它是从哪里出来的,但这只白猫看见了她却没做任何反应,只是高傲地仰着脑袋继续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宋引山略一思忖,抬脚跟了上去。 看这猫咪的富态,很有可能就是聂五郎养的,宠爱猫的人会允许小猫做任何事,随意进出更是常态,跟着它说不定就能找到主屋。 事情果然不出她所料,跟着白猫的足迹很快就找到了主屋,看到主屋所在方位之后,宋引山惊奇地发现,这里的房屋布局竟然与一般的全然不同,甚至还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一般的房屋布局都会遵循坐北朝南、中轴对称、前堂后寝、左尊右卑,但是聂五郎的房子却是全然相反,当真是奇怪得紧。 宋引山带着疑惑悄悄进了屋,发现聂五郎的寝屋和书房是直接联通在一起的,只是中间隔了一层帘子。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古典书籍、神话志怪,却没有她见到过的关于记录的册子。 宋引山毫不犹豫地拉开了旁边的大柜子,柜子下面是空的,只有上面三层放了两排绿色封皮的册子。 一共十二本,与她之前在侍女手中见到过的一模一样。 宋引山抽出其中的一本翻开看了看,上面写了一些人名,但她都不认识,只能先大致记在脑子里。这份名单只有人名,明显只是表面的,她需要找到更详细的名单。 宋引山放下这本,继续去翻找其他的。 刚才进屋的白猫一直睡在座椅上悠哉悠哉地舔着毛,时不时抬眼看一下屋子里的两个不速之客。 忽然,白猫像是听到了什么响动,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咻”地一下从房间的窗户跳了出去。 宋引山被白猫的动静吓了一跳,凝神听了一下,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快速将柜子关上,左右看了一下,最后把自己和傀儡侍女一同塞进了聂五郎的床底下。 不一会儿她就看见一双镶金的黑色靴子走进屋,怀里似乎抱着刚刚跑出去的白猫在逗弄。 紧接着,又有一个人走了进来,把门关上,开口道:“掌柜的,极乐宴的事宜都准备的差不多了,就差最后一道菜。” 聂五郎轻叹一声,“这道菜怕是不好找,可有去请九公子?” “帖子已经送去了,只是不知九公子何时回信。” “听闻九公子被上官家的人派出去了,怕是一时半会儿收不到回信。” “那极乐宴怎么办?这次宴会可是会有贵人来。” 聂五郎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白猫的毛发,近乎呢喃道:“看来是时候去一趟国师府了。” 宋引山越听越不解,极乐宴是什么?为何差一道菜需要去国师府? 那位九公子又是谁?与上官家有关系? 宋引山正思考着,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道惊雷似的怒吼。 “滚出去!” 她被吓得瑟缩了一下,胳膊碰到了床底的木板。 好在聂五郎怀里的白猫突然从他怀抱里挣脱而出时叫了一声掩盖了她的声响,他并没有察觉到屋里有人。 宋引山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气,她知道是司阳在给她传消息,可能是有人进了他的屋子,被他骂出去了。她需要加快步伐尽快回去,不然很有可能就会被发现。 只是聂五郎就在眼前,她还没办法从他眼皮子底下逃出去,还得再等等。 接下来聂五郎又和那人谈论了一些关于酒楼茶水收入的事,宋引山虽然知道像这样的酒楼收入一定不菲,但是在亲耳听到那些惊为天人的银钱之后依旧目瞪口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就在她暗自决定以后自己也要开个这样的酒楼时,突然瞥见斜上方的床板下好像放着一个暗红色的匣子,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匣子取了下来。 匣子上面落满了灰尘,看起来很久没有人碰过了,也没有上锁。 宋引山很轻易就打开了匣子。 里面装着一叠纸,每张纸上都写着人名还有他们的生辰八字。 让宋引山惊讶的是这里面的人无一例外全是阴年阴月阴时出生的全阴之人。 聂五郎藏着这些人名做什么? 难道是酒楼的顾客? 宋引山略略将这些名字记了记,然后把匣子放回了原处。等她做完这些聂五郎和下属的谈话已经结束,后者已经离开了,而聂五郎在呼唤了两声白猫的名字没有回应之后也走出了房间。 宋引山亲眼看见他走出了屋子,特意等了一会儿才从床底下爬了出来。 这张床离地不高,她趴在下面动也不敢动,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僵硬了,好不容易出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忽而又想起真正的侍女也被她一起塞在床底下了,于是弯腰去拉,只是侍女的衣服似乎被床下的什么东西卡住了,她一扯感觉整张床都动了一下。 宋引山换了个姿势,跪在地板上探头进去看,就在她一门心思想把被木块勾住的衣裙解开时,忽听到耳边有人在朝她吹气。 “需要我帮忙么?” 宋引山解开衣裙的手顿时僵住。 声音不是司阳的。 宋引山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硬着头皮回了一句:“多谢,不用。”默默收回了去拉扯侍女的手。 一双修长惨白骨节分明的手轻易就握住了她的手腕,隔着布料她都感受到了对方手上的冰凉。 “谁让你到这里来的?”聂五郎将人一把扯了出来,扔到了床上,顺势欺身压了上来。 宋引山不敢多看聂五郎的眼睛,尽可能地模仿着这 里侍女的神态,轻声道:“奴家带着小姐想找猫,奈何走错了房间。” 聂五郎清冷俊秀却白得不正常的脸上出现一抹玩味的笑意,宋引山知道,他并不相信她说的话。 但不知为何他却没有拆穿她,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凑到她脖颈处嗅了嗅,随后轻叹一声:“真是个宝贝。” 宋引山脑子里又乱又有一股无名火,只觉得这个聂五郎一点都不正常,明知道有人闯进了他的房间却毫不在意,反而做出如此奇怪的举动。只是不到最后关头她不会直接打出去,那样会打草惊蛇,宋引山只能忍着恶心选择虚以委蛇:“掌柜的这是何意?” 聂五郎撑起身子,温柔地说:“叫我聂公子就好。” 宋引山依言回道:“公子,奴家还有事要做,先行一步。”说完,她将身一扭,灵活地从聂五郎手臂下钻了出来,刚走出一步就被聂五郎重新扣住了肩膀。 “年芳几何?家住何处?可有婚配?”他语气温柔却冰冷地问道。 宋引山微微一顿,随口道:“年方二八,家住城东乌有巷,尚未婚配。” 话音刚落,刚才离开的下属冲进房间,看到房间里的情形稍微一愣,然后走到聂五郎身边耳语道:“公子,四楼起火了。” 声音不大,但刚好落入宋引山的耳中。她听着耳边的呼呼火声还有酒楼里的男女惊呼逃窜之声暗自笑了笑。 干得漂亮。 通灵阵她一直开着,从她被发现到现在不过片刻功夫,司阳的动作真的很快。 聂五郎一直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终于变了,把宋引山扔给了下属,道:“好好看着,等我回来处置。”随后快步离开房间。 下属的眼神在宋引山身上巡视了一圈,心里发奇公子为何会让他看着酒楼的一位侍女。 宋引山老老实实地被他用剑指着,大约半柱香之后,耳朵里的嘈杂声愈演愈烈,她猜测聂五郎已经走远,轻声开口道:“落云。” 下属似乎没听清她说什么,偏头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不对。 只见宋引山腰间闪过一丝黑影,窜到下属背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时当头一棒! 下属应声倒地。 一点挣扎都没有。 力道刚刚好,不死也不残,只是晕过去了。 宋引山满意地握着落云走出房间,顺着来时路趁乱溜了。 等到下属再次醒来时哪里还有宋引山的影子,只有一张阴沉得能出水的属于聂五郎的脸,还有另一个穿着华贵衣衫却声称自己是酒楼侍女的女子。 奇怪的是这女子与方才身穿侍女服的人长着同一张脸,但气质完全不同。 那女子跪在地上颤抖,聂五郎抬起她的下巴,轻轻吸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你不是她。” “属下该死!” “还不到你死的时候。” 聂五郎起身,深深吸了一口面前的味道,像是某人离开之后的余香还在空中弥漫。 “撞颜术,有意思,”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不疾不徐道,“你逃不掉的。” 随后他转身再次吩咐下属:“差人告诉九爷,不用劳烦他了,最后一道菜已经找到了,够干净。” …… 58. 齐出逃,巧议青画 宋引山从地下出来后看见上头果然一片嘈杂,没有人注意到她。更何况她还穿着侍女的衣服。 有些宾客因为酒楼突发走水,虽然火势不大但有损乐趣便都扫兴地准备离开,侍女侍男一面救火一面给要离开的客人赔罪。 宋引山想了想,继续混迹在侍女中对那些贵客弯腰道歉声称下次再来酒楼定会赠送酒水以示歉意并且一路相送。 送着送着,她就送到了梦香楼门口,然后一个闪身躲进了夜色里。 宋引山在夜色中快步急行着,耳朵里传来司阳的告知路线的声音,终于离梦香楼一条街的巷口处看见了司阳的马车,她迅速钻上了车。 眼睛里撞进两个人的身影。 司阳和谢忧都在里面。 见她上车,马车便调转车头朝着相反方向离去。 “你们胆子也太大了,”谢忧甩着扇子乍舌,指着宋引山,“尤其是你,还有你!” 他又把矛头指向司阳。 “那梦香楼是什么地方,你们就这样毫无准备地进去胡搅一通,被聂五郎知道了怎么办?” 宋引山有些心虚没说话。 司阳没有回答谢忧的顾虑,而是盯着宋引山,严肃道:“不是说好了只是出去看看情况然后一起探查么,为什么擅自行动?” 宋引山摸了摸鼻尖说:“我看当时时机正好,我一个人也可以,就……再说,谁让你喝醉酒了?” 司阳:“?谁跟你说我喝醉了?” “你没醉?”宋引山回忆着,没醉他缠着她醉醺醺地要水喝? “我只是……”司阳顿了一下,他只是故意醉态,想要她手里的水喝而已。 “喂!”谢忧在争辩中挥了挥手,“现在是争执喝没喝醉酒的时候么?” 另外两个人一齐把头一扭。 “现在重要的是怎样才能让聂五郎不发现你们。” “我进去之后换了一张脸,他应该不会发现。”宋引山道。 “呵,那你也太小看他了,”谢忧说,“聂五郎这人对气味极其敏感,被人戏称为狗鼻子五郎,一手追踪术极其了得,凡是被他标下印记的,不论是天涯海角,他都能把人找到,这就是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敢在梦香楼逃单的原因,一旦被他抓住了,生死难料。” 宋引山听完后只觉得手腕处有些发热,忍不住挠了挠,可手指在触碰到皮肤后却被烫得缩回了手。 她低头一看,手腕处有五根手指印。 红红的,在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明显。 宋引山愣了下才反应过来这恐怕是聂五郎抓她时留下的,不可置信地又伸手摸了摸,除了烫没有别的感觉。 她正摆弄自己的手腕,忽然看见司阳的手直接覆了上来,轻轻抓住她的手,语气紧张道:“他欺负你了?” “没有,”宋引山摇了摇头,老实道,“他就像你现在这样抓了下我的手腕。” 司阳下颌线微微绷紧,垂着眼盯着她的手腕,长睫沉沉压下来,遮盖住了他眸底翻涌的冷意,嘴唇平直地抿起,没有再说话。 “我没事,不痛,就是有些烫罢了。”宋引山想把手抽出来,一时没抽动。 “司阳?” “嗯。”司阳抬起头,眼底说不出的心疼,但除了心疼,还有些别的东西,只是宋引山没看懂。 只见他从抓着她的手转变为托着,仍然没放开。 谢忧伸过头来看了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是聂五郎在你身上留下的?!” “应该是。” “完了完了,有了这个标记,他绝对能找到你,一旦被他找到了后果不堪设想,这人心狠手辣,从来不会怜香惜玉,阿山姑娘你还是抓紧跑吧,跑得越远越好。” “可你不是说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他也能找得到么?” “哦对啊,”谢忧猛拍自己的脑袋,“我给忘了,这可怎么办?聂五郎闻着味很快就能找到你的,届时他就会知道闯了梦香楼的就是我们了,我跟司阳倒还好,你恐怕有大麻烦了。” 他说得特别可怕,原以为会看到宋引山被吓得不知所措,可没想到宋引山只是轻轻笑了下,“没事,我不怕。” 怎么会不怕呢? 那可是梦香楼的拥有雷霆手段的老板! “等他找到我了再说,届时你们只管把事情推到我头上就行。” “啊?”谢忧惊异。 “不行。”司阳则斩钉截铁地拒绝,“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的,你别想甩开我。” 谢忧也跟着道:“对……对,哪能让阿山姑娘替我们承受这些,我自然也不会。” 宋引山莞尔一笑,“行,随你们。” 还算有情义。 “好了,来说说我在里面都发现了些什么吧,”宋引山收回手,神情严肃道,“我和司阳在里面发现了两个与凶手有关的亭阁,便想着去查找这两个亭阁历来的宾客名单,但是没找到,却听到了聂五郎在和他的下属讨论一个宴会,名叫极乐宴,他们声称正在寻找最后一道菜。” “极乐宴?” “对,你们知道?” “从未听说过。”司阳摇摇头。 宋引山继续说:“他们还提到了什么九公子和国师府,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九公子?”谢忧惊讶道,“他们说的不会是纪微平吧?” 宋引山听到这个名字一下子就联想到了纪微生,心想难道和他有关系。 只听谢忧接着说道:“此人我们认识,是纪家的二公子,纪家是武术世家,其先祖凭借一套缠山剑法在本朝开国时立过汗马功劳,后拒绝皇帝的功名赏赐,只求开一家武馆能让他们一家在京城世代平稳,也是天下唯一一间由皇帝赐名的武馆,他们家世代习武,在京城也算赫赫有名的人物,但到了纪微平这一代有些变化,他天生根骨弱,无法习武,不得父母偏爱,后来也不知去哪学了些神通,竟开始给人算起命来,而且算得特别准,很快在京城就有了神机妙算九公子的名号。” “那为何要叫他九公子,他不是排行第二么?” “是他自己要求的,说是自己曾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仙人这样叫他,他便应了这个名字,后来若是有人找他算命称呼他为纪二公子的话他一概不应,只应纪九,也是个奇人。” “纪九……”宋引山喃喃道,九乃极数,也是阳数之极,但阳到尽头就会转阴,同一个字,可通阳也可通阴,上可通天,下亦可通鬼,纪微平给自己取这个字想必不会是随意为之。 谢忧继续说:“他还有个弟弟,也是纪家未来的家主,就在我们玄机阁 做事,叫纪微生。” 果然是一家人,宋引山暗自点头,“备一道菜不找厨司,却找像纪九这样的人,这个极乐宴听起来不像是正经宴会。”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玄机阁的后门,三人连忙下了车。谢忧十分谨慎当即吩咐人这架马车以后不许再牵出来,然后立刻移身玄机阁的议事堂。 宋引山坐在桌前拿纸笔将在聂五郎床下匣子里装着的人名一一写了下来。 司阳和谢忧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名单,发现他们几乎都不认识这些人,除了有一个叫“郑青画”的。 司阳指着纸上的那个人名道:“这份名单里,我只认识她,是鸿飞将军的三女儿,年岁与我相仿。” “详细说说。” “郑将军膝下育有二子一女,郑青画是幼女,从小就很得父亲和哥哥们的疼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十分出众,曾是京城四大才女之一。郑将军去世后其嫡长子承袭爵位,谁知道过了没多久就传出郑家通敌叛国的事情来,皇上下令彻查,结果是确有其事。郑家被抄,男丁悉数处决,妇女则被贬为奴籍,一夜之间郑家便塌了,这是七年前的事情。” “然后呢?”宋引山问。 “后来郑青画被卖到了一个五品官家做婢女,后来不知怎的却又去了一个戏班,五年前戏班失火,郑青画不幸葬身火海。因为她曾经风光无限,即便被贬为奴籍也有人打听她的下落,这才将她的死讯传了出来。” 宋引山奇怪道:“为何聂五郎的册子里会有她的名字呢?” 谢忧道:“像她这样的贵女在世时曾去过梦香楼也不奇怪。” “我觉得没有那么简单,”宋引山摇摇头道,“那些纸上不仅写了名字,还有生辰,而且每个人的生辰都是阴时,这其中定有蹊跷。” “那阿山姑娘说说这里面的蹊跷是什么。”谢忧追问道。 “我……”宋引山沉默了,她一时也说不清这里面的蹊跷是什么。 “既然她说有蹊跷那就肯定有。”司阳将谢忧手里正在把玩的茶杯拿了过来,斜了他一眼,然后倒上茶放在宋引山面前,“无妨,我们慢慢梳理,总能发现的。” 谢忧眼看着宋引山自然而然地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并且示意司阳再续一杯,司阳立马又给她添了一杯。 这也太顺手了吧。 兄台,你还记得阿山姑娘是被你押到玄机阁的么? 这两人怎么回事?他可从没见司阳对谁这么殷勤过,即便是对他那个老子也没有。 这位阿山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就让司阳变成了这副模样,真是稀奇。 他默默地给自己倒了杯茶。 只听司阳冷静道:“你是先发现了赖建仁的不对劲,然后抓住了小红,是小红告诉我们指使她的人是在梦香楼行动的,之后去了梦香楼我们发现有两间亭阁的牌匾正好与死去的李文章和王启身上的字有关系……” 宋引山一边听司阳叙述着,一边回想整个事情的经过,细想她是怎么发现赖建仁的,又是怎么抓住小红的。 突然,她脑子里灵光一闪。 “等一下,我发现有一个东西被我们遗忘了,它始终出现在每一个关键节点。” “是何物?” “戏曲。”宋引山缓缓吐出两个字。 59. 锁麟囊,青鱼戏班 “这件事跟戏曲有何关系?”谢忧不解道。 宋引山微微扶额道:“是我之前疏忽了。” 她拿起纸笔,一边回想那些戏词一边说:“我第一次见到赖建仁时他刚好在戏台前听戏,在捉拿小红时幻境里同样出现了戏台,现在仔细想来这两段旋律相似的曲子应是出自同一出戏,眼下在郑青画的生平里同样出现了戏班,他们之前肯定有联系。” 话音一落,纸上的最后一笔已经完成。 只见上面写着: “听薛良一语来相告,满腹骄矜顿雪消。人情冷暖凭天造,谁能移动它半分毫……” “分我一枝珊瑚宝,安她半世凤凰巢。忙把梅香低声叫,莫把姓名信口哓……”【1】 宋引山继续说道:“现在需要去查一查这首曲子,应该会有线索。” “我这就派人去,”司阳把写有戏词的纸收了起来,“另外极乐宴的事情也要追查。” 谢忧补了一句:“最好还要调查清楚赖建仁和李文章王启之间是否有旁人不知道的关系。” 宋引山认为等他们弄清楚了这些,凶手很快就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司阳朝议事堂外招了招手,就有一个黑衣男子走了进来,司阳低声向他吩咐调查事宜,黑衣男子应了一声:“属下马上去。” “还有一件事。”黑衣男子行了一礼道。 “说。” 黑衣男子看了一眼宋引山才道:“天上人间的老板差人来告,称宋姑娘要的东西到了。” 宋引山听了微微一笑,“我知道了,马上就去。” 黑衣男子退出去之后宋引山俏皮地朝二人抱拳道:“接下来的事情就依靠两位大人了,我要回天上人间一趟,希望下次见面能告诉我好消息。”说完她脚步轻盈地离开了议事堂,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司阳那声“等一下”被半道咽回了肚子里,只剩眼神期期地望向宋引山离开的方向。 见人都走远了司阳的目光还在追赶,谢忧笑嘻嘻地凑过去在他耳边道:“哟,这就舍不得了?” “……” “你这棵铁树还真要开花了?不念着你梦里的妙人了?”谢忧调侃道,“也对,这阿山姑娘容色倾城,约莫比你梦中的那位漂亮几分。” “你可以闭嘴了。” 谢忧偏偏不,继续道:“不过说真的,这宋阿山可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只对鬼神之事略懂皮毛,她到底是什么人?” 司阳不语。 “看来你也不知道,不知底细你就敢把人留在身边还参与进玄机阁的事情,胆子够大的啊,”谢忧摇着手里的扇子,思考了片刻,状似担心道,“为了你的幸福,还是得找人调查一番。” “不可。” “放心,我找夜不收的人去,走漏不了一点。” 还不等司阳再说些什么,他就已经摇着扇子消失在议事堂内。 司阳定定地盯着他的背影,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过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此人对他的这类事情向来只喜欢嘴上打趣,不会真的动手去查。 司阳微微眯起眼睛。 除非,关系到他自己。 司阳招手唤来了另外的下人,吩咐道:“派人盯着天上人间,尤其是宋阿山的行踪,一旦有异即刻来报。” 下属应声而去。 …… 宋引山在天上人间终于睡了个好觉,兰明赫好心地把她自己的床让给了她,她舒舒服服地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等她打开房门却看见兰明赫刚好站在面前,抬起的手还没落下去。 “怎么了?”她问。 兰明赫难为情道:“玄机阁的两位大人来了,在后院的石桌边坐着,说要见你,等了快两个时辰了。” “什么?”宋引山一听马上关门向外走,“你怎么不叫醒我。” “司大人不让叫。” 宋引山走到后院时看见司阳端坐在桌前喝茶,谢忧则在院子里无聊地闲逛着。 宋引山一想到这两人在这里等了她两个时辰而自己在床上呼呼大睡毫不知情就有些不好意思,看见他们之后率先打招呼:“两位大人怎么来了?” 谢忧长叹一声,“姑奶奶你可总算醒了。” “我……” 好在司阳见她有些羞赧故而岔开话语道:“昨夜的事有了新的进展。” “说说。” “边走边说。”司阳起身道。 宋引山:“去哪里?” “去了你就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宋引山终于摇摇晃晃地下了马车,扶着路边的树干艰难开口道:“这路也太难走了,还不如骑马。” 四周绿树成荫,花香怡人,隐隐有一座小院藏在树荫之中,不时传出些悠扬婉转的曲调。 司阳怕拍她的背:“好些了么,下次我们骑马。” “再有下次你们不用叫上我,你们自己来就好。”宋引山好不容易顺好了气,心里直发奇,她到底是怎么就上了他们这艘追查凶手的船了? “我需要你。”司阳毫不犹豫地吐出四个字。 宋引山被他的语出惊人吓了一跳,躲开司阳给她顺气的手,讪讪道:“你堂堂玄机阁的东堂主,王朝的七皇子,需要我?鬼才信呢。” “这是哪里?”她岔开话题问道。 司阳看着她有些羞红的脸,嘴角微微上扬,带起了一个好看的弧度。 谢忧栓好马车走过来凑到宋引山面前说:“这里就是著名的青鱼班戏园,你昨夜写出来的那些唱词出自一出名戏,名叫《锁麟囊》,如今京城在唱这出戏的只有青鱼戏班。” “青鱼戏班?”宋引山回想了一下,“这不就是那日赖建仁听的那个戏班子。但司阳不是说这个戏班没有固定戏台,只流窜于大街小巷请老百姓点戏么?” “你那夜看到的只是一个小班子,本家在这里。”司阳道。 谢忧接着说:“更巧的它还是是郑青画曾经待过的戏班,起初叫双鱼班,后来改了名才叫的青鱼。” “你说怎么会这么巧呢,”他笑眯了眼睛,摇着扇子走在他们前头,乐呵呵道,“走吧,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他们刚一叩响戏院的大门,就被一个老翁拦下了。 “今日园子里客人已满,明日再来。” 谢忧言辞恳切道:“老人家,为了听到今日这出戏我们千里迢迢从城里赶出来,只想一睹仙姑风采,您就让我们进去吧,我们进去后就站着,不会打扰到仙姑的。”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个荷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拿出来的时候宋引山还听到里面银子碰撞发出的声音。 老翁犹豫了一下,并没有跟钱财过不去,收了钱放了他们进去。 进门后戏曲声更加清晰,台上的戏子抹着浓妆,身姿曼妙,脚步轻盈,一出声就唱得台下的看客如痴如醉。 台下放置了十几套桌椅,每张桌子几乎都坐满了人,有寻常人家的老百姓,也有衣着华丽的公子哥,他们本来不会出现在同一种休闲场所,但是今天却都和谐地坐在一起。 “听闻青鱼戏班的班主定下了一套规矩,每月十五会请人免费听戏,专门送帖子到人家里,收到帖子的既有富贵人家也有寻常百姓,青鱼戏班戏好,招人喜欢,常常一曲难求,所以收到帖子的人自是都欢喜前来,所以才会有今日这种不论阶级富贵全都其乐融融坐在一起的场景。”谢忧一边说着,一边在人群之中寻找是否有空座能容纳得下他们。 幸运的是还真让他找到了一桌,刚好能坐下。 他们刚坐下就有穿着统一服饰的老翁给他们上茶上酒,并且不收银钱。 上完茶后宋引山向他点头致谢,或许是没看到,对方直接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老翁虽然年迈而且看起来腿脚不便走姿僵硬,但是却十分稳健有力。 谢忧低声道:“据说,这里的老翁老妪都是班主收留的无家可归之 人,他们无亲无故,全靠在戏班做活谋生。” 宋引山点头暗谈道:“倒是心善。” 她看着台上两个身量苗条的女子同台并行,问道:“这锁麟囊讲的是个什么故事?” 谢忧一摇扇子,坐得离她近了些,小声道:“讲的是这样一则故事,善良的富家小姐薛湘灵出嫁时获母亲陪嫁锁麟囊一只,里面装有奇珍异宝。出嫁途中遇风雨,在春秋亭避雨时遇见了贫女赵守贞出嫁的花轿,赵守贞感叹身世凄凉不禁啼哭,薛湘灵得知原由,顿生同情,慨然以锁麟囊相赠。六年后,登州大水,薛湘灵与家人失散,流落至莱州,偶遇娘家老奴胡婆,被其介绍至当地官员卢家为仆,照顾卢公子天麟。天麟把球抛进一座小楼,要湘灵去拾。湘灵上楼找球时发现当年出赠的锁麟囊,不觉怆然涕下。员外夫人赵守贞见状加以盘问,才知湘灵就是当年赠囊之恩人,遂结为姐妹,并助她一家团圆。【1】” 谢忧接着说:“现在唱的正是春秋亭避雨赠囊。” 宋引山一听,果然台上正唱道:“这都是神话凭空造,自把珠玉夸富豪。麟儿哪有神送到?积德才生玉树苗。小小囊儿何足道,救她饥渴胜琼瑶。【2】” “原来是这样一出仗义怜贫,善有善报的故事。”宋引山低声喃喃道,可这个故事与整个案子又会有什么联系呢? 一曲唱罢,台下掌声雷动。 紧接着就有老翁上台感谢众人前来捧场。 台下有人喊:“不知今日能否有幸见上子影仙姑一面?” 老翁只是笑了笑,没有做答复,只说:“诸位请看下一场。” 说完,老翁一步一步地走下台,宋引山平静地看着对方。这里的老人看着都是六十多岁的模样,腿脚不便是常态,但是台上的这位老翁下台时步伐有些奇怪,好像一只脚在前面使劲走,一只脚在后面追似的,明明步子迈得很小,却还是有一种赶不上躺的感觉。 想是身上有点疾病。宋引山暗自想到。 老翁下台后又有四五个穿着戏服的妙龄女子婀娜多姿地走上台,朝众人鞠了一躬后开口即唱。 宋引山听到旁边桌的一个男人叹息道:“可惜,今日见不到子影仙姑了,不知何时才有机会见上一面,若是能见到,便是死了也值了。” 宋引山心生好奇,便凑过去问道:“这位兄台,不知你说的这位子影仙姑是何许人也?” 那男人撇了她一眼,“你来这里听戏连子影仙姑是谁都不知道?哼,像你这样的人不配向我打听仙姑。”说完,那男人叫上一旁的小厮竟愤然离席。 宋引山吓了一跳,至于么,反应这么大? 谢忧见状忙把她拉过来,给她解释道:“这子影仙姑便是青鱼戏班的班主,容貌冠绝京城,有着一副惊天地泣鬼神的好嗓子,千金难买她一出戏,很多人来看戏都是奔着能见她一面来的,追求者甚多,只不过这位仙姑极少上台,见面的机会少之甚少。那人今日愿望落空,脾气自然不好,也无暇再听下面的戏了,少搭理这种人。” 宋引山环顾四周,果然,就像谢忧说的那样,很多人见仙姑不上台,纷纷离席而去,院子里空了些许。 她转头问道:“那咱们待会儿能有机会见到班主么?” 谢忧抢答道:“放心,我都安排好了,拿银子砸也能砸进去。”他就不信这世上有人会对银钱不感兴趣,那守门的老翁不也让他们进来了么。 有钱真好。 宋引山觉得自己需要再精进一下自己的神棍事业,再有人来找她捉鬼驱邪她应该涨个价,不然非得穷死不可。 她正感叹着自己的寒酸,无意间却瞥见了戏院的大门再次打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迈了进来。 清冷俊秀,脸上依旧带着玩味的笑容。 聂五郎…… 宋引山连忙背过身,端起茶杯佯装喝了一口。 他这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不成真是循着她的踪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