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今天分手了吗?》 1、爱河 [响响,到哪了?] [还在家呢,川哥刚出门,我现在溜出去哦。] 林响回完这条信息,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抓起门边的车钥匙,打开房门出去。 咚咚咚地走下木楼梯,他途经空无一人的大堂,又穿过种满多肉植物的庭院。一路步履生风,左耳上的银水滴耳坠在不停晃悠,腰间细长的银腰链也在摇摆。 一路上没遇到人,林响甩着车钥匙来到自家民宿门口的停车场。 钥匙插进车孔里,林响骑上自己的白色小电驴,哼着快乐的小曲下山。 七月,云南的夏昼总是格外悠长,日落沉入环抱云关小镇的群山,漫天的云霞千里抹残红。 下山的路坡陡风大,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吹过田野间簌簌作响。白色小电驴行驶在深色油柏路上,道路两旁是葱绿的水稻田地,蝉鸣与蛙声在暮色中四起。他乘着风,一路而下。 今天是星回节,颂火祈愿的日子。 云关是个少数民族小镇,每逢节日,居民们都会换上传统服饰。林响今天穿着一身红色的右衽大襟衣,袖口和衣摆绣满精细的花纹,银腰链的流苏垂在腿侧,被风带出锒铛清脆的声音,响了一路。 云关古城外人潮如织,不见平日的清净。 林响将小电驴停在朱红色的城墙下,步行进古城。 走过城门道后,他避着人潮,一路往西街小酒馆的方向走。 路上听到有人呼喊自己的名字,但他赶时间,偷偷装作没听见走了。反正大家都知道他的耳朵不好使,经常听不到声音的。 西街小酒馆的老板叫彬彬,他蹲在门口抽烟,看到不远处走来的那道修长红色身影,激动地站起来迎上去,“响响响响!你终于来了!” 彬彬带过来一阵呛人的烟味,林响皱了皱鼻子,用手挥挥空气。 林响说话调子慢悠悠,咬字还黏糊糊的,偶尔还出现一些奇怪的断句:“你怎么蹲地上啊,我以为,谁把石墩子搬这了......” 彬彬现在没有耐心听,拉着林响的胳膊往小酒馆里走,“先别贫了,赶时间。”他边走边不忘回头打量林响,“你今天这身真好看,特别应景。” 小酒馆的门口其貌不扬,由一座古朴陈旧的小院子改造。有些年代的摇摇晃晃小木门,旁边的小窗口上错落有致地装饰着各色各样的空酒瓶,夯土墙上挂着西街小酒馆的招牌。 林响之前吐槽过,西街小酒馆这个名字好普通哦,就跟云南大饭店,云关小菜馆一个逻辑,建议改成“小彬的大屋。” 彬彬听得皱眉,直噘嘴,“不要再玩烂梗了好吗?好的。” 从木门进去,经过一小段狭窄灯光幽绿的通道后,眼前忽然出现挂满小黄灯的露天庭院,会带来一种豁然开明的感觉。 庭院中搭建的简单舞台,上面有两个人正在调试音响,地上躺着乱七八糟的电线,还有支架上站着的两把木吉他。 而庭院中,每张露营桌上都亮着一盏小黄灯,很有氛围感。放眼过去,几乎座无虚席。 彬彬拉着林响走上去,乐队的两位吉他手正在调试设备,停下手里的活跟林响打招呼。 这支乐队之前在丽江的束河古镇驻唱过一段时间,林响当时在那边的小酒馆打暑假工,便和乐队的成员们熟络起来。 今天是云关的星回节,西街小酒馆特地邀请了乐队,结果乐队的倒霉主唱今天患上流感,成了刀片嗓,声音嘶哑地给其他成员发语音,“我的嗓子,我的嗓子——” 彬彬听乐队的人说,林响之前有和他们一起玩过,也正巧因为过节,林响刚从丽江回云关,所以赶紧把人叫过来救火。 “你来得也太晚了,都没时间排练,直接上场行么?”彬彬颇为担心地问。 “我哥在家,他不让我出去。”林响满脸无奈地说。 “川哥吗?他要不要这么夸张啊,你都多大的人了,他还这么管你吗?”彬彬震惊道。 林响侧着脑袋,指了指自己的右耳,“因为我今天,助听器坏了。” 彬彬一愣,“啊?那你还能唱吗?” 林响点头,慢悠悠地说:“可以哦,还有左耳呢。能听见调子,就能唱。” 彬彬有些将信将疑,他知道林响有听力障碍,说话有时都磕磕绊绊的,唱歌他没听过,不知道会怎么样。但乐队的人跟他打包票,说林响可以。 也是临时抱佛脚,没办法了。彬彬的小酒馆平时有驻唱,但是主唱不是云关人,不会唱民族歌曲。 他好几天前就在社交平台上宣传,今晚星回节,乐队会演唱当地的民族歌曲,满院子的人几乎都是冲着这个来的。 彬彬拍拍自己结实的胸脯,“你别担心,要是你哥要揍你,我挡你前面!” 林响笑起来,“什么呀,我哥才不会揍我。” 乐队和林响下午就沟通敲定了晚上要演唱的曲目。林响只能唱语速比较慢的抒情歌,恰好乐队也是唱民谣为主。 “忘了你之前是唱什么调子的了。”吉他手抱着41寸的木吉他,相思木的单板纹理深刻,他手上捏着变调夹在调音,在二品和三品之间犹豫不决。 林响随意哼唱了两句,吉他手跟着他的旋律找到位置,卡住变调夹。 庭院灯光暗下,舞台亮了。 两位吉他手站在两旁,一位垂下的长卷毛挡到眼下,另一位大晚上戴黑色墨镜。最近古城民谣圈子里,大概是比较流行这种遮住眼睛的造型。 林响坐在高高的椅子上,将面前的立麦调到最适合自己的高度。 他抬起头,朝着台下的观众笑了笑。 聚光灯下,发丝流淌出橘棕色的光。他头发长到后颈,而两侧的碎发到耳垂位置,正好将左耳上的耳坠完整露出,轻晃的水滴银闪着细碎的光。 浓郁热烈的发色下,是极其清丽的眉眼,柔和却不寡淡。像高原地区格外明媚的太阳,将静谧的抚仙湖照出一片水光潋滟。 庭院中的人群中发出一阵呼声。 看到观众的反应,彬彬那颗悬着的心落回肚子里。用这张脸唱歌,就算是五音不全,高音高到苍山顶上,低音低到洱海湖底,都是情有可原的,肯定是某种艺术唱腔。 今晚要唱的五首歌,用的是云关这边民族的方言,乐队提前将曲子改编成民谣版本。 很多人都说,云关是一个极致温柔的小城。这里的歌也像这里的风,悠扬宁静。像雪山融水,清澈不掺一丝杂质。 这一隅庭院中的时间变得很慢,也变得很快。不知不觉中,台上已经唱完了五首歌。 彬彬也是第一次听林响唱歌,有些惊讶,没想到比说话要流畅那么多。没有专业驻唱的技巧,但他的音色干净透亮,唱这种民族歌曲,纯粹反而更能打动人。 林响从椅子上跳下来,单手放在腰前,欠身谢幕,台下的观众如大梦初醒般地鼓掌。 台下有观众喊想听一首普通话歌。 林响转头,眼神看向站在一旁的老板彬彬,征求意见,后者双目含泪地捏紧拳头,加油! 客人里呼声很高的那首歌,林响正好听过。他回过头去跟乐队的人沟通,吉他手翻出谱子。 林响坐回椅子上,伸手拿起脚边的纯净水,用力地拧开。 “吱呀。” 小酒馆的木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人。那人经过幽暗的通道,站在庭院入口处,往舞台上看去。 台上的歌手正仰起头喝水,他看到那线条流畅又漂亮的侧脸,还有喝水时轻微滚动的喉结。 林响将手里的纯净水拧紧放下,轻抿了抿湿润的双唇。 吉他声和歌声,又重新在小院子里响起。 观众举起桌上的小黄灯,随着旋律挥动,像一片流动的金色星河。 隔着那片摇曳的星河,林响注意到在庭院最远的一角,安静地站着一个人。那人长得很高,身形匀称,惹人注目。可惜光线太暗,林响看不清对方的五官,但知道对方看的是自己的方向,看得很专注。 光影朦胧,林响遥遥地望着那一处,唱出悠扬的旋律。 “我只想要入爱河......” 第六首歌也结束时,台下的观众依旧意犹未尽。但林响晚点还要去圣火广场上看点火祭天仪式,再唱可能就赶不上了。 林响走下台后,有人跑过来,问他是驻唱歌手还是跑场的。林响开玩笑,说自己是星回节限定歌手,每年只返场一天哦。 那个男生捏着手机,看得出来有些紧张,“那能加你微信吗?” “不好意思哦,”林响表情有些为难,“我们老板要求,员工不能加客人微信,理解一下他啦。” 彬彬站在一旁,斜眼睨他。 要微信失败的男生走后,彬彬上去低声对林响说:“你竟然利用老板当借口?扣你今晚的演出费。” 林响睁大眼睛,“哇,好过分,我要去劳动局告你,欺负残障员工,克扣工资。” “诶哟,”彬彬捂住胸口,“你怎么说这种话,乖,摸摸头。” 彬彬伸长手,慈爱地拍拍林响的头顶。 正在他们聊天间,庭院中突然发出一阵喧哗惊呼声。 一位客人刚从洗手间出来,走到庭院时,忽然脸色涨红,身形一歪,直挺挺地砸向地面。 众人都来不及做出反应,眼看那人的后脑勺就要在地上砸凹个大洞。 就在这个危急时刻,一个的身影上来将倒下的人扶住了。 那双突然出现的手,指节十分修长,手背上的青筋在发力瞬间暴起,稳稳托住倒下之人的后脑勺和背,将他缓慢地平放到地上。 倒在地上的人忽然开始一阵阵抽搐,双眼翻白,像一条被丢到岸上的鱼。 他的朋友惊慌失措地冲上来,被蹲在地上的人出声阻止,“别靠近,我是医生,我来处理,他之前有过什么病史吗?” 医生单膝点地跪在地上,检查病人有无舌后坠和义齿。声音带着令人信服的冷静,动作从容熟练。 几位朋友面面相觑,都说不知道,他们是今天才在民宿认识的,只是结伴来小酒馆玩。 为了防止病人被呛到,出现梗阻窒息的风险,需要将病人的身体翻过去,并且要让他保持侧躺姿势。 伴随一阵清脆的声响,林响在旁边蹲了下来,和医生一起帮病人翻身,保持住侧躺姿势,并将手上一件叠起来的外套枕进病人头部下方。 “医生,我打了急救电话,救护车很快到。” 嘈杂的人声中,这个突然出现的清亮嗓音显得独特又突出。 “好。”医生应道。 星回节也是火把节,每年都有不少在篝火狂欢中受伤的人,所以每年的消防车和救护车也一早就在城墙门口待命了,赶过来大概只需几分钟。 病人的抽搐逐渐缓和下来,救护车也在此时抵达。 “让一让!担架过来了!” 两名担架员抬着担架跑进来,后面跟着一个急救人员。急救人员蹲下来接手,林响和他旁边的医生给他们让出位置。 医生低头看一眼腕表上的时间,上前去和急救人员交接病人信息。 急救人员盯着他的脸,一愣,“诶?你是沈医生吧?” 病人此时睁开了眼睛,逐渐恢复神志,但还没有完全清醒。在确认基本情况后,急救人员让担架员扶着病人上担架。 彬彬走上来,向热心伸出援手的医生道谢。他刚才站在一旁,听到急救人员喊对方沈医生,也跟着喊。 林响在庭院中的洗手池洗完手,走过去,拍了拍彬彬肩膀,“我先走咯,还约了人。” 彬彬扭头看他,“原来今晚有约会啊?怪不得穿这么美。” 林响嬉皮笑脸地开玩笑,”是呀是呀,你要来嘛?” 彬彬摆摆手,“没有当电灯泡的义务,今晚谢谢你救场了。” “好说好说。” 林响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的脸上,抬眼看过去,发现是刚才的医生。 刚才情况危急,没来得及看对方的长相。现在借着庭院昏暗的灯光,林响抬着眼,好奇地打量眼前人。 是一张好看得很突出的脸,深邃狭长的眼型,俊挺的鼻梁上架着副银色半框眼镜,挡住了长相自带的攻击性,加重了温文尔雅的气质,让人一眼便联想起医生教授一类的职业。 林响认出来,这就是刚才自己演出时,站在最后面的那个很高的身影。他眸光微动,露出两颗小小尖尖的虎牙,朝着对方笑,“嗨,沈医生?” 2、重逢 “是吧?我听错了吗?”林响笑着问。 “没听错。”沈青杉的语气没什么起伏,透过薄薄的镜片,安静地和林响对视。 “你好,初次见面。”林响眼含笑意,“沈医生,是来云关旅游的吗?” 沈青杉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更在意前一句话。他微眯起眼,“初次见面?” 听到对方略微上扬的疑问句语调,林响觉得奇怪。难道不是吗?他下意识地将对方从下自上扫视一遍。沈医生这样的人,要是自己以前有见过的话,肯定留下印象的。 还没等搞清楚状况,林响放在兜里的手机倏然响了起来,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赫然写着“川哥”两个字。 林响内心一抖,大喊糟糕。 他对着彬彬和沈青杉,指指自己的手机,示意要出去接电话,并挥手告别。 林响忐忑接通电话,手机里的声音会通过蓝牙,传进他左耳的人工耳蜗里。 “去哪了。”林川语气冷硬地问。 沈青杉望着林响转身离开的背影,听到他对着手机那头的人喊“哥~” 林响独自走出小酒馆,推开门木的瞬间,习习的夜风,从他的脸上轻抚而过。 古城的夜晚来临,飞檐翘角上蜿蜒盘旋的灯带亮起,整个街道都像是被一个巨大的金碧辉煌的泡泡笼罩起来,美得不真实,像是用ue5渲染出来的游戏场景。 “我在古城呀。”林响站在小酒馆门口,跟他哥打电话,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不是让你今晚别下山。”林川责备他。 “耳朵不好,没听见哇。”他们隔着手机,林响的眼神还是心虚地飘向一旁。 “你也知道耳朵不好,今年外地来的游客特别多,你听不见你跑去凑什么热闹,火撞上来了都不知道躲。” 林响两边耳朵都带助听设备,左边是人工耳蜗,右边是助听器。今天下午他站在凳子上装火把时,不小心碰掉了右耳上的助听器,啪叽一下,摔故障了。现在右耳仍然挂着那枚摔坏的助听器,声音时大时小,只能尽量用左耳去听。 林响垂着头,轻踢一下脚下的石阶,“还能用啊,你别生气啦,哥,对身体不好。” 林川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小点心吧,别往人多的地方挤,也别瞎看热闹。我们今晚十点半要出门,你别忘了。” 见林川放弃教训自己了,林响赶紧笑嘻嘻地答应,“好哦好哦!十点半前,我肯定到家。我办事,哥放心。” “你注意安全就行。约了朋友吗?别一个人到广场上。” “早就约啦。” 林响怀疑川哥总是忘记自己已经是个成年人的事实。川哥比他年长十五岁,从小把他拉扯到大,管他管习惯了。 挂掉通话后,林响才看到有一条几分钟前的未读信息,正是他今晚约好的人。 阿裴:[响响,坏消息,我得回去加班,今晚过节人手不够。我一忙完就去找你,对不起啊,改天请你吃饭赔罪。] 林响的脑子里飞过一群大白鸽,咕咕咕。 他一阵沉默,还好是打完电话才看到的信息,不然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跟川哥交代了。 他握着手机,打字回复对方: [没事的!去为人民服务吧!加油小裴!] 自从阿裴毕业当上公务员后,就比以前忙了很多。别的朋友早在几天前就说过没有时间,那今晚就剩他独自一人去圣火广场看篝火了。 他倒是没所谓,只是不能被哥哥发现,不然又要接受新一轮的啰嗦了。 林响收好手机,往北街的方向走去。他想起来今天出门前,答应了小姿姐姐,要去她那边拿东西,差点就忘了。 今晚的集市从北街街口一路摆到中央的青石鼓楼。熙熙攘攘,灯火辉煌。 平时古城里不允许小摊贩进入,这是每年只出现三天的星回节集市。有卖火把的,卖饰品的,卖小吃的,甚至还有搞占卜的,游客确实比往年更多,也更热闹。 林响要去北街找人,这里是必经之路。人潮聚集地方的空气密度大,气温也高,他在边上买了根冰糕。 吃完冰糕,正好走到集市的尽头,是一座矗立在古城中央的青石鼓楼。古城是一个方正棋盘型的布局,从这里这里延伸出去的四条主街,每条都有不一样的风景。 林响刚准备穿过青石鼓楼,就看到墙根下有两个小身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的石阶上。 地上铺着随意剪开的潦草饲料包装袋,上面放着大大小小的手工编织花环,一个极其简陋又毫不起眼的小摊。 路过的行人大多都留意不到这个角落,眼神匆匆掠过,往更繁华的长街深处去了。 两个小女孩长得很像,都拥有一双大眼睛,占据了她们脸上的大部分面积。穿着几乎一样的蓝色套装,胸前挂着红色顶珠长命锁,长裙拖到地面。 黑亮有神的眼睛,标志性的鹅蛋脸,是云关人显著的相貌特点。 林响走过去蹲下,弯起眼眸,他的双眼皮细细窄窄,原本不是显眼睛大的眼型,却被脸型衬托得格外明亮动人,“你们怎么在这里呀,不去里面吗?” 扎着两条小辫子,年纪稍大一点的姐姐回复他:“里面太挤了,我们进去会被踩扁的。” 这个形容让她们听起来像两只误入大象群的小蚂蚁。林响憋不住笑出声,“那这些,都是你们编的吗?” “是我编的,妹妹还不会。” 林响端详地上大大小小的花环,“可以卖给我吗?” “你要几个?” “都要。” 年纪小一点的妹妹瞬间眼睛一亮,“你全都要吗?” 姐姐向她投去一个责怪的眼神,拉住她的手,对林响说:“不能都卖给你,阿妈说不可以让熟人帮我们买走的。” 小女孩说话的声音比较小,但好在这里不像集市里声音那么嘈杂。 林响侧着左耳,听完后露出了很无辜的笑,“不是熟人,我不认识你们,你们也不认识我。” 姐姐往前倾了倾身体,借着灯火,认认真真地打量对方的脸,有点困惑,也有点莫名其妙,“响响哥哥,你不记得我吗?” 骗小孩失败了,林响分别轻拍一下她们的脑袋,“我以为,你认不出我。好久不见,拉格,还有小芝。” 拉格和小芝姐妹平时住在洛谷寨,寨子位于更深处的山谷中,而林响一般只有每年星回节这两天才会进寨子。 “你们自己来的吗?阿爸阿妈呢?”林响问。 “他们在集市里面摆摊。”拉格说。 林响看向北街集市,里面的小摊子太多,他刚才也没遇上。他又转回来跟拉格商量:“你们把这些,全都卖给我,然后就去找他们,好不好?” 小芝觉得这个主意特别好,激动地去拉格的袖子,小声说:“阿姐阿姐,我想去找他们....” 拉格也不可避免地在心底摇摆,但她一直记得阿妈的叮嘱,绷着小脸负隅顽抗,说不可以。 林响无奈地笑,“我不是帮你们,是真的想要呀。” 拉格不信,“那我送你一个好啦,你自己哪里能戴这么多。” “哪里不能啦?”林响反驳。 “能的。”沈青杉微微偏着头,对同行的人说,“但也分学校,建议你弟弟开学后自己去教务处问问。”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换作是其他同事,这时候肯定早就在大喊“快逃!”了。 但沈青杉既不劝人学,也没劝人不学,他只是根据对方的问题给予客观事实的回答。他不爱管闲事,也不是所有人被劝就会听,比如他自己。 当年,家里的长辈对他发出灵魂提问:“你也要去学医?那这么多栋房子,谁来帮我们收租啊?”他还是毅然报了医学专业。 “好的,谢谢沈哥。”同行的人说。 说话的人是和沈青杉住同一家民宿的客人,他家弟弟今年高考没录上医学院,正在问沈青杉关于大学转专业的事。 忽然,沈青杉听到旁边的人说话。是他正在住的民宿的老板儿子,名字叫陈匀。他们这一行六个客人,正在随陈匀一起去圣火广场参观祭典。 “咦,那是我朋友,我上去打个招呼。”陈匀朝着前面蹲在地上的人喊:“响响!” 林响先是一怔,转头望过去。 有六七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他第一眼看到的,是站在人群最边缘,长得最高,也最好看的沈青杉。 林响仰着脑袋,眼睛因为讶然而微微睁大,他举起左手,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讷讷地挥了挥手,“嗨,你们好。” 不远处的沈青杉好整以暇地站着,像在欣赏别人脸上的表情。 陈匀走上前调侃他:“你在这种蘑菇?” “什么呀,我在买东西。”林响站起来,把自己的手背怼到陈匀面前展示。 他纤长的左手上戴着五个小花戒指,绿丝带缠绕指间,戒指上面的茉莉花像是从手指缝隙间生长出来的一般,还散发出淡雅的花香。 刚才为了说服拉格,林响把她编的小戒指往自己的手上戴满了五个。 小学生和大学生相比,还是太嫩了点。拉格最后还是被林响劝妥协了,同意把东西都卖给林响。林响刚才蹲在地上,就是在跟她一起把这些大大小小的花环都装进袋子里面。 “你们去广场吗?”林响问陈匀。 “对,我带客人去参观祭典。”陈匀看他周围,确认他是一个人在这,“阿裴去哪了?” “他去加班啦。”林响摊了摊手。 陈匀诧异地瞪大眼睛,“加班?!他不是说今晚要跟你……” “跟我什么?”林响很疑惑,阿裴不就是今晚跟他一起去广场吗,他们每年都会去的啊,怎么这么震惊。 “没什么…”陈匀心虚地摸一下脖子,“那他放了你鸽子吗?” “放了!好过分啊!”林响控诉完,转眼又笑嘻嘻地说,“但他说,请我吃饭。” “哈,就这样?”陈匀摇头,心想还真好哄。 在跟陈匀说话时,林响的眼神就一直不自觉地越过他,飘向他身后的人。 林响发现对方也正在看自己。他弯起眉眼,朝沈青杉笑了笑。 “等一下哦。”林响拍一下陈匀的肩膀,朝沈青杉的方向走上去。 3、夏鹃 “沈医生,好巧呀。”林响站到沈青杉面前,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对方。 “好巧,”沈青杉微微垂眼,看着林响的黑曜石般的眼珠,“那现在是第二次见面?” “诶,对。”林响点一下头,觉得有点好笑,每次见面都要强调一下吗? 拉格和小芝走过来,拉了拉林响的袖子,抬起脑袋向他告别,“响响哥哥,那我们走咯!” “好哦!注意安全!”林响弯下腰,又分别摸了摸她们的脑袋。 两个小女孩拉着手,欢天喜地朝集市的方向跑去。 从刚才开始,陈匀就在好奇地观察两人,林响和沈青杉似乎挺熟络的,他走上前问林响,“你跟沈哥也认识啊?” “我跟沈医生,特别有缘,今晚遇到两次了,在西街小酒馆也见过。” “哦…是这样。”陈匀又多看了他们两眼,“你去小酒馆干嘛?” “我今晚是驻唱。”林响得意洋洋地说。 “你会唱歌?”陈匀满脸狐疑。 “看不起我。”林响收敛表情。 “不敢不敢。”陈匀哈哈地笑,“那阿裴去看你了吗?” “没有啊,太突然了,没来得及跟你们说。”林响说。 陈匀又笑,“那你还是别告诉他了,他今晚要加班已经很心痛了。” “昂?”林响没明白。 “诶你别动,我拍个照。”陈匀说着,举起手机,打开摄像头对着林响。 不懂为什么突然要拍照,但林响还是很配合地对着镜头笑,比了个耶。 陈匀快速拍下几张照片,照片里定格的笑容很明亮,盖过了长街上的灯火。 陈匀给他比个ok,“拍好了,能发出去吗?” “好看就可以。”林响很大方地说。 他知道陈匀在做旅游和民俗相关的自媒体号,经常会发一些自摄的照片和视频。 陈匀说ok,让他放心自己的摄影技术。 陈匀向他的客人们介绍林响,说他们两人是一个小学毕业的,是发小。 有游客听说林响家里也是开民宿的,而且还是在山上,便兴冲冲地问还有没有空房,想去体验一下山景房。 陈匀佯装不满:“我还在这听着呢,就这么公然背叛我了。” 林响敷衍地说了句不好意思,转头又和那位游客继续大声密谋,“我们私下聊嘛,别让陈匀听见了。” 几人都笑成一团,有人说他的口音好特别,听起来很可爱。 林响开玩笑道:“我不爱学习,普通话讲不好,别笑我啦。” 他的头发长度能盖住两边的耳廓,助听器和耳蜗都隐在发丝里,不仔细看不见。他那点奇奇怪怪说话方式,其实是被听力影响的。 林响手里拿着小布袋子,热情地给每个客人送上一条鲜花手绳,“送给你们,别客气呀,云关欢迎你。” 他一路走一路送,到最后一个人的面前。 “咦?”林响在袋子里掏掏,发现手绳已经送完了。 林响抬起脸,朝对方笑得眼眸弯弯,“沈医生,我的手绳送完了,这个你要吗?” 他举起左手,凸起的腕骨卡不住黑曜石手串和银手镯,它们从腕间滑下小臂,相撞在一起,又是一阵叮铃铃的响动。 两股视线交缠在一起。 “不然,我就拿走咯?”林响张开手指,抱着玩笑的态度问。 他看到沈青杉的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亮眼的铂金戒指,设计简约,看上去很贵,很符合对方身上那股成熟高知的气质。 林响刚要说话,就看到沈青杉抬起手,指尖悬在他的戒指上方,慢慢地从右往左移动,像在认真挑选似的。 镜框挡住了他眼底的神情,看不真切。 温度微凉的手指,碰到了林响的皮肤,沈青杉一脸平静地将他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抽了出去。 林响微怔,回过神后又笑着说,“这个最好看了。” 沈青杉抬起眼皮看他,“最好看的被我拿走了,可以吗?”声音不高,也不大低沉,倒是显得温润有礼。 林响的无名指动了动,语调慢悠悠,“可以哦,你喜欢就好啦,沈医生。” 陈匀和客人们邀请林响一起去广场,但林响拒绝了,他还要去找小姿姐姐拿东西。于是,他们又邀请林响晚点去陈匀的民宿玩桌游,林响一脸惋惜,“今晚要早回家,改天一定去。” 十点半前回不到家,他可能会被川哥骂得狗血淋头。 他们分道扬镳,一行人往广场去,而林响则独自往古城里走。 他沿着街道,径直走到北街的一家饰品店门前。 店老板坐在小马扎上边刷手机边抽烟,悠闲自在,忽然感觉头上落下了一个什么东西,还簌簌地响。 旁边有红色的身影躬下腰,露出一双弯起的清亮眸子,唇边还挂着笑,“真好看。” 黎小姿的动作凝固住了,“你把什么东西放我头上了,不会是虫子吧!” “什么呀!”林响大喊,青天大老爷,这有人冤枉好人! 他拉过小椅子在黎小姿的右边坐下,这样方便自己用左耳去听声音,“是仙女花环,我拿来换好东西。” 黎小姿松了口气,把烟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灭掉,将花环拿下来,“不早说!吓死我了,我最怕虫子了。” 林响笑嘻嘻的,那个样子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故意的。 林响瞥见搁置在桌面上的手机,上面密密麻麻的铺着字,一眼扫过去只能看到什么alpha,什么omega,什么腺体的。 “姐姐,你要考研呐?生物还是医学?”林响问。 “谁要考啊,嫌自己过得太舒服。噢,好像把你误伤了,不是说你哈,你们年轻人还可以再奋斗一下。”黎小姿拍拍他的脑袋。 黎小姿跟他科普自己看的小说,林响左耳进右耳出地听了一会,忍不住打断了,提醒她自己还要去广场呢。 “哦哦,你等等我。”黎小姿走进店里去拿东西,没等多久就回来了。 她打开手上的白色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只崭新的玛瑙耳坠。 “送你的升学礼物,我自己画的图和亲手打的银,敲了好几天的小锤子,肌肉都酸了。”她攥着拳头顺便展示了一下小臂上的线条。 林响小声地鼓掌。他摘下左耳上戴了多年的银水滴,换上新耳坠。 新打的银饰亮得晃眼,耳坠上吊着一颗圆润饱满的玛瑙,三块银片上有花草纹路的錾刻浮雕,风过时相撞发出碎响,宛如一个小风铃。 “一开始我还纠结是用蜜蜡还是琥珀呢,还好换了玛瑙,还是红色的适合你。”黎小姿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给我拍两张照片发广告,展示一下设计师黎女士的作品。” “商用的嘛?那要收钱了。”林响笑着说。 “我亲手打的耳环都是天价,你赚到啦!”黎小姿举起手机摄像头对着他,“看镜头吧,小漂亮。” 火光映照下的发丝呈现出耀眼的橘棕色,耳坠与他漂亮得恰到好处的脸一起出现在画面中,相得益彰。走势微微往下的杏眼,在眼尾处又轻勾回一个飞檐般的小翘尾。 黎小姿将他耳旁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完整的耳环,还有耳廓上的黑色人工耳蜗。 “耳蜗要先摘下来嘛?”林响问。 “不用,这样很好看啊,有科技感,像特工在执行窃听任务哦。” 林响哈哈笑了两声。 身后的花圃中种着一大束夏鹃花,今年云关的天气比较凉快,花期竟然坚持到了七月下旬。只是花开得稀疏,剩下小小一朵,不算灿烂,却也可爱。 黎小姿伸手摘下一朵红色夏鹃花,别到他的衣服前襟上。 “好咯,”黎小姿发完一条特别满意的广告,抬头问他,“诶?你这个点才去广场,仪式都结束了吧。” 这句话提醒了林响,看了一眼时间赶紧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么晚了!走啦走啦。” 黎小姿还没反应过来,人就风风火火地跑了,她对着那匆匆离开的背影喊:“注意安全啊!” 林响没回头,挥了挥手。 街道上行人游客络绎不绝,手中高举着火把,打眼望过去,像每个人的头上悬着一簇灼灼燃烧的烈焰。 林响躲着路上的行人与火把,往圣火广场的方向走去。 圣火广场是今晚最热闹的地方,一年中最大的篝火会在这里被点燃。红色的身影在人潮中穿行而过,像一团窜来窜去的火焰,一路窜到篝火前。 一个火把突然从眼前晃过去,还好他反应快躲过了。火把的主人致歉,林响摆摆手,表示没事。 好吵啊,吵得人脑壳疼。 林响调一下右耳上有些松动的助听器,戴着也总比不戴好。 来的时间太晚了,没能赶上祭天点火仪式。广场中央热浪席卷,松树的油脂在火中被烧出弹响声,像一颗跳动的心脏,温暖坚韧。 虽然林响听不到,但有很多声音,他看到画面就能想象到。火燃烧的声该是什么样的,风掠过的声音又该是什么样的。 他站在篝火前看得出神。 周围聚集的人越来越多,林响准备要离开这里,突然,感觉有人从身后拉住了他的袖子。 4、牵手 感受到身后的动静,林响疑惑地回头。 入眼的先是一只颤动的蝴蝶银钗,盘旋于头顶的黑色发髻上。而后才看到银钗的主人,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两边的耳廓上挂着助听器。 少女神情怯怯的,嗓音很嘹亮,咬字却不太清晰,说着当地的语言:“哥哥,可以和我跳舞吗?” 怕他听不懂,少女用普通话又问了一句,“你是云关人吗?” 林响点了点头,“是呢。” “我叫阿依莫,从寨子里来过节。” 林响弯下身体,扬起明朗的笑,“星回节快乐,阿依莫。”说完话,他向阿依莫伸出自己的右手。 阿依莫怔了一下,开心地牵住他温暖的手,“星,星回节快乐!” 广场上鼓声密集如雨,悠扬高亢的乐声随之而起,篝火旁两两相牵的人影一舞将尽,直到鼓声逐渐平息,才松开对方的手。 阿依莫不舍地道别,说自己不能待太晚,要先走了,她还要和朋友一起赶末班车回寨子,走前开开心心地加到了林响的微信,让他进寨子的话记得找自己玩。 两人分别后,林响转过身准备离开。左耳上的玛瑙耳坠随着他转身的动作晃动不止,像一簇跃动的小火苗。 身形突然定住了。 他的前面恰好站着个人,离得不远也不近。 空气中弥漫出松脂燃烧后的清香,他们在安静地对视。 对方逐渐走近,对他摊开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修长,手心向上,像托着一团火焰。 火焰说,想邀请与他共舞。 林响垂着眼,睫羽浓密的阴影打在眼下,藏着肉眼看不出来的细微颤动。 他有些愣神,一时间忘了动作,对面也不着急,保持着邀请的姿势。 热烈的篝火,会鼓舞每一个犹豫不决的身影。 林响将手轻轻放到面前的手心上。 对方回握住他,两只手贴得很轻,若即若离。林响感受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温度比自己的更低,手心上似乎有薄薄的茧子,被他不小心蹭到了,硬硬的。 林响抬眼看过去,和那双镜片后的狭长眼睛撞了个正着。林响的眼角和嘴角同时弯起小小的弧度,“沈医生,你怎么在这?” 沈青杉没有立即回答,安静的目光像火光一样笼罩住他。那道目光下移,从林响的眼睛上移开,又落到他晃动的玛瑙耳坠上。 换了耳坠。 “碰巧走过来。”沈青杉还是那样平淡的语气,声线温润,是很好听的声音。 广场上音浪翻涌,但林响总觉得他们之间的空气有种莫名的安静。 林响忍住想笑的冲动,郑重地点点头,“哦哦,那我们真有缘,他们人呢?” 沈青杉很自然地说,“他们走丢了。” 林响心想,真会开玩笑,你自己一个人,要走丢也应该是你走丢了吧。 “那你会跳舞吗?”林响歪着脑袋,笑眯眯地问。 “不会。” 林响早就想到这个答案了,他仰起脸,脸上的表情有些自信:“没事,我会,你跟着我吧,动作很简单的,和散步差不多。” 篝火,狂欢,舞蹈,都是星回节每年不变的传统。在云关,几乎找不到不会跳舞的人。 沈青杉看到他信心满满打包票的样子,似乎觉得挺有意思,微微颔首,“好。”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林响闻到一股檀木的气息。他的耳朵不太好,鼻子却很灵。但不知道是沈医生身上的味道呢,还是自己将松脂燃烧的味道弄混了。 鼓声正好在此时开始发生变化,篝火旁的人们交握着手,随着鼓点起舞。 鼓点规律且不间断,林响觉得自己此刻的心跳与鼓声微妙地同频了。 有点太过于微妙了。 他的心跳像在和鼓声赛跑,越跑越快,越跑越快,到最后竟然跑赢了鼓声。 到舞曲尾声时,两个人很默契地举起交握的手,但两个人都没动,对视中的林响有点懵,“诶?” 沈青杉示意他看向一旁,旁边的人都在转圈圈。 林响指指自己:我吗?我转吗? 沈青杉很轻地挑一下眉,意思不言而喻。 林响失笑:好嘛,我转就我转。 沈青杉牵着他的指尖,林响整个人很轻盈地旋了一圈。 感觉好奇妙,他一直没回过神来,被地上的木条绊得一趔趄,把舞伴结结实实地踩了一脚。 “对不起哦...”他特别不好意思地说。 沈青杉松开扶在他腰上的手。隔着衣料,他摸到那条有些硌手的银链,银链很细,腰也是。 旁边的阿姐瞧见有个人差点摔倒,笑声很爽朗,用他们的当地话大声逗他:“要换人吗?过来阿姐教你跳舞呀。” 没想到被人看到了,林响之前还大放厥词,现在却有些脸热,大声地回了句“不要。” 阿姐瞅一眼沈医生,又笑吟吟地说,“哦,肯定是舍不得这位哥哥。” 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林响难以置信地“哈”了一声,扬起眼角眉梢,“我是,怕他舍不得我。” 阿姐在旁边笑得更大声了。 当着别人的面说别人听不懂的语言,好像在占对方便宜一样。林响咬咬下唇,偷瞄一眼沈青杉,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很明显是听不懂。 沈青杉在看他,他只好心虚地笑笑。 一曲结束后,林响松开对方的手。风从他们身后轻轻掠过,吹起淬燃的星火。 他正要讲话,但沈青杉先他一步开口。 广场上的人比刚才更多,也比刚才更吵,沈医生声音不大,所以他没听清。 林响面露难色,“不好意思,我听力不好,能再说一遍吗?” 说完他侧着左耳往前倾了一下,这是找声音时的下意识动作。 沈青杉注意到了那左耳上挂着的黑色人工耳蜗外体机,隐在橘棕色的发丝中,并不明显。 他微微躬下身,偏过头,靠近林响左耳耳畔。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经过人工耳蜗的处理器,会先变成一段编码,再传到听觉中枢,最后在脑海里播放。 沈青杉的声音靠得太近了,林响的大脑像电流穿过般一阵酥麻。反应了好一会,他才意识到对方在说什么。 林响抬起脸,眼睛一笑起来就变成弯弯的月牙弧度,“那你呢?” 对面的视线扫过他无意间露出的两颗小虎牙。 “我叫沈青杉。” 这次林响听清了,“是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的青山?” “不是。” 林响好奇地追问:“那是哪个字?” 尖锐的长啸声划破天际,最终在他们头顶的夜空中停下,炸裂,开出绚烂的火花。 彩色的光影在两人的脸上明明灭灭,一朵朵烟火争相怒放,像是在梦里才能开出来的花。 烟火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爆炸,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加上鼓声混在一起,吵得林响一阵头痛,耳朵也开始出现嗡鸣。 林响指指耳朵,摆摆手,表示自己听不见了。 沈青杉沉吟片刻,对他伸出左手,手心向上摊开着。 什么意思,又要牵手吗?没明白,但他还是将自己的手搭上去了。 对方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翻了个面,用指腹在他的手心上写字。 沈青杉。 原来是云杉的杉。林响呆懵懵地盯着自己的手,感觉上面的字比天上的烟花还要滚烫。 在他走神间,手机忽然振动起来,是他定的闹钟响了,他真的得走了。 按掉手机闹钟后,林响先是指了指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又比划了个走路的手语,示意自己到点离开了。 沈青杉没说什么,只是点了一下头。 林响盯着眼前的人,想了想,摘下别在自己衣襟上的夏杜鹃,递给对方。 沈青杉看着林响手上那朵红色小花,伸手接过。 林响朝他轻轻地笑,随后转身离开。红色的衣摆随着动作散开,像极沈青杉捻在指尖的夏鹃花。 广场上的人潮比刚才来时还要拥挤,林响走出去没多远,就被人突然从身后揽住了肩膀。 他先是一愣,顺着力度被人往后带去,恰好躲掉路人挥撒松香时燃起的星火。 来人对他说了一句话,放开他的肩膀,又抓起他的手腕往外面走。 沈青杉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被人紧紧拉着手腕,逐渐远离,最终没入人海。 沈青杉收回眼神,正打算离开广场,余光扫到刚才林响站的地方,地上有个不起眼的小物件。 5、夜风 圣火广场外,林响正在往古城方向走,身旁与他并肩同行的,是刚才不由分说把他拖走的林东晴。 “好了吗?”林东晴侧过头问他。 远离了烟花和人群,声浪逐渐减弱,林响调整一下耳蜗,点点头,“好啦,能听见了。” 突如其来的噪音干扰下,会出现短暂的听觉失调。人声信息复杂,且音量较低,会被嘈杂的环境音掩盖过去。正常的听力可以提炼出人声,但人工耳蜗不行。 每年放烟花,林响都会陷入无声状态。这件事他自己知道,当然他哥也知道,所以才会提醒他不要独自一人到广场上。 “你刚刚跟谁在那呢?”林东晴问。 “啊,只是游客,新认识的。”林响目光飘忽。 “又跑去乱认识什么人。” “好人呗。”林响的右手食指蜷着耳后的一缕发丝。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好人,总是看谁都像好人,一点戒备心都没有。林东晴瞥他,“那除了好人外,今晚就你自己?” 回应他的是一阵心虚的沉默。 “川哥跟我说你的助听器坏了,那他没说让你不要一个人去广场吗?” “说了......” “说了,但你没听。”林东晴抬手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林响被弹得哎呦一声眯起眼睛,瘪着嘴揉了揉脑门。 他垂着脑袋走在街上,一路走一路数着地上的青石板。额头隐隐浮现出一个浅红印子,林东晴看见了,伸手过去搓搓,想掩饰自己的罪行。 本来是只红了一小块,现在红了一片,刘海也被弄得乱糟糟的,林响敢怒不敢言,伸手给自己随意地整理一下。 他们从广场走回古城,快到北街的分岔路口时,一个大学生模样的人从他们身旁快步跑过去,林东晴的视线也追随而去。 林响也好奇地扭头去看,“哥认识的人吗?” 林东晴清了一下嗓子,“是詹哥的学生。” “嗯?詹哥来云关了?那我能找他玩吗?好久没见到他了。”林响拉住他哥,满眼期待。 “不行。”林东晴果断拒绝,“他是来工作的,哪有空理你。” “噢,那他,有空理你吗?”林响好奇地问。 林东晴眼神目光移向他,缓缓扫视一番,好像听到了多匪夷所思的事情,“我跟你能一样吗?” “……”你现在说不定还不如我呢。林响在内心偷偷腹诽,但他憋住了没说出口,不然就恶语伤哥心了。 “那你最近,应该不回民宿了吧?”林响预判道。 林东晴思忖片刻,“不了,我这段时间应该都住古城,今晚先开车送你回去吧。” “不用啦,我骑车来的。”林响摆摆手。 “行。明天你自己在家,要我去民宿帮忙吗?”林东晴问。 “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你最近肯定,特别忙。”林响伸手搭上林东晴的肩膀安慰道:“我懂的,哥。” 林东晴斜睨着他,用力地揉他的脑袋,连带晃两下,“你这么懂,那我叫你哥?” “啊,那倒也不必……” 林东晴放开手,摆出一副大家长的样子,严肃催促道:“快回家去,别在外面待那么晚。” 林响拖长声音:“哦——” 一路上,林响小心翼翼地骑着自己的小电驴,在夜色中龟速缓慢地挪回民宿。 他右耳上的助听器掉了,其实在刚走出广场后就发现了,但因为怕被东晴哥唠叨,所以他没说出来。 唉,这么爱管人的哥哥,他竟然有两个。 这个助听器虽然已经处于接近报废的状态,但他戴习惯了,即使是只有微乎其微的效果,也能给他带来巨大的安全感。最重要的是陪伴了他很久,几乎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心情一下子变得失落起来。 回到民宿的时间差不多是十点半,川哥和嫂子正好要出门,今晚留守这栋小楼里的,除了客人外就只剩下林响自己。 走过民宿的庭院时,林响不经意间看到种在角落的杜鹃花丛。他脚步微微一滞,走上前去,在杜鹃丛前蹲下。 林响用手指戳戳它的叶子,“你怎么不开花?” 杜鹃的叶子葱郁得过分,叶影密密匝匝地打在墙上。但也只余下叶子了。七月流火,本就是个无花可摘的季节,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惋惜什么。 林响站起身,径直地走上二楼房间。 将耳环项链手链这些叮叮哐哐的银饰都摘了下来,衣襟上的盘扣繁琐,他慢悠悠地从上到下一个个解开,几乎花光了他今天仅存的最后一点体力。 银色腰链随着衣物一并滑落房间地上,他光着脚迈过去,走进浴室里洗澡。 浴室被氤氲的水汽包裹,他举起手,凝视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干净手心。目光在手心上停留好一阵,才放到温热的水流下任由冲刷。 洗完澡后,疲惫消退不少,浑身都在发烫。林响走到阳台,推开落地玻璃门,凉爽干燥的夜风灌进来,瞬间吹走房间里的潮热。 他趴到床上看旅游攻略,筹备自己即将开启的西北秘密计划。 反复挑选后,在网上预定了一家心仪民宿。整面的落地观景玻璃窗,窗外即是广阔无垠的沙海。他畅想自己在沙山上打滚,坐在房间的阳台,点上一支最应景的兰州。 “嗡嗡。” 忽然手机振动两下,打断他的幻想,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阿裴:[响响,我下班了。你回家了吗?] 林响震惊得从床上坐起身,握着手机回复:[现在才下班?简直惨无人道!] 阿裴:[还好啦,对不起哦,今晚放了你鸽子。/流泪] 铃响响:[没关系啦,工作要紧。/安慰] 阿裴:[你看看最近想吃什么。对了,今晚你是自己去广场的吗?还是跟谁一起去的?] 铃响响:[我什么都想吃!] 阿裴:[你每次都这么说,最后还是吃个十块钱的烧饵块。] 铃响响:[哇,十块钱还不豪华吗?裴局长,你现在是真的富有了。] 阿裴:[你怎么无视我的问题?] 林响拉上去,才发现自己漏看了。 铃响响:[啊,没注意,我是自己去的呀。] 林响在古城有很多发小,但阿裴是他最好的朋友,往年星回节他们经常一起到广场上看篝火,一般还会再叫上其他几个朋友。但阿裴跟他说今年其他人都没空,所以只有他们两人一起去。好嘛,到最后他也没空,只剩林响自己一个人去。 手机又震动起来,林响退出两人的聊天框,看到一条新好友请求。 谁啊? 上面的微信名是一个大写的s,头像是一只白色垂耳小狗,耳朵和眼周是卡其色的毛发,毛茸茸的,很可爱。 林响没犹豫,点了同意。 用这么可爱的小狗当头像,他能是什么坏人? 他好奇点开新好友的朋友圈,里面的内容很简洁,就只有几条关于医院公众号的转发。 医生? 他点开公众号看看账号名,江大附属第一医院。是哥哥以前上的学校,江市最出名的重点大学,那应该也是个很厉害的三甲医院吧。 手机又振动一下,林响退出朋友圈,看到他新添加的好友s发来一条新消息: s:[我是沈青杉。] 虽然大概猜到了,但看到这三个字时,林响感觉自己的手心莫名其妙开始发烫,心脏剧烈地扑通一下,像有一只小兔子从胸膛里面用力地踹了他一脚。 他整个人被踹倒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闷太久,人有些窒息了。他又抬起脸,大口大口地呼吸,搓了搓手心,开始打字。 铃响响:[你好哇,沈医生。] 林响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三角房梁的设计将屋顶在视觉上拉得很高。 “嗡嗡。” 他赶紧抬起抓着手机的手。 s:[你掉了东西。] 沈青杉给他发来一张照片。 林响猛然坐起身,激动得要举手。 铃响响:[是我的是我的!我走丢的助听器!] s:[你回家了吗?] 铃响响:[嗯嗯!] 林响握着手机,飞快地敲着手机屏幕上的键盘:谢谢你帮我捡到它,我明天再去找你拿可以吗?你住在古城里…… 他这段话还没打完,手忽然顿住了,因为沈青杉又在他前面发来信息。 s:[我在你家楼下。] 嗯? 在我家楼下? 现在??!! 林响足足愣了十秒。 什么呀……什么呀! 他的脑子嗡嗡响,手忙脚乱地冲到衣柜前,随意抓起一件上衣和裤子就往自己身上套,又从床头柜上拿起正在充电的耳蜗戴到左耳上。 最后一溜烟地跑到洗手间,镜子里是一张慌乱又茫然的脸。半湿的头发软趴趴的,他的长发有点长,刚洗完的顺滑头发垂下来盖住一点眼睛,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 他用手胡乱地往后拢了拢,将头发弄得松散。 一阵兵荒马乱后,林响从楼梯上跑下来。 穿过大堂,跑过庭院,气喘吁吁地抵达民宿门口。 云关的夜里喜欢起风。林响站在门口,单手扶着门框,半湿润的发梢和袖口被风吹得微动,身形看上去有些清瘦的单薄。 他看见沈青杉站在民宿门口,身后的夜空中挂着一轮下弦月。暖黄的灯光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而灯光下的人沉静如水。 6、太阳 听到民宿门内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沈青杉抬起眼望过去。 褪下红色华服后,林响现在身上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上衣,浅灰色的居家长裤,都是他刚才随手从衣柜中抓起来的。半湿的头发有些凌乱,眼神湿亮湿亮的,胸膛起起伏伏。 沈青杉走上前,向愣愣地盯着自己看的林响摊开手心,里面躺着一颗耳背式助听器。 林响努力平复着呼吸,以及因剧烈运动而疯狂跳动的心脏。他拿回沈青杉手心里的助听器,缓了又缓,他才有些气短地说:“谢谢…” 沈青杉垂下的目光,停留在林响裸.露于空气中的手臂上。 鼻尖飘过一丝清甜,沈青杉辨认出来,是热情果的味道,从林响刚洗完澡的皮肤上隐隐散发出来。沈青杉收回眼神,说话的声音很温润,“不用谢,那我就先走了。” 话音落下,沈青杉转身就走了。 林响怔住了,手里握着失而复得的助听器,看着对方逐渐离开的背影。大半夜的从古城跑到山上,帮自己送回了助听器,然后就这么走啦? 林响不自觉地捏紧手,深吸一口气,朝着那道背影喊:“沈医生!” 高挑的背影顿住了,回头看他。 四周静谧了,林响背在身后的两根食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他听到自己磕磕绊绊的声音:“那,那个,你......” 他有些恼,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要邀请别人进去坐坐吗,但现在时间很晚了,好像也不太合适吧? 沈青杉仍然看着他,语气温和,“我怎么了?” “额,”林响突然想起在广场上,两人间还没结束的话题,赶紧搬出来缓解尴尬,“对了,你不是要问,我名字吗?” 夜色下,沈青杉转过身,缓步走到林响的面前,眸光显得更专注平静,像一面很深的水潭,“我知道你的名字。” 林响先是一怔,随即又弯了眉眼,“对哦,你还知道,我的微信呢。” 接近夜晚十二点,夏虫鸣叫不止,院子内时不时传出隐约的人声,远处不知道来自哪家的犬吠,声音让深沉的夜都变得生动起来。 林响猜测,沈青杉大概是向陈匀问了自己的微信和名字,但他觉得,从别人口中听到的,和自己讲出来的还是不太一样。 他想了想,手无意识地放在身前比划,“我的名字,是树林的林,声响的响。” 沈青杉脸上难得的露出了疑惑表情,“你的名字是声响的响?” “对呀。”林响点点头。 沈青杉沉思了片刻,“你改过名字吗?” 林响一愣,“这你都知道啊。”他觉得奇怪,他的名字是很多年前改的,陈匀怎么连这种小事也告诉别人。 沈青杉没有接这句话,他微微躬身,很轻地点一下头,“好,那下次见,林响。” 这种下意识的动作让人觉得他得体又礼貌,还有种恰到好处的分寸。 亮晶晶的眸子盯着面前挑不出毛病的一张脸,林响小声说,“好哦,下次见。” 他看了看现在的天色,天边泛着幽邃的蓝,不是完全的漆黑,忽然想起来:“现在这个点,应该打不到车下山了。” “我开车来的。”沈青杉说。 “嗯?” 沈青杉按了一下手里的车钥匙,民宿旁传来一声子弹上膛般的声响,车灯闪出耀眼的光。 林响好奇地望过去。 民宿露天停车场上,停了一辆漆面蹭亮的白色越野车。江a的车牌,银色大标高轮拱,车灯圆圆的像两只发亮的野兽眼睛,从车头到车尾都在彰显着自己不凡的身价。 林响咂一下嘴,咽下了我可以送你下山这句话。他看到自己的白色小电驴刚好停在那辆大越野车的旁边。像一只遇到雪原狼王的田园小狗,在风中瑟瑟发抖,一动不敢动,可怜巴巴。 “......”和你们有钱人拼了! 沈青杉的车缓缓开出停车场,林响目送他,直到车灯完全消失在视野中。 走回民宿,掩上庭院的木门,林响蹦哒到杜鹃花丛前,又蹲下摸了摸它光滑的叶面。 林响回到二楼房间,躺在床上,食指和拇指捏着助听器,高举在自己的面前,头顶筒灯的光从指尖缝隙穿过,照进他的眼里,“沈医生,人真好。” 他又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准备给沈青杉发条信息。 铃响响:[沈医生,谢谢你这么晚还来给我送助听器,帮我大忙啦!/感动大哭] 他摘下左耳上的人工耳蜗,只留下右耳的助听器,打开手机音乐播放器,随意点开一首歌测试助听器功能。 手机振动一下,应该是沈青杉给他回消息了。 但拿起来时他轻轻地“咦”了一声。发信人不是沈青杉,是小米,他在丽江小酒馆兼职认识的同事。 小米:[响响,你什么时候回来?最近游客好多,我比隔壁街那头拉磨的驴还累。] 铃响响:[我不去丽江咯,你加油哦!] 铃响响:[那头驴是电动的,它应该是不会累的。] 小米:[你不回来了??] 小米:[天塌啦!我的摸鱼搭子竟然要离职。] 小米:[你要是不回来,我这一百三十斤的血肉之躯就要从20楼肘击1楼水泥地了。/吐血] 铃响响:[你减肥啦?] 小米:[说什么呢!我本来就是一百三十斤!情场失意就算了,职场也失意。最近运气真背,我要开车上高速,去撞撞大运。/大哭] 一说到车,林响就想起刚才那辆气势十足的白色越野车。 铃响响:[醒醒!你哪有车啊,我们是俩个是穷鬼!/大哭] 小米的头像安静了一阵,像是被无语到了。 小米:[你没车,那是因为你拒绝了我们老板送的礼物。我没车,是因为我没车!] 铃响响:[哎呀,哪能真收呢!要是你你也会不好意思吧。] 小米这次直接发过来一条语音,但林响没戴人工耳蜗听不到。还好有语音转文字功能,感谢这个功能的开发者。 小米的话转成文字,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铃响响,要是我,我只会三百六十度旋转欣然接受车钥匙然后再说一百句谢谢哥哥,哥哥真好。 铃响响:[好没志气哦,自己赚钱买不可以吗?] 他的发言引起小米的强烈不满,疯狂刷屏吐槽,林响很熟练地设为消息免打扰,打算等对面发完牢骚再回复。 手机刚放下去就又振动一下,他拿起来一看,这次是沈青杉给他回信息了。 沈医生:[助听器有什么问题吗?] “唔?”林响恍惚了一下。感觉好像在和自己的医生聊天啊…… 林响举着手机躺在床上,手机里一直播着歌。他将手机贴近右耳,音乐声传进来变得沉闷且混乱。 助听器被重复尝试调试了好几遍,果然还是撑不住退役了。林响摘下它收回抽屉,重新戴上耳蜗,拿起手机回复沈青杉的信息。 铃响响:[它挺好的,谢谢沈医生!] 撒谎不太好,但是想到对方特地这么晚开车送过来,要是知道它坏了,应该会不太开心吧。 想好好感谢沈医生,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请人家吃饭了。毕竟谁会不爱吃饭呢。 林响打定主意,慢吞吞地敲着手机键盘,像个刚用上智能手机的老年人。 铃响响:[沈医生,你明天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个饭,谢谢你帮我把助听器送回来!如果你有其他朋友的话,可以叫过来一起哦。/星星眼] 发送。 信息发送出去前,林响突然想起,明天他自己在家要看民宿,哪有时间请人家吃饭啊。 但他的手比脑子动得快,信息“咻”地一下发出去了,他只好又着急忙慌地点了撤回。 只发出去了一秒不到,沈医生在开车,应该没看到吧? 林响站在阳台门前,玻璃外是浓郁的夜,上面映着他有些郁闷的脸。他关上阳台门,嘴里下意识地跟着手机放的悠扬节奏一起轻声哼歌。 “一碰就碎的太阳,我热切的希望,能在消失之前得到信仰……” 车厢内流淌着悠扬的女声,是一首颇具年代感的台式老歌。沈青杉的越野车一路行驶,最后停到古城南街民宿附近的停车场。 他熄了火,坐在车内,凝视着手机屏幕。 “想想撤回了一条消息。” 撤回了?什么意思?又不请了吗? 捡到林响的助听器后,沈青杉确实是去找陈匀要的微信。 当时陈匀坐在民宿的前台,满脸震惊,“林响的助听器?!”震惊后又是一副古怪的神情,“真是捡到的啊?” 沈青杉没回话。 这是什么问题,不是捡的,难道是抢的? 半垂的眸子显得格外冷峻,温度冻得吓人,陈匀讪讪地干笑,“我帮你拿去还给他,哦,或者直接给阿裴好了。” 沈青杉微顿,“阿裴?为什么?” “啊,他们是好朋友嘛,经常待在一起的……”陈匀支支吾吾的后面不知道说了什么。 沈青杉懒得听了,他决定自己开车过去送助听器。 林响小时候丢过一次助听器。当时小小一个,整个人都埋在自己怀里,哭得泣不成声,看上去特别可怜。 不是说人长大后,会渐渐变得不那么爱笑吗。林响小时候这么能哭,怎么长大后反而还变得爱笑了。 沈青杉左手上的铂金素圈戒指,正随着动作一下下地轻叩方向盘。 沈青杉坐在车里等了一会。没等到林响给他发新消息,但另一个人给他发了信息,还一连好几条,内容被折叠起来,只显示出最后一条。 阿裴:[他住得有点远,我帮你带给他吧。] 沈青杉靠着车座,半阖着眼皮,手机屏幕的冷白光映在镜片上,晦暗不清。 紧张什么,怕我吃人吗。 车上的储物格里放着烟盒和打火机,沈青杉拿出来,从里面抽出一根。 兰州黑中支的滤嘴上贴了一圈亮银水松纸,沈青杉对着灯转了转手指,上面的银光随之闪动。 像吊在林响左耳下那枚不安分的银耳坠,也像他挂在腰间的银腰链,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盯着水松纸看了一会,将烟咬到嘴里。 他把林响的备注名删掉,指尖在屏幕上轻敲几下,重新输入了一串单词:“cinderella”。 7、聊天 翌日一早,晨光熹微,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林响在床头摸来摸去,摸到手机关掉闹钟。 早上7点01分。 他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睡眼迷蒙的眼睛走向阳台,拉开窗帘推开玻璃门,经过晨雾洗礼的清新空气撞了个满怀。 太阳一点点升高,天上白云轻移,远处青山如黛,风景怡然。七八月份是云南的雨季,但每年星回节这段时间,云关都是晴好的日子,传说那是由于火神娘娘的庇佑。 吃了早餐后,林响到前台查看今天的房间订单,也时不时向路过的住客热情打招呼。 民宿需要他做的事情也不多,但忧心会有客人有突发情况需要帮助,所以还是一大早爬起来了。 顶着眼下的两片青灰,又打了无数个哈欠,林响拿过手机打开微信,看到未读消息上的小红点时,人还有些恍惚。 他昨晚忘记把小米的屏蔽取消了,屏幕上留着对方最后一句话: [我到天台了,你人呢?] 林响忍不住笑出声,懒洋洋地又趴回桌子上,给对方回消息。 铃响响:[昨晚是跟你开玩笑的,我过几天就去丽江,嘻嘻。] 小米回复得很快:[哈哈,我已跳,你干脆等我头七那天再回复好啦。] 铃响响:[……] 赶紧撤回那张笑得欠扁的表情,不嘻嘻。 午后,日头倾斜照进水面,锦鲤翻身时的鳞片像洒落池子的碎金。 庭院中凉风习习,林响坐在亭子里,穿着米白色的外套,下巴慵懒地搭在手臂上,手里撒着鱼粮,看池中的锦鲤竞相争食。 庭院中传来不断哒哒声,“响响,帮个忙。” 林响回头,看到坐在桌子前的黎正炀握着switch,两只手疯狂地按着手柄按键,眉心皱成一团。 他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手撑着脸,“有什么倒忙,可以帮到你?” “我打不过这两只苔藓之母。”黎正炀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新读档。 “给我试试。”林响摊开手伸过去。 黎正炀把switch放到他手上,“你的丝之鸽玩到这了吗?” “还没,所以试试嘛。” “好吧,我去拿点喝的。” 起身去冰箱拿了瓶冰可乐的功夫,黎正炀回来看到自己的switch躺在桌上,问:“输了吗?”再仔细一看,“我靠?赢了?” “赢啦!”林响扬起笑吟吟的脸,张开双臂,迎接夸奖。 “厉害响响,今天让你当我哥。”黎正炀击一下他张开的手掌,拿过桌上的史努比陶瓷杯给他倒可乐。 林响捏起拳头在他的脸上虚空挥挥,“我本来就是你哥啊。” “你们做游戏的是不是都得先练操作啊?” “那倒没有,我这么厉害的,还是少见。”林响抬了抬下巴。 这话听上去像自夸,但却是真的。林响偶尔会接技术型的陪玩业务,主要是能赚点外快。 黎正炀哈哈地笑,“哥今晚能带我打瓦吗?”他把可乐推过去,搓搓手。 “不能!”林响从桌上拿起一根pocky饼干,放进嘴里咬得咔咔响,“法治社会,咔咔咔,整天打打杀杀,咔咔咔。” 黎正炀双手合十顶在头上,恳求的目光眼巴巴盯着林响。 林响垂眼回手机上的消息,随意地挥挥手,“我今晚有事,很重要的。” 黎正炀放下手,换了一副嘴脸,“要干嘛去?” “喂鸡。” “少来!你家里什么时候养鸡了。还下次一定,等你等到赛季都过去了......” 喂鸡是林响随口瞎诌的,对方没信,他也懒得再想借口搪塞。 今晚他有个秘密行动的计划。 他握着手机,微信界面上是他和沈青杉戛然而止的聊天记录。昨晚撤回消息后,沈青杉没有回复他。 本来林响还想解释一下的,但不小心睡着了。昨天星回节有很多事情要忙,一起床就要开始准备祭祀用品,下午连着布置火把,晚上又跑到古城,一沾上枕头就困得不行。 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没礼貌诶。林响点开聊天框,手指悬空在屏幕上,犹豫几秒后,在上面戳戳。 铃响响:[沈医生,下午好!] 发完信息后,他紧盯着屏幕。 一秒、两秒、三秒…… 像兔子啃胡萝卜一样,把那根pocky一点点用门牙消灭。 怎么不回信息啊? 沈医生,下午坏! 刚骂完人,对面就回复信息了,都市丽男沈医生:[下午好。] 林响满意地看着自己改的微信备注,乐滋滋地笑眯了眼。 “你笑什么?”黎正炀盯着他问。 林响专注地看手机没听清,“啊?”了一声。 像是刚把完脉老中医,表情严肃地给病人下了一个诊断结果,黎正炀正色道:“你谈恋爱了?” 林响这次听清了,不以为意地冷哼,“不要把自己的心愿,强加到别人身上。” 说起这个,黎正炀又要开始哀嚎自己的桃花怎么还不出现。 林响故作深沉地摇头,食指和中指又夹起一根pocky,贴到唇边,抽了一口空气烟,“这世上的女子多如繁星,可惜你摘不到星星。” “不许说了!我发现你损人的时候说话就特别流利。”黎正炀抱怨道。 “我说话,本来就很流利。”林响放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他发送出去的最后一句话: [沈医生,你今晚去哪?^^] “哪也不去。”沈青杉开着车,回复坐在驾驶位上的人。 “怎么能不去呢!今晚不是有祭火舞吗?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你带带我。”钟赫文语气乞求地说。 “我怎么带你,你以为我是本地人吗?”沈青杉反问。 高大的白色车辆在高速路上飞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是钟赫文,沈青杉的朋友兼同事。他今天坐航班从江市飞往大理,不久前刚落地大理凤仪机场。 钟赫文坐在副驾上,刚上车就开始研究座椅,完事后又打开扶手箱,现在还在升降车窗,啧啧称奇。 每年最大的篝火燃烧时的盛景,只有在星回节第一天晚上才会出现。听说对着一年中最大的篝火许愿,愿望最容易被火神娘娘听见。 钟赫文本来已经想好了要许的愿望,但他的发财梦忽然破碎了,被同科室的于主任打碎的,于主任把他假期时间往后推了一天。 不过他这个人是乐观主义,“生活对我狠狠抽打,但我是个抖m。” 旁边的沈青杉悠悠然开口:“抽打你的应该不是生活,是于主任。” 钟赫文震惊,“这是人话吗?” 两人从本科大一认识,到直博到工作,加起来有十多年了。钟赫文觉得沈青杉嘴很毒,沈青杉觉得钟赫文嘴很碎。两个人也不知道是怎么维持的友谊,可能是同病相怜吧,反正都有点毛病。 没过一会,嘴很碎的钟赫文又说:“于主任本来不想给我批假,然后我说我要去关怀沈医生,要是不给我批假我就去告诉院长。” 前段时间,关于沈青杉是大外科部部长儿子的谣言,在医院里传得沸沸扬扬。 起因是今年年初,沈青杉聘上了全院最年轻的主治医生。大概是出于眼红,有人把同姓的沈部长编排成了沈青杉的爹。 本来上班就烦,沈青杉懒得浪费时间精力处理这种事,没想到却助长了对方的气焰,嚣张到在一次的晨会结束后,直接挑衅到他面前。 散会后的沈部长刚走出走廊不久,突然有个人被丢到自己面前。那人想跑,却被一只手拦住了。 沈青杉目光阴沉,居高临下的脸使压迫感四散开来,“沈部长,有件事麻烦您。” 沈部长兢兢业业工作多年,头发都殉职不少,却也很少见到这种阵仗,一时间竟有些凌乱,“这,什么情况?” 沈青杉俯视着那个快要缩成一团的身影,“不知道您最近有没有听说,有人总想让您当我亲爹。” 他的声音不高,但能让四周的人听见。同事都默契地安静下来,连呼吸都放缓了。 恰好从身后经过的院长,脚步一顿,微微眯起眼:“你说谁是你亲爹?” 沈青杉和外科部的沈部长并没有任何亲缘关系,因为他是沈院长的亲儿子。 入职前,沈青杉就在院办和人事科报备过,走的是合法合规的流程。在他把亲属关系声明表拿回家签字的前一刻,沈院长都不知道自己的好大儿要入职医院了。 医院一直将员工信息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毕竟是院长,谁也开罪不起。 但可想而知的是,在这个事实的出现后,诽谤才会真正的接踵而至。什么攀后台,靠院长上位,学术不端sci涉嫌造假……人处于舆论风暴中心时,就会出现不同声音的指控,而当事人往往都不知道这些声音来自哪里。 车厢内,沈青杉瞥了一眼屏幕上的导航路线,“这里离云关还有十公里。” “啊,然后呢?”钟赫文疑惑。 沈青杉:“这边太阳下山晚,你在天黑前能走到古城。” 钟赫文大惊:“你要把我丢下?我高反死在路边怎么办?” “云关的海拔不到两千,不会高反,也不会死人。”沈青杉说。 “沈医生,不要残害生命好吗,大家都发过誓要为人类身心健康奋斗终身的。”钟赫文苦心劝他。 下了高速后,前方大路一片开阔。云南夏季的天放眼皆蓝,天上白云团聚。道路两边是田园牧歌,潦草的稻草人安静地守望着脚下的土地。 钟赫文又拉下车窗,风灌进来,他望着沿途的景色心满意足地喟叹,“尸斑被吹淡了。” “那你还是下车吧,违规运输尸体是犯法的。”沈青杉又在破坏氛围。 钟赫文刚想吐槽他两句,就被一声“叮——”打断。 声音来自沈青杉架在出风口上方的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显示消息提醒,来自“cinderella”。 本来只是无意间瞟过去一眼,钟赫文看清备注后怔住,脱口而出:“cinderella?!你去迪士尼了嗷?” 沈青杉丢过去一个看傻子的眼神,没搭理他。 钟赫文目瞪口呆,“这是谁啊?” 沈青杉面无表情,“你不是看见了吗,cinderella。” “行行。”钟赫文拿出一包在路上买的水果干,拆包装袋的窸窣声在车厢里放大。 沈青杉很轻地蹙一下眉,“别在车上吃东西。” “好嘞。”钟赫文小声骂了句“洁癖哥”又合上包装,“你们在哪认识?” “这里,很久以前的事了。”沈青杉接着说。 钟赫文觉得这事挺新鲜,摩挲着下巴,“很久以前?是青梅竹马吗?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 沈青杉没回应他,单手轻推一下搭在鼻梁上的镜架。隔着挡风玻璃,他凝视着眼前一览无余的国道。 窗外艳阳高照,他的眼里却没什么暖意。 青梅竹马。 一起长大的关系才叫青梅竹马。他只是个有几面之缘的陌生人。 8、青麦 距离云关古城还有六公里左右,沈青杉把车停到路边。 这里正好有片绿油油的麦田,一眼望不到头,田间的蜿蜒小路上还有零星游客在拍照,不时传出嬉戏笑闹声。 两人下车放风,钟赫文走下麦田小径跟人搭讪,这会已经当上了无偿摄影师。 沈青杉倚在车门旁点了根烟,也点开了和cinderella的聊天框。 cinderella:[你今晚去哪?^^] s:[暂时没有计划。] cinderella:[那你今晚还去广场嘛?] 沈青杉夹烟的手一顿。 s:[去的。] cinderella:[好哦好哦。] 沈青杉很轻地挑一下眉,好哦好哦?就这样? s:[怎么了?] cinderella:[随便问问,嘻嘻。] 沈青杉:“……” 来回聊了几句后,林响忽然连发过来三张星星眼的表情。 cinderella:[沈医生沈医生!你好厉害呀沈医生!/星星眼] 沈青杉微眯起眼,看着屏幕上的字,用力吸了一口烟。混着麦草香味的烟卷进肺里,尝出了另一番风味,是一种很天然的清新感。像这里的土地,也像在这片土地上自由生长的人。 他单手敲着手机键盘打字。 s:[什么?] cinderella:[原来你在网上这么火哦!] 【视频链接】 沈青杉:“…………” 他就知道,又是这个他被患者偷拍发到网上的视频。 麦田里又吹过来一阵风。 风掠过水池,带着一丝微凉,林响连打了两个喷嚏,用手拢了拢自己身上的外套。 不知道是不是昨天太疲惫,加上没吹干头发就直接睡着了,现在的气温明明挺高的,他竟然觉得有点冷。 小米:[快看这条视频,这个肌肉,我喜欢。] 小米:【视频链接】 林响点开,又关掉。 好可怕,看上去能一拳把我打死。 铃响响:[再给我看这些我买彩票中一千万!] 铃响响:[我们能不能聊清爽一点的话题?] 小米:[为了助力你中一千万,不客气。] 小米:【视频链接】 小米:[这个很清爽,老公级别的。] 什么叫做老公级别的,老公不是名词吗,什么时候变成形容词了?有听说过,你好这是我老公,但从来没听说过,你这个人真的很老公。 林响犹疑地点开视频。万一真有一千万呢?要是让他中那么多钱,就是这辈子再也不打工了,他也愿意啊! 人一旦开始打工就会变得迷信,不会放过任何发财的机会,也不管这个机会有多离奇。 视频里的人完全超乎林响的想象。气质出众,穿着白大褂,戴银边眼镜,口罩金属条贴紧了高挺的鼻梁,只露出清俊的眉眼,正在握笔写字的手骨节利落分明。 好眼熟啊…… 铃响响赶紧打字问:[这不是沈医生吗??] 他和小米两个人平时冲的不是同一片浪,关注的互联网热点也天差地别,能保持这么多页的聊天记录,全靠小米的超强分享欲。 聊天记录里有一半都是小米发过来的视频链接,而链接里出现最多的关键词有:腹肌,泳池,男大,教授……林响多次尝试阻止,多次失败。 而出于兴趣爱好和职业规划,林响平时冲的那片浪是长这样的: 星露谷夏日祭史低价24元,手慢无! 批发海拉鲁古代核心,要的扣1卓。 即使指引早已破碎,也请您当上艾尔…… 所以看到林响的信息,小米很诧异:[咦,连你都认识沈医生?你也觉得他很帅吧。] 林响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手指轻轻搓着袖子。他穿的米白色外套,材质软绵绵的,摸起来很舒服,也很暖,捂得他有点热。 是有点帅的。 小米:[但沈医生好像有瓜,发你看看。] 【图文链接】 “响响,今晚的祭神舞你要去看吗?”黎正炀问。 “啊?哦,不看啦。”他正忙着看沈医生的瓜条,看得津津有味。 “你今晚要是去古城的话可以叫上我,不去我就在家里打游戏了哦。” “我很忙,没有空啦。”林响慢悠悠地说。 时间临近傍晚,三面环山的云关小镇融进金黄的余晖之中,整座山都被落日浸染,温暖静谧。 林响独自坐在民宿里,等到川哥和嫂子带着小枫回民宿后,他伸了个懒腰,结束这独自管理民宿一天的任务。 回二楼房间小憩一会,再次出门时,他背上多了一个黑色的斜挎尼龙包。 他走下楼梯,挂在尼龙包上的白色小狗也随着主人的动作荡来荡去。 经过民宿前台,安湄看到他后出声询问:“响响,你要出去呀?” 林响扯一下包带,“嫂子,我出去一下,晚上再回来哦。” “不先吃饭再出去吗?” “不啦,约了朋友的。” 走到民宿门外的停车场,林响骑上小电驴,座椅刚好托住了包上的挂件,小狗乖乖地坐到了后座上。 他拧一下车把手,朝着夕阳的方向驶去。 林响今晚约了人在古城南街碰面。 到南街最快的路线就是从北街直接穿过去。但是北街的集市太吵又太挤,他原本在考虑要不要绕路,纠结半天,为了图方便最终还是走进去了。 刚进去没多久就后悔了。 他站在人潮汹涌的街上,和坐在摊子里的黎正炀面面相觑。 “你不是说今晚有事不来古城吗?” 林响转身就走,跟他说话太浪费时间了。这次不管黎正炀怎么喊怎么叫,也绝对不会回头的! “哥!哥!响响哥——” 作弊!作弊! 林响气急败坏地想。 黎正炀坐在摊子里面神色凝重,“我是真的有急事。” 林响拿出手机看到时间还很充裕,走过去对面坐下,双手交叉抱着胸,轻抬下巴,示意黎正炀说出他的下文。 “帮我看看摊,我要去厕所。” “你快点!”林响一脸嫌弃。 “那你来这边。”黎正炀恢复他一贯的嬉皮笑脸,起身让位。林响绕进去,黎正炀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面前的桌上摊开铺着祖传暗红绒布,上面摆着饱经风霜的竹签,铜钱,龟壳,陈旧泛黄的宣纸,还有两块黎正炀在路边随便捡的大理石镇纸,上面的毛笔字倒是苍劲有力,“六爻八字,抽签手相,姻缘事业。” 林响缓缓抬眼,“有人偷你的龟壳,还是偷你的石头呀?” 黎正炀说话咋咋呼呼的,“有人偷我的纸啊!我上次去隔壁买根烤肠,回来的时候桌上的抽纸就没了一大半!” 你这个摊,人家能看上的也就是这包清风抽纸了。 “直接带走嘛,你这么笨!”林响抬着脸说。 “你才笨!带进去厕所我还怎么用它擦嘴。”黎正炀一只手插着腰,另一只手撑在桌子上,俯身跟他说话。被背后看上去,是一个不太妙的错位姿势。 “......”林响的鼻子轻轻皱了皱,好有道理哦,竟然没办法反驳。 “你且帮我看着,我去厕所了啊!” “哦——” 林响坐在椅子上,发信息跟约好的人说要晚点到,对方回应他没关系,东西都准备好了。 阿裴也发消息过来:[响响,你今晚还会来古城吗?] 林响抿抿唇,有些心虚愧疚地扯了个谎:[我今晚在家。你不用加班了?] 阿裴:[嗯,今天不用。那我去你家找你?] 嗯?!那可不行,他今晚又不在家。 铃响响:[不要啦,我今晚要很早睡!明天你去洛谷吗?] 阿裴:[明天工作日,要上班......] 阿裴:[我感觉好久没见到你了,今晚真的不能去找你吗?] 铃响响:[不可以呀!下次吧!] 好惨啊,还好我还有暑假,林响在心里想。 本科论文答辩通过后,林响面试了一家体量挺大的游戏公司,岗位是系统策划实习生,工作地点在昆明。 他屁颠屁颠地跑去和东晴哥炫耀,说自己拿到游戏公司的offer了。 东晴哥夸他真棒!但听完他的实习薪资后,直敲他脑袋,“你知道我在小酒馆给你开的时薪,是你去实习的十倍都不止吧?” 三千块就能买断他一个月的时间和精力,但是没办法呀,我们大学生就是合法的廉价劳动力。而且还因为他有听力障碍问题,工作还挺不好找的。 他准备的西北计划也和入职时间撞了,思来想去,还是鼓起勇气拒掉了这个offer。九月份他要去昆明去上学,到时候再去找实习吧。 正忙着打字安慰阿裴,头顶忽然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大师,你能看姻缘吗?” “大师去忙啦,一会再来吧。”林响垂着脑袋应道。 “你不是大师吗?”那个声音带着笑意,饶有兴致地问。 “我不是哦。” “那你会看什么?” “我....” 林响抬起头,发现只能看到两个胸膛,要将颈椎抬高到一个非常容易酸胀的程度,才能看到这两个长得很高的人的脸。 暖光灯从林响的头顶打下来,将唇色照得很淡,唇动了动,但没说话。光落进他的深色瞳孔中,像缀在夜空上的星星,他眨一下眼,星星就跟着闪烁一下。 他的脸上先是有些错愕,随后笑意慢慢从眼底升起,像春雪消融般在脸上一圈圈地化开,“晚上好,沈医生。” 9、桃花 站在对面的沈青杉很轻地动了一下眉梢,“晚上好。” 林响的嗓音干净又清朗,但说话时唇齿之间比一般人要来的黏腻,会让人产生一种好像在对人撒娇的错觉。 沈青杉断定这是错觉,是因为知道那只是林响独特的说话习惯。 “咦,认识的啊?”钟赫文惊讶的眼神在两人之间反复横跳。 林响没说话,眼眸依旧弯弯地看着沈青杉,唇边抿起笑,看上去好像很期待沈青杉的回答。 怎么每天看起来心情都这么好?对着这个笑,对着那个笑,像一个恒定快乐的人。越是这样越是让人产生想要控制对方情绪的欲望。 “不算很认识。”沈青杉对钟赫文说。 街上人声鼎沸,林响差点就没听清这句话。但他的大脑似乎已经记住了沈青杉发声的振动频率,把声音从一众喧哗的人海声中单独提取出来,在脑海中进行信息辨认。 沈青杉如愿地从林响脸上看到了错愕,随后又带上一点生气,像一只鼓起来的河豚。 他竟然莫名获得一种怪异的满足感。 作为十多年的好友,钟赫文自认是了解沈青杉的,自动把林响列为熟人行列,他回头对沈青杉说:“你认识人家又不早说。” 钟赫文直接拉开一张椅子,在林响的对面坐下,他笑得很亲切,伸出右手,“你好,我叫钟赫文,我是沈医生的同事。” 林响把目光移到钟赫文的身上,愣了一下后,也伸手跟钟赫文握了握。 大城市的人好讲究啊,他这辈子都没跟人这么认真地握手呢。 “你好,我叫林响,”他黑亮亮的眼睛望向钟赫文身后的沈青杉,旋即一笑,一字一顿地说,“我是沈医生,不算很认识的人。” 钟赫文被他的话逗笑,“哈哈,沈医生这个人说话是挺讨人厌的,对吧?” 林响看着沈青杉,“对呀。” “你是云关人吗?从小在这里生活的那种。”钟赫文打量着林响,勾起了好奇心。今晚见过不少好看的脸,但眼前这一张,格外清新好看。像早晨竹叶上的露珠,像傍晚在麦田吹过的风。 “是呀,我不像吗?”林响朝着对面笑,说话的语气黏得很。 沈青杉依旧站在那里,眼神从上往下地落下。今天怎么不穿异域风了,也没戴那个夸张又吵得不行的玛瑙耳坠,换回了那只水滴银耳坠。 钟赫文感觉到自己的椅背边缘被人用指节轻叩两下,随后身后传来沈青杉透着不耐烦的声音,“你聊够了没?” 钟赫文回头,奇怪地问:“你很着急走吗?” 跟人聊两句怎么还急了呢,刚刚明明是沈青杉主动说走这边的。 钟赫文坐在中间,手指摩挲着下巴,迟疑地打量沈青杉,又打量林响,脑海里忽然蹦出来一个人名,是cinderella。 “我问个问题,你有英文名吗?”钟赫文问。 “啊?”英文名?我哪有那么洋气的东西呀。林响歪着脑袋,开玩笑般地说,“xiangxiang?” “湘湘?”钟赫文很疑惑,“这不还是中文吗?” 从沈青杉的方向上,传出来一声不明显的笑。 很轻很短促,但林响还是听到了。他的注意力又被牵了过去,沈青杉从眼底洇开的笑意,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中,慢慢地晕染开来。 林响收回眼神,目光随意垂落,正好落于宣纸的字上。 他右手手肘撑在桌上,食指又开始不自觉地蜷起右耳耳后的发丝,一圈又一圈。 笑什么啊,在笑我吗? 蹲到腿麻的黎大师回来了,看到自己门庭冷清的小摊竟然来了两个大帅哥,激动得一蹦一跳地,跟跛了脚的青蛙似的。 林响看到他后起身让座,“我们主理人来了,让他跟你聊哦。” 黎正炀一坐下,听到对方说要看桃花就立马来了劲,挺直了腰板侃侃而谈,“最直观的是从面相上看,眼神清亮,目含笑意,卧蚕明润,嘴唇饱满,这就是所谓的面泛桃花之相。” 话音刚落下,三个人,八只眼睛,齐刷刷地望向同一个方向。 而在这个方向上的当事人,正漫不经心地数对面的占卜摊位上有多少个小灯泡,数到第十二个时,突然发现自己被三道目光盯住了。 林响下意识地先看向沈青杉,然后又看另外两人,疑惑地问:“干嘛呀?都看我干嘛?” 钟医生和黎大师很合拍,两人从面向分析到手相,聊者口若悬河,听者津津有味,两人皆是眉飞色舞。 沈青杉消耗完所有的耐心,说自己要走了。 钟赫文忙着和大师聊天,抽空朝他挥一挥手,“好,一会微信联系。” “你要在这听吗?” “啊?”林响微怔,因为那句话是对着他说的。他从桌子后面绕出去,站到沈青杉的身边,“不听。” 沈青杉看着他,“那走吧。” 四周声音嘈杂,耳边嗡嗡的人语声混成一片。林响今天没戴助听器,右耳几乎什么也听不清,他有些不适地用手捂了捂。 人潮川流不息,林响落到沈青杉身后。他两只手抓住横跨在胸前的尼龙斜挎包带子,小跑两步上去,“沈医生,你一会去哪?” 沈青杉侧目看他,但没说话,而是从林响的身后绕过去,走到左边,换一个位置与他并肩而行。 “广场,你今天好像问过了。”沈青杉站在他左边说。 林响的视线一直愣愣地跟着对方的身影移动。是因为知道我的左耳听得更清楚,所以才走到这边来的吗? 沈医生,人还是很好的。 他盯着沈青杉,眼里的星星扑闪扑闪。 沈青杉的眉眼舒展了一些,“你怎么一直问我去哪?” 林响眼神飘向旁边,“啊,我随便问问…” 想起刚才沈青杉说的话,感觉还是有点郁闷。他绷着下颌,轻抬起脸,“因为我们,不算很认识,所以不能问的吗?” 沈青杉望着他,忽然很小幅度地勾了一下唇,说了一句什么话。 怎么突然这么小声? 林响不自觉地凑上去一点,“什么?我没听见。” 一只手从身后悄然搭上他的肩膀。 沈青杉揽着他,俯身贴近他的左耳轻声低语,“我说,太记仇是会影响记忆力的,你记性本来就不好,湘湘。” 微热的呼吸和好闻的气息,相互缠绕,拂过林响的耳朵。他感觉到自己的耳廓越来越烫,烫到好像要把人工耳蜗烧坏了。 林响往旁边躲了躲,“哪有,我记性很好的。你别叫我英文名啦,我那是开玩笑的,不然我……” “不然你要怎样?”沈青杉隔着镜片看他,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感兴趣。 不然我就叫你在网上的绰号了!林响转过头不看他,忿忿地想。 沈医生,人坏得很! 沈青杉放下手,两人又重新拉回了距离。 离开北街集市,他们一起安静地走了段路。街道两边是古城青瓦白墙的房屋建筑,暖黄的灯带勾勒出飞檐的形状,温柔的光洒向长街,笼罩每一个走在长街上的身影。 林响从小云关生活,对这里砖瓦花草很熟悉,人也不例外,走在街道上总是避免不了撞到熟人。 有个长裙翩翩的阿姐,瓜子脸大眼睛长得很漂亮,走过来熟稔地打招呼:“响响,我正好要给你发信息,这就碰上了。” 林响很乖巧地叫了声阿姐好呀,阿姐今天好漂亮。 阿姐捂着嘴笑半天,“你明天回不回洛谷呀?” “我还在想呢。” “别想啦,明天我们人手不够,你来帮帮我们。”阿姐一边说一边笑着勾住他的手臂。 沈青杉在旁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好嘛,那我明天去。”林响点头答应,他是消防员啊,哪里都需要他救火。 “那太好了,你要是有空的话就早点来,我有个活想安排给你干。”阿姐拍拍他的手,又笑眯眯地问:“这位帅哥是你的朋友?你邀请人家一起来寨子玩嘛。” 沈青杉看向林响,发现对方含着笑意的眼神里透着点促狭和激动,好像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来临。 林响一脸无所谓地摆摆手,“哎呀,什么朋友,不算很认识的人啦。” 沈青杉:“........” 跟阿姐告别后,两个人继续走在街上。林响看上去心情不错,走路步子都变轻快了,背包上的小白狗一跳一跳的。 “那是你的朋友吗?”沈青杉忽然问。 “你说阿姐吗?她是我的亲人,我们的祖先,以前都住在洛谷的。洛谷有很多个家支,同一个家支里,大家都是亲人。”林响用两根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看起来像在画爱心。 “一个家支大概有多少人?”沈青杉问。 “几十到几百,都有可能。”林响回答。 “那刚才算命那个也是你的家人?” “对,是我弟弟。”林响点头。 沈青杉若有所思,“同一个家族里的人可以通婚吗?” 林响大惊失色,“你在说什么呀!”他用手挡着脸,靠近沈青杉的耳朵,压低声音道:“那叫乱//伦。” 快走到青石鼓楼时,林响瞟到前面的街道上走来三五成群的人,全是眼熟的人。林响急忙刹住脚步,拉住旁边的沈青杉,然后迅速闪身躲到他的身后。 阿裴站在人群里,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没注意到他们这边。 好险好险,刚说出去的谎,差点就被当场拆穿了,那要尴尬死了。 沈青杉看着他突然狗狗祟祟的,不知道是要干嘛。 他回头问,“怎么了?” “沈医生,”林响从沈青杉身后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观察,“我要先走啦,下次再见!” 他说完便松开了手,不等沈青杉回答,往旁边西街的方向溜掉。 沈青杉望着那个逐渐远离的背影,感受着手臂上突然消失的暖意。 他回过头,看到不远处正在走近的一群人中,里面有张熟悉的面孔,忽然变得很刺眼,眸光渐渐地沉下来。 10、疼吗 “好多人啊,平时这里真的很冷清吗?一点都看不出来。” 走在他们前面的少女,头戴缀满银质流苏的瓦形方帕,回头嫣然巧笑,“平时是比较冷清,但这几天是星回节嘛,我们这边一年里最大的节日,周边镇子和村寨的人都来过节,你们不是也一起来赶趟凑热闹嘛!”她说完话,又和旁边的姐妹勾着手聊天去了。 钟赫文目送着那两抹穿着长裙的身影,“人美心善,对吧沈医生?沈医生?” 没收到回应的钟赫文扭头看去,“怎么不理人?在想什么?想辛德瑞拉吗?”他不带喘气地一连抛出三个问题。 沈青杉周身的气压极低,像暴雨前乌云压顶的天,“你要走就走,不然就回民宿。” 旁边有不少路过的男男女女居民游客,向沈青杉投过去打量的目光。 第一眼,哇,好帅一男的。第二眼,嚯,好臭一张脸。 钟赫文早就习惯身边的人是这种状态了,在医院上班谁还不是黑着一张脸,即使是像他这样乐观的人,也会扛不住那样高的强度。 都市打工人,只有在度假时才能保持住春风满面的状态,只要远离工作场合,就会有种脱胎换骨般的轻松自由。 “怎么不叫辛德瑞拉一起来呢?”钟赫文问。 “你想他?那你自己去叫啊。”沈青杉冷笑。 “你看你,又急。”钟赫文哈哈哈地笑。 圣火广场中央,昨晚篝火燃放的位置已然被清场,一条粗壮的麻绳围出一片圆形空地,四周站满乌泱泱的人群观众。 云关每年都会有一场祭神之舞,为了感谢火神娘娘向人间投下文明的火种。会从云关的族民中找出一人扮演火神,另外两人扮演神侍,人选由镇子上登高望重的祝师决定。 四周的高杆灯关闭后,广场中央的光线暗下来,吵闹的人群逐渐安静。 空地中,投下三个静立的人影,中间那道身形最高。 广场上没有灯光,只有忽明忽暗的火把,照亮火神的形象。 火神负手而立,服饰精致得突出。宽大的红色长袍,里面是黑色的襟衣,腰封紧束。暗夜般黑色的长裙长及脚踝,四条花纹繁复的绣片从腰侧垂落,每一条绣片的尾端都挂着银色小铃铛。 他们脸上戴着面具,露出一双眼睛。两边的神侍是素面木头纹面具,而火神的面具比较特殊,上面涂满油彩,眼睛四周镶着一圈绿松石,鼻子和脸颊处贴着金箔。 面具神情庄肃,两眼漆黑空洞,华美中透着威严的神性。 人群看不到鼓的位置,但能听到鼓声在黑暗中四起。 火神手中握着长长的黑铁,尾端绑着红黄绿交织的彩色长带,顶端立体镂空的正方体像一个牢笼,被困在其中的是烧得透红的炭火,像是将天上的太阳锁住,掌控于手心之中。 看上去十分沉重的黑铁在火神手中舞动,他舞姿灵动,行云流水,留下一道道赤红的星火,好像手里拿的只是一根轻巧的木枝。 裙摆和绣片随着火神的动作扬起,铃铛发出的声响清脆悠远,代表的是神明低语,说的是祝福,而被祝福的即是人间。 四周有人在窃窃私语:“今年火神换人了,好美的身段哦。” “对,去年的没那么高......” 祭神舞结束后,火神和两位神侍准备离场。 忽然,人群中一阵推搡,一个小孩脚下不稳,踉踉跄跄地越过麻绳,一头撞到没来得及退场的神侍身上。 神侍被猝不及防地一扑,趔趄中踩到自己垂在脚边的长袍,在惊呼声中往前倒去。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比起摔倒受伤,她更在意的是自己可能即将搞砸这场祭神舞,留下不完美的落幕。 电石火光间,一只手从前面伸过来,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攫住她高举着松木火把的手腕,稳住了她的身形。 火把摇摇晃动,掉下来几粒滚烫火星。 神侍余惊未定地用力喘息,恍了恍神后才重新站好。她紧张仓惶地问扶住自己的人:“你没事吧?有没有烫到你?” 戴着火神面具的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旁边的观众大喊:“谁家的孩子!快点来领走啊!” “自己的小孩也不看好一点,要是冲撞了火神,会倒霉一整年......” 在一片惊骂和怒斥声中,家长从人群中挤出来,拉住自己嚎啕大哭的孩子,一边低着头不停道歉。 沈青杉拍了拍站在前方的钟赫文,“赫文,我先走了。” 钟赫文回头疑惑:“啊?去哪?后面还有其他演出呢。” “你自己看吧。” 广场人潮汹涌,游客还在源源不断涌进来,沈青杉避着行人朝反方向走出去。 他走到广场上临时给舞者和演员们搭建的布棚,进去询问过后,才知道他要找的人刚刚走了。 沈青杉又走出去,找到对方可能会离开的方向。 越往广场四周人就越少,视野也变得清晰许多。终于,沈青杉看到那个他寻找了许久的背影,正坐在花圃的边上。 身后忽然出现一大片阴影笼罩住自己,林响诧异地回头望去。 他看到沈青杉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沈青杉的影子挡住了广场上的火光,将林响整个人包围起来。 花圃中有大片的绣球花,白的蓝的粉的都开在一起,花团锦簇。林响回头看向他的瞬间,沈青杉觉得那些花的颜色似乎都淡了下去,褪成了灰色。 他本来只是近视的,现在都变成色盲了么? 林响看到沈青杉,脸上的神情很诧异,慢慢睁大的双眸,藏在阴影中,亮盈盈的像一汪活水。 “疼吗?”沈青杉问。 “嗯?”林响怔忪地看着沈青杉,睫毛抖了又抖,“还...还好。” “伤口在哪?我看看。”沈青杉又问。 “...脖子后面。”林响犹疑一下,回过头将身上的外套褪下去一点。 沈青杉轻拉开他的衣领,随即拧起眉心。林响的后颈上有三处烫伤,火星子烫出的面积不大,但温度很高,上面还沾着炭灰,下面的皮肤已经烫破了,还真能忍。 沈青杉拉起他的手腕,“走吧,我带你去冲凉水。” “诶?”林响被他拉得一怔,“我,我先回家,这个位置,不太方便。” 回家?沈青杉皱了皱眉。 他知道林响住在半山腰上,离这里并不近,他开车上去都要十多分钟。而且因为今天南街民宿没有停车位,他的车停得很远。 “毛巾有吗?”沈青杉又问,“先用冷水先湿敷一下。” 林响刚刚正坐在花圃里翻自己的包,发现放在里面的毛巾不见了,才想起来,他自己上次洗完之后,放进柜子里了。 沈青杉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纯水湿巾,撕开包装,轻敷在林响的后颈上。 林响道了声谢,湿巾冰冰凉凉的,缓解了灼热的疼痛感。 “你们那么多人,都凑不出一条毛巾或者湿巾?”沈青杉问。 “没有哇......”面对医生严肃的质问,林响像做错事一样心虚小声地回答。 沈青杉叹了口气,这种安全意识薄弱得让他觉得匪夷所思。 其实林响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带,因为他没有告诉其他人自己被火烫到这件事。 云关人对火神娘娘恭敬虔诚,要是神侍知道不小心烫伤了火神,恐怕要愧疚惶恐很长一段时间。往后她遇到任何不好的事,都有可能会归咎于自己今晚不小心烫到了火神的身上。 林响觉得,神明大爱,火神娘娘肯定是不会介意的。而对于他人的无心之失,他自己也不介意。 沈青杉拉着林响的手腕,“起来吧,我带你去冲水涂药。” 林响被他拉着站起来,赶紧抱起自己的包,愣愣地问:“去哪呀?” “民宿。” “民宿?你住的民宿?那我不去!” 林响站住脚,挣脱了一下手腕,但沈青杉的手就像个牢固的桎梏,纹丝未动。 去跳祭神舞这件事,是林响瞒着所有人悄悄进行的。只有祝师,一起排练的神侍,以及帮他做衣服的绣娘知道。他今晚去绣娘那边拿衣服的时候都偷偷摸摸的。 为了瞒下这件事,他说谎骗了家人,骗了朋友。他跟阿裴说今晚不在古城,要是路上遇到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 显得我这个人,多没品啊! 沈青杉拧紧了眉,回头看他。 林响眼神撇向一边,“我不能去那里......” 沈青杉顿了一下,“晚上民宿没人在,你刚才在街上不是都看到他们了吗?” 林响朝着沈青杉笑了一下,露出一个安慰性的笑容,“我没事的,先回家了。”林响背起自己的黑色挎包,将包带挪正,“沈医生,松一下手嘛。” 沈青杉深呼吸,一口带着松脂燃烧味道的气直接吸进到身体里,感觉肺都烧起来了,他盯着林响:“你是要我抱着你过去,还是扛着你过去?” 林响骤然抬起头,目瞪口呆。 哥!救命!这有神经病啊! 林响动了动脖子,疼得嘶了一声。不管是抱着还是扛着,都太丢人了吧! 沈青杉沉默地看着他,看上去竟然是认真的。 林响又急又气,像兔子跺脚,“走走走,我现在就走。” 沈青杉舒出一口气,“你走前面。” “走前面。”林响小小声复述,搞得我跟犯人似的。 林响对古城的一砖一瓦如数家珍,自然也知道陈匀的民宿位置。古城不算很大,走路也不需要很久。 所幸现在人潮都往广场聚集,路上行人倒是少很多了,他们一路上没再遇到熟人。 他谨慎得可以用偷偷摸摸来形容,看上去像一个准备去偷狗的小贼。沈青杉忍不住伸手将林响的外套的兜帽扣到他的脑袋上,更像了。 到了。 两人站在陈匀的民宿门口。 林响的眼神来回徘徊,他忽然有些怯场了,刚才就该回家的,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在民宿门口灯光的照射下,沈青杉的脸显得有些苍白,五官像一尊精心雕刻出来的石膏雕像。石膏雕像说话了,他说:“进去。” “你先进。”林响不服输地和沈青杉对视,但后者巍然不动,两人僵持了几秒。 “你进嘛。”林响急得要跺脚,尝试着商量,“我们分开行动,你先进,一会你给我开门。”他悄悄盘算着计划,待会沈青杉前脚进去,他后脚就直接跑掉好了。 沈青杉沉默地看着林响,对方那一点小心思都一览无余地写在脸上,他忽然伸手攥住林响的手腕,将人拽近。 “诶?!”林响踉跄一下,差点跌进对方的怀里。 沈青杉拉着他,径直地迈进民宿大门。 11、弦月 民宿内。 林响环顾一周,房型是个很宽敞的套房,比他自己住的还大。房间很整洁,要不是有一个行李箱安静地待在角落里,简直像没入住过一般。 素净舒适的原木纹,镂空木屏风做的隔断,榻榻米茶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大飘窗,外面连着大阳台,能望见古城墙上的飞檐。 房间配置很好,有投影仪,有浴缸,甚至还有三张床。 “你们,几个人一起住?”林响诧异地指着那几张床。 沈青杉关上房门,往他看过去,“我一个人。这个房间是整栋民宿里面最大的,所以我住这里。” 沈青杉走上前向他介绍,“浴室在那边。开冷水冲,尽量不要淋到身上。里面的浴巾都是今天新换的,你可以直接用。” “好哦。”林响点点头。 他趿着一次性拖鞋,啪嗒啪嗒地走向浴室。连外套都没脱,米白色的兜帽还盖在头上,就这么转身进了浴室,咔哒一声关上门。 沈青杉习惯性地拿起桌上的烟盒,想起房间不止自己一个人,又放下去。他走到阳台前,拉开玻璃门,站到露台上吹风。 今晚的风吹得肆意,带着清凉,像有人把薄荷叶搅碎成分子大小的颗粒,扬进风里。 “啊!” 叫声从浴室方向传出来。 沈青杉从阳台走到浴室前敲门,“怎么了?” 门从里面拉开,沈青杉看到站在门内的人,滴水的帽檐,还有帽檐下潮湿的眼睛。 林响嘴角往下撇撇,“沈医生,下雨了。” 林响刚才走进浴室后,没来得及脱外套,地上有未干的水渍,他踩上去后脚下一滑,想扶住东西却误触了开关,淋浴花洒的水浇了他一头。 沈青杉动了动手指,手绕到林响脑后,拉下他脑袋上的兜帽,“脱下来吧,我帮你拿去晒。” “花洒调节的按钮就在那上面,记得先试水温,冲15分钟以上。” 林响连连点头,“嗯嗯。我的耳蜗,能帮我拿出去吗?” “给我。”沈青杉对他伸出手,“还有助听器呢?” “今天没戴助听器。” 林响别起左耳旁的碎发,露出光洁圆润的左耳,耳廓上面挂着黑色的体外机。 手放在耳蜗上,林响忽然抬起头,“摘了我就听不见了,听不见的时候,我说不了话。” 沈青杉没太明白。因为听障人士经过练习学会说话后,即使不戴耳蜗也是可以说话的,只是听不见自己说话的声音,会影响发声正确。 林响解释道:“我自己的毛病,不用管啦。” 沈青杉了然,排除了生理上的不能,那剩下的就是心理上的不愿。 林响关上浴室门,沈青杉站在门外,直到听到里面传出水流声,才抬步离开。 伤口冲了差不多二十分钟的凉水,林响走出浴室。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气息,丝丝缕缕,漂浮在空中。刚进来的时候就闻到了,一开始以为是房间木材的味道。如果是用香柏木桧木这些材质,确实会留下淡淡的香气。 但现在细闻一下,这个味道更像是树林里的檀树木芯。但檀木昂贵,是不会用来建房子的,他又用力地嗅嗅。 沈青杉听到房间内有响动,回头便看到林响站在房间里的背影,脑袋转来转去,一会瞅瞅上面,一会瞧瞧下面。 沈青杉走进去,朝林响的背影问:“你在干嘛?” 问完后他忽然想起来,林响没戴耳蜗,听不见他说话。 沈青杉把阳台门完全推开,风无拘无束地灌进来。夜风代替他的手,在林响背后轻轻地拍了拍。 林响察觉到背后的风有变化,回过头,看到沈青杉倚在门边,望着自己。 林响笑起来,眼睛弯成漂亮的弧度,像沈青杉在阳台上看的那一轮下弦月。月光清清冷冷,却勾着人看。 发丝难以避免地被打湿,林响额前的碎发被往后拢去,露出光洁的额头。五官没了遮挡,越发清晰好看。他的脸颊,睫毛,唇上都沾着水雾,波光粼粼。 林响指指自己的耳朵,想要人工耳蜗。 沈青杉走到床头拿起他的耳蜗,对林响说:“过来。” 林响听力不好,但视力很好。他能读懂沈青杉的唇语,啪嗒啪嗒地跑过去。 沈青杉打开床头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型药箱, 林响戴好人工耳蜗,好奇地看着沈青杉的动作,他清清嗓子,“沈医生,你出门,还自带药箱啊?” “嗯,坐下吧,我帮你看看。”沈青杉从药箱中找出烫伤膏和无菌纱布。 林响有些迟疑,“坐你床上吗?” “我有三张床。” “哦!”铺张浪费真可耻! 林响很干脆地坐到床上,“麻烦你啦。” 沈青杉坐在林响的身后,视线落在他的脖子上。炭灰已经被水冲干净了,那上面的伤口暴露出来。破了皮,泛着粉色。 天花板上暖黄色的射灯倾泻而下,给眼前的皮肤镀上一层淡金色。 脑后搭上来一只手,沈青杉贴着他的左耳说话,“下去一点。” 林响顺着他的力度,缓缓低下头,“嗯....” 药膏冰冰凉凉,带着一股湿意,林响的腰瞬间就直了,整个人往前躲。 “疼?”沈青杉在他身后问。 “不疼....但是好痒啊。”林响小声说。 他忍不住,一直动来动去的,最后是沈青杉按着他的肩膀,强行把药涂完。伤口处贴上无菌纱布,沈青杉叮嘱他洗澡小心,伤口不要碰水,每天换一次药。 林响都一一应下。他转过身,对着沈青杉,“沈医生,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去跳祭神舞了。” “为什么?这件事很机密吗?”沈青杉问。 “嗯,很机密。要是我哥知道了,会不高兴的。”林响对他说,本来只有三个人知道这件事,现在他是第四个。 “阿裴也不知道吗?”沈青杉忽然问。 “不知道啊…咦?你认识阿裴吗?”林响有些吃惊,不过阿裴跟陈匀的关系很好,他们在民宿偶然遇到也不奇怪。 沈青杉选择换个话题,“所以你今天一直问我去不去广场,是想让我看你跳祭神舞吗?” 忽然被戳中心思,林响有点脸热,也赶紧换话题,“你今晚,是怎么认出我的?” 沈青杉指尖指向他的手臂。 林响抬起手,观察到上面有几处烫伤痕迹,“啊,你看得真仔细。”那些伤痕几乎快看不见,再过一段时间应该会完全消逝。 刚开始练习祭神舞时,要先习惯与火相处的感觉。但因为不熟练,他经常被烫到。越畏惧火,就越容易受伤。 为了遮掩这些伤痕,林响白天总是穿着外套。也是因为知道会受伤,他哥才会反对。 到民宿去送助听器的那晚,林响没穿外套,当时沈青杉就注意到了,但只是以为是无意烫伤的。其实他看见火神的第一眼就知道那是林响,说不上来原因,就是直觉。 “火神娘娘,福泽一方。成为神明和人间的桥梁,很有意义吧?”林响伸出两只手的食指,抵在一起,像一道桥。 沈青杉伸手过去,从中间截断他的桥,“有意义,但火神娘娘也不希望她的桥梁坏了,还不会找人修吧?” “那不是,被你修好了吗。”林响笑吟吟地说。 沈青杉稍微凑近一点,盯住他的脸,“出于职业道德,我不能见死不救啊。” “哪有那么脆皮呀!烫一下不会死的。”林响中枪似的往后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沈医生,你确实很有,职业道德。你今晚说跟我不熟。对不熟的人,也这么尽心,我要给你送锦旗,感谢伟大的沈医生。” 怎么还记着这件事。沈青杉轻笑,单手撑在床单上,俯视着床上的人,“那你觉得我们很熟?” 林响怔然,望着眼前出现的脸,眨了眨眼,心跳忽然乱了,手抓了抓床单,急忙坐起来,“我只是以为,我们是朋友。” 沈青杉慢条斯理地坐直身体,“哦,那你认识朋友后,第一步要做什么?” “相互了解?”林响眼里流露出兴奋的光,双手撑在床上,感觉好像在玩什么有趣的小游戏。 沈青杉点头,似乎觉得有道理,“从哪里开始?” “年龄吧,我今年23,你呢?” “28,”沈青杉说完,不到一秒又改口,“29。” 林响笑他,“怎么回事呀,年龄都记错,今天过生日哦?” 沈青杉一脸云淡风轻,盯着那两颗尖尖的虎牙,“是啊。” “骗人。”林响又笑出声。笑着笑着,看着沈青杉没什么表情的脸,笑声逐渐收敛,“真的?” “你想看我的身份证吗?” “......” 林响抿起下唇,“怎么这么巧,我没有准备礼物。” 沈青杉注视着他,“那把小狗送我吧。” 林响愣住,“我包上的小狗?用了很久诶,都旧了。那是我自己做的,你喜欢的话,我做一个新的给你。” “我喜欢旧的。”沈青杉温声说道。 好奇怪的癖好啊。 林响犹豫了一下,沈青杉看上去是认真的。他下床走到榻榻米沙发上,解开包上的小狗挂件,回到床边递给沈青杉,“不介意的话,就送给你吧。” 这只小狗他一直挂在包上,虽然会经常给它洗澡,但白色还是会容易显旧。 林响觉得有些赧然,手指圈着自己右耳后的发丝,“你要是想到,其他的生日礼物,我可以补给你。” “好。”沈青杉将小狗放在手心上掂了掂。 林响不舍地摸摸小狗头,假装抹泪告别,“你有新主人了,以后乖乖的,听沈医生的话。” 时间不早也不晚,林响不敢待太久,要赶在陈匀他们回民宿前离开。 他再次向沈青杉道了谢,也道了别。 沈青杉把他送到门口,林响回头道:“你先不要出去哦,等我先走。” 沈青杉皱眉,搞得他们跟偷情似的。 没有小三的待遇,却要遵守小三的规矩? 林响拧下门把手,回头朝沈青杉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沈医生,生日快乐,天天开心。” 刚凝聚起来的乌云,一瞬间又被阳光照散了。 林响先是探出去一个脑袋,确认走廊上空无一人后,才慢慢走出去。 他手搭在把手上,刚要关门,便听到一旁的木楼梯突然传来脚步声,他赶紧推开门又钻了回去,并且迅速合上房门。 沈青杉站在房内,看到去而复返的人,有些不解。 林响用口型对他说“有人。” “咚咚咚。”人来敲门了。 站在门边的林响一激灵。 他猜测,来找沈青杉的人应该是钟医生,那样的话他出去也没关系。他怕的是会遇到陈匀,他肯定会二话不说就把自己卖了,可能还会到处宣传。 “咦?不在吗?”门外敲门的人说话了。 林响打了个寒噤。 门外竟然是阿裴的声音。 沈青杉走上前,手放在门把上。林响急忙拉住他的手,瞪大了眼睛,用眼神示意他别开门,用手语比划道:那是我朋友。 沈青杉凝视着面前一脸紧张的人,无情地拧下门把手。 林响转身想跑进房间里,但沈青杉牢牢攫住他的手,林响没法,只能紧急躲到门后。 阿裴见没人回应,正准备要走,但却又听到门内有动静。 门后,林响的手被紧紧抓住,他尝试挣脱也没挣开。 门打开了,房间里暖黄的光线倾泻而出,看到一丝不苟,神情平淡的沈青杉,阿裴很有礼貌地打招呼,“小舅舅。” 12、挑衅 民宿的庭院中逐渐热闹起来,有窸窸窣窣的人声,跟刚才的冷清安静已然不同。 三个神态各异的人,各踞一角,站位恰好形成一个三角形。 “小舅舅,”阿裴微微抬着头,脸上仍然挂着礼节性的微笑,“赫文哥说你一直没回消息,所以我上来看看。” “他有说找我什么事吗?”沈青杉语气平平,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 阿裴顿了顿,“叫你下去庭院一起聊天。我们带回来很多酒,还有夜宵。” 沈青杉微颔首,“好,我一会就下去。” 之前,阿裴对沈青杉的印象,还停留在小学时期的一面之缘上。两人年龄只相差六岁,阿裴从那时候开始就称呼沈青杉为小舅舅。 沈青杉当时从江市到云关来过暑假,但没待多久就走了,后来就再也没有来过云关。 这两天在云关的相处,沈青杉在言行举止上并没什么可挑剔之处,但不知道为什么,阿裴每次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总是会有些不自在。 阿裴心想,大概是像沈青杉这种从一线城市来的人,骨子里总会透着一股隐隐的疏离冷漠。 “咚!”门后突然传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声响。 阿裴发出疑惑,“嗯?这是什么声音?” 这是林响磕到木板的声音。 他站在门后,努力地在挣脱沈青杉的束缚,却没想到对方手上突然卸力,于是他一个没控制住,猝不及防地磕到门上去了。 “我看看。” 沈青杉扶着门框,转头看到躲在门后的林响,在阴影处忿忿地瞪着他。 连气恼的眼神都是轻飘飘的,再配上那张毫无攻击性的脸,真是连纸老虎都算不上,顶多算只纸小狗。 沈青杉的唇边噙上一丝笑。 笑什么?笑什么!! 林响此时有非常非常明显的,被捉弄的感觉。他气得磨牙,腮帮子一鼓一鼓。 沈青杉凑上去,伸出食指抵在林响的前面,指节有意无意地在他柔软的唇上轻擦而过,无声地用口型说:嘘。 林响没来得及回应,沈青杉就已经收回了手。 沈青杉转向门外的阿裴,推一下鼻梁上的镜架,“有只松鼠跑进来了。” 阿裴愣了愣,“松鼠?那要帮忙抓起来吗?” 沈青杉很轻地笑,“不用,让他在里面玩吧。” 阿裴将信将疑地离开后,沈青杉关上门。林响几乎用扑地冲上去,“小舅....唔?” 沈青杉捂住他的嘴,沉下声音:“你乱喊什么?” 林响掰开那只手,“沈医生,你是阿裴的小舅舅?我怎么不知道。” 沈青杉反问道,“这件事很重要吗?” 你是我朋友的长辈,我应该尊重一点的。但林响转念一想,沈青杉现在也是他朋友。那好像也没什么重要的,只是有些吃惊。 “那你刚才抓着我干嘛?都抓红了!”他伸出手,在沈青杉面前展示,“你还说我是老鼠!” “我说的是松鼠。”沈青杉态度十分坦然,握着林响的手看了一圈。他刚才收着力度,林响手上的皮肤也没有出现红痕,纯属睁着眼睛说瞎话。 沈青杉放开他,往房间榻榻米的方向走,“我怕你捣乱被发现,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不想被人知道,你出入我的房间,对我的名声也不太好。” 好莫名其妙的男德发言。林响一阵茫然。 沈青杉拿起放在沙发上的衬衫外套,慢条斯理地穿上。 说到名声,林响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今天看到的瓜条。他跑上去,手扒拉一下沈青杉,问出那句今天憋了很久的话:“网友说的,你那些事,是怎么回事呀?” 沈青杉正在挽袖口,偏过头看他,“哪些事?” 他发现,林响似乎把对方当成朋友后,相处方式就会变得放松很多,也越来越不注重边界感。怪不得总是跟谁都一副很亲密的样子。 林响用手在空中比划,“网上说你,对男大学生,骗财骗色。” “你觉得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假的吧。”林响说。 “也不全是,一半真一半假吧。”沈青杉看着林响,目光认真,“说我喜欢男的,这一半是真的,但骗人感情是假的。我没有谈过恋爱,当然,炮友也没有。还有骗财?那更是不需要了。” “哦哦。”林响点头,义愤填膺道:“果然网络诈骗,不可信。” 他好像没发现重点,也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不在意。沈青杉忍不住笑了,笑意淡淡的,却是真情实感,“他们说的你不信,我说的你就信了?” 林响清清嗓子,“你是我朋友啊,我一直都是,帮亲不帮理的。” 沈青杉忍不住拍一下他的脑袋,“那真是谢谢你了,好朋友。” 林响笑得很开心,明润的卧蚕和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一并跑出来,“别客气。”完全忘记刚才沈青杉在门后捉弄他的事。 沈青杉拿起桌上的手机和烟盒,俨然一副即将出门的样子。 林响拉住沈青杉的袖子,“你去哪?” “你刚才没听到吗,阿裴叫我下去聊天,我要去跟他聊天了。”沈青杉的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但林响没有发现。 “那我呢?我怎么办?”林响茫然道。 “你想怎么办?”沈青杉问,“跟我一起下去聊天?” “那不行,我现在出去,更奇怪了!”林响急得团团转。他把目光锁定在阳台上,快步走出阳台,扒在阳台的栏杆上,低头往下看。 啊,这么高? 沈青杉从身后拉住他的小臂,皱起眉问:“至于跳楼吗?” 林响离开阳台边缘,他哎呀一声,“不跳,太高了,腿断掉。” 林响怔怔地走回房间,在榻榻米上一屁股坐下,目光呆钝。 忽然想到很久以前看到的社会新闻头条,标题很劲爆:“一男子出轨被抓包,从窗户逃跑,不慎掉落......” 他虽然没有出轨,但是有一种欺骗背叛好朋友的心情,并且为之深感愧疚。 “那我怎么回家?”林响喃喃道。 “你先在这坐会吧,等他们走了,我开车送你回去。”沈青杉说。 林响讷讷点头,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刚才跑到阳台上吹了一阵风,林响又开始打喷嚏了,他吸吸鼻子,才想起来问:“我外套呢?” “你外套湿了。”沈青杉从行李箱中翻出一件衣服,走过去递给林响,“先穿我的吧。” 林响道了谢,那是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看上去挺酷的。林响把外套穿到身上,拉链拉到最高。 穿好外套,林响伸长手臂,袖子几乎把他的手背盖住,只能露出半截手指。 林响抬头看向沈青杉,“沈医生,你长得好高,好羡慕。” 沈青杉挑眉,“我以为你喜欢矮的。” 林响奇怪道:“我什么时候说过?” 宽大的外套把林响罩在里面,沈青杉弯下腰,伸手过去,往上轻弹一下林响额前的刘海,“小个子。” 林响的目光随着那一缕发丝扬起,又落下,压下眉心瞪人,“我一米八,也叫小个子吗?如果看不出来,那肯定是,你眼神有问题。” 沈青杉站起身,垂眸打量他。林响是长得不矮,但是他骨架小,整个人看上去很纤细。他揽着林响肩膀的时候,感觉他整个人薄薄一片,也不知道怎么跳得动祭神舞。 他眼神往下,无意间看到林响露出的一小截脚踝。一根红绳缠绕在脚踝上,几粒方形的碎银点缀在上面,很扎眼,无法忽视。 沈青杉收起眼神,转身出门。 林响在背后扬声叮嘱他,一定要早点回来啊。 沈青杉回头看去,林响窝在榻榻米上,抱着自己的双膝。 “好。” 沈青杉从二楼走下去的时候,庭院里已经很热闹了。 陈匀坐在露营桌前调酒,桌子上摆着各种颜色不一的果汁饮料和不同品种的酒,阿裴坐在陈匀的旁边一起研究。而钟赫文正在和其他几位客人聊得热火朝天,在手机上测sbti。 客人问他:“你是什么?” 钟赫文:“我是malo,马喽?哈哈哈,完全是我本人。” 阿裴最先看到沈青杉,向他挥手,“小舅舅。” 沈青杉走过去,在他们的对面的空椅上坐下。陈匀正认真地对着手机上的信息调酒,抬头看到沈青杉,“沈哥,你想喝什么酒?” “不用了,我不喝。” 钟赫文拉着椅子在沈青杉旁边坐下,“你刚才跑哪去了?” “找人。”沈青杉答道。 “那找到了吗?”钟赫文很自然地抓起桌上一把瓜子。 “找到了。” 沈青杉的手机振动一下,跳出来一条信息。 cinderella:[沈医生,你们在玩什么?我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 看着这条信息,沈青杉想到林响嘴里碎碎念的样子。但是语速肯定没有那么快。 s:[那我上去陪你?] cinderella:[你不如让他们早点结束吧!快了吗?] 沈青杉凳子都还没坐热。他敲了几下屏幕,打字回复。 s:[没有。] cinderella:[我困了qvq。] s:[你选一张床睡吧。] cinderella:[那我先睡一会,你回来记得叫我起床。] cinderella:[晚安,沈医生。zzz] cinderella:[对了,可以提醒一下阿裴,明天要上班的,让他快点回家。] 沈青杉没回复,手机熄了屏幕。 他从自己的烟盒里抖出来根烟,问有没有打火机。 钟赫文把自己的金属打火机掏出来,“你把他叫过来一起玩吧,人多热闹。” “叫了,他不愿意。”打火机的砂轮咔嚓一声,沈青杉点燃烟,深吸一口,烟雾缭绕开来。 “不愿意?为什么?”钟赫文疑惑,林响看上去挺开朗热情的,像是会爱凑热闹的人。 “你自己问他。”沈青杉说。 “......”钟赫文有点无语,真问了你又不乐意。 “没有蜂蜜了,用白糖会不会很奇怪?”对面正在研究调酒配方的陈匀说。 阿裴转着蜂蜜瓶子看一圈,“我也不知道,不然发信息问一下响响吧。” 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桌子也不算宽,面对面坐着的人,完全能听得到。 “响响?”钟赫文转头去看沈青杉,心直口快地问:“你认识的那位是不是也叫响响?全名是什么来着。” 阿裴握着手机的手一顿,骤然捏紧,抬头朝沈青杉看过去。 沈青杉靠着露营椅的椅背,往旁边呼出一口白烟,烟雾被风打散。那双较为狭长的眸子,隔着镜片,淡淡地望向阿裴,唇边吐出两个字,“林响”。 空气静默了,却有种不安分的躁动。 陈匀大脑懵了一瞬,赶紧出来打圆场,“是林响啊,他那个人平时比较外向,爱结交新朋友,是吧阿裴?” 阿裴没有接陈匀的话,眼睛仍然盯着沈青杉,“没想到我们云关这种小地方的人,竟然也能跟舅舅合得来。舅舅在江市,人脉那么广,应该不缺朋友吧?” “朋友不缺,”沈青杉在桌上的烟灰缸上轻弹一下,烟灰簌簌抖落,他不紧不慢地说道:“林响那样的,就很缺。” 阿裴眉心紧拧,“你……” 陈匀在桌子底下按住阿裴的手。 阿裴手指攥紧,又放开,声音有点微抖,“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有多重要?”沈青杉抬眼,“他是你男朋友?” 阿裴静默半晌,忽然又笑了,“舅舅从大城市来的,应该没那么封建吧?” 沈青杉捏着手里的烟,勾了勾唇,“可以理解。” 钟赫文已经完全愣住了,目光在沈青杉和阿裴两人身上流连,手里的瓜子磕也不是,不磕也不是。 13、霜花 一阵铃声响起,沈青杉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他将手中的烟摁灭,起身走了出去,顺手把桌上的烟盒打火机也带走。 “借一下。” “拿吧。” 钟赫文的眼神默默跟着沈青杉的背影。怪不得最近瘾这么大,原来是这样啊。 万千心事,爱最无解。平时越是不动声色的人,爱起来就越狠。 钟赫文在心里啧啧两声。 坐在对面的阿裴拿起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也起身离开了,走的是另一个方向。 这一隅里,只剩下陈匀和钟赫文面面相觑。平时话很多的两个人,此时都变成了两只不作声的鹌鹑。 “额,我去看看阿裴。”陈匀也起身,对着钟赫文说。 “噢,好。” 钟赫文磕起手里的瓜子,看着陈匀离开的背影,在考虑自己是不是也该过去关心一下自己的朋友。 行吧,虽然沈青杉看上去并不需要。他放下手里的瓜子,拍拍手,起身往庭院另一边走去。 云关很多院子的庭院都是小而精致的类型,有假山嶙峋,也有流觞曲水,幽静而清凉。 沈青杉站在亭子里,一只手夹着烟,另只手握着手机打电话。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沈青杉回头,看到钟赫文正在沿着曲桥走过来。 钟赫文走进亭子,听到沈青杉对着电话说,有朋友来了。 于是钟赫文用夸张的嘴型问:谁?林响吗? 沈青杉睨他一眼,把手机递过去,“你聊一下不就知道了。” “啊?”钟赫文愣住,没反应过来。 耳边的听筒里传出熟悉的声音,钟赫文后背一凛,手忙脚乱地接过手机,“诶,沈院长!我是钟赫文,嗯神外的,对啊,我们以前是同学......” 不知道沈院长在那头说了什么,钟赫文连连应好,就差点头哈腰了。结束对话后,他如释重负般地双手将手机奉上。 沈青杉接过手机,“先挂了,妈。” 沈知华很简洁地回了个“好”。 正要把电话拿开,沈青杉突然听到沈知华略显仓促的语气,“生日快乐,青杉。” 沈青杉微顿,“谢谢。” 挂了电话,钟赫文大骂沈青杉不地道,突然把院长的电话塞进自己手里,害得他差点心梗发作,心脏现在都还在隐隐不舒服。 沈青杉又点一根烟,“心脏不舒服就去找兽医,我又不会给猪看病。” 钟赫文犹如被管制刀具刺中一般,捂着胸口,“你看你这张毒嘴。” 钟赫文在石凳子坐下,“节制点吧,失恋也不是什么大事。” 沈青杉意味不明地笑,“我失恋?” “那不然呢,人家都有男朋友了。” 喜欢上自己外甥的对象,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要低声些。但谁曾想呢,还能当面挑衅到正主面前去。 今天也是开眼了。 钟赫文重新审视起沈青杉。他一直觉得,沈青杉长得有种天衣无缝的感觉,五官俊朗不失凌厉。鼻梁上的眼镜一戴,把那点凌厉遮住,显得人可劲斯文了。 没想到是个斯文败类。 “现在想当别人男朋友,只需要单方面同意了吗?”沈青杉觉得很可笑。 “那你是觉得阿裴在骗你?”钟赫文回想起来,阿裴的话确实没什么底气。“但他肯定也是喜欢林响才这么说的吧,说不定人家是两小无猜,两情相悦呢?” 沈青杉不语。 钟赫文有些好奇,他问沈青杉,之前知不知道阿裴对林响有意思? 当然知道。 来云关前,阿裴主动加了沈青杉的微信。当时,沈青杉在阿裴的朋友圈看到了林响。 他在照片里面,笑起来明眸皓齿。 很漂亮。 和小时候一样漂亮。 这是沈青杉时隔多年后,第一次见到长大后的林响。虽然没有正式相见,却让他有种久违重逢的感觉。 阿裴很热衷于发林响的照片。沈青杉滑下去,看到本科毕业典礼上的林响,推测他今年应该二十二岁左右。 沈青杉忽然好奇,那二十岁的林响会是什么样子,十八岁呢?十六岁呢?......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翻到了最底下的朋友圈,日期在四年前。 他的指尖停住,点开了一个视频。 视频的封面就是林响占了满屏的脸。样子看上去比现在要稚嫩青涩,眼睛很亮,额头上渗出汗,黏住了一些刘海,脸颊泛粉,嘴唇微张着呼吸,不知道是晒的还是累的。 “阿裴,帮我拿。”是林响的声音,听上去比现在的讲话能力生涩许多。 林响准备摘助听器,镜头后的人突然叫住他,“响响,采访一下你。” “啊?”林响亮晶晶的眼睛茫然望向相机后面的人。 “你摔第几次了?” “什么?”林响侧着左耳凑上去。 “摔第几次了?”询问的人加大音量。 林响沉默地数着,忽然抬头笑出两颗明晃晃的小虎牙,“不记得了!” 他摘下耳廓上的听力设备,交给对方,踩着滑板滑了出去。少年时期的体型比现在更纤细清瘦,个子也没有那么高。 滑板一口气冲到楼梯边缘,凌空飞跃十级台阶,板子在空中干净利落地做了个尖翻,最后“啪”地一声完美落地。 他像挣脱束缚的青鸟,拥有令人感动的,无上光彩的生命力。 视频中响起不同频率的掌声和欢呼声。 林响没带耳蜗,也没带助听器,在一众的喝彩中,他垂着脑袋,踩着板子安静滑行。 周围人声鼎沸,但他在无声的世界里,只有他自己。 沈青杉关掉手机,房间中唯一的光源熄灭了。 因为好奇,所以多看了两眼。身体里有个微弱的声音在为他做狡辩。望着黑夜中那一点烟丝燃起的红色火星,他意识到自己竟然成为了别人感情里那个空虚的旁观者。 阿裴说话时总是把林响的名字挂在嘴边。 刚开始,沈青杉确实以为他们在谈恋爱。但后来,他无意间听到阿裴对陈匀说,星回节那天晚上,让陈匀和其他朋友都装作没有空的样子,他想跟林响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 多卑劣。 那么处心积虑地制造两人独处的机会,最后竟然连赴约都做不到。偷偷摸摸地将旁人驱散,却又将他一个人丢在那里,不是很可怜吗? 想想,可怜的想想。 那天晚上,圣火广场上一片混乱。沈青杉寻找了许久,终于在篝火前找到那抹烈焰般的红色身影。 我也很卑劣。 - 民宿的房间内。 林响裹着宽大的外套,坐在榻榻米上。 时间越来越晚,林响决定发个信息给林川,说自己今晚在黎正炀那边住,不回家了。他们偶尔玩游戏忘了时间,也会在对方的家里借宿。 接着他发信息给黎正炀串口供。黎正炀说他学坏了,追问他今晚到底去了哪里。 林响又将人拉进小黑屋,放下手机。 他将脑袋抵在自己的膝盖上,觉得身上越来越冷,头也开始发昏。这两天好累,睡眠严重不足。实在支撑不住了,他站起身,走到刚才涂药的那张床躺下。 好冷啊。 林响感觉脑袋越来越沉,眩晕感汹涌袭来,他无力抵抗,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感觉身体忽冷忽热,他一下裹紧了被子,一下又忍不住掀开。 在破碎的意识里,他半梦半醒,听到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唤自己的名字,叫他响响。 他想回应,但是全身都没力气,连骨头都是又酸又痛的,眼皮也好重,好像被粘住了一样,完全打不开。 滚烫的额头上忽然覆上来一只冰凉的手。 好舒服。 林响抓住那只手,不让他离开。 那个声音又在叫他的名字,林响气若游丝地回应“哥....” 哥,我好像发烧了啊。我头好晕。 那只手逐渐被他额头的体温传染,也变得滚烫起来。林响将那只手拨了下去。 “热....” 不凉快,不想要了。 旁边的声音带上了笑意,“你倒是会利用人。” 林响正要进入睡眠,忽然有人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坐起来,他意识到自己靠在一个并不算柔软的身躯上。 因为他听见心跳声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心跳声这么微弱,他的听力又这么差,怎么可能听得到。 “张嘴。” 林响闻言,艰难地张开唇。一股温热的液体慢慢流进他口腔中,带着药味和柑橘味。不好闻,他忍着想吐的冲动咽了下去。 “好听话,响响。” 他一直很听话。听哥的话。 为了照顾自己,川哥每天要打好几份工,而东晴哥的奖学金全都寄回来给自己看病。哥很辛苦,不能再给他们添麻烦了。 可是他刚刚竟然还在对川哥撒谎。 一股深深的愧疚涌上心头,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十恶不赦的大罪人。 他伸手过去,环住旁边人的脖子,整张脸都埋进他的怀中。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烟味,带着一点酸涩的梅子气息。 那人愣了一下,用手轻拍他的背。 林响又被扶着躺了下去。有人帮他摘掉了人工耳蜗,还帮他擦汗。 他掉进梦的巢穴,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穿梭,脱离了一个,又被拉进下一个。梦里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任何声音。有时干燥温暖,有时阴暗潮湿。 逐渐地,药效起来后,感觉没那么难受了,骨头也不再疼痛,他的呼吸平稳了下来。 他又入梦了。 刚才的梦很模糊,如今这个却很真实。 他梦到有一条鳞片冰凉的小黑蛇,无声无息地从他的脚边攀上来,但很奇怪,他并不觉得害怕。那条蛇绕着他的脚踝打转,勾住了他戴在上面的红绳,似乎想要把它扯断。 他害怕真的会断,于是缩了一下脚。黑蛇好像也因此放弃了,离开他的脚踝。 但没过多久,那条黑蛇又攀上了他的额头,一路往下,经过眼睛,鼻梁,脸颊,在唇上打转。 黑蛇的身上似乎长了一个坚硬冰凉的银环,时不时触到他的皮肤。 黑蛇爬得很慢,动作很轻,弄得他有点痒。他着急,双颊染上红晕,呼吸也跟着急促。 他皱了皱眉,发出一声不满地呜咽,黑蛇似乎有些不忍,又走了。 他明明摘下了人工耳蜗,却还是听到有人在说话。肯定又是那些层层叠叠,永无休止的梦境。 “火神娘娘,能帮我实现生日愿望吗?” 这个声音很远又好像很近,很虔诚也很干净。 当然可以啊。 火神娘娘,一定会眷顾你的。 他说不出话,只能努力地点头,希望那位过生日的人,可以看见他的回应。 又不知过了多久。 他滚烫的唇上,好似忽然落下了一片霜花,冰凉的,轻柔的。那样的话,不会融化吗。 他的睫毛不停颤动,挣扎着睁开眼,想看一眼霜花。 月光清亮而温柔,如同水银泻地般从窗外照进来。房间里没有开灯,林响借着月光,看清眼前之人的脸。 14、清甜 林响从睡梦中睁开眼时,天还没大亮。房间的窗帘全部拉上了,但遮光的效果并不是太好,像黑夜中透出朦胧的曙光。 而在他看不见的窗外,天空是很很淡很淡的蓝色,远处的山岚被轻纱般的白雾笼罩其中,山风一吹,便云烟四散,峰峦松石半遮半现。 林响迷茫地环顾着四周,神思恍惚,搞不清状况。感觉到了病后初愈的疲软,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发烧了,应该还出了很多汗。 但他现在浑身上下都很清爽,完全没有汗湿黏腻的感觉。 低头往身上一看,自己穿了件很宽松的白色衣服,袖子还贴心地挽上去了两圈。他紧张地掀开被子,往里面看一眼。 还好,裤子没换。 他垂下脑袋,双手捂住脸,两边的发丝散落下来,盖住染上红晕的耳尖。 竟然在沈医生的房间里过夜了,而且还麻烦别人照顾自己了...... 那房间的主人呢? 林响捂着脸,眼神往旁边另外两张床飘过去,从指缝中偷偷观察。 没有人,甚至没有睡觉的痕迹。 一束光倏然落进房间中,林响下意识地抬头望去,他看到沈青杉踩着地上那片光,缓缓走进来。 关上房门,那片光消失了,但林响头顶的灯亮了起来。 沈青杉今天穿的也是白色的衣服,跟银白镜架很搭,看上去很斯文,清爽又利落,脸还是那张帅得过分的脸,身上还有一股刚洗完澡的清新沐浴露味道。 他看到林响坐在床上,脸上带着茫然与惺忪,眼眶鼻尖和嘴唇都覆上一层薄红,头发有些凌乱,耳后的发丝也乱翘起来。 沈青杉走进来,将手里的衣服放到床上,很自然地伸手摸上林响的额头。 眼前的双唇动了动。林响没听见声音,但他能读懂唇语,沈青杉说的是:退烧了。 “你总是这么看着我干嘛?”沈青杉盯住林响的脸问。再用这样的眼神看他,他又想进浴室里洗澡了。 他说完话,才想起来林响听不见声音。 这句太长了,林响没看懂。晕头转向地去找耳蜗,沈青杉从床头柜的抽屉中拿出来,递给他。 但耳蜗电量早就空了,好在昨天有把充电器一并带出来。 人工耳蜗充上电后,林响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字。忽然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上被一只大手盖住了。 林响抬起头,看到沈青杉收回手,熟练地比划:不用打字,我会手语。 林响缓缓睁大眼睛,震惊许久,才问他:你为什么会手语? 沈青杉:以前学的。 林响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惊喜,亮亮的眼睛里流露出雀跃的神采,嘴角也在往上翘。 林响:你好厉害啊! 沈青杉的视线扫过他在空中比划的手,扫过两颗小虎牙,最后落在林响清灵的眼睛里,饱满的嘴唇上。 沈青杉的舌尖不自觉地扫过自己的上槽牙,用力地往上压了压。 床上被放下的那套衣服,是昨天林响换下来的那一套,抱在怀里暖烘烘的。沈青杉帮他把衣服拿去洗干净,并且还烘干了。 沈医生人真好啊。他边想着,边撩起衣服下摆准备换下来。 撩到一半时,动作顿住。 林响抬眼,看向坐在床尾的沈青杉。衣服下的那小截流畅细窄的腰被他的主人遗忘,暴露在空气中。 沈青杉很坦然地看了两眼,才自觉地站起来往阳台方向走。 换好衣服后,林响走进浴室里洗漱。民宿提供的一次性洗漱用品正好能用。 他看到镜中的自己,看上去有些憔悴,脸色苍白,而且眼睛还是肿的,本来就不宽的双眼皮几乎全藏起来了,变成单眼皮,他用手指轻轻扒拉两下,支撑了两秒后又被打回原形。 他看到镜子中的嘴唇,用手指碰了碰。昨晚的画面蓦地闯进脑海中,猝不及防,驱之不散。 他仓惶地打开水龙头,捧起凉水扑在脸上,透明的水珠顺着他的脸滑落到下颌,被打湿的睫毛凝在一起,下面是一双慌乱得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的眼睛。 他昨晚做了很多梦。 其中一个梦竟然是,沈青杉亲了自己! 耳边似乎萦绕起黎正炀昨晚发给他的那句话:响响你学坏了,响响你学坏了,响响你学坏了...... 火神娘娘啊,怎么会这样。 林响心不在焉地从洗手间走出来,沈青杉见状走上前去问他怎么了。 林响垂着脑袋,快速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人工耳蜗充了会电,可以开机了,林响将他戴回左耳廓上。 一瞬间,那本该与世界相连却断裂的线,又被强行地接了起来。 林响背上自己的包,准备和沈青杉一起出门,出门前沈青杉安慰似的对他说:“你不用担心,陈匀今天很早就去洛谷寨了,不在民宿。”很贴心,也有点阴阳怪气。 早上的古城很清寂,青石板街道被露水打湿,变得黑润润的,像一块块光滑的黑玉。 云关是一座以摸鱼躺平为日常宗旨的小城,“日上三竿我独眠,谁是神仙,我是神仙”的诗句直接贴在门口,神仙老板也身体力行,睡到正午才慢悠悠地走过来开门营业。 所以现在这个点,路上行人很少,只有那么一两家早餐面馆开门,门口冒着蒸腾的热气。 他们一路走到停车场,沈青杉帮他开了车门,等人进去后又关上。林响好奇地环视车内的空间。 车子驶出停车场,沈青杉打着方向盘转出巷子。 车厢里很安静。要是平时,林响早就开始找话题聊天了,但他莫名感到局促,失去了社交能力般,“你不用,开导航吗?” “我记得路。”沈青杉说。 林响看他开的方向确实是对的,小声地噢一声,记性真好。 沈青杉随手点开carplay上的音乐。轻柔的钢琴声前奏,清甜的人声像水一样在车厢流动。 “嗯?”林响扭头,有些惊喜,“是我喜欢的歌手诶,好巧啊。” 林响喜欢听民谣,是因为民谣的旋律通常不复杂,更容易入耳,他的耳朵听不了太嘈杂的音乐,如果放摇滚金属之类的音乐,脑子会打雷,会地震。 沈青杉侧目看他,看到对方弯弯的眉眼,也轻笑了一下,戒指轻轻摩挲着方向盘。 林响在朋友圈分享的歌曲里,哪位歌手出现的频率最高,有心的人自然会记下来。 怎么这么笨。沈青杉在心里想。 很笨的人却浑然不知,他侧着脑袋,看着窗外街道上,工人拿着水管在浇草地,水淌过叶片,渗入泥土。 耳边很轻柔的歌声传过来,“窗外它,水管在开花,椅子在异乡,树叶有翅膀。” 眼前的画面和歌词重叠了,奇妙的感觉让林响忍不住扬起了嘴角,喃喃自语,“好神奇....” 不知道又在那边嘀咕什么,但沈青杉觉得林响这个人,“是挺神奇的。” 车开到林响家的民宿门口,这么一对比起来,确实没有陈匀家的气派,面积也要小一点。但胜在别致,院里院外都种了许多多肉植物,民宿大门方向对着远处群山,有置身绿野仙踪的感觉。 沈青杉那天晚上没注意看,现在才发现民宿门口有个奇怪的名字。 “你家叫肉肉小院?”沈青杉问。 林响解开安全带,抬眼过去看他,“对啊,可爱吗?我取的名字。” “嗯,可爱。”沈青杉违心地说。 “这个,车门....”林响没研究出来,这辆高级车到底是怎么开门的。 沈青杉解开安全带,伸手过去帮他开了门。林响推开厚重的车门下车,而车里的人忽然却叫住他,“响响。” 林响一愣,“什么?”车的底盘很高,他站在车门外,微微弯下一点腰,往里面看。 “你不记得昨晚的事,是吗?”沈青杉坐在车里,抬着眼问他。 林响有点迷茫,“哪件事呀?”昨晚发生了好多事,他不知道沈青杉指的哪件。 “没事,回去吧。”沈青杉对他笑一下。 昨晚沈青杉拿到了一个单方面的吻。活了二十九年,奖励一下自己吧。 当时,他看到林响睁开了眼睛,但是呆愣愣的,眼睛失神像蒙着一层雾气,很快又闭上睡着了,大概是烧迷糊了,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谢谢你,沈医生,给你添麻烦了。”林响小声说。 沈青杉盯了他半晌,忽然招一下手,“进来,响响。” “嗯?”林响手撑在座椅上,半个身体钻进车里。 沈青杉忽然伸手,轻捏住林响的双颊。脸好小,都不需要完全把手张开,单手就能轻松把他捏在手里。 因为发烧充血的缘故,那双唇竟然比平时还要更红润饱满些。 好想亲。 沈青杉感觉自己真是个心思很坏的大人。 但他还是松手了。 目送林响进去肉肉小院之后,沈青杉开车下山走了。 他回到民宿房间,在林响昨晚躺过的床上小补一觉。床上留着林响的味道,淡淡的甜甜的,热情果的味道。 睡到一半,难以自控地做了些不可名状的梦。他啧了一声,烦躁地起床去浴室。 没办法对不良诱惑说no。 他昨晚一宿没睡,洗完澡后接着上床睡觉。可能是发泄过后被消磨了精力,这一觉差不多睡到中午才醒。钟赫文来敲他的门,邀请他一起去洛谷寨。 没想到沈青杉竟然爽快地答应了,驱车载着钟赫文一同前往。 直到两人抵达洛谷寨寨门,钟赫文看到门口那一排穿着民族盛装的人里,站在最中间也最惹人瞩目的林响时,才幡然醒悟,怪不得今天这么好说话。 林响举着一个牛角杯,正在给客人倒拦门酒。客人喝完酒,不知道对他说了什么,林响侧着脑袋听,听完后笑起来,笑得像一朵花似的。 他站在和煦的阳光里,发丝被照成热烈的橘棕色,像一团傍晚时分出没在天边的火烧云。脸上的光彩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和早上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判若两人。 林响换了一身藏蓝色的衣服,颈间戴了一只素净银环,左耳上是那枚熟悉的银耳坠,像水面跃动的粼光。上衣偏短些,宽腿裤垂到脚面,显得人特别修长,那条银腰链垂在腿侧,像秋千绳般的荡来荡去。 站在旁边的阿姐,是昨晚在古城遇到过的那位,她瞅见站在不远处的沈青杉,于是用手肘碰了碰林响,示意他看那边。 林响望过去,目光落在那抹颀长的身影上,粲然一笑,挥手扬声唤道:“沈医生——” 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漫步在山野林间时,偶遇到一棵林檎树,摘下来咬一口,齿间全是天然的香甜。 钟赫文在旁边调侃道:“公主今天穿了礼服,在叫你呢。” 他们走上去,沈青杉看着林响今天不太一样的微微卷起的头发,忍不住上手摸了一把。 “好看吗?阿姐帮我弄的。”林响笑眯眯地问。 “好看,像可卡布。”沈青杉道。 “可卡布是谁?外国明星?”林响一脸疑惑。 “嗯,很出名。”沈青杉点头。 钟赫文站在一旁,正准备喝阿姐给他倒的米酒,听到旁边的人说话,憋不住噗地笑了出来,真是受不了他们,一个笨一个坏。 “钟医生在笑什么?”林响警觉有些不对劲。 沈青杉对他招招手,林响侧着脑袋凑上前,听见沈青杉在他的耳畔低声说:“他刚才说,觉得你今天很漂亮。” “哦——” 林响笑嘻嘻地扭头对钟赫文说谢谢。 “啊?不客气?”钟赫文挠挠头,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道谢。 “那你呢?”林响又问,清亮的眸子里藏不住期待。 沈青杉对着他笑笑,没说话。 “你笑什么呀?”林响感觉自己的耳尖烧起来了。他拿起桌上的牛角杯,在修长的指尖晃两下,微微眯起眼,阳光下的睫毛都被晒得毛茸茸的。 声音带着午后的慵懒,不轻不重地威胁,听上去更像是在撒娇:“你不说,我就不给你倒酒,也不让你进寨子。” 沈青杉又笑了一声,他的唇停在林响的左耳畔,用只有对方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也觉得很漂亮。” 15、寨子 “你能喝酒吗?”林响细细长长的手指握着牛角杯,在手上轻轻地晃动。 牛角杯中的透明酒水,在阳光下荡漾出粼粼的金光。拦门酒用的是更适口的糯米酒,口感比较柔和清冽,度数也不高,此时在杯中被摇晃出扑鼻的酒香。 沈青杉的眼神从林响的手上收回,“要喝几杯?” “喝我的,就是一杯,喝别人的,那就不知道哦。”林响说完话瞟向一边,正好对上阿姐偷瞄过来的眼神。她抿着嘴,笑得满脸深意。 钟赫文在旁边已经三杯入肚了,他听到林响的话,凑过来说:“不用这么心疼他吧?这酒度数低,沈医生多喝几杯也没事的。” 什么心疼啊!光天化日的怎么造谣呢! 林响忿忿然道:“那你过来嘛,我也只让你喝一杯。” 钟赫文先是乐了一下,随即看向沈青杉的脸色。不好,有人起了杀心。他挪开半步,哈哈笑着说:“不用了,我爱喝酒,我喜欢喝酒。” 林响将杯子举高,小声嗫嚅:“要低一点。” 沈青杉微蹲下来,林响踮起脚,举着酒杯,往他的微微张开的嘴里倒酒。他动作小心,尽量不让酒飞溅出来。 细细的水流在阳光下闪着光斑,像一条发光的水晶柱子。 林响已经不记得今天是给第几个人倒拦门酒了。但沈青杉站在他面前,他的心跳却变得很快,随着酒一点点被吞没,沈青杉的喉结也在不停地滚动吞咽。 林响感觉自己的心好像快跳到嗓子眼去了,因为他又想起昨晚那个既清冷又旖旎的梦。 很奇怪,明明这两个感觉应该是相悖的,但它就是同时存在了。 手没拿稳地一抖,最后几滴酒落到沈青杉的唇上,被抿了进去。 旁边的阿姐笑吟吟地给钟赫文倒完第五杯酒后,也放下了酒杯,“响响,你带朋友先进去吧,时间也不早了,你应该还要去鼓楼那边吧。” “对哦,”林响对沈青杉说:“那我们进去吧?” 钟赫文很识趣地朝他们挥手,“你们先去,我在这里跟姐姐妹妹们聊聊天。” 林响和大家打过招呼后,与沈青杉两个人并肩走进寨子。 经过寨门的牌坊,沿着乡间的田埂路走进去,两边都是水稻田地。八月的水稻绿中透黄,长势茂盛,顶端抽出长长的稻穗。 一路闻着混合稻草清香的泥土气息。身旁一直传来银饰相撞发出的叮当声,清脆悦耳,沈青杉觉得林响是一只会走路的风铃。 他们走到一条河边,河水潺潺流动,带着水车缓慢转动,河对岸有两位孃孃在浇菜。 “沈医生,你看那边。”林响指着远处小山的方向,“那是风雨桥,小时候我经常跑上去。后来桥荒废了,我也好久没去了。” 沈青杉沿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山脚处有一座秀丽的木桥,桥上每隔一段就会有一个飞檐叠楼的塔亭,顶上盖了青瓦,供寨民遮挡风雨。 “啊对了,你是阿裴的小舅舅,那也算是他们家支的人吧。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呀,你是第一次来云关?”林响的手背在身后,手指交缠在一起,侧着脑袋看沈青杉。 “很久以前来过一次,可能见过,只是你忘了也说不定。”沈青杉看着林响说。 “是嘛?那应该是,很久以前了吧,如果年纪太小,我确实会忘记哦。”林响摇摇脑袋,继续往前走。 “你跟阿裴关系很好吗?”沈青杉忽然问。 “嗯,很好,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林响很诚实地说,“你们呢?关系好吗?” “不好。”沈青杉也很诚实地说。 “为什么?”林响很好奇。 沈青杉:“他大概是不喜欢我。” 林响愣怔,忽然有种夹在中间不好做人的感觉,“不会吧,你挺好的呀,是不是有误会呀?” “你觉得我好?”沈青杉问。 “嗯,我觉得你好。”林响郑重其事地点头。 “那你喜欢我吗?” 林响呆呆地看了他好久,才发出一声很轻地“啊?” 沈青杉又笑,笑得很淡,他伸手过去想揉林响的脑袋,但林响这次躲开了。 沈医生,真是越来越过分了。 两个人走路散步时,最适合做的事就是聊天,尤其在这种闲适的环境下,在风景怡人的寨子里。 基本上是沈青杉在问,林响答。他也很乐意回答沈青杉的问题。 林响告诉他,自己刚从丽江回来,束河古镇很漂亮,小溪边上有一家酒馆,是哥哥开的,自己寒暑假就会去帮忙。林响还告诉他,自己本科上的是理大,读的是计算机专业,毕业以后想去游戏公司上班...... 从大学聊到中学,再聊到小学,但林响说过得不太开心,就不追忆了。 沈青杉问他,为什么不开心。 林响快走几步,走到沈青杉的前面。他转过身,倒着走,笑意从嘴角漫到眉梢,“沈医生,你一直问我,都不说自己的事,不公平。” “你想知道我的事吗?我可以都告诉你。”沈青杉晃了晃神,说不清是太阳太晒,还是眼前的人太明媚。 林响沉吟半晌,转过身去正常走路,背对着沈青杉,“不想。”他说完,回头偷偷去瞄沈青杉的表情。 沈青杉看着他没说话,眼里还是蕴着笑意,阳光落在他的眼中,将瞳仁染成浅棕色,像透光的玻璃球。 有点温柔,还有点好看。 林响心想。 走进寨子深处,逐渐接近那些沿着山势建起来的吊脚木楼,它们依山傍水,错落有致。 “我先带你去鼓楼,那边很热闹。”林响轻车熟路,带着沈青杉在寨子里的小路绕来绕去。 寨子里有很多个鼓楼,其中最大的鼓楼矗立在寨子中心位置。 鼓楼后面有一片很大的空地,现在正在举行射箭比赛。走过来时,寨子里很清静,因为人全都跑到这里来凑热闹了。 欢呼声激动地涌起,看来是有人命中红心了。 观众将这里挤得满满当当,但林响和沈青杉两人的个子比较高,即使是站在人群边缘,也还是可以轻松地看到场上的战况。 他们比赛用的靶子是竹编环靶,共有七环,涂了七圈不同的颜色,中间的红点很小像一颗红豆。靶距为三十米左右,哨声响起后,场上站着的四位选手,从左到右依此射出箭矢。 分别射出了五环,四环,六环,脱靶。 林响在旁边噗呲一下笑出来。 “那不是你弟弟吗?”沈青杉问。 “对啊。”林响笑得不留情面,“他跟去年一样,怎么回事啊,一点长进都没有哇。” 脱靶的黎正炀唯唯诺诺收起木弓,黎小姿站在他身后,抱着手臂啧啧摇头,“我们家有你,真是祖坟冒黑烟了。” 他们站着看了一会,两人垂着的手挨得很近,快要贴在一起了。林响用食指点了点沈青杉的手背,“你要去试试嘛?” 沈青杉转头看他,“拿第一名的话,你给我奖励吗?” 听到这话,林响吃惊地瞪大眼睛,“哇,你这个人,也太自信了吧?你玩传统弓很厉害?” “不厉害,我只用过一次传统弓。”沈青杉平静地说。 他们比赛用的弓和传统弓外形很像,指法也是互通的,沈青杉这个只玩过一次的新手,竟然敢大放厥词! 林响哼哼两声,“那你去啊,要是拿了第一名,我可以给你奖励。只要是能力范围内的,都可以。” 沈青杉唇角勾起细微的弧度,略微颔首,“好,你们怎么算分?” 林响扬了扬秀气的眉,“我先跟你说哦,要拿第一名,你要先打败所有人,然后,还要打败去年的冠军,你肯定打不过的。” 沈青杉狭长的眼尾一挑,“是吗,你们去年的冠军是谁?” 林响伸出手,指着自己,眨了眨清亮的眸子,“我呀。” 射箭赛场上,沈青杉拿起摆在面前的弓端详。梨木的材质,弓把圆润柔滑,弓形柔和又不失力量感,确实很传统弓很像。 “响响。”沈青杉回头喊他。 林响走上去,问怎么了。 “扳指怎么戴?” “......”新手中的新手! “这样。” 林响抓起沈青杉的右手,将扳指戴进他的拇指上,并跟他讲了一遍详细的注意事项。 “怎么还有场外指导啊?响响,你刚才都没来帮我,你偏心,你区别对待!”黎正炀在旁边一直喊。 “没说不能指导啊!”林响回头瞪黎正炀一眼,却正好瞥到站在黎正炀身后的陈匀,正皱着眉看自己。两人对视上之后,陈匀不自然地把脸挪开了。 林响疑惑地看了陈匀两眼,今天好反常啊。 哨声起,沈青杉搭弦,拉弓,放箭。动作舒展标准,干净利落,十分漂亮。 箭矢破风而出,五环。 “嗯??”林响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这不是会嘛?沈青杉这个大骗子! 第二箭,六环。 第三箭,七环。 第四箭,七环。 一场结束后,沈青杉悠闲地回头望向林响,嘴唇张了张,无声地说:奖励。 16、分神 射箭场上偶然掠过的风,吹得人衣袂翻飞。 站在场上的人搭箭,三指勾弦,举高,拉弓,眼紧盯着靶心,靠弦瞄准。 林响很喜欢射箭,从小就喜欢。 只要站在射箭场上,什么都可以不用管,即使任何声音都听不到也没关系,他的目标只有远处的那一点红心,只要正中红心就好了。 离弦的箭,划破空气,径直插入靶心中央的红点。 左耳坠银光乱晃,发丝飞扬。 林响垂下握着木弓的手,转头看向一旁。他微微抬着下颌,眼眸中透出几分得意骄傲的光。 站在同一水平线上的,是正在跟他比赛的沈青杉。 沈青杉朝着他笑一下,举起弓箭,同样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林响刚才一直在观察他的动作。是特别舒展且标准的姿势,不紧不慢,一气呵成,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 不会真的要输吧? 林响抿抿唇,拿起一支箭搭到弦上。 万一输了,不知道沈青杉会提什么要求,太过分的话,就装作无事发生好了。反正是沈青杉先骗他的,沈青杉也不是什么好人...... “嗖”地一声,箭矢飞了出去,林响的脑子冒出一句,糟糕。 刚才做撒放的动作时,手指抖了一下,果然,箭矢偏移到左上角,落在五环的位置上。 林响的眉心轻轻皱起来。心猿意马是赛场大忌。 而沈青杉第二箭仍然是正中红心七环。第三箭如果他的还是七环的话,林响就会直接输掉比赛。 林响垂着眼,沉默地盯着手上的梨木弓,深呼吸了一口气。 “别紧张。” 沈青杉站在他的左侧,轻声说道。 林响抬眼看过去,给了他一个眼神。带着委屈和埋怨。 吸取了之前的教训,这一箭林响很专注,箭矢也不负众望的用力扎进红心。即使这样,大概率也挽救不了局面了。 但没想到的是,这一箭沈青杉竟然失误射偏,只中了四环。 林响赢了,他还在懵圈中,身后的观众已经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黎小姿从身后冲过去抱住他,“响响好厉害啊!今年也是第一!”其他人也跟着抱上来,搭上他的肩膀,揉乱他的头发。 周围闹哄哄,林响被簇拥着,眼神却懵懵地望着人群外。沈青杉就站在那里看他,孑然一身,唇边带着淡淡的笑。 “你肯定是故意的。” “真不是。” 清澈见底的溪流上有一道石桥,溪水很缓,桥面很宽。林响自己先走上去,把沈青杉甩在身后。 “你打假赛,你没有体育精神。”林响在前面没好气地说。 “我紧张了,人紧张就会失误,这很正常。”沈青杉道,“有人在国际赛事上还脱靶呢。” 林响站住脚步,在石桥上回头,眉心微微蹙起,又一言不发地转回去,继续安静走路。 沈青杉从身后拉住林响的手,趁着对方在恍神,他走到林响面前,“真的没有故意输给你,我刚才分神了。” 林响眨了眨眼。好吧,刚才自己也有一箭分神了,好像可以理解这个说辞,“但你明明会射箭,为什么骗我?” “没骗你。你刚才问我的是有没有玩过传统弓,我确实只玩一次。不过我以前是练竞技反曲的,也玩过玩光弓和美猎。” “........” 林响推开他的手,气成了哑巴。 他们在寨子里转了一圈,去了另一个鼓楼。寨子今天有一场百家宴,而百家宴的地点就在这个鼓楼前面的广场上。 宴席可以容纳百余人,但仅限寨民参加,林响可以直接刷脸,还能带着沈青杉进去。 他本想炫耀一下自己高贵的本地寨民身份,忽然想起来,沈青杉其实也勉强算是其中一个家支里的一员,他要是想来,自然也会有人带他进来。 “啊,我们是不是,应该找一下钟医生啊?”林响忽然想起被遗忘已久的钟赫文。 “关心他干嘛。”沈青杉没所谓地说。 “……你这个人,对朋友太坏了。” 沈青杉轻点头,“嗯,确实没有你对朋友好。” “?”怎么觉得阴阳怪气的。 百家宴上很热闹,林响正在犹豫在那里坐下,就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喊“响响哥哥!” 林响转来转去也没找到声音的来源,沈青杉调整他脑袋的方向,“在那边,响响哥哥。” 林响看到拉格坐在角落的位置上,在向自己招手。 沈青杉慢悠悠地跟着他走过去。行吧,今天跟小孩坐一桌。 他们坐在同一排长凳子上,拉格坐在林响的左边,窃窃私语,“是上次在古城见到的哥哥,他怎么也在。” 林响点点头,“对啊,他是我朋友。” 拉格越过他,偷瞄一眼沈青杉,又趴在林响耳边说:“我觉得他长得很帅,像大城市的人。” 林响也转头看一眼沈青杉,压低声音,对着拉格说:“我也觉得。” 坐了没多久,身穿盛装的孃孃们端着前菜走上来,之后跟着的是糯米酒,她们嘴里唱着歌,词虽然模糊不清,但是调子是悠扬好听的,声音清清亮亮,像山涧的流水。 林响扭头问旁边的沈青杉,“你吃得惯吗?” 沈青杉望着眼前的知名凉拌折耳根,和不知名的油炸虫子,忍不住微皱起眉,“还行吧。” 林响笑嘻嘻地说:“反正吃不惯,也是这些。” 比较难接受的是这几道前菜,后面上来的就是很正常的热菜了,就跟故意吓唬城里人似的。 寨子里的社交达人端着酒碗到处找人侃天侃地,林响已经站起来好几次了。 “响响,你哥哥们怎么没来?”又一个熟人走过来跟他碰酒碗,是东晴哥以前的同学。 “哥忙,今天来不了。”林响抿了一下酒碗边缘,不想喝太多。 “东晴也忙?他的店不是都没开么?” “可能,忙着谈恋爱?” “我说呢!”对方一激动,手里的酒水洒出来一些,“我上次在街上看到一个人哦,长得像你哥以前店里的老板娘。我当时还说,那人长得好高啊。” 林响点点头,“应该是,詹哥特别高。” “诶对了,你怎么会跟木吉的舅舅那么熟” “啊?”林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人是沈青杉。木吉和阿裴是同一个家支里的。洛谷寨的习惯,将上一辈的男性长辈统称为舅舅,只是亲疏关系上可能有些不同。 宴席上的沈青杉比自己更忙。他站在那儿,周围的人来了又走,一波接一波的。他长得高,听年迈的长辈说话时,会微微弓下腰,时不时点头,温和地微笑一下。小辈端着酒凑过来,他也接着,不急不慢地轻抿一口。 “这么受欢迎呢....”林响咂舌。 “有钱人嘛,又优秀,人在一线城市大医院上班,妈妈还是院长。大人的世界,你懂的。” 大人的世界,真是单纯又复杂。 林响望着人群中的沈青杉。高朋满座,推杯换盏,热闹是为了他,却又不属于他。大概是他跟身边的环境过于格格不入,毕竟他是从一千多公里外来的人。 林响摇了摇脑袋。怎么开始胡思乱想了,一沾点酒精大脑就变感性。 他坐回凳子上,没多久沈青杉也回来了,还轻叹了一口气。 “应酬累吗?”林响乐滋滋地问。 “累。”沈青杉老实回答。他打量起林响脸上的表情,眼神贴得很近,“你是在幸灾乐祸?” “别凑那么近。”林响有些不自然地往后挪了挪,“这里好多人。” 沈青杉若有所思,“那人少的话就可以?” “你以前,是辩论队的吧?”林响脸热热的,大概是糯米酒不小心喝多了。他用手在脸上扇扇风,“要不要走呀?出去散散酒。” “走。”沈青杉早就想走了。 两人并肩走出去,迎面来了一个人,在跟他们挥手,是被遗忘的钟赫文,“你们要走了吗?这么快。” 钟赫文刚才跟着几位阿姐在寨子里参观,现在才要来喝酒。正聊着,三个人同时听到不远处有人喊“响响”的声音。 林响怔了怔,眼神寻着声音找过去,疑惑地问:“你不是上班吗?” 阿裴走上来几步,呼吸有些急,“请假了,我有事找你,响响。” 林响愣住好几秒,才转头去看沈青杉。 沈青杉半垂着眼帘看他,眼神不冷不热,林响被他看得浑身都不自在,浅棕色的眼睛剔透却不见底,好像要把人吞没进去。 林响动了动唇,挣扎许久,才小声地说:“你们先玩吧,我晚点再找你。” 他伸手悄悄地拉了一下沈青杉的袖子,随即跑掉了。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钟赫文唏嘘不已,搭上沈青杉的肩膀,“一起再进去喝点?” - 沿着水声潺潺的溪边走,风从水面上来,带着潮气,却还是清爽的。沈青杉和钟赫文都没怎么说话,钟赫文避着不愉快的话题,感慨一下云南的山山水水,气候宜人,顺便再拉踩一下江市。 在看到不远处的木桥上站着两个身影时,山忘了水忘了,脑子里只剩下人生何处不相逢。 林响背对着他们,在跟前面的人说话。他面前的人比他要矮一些。他们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阿裴,但没想到,是另一个人。 明明刚才是跟着阿裴走的,从哪又冒出来一个。 桥上,林响眉心紧蹙,脸色不是很好。站在他前面的是木吉,他们沟通时用的是当地的方言,林响对他说:“我说过了,我帮不了你。” “这件事不难,我只是想求一个安心而已。他还那么小,他需要你的帮助。”木吉说的话好像在乞求,但语气却生硬得像质问。 林响没说话,沉默地垂下眼。 “以前是我不对,我也道歉过很多次了。都过去多少年了,你怎么还在介意啊.....”他说着话,手却朝林响伸过去。 但在半空中又猛地被人扣住了。 木吉愣愣地望着来人,半天才反应过来,“舅舅?” 沈青杉盯着人的目光冷得要结霜。 林响感觉胸腔像堵了一团淤泥,他吃力地深呼吸两下,强压住情绪,转身走下桥。 17、风雨 溪流上游的方向有一座山,山脚处有一座荒废的风雨桥。 风雨桥是可以遮风避雨的廊桥,不仅仅是指物理上的。祈福纳吉,镇邪安境也是寨民赋予风雨桥的使命。 沈青杉站在山脚下,桥底下有粗重的柱子,将桥撑于水面上,近看比远处更有气势,也更显年岁,有很多地方都残破了,木栏杆不翼而飞。 桥上坐着一个藏蓝色的身影,手撑在两侧,人后仰着,像是在看空旷的天,天上有云。 衣袂被风吹得张牙舞爪,像一朵迎风倔强又倨傲的花。 林响感觉脑袋上落下一只大手。 他回头,弯起眉眼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呀,沈医生。” 沈青杉在桥面上坐下。他们面前是破损的栏杆,为了防止有人掉下去,拉了根麻绳。 他眼神往下看,底下是涓涓流淌的溪水,摔下去倒是死不了人,只是会青一块紫一块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猜的。” 林响朝他笑了笑,抬起脸,望着天,“沈医生,你看那边的云。每次我看到这种云,都觉得上面有一座城,藏在云上的小城。” 天上有一团很大很厚的云,大到好像可以装下一个文明。 “你听说过拉普达吗?”林响问。 “没有。” “你没看过宫崎骏的电影?” “没有。” 沈青杉没看云,他只是看着林响。他觉得林响很像青瓦顶上雕刻的那一条鱼。任凭风吹雨打也无动于衷,一如既往地痴痴望着青空。 空气中有清甜的味道,香烟味。 “你抽烟了?”沈青杉问。 林响无辜地眨眨眼,“不可以吗?” 林响抬起右手。他人有些偏瘦,手也很纤细,中指和食指间夹着一根细细长长的白烟,烟身有半截粉蓝色。 樱花味万宝路,直男和沈青杉都不抽的那种。 但很适合林响,漂亮人抽漂亮烟。沈青杉在心里想。 “要试试嘛?代购买到的哦。”林响炫耀般地说。 “好。” “我拿给你。”林响将轻烟咬在齿间,去拿放在一边的烟盒。 “不用,一口就好。”沈青杉将烟从林响的唇边轻拿下来。脆弱的烟纸,上面留下浅浅的咬痕。 林响愣怔地看他。 沈青杉捏着那支烟,放进嘴里。齿尖刻意在那个咬痕的凹陷处,轻磨了一下。 白雾在空中飘散,很快消失不见。如果洛谷的夏天能被闻得到,那应该就是这个味道的。带着薄荷味的花香。 “很甜,还你了。”沈青杉拿下烟,递到林响面前。 不像云关人拥有的黑亮双眸,沈青杉的眼睛可以说是泾渭分明。浅棕色的虹膜像星云,中间黑色的瞳仁像个黑洞,好像要把任何他想接近的人都吸进去。 林响盯着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低下头,张唇轻咬,将烟拿了回去。 手指上残留的柔软,是林响在接烟时,那片唇无意间从上面轻擦而过的触感。 天朗气清,流水叮咚。 本该是让人觉得清凉宁静的环境,但身体里一直燃烧的那团火,在不停地叫嚣着要跑出来,滚烫且难以控制。 沈青杉的手撑在桥面的木板上。他朝着林响靠近,近到气息胡乱地纠缠在一起。 “沈医生。” 沈青杉停下动作。 “你什么时候走?”林响轻声地问。 “去哪?” 两人的呼吸都扑在对方唇上,再靠近一点,鼻尖就要碰到对方,唇就要相互依偎在一起。 一缕山风穿堂而过,从桥的一头吹到另一头。 林响往后退了,他挪开了脸,望向远处翠绿的山峦,语气轻松道:“回江市啊,你不是从江市来的吗?” 沈青杉明白他的意思,他拒绝了。 于是也坐回去,陪着一起看风景,“没那么快,我是被迫休假的。” 林响点点头,没有深究他话里的内容,“那我就不送你啦,我明天要去丽江了。” 沈青杉沉默一瞬,“去你哥的酒馆工作吗?” “嗯,有机会来丽江玩,我请你喝酒呀。”林响对他笑笑,“作为朋友。” 沈青杉也笑,“只是朋友?” 林响的笑容有些支撑不住,一点点滑下来。他轻颤的睫毛,像枝头簌簌的嫩叶,在风里显得无措。 他不喜欢把话说得太直白,伤人伤感情。而一般人了解到他的意思,便也识趣地不再问。但沈青杉不是,他读懂了,还偏要刻意去强调,非要把人逼到悬崖边上不可。 连笑里都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温和。 “我觉得,我们还是,”林响斟酌了一下用词,“点到为止吧。” 沈青杉问过很多关于林响的事,但林响一直在避免过于了解和介入沈青杉的生活。他担心话一但问出口了,就会满足不自己无餍的好奇心。 指间的烟被风抽走一大半,还剩下不多。他将烟蒂在一张厚厚的叶片上摁灭,脸热心虚地盯着桥下流动的溪水。 刚才他们算不算间接接吻? “跟我点到为止,那跟别人呢?”沈青杉不怀好意地问。 林响皱了皱眉,“哪有别人。” 沈青杉揉一下他的脑袋,早上的卷发被风吹直了,只剩下一点点弯曲的弧度。“响响,你喜欢他吗?” 沈青杉问的别人是阿裴,他们心照不宣。 林响摇了摇头。 沈青杉:“但是你知道他喜欢你。” 要是林响单纯地觉得,阿裴只是个普通朋友,那他在自己的房间时,其实不用躲成那样。他就是知道阿裴喜欢自己,所以才担心会被发现。看到喜欢多年的人在自己小舅舅的房间里,场面大概会变得既尴尬又难堪。 林响顿了顿,“他以前,是说过喜欢我。那是刚上大学的事,早就不喜欢了。” “他说不喜欢你就信?” “……万一,喝中药调理好了呢。” “你觉得这样对他会好吗?”沈青杉问。 “我不知道,他说不想跟我疏远,那我就一直和他做朋友。”林响望着远处寨子里星星零零的,被笼罩在云层的阴影之下的木屋,视线却没有焦点。 房顶上升起袅袅炊烟,寨子里烧的是原木,烟是雪白的,走近的话,会闻到草木灰的味道,和煤炭不一样。 林响动了动唇,“那边的房子,以前住着一个阿孃。有人说她是我阿妈,我当时信以为真了。因为她跟我一样,听不见声音,也不会说话。” 沈青杉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间矮矮的简陋木屋,没有邻居,周围杂草丛生,明显荒废多年。 “她一开始有点凶,要把我赶走。后来我又去了几次,我们用手语交流,她对我很好,给我做饭吃。但她跟我说,她不是我阿妈,我觉得很可惜,她要是就好了。” 他说话的语速很慢,沈青杉耐心地听着。 “后来我要开学了,她给我做了很多糖渍山梅,让我带一点去学校给阿裴,说是她亲戚的小孩,我就是这样认识阿裴的。” “我在小学过得不开心。因为我很奇怪,我不会说话,我戴助听器,我永远只能坐在第一排。” 沈青杉皱起眉。 他从林响轻飘飘的话语中,听出了他以前曾经遭受过偏见,甚至可能是歧视。 “有一次,我被人锁进厕所,是阿裴开门把我救出去的,他是我那段时间里,唯一的朋友。”林响说完,转头看向沈青杉,“所以不管怎么样,我都感谢他,我不能伤害他。” 沈青杉顺着发丝,轻抚他的脑袋,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狗。 沈青杉想起刚才,在桥上看到的场面,“木吉,是不是以前欺负过你的人?” 林响点了点头,“不过已经报过仇了,我哥把他揍了一顿。我哥当时是大学生,把木吉这个小学生,揍得特别惨。”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刚才木吉找我,是想让我在火神娘娘面前说,说我原谅他了。”林响顿了顿,继续说道:“他去年有了小孩,先天性耳聋。他觉得那是他的报应。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向我道歉。他的小孩准备做手术,他说,没有得到我的原谅,他不能安心。” “他的小孩很可怜。但我也没有资格,替以前的我原谅他啊。我更不能,在火神娘娘面前说谎。”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这只是童年经历过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林响说完,观察着沈青杉的表情,忽然笑了出来。两颗虎牙明晃晃的,总是会让人觉得他的笑容特别明朗又温暖。 “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后来我过得很好,早就不在意了。你要是现在替我难过,我才会不开心呢,沈医生。”林响笑吟吟道。 沈青杉盯了他一会,用手捧起他的脸,叹气般的声音,“真的不能亲吗?” 林响脸颊微红,拨开他的手,“别闹了。” “那个阿孃后来怎么样了?”沈青杉问。 “她生病过世了,在很多年前。”林响重新望回远处的小木屋,脸上的神情有些恍惚。 沈青杉一顿,“那阿裴知道自己是她的亲戚吗?” 林响摇摇头,“阿裴对她没印象。” “你一会还要去找他?”沈青杉问。 “嗯,要的。”林响小声说。他好像有点心虚,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心虚,“刚才突然遇到木吉,我就先去跟木吉聊了。我跟他说好了,晚点再去找他。” “哦,要是他跟你表白呢?” “......那我,也只能拒绝他啊。” 从风雨桥上下来,时间已经不早了。云南夏日绵长,现在还看不到太阳西沉的痕迹。走回寨子,林响和沈青杉便分道扬镳。 沈青杉走前还阴阳怪气地祝他们“聊得愉快。” 林响推着他,让他赶紧走。 走到庞大的树荫底下,林响在石板凳坐下,给阿裴发了信息,说自己在最大的榕树下等他。 但等了一会,也没收到回复,他就沿着小路走进寨子。早一点的时候,阿裴发信息跟他说自己在祖屋,林响知道他家祖屋在哪,决定直接走进去找他。 才走到半路,就在一条巷子里看到阿裴,同时还有木吉。两个人正在说话,但看上去并不是很愉快,木吉说话一激动就想动手。 林响走上去,把阿裴拉到身旁,问对面的木吉,“你要干嘛啊?” 木吉看着皱起眉的林响,又看看站在一旁不说话的阿裴。今天的对话被人打断了两次,他脸上表情很是不悦,“我对你们干嘛了吗?我不就说了两句话吗?” 阿裴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拉了一下林响的手腕,“走吧响响。” 木吉冷笑,“还是我走吧,反正就我一个人是坏人。”他的眼神往下,瞥见阿裴拉住人的手,走前刻意丢下一句引人遐想的话:“阿裴,对小舅妈要尊重一点。” 林响睁大眼睛,怀疑是自己的耳蜗出了问题。 但他的耳蜗完全没问题,因为站在他身旁的人也听到了一样的话。阿裴白着一张脸,颤声问:“他为什么这样叫你?” 林响无力地解释:“误会....” 18、道别 “你跟他在一起了吗?” 阿裴的脸色一阵白一阵红的。 林响感觉自己的大脑钝痛起来,从后脑勺蔓延到前脑门,“没有啊,真的是误会。” 他不想做无谓的解释,但是又不得不解释,毕竟他和沈青杉是清白的啊。 唔,还算清白吧。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阿裴盯着林响,手逐渐用力攥紧,“炮友?床伴?” 听到最后那蹦出来的几个字,林响大吃一惊,旋即眉心深皱,用力拨开对方攥着自己的手,“你在说什么啊,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跟他睡了吗?”阿裴咬牙切齿地问出这句话。 林响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你今天,说话还真难听……你请假找我,就是来造谣的吗?那没什么好聊的,我走了。” “我知道你早上是从他房间出去的!”阿裴急声喊道。 林响愣怔住了。怪不得今天陈匀看自己的眼神怪怪的,原来是被他发现了吗,而且还告诉了阿裴。 所以是因为这件事,要特地请假来过来质问自己了? 阿裴快走上来几步,站到林响面前,挡住他的去路,“你不会真的相信他吧?他虽然是我舅舅,但也只是过来度假的。旅游中的人不过都是图个新鲜罢了,你见过那么多游客,难道还不清楚吗?” 怎么会不清楚,不管是在云关还是在丽江,每天都能遇到各式各样的游客,搭讪的求爱的,不过都是图一时爽快。 林响沉默地看着他,最后撇了撇嘴,“我又不是颗白菜,有什么新不新鲜的。我跟沈医生,就只是普通朋友,我昨晚是,不小心睡着了,他好心收留我罢了。” “好心?那叫居心不良!”阿裴不依不饶地说:“你清醒点吧响响,他又不是什么好人,网上随便搜就能搜到他的事迹。” 林响顿了顿,“我知道的,我看过那些......” 阿裴打断他的话,“看过你还跟他这样?!” 对于刚恢复说话几年,语速慢得像乌龟的林响来说,让他去打辩论赛的难度还是太高了。他选择放弃挣扎,“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阿裴先是懵了一瞬,情绪变得更激动,“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还跟我舅舅在一起,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喜欢林响这件事,阿裴也分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在小学时期,林响的个子很小,脸也很秀气,表情怯怯的。为了盖住助听器,他的头发留到了耳下。阿裴站在门口,看到这个拿着糖渍山梅来找自己的人,还以为是哪个低年级的女同学。 直到林响递过来一本笔记,他看到上面写的字,才知道这就是那个全校唯一的听障学生。 站在弱小的林响前面,成为弱者的朋友,让阿裴觉得自己是一个拯救者,为此他获得巨大的满足与自信。 上了中学之后,林响似乎开始接纳自己的缺陷,做了手术戴上耳蜗,学会说话,性格也越来越开朗,连身高都逐渐超过了他,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了。 这让他觉得很没有安全感,他想成为最特别的那个人。于是,他向林响告白了。 那天林响说,阿裴的感情不是喜欢,更像是一种执念,一种连自己都没发现的心理症状。于是他根据林响对他说的话,在网上搜了相关的帖子。看到有人分析,说他这种情况叫白骑士综合征。 阿裴并不认可这个诊断的结果,他确定这种独一无二的感情,就叫做喜欢。 此时的林响觉得郁闷不已,不想再继续这样拉扯下去了,长长地叹出一口气,“我真的,没跟你舅舅在一起,你是我朋友,要是我......” “可是我不想当你的朋友!”阿裴急头白脸地又打断他。 林响知道现在暂时和对方沟通不了,“你先冷静一下,下次再聊吧。”说完,他绕过阿裴,准备离开这里。 “林响!”阿裴原本长得还算俊秀的脸,如今皱在一起,表情不太好看。“你一点都不懂,这么多年我一直都是对你最好的人,别人怎么会真心喜欢你,你连声音都听不见。” 林响停住脚步,回头看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的温度变得冷下来,“我听得见,并且我也听得出,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阿裴惊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解释道:“不是那样....” 林响一个人走了。 他走出寨子群落,沿着溪水边走了一段路,最后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看着溪流对面悠悠转动的大水车,捡起脚边的小石子丢进水里。水面破开,浪花激起。 暮色开始将寨子收拢进其中,四野无人声,显得天地孤寂又苍茫。 林响的人生里,曾经出现过许多的不愉快,大多都源于他没办法接纳自己。生理上的缺陷,给他带来过卑微,怀疑,和不甘。在这个漫长的自我接纳过程中,他有家人和朋友的陪伴,所以他特别珍惜身边的人。 他甚至想过,如果自己喜欢阿裴的话,那事情会不会变得简单一点。爱有时是自欺欺人,会分不清模糊的边界,但不爱却是一种心知肚明的清醒。他知道自己不爱阿裴。 他拒绝阿裴后,阿裴问他是不是喜欢女生。林响摇了摇头,不是性别的问题。他是一个偏向于相信宿命论的人,他不爱阿裴,第一眼不爱,不管他们往后认识多少年,都注定不会爱上的。 在沈青杉出现之前,他和阿裴的关系一直正常维持着。林响觉得这样,他们这样就一直当好朋友就很好。 他一直认为阿裴对自己有不太健康的执念,那不叫喜欢,只是阿裴误以为那是喜欢。他想让阿裴正视和了解自己的感情,但是后来又想想,自己又不是别人,随意揣测别人的内心想法,并且加以否定对方言之于口的心意,是不是太傲慢了。 他愁眉苦脸地坐了好一会,突然想回家了,于是朝着寨门口走去。 但还没走到寨子门口,就被半路出现的黎小姿截住。 黎小姿勾住他的肩膀,“这么早就回去了哦?晚上还有篝火和烟花呢。” 林响扁扁嘴,“不想看,烟花会让我变成聋子。” 他的声音听上去怏怏不乐,黎小姿好奇地观察他的神色,“谁欺负你了?遇到不开心的事了吗?” “没什么呀,就是累了,想回家。”林响将语气放轻松。 黎小姿捏住他的脸,“还想骗我,姐姐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 林响被捏住脸,语句含糊地说:“是有一点事啦,但是不太好描述。” 黎小姿松开他,又问:“今天跟你一起那个帅哥是你朋友吗?之前怎么都没见过。” 林响想了想,“是阿裴的小舅舅,很少来云关。” “哦,我下午看到他了,他往后山去了,我还觉得奇怪呢。”黎小姿说,“一个人去后山干嘛。” 当然奇怪了,因为后山是洛谷寨的坟山。沈青杉顶着个十足十的游客形象,跑去看别人祖坟,这也太诡异了吧!总不可能是去观光的,虽然网上是有些爱去探索野坟的人......但沈青杉应该没有这个爱好吧。 “那他可能是去看看去世的亲人。”黎小姿分析道。 黎小姿走后,林响越想越觉得有些惴惴不安。天色逐渐暗下来了,沈青杉万一在山上迷路了怎么办?晚上山上黑灯瞎火的,还是很危险的。 他本来打算沈青杉发一条消息,想想还是点了语音通话。 对面很快就接起来了,听到对面一如既往平静的声音,说已经回到寨子了,林响松了一口气。 “那没事了,挂啦拜拜。” 沈青杉疑惑:“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跟我说拜拜?” “差不多咯。”林响嘟哝。 金色的夕阳余晖下,林响一边往寨子门口走,一边跟沈青杉通电话。 “你现在在哪?”沈青杉问。 “走了,我回家了。”林响说。 “我可以开车送你。” “不用啦,有人送我回去。”林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心虚。 沈青杉嗯了一声,语气中里揉杂上一丝笑意,“明天就要走了,不想见我最后一面吗?” 林响驻足,静静地站在原地,凝望着远处那轮即将沉寂的橘红色落日,“不了。” 云关镇上有很多人都是从洛谷搬出去的。现在是傍晚时分,也是很多人返回镇上的时间。林响在寨门没等多久,果然就遇到熟人开车回云关,顺便把自己也捎回家。 开车的人是杨孃孃,一辆小面包车。 他们一路寒暄,杨孃孃知道他考上了云大的研究生,一直夸他聪明努力又勤奋,把坐在副驾上的林响夸得不好意思,抿着唇笑,还顺便拉踩一下自己家里不争气的黎正炀,整天就知道跟别人打游戏。 林响没敢吱声,因为最经常和黎正炀一起双排打游戏的人,就是他自己。 回到民宿,林川坐在庭院中,也问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往年总是因为玩得太晚而被教育。 林响趴在庭院小亭子的梨花木桌上,嘀嘀咕咕,“我想家了嘛,想哥了,想念家里做的饭。” 坐在他对面的林川睨他,一脸不信。但林响神色恹恹的样子,看上去好像是累坏了。林川给他泡了杯南涧白茶,兰香清新又醒神。 简单吃过晚饭后,林响回了自己二楼的房间。 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给自己后颈上的伤口换药,然后躺在床上,在小酒馆的工作群里通知大家,响响明天就要重磅回归了! 小酒馆的同事们兴高采烈地在群里撒花。 躺着打了会手游,林响放下酸胀的手臂,看着天花板上的木梁,忽然想起今天沈青杉的话,说他像什么来着?可布卡?可卡布? 林响拿手机搜了一下这个名字。 他看着网页上弹出来的照片是......狗?!可卡布是只狗啊?! 而且还是一头卷毛,耳朵是卡其色的小白狗,和沈青杉头像上的是同一个品种的。 截图,发送,发给都市丽男沈医生。 铃响响:[你哪样意思!] 气得云南话都跑出来了。 沈青杉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林响愤懑地接起电话。 沈青杉语气平平:“不可爱吗?” 林响从床上坐起来,“可爱是可爱,但是,你不能说我像它吧!” “嗯,也不是很像,你比它可爱。刚刚是什么声音?”沈青杉夸完人后直接无缝衔接了下一个问题。 猝不及防,林响听得一愣,脑子还停留在沈青杉夸他可爱那里,“是,是床的动静。” 他的床最近不知道是哪里的木板松了,每次动作大一点,就吱呀吱呀地叫,等他下次回云关,就把这破床换掉。 “你在床上?”沈青杉问。 “对哦。” “躺着还是坐着?” “坐着。”林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你洗澡了。”沈青杉用的是陈述句。 “洗了呀,怎么了?”林响奇怪地问。 “上药了吗?” “上啦,谢谢华佗再世沈医生。” “我是西医。” 管你呢。林响后仰躺回去,床又响了一声。沈青杉这次没问,但林响猜他肯定听到了。 安静一瞬后,沈青杉忽然问:“你今天戴的腰链,能给我看一下吗?”他的声音有些不太一样,似乎有回声。 林响不解其意,但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柜子旁边把腰链拿出来,给沈青杉拍了个照片。“你说这条吗?” “嗯,这很好看。” “你喜欢银饰吗?这些都是姐姐送我的,她自己设计的,我还有一条更好看的,拍给你看看。” 林响给他拍的是一条背链。这些银饰的设计很特别,跟传统的款式差距很大。链条很细,中间悬着一只展翅的银蝶,一定很适合它的主人,同样纤薄的背。 “响响。”沈青杉叹息般地说。 可能是通话电流的缘故,沈青杉的声音听上去比平时更轻一点,但是却更低沉了。如果林响的听力再好一点的话,就能听见对面又重又缓呼吸声。 “怎么啦,沈医生。”林响把东西收好,放进柜子里,重新回床上趴着。 “能叫我的名字吗?” 林响有些疑惑,但他还是照做了,“沈青杉?这样吗?” 林响趴在床上看手机,自顾自地说:“我觉得你的名字,还挺有意境的,听上去很文化人,对了,还很古风。”林响笑了两声,声音清清脆脆的,他故意拖长声音,又叫了一遍,“沈青杉——” 沈青杉很轻地“嗯”了一声,作为应答。 林响突发奇想,在网上搜了一下沈青杉的名字。出现他上班时穿白大褂的照片,果然好帅啊……诶呀。 看了好一会,林响以为电话已经挂断了。直到听到对面长长舒了一口气,随后是沈青杉的声音,好像贴在自己的耳边说话,说听得他耳朵热热的。 “以后叫我名字吧,响响。” 头顶的射灯太亮了,林响闭上一只眼,伸手挡在自己的额头上,“沈医生不好听吗?我觉得挺好听的。” 对面的环境音有点吵,林响辨认出来是流水声,“你在洗东西?” “嗯洗手。” “哦,那我挂咯,再见,沈医生~” 林响说完,又补充一句,“再见,沈青杉。” 19、束河心脏 第19章 束河心脏[VIP] 丽江的日均温度比云关要更低一些, 而束河古镇坐落在玉龙雪山的山脚下,温度又比丽江市区又要再低一层。 傍晚时分,是束河古镇一天中最漂亮的时刻之一, 林响每天都是差不多在这个点出门。 他会从自己住的民宿出发,绕过九鼎龙潭公园,再从束河古镇的北门进去。 九鼎龙潭的水清澈见底, 潭水从幽绿到浅绿,晕染出层层递进的渐变色。这里清幽静谧, 水生和陆生植物相互依偎,共同进行光合作用。花蕊垂在半空摇摇欲坠的是紫藤花, 缀满树梢的是粉樱花。 这是林响每天步行上班的路线。 他在束河的时间里,都是住在九鼎龙潭附近的民宿。比他自家的民宿要大一点, 是个古朴的院子。自从林东晴的小酒馆开始筹划后, 就在这里长租了一个房间。林东晴住在一楼, 林响则住在二楼。 包吃包住,时薪还是这里平均工资的好几倍,而且林东晴怕他太晚下班会危险,每天只让他干五小时不到的活。听说过的人,眼泪都从嘴角边流了下来。 来到丽江后, 林响就重新去配了个助听器。开机的瞬间,感觉大脑都通透了。只有单边能听到声音的时候, 就像是耳朵被水堵住一样难受。 今天出来的时间比较早, 他选择绕了一下路, 需要从古镇的青龙石桥走过去,路线会稍微远一点, 比他平时走的更热闹。 一路上会经过很多咖啡馆,还有精致的湖边餐厅。云南很多小古镇都对宠物十分友好, 束河似乎又是所有古镇里面,将这份友好做到了极致的。 好多店里都养了小动物。林响一路上招猫逗狗,留着斜刘海的羊驼,和拴着红绳子的小牛,也没有放过。 他今天穿了一件薄荷绿的外套和浅色的牛仔裤,像一颗行走的青苹果,清凉又亮眼。 从茶叶店里冲出来一只体型巨大的阿拉斯加,在林响的脚边打转,这是他的好朋狗。 林响蹲下来,用力撸着那只狗的狗头。无奈阿拉斯加的力气实在太大,他被扑倒在地,大狗狗的热情得让他起不来,索性直接坐地上了。 阿拉斯加咧开的嘴边啪嗒啪嗒地滴下口水,“哎呀,这么大个狗,注意一下形象!”林响忙用手格挡住不断凑近的狗脸。 店长披着彩色的披肩,从店里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是响响呀,怪不得这狗突然这么激动跑出来,你刚回束河吗?” 林响抬头看她,扬起笑打招呼,“嗨姐姐,我回来好几天啦,今天才路过这里。” “那你这几天都在小酒馆工作?” “对呀,今晚要来喝酒吗?”林响笑眯眯地问。 店长似乎有些心动,“你哥呢?他也在这边吗?” “在哦,他只待两三天。”林响顿了顿,接着说,“嫂子也在。” 店长愣了愣,“他谈恋爱了?” 林响点点头。 店长拢了拢身上的披肩,叹声道:“那算了吧。” 林响看着店长转身走回店里的背影,眼里无奈中掺杂着愧疚,愧疚里又带上一丝好笑。 走过小石桥,溪水边有几家装修颇有格调的门店,其中一家就是林东晴的小酒馆,也是林响工作的地方。 门上挂着“CLOSED”的牌子,现在还没到营业时间。 旁边墙壁上的木牌,用马克笔写着歪歪扭扭的“晚边”。晚边是小酒馆的名字,在他们云关话里,是黄昏时分的意思。 林响拿着钥匙开门,玻璃小门被推开,撞到吊在门顶的大铃铛,叮铃铃一声清脆的声响,盘旋在空无一人的小酒馆内。 林响拿出手机,拍下几张照片发朋友圈。 [今天也准时营业哦!] 林响每天第一个过来开吧,虽然昨晚和他交班的同事已经将吧台清理了一遍,但林响还是会再自己收拾一下。每个人的习惯不一样,他要将常用的调酒工具摆到顺手的位置。 正在他拿出调料摆到吧台上时,林响听到门口传来一阵吵闹的铃铛声,是他的同事小米风风火火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我来啦响儿!” 林响没抬头,但听出了对方异常雀跃的语气,“今天心情很好嘛。” “我刚刚顺路买了张刮刮乐,中了两百块!是两百块啊!”小米颤抖着伸出两根手指。 “哇,你发财啦。”林响停下手上的活,他抬起头,用单纯清澈的眼神看向对方,也伸出两根手指,“那你今晚可以点,两杯日照金山诶。” 小米的笑容垮掉,语气颇为心酸,“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两百块也没什么可高兴的。” “天降之财,还是高兴点咯。”林响一边说着,一边去洗手。他拿起吧台上的酒单看,略微思忖,“今天你要学什么呢?” 小米走过来,站在吧台对面,有些苦恼地叩了叩桌子上的酒单,“其实酒单上面的我都差不多学会了,但是口感和细节真的太难把控了。” “可能还是要多做吧,自己多尝尝。”林响说完,露出无奈的表情,“但也不要喝太多了。” 最近小米在跟着林响学调酒,大家都知道林响过段时间要离开丽江,去西北一段时间。 本来在小酒馆里,除了林响外,还有其他两位调酒师。但最近有一位提了离职。他攒了点钱,要回老家景迈山去开酒馆,自己当老板。所以,他们把兼职服务生小米拉过来紧急培训,小米之前有做调酒的经验,但是经验不多。 这段时间他们都会提前过来开吧,就是为了练习调酒。有次练习过程中,两人聊得太尽兴,不小心把酒全喝了。还没开门营业,员工就自己喝得晕乎乎的。 晕乎乎的人主要是小米,林响那天便让他回家休息了。林响的酒量很好,可能是遗传,也可能被生活环境耳濡目染的原因,云关的酿酒非常有名,家家户户都爱喝酒。 林响的手灵巧,细致还极具观赏性。他是在云关西街的小酒馆那边学的调酒,当时的老板就说他是天生的调酒师圣体。最大的缺陷就是偶尔听不清客人说话。 但是也无伤大雅,有时客人讲的八卦太劲爆,他听得入迷,反而会忘记手上的步骤。 客人几杯酒下肚,在醉醺醺的状态下,话匣子最容易打开,还会开始想方设法调戏调酒师。大部分客人都是比较正常的,不会说太过分的话,但偶尔也会出现不正常的例外。 “你好,又见面了。你今晚也很好看。”林响前面的吧台位置坐下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看上去还是大学生。身材挺健美的,估计是个体育生。他用自以为很性感的气泡音,刻意地说话。 但林响耳朵不好,他又分不清什么是气泡。 他听得额角一跳,发现这是昨晚就光顾过一次的人。不过昨晚他来得很晚,林响已经在交接下班了。 林响回应他:“你好。”很不高兴为你服务。 体育生的手搭在吧台上,“我想要一杯茶。” 我们这里是酒吧,没有单卖的茶。 体育生依旧压着嗓子:“长岛冰茶。” 林响一脸空白,“好的。” 体育生:“你几点下班?下班后要不要一起去走走?” 摇酒壶中滴下最后一滴酒液,林响用手指压着杯脚,朝着对方推过去,用营业性质的笑容熟练拒绝,“约了人,不方便。” “那真可惜。”体育生拿起酒,对他眨了两下眼,“你调酒的技术真好,要是我喝多了,回不去了怎么办。” 林响举着水果刀,笑得友善又温和。门口就有一条河,要是喝多了,就直接跳进去清醒清醒啊。 他一刀下去,把案板上的黄瓜切成两半。 晚边开业距离现在已经有两三年的时间,如今在束河还算是有名气的小酒馆。属于氛围清吧,放的是安静舒缓的民谣,来的大多是放松消遣的游客。 今天是工作日,客人不多,这种油腻宛如猪头肉的更是少之又少。 小酒馆的服务生端着空酒杯路过吧台,对林响说:“响响,刚才有个人来找你,我说你在后厨然后他就到外面去了,大概就几分钟前吧,不知道还在不在门口。” 林响有些疑惑,“找我?长什么样呀?” 服务生忽然眼睛亮起来,表情激动又兴奋,“长得很高很帅,脸超级好看!跟我的男神李遇祈一个级别。” “那不是男明星嘛?”林响笑了笑,她说话总是很夸张,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长得很高很帅的人? 林响刚洗完手,擦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自从上次,来丽江前一晚那通电话之后,他和沈青杉就没有怎么联系过了。林响这几天发的朋友圈,过几个小时后,就会看到沈青杉在下面点赞。 如林响所说的,他们两人点到为止了。 点到为止的点,原来是点赞的点,他和沈青杉现在就真的只是点赞之交了。 林响深呼吸,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推开小酒馆的玻璃门走出去。 夜风吹动他的发梢,现在这个点,夜幕还未完全降临,天空是浓郁的酒蓝,是束河古镇极致浪漫的蓝调时刻。 林响有些紧张,既急切又情怯,既期待也忧愁。 晚边小酒馆门口对着小溪流,溪水边上站着一个人影,确实是很高,很漂亮又修长的身材,但不是沈青杉。 听到背后的声音,那人转过身来。上扬的眼尾,像猫似的眼睛看着林响。夹着烟的手在空中画圈,留下一个橘红色的残影,“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有没有。”林响干笑两声,隐隐有些失望,又好像是松了一口气。林响用手背搓了搓脸,走到对方旁边,“詹哥,你怎么来了。” “无聊。”詹星递过去一盒烟,“你抽烟的吗?” 林响走过来的时候就嗅到一股沁人的清凉薄荷味,果然看到詹星手里熟悉的绿色烟盒,“这不是,我哥的烟嘛?” 詹星点头,“嗯,我从你哥那偷的。” 林响转头四处观望,“哦,他去哪了?” “他去市中心拿车了,白天开去做的车检。”詹星说。 林响眼神一亮,“那我要试试!哥在的话,一定会说我的。” 詹星笑了下,“他烦人得很。” 林响好奇地抽了两口,被冻得嗷嗷叫。谁往爆珠里面挤牙膏了,避雷!避雷! 他咳嗽两声,挥掉脸上那些薄荷味的烟雾,“詹哥,进来坐会吧,我给你调酒喝。” 詹星应道:“好。” 林响走在前面,詹星跟着他进了晚边小酒馆。酒馆里灯光昏暗,除了吧台处有比较亮的灯光外,每个卡座上头顶仅有个小射灯,这里的光线让人很有安全感。 快走到吧台的时候,林响迎面又撞上刚才的体育生。 体育生看到林响,表情很惊喜,“你还在啊,他们怎么说你下班了呢。我还想问问你,你明天有没有空” “他没空。” 被陌生的声音打断之后,体育生才看到林响身后还站着人。 缓缓抬头往上看去,对上一双冷漠中带着些许轻蔑的眼睛,那逼近一米九的身高让人有些发憷。咽了口唾沫后,体育生丢下一句“不好意思”就脚底抹油溜掉了。 詹星的眉头浅浅拧起,“你哥怎么让你在这种环境下工作?” 见他误会了,林响忙摆摆手,“不是不是,我们酒馆很好的,平时的客人都很正常,这样的很少遇到啦。” 林响让詹星在吧台前面的位置坐下,他走进吧台后面,“詹哥,我记得你以前,不太能喝酒。” 詹星露出无奈的表情,“现在也不太能。” 林响想了想,“那我给你做杯果汁?” “那倒不用,喝一点还是可以的。” 吧台后方的墙上有幅墙绘,画的是一座雪山。是梅里雪山,卡瓦伯格峰。 “这幅画不会是你哥自己画的吧?”詹星问。 林响回头看画,“是他叫朋友来画的,哥应该不会画画,这好看吗?” “不好看。”詹星直接辣评,似乎意识到自己说话太直接,他又欲盖弥彰地改口,“唔,还行。” 林响低着头切水果,忍不住笑起来。 不过有个挺巧妙的设计,这幅画的斜上方有一盏黄色散光射灯,打在这面雪山上,如同日照金山一般的景象。洗墙照明突出了画的效果,整体看起来很和谐,毕竟是作为背景装饰,笔触瑕疵其实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平时暂时没人点酒的时候,林响就坐在吧台里和客人们聊天。他给自己调了一杯度数很低的气泡酒,手肘搭在吧台上,懒懒地撑着自己的脸。 客人调侃他是最能摸鱼的调酒师,他得意洋洋,说自己是关系户,走后门进来的。 “响响,你能做那个有火花的吗?叫什么,哈尔的移动城堡?”旁边喝得微醺的客人张着手,做着烟花往上炸开的动作。 林响转头问她,“是哈尔的心脏吗?” 客人一拍手,“对啊,就是这个。” 林响笑笑,“那个做不了呀,束河这边都是木头房子,有严格规定禁明火的哦。可以去四方广场那边,那里今晚有篝火,可以带烟花过去玩。” 吧台这边正聊得热火朝天,门口又叮铃铃地响起来。 林响抬头望过去,看到从门外走进来的人,坐直身体,“哥,你来啦。” “嗯。”林东晴朝着吧台走过来,站到詹星旁边,很自然地用手背探一下对方脸上的温度,“你喝酒了,詹老师。” 詹星掀起眼帘看他,“才喝了一口。”他下意识地要蹭一下那只手背,但是忽然想起来,这是在外面。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詹星很不自然地挪开脸,正好对上林响清澈的眼神。 林响慌忙低下头,拿起手边的搅拌勺假装忙碌。旁边偷偷瞄过来的客人见状,也都赶紧恢复聊天喝酒。 “响响,去休息一下吧。”林东晴绕到吧台后面,准备接手林响的活。 现在其实并不忙,但既然老板都这么说了,小员工就顺势出去透透气。 林响坐在门口旁边的石阶上吹风,望着对岸的商铺放空许久。来来往往的人,时不时会跟他打招呼。 似乎有很多是在小酒馆跟他聊过天的客人,但不是所有人林响都能记得,有的人看着特别眼生,但他仍然会笑盈盈朝对方说:“晚上好呀。” 不管是在云关还是在丽江,林响已经习惯了每天遇到各式各样的游客。而这其中绝大部分的人,都是他人生中只会遇见一次的人。只是有的人印象深一点,有的浅一点。浅的浅到像大雁划破云层,留下一道浅浅的云痕,风一吹云就散了。至于深的,深到什么程度他还不知道,要等到忘记了今年星回节的篝火,才能知道。 旁边传过来争论的声音,打断了林响的思绪。说话的人情绪有些激动,所以音量也不小。 带着气恼和委屈的年轻女性声音说:“让你不早点预定,好了现在包厢没了,你说怎么办?” 另一人是个年龄相仿的男性,他带着讨好的语气商量:“网上的人都说,这里不用提前预定的呀,我也没想到今天人这么多。要不,我们去别的地方吧?海底捞怎么样?” 女孩仰天绝望,“大哥,谁要去海底捞啊!我要是想去海底捞,我为什么要推掉朋友们的邀请,特地飞来丽江跟你过生日?!” 林响安静地坐在石阶的角落里,手指攥着手指,有种不小心偷听到别人墙角的尴尬。 小酒馆里有且仅有一个包厢,淡季的时候确实不用提前预定。但最近暑假人比较多一些,能提前几天的话,还是可以订得到的,但今天的包厢很早之前就被人定下了。 好可惜哦,她本来一定很期待这个生日。 男生在小声安慰她,而女生的声音逐渐带上哭腔,“可是意义不一样,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林响抿起唇,在想要怎么做才能帮她挽救一下。他悄悄点了一下手机屏幕,看到那上面的时间。他们要是再这么争论不休,今天可就要过去了。 男生积极地说:“蛋糕还是有的,要不你先吹蜡烛许个愿吧?趁现在还没过十二点。” 林响好奇地探出脑袋偷瞄。他见到男生拿出来一个小蛋糕,竟然是古城里面卖的古早海绵蛋糕。十块钱三个的那种。 啊,这不会还是吃剩下的吧。 林响有些被无语到。 但男生还煞有其事地插上一根小蜡烛,蜡烛点燃后,他开始催促女生闭上眼睛许愿。 女生被气笑了,她犹豫了一会,还是对着小蛋糕闭上了眼睛。 她一定是个特别注重仪式感的人。即使在气头上,即使对方的蛋糕敷衍又简陋,她还是会认认真真地完成这个许愿仪式。只有对未来抱有强烈憧憬的人,才能做到这件事吧。 林响忍不住又弯了弯唇角。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地声音,林响好奇地回头望去,看到几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了自己的身后,鬼鬼祟祟地,第一个人将手指抵在唇边,笑着对着林响说嘘。 在他茫然的时候,那几人忽然跑出去一拥而上,站到那对情侣的身边。女生睁开眼的瞬间,他们对着她大声喊“生日快乐!” 女生被吓出了尖叫,反应过来后,眼泪刷地流下来。 那些人都是女生的朋友,偷偷地飞到丽江陪她过生日。 他们将女生簇拥在中间,男生搂着她,说诶呀,包厢好像又突然空出来了呢,不知道怎么回事。 女生破涕而笑。他们吵吵闹闹地一起往小酒馆里面走。 只剩下目睹全程的林响,愣愣地坐在石阶上。 哇,你们这些诡计多端的小情侣。 怎么感觉今晚的空气中到处飘着爱情的分子。难道是爱神不小心倾泻了他的箭筒,点燃爱欲的金箭四散,将人间万箭穿心。 他叹了叹气,从外套口袋中拿出他的小樱花烟盒,抖出来一根咬在齿间,才发现自己原来没带打火机。 倒霉。 旁边忽然伸过来一只手,打火机砂轮的声音响起,对方在黑夜中像魔法师一般瞬间变出一簇小火苗。林响怔了怔,咬着烟凑上去,燃起的火焰吻上烟尾。 那只手收回去,可林响的目光追着对方手上那枚铂金戒指,一路往上,直到看清对方的脸。 他的眼睛逐渐放大,眼底的光一点点被点亮。 他张了张唇,说不出话。烟掉落下来,被对方在空中接住。 沈青杉对他轻笑,“为什么抽烟,心情不好吗?” 林响仍然坐在石阶上,双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仰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 沈青杉不客气地抽他的烟,吐出一个甜甜的烟圈,还要捏他的脸,“才两天不见而已,怎么变呆了?” “你为什么在这里呀?”林响依旧很懵。 沈青杉在他面前蹲下来,林响的视线也跟着他往下移。浅棕色的眸子弯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对上林响藏在阴影里的双眸,“有点想念我们响响了,当然是来看看他最近怎么样了。” 林响眨了眨眼,好像突然恢复了意识,发出有些不敢相信的声音,“哈?” 沈青杉的手揉上他的脑袋。发现有路过的人正在偷偷打量他们,林响脸上一热,拿开了沈青杉那只手。他往旁边挪开一点,沈青杉顺势在他身边的石阶坐下。 林响感觉心脏在收紧,跳得又重又快,从沈青杉那边传过来的体温,真实得让他感到一阵燥热。好像连续灌了shot十连杯,但他今天根本还没喝什么酒。 “怎么没有反应,见到我不开心吗?响响。”沈青杉看着他问。 林响转头看他,轻轻地抿起了下唇。 河对岸那头灯火通明,落在林响深色的眼瞳中,恍如天上宫阙洒落的万千星辉。 他的眼睛很灵动,在他表达不出来的时候,能代替他诉说自己的情绪和心意。而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迷茫又不知所措,但最明显的是,他见到对方时的雀跃与惊喜。 这些情绪都被沈青杉尽收眼底。 林响感觉自己在沈青杉面前,总是会被毫无遮掩般地一眼看穿。他有些恼,撇开眼神,嘴硬硬地说:“一般。” “真的吗?”沈青杉问。 林响垂下脑袋,小声嘀咕,“骗你是可卡布。” 沈青杉听见了,他低笑着,伸手拨了拨林响额前的刘海,发丝碰到睫毛,林响忍不住眨了眨眼。 小酒馆门口的铃铛响了一下,伴随着两人聊天的声音传出来。 沈青杉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林响拉起来,躲到榕树后面。 “这次又是躲什么?”沈青杉饶有兴致地问。怎么总是喜欢躲躲藏藏的,不过还挺刺激的。 林响挥挥手,“先别说话。” 这棵榕树年岁不大,堪堪能将一个人的身形挡住。林响在树干背后,沈青杉站在林响的背后。林响露出一只眼睛偷偷观察,看到那两人往这边方向走过来后,又赶紧藏了回去。 从小酒馆里走出来的是詹星和林东晴。 詹星正好走到榕树下时,停住了脚步,拍拍自己的额头,叹声抱怨,“你给我喝的什么啊,我感觉今晚肯定要头痛了,” 林东晴牵住他的手,“没事,我会照顾你的。亲一下小猫。” “不亲,烦。”詹星撒开他的手,自己走掉。 林东晴跟上去,“那么凶干嘛?” “凶?我都想揍你了,林东晴。” “那你可一定要揍我啊” 声音逐渐走远,林响手指抓着树皮,后悔没有摘下自己的助听器和耳蜗。 你们这些,诡计多端的小情侣!今晚把我害惨了! “响响。” 沈青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林响浑身一震,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原来是喜欢偷听别人的墙角?”沈青杉用恍然大悟的语气道,“不过确实是挺精彩的,那是你哥吗?” “不是!我不认识他们!”林响猛然转身,才发现沈青杉离自己很近。 林响本意不是想偷听墙角,只是沈青杉当时动手动脚的,怕被他们撞到了会很尴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拉着人躲起来了。 树冠的阴影将他们隔绝在人群之外,他们的身体贴得紧密,彼此之间的空气渐渐变得灼热,若隐若现的灯火穿过叶缝隙,洒落在他们身上,暧昧在这一隅里偷偷蔓延。 沈青杉轻捏住林响下巴,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调笑和撩拨,“亲一下,响响。” “你别学!”林响恼极,简直想给他一巴掌。要是沈青杉现在撩起他耳边的发丝,就会发现他的耳廓由白到粉,由粉到红,红得快要滴血。 “我们的关系,又不一样。”林响瞪他。 “哪里不一样?哦差点忘了,我们是点到为止的关系。”沈青杉用指腹摩挲一下林响饱满的唇肉,他知道这有多好亲。 “你记得就好。”林响嗫嚅。 “可是你也没说,点到为止的点在哪啊。”沈青杉坏心眼地在林响的唇上按了一下,“在这吗?”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猫出没,是我们詹小猫 20、晚边酒馆 第20章 晚边酒馆[VIP] 面前的人离他太近了, 呼吸也近,体温也近。林响手足无措,大脑一阵晕眩, 仿如下一秒就要溺水,就要窒息 沈青杉像个可恶的纵火犯,他轻轻地抛出一个火星子后, 站在原地好整以暇地欣赏自己放的火,看看这火势能烧得有多大。 那把火将林响烧得有一瞬间的失神, 在那个瞬间里,他差一点点点就要放弃挣扎了。 好可怕! 林响谨慎地往后退去, 跟对方保持距离,但他忘了身后就是榕树的树干, 他退无可退, 姿态犹如被沈青杉抵在那里, 困住了自由,动弹不得。 林响悄悄平复着自己的呼吸,不小心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喃喃道:“你要是长得丑一点,就好了。” 沈青杉眼皮一跳, “什么?”喜欢丑的?品味这么独特。 “不要玩我了嘛,沈医生。”林响小声说话, 看上去无助又无辜。 火燎得漂亮, 纵火犯看得入迷, 来不及躲,结果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沈青杉似笑非笑, “我玩你什么了?” 林响撇开眼,躲着那道直白的目光, “手。” 沈青杉恍然地“哦”了一声,将手从林响的唇边移开,“不玩了,响响不高兴。” 林响噎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 灯影落在他的左半边脸上,映得瞳孔一深一浅,“你要不要,进来喝酒?” 吧台里面,是小米正在专注地调酒,他在往酒杯里加红石榴糖浆。林响猜小米做的是束河心脏,那是他自己调配的第一款酒。 “小米,我回来了。”林响站在吧台对面说。 “响儿,等我调完这一杯。”小米没抬头,红色的糖浆沿着长勺小心翼翼地流到杯底。 “刚才你不在的时候,那个黑皮体育生问我要你的微信。我没给啊,他肯定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小米收起勺子,将束河心脏放到托盘上。 “那你喜欢什么类型?”沈青杉偏过脑袋问。 林响揉了揉耳垂,“干嘛呀,别偷听别人聊天。”他轻推一下沈青杉,让他坐在吧台中间的位置上。 有句话叫声如其人,光听见声音就能想象到对方的样子。沈青杉的声音温润有礼,分寸感十足,并不张扬明亮,也不是沉到海底的低音炮,和他的形象如出一辙,一个长相斯文,气质出众的大帅哥。 小米好奇地抬头望过去。哇好帅,诶?好眼熟。 他在吧台里面,盯着沈青杉,越凑越近。 忽然出现一只手,挡在他的面前。是林响的手。 林响闷闷地问:“你干什么呀?” 小米灵光一现,拉下林响的手,表情地震:“沈医生??是沈医生吧!” 沈青杉正意兴盎然地打量着林响的反应,闻言,转头对小米温和一笑,“你好。” 小米托了托自己惊掉的下颚,“林响响,你认识沈医生,怎么都不告诉我?!”他们之前还一起吃瓜呢! 林响对小米无辜地笑笑,他也没想到沈青杉会跑到束河找他呀。随后他去调侃沈青杉,“沈医生,你太红了,大家都认识你呢。” 沈青杉假惺惺地道歉:“对不起,和我在一起让你有压力了。” 林响一愣,恼羞成怒,“你胡说什么!” 小米如同遭受雷击,信息量太大他的脑子有些应接不暇。 最近林响在调配一款新酒,还没有给客人试过,正好沈青杉在,就顺势成为他第一个试新酒的客人,也叫实验小白鼠。 沈青杉看着站在吧台后的人,纤细的手指夹起量酒器,盖上雪克壶开始摇晃,动作行云流水,让人觉得赏心悦目。他想起林响在圣火广场上,跳祭神舞时的舞姿。 缥缈的青色从酒杯的底部向上晕染,宛如一幅远山黛风景画。这杯酒刚入口时,感受到的,是伏特加的灼热,随即是糯米茶的甘醇,两者结合起来,清冽又温存。 小酒馆的黄光灯下,林响期待的眼神显得格外莹亮,“怎么样?” 沈青杉放下杯子,“很特别。” “那0到10分呢?” “9分。” 林响双手撑在吧台边缘,好奇地问:“一分扣在哪?” 沈青杉的手指指背搭着脸,另一只手抓着酒杯的杯口,摇晃杯中的液体,“扣在调酒师不专心,中途开小差,去和其他客人聊天。” 林响不满,“这也要扣分吗?” 沈青杉又喝了一口酒,“这杯酒叫什么名字?” “还没起名字呢。” 对林响来说,起名字是一个巨大的工程,每次给自己的酒取名,他都怀疑自己好像是个文盲,怎么连个酒名都想不出来。 小米还在吧台里,他凑了过来,“你之前不是说,这杯叫什么青山吗?” 林响被他的话吓了一跳,连忙否认,“我哪有说过啊!” 小米挠了挠脸,“你昨天才说的,我不记得原话,反正是有这两个字吧?” 林响空空的大脑忽然浮现出一段记忆,“我说的是,青青糯山!那是开玩笑的呀,有版权纠纷的!” 林响心情悲凉,转头去向沈青杉解释,“是青青糯山,你知道的吧,就是那个奶茶。” 沈青杉笑着摇头,“不知道,没听说过。” 晚边小酒馆营业至凌晨,林响不是每天都会待这么晚,但今晚他是最后一个从小酒馆里走出来的。 林响调了很多杯酒,让沈青杉喝,喝完给他打分,他似乎很热衷于玩这个打分游戏。玩了几个小时,已经记不清两人具体喝了多少杯,但林响知道自己喝得更多。 他目前觉得人还很清醒,只是脸热热的,脚步快的时候会有点虚浮。 算不上喝醉,最多叫微醺,微醺。 清脆的铃铛唤醒深夜的溪流,束河古镇的夜生活还未结束。 沈青杉站在小酒馆的门口等他。 林响走到他身边,发现沈青杉正在看门口写着“晚边”的小门牌。 “干什么?在欣赏本大师的书法?”林响歪着脑袋,笑盈盈地问。 “这是你写的?”沈青杉偏过头睨他。 “对哦,好看吗?” “不好评价。”沈青杉对着歪歪扭扭的字摇了摇头。 “你不懂!这是我设计的艺术字,平时我写字,不是这样,我写字很好看的。” 沈青杉笑笑,看上去只当是他在吹嘘自己。 林响对他的态度不满意,让他快点评分,不评到十分就不回去了,一起在门口罚站。 “十分十分,”沈青杉颇为无奈,他觉得林响大概率是喝醉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等等,”林响忽然拉住他的手,睫毛扑扇扑扇,“我有东西给你。” 林响拉着沈青杉的手,两人又回了小酒馆。 小酒馆里一片寂静,林响只开了吧台的灯,让沈青杉坐到椅子上。 沈青杉不解其意,直到林响端上来一个小蛋糕,放到他面前。 纯白的奶油蛋糕,上面有刮刀刻意勾勒出来的痕迹,像天使洁白无瑕的翅膀。 林响的两只手背在身后,互相勾着小指,有些腼腆地说:“你生日不是刚过嘛,没有给你准备什么礼物,所以我就想着,给你补个蛋糕吧。这好像是青柠味的,你喜欢吗?” 沈青杉有些愣神,他的目光上移,看到林响小心探询的视线。林响喝了酒,眼神格外明亮水润。好像山林里第一次撞见人类的鹿灵,眼里带着未经入世的稚拙与天真,好奇又胆怯。 沈青杉回过神,伸手过去,曲起指节刮了一下林响的脸颊,“喜欢,谢谢。” 林响抿起唇笑,“你喜欢就好啦。” 是今晚看到别人过生日的时候,林响忽然想起来的。沈青杉生日那天晚上,自己发烧了,竟然还让人家照顾自己一个晚上,真是让人过意不去。他想给沈青杉一个许愿的机会。 林响在蛋糕上插上一根长长的银色蜡烛,转身把灯关上,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打火机燃起的火苗,嫁接到蛋糕的蜡烛烛芯上。 隔着那一簇跃动的小火苗,他们凝望对方,烛火照进他们的眼底,在这个小小的世界里,只有温柔的橘红一片。 “沈医生,许愿吧。” 林响黑亮的眼珠里,有火焰在不断跳动,看上去有些兴奋,“我想送你一个愿望,作为生日礼物。” 沈青杉实际上已经拿到过一个非常好的生日礼物了。但是他看着林响,觉得这种事真是多多益善,“在你能办得到的范围内,什么愿望都可以吗?” “当然不是。”林响嘟哝。 沈青杉笑了一下,知道他肯定会这么说。 林响抿了抿唇,“不谈恋爱。” 沈青杉猜得到,“嗯,还有呢?” “没有了呀。”林响握紧的手,又松开,举起一根手指,“就这一个。” 沈青杉沉吟良久,“你知道你这么说,是很危险的吗?” 林响望着他,微微出神,视线像没有焦点,慢悠悠地说:“我知道啊。” “你快想个愿望吧!”林响催促他。 “暂时想不到,可以先保留吗?” 林响想了想,点头同意了,“也可以。” 沈青杉吹灭了蜡烛。 他们面对面坐在吧台上聊天。两人分别拿着一只叉子,挖蛋糕吃。 “沈医生,其实我没看出来,你已经三十岁了,你看上去,感觉还是挺年轻的,三十岁是什么感觉啊?”林响坐的凳子比较矮,他几乎整个人都趴在吧台上,嘴里有白色的奶油,说话含糊不清。 沈青杉答非所问,也没有纠正他是二十九岁,“你之前有这么跟别人玩过吗?” “玩什么?” “许愿。” 林响握着叉子的手指一凝,垂着脑袋,眼睛被刘海挡住,“没有哦。” 沈青杉轻笑,“原来是对我特别关照?” 林响没办法否定,只好继续认真挖蛋糕吃。 “但是为什么不愿意谈恋爱呢?”沈青杉的语气好像有些失落,但失落得有些刻意,“那不是让我当坏人吗?” “没人让你当坏人呀,是你非要做坏事。”林响的声音越说越微弱,“我不谈恋爱,谈恋爱伤感情。” 沈青杉眸光深邃地看他,没有说话,好像要将人看穿。实际上他也将林响看穿了很多遍,但今晚有点特别,林响喝醉了,却更难看懂了。 过了一会,他问林响,有没有小时候的照片,他想看看。 林响从手机的云盘里翻出来,是自己小学拍的照片。 沈青杉端详许久后,将手机推过去还给林响,“你的样子没什么变化,不过以前头发更长。” 林响拿回手机,凝视着照片里过去的自己,“那时候留头发,是为了挡助听器。当时的人,没怎么见过助听器,就觉得一个小孩子戴这个,很新奇,会一直盯着我看。” “别人一直盯着你看,难道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吗?”沈青杉问。 “什么呀。”林响笑起来。笑过后,他忽然对沈青杉轻声说了句谢谢。 沈青杉问他谢什么。 林响盯着被他吃得乱七八糟的蛋糕,好像要把这蛋糕盯出花来,“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知道我耳朵不好,还愿意跟我做朋友。” 沈青杉笑了笑,“我眼睛也不好,那我不是也要谢谢你愿意跟我做朋友?” 林响听得一愣,抬头望向他的眼睛,深邃的眼窝,偏狭长的眼型,没发现有什么问题啊。过了几秒,林响忽然反应过来,有些哭笑不得,“你说的,不会是近视吧?” “近视也是病,眼球结构和眼功能异常。对了,我摘了眼镜还会有连锁反应,比如听不清声音。”沈青杉说。 哪有人摘了眼镜会听不见的。林响笑嘻嘻地看着他,“我不信,除非你摘下来,给我看看。” 沈青杉抬手摘下了眼镜。 林响愣愣地盯着那张脸,沈医生,帅得有点过分了。 “给我戴,我要戴。”林响伸手抢他的眼镜。 “给你给你,四百度,你看着点。” 林响喝了一晚上的酒也没觉得想吐,戴上沈青杉的眼镜差点就要吐了。 他赶紧摘下来,还回去。 “咦,你这里,这里有颗痣。”林响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在沈青杉的右眼头附近有颗很小的黑痣,平时会被镜架挡住。 沈青杉慢条斯理地将眼镜戴回去,“你没有痣吗?” “我没有哦,你看。”林响抬起脸凑上去。 沈青杉单手轻捏住林响的下巴,认真仔细地看。 暖光灯下的皮肤光滑细腻,浓密纤长的睫毛的阴影打在眼下,脸上有离得很近才能看到的小绒毛,干净得没有任何瑕疵,包括任何一颗痣。 挺神奇的。 “其他地方呢?”沈青杉问。 他闻言先是愣住,往外面挪了挪,远离沈青杉,“你好变态啊你” 沈青杉先是疑惑,而后又笑了,“知道我变态还敢送我愿望?那我要是想看你身上的痣呢?” 林响愣住,仿佛天塌了。 回民宿的路上,林响一直在惴惴不安。 一路走一路醒酒,越醒越觉得后悔。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说出要送沈青杉一个愿望这种令人绝望的话。 沈青杉每次来找他,似乎都是在晚上。 星回节那晚,他到山上给自己送助听器,而今晚,又那么远到丽江来找他。 林响看着沈青杉走在前面的背影,又仰头望向悬挂天上的月光。 走到林响住的民宿门口,他支支吾吾,眼神闪烁,“你真的,要看吗?” 沈青杉偏着头观察他的神色,“要的话,你就邀请我进去?” “” 过了半晌,林响垂着脑袋,点点头,又急速摇头。 沈青杉料到他酒醒了肯定会反悔。林响喝得本来也不算醉,就是有点兴奋上头,这一路走过来吹得风也够把他吹醒了。 沈青杉这么想着,听到林响小声嗫嚅:“可以,去你那里吗?我哥,也住里面。” 这下轮到沈青杉愕然了。 林响抬起比月光更亮的眼睛,“沈青杉,你要对我许愿吗?” ==========作者有话说:========== 请问这个沈医生的定力如何?- 题外话,青青糯山真的非常好喝啊 20-30 第21章 黄昏山头[VIP] “你喝醉了, 响响。”沈青杉伸出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 林响的脑袋顺势往后一晃,“没有, 我酒量特别很好,不会喝醉。” “但是你不清醒了。” 林响低下脑袋,盯着地上的石板, 石板缝隙中,有悄悄生长的小小绿芽。 沈青杉说得对, 他是不清醒了。要是他清醒的话,现在早就在民宿房间里面睡觉了, 怎么还会站在这里,跟认识没几天的男人拉拉扯扯的。 唉, 到底在干嘛呀。 说出去的话, 就像是泼出去的水。而且还答应了人家的生日愿望诶, 要是收回来的话,是不是太过分了?但是,他不过分的话,可能沈青杉就要过分了,谁知道他会提什么奇怪的愿望呀。 “那你要带我去吗?”林响小声谨慎地问, “去你住的地方。” 植被茂盛,盛夏的夜里, 四处虫鸣声吵吵闹闹, 衬得他们之间的沉默氛围不那么安静。 林响困意上涌, 他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听见沈青杉说:“进去休息吧, 响响。” 林响微微一顿,抬头看向他。 沈青杉脸上没什么表情, 也看不出情绪,眼神也清清淡淡的,像挥洒而下的月光。 “所以,我们不去吗?”林响愣愣地问。 沈青杉拍一下他的脑袋,“愿望是很珍贵的,还是用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吧。” 林响洗完澡,平躺在床上。明明眼睛已经很困了,但大脑皮层的细胞仍然在兴奋地活跃,好像有无数个小人在他的脑子里蹦哒,让他难以入眠。 好烦哦。 他难受得在床上滚了两圈,抓起旁边另一只枕头,企图想把自己捂晕过去。 虽然沈青杉没有用掉那个生日愿望,但林响还是答应了第二天会陪他到处逛逛。毕竟他到丽江来,就是来找自己的。 他们没有约定见面的时间,沈青杉让他睡到自然醒就好。于是,在酒精和失眠的加持下,自然醒的林响,在这个太阳已经开始倾斜的时间,才慢悠悠地睁开眼睛。 今天他向跟酒馆请了一天假,正好不是周末,平日的小酒馆能忙得过来。 洗漱完毕,林响站在镜子面前,用手指捻了捻额前的碎发,好像有一点长。他将刘海撩上去,觉得不太满意,又放下来。 他站在衣柜前,对着两件衣服苦恼。最后选了一件浅灰色的两件套外衣,里面是一层粉黑相间的格子衬衫,柔和的浅色像束河河畔云霞似的樱花花团。 在耳饰里面挑挑选选,最后拿出一颗皓石耳钉,戴到左耳上。 他的目光扫到盒子里的腰链。 犹豫一阵后,还是将它从里面拿出来。 脱下外套,里面穿着的是一件纯白的短袖。他低头,咬住白色的衣角,将细细的银色链条扣到腰上。 走到楼下的时候,林响就看到沈青杉站在门口等自己。 沈青杉平时穿的基本都是冷色调,今天也不例外。黑色的上衣和大象灰色的裤子,再加上银色的半框眼镜,和他身上那股冷感气质很搭配。 “响响。”沈青杉叫住那个站在门后发呆的人。 “来啦来啦。”林响回过神,从门后跑出来,来到沈青杉的身边,“等很久了吗?” “没有,刚到不久。”沈青杉打量他,眼神从来都不收敛,坦坦荡荡的。 他觉得林响昨天像个青苹果,今天像株粉樱花。 听到熟悉的细微银铃声,沈青杉的眼神扫到那条从腰间垂下的银链。从外套下面露出来一小节,在林响的腿侧荡秋千。 沈青杉推了一下镜架,“今天这么漂亮,是要去约会吗?” 林响对他眨眨眼,“是哦。” 听到预料之外的回答,沈青杉挑了一下眉。 林响弯了弯眼眸,“我一会就把你丢路上,然后跟别人去约会。所以你有什么话,就快点说,我很赶时间。” “哦,”沈青杉不慌不忙地清算,“是和昨晚那个黑皮体育生?还是你在云关的青梅竹马?或者是其他我还没见过的人?” 林响说不过他,就有些恼羞成怒,气呼呼地走在前头。 路上,沈青杉问林响,应该还没有忘记昨晚对自己说的话吧。林响灵光乍现,发现了一个装傻的绝佳好机会,于是便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青杉笑了笑,说好可惜啊。 “响响,你记性真的很差。” 沈青杉不止一次说他的记性差了,总觉得他是话里有话,但林响现在正在装傻,于是就不反驳了。 民宿这一片很幽静,路上没什么人,等快到古镇的时候,林响就不让沈青杉让沈青杉离远一点走,制止他靠太近。 他们先到古镇上吃午饭,虽然这个点,已经该到吃下午茶的时间了。 路上,林响向沈青杉介绍自己的动物朋友。这里一只泰迪,那里一只奶牛猫。看得出来林响和这些宠物的关系很熟悉,一叫它们的名字就兴奋地飞奔过来。 “小狗王响响。”沈青杉在旁边评价。 林响觉得这个称呼挺神气的,欣然认下。 “我跟你说,这里有一只金毛,跟山贼似的。遇到的话要小心一点,不然它会拉着你,要人去超市给他买吃的。”林响左看右看,没有发现那只金毛,不知道又去哪里堵人了。 林响带着沈青杉走过青龙石桥,想要去找一家自己平时喜欢的餐厅。 林响在一旁闲聊,“你头像里的小狗,是你养的吗?” 沈青杉:“以前是我妈的小狗,她太忙了就让我养,上班后我变忙了,没时间遛狗,照顾不好它。” 桥上马夫牵着马走过,脖子上戴着铃铛,招摇过市。 沈青杉问林响会骑马吗。 林响得意道:“当然了,我以前都是骑马去上学的,有时候还骑牛呢。” 沈青杉将信将疑地问:“真的吗?” “假的呀!”林响笑起来,“好笨,怎么会有人信。” 沈青杉有些无奈地看着他。看到他弯成小桥一般的眼睛,还有那两颗让人难以忽视的虎牙。 如今已是盛夏,桥头却春色不减。 雪山上的冰雪融水,汇成清澈的青龙河,从石桥下流淌而过,深绿色的水草随波摆动,婀娜多姿。 “沈医生,你觉得这里好看,还是云关好看?”林响看上去心情很好,他心情好的时候,脚步会变得轻快。 柳树上一片细细长长的青叶飘落到林响肩头,沈青杉随手将它拿下来。 “这里。”沈青杉不假思索地说。 林响不满意,“那下次,你别去云关啦。” 原来是个不能实话实说的问题,沈青杉了然,接着补充,“但我更喜欢云关。” 林响点点头,想要为难一下对方,“为什么喜欢?说出三个原因。” “一个就够了吧,”沈青杉轻飘飘地说,“因为喜欢的人在云关。” 有人总喜欢用些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让别人心里翻云覆雨的话。 林响停住脚步。 四方街上有很多分岔路口,四通八达。林响脚步一滞,忘记自己本来要去哪里。 “……”随便选条路走吧。 一直到他们走进餐厅,面对面坐下,店员将热腾腾的菜肴端上来的时候,林响都还是在强装镇定。 他的筷子没拿稳,不小心从手上摔下来。猫腰下去捡的时候,差点和赶过来帮忙的店员磕到头。 沈青杉夹了一块排骨放到他的碗里,似笑非笑,“你紧张什么?” “我没有。”林响嘴硬,夹起排骨,想沾一下旁边的酱汁。 沈青杉眼疾手快地阻止他,“那是茶水。” “” 林响用筷子戳戳那块排骨,假装语气很轻松,“沈医生,你这次在丽江,待多久啊?” “一天。”沈青杉说。 林响抬起头,“一天的意思,是你明天就走?” 沈青杉颔首,“嗯,有点事情要回去处理。” 林响有些愣怔,失落感朝他铺天盖地袭来。但好处是,他的脑子现在清醒了,刚才的紧张和悸动都被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 他垂下眼,整理一下表情。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恢复了往常的笑意,“我以为你在丽江,要待一段时间呢。对了,钟医生呢,已经回去了吗?” “没有,他去了大理。” 沈青杉凝视着面前的人,“响响,我过段时间再来找你。” 林响轻抿一下唇,旋即又笑起来,“那你可能找不到我,我过段时间,就不在云南了。” “去哪?”沈青杉接着问。 林响垂下脑袋,继续用筷子戳着碗里那块被翻来覆去折腾的排骨,轻声嘟哝,“不告诉你。” 吃完饭,他们在束河古镇逛了一圈。林响说他之前发现一个地方,可以远眺玉龙雪山。 他带着沈青杉,往古镇地势高的地方走。这一路上都是石头路,还有依山而建的当地民居。 七拐八绕,中途林响还迷路了三次,走到上面的时候,正好到傍晚时分。 “这里以前是个观景台,但实在是太难找了,没什么人知道。”林响拍拍石凳子,招呼沈青杉一起坐下。 玉龙雪山就在眼前,这个时节的山顶没有雪,但山体被黄昏染得金黄,与晚霞拥抱在一起难舍难分。比起其他气势磅礴的雪山,玉龙雪山更显得秀丽柔美。 林响忽然想到什么,神情有些激动,“沈医生沈医生,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诗。” 沈青杉截断他的话:“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吗?” 林响一愣,“你还学过读心术?” “你之前有念过,星回节晚上的时候。”沈青杉真是拿他的记性一点办法都没有。 林响撩开被风糊到脸上的发丝,露出左耳上的黑色外机。 “你右边耳朵的听力是多少?”沈青杉问。 林响转头看他,“60到70,不戴助听器的话,听不清人说话。” “后天的吗?神经性还是传导性的?” “后天,传导性的。” 沈青杉想了想,“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你以前的病例发给我。” “嗯?”林响一愣,“你是耳鼻喉科的呀?” “我不是,但我可以拿给医院的同事看看。”沈青杉说。 林响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那你在什么科室?平时治什么的?” 沈青杉单手捏住他的脸,“儿科,专门治你这种小朋友。” 林响不信,拿开沈青杉的手,刚要说什么,一阵手机铃声在两人之中间响起。林响的手机铃声是蜗牛电话虫,非常破坏气氛,他有点尴尬。 沈青杉看到林响握着手机,也不接,就问他谁打的。 “你亲戚呗”林响嘀咕。 “不想接?”沈青杉问。 “嗯,上次跟他聊天,不太愉快。”林响撇了撇嘴。 阿裴几乎每天打电话过来,但林响没接。也发过来很多条道歉的消息,林响也是随意敷衍一下,但又不忍心真的把人拉黑。 “给我,我帮你接。” 还没等林响反应过来,沈青杉已经拿过他的手机,行云流水地点了接听,放到耳边。 “是我。” 沈青杉站起来,走到一旁去通电话。 “诶?”林响愣愣地看着沈青杉走远的背影,听不清他们的对话。接别人电话,怎么能接得这么自然啊? 沈青杉聊了还不到两分钟,便挂了电话走回来了。 林响拿回自己的手机,紧紧握在手里,跟被抢劫的手机失而复得一样。 “你们聊了什么?”林响警惕地问。 沈青杉在他旁边坐回去,“他最近应该会歇停一段时间,不会找你了。” “你威胁人啦?”林响震惊地瞪大眼睛。 “威胁了。” “” “那还聊了什么?”林响紧张地问。 沉沉的暮色中,沈青杉望着林响,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他跟我说,你有一个喜欢的人,喜欢了很久,是吗?” 第22章 飞花触水[VIP] 林响的唇微动了动, 眼神在黄昏里失去焦点。 沈青杉见过他这个表情,是林响的大脑一时间运转不过来了。他在踌躇,在犹豫, 在想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过了许久,林响目光空空,盯着自己放在腿上的两只手, “他没说错,我确实有喜欢的人。” “在哪?”沈青杉问。 “很远的地方。” “所以你过段时间不在云南, 是因为要去找喜欢的人吗?”沈青杉问。 林响一顿,点头。 沈青杉沉默了。 林响很心虚, 紧张得手心发凉,不敢看他。 “那个人他喜欢你吗?”沈青杉问。 “…我不知道。”林响摇了摇头。 他是真的不知道。因为他口中所说的那个人, 根本就没有名字, 连样子都是模糊的。 但是那个人很好, 很温柔。会在他遇到危险时,拼尽全力保护他,会在他弄丢了助听器听不见声音时,在他的手心上写字,还会在他忍不住哭的时候, 帮他擦眼泪。 那段时间里,他很坚信这个人是存在的。但后来又发现, 那原来只是他自己的幻想。因为除了他本人外, 没有人见过他记忆中的人。 当时发生了意外, 后来哥哥带他去医院做检查,顺便也挂了个心理科。医生说他因为遇到危险, 面对极度精神恐惧状态下,加上发烧意识不清, 触发了大脑的防御机制,创造出一个保护者的幻觉,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所以他相信了,相信那个人真的是自己凭空捏造出来的。 几年前阿裴对他告白的时候,他利用这个由自己创造出来的人,来拒绝对方。如今他故技重施,是想要切断和沈青杉的联系。 林响觉得自己真是个坏人,总是在辜负别人的心意。 但上次他说谎时,只是觉得有些内疚难安。这次他却感受到了莫大的悲伤,心里一阵阵地泛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日落的缘故,他觉得难过。 沈青杉轻叹出一口气,“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哭什么。” 他捧起林响的脸,用指节揩去那些挂在眼角摇摇欲坠的眼泪。 林响的眼珠颜色很黑,黑到边缘泛出一圈轻盈的蓝,像一面深水湖。湖边抽出毛茸茸的绿草,草上开满遍地野花,野花上有残余的露水,像在湿吻着他的手指。 林响抿了抿唇,新的眼泪又不讲道理地滑落下来。 沈青杉看见后也顿了一下,用指腹将淌过脸上的泪水抹掉。 “是我欺负你了?”沈青杉盯着他红红的眼眶,轻声问。 林响点头,很快又摇头。无论沈青杉再怎么轻声细语地问,他都只是摇头,把别人的手都哭湿了。 下山的时候,林响绝望地心想,啊,又要变成单眼皮了。 白昼消失,夜晚轮转。站在高处上,能看到束河古镇微光浮动,是千百盏灯汇聚而成的金色光海。 路上的石板路历经多年的风霜磨损而变得光滑,他们借着路上的屋子,屋子门前燃起的小灯,往古镇漫步回去。 林响走得很慢,好像是故意想要落在沈青杉身后。 沈青杉回头看他,朝他伸出手,“路滑,要牵一下吗?” 林响没有说同意,但当沈青杉微凉的手握住他的时候,他也没有拒绝。 沿着小路一直走到古镇中心,人烟开始多起来,沈青杉主动放开他的手。 林响拍拍自己的脸,强行打起精神,笑着上去拍拍沈青杉的肩膀,说带他去吃饭。 他带沈青杉去了一家餐藏式餐厅。餐厅的门口坐着一只潦草小白狗,年纪已经挺大了,好几年前就在,但眼睛仍然亮亮的,很可爱,白天它就躺在门口晒太阳,晚上坐着打哈欠。 林响将桌上那本汉藏双语的菜单拿起,递过去给沈青杉,“沈医生,我一直想请你吃饭来着,你之前帮我捡到助听器。你不要跟我客气嘛,也不要自己去买单,不然我生气了。” 沈青杉手接过菜单,观察着林响的表情。 对方正在假装不高兴,却眼含笑意。因为哭过的缘故,眼睛和鼻尖都有点红红的,看上去更有面泛桃花的感觉了。 沈青杉说,他的情绪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林响解释,自己会突然在某个瞬间蹦出很多想法,不然怎么叫想想呢。 穿着藏袍的服务生上了一壶酥油茶,沈青杉握着明黄色的茶壶柄,拿过林响的杯子倒茶。酥油茶热腾腾的,冒出氤氲的奶香。 “你怎么把之前的名字改了?”沈青杉问。 林响呼呼地吹着酥油茶,双手捧着杯子,解释道:“我哥改的,小学的时候改的。听说是我阿爸想了半年,才想到的名字,估计他要是知道,能被气活了。” “那你半岁前没有名字,他们怎么叫你?”沈青杉坐在对面看他。 “叫幺儿,我当时在家里,年纪最小。” “幺儿。”沈青杉念了一遍。很平常的两个字,在他口中说出来,好像被反复地品尝。 林响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抿了一口酥油茶。 杯中的酥油茶,色泽浓郁,茶面上浮着一层奶渣和泡沫,林响放下杯子,“阿爸给我取的名字,是因为想念的想,因为他想念阿妈,想要她快点回家。我出生的第二个月,阿妈就离开云关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名字是东晴哥改的,就是你昨晚遇到的……”林响回想起来还觉得尴尬,于是刹住嘴,清了清嗓子。 “不过,哥帮我改名字的事,我挺感动的。他说,我是一个独立的人,阿爸对阿妈想念,不该寄托在我的身上。所以他就帮我改了名字,应该是希望我以后可以,听得见声音吧。” 沈青杉对他笑了一下,“我觉得你的新名字很好。” “我也觉得。”林响也对他笑。 想念的想,听上去有些悲伤。因为见不到面,所以才会昼思夜想。 但响响就是一个很热闹的名字。沈青杉觉得,他哥帮他改的名字,承托的大概不止是希望他的听力问题能够得到痊愈,而是希望他,即使听不见,往后的路也能人声鼎沸,处处有回响。 林响终于成功地请沈青杉吃了一顿饭,这让他觉得心里好受不少。不然他总是觉得自己受沈青杉很多照顾,却没什么能回报的。 吃了晚饭,他们在岸边散步消食,这个季节楸木花早已凋落成泥,虽然错过了飞花触水的景象,但依旧很美。 沈青杉又问他,湖边路滑,能牵吗? 林响疯狂地摇头,说不行不行,人好多。 沈青杉换上一副失落的语气,“不行吗?今晚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林响愣怔住,“你以后,都不来云关了?你不也是半个云关人吗?” “半个都算不上,四分之一个还差不多。” 他们在河岸边驻足,沈青杉看人时,神情很专注,“你要是想要我来,我就来,要是你不叫我来的话,我就不来了。” 林响拧起秀气的眉,怎么这样啊,把这种世纪难题抛给别人。他沉默一阵后,说:“跟我去一个地方。” 四方街广场的夜晚燃起篝火,不分游客居民,互相牵着手,绕着篝火跳舞。 他们站在人群边缘,双手垂在身侧。 沈青杉明白他的意思,主动伸出手过去,轻握住林响的手。 林响动了一下手指。只要站在篝火旁,他们交握在一起的手,就不再显得奇怪。 林响再一次感谢篝火赋予他的勇气。 四方街的篝火结束后,沈青杉说想喝他调的酒,两人又去了晚边小酒馆。小酒馆的同事见到林响,有些诧异,随后调笑他爱岗敬业。 在吧台的话就很难避免跟其他客人们聊天。林响让沈青杉坐在卡座上,自己调好酒后就过去。 知道沈青杉明天还要坐飞机回江市,所以林响将酒的浓度降了又降。 沈青杉喝了一口,抬眼看他,“这是果汁啊。” “什么呀,有酒精的,加了朗姆。”林响反驳道。 “加了两滴吗?好险,再多一滴我就喝醉了。”沈青杉的眼眸蕴着淡淡的笑意。 “那你别喝!”又在阴阳怪气,林响要夺回他的酒杯。 沈青杉握住他的手,“没说不喝。” 想到这里是自己的工作场所,到处都是相熟的人,林响脸一下子就热了,还好灯光昏暗,看不出来。 “你放手。”林响低声说。 “好。”沈青杉虽然是放手了,但他变本加厉,得寸进尺地坐到和林响同一边的沙发上。 林响往里面挪一点,他就挪进去一点,对林响说话的语气有些无辜,“我这么见不得光吗?是我长得丑,让你拿不出手?” 小米正好走到卡座,猛然听到这句话,左脚踩右脚,差点摔进他们两人怀里。还好他在关键时刻爆发出极大的潜力,撑住了自己。 林响也吓了一跳,惊慌地解释,“不是不是,他开玩笑。” 小米稳了稳身形,摆手示意,“明白,明白。”小米说完,向林响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小米灵活地挑挑眉:好你个林响响,把大帅哥都调自卑了。 林响响眉心紧皱:他装的,你看不出来吗? 小米撇撇嘴:我看不像。 林响气得不行了,感觉这个沈青杉好茶啊! 他们两人在小酒馆待了许久,同事从一开始的好奇打量,后来加入聊天,到最后小酒馆打烊关门后,他们在小酒馆里玩起桌游,跟团建似的。 夜深了,大家如同群聚后又四散的飞鸟,飞回各自的巢穴。 回民宿的路上,林响选了一条绕得最远的路。 沈青杉的记性很好,他记得林响住的民宿不在那个方向上,但也欣然地接受他这个悄悄绕路的行为。 他们走在路上,没有怎么说话。 这条路线在古镇周边,晚上比白天热闹,路上林立嘈杂的酒吧。不是晚边那种有情调的小清吧,而是有些混乱喧哗的迪吧。 这种地方明显是事端滋生的高发场所。 林响走到这里时,已经开始后悔了。 正想着要不要往回走,换条路线。他忽然听见漆黑的小巷子中,有人争吵推搡的声音。 那是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堵住了一个落单的年轻女性。 女生怒骂那个男人:“我的朋友都在里面,他们一会就会出来找我,你再不滚开,我就要报警了!” 中年男子喝得酒气熏天,见对方不配合,好像完全失去了理智一般,想要伸手去拉人,女孩大骂,抬手甩了那个中年男人一耳光。 男人嘴里骂着脏话,拳头就要朝着女生挥过来。 女生突然感觉手腕一紧,有人从身后拉住她,用力地往后一带。她尖叫一声,堪堪躲过男人的拳头。 林响将人拉到身后,偏头对她说:“去找你的朋友。” 女生回过神,连忙说谢谢,提醒他小心点,她会帮忙报警的,说完便快跑进隔壁的酒吧里。 男人见报复不成,便想要将气都撒到这个大半夜多管闲事的人身上。他骂骂咧咧上来,正要准备动手,就被人一拳打到墙壁上,发出一声惨叫。 林响站在旁边,愣了一下,无声地“哇——” 沈青杉甩了甩手,推一下眼镜。脸上的表情好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从巷尾边跑过来五六个人,似乎是这个男人的朋友。 林响见势不妙,拉上沈青杉的手就跑。 身后五六人边追边骂,林响拉着沈青杉,跑进巷子里,左拐右拐,把那些人甩掉。 他们躲进一条安静漆黑的巷子里,旁边便是青龙河,河面在月光下泛起银色的水光,水底绿油油,是青荇招摇。 林响喘着气,胸膛在起伏,心跳又乱又快。露出的左耳垂上,那颗皓石耳钉很亮,荡着水波的眼底很亮。 “在笑什么?”沈青杉轻声问他。 林响脸上笑意明亮,从唇边漏出来的小虎牙也很亮,他深呼吸一口,“我觉得,很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沈青杉眼神直直地注视着他。 “我们逃跑了。”林响断断续续地说。 “你知道什么比逃跑更有意思吗?是私奔。”沈青杉说。 “怎么私奔?” 私奔是两个人的事,两个相爱的人才能私奔,无心之人那叫结伴出逃。 沈青杉低下头,缓缓地靠近林响的脸,在双唇快要贴近之时,又停下来,“可以吗?响响。” 云雾散去,月光没了遮挡,清辉落满河。每当月亮升起的时候,林响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动。 他的手搭上对方的肩膀,决定今晚先将全世界抛在身后,朝沈青杉迎了上去。 第23章 潮湿夜色[VIP] 双唇相贴的瞬间, 林响感觉身体里有一阵电流窜起,从头到脚都是麻的。心跳很重,身体却很轻盈。 他蜻蜓点水般地亲了沈青杉, 又迅速离开了,脸上立刻便烧了起来。 沈青杉对他微微一笑,“就这样?” 林响的手还搭在对方的肩膀上, 红晕从耳后蔓到脸颊,声音黏黏糊糊, 像桃花树上结成的琥珀似的桃胶,“不然, 你还想怎样呀?” 沈青杉的手抚上林响的后脑,“响响, 以前有亲过别人吗?” 林响垂着脸摇摇头。 听到沈青杉又在笑, 林响咬着下唇, 轻轻抬起眼,“笑什么,我不会亲人,你要教我吗?” 沈青杉的手移到他的后颈,修长有力的手指轻捏住那里。脖子好细, 好像用力就能捏碎,“我教你, 你用来亲别人怎么办?” 林响轻哼哼, “那我亲别人的时候, 不让你知道。” 碰到林响后颈伤口处的防菌贴,沈青杉又将手移了回去, 揉着他脑后的细软的发丝,“怎么亲了我还要去亲别人?” 林响脸上的温度刚降下去, 又涌上来,“你这话说得,好像我单方面亲你一样,我们这样叫接吻。”他越说越小声,最后两个字声如蚊吟。 沈青杉低低地笑出声,“你懂什么叫接吻。” 林响看着他,澄澈无暇的眼神,好像能照出这世界上一切的欲望,“那你懂吗?” 他刚说完,便看到沈青杉摘下了脸上的镜架,夹在指间,那只手又绕回林响脑后,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 沈青杉低下头,不由分说地吻下去。 吻不断加深,林响的手指也不自觉地用上力气,攥紧沈青杉的双肩。 呼吸不上来了。林响觉得自己变成河里那条鱼,明明是水生生物,却快要在水中溺亡。 沈青杉吻得好用力,把他的唇肉都磕疼了。 等到对方终于松开唇,林响张开嘴,想要骂人,但只来得及说了句“沈青杉”,沈青杉又吻了上来。 “呜” 趁林响没有防备,沈青杉轻松地撬开他的牙齿,长驱直入。温软的触觉吓了林响一跳,想要往后躲,但只会迎来对方更猛烈的入侵。 沈青杉收紧手,让林响不得不贴向自己。 林响忍不住推一下抓紧的肩膀,但浑身都发软,手上也没了力气,只能从喉间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表示不满。 沈青杉听见了,舌尖却用力地顶上他的虎牙,又来回摩擦了好几遍,故意使坏似的。 林响感觉到那只放在自己腰上的手,伸进了外套里。 手下面是衣服,衣服下面是那条细长的银质腰链。那只手隔着衣服在轻轻地摩挲,勾勒链条的形状,沿着银链游走。 沈青杉终于肯放开他。林响脑袋靠着他的肩膀,用力地喘息,汲取新鲜的氧气。 沈青杉任他调整呼吸,转去亲他的左耳上的耳钉。湿润的吐息扑在耳边,他一边亲一边说话,“响响,能让我看看吗?” 林响眨了眨眼,眼里荡着水光,饱满的唇被吻得又红又湿润,“看什么?” 沈青杉没说话,仍然亲他的耳朵,手上加了点重量。 林响被吻得很痒,想躲开,又被强行掰回来,他小声嗫嚅,“天那么黑,怎么看得见。” 沈青杉很可惜地说,“看不见,那碰一下可以吗?” 林响没应声,沈青杉在他耳边一直低声说话,说很喜欢他,说让他变成一只真的小狗,这样就能轻易把他带回家…… 大脑里面一直在嗡鸣,但仍然盖不住沈青杉的声音。林响的耳朵烫得不像话,不管沈青杉问什么,他只顾得上胡乱地点头。 沈青杉得逞的手伸进柔软的衣服下摆,往里面探去。 林响的身体很热,原本冰凉的银链也被体温捂暖,沈青杉用指腹在他的腰窝处轻轻摩挲。 不是说碰一下,怎么还摸来摸去的……好得寸进尺的人呀。 林响看上去还醒着,实际上已经晕了。眼前冒出来彩色的泡泡,一个接一个。 无边夜色撩人心弦,沈青杉牵着他走在路上,说要带他回去。林响也没问他要回哪去,人就晕乎乎地跟着走了。 “到了,响响。” 沈青杉的声音将他唤醒,林响抬头,看到的是自己住的民宿门口。 林响耳后的余温未褪,眼神有些飘忽,“那我,回去了?” 沈青杉摸一下他的发顶,“嗯,回去吧。” 林响往前走了两步,走上门口的石阶,又回头,“沈医生。” 沈青杉仍然站在原地看他,“怎么了?” 林响踌躇许久,他盯着脚下的石阶,像是豁出巨大的勇气,“那个,生日愿望,你要用吗?” 沈青杉走道石阶前,“你上次说的限制条件,还存在吗?” 上次说的限定条件,林响记得的,他没有真的喝到那么醉。 他当时说的是,不想谈恋爱。 沈青杉这么问他,是因为想要跟他谈恋爱吗?他不理解,沈青杉怎么会想要跟自己谈恋爱,他们一点也不合适。互相喜欢弥补不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弥补不了江市到云关的距离。 民宿门口的小灯照在他们身上,夜阑人静。过于沉寂的环境,总是让人有些心生不安。 林响攥紧自己的手指,欲言又止。 两阵风吹过去,他才很轻地说:“嗯,存在。” 又是沉默过后,沈青杉用他一贯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知道了。” “除了那个,”林响犹疑了一下,“其他都可以。” 沈青杉沉吟片刻,“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林响微微一顿,点点头。 他看到两人投在地上的修长影子,影子里的沈青杉抬起手,放到他的脑袋上,说话的声音很温润,“我希望你好好生活,健康开心,不要消沉,不要难过。” 林响愣住了,倏地抬起眼看他,“就这样吗?” “嗯,就这样。”沈青杉的手抚上他的脸,“响响,想见我的时候,记得让我知道。” 沈青杉让他进去,林响却说今天想看他先走。 沈青杉说好,走出去没多远,林响又在身后叫住他。 “沈医生!” 他听见仓促的脚步声,转身回头时,林响直接扑进他的怀中。 突然感受到对方的温度,沈青杉错愕了几秒,才搂住怀里的人。 林响很快松开手,后退了几步,“再见。”他弯起眉眼笑,笑得像是要跟人诀别。 林响迈进民宿的院子,精神有些恍惚,他凭借着肌肉记忆,刷卡打开了自己房门。 沈青杉走了。 他要回江市,而自己要去西北。他归人海喧嚣,我要奔赴旷野。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千公里,变成三千公里。 他走到房间阳台上,点了一根烟,以为可以慰藉自己的心情,但是起不到任何作用。他咬着烟,手撑着自己的膝盖,眼泪就这样滑下来,在唇珠上停留,再滴落下来,砸到手背上。 爱大抵就是这样,令人难过,令人痛苦。喜欢不是得到,是失去。 他一边谴责自己的软弱,一边又庆幸自己的清醒。 清醒真是一种令人失望的心情。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喜欢沈青杉,也清醒地知道他们不应该再向对方靠近了。 他用手背抹掉脸上的眼泪,抽着气,去吸了一口手上的烟。烟雾呛到喉咙里,再咽下去,感觉五脏六腑都被灼伤。 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咳到眼泪失控地飚出来,生气地把烟用力摁到烟灰缸中,可怜地拧成一团。 洗了澡躺在床上,睡不着。眼神空洞洞的,脑子里却满是画面。 他拿过手机,上下翻动着好友列表,每次扫到沈青杉头像上那只可卡布小狗,就迅速地划过去。思来想去,他给林东晴发了一条信息。林东晴和詹星明天就要自驾去西藏,今晚是他们待在丽江的最后一晚。 铃响响:[哥,你睡了吗?] 林东晴过了好一会,才给他回消息,说还没,问他怎么了。 铃响响:[我有点睡不着,能给我两颗你的蓝莓软糖吗?] 他说的蓝莓软糖其实是褪黑素,有助眠效果,吃了人晕乎乎的,容易睡着。 东晴哥:[下来拿吧。] 林响穿上外套,出门前还检查了一下仪容仪表。看得出来眼睛有一点肿,万一哥问起来,他打算说自己睡不着,所以眼睛肿了。 他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走下楼梯。 楼下的房间里,林东晴刚起身下床,拿起摆在床头柜上的褪黑素,准备拿出去给林响。 床上的被子动了一下,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拉住林东晴的手臂,恹懒的声音问:“大半夜的,偷偷去哪?” 林东晴拨开詹星额前的头发,在上面落下一个吻,“拿点东西给响响,你先睡。” 詹星转了个身,背对着他,“那你要早点回来啊…” 林东晴摸摸他的开始留长的头发,“很快就回来。” 林东晴打开门,看到林响就站在门口,眼睛还有点红,不像是熬夜熬的。 林响拿过褪黑素软糖,吃了两粒,又将瓶子还给林东晴。 “要聊聊吗?”林东晴问他。 林响想了想,点点头。 “等我一下。”林东晴转身回了房间,弯下腰对着床头的人轻声说了几句话,又走到门口。 他们在庭院里的六角凉亭坐着,林东晴单刀直入地问:“你谈恋爱了?” 林响吓了一跳,他还什么都没说呢,“不是不是,没谈恋爱啊。”他匆忙地否认,好在他是真的没谈。 林东晴疑惑地问:“那是怎么了?” 林响沉默许久,不知道该怎么说。林东晴比他大十岁,从小学开始就一直作为家长他去参加他的家长会。跟林东晴聊这些,就好像早恋的孩子跟爸爸妈妈聊自己在学校暗恋的同学,既觉得尴尬,又怕被责骂。 “哥,你跟詹哥怎么样了?”林响小心翼翼地问。 怎么反倒关心起别人的事来了,林东晴无奈:“还好,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哥,你怎么能坚持,喜欢一个人那么多年。”林响垂下眼帘,“明明你们分开了,也很久没见过面。” 林东晴的眼神下意识地投向那间房,“喜欢是不需要坚持的事,而想忘记一个认真喜欢的人很难。” 一颗真心交付出去,就是别人的了。 林响盯着面前的大理石桌,桌上的纹路像流水,恍惚间竟然看到水在流动,“你们分开的时候,会后悔当初在一起过吗?” 林东晴想到以前的事,有些出神,“不会,我相信詹星也不会的。只是我经常觉得,自己亏欠他很多。要不是我,他可能过得更好。” 林响安慰他:“几年前,詹哥在云关的时候,他就跟我说过,认识你这段时间,是他过得最开心的日子。他现在,肯定也是这样认为的,所以,才会重新和你在一起。” 林东晴怔忪,慢慢地回过神,露出有些动容又无奈地笑。 他轻拍林响的脑袋,“响响,你跟我不一样,不需要他人的感情作为生活的动力,也没有办法保证对方会不会一直真心对你,有些距离是难以跨越的鸿沟。要是发现一段感情会对自己造成负担,不要留恋,不要给别人伤害自己的机会。” 林响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林东晴继续叮嘱他,“你去西北那么远,一定要记得注意安全。别总是随便相信别人,记得每天给我打个电话。” 他们聊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褪黑素的效果上来后,林响禁不住强烈的睡意,和林东晴匆匆道别,回了二楼房间。 他躺回床上,眼皮打架。入睡前,在回忆和林东晴的对话。 林东晴不让他一个人出远门,于是他谎称说是约了朋友一起在甘肃碰面,但实际上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他是第一次独自去这么远的地方,不知道会不会很孤单。他忍不住又想起,那个逼仄的巷子里灼热湿润的吻。他下意识地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双唇。 爱情果真是精神鸦片,想要,忘不掉,欲罢不能。 翌日,林响像往常一样睡到自然醒,中午从床上爬起来,顶着大太阳去找同样住在束河附近的小米吃饭,下午到处闲逛打发时间。 在束河的日子里,小米有时会骑车载上他,一起到大研古城附近的金甲市场买菜,再叫上小酒馆的其他同事聚餐,热热闹闹一顿后,在傍晚时分成群结队到小酒馆开工。 最近这几天,沈青杉一天不落地给发来信息,林响每条都回复,但就是没有主动找对方说过话。也许是对方也发现了他的刻意回避,渐渐地,也减少了发信息的次数。 就这样在束河度过了风平浪静的一周后,林响要准备启程去西北了。 他的第一个目的地是甘肃敦煌。从大理机场出发,先到重庆转机,再飞到敦煌。早上出发,到达的时候估计已经天黑了。 出发前一个晚上,他把行李收拾好后,关灯躺在床上。在黑夜中手机亮着白光,他点开和沈青杉的聊天框,将他们认识第一天起的聊天记录看了一遍,又点开他的头像上的小狗,用指尖在屏幕上不舍地戳了戳。 最后他将界面下滑到底,点击“删除联系人”,确认删除。 ==========作者有话说:========== 萌脸烧小渣狗 沈医生:亲死算了。 — 不好意思大家,最近几天太忙了,努力恢复日更中…… 第24章 敦煌日落[VIP] 林响喜欢在云南到处跑, 但是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云南。今天在去大理机场的路上,还在网上搜索搭乘飞机的流程。 第一次独自旅行,干什么都觉得很新鲜。 大理没有直达敦煌的航班, 要在重庆换乘。趁着换乘的时间,林响坐轻轨到重庆市区,在解放碑附近的巷子里吃了一顿火锅。 光是路上的时间, 就花了一整天。他抵达敦煌时,已经接近深夜。 西北地区天气干燥, 昼夜温差大。林响从机场刚出来,就被一阵风沙糊了眼睛。 他预订的那家民宿, 老板提前一天和他联系,了解到他坐的航班差不多凌晨才到敦煌, 主动提出要去机场接他。 林响按照民宿老板给的指示, 找到那辆黑色的SUV。老板下车和他打招呼, 帮他搬行李上车。 这间民宿的老板是个年轻的西北男人,看上去没到三十岁。轮廓硬朗,头发理得很短,人很热情,性格有点大大咧咧的。 他们上了车, 车厢里放着流行乐,这对林响来说太吵了, 所以在对方同自己说话时, 林响完全没听清。 “不好意思, 音乐太大声了,我听不见你说话。”林响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他听不清,讲话方式变得一字一顿的。 民宿老板下意识地看过去。林响耳边的碎发有一部分挂在耳后, 耳廓上的助听设备露了出来。 老板先是愣住了,反应过来后赶紧关掉了音乐,尴尬地道歉。 他对林响介绍自己的名字,彭远原。可能是怕林响听不见,他刻意加大了说话的音量。 林响有些疑惑,他听见对方很有气势地喊出自己的名字,“演员?” “远方的远,草原的原。”彭远原笑起来。 “你应该是大学生吧,暑假一个人来西北旅行吗?”彭远原问。 “是呢,我一个人来的。”林响回应道,为了避免说话卡壳,他刻意将语速减慢。 彭远原知道他听力不好后,可能是怕说错话,也可能是怕林响又听不清尴尬,收起了刚见面时的大大咧咧,每一句会都提前斟酌一下,显得有些不自然。 林响扭过头去看敦煌的城市夜景,这里的街道很干净,偶尔有几个行人慢悠悠地走在暖黄的路灯下。西北小城,比林响想象中的看上去更温馨。 民宿在月牙泉小镇边上,离鸣沙山很近。 开车途中路过鸣沙山,林响从挡风玻璃看过去,晚上漆黑一片,高大的沙山看上像一片巨大的黑色海浪。 好渗人……林响默默地收回目光。 彭远原建议他一天的行程里,早上可以先去参观莫高窟,中午在市区吃饭,下午再到鸣沙山看日落。 林响是个没有早上的人,即使是出来旅游,也不想面前自己强行改变作息习惯。 彭远原听到他这么说,哈哈地笑,“那就中午再去莫高窟!” 这里的民宿是清一色的异域风格,沙黄色的外墙,和周围沙漠的景色仿佛浑然天成。 办理好入住后,彭远原送林响到二楼的房间,顺便介绍了一下房间里的设备。 “西北的天气很干,很多南方人来第一天就流鼻血。你睡觉的时候可以把床头的加湿器打开。”彭远原提醒他,“有什么需要的你尽管来找我,我住在走廊尽头那间。” 林响观望着房间里面,挺宽敞的,有很大的落地观景玻璃,“好哦,谢谢彭老板。” 彭远原抹了抹自己的后颈,“叫这么客气,喊我名字就好了。要不喊哥也行,你跟我妹妹一样大,她平时在莫高窟当讲解员,你明天说不定能遇上她。” 林响笑笑,“哦,那谢谢远原。” 彭远原也没想到他叫这么自然,不由一愣,乐得笑出声,“对了,你喜欢喝酒吗?这里附近有个酒馆还不错,你去的话就跟老板说是我民宿的客人,让他给你打折。” “好。”林响点点头。 他在这间民宿定了两个晚上,打算明晚再去探探店。今天舟车劳顿,他现在只想快点去洗个热水澡,然后躺床上去睡觉。 林响走出房间阳台外面,阳台正对着沙山,晚上没有光线,看上去像是一片黑色的海。 西北的风比云南要强劲得多,吹得人有点冷,脸干干的,他速战速决地拍了张照片,配上文案,随手发了条朋友圈。 [海景房。] “嗯?从哪里开始是海?”钟赫文奇怪地说。 “什么海?”沈青杉问。 钟赫文正和沈青杉通话,他要邀请沈青杉去参加明晚的同学聚会。但话说到一半,突然又开始说什么海,莫名其妙。 “我刷到林响新发的朋友圈,诶,这个地方我知道,是鸣沙山。应该是在月牙泉小镇那边的民宿,我大学的时候去过。”钟赫文接着说,“林响去敦煌了?时间真多啊,好羡慕大学生。”他的休假结束后,别人在citywalk,他只能在医院CTwalk了。 沈青杉一顿,“你什么时候加了他的微信?” 钟赫文回复:“在云关寨子的时候,我说下次去他家民宿住,他说要给我打折,然后就加了微信。诶,好像忘了跟你说。你不介意吧?你了解我的,铁血直男一个” 门口传来电子锁开门的声音,两次指纹验证失败后的滴滴声后,才顺利地开了锁,门外的人骂骂咧咧地走进来。 沈青杉坐在客厅里,瞥过去一眼,对着手机那头的人说:“知道了,明天不去,没事就挂了。”他没等对方回答,就直接挂了电话。 沈明熙提着大象灰铂金包,从门外走进来换拖鞋,看见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沈青杉,满脸诧异,“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 “想小狗了。”沈青杉看了眼沙发上躺着的小狗,又抬眼望向沈明熙,“刚下班吗?” “对啊,累死了。”沈明熙捏着自己的肩,“一大早就要赶通告。” 毛茸茸的可卡布小狗正趴在沈青杉的腿上熟睡,听到来自其他人的声音后,它先是动动耳朵,旋即睁开了眼。又圆又黑的眼睛看向沈明熙,尾巴兴奋地甩来甩去,想跑过去迎接。但小狗头一转,看向身旁的沈青杉,似乎很不舍。 它为难地嘤嘤直叫,最终还是决定继续贴在沈青杉身边。 “这狗最喜欢你了,每次你一回来塔就贴着你,其他人都看不上。”沈明熙走上旋转楼梯,没两步又回头劝沈青杉,“你要是没事就在这多待几天呗,陪陪两位老人家,怎么就知道惦记狗。” “知道了小姨。”沈青杉应道。 沈青杉一下下地摸着小狗脑袋,小狗舒服得哼哼唧唧地往他的手心蹭。 小狗,要是全世界的小狗都跟你一样乖就好了。 “这狗叫什么名字呀?”林响蹲在地上问。 “它叫胡羊焖饼!”彭思雨答道。 “胡羊焖饼,”林响点点头,“名字好长。”听起来好香。 西北的天气确实很干燥,昨晚林响没检查加湿器的水量,睡到一半水就干了。他梦到自己在沙漠中迷路,就要被晒成人干了。 他猛然睁开眼,伸手去捞床头的矿泉水,拧开后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 给加湿器加满水,但人却是一点都睡不着了。 走到阳台上,不远处的沙山映入眼帘。沙面平滑犹如丝缎,绵延起伏一望无垠,和夜晚时判若两景。虽然现在还没有阳光照耀,沙子的颜色有些暗沉发灰,但对于第一次见到沙漠的林响来说,仍然壮美得让他有些错愕。 楼下是民宿门口,传上来小狗嘤嘤叫的声音。林响往下看去,看到位年轻的女孩正在逗一只金色小狗。 那是彭思雨,是彭远原的妹妹。她察觉到二楼林响的目光,向他挥了挥手。 反正也是睡不着,林响洗漱后,戴上耳蜗和助听器,穿上赭石色的冲锋衣外套下楼。 “好可爱哦。”林响摸着小狗的头。 “把自己吃成一个罐罐子,快跑不动路了。”彭思雨拍了一下狗屁股。 “这是什么品种?”林响问。 胡羊焖饼有一身浅金色的毛发,可以完美地混入身后的沙漠中,像是它的保护色。毛发比林响见过的所有小狗都蓬松,都把眼睛挤成小豆豆眼了。而且脾气还特别好,任人怎么撸它都吐着舌头笑。 彭思雨坏笑:“比格犬,你要养吗?” 林响无语地望向她,比格犬,他还是认识的。 彭思雨邀请林响一起吃早餐,但林响记得他们民宿是不提供餐食的。彭思雨解释道,他哥出去买了,但林响不好意思麻烦别人。 彭思雨很热情爽朗,林响刚说不用,她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手机,“你别客气,我已经叫我哥多买一份了!” 他们走进民宿的庭院,这里和云关的庭院截然不同。云南四季如春,是花草树木的天堂,庭院里的绿意都要漫到墙外。而西北太干燥了,只适宜不那么渴水的植物存活,比如角落那颗尚未开花结果的石榴树,以及观赏性的沙枣,鼠尾草和仙人掌,还有一些不知名的植物,组成独特的风格。 刚坐下没多久,彭远原就提着几袋打包好的早餐回来,三人一起在庭院中吃着热腾腾的早餐。 “你尝尝这个,这个就是胡羊焖饼,特别香!”彭思雨说。 林响大惊,指指坐在一旁的胡羊焖饼,“我们这样,会不会太残忍了?” 彭思雨哈哈笑,“就欺负它听不懂。” 羊肉合汁是一种食材很丰富的烩汤,敦煌这边很常见的早餐,彭思雨舀了一勺子,等它放凉,“你应该是南方人吧,从哪里过来的?” “从云南。”林响答道。 彭思雨眼神一亮,“云南好啊,我还打算下次休假就去云南旅游呢。果然,旅游就是上别人待腻的地方待着。” 林响对她笑笑,“云南很多地方都不错,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推荐。” “好呀好呀,我们晚点加个微信吧,你家在云南哪里?” “在一个小镇上,靠近大理,挺冷门的,叫云关。” “云关我知道啊!”彭思雨激动地说,“我之前在一本书上面看到过。” “是嘛,”林响有些吃惊,他们小云关竟然这么出名了?“哪本书呀?” “是晋江上面的一本小说,名字叫《彝火》”彭思雨说,“你看过吗?” 林响摇摇头,“没有,我不看小说的。”他还以为是什么国家地理杂志之类的书呢。 “我们好像之前没怎么遇到云南的客人,是吧哥?”彭思雨问。 正在旁边认真干饭的彭远原,听到后抬起脸,“是吧,我没印象。” “那我是第一个云南客人吗?”林响弯起双眸,卧蚕也跟着跑出来。 “对啊!”彭思雨盯着他,“你的眼睛长得真漂亮,水灵灵的,对吧哥?” 彭远原转头看向林响,又低下头干饭,“对。” 吃了早餐后,彭思雨要去上班,她让林响今天去莫高窟的话,就发信息告诉自己,“你中午才去莫高窟吗?那一会吃完饭,可以让我哥带你去玩呀。” 林响摆摆手,“不用啦,我吃完饭有点困,想补一下觉。” 人家温饱思淫//欲,林响温饱思眠欲。一觉又睡到中午,他独自打车出去,在本地人推荐的一家当地餐厅吃了个午餐,沙葱炒吊龙牛肉,香得人找不着北。 吃过饭后他便打车去了莫高窟。提前联系了彭思雨,彭思雨让他看完莫高窟影片,再乘坐摆渡车后抵达后,先在原地等自己。按照彭思雨的计划行事,林响顺利加入了她的讲解队伍。 为了照顾林响的听力,彭思雨讲解的时候一直站在他的身边。 游览结束后,林响向彭思雨道谢。 “不用谢,这点小事。你一会要去鸣沙山吗?现在的门票好像是110,要是淡季的话减一半呢。” “倒是没关系啦,反正我也是免票。” 听到林响的话,彭思雨愣了一下,脸上讪然,“对不起,我没想起来。”她听林响说话挺流利的,没想到他的听力严重到是能办残疾证的程度。 林响笑着安慰她,“没什么呀,我不在意这个。免票挺好的,能省很多钱。” 彭思雨抿住唇,一脸今晚要睡不着觉的样子。 林响打车回鸣沙山,这个时间点上去,正好可以看日落。 他从沙山底下艰难地往上爬,一边爬一边懊悔叹气。 为什么要为了体验一下正常人买全票的感觉,白白花出去110块钱啊。 我很有钱吗?这日子不过了?啊? 鸣沙山上的沙子很细,像白砂糖一样。林响爬一步,滑下去半步,即使沙山上摆了梯子,仍然让人爬得力竭。 他本来竟然还打算爬到顶上的,看这情况,只能放弃了。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也低估了鸣沙山的实力。 他在沙山上找了个位置坐下,抓了一把脚边的沙子,仔细端详。鸣沙山远远看上去是淡金黄色的,但其实它里面有很多色彩斑斓的小石子,很漂亮。 他将手中的沙子扬进风里,像是往大海倒入一掬水。 日落给沙山的轮廓镶上金边。 天上悬着红日,红得有些刺眼。 林响想起来上次特地爬到山上看日落,是不久前在束河,和沈青杉一起。那天的日落是金黄色的,很温柔。西北的日落却显得苍凉孤寂,它们一点也不像,明明是同一个太阳。 黄昏在叹息中逐渐冷却,林响盯着那轮西沉的落日,直到眼眶发红。 他绝望地发现,无论他再如何粉饰太平,也没有办法忽视此刻强烈的心情。 他好想见沈青杉。 ==========作者有话说:========== 嘿嘿 第25章 月牙小镇[VIP] 发了条和夕阳有关的朋友圈后, 林响将手机放回冲锋衣的外套口袋里,小心拉上口袋的拉链。 驼铃清脆悠扬,骆驼们正在排队下班。 风来时干干净净, 吹过鸣沙山后卷入满身沙石,又奔向山底下的千年月牙泉。夏天的生命力蓬勃而张扬,连月牙泉四周的沙漠地都抽出了毛茸茸的新绿。 月牙泉见证一天的时间变化。眼看它由一面金灿灿的镜子, 变回湛蓝色,最后再变成墨蓝。太阳也下班, 瓦灯承担起它的责任,湖蓝色的灯光沿着泉水边缠绕。 夜晚的天不是黑的, 而是深邃的幽蓝,还混着暗紫。 林响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漆黑一片的夜空了。他记得小时候的云南, 阴天夜, 浓雾完全遮住月光, 天空是纯粹的黑色,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鸣沙山的梯子一路往上,好像要把人带到银河上去。 林响沿着梯子往上走,费力地来到长梯尽头,眼前却不是银河, 仍然是没有边际的沙漠。 他实在是走不动,索性往旁边一躺, 仰倒在柔软的沙面上, 才发现天上的星星也悄然攀上来。 他拿出手机, 给星空拍了张照片。顺便看一下之前发的朋友圈,很多人都在下面回复, 基本都在开他的玩笑。 他百无聊赖地躺在鸣沙山上刷手机。从昨天开始人就恹恹的,本来以为是因为路程遥远累的, 可今天明明休息好了,还仍然提不起精神,难道他要用这样的状态走完整趟旅程吗。 他的指尖往下滑去,发现钟赫文在两小时之前发了朋友圈,一条很短的视频。 视频里的光线很暗,他猜是在某个酒吧的包厢,人挺多的很热闹,应该是在举办同学聚会之类的活动。 镜头扫视一圈,最后落到旁边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射灯在他脸上打下恰到好处的阴影,五官看着比平时更立体深邃,每一寸线条都很精致。 林响的心跳快了好几拍。 不到十秒的视频,他举着手机,反复观看了许多遍,然后悄悄地保存下来,就当是留个纪念好了。 说不定,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沈青杉了。即使他们偶然相遇,凭自己之前一声不吭地删了人,沈青杉肯定生气了,再也不会理他了。 风无休止地吹,温度越降越低。林响翻身爬起来,抖落身上的沙子。 他来之前有计划,想从鸣沙山上滚下去,那一定很有意思。 正在考虑要不要实施,看到旁边的人尝试着滚了两圈后,吃了一口沙子,挣扎着站起来,“呸呸呸!!救命,这沙子里怎么有股骆驼味啊!” “”林响当机立断,决定放弃这个计划,老老实实地走下去。 出了景区门口,林响到沙州夜市觅食。夜市很热闹,在烟火气息浓厚的地方孤独感就自动减少。 他先买了个沙葱牛肉饼,看到招牌上对沙葱的介绍,他才知道原来这是戈壁滩现有的野菜。外皮很酥脆,里面包裹肉香四溢的牛肉,加上汁水丰富的沙葱,很清香爽口。 吃了牛肉饼最适合来杯杏皮茶。但这家店目前正在大排长龙,林响打算转战其他门店。他正要离开,旁边就有人递了一杯杏皮茶过来,“请你喝。” 林响愣怔一下,转头看过去。 是个年轻女生,手里提着一大袋杏皮茶。她将手中那杯又往前递了一下,笑着说:“我看到排队人很多,就多买了几杯,我们几个人喝不完那么多的。刚才我在鸣沙山上见过你。” “谢谢,”见对方坚持,林响也不拒绝了,道谢后接过那杯杏皮茶。他笑了笑,“我也见过你。”还见到你吃进去一口骆驼味的沙子。 “我刚才就想过去跟你打个招呼了,但是你已经走了。”女生想了想,决定对他发出邀请,“你一个人来旅游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我们这边有五六个人,都是今天认识的旅游搭子,现在准备去吃饭,晚点去喝酒。” 其实林响兴致缺缺,但他急切地想要尝试转换一下心情,人多热闹,他就不那么觉得寂寞了。 迟疑片刻后,他应下了这个邀请。 酒吧里包厢空间很大,里面大概十几个人。玩桌游的,摇骰子喝酒的,也有就坐着干聊天的,总之闹哄哄,鼓点嘈杂的背景音乐声也盖不住人声。 沈青杉推门进去时,房间里的人都下意识地往门口方向瞄过去。 “来这里!”包厢里第二张桌子前面的钟赫文在向他招手。 沙发上的人都自觉地挪位置,沈青杉坐过去,边上的多年未见的同学主动过来跟他寒暄,问他最近手术多吗,忙不忙。 沈青杉拿起桌上的酒单看,扭头回应对方,“最近闲,停职了。” “啊?” 因为是大学同学聚会,在场的人几乎皆医疗行业从业者。医院的医务人员尤其忙,第一次能聚齐那么多人。 钟赫文很惊讶,连一向喜欢拒绝他的沈青杉都过来了。他忍不住拿起手机记录下这一刻,并且发了一条朋友圈。 钟赫文发完这条视频,顺手滑下去看其他好友的更新,“林响又发朋友圈了,‘夕阳不红’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很红吗?” 沈青杉闻言一顿,抬眼看过去,“我看看。” 钟赫文把手机递给他,疑惑不解,“你自己没有手机啊?” 沈青杉有手机,只是没有林响的好友。他没有想到林响会这么决绝,直接把自己的微信号删了,看来是真的想完全切断两人的联系。 亲可以抱可以摸可以,什么都答应,唯独谈恋爱不行。在自己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脆弱得像个一碰就碎的水晶球,但转身却能不动声色地就把你删掉。 那天看到好友验证的提示时,沈青杉被气笑了。 林响不擅长隐匿自己的情绪。他虽然对谁都很友好,都很热情,但给沈青杉的偏爱是独一份的,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但现在林响竟然要收回这份偏爱。 沈青杉当初特地开车到束河找林响,没想到林响更胜一筹,直接飞到西北找那个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的人。 既然这么喜欢别人,那当时还让他许什么生日愿望? [夕阳不红。] 这条定位在敦煌的朋友圈,下面附着张照片,是一片被风吹出縠纹的金色沙海,天边挂着一轮红日。 明明就很红,甚至红得灼眼。 沈青杉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这四个字,目光沉静,脸上也看不出情绪。 他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和一包烟出了包厢,来到走廊尽头的露台。 燃起的白烟飘出一股梅子味的回甘。 那一粒幽亮的火星子,让沈青杉想起在祭火舞上,火神握在手中的黑铁笼子锁住的烈焰,一样鲜红。 沈青杉走到停车场时,给钟赫文发过去一条消息,说有事先走了。他动作干脆利落地拉开车门,径直往自己家的方向开回去。 钟赫文玩得正欢,看到信息时沈青杉已经到家了。他一个电话打了过来,“有什么事啊?走那么急,需要帮忙吗?” “不用。”沈青杉言简意赅,“去个地方。” “哪?” “西北。” 钟赫文一阵沉默,换上不正经的语气,“去找他谈恋爱?搞那么浪漫,到那边都大半夜了吧。” 沈青杉在沙发上坐下,脚边是正在收拾的黑色行李箱。他顺手点了根烟,“去看他到底要怎么跟别人谈恋爱。” “” 钟赫文在努力消化这条信息,他斟酌着用词,但想起对沈青杉可以直接一点,毕竟沈青杉要做的事,实在是太不委婉了。钟赫文清一清嗓子,“我觉得,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当小三。” 黑中支的烟身细长,沈青杉抽得凶,两口就没了一大半。他把烟蒂摁进烟灰缸中,看它皱成一团扭曲的银黑色垃圾,“没关系,我也可以不当人。” “嗯,我分析一下。从科学角度上看,你肯定是陷入了吊桥效应,这是由于神经内分泌产生的应激反应,没事啊这个能治,你回医院当两天牛马就好了。” 沈青杉看一眼手表上时间,语气冰凉地说:“挂了。” “知道跟你说什么都没用。但作为朋友我还是想劝劝你,小心一点,别人发现。我祝你成功吧,哦,还有点参考资料发给你。” 挂断电话没等多久,钟赫文分享过来一堆书单和电影资源,沈青杉扫过去一眼: 《别人家的妻子》、《不忠诚关系》、《小三的眼泪》…… 你确定要拉黑联系人吗? 确定。 沈青杉将手机啪一声丢到桌面上。 “叮——” 被他丢出去的手机收到APP消息,屏幕亮起来,是他不久前刚预订的行程提醒,从江市到敦煌的直飞航班。 晚上的机场人流量比白天要少一点。沈青杉快速地完成了自动值机手续,拿着登机牌坐到靠窗的位置上。 飞机划破云层,他垂眼望着窗外的风景,从高楼拔地而起,交通网纵横交错的都市,到西北地区千沟万壑的壮丽。 地上下雨,荒山上便落了雪,薄薄的一层白霜覆盖在祁连山上。 越接近目的地,山脉轮廓就变得越清晰,雪也消融了,入眼的只有无边无际的黑色戈壁。 沈青杉从敦煌机场出来时已临近深夜,他穿着黑色的外套,站在陌生的城市又点了一根烟。 手上转着的是兰州烟盒,和尼古丁一起卷进肺里的,是西北的空气。 灭了烟,他随意上了辆车,前往月牙泉小镇附近的一家酒馆。 敦煌市区不大,从机场到景区也才半小时不到的车程。 车上的司机是一位黑黄皮肤的热情大叔,“帅哥,一个人来旅游?”说话声音带着特有的口音,平直朴实。 “不是。”沈青杉抬一下头,回应对方的话。 下了飞机后,沈青杉就收到钟赫文发过来的信息,是林响最新的朋友圈截图。那个小酒鬼又跑去喝酒了,杯子上还暴露了酒馆的名字。 路上司机一直和沈青杉聊天,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虽然乘客的态度略显冷淡,但司机大叔仍然乐此不彼。 “你从哪里来的?” 沈青杉终于放下手机,“江市。” “大城市啊,是学生吗?”司机大叔乐呵呵地说。 “不是,工作好几年了。” “是吗?那你长得挺显小,”他从后视镜中瞥向沈青杉一眼,“我还以为你也是独自出来旅游的大学生,这段时间遇到好多个了。” 沈青杉三十不到的年纪,还是头一回有人说他显小。倒也不是他长相有多成熟,只是不管是在学校遇到的师长和同学,还是工作后的上级和同事们,他在大家眼里的形象就是比同龄人更稳重,能力强,不怯场。 但在这里,或许是因为相比起西北人的硬朗,属于南方人身上特有的气质被衬得更温润了,加上又穿得比较休闲。 司机大叔的边开车边跟他乱侃,介绍着敦煌和周边的景点,语调中透着对家乡浓重的自豪感。 车行驶到月牙泉小镇门口,要下车走一段路才能到酒馆。司机大叔下车走到后尾箱处,动作迅速到沈青杉刚开车门下车,就看到自己的行李箱已经被放到地上了。 身后的司机大叔叫住他,“帅哥!” 沈青杉回头,对方拉下车窗朝着他喊,声音格外洪亮,“西北的风很大,希望能吹走你的不痛快!” 怎么,他现在看起来很不痛快吗? 西北的清吧和云南风格迥异。云南偏爱改造古宅,打造浪漫舒缓的氛围。而这边的夯土和粗陶墙面更显原始,质感粗粝。云南的调酒以精致创意见长,而西北的精酿浓烈又醇厚。 酒馆吧台上,彭远原正在那问老板,有没有见过他民宿的客人,半天没消息了,怕出事所以过来看看。 老板是个壮硕的胡子青年,正在打一杯黄河啤酒,“你那个客人长什么样?我这接待的都是成年人,能出啥事咧。” 晚上彭思雨发信息问林响在哪,林响回复她,自己在这家酒馆喝酒,和新认识的朋友一起。见林响说有朋友,她便没管了。 等到彭思雨快睡下前,忽然又想起来林响,于是便发个信息问他回民宿了吗。过了快半小时也没收到回复,人也没在民宿,她就赶紧让自己哥哥去小酒馆找一下。 林响和其他客人不同,他有听力障碍,很容易让人自觉地对他多关照一些。 彭远原摸了一把自己脑袋上粗硬的发茬,“小男生,南方人,个子挺高的,模样攒劲得很。” “小男生,模样攒劲得很?”老板重复了一遍。他没有观察每一位走进酒馆的客人样貌的习惯,不过彭远原这句话倒是挺让人回味的。 旁边倚在吧台前等啤酒的女生,扭头问彭远原:“你是在找响响吗?” 沈青杉从外面走进来,刚好听到这一出。脚步停住,朝他们望过去。 听见这个称呼的彭远原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女生对他比划着自己的发型:“留着妹妹头,戴助听器的男生。” 彭远原恍然,一锤手,“对,是他,他现在人在哪?” “在那边那桌呢。”女生有些醉意,摇摇晃晃地往酒馆里边的方向一指。 黄光灯洒下一片暖色,角落的酒桌上摆着许多空酒瓶,桌前还坐着一个人,而林响已经站了起来,身形微侧,似乎早就察觉到他们这边的动静。 因为愕然而睁大的杏眼,眼里的光流转一圈,林响带着犹疑,缓步朝他们走过去。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像是不敢再往前走,声音很轻,“哥?” 吧台的几人皆默契地朝林响看过去。 而沈青杉是这几人里面,站得离林响最远的,他听到从林响嘴里吐出来的称呼,紧拧起眉。 从头到尾都管自己叫沈医生的林响,现在竟然管别人叫哥? 林响忽然加快脚步,越过众人,径直扑进沈青杉的怀中,手搂住他的脖子,仰起笑吟吟的脸,眼睛弯成月牙泉,“哥。” 沈青杉怔了两秒,“嗯?” 第26章 长明灯盏[VIP] 林响欣然加入偶遇到的旅游搭子行列, 大家都是放暑假出来旅游的大学生,年龄相仿,没什么代沟, 很快就聊开了。 一起在沙州夜市吃了酸辣酥脆的漠北烤鱼,商量晚点去哪儿喝酒。 林响想起昨晚彭远原推荐的酒馆,于是一行人驱车前往月牙泉小镇。 同行的人比较多, 他们打了两辆车。一车厢的大学生叽叽喳喳,吵吵闹闹, 春游似的。为了不影响他们聊天,司机还贴心地把音乐关掉。 他们正在聊明天自驾去玉门关和魔鬼城, 问林响有没有兴趣一起去。 林响本来的计划是明天去张掖。 来之前他就想过,是要租车还是坐公众交通工具。西北环线自驾是首选, 时间自由, 走走停停全凭自己的心意。但林响是一个人出来的, 租车不划算就不说了,路上连个聊天说话的人都没有,太无聊了。 他发觉自己不适合独旅,这些新认识的朋友看着人还不错,他决定考虑一下。 到了酒馆, 大家正玩桌游玩得热火朝天的时候,林响跑到吧台上和调酒师聊天。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一方水土当然也能酿一方酒。这家月牙泉小镇的酒馆提供老板自酿的白酒和小麦酒, 酱香浓郁, 口感醇厚。据调酒师说,连水都是老板特地去取的沙州泉水, 亲手酿造。 同行之间相谈甚欢,调酒师给林响送了一整排shot, 小玻璃杯子里装的都是西北特色风味的酒。调酒师大手一挥,“喝晕了我送你回民宿。” 林响颇得意地笑,“我酒量很好,醉不了。” 酒馆的酿酒主打传统,不管是蒸馏的白酒还是发酵的黄酒,都是低度酒。但林响还是有点小瞧了这些本地人口中的低度酒。 他坐在酒桌前,人已经有点晕乎乎了。同行的大学生大部分都不胜酒力,提前叫车回民宿休息了,只剩下三人留到最后,包括林响在内。 同桌的人喝高了,逮到人就大倒苦水,倾诉衷肠。说自己的原生家庭如何破碎不堪,童年如何不美好,父母貌合神离,最后还是走向离婚的结局 林响拍拍他的肩,试图安慰对方。心里却在叹气,比他连自己爸爸妈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还是要好一些。 林响的爸爸是在他一岁多的时候,生病离世的。因为治病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借了一大笔钱。为了还债,东晴哥甚至要卖掉古城的院子。 实质上,川哥是他同父异母的哥哥,而东晴哥是他的堂哥,都不是真正意义上最亲的兄弟。但两个哥哥仍然很努力地托举他,把他抚养长大,让他去上大学。 先天性单侧左耳聋,原本不影响正常生活和说话,但右边耳朵因为一次生病没有及时治疗,突发性耳聋,也失去了正常听力。完全听不见外界的声音后,林响变得不爱开口说话了,渐渐就失去了这个能力。他唯一能说出口的话,就是哥哥这个词。 病痛是一场苦旅,在这条路上他只能独自行走。而哥哥是他人生行进的路上,不停地栽树的人,让他在烈日暴晒下有一处阴凉得以栖息。也是他的心灵安放处,是他夜里的长明灯。 长明灯永远发光温暖,无论昼夜。 他觉得很迷惘,也很孤单。陌生的环境,四周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也听不见熟悉的方言,背井离乡只身在外,原来是这种感觉。他一直把这趟以寻人为目的的旅程,包装成一次旅游,这样他会好受许多。 但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酒精上头很容易让人变得矫情。像坐在他隔壁的人开始渴望倾诉,而林响现在最渴望陪伴。 他想念云关,好想家,好想哥哥。 但他毕竟不是小孩了,哥哥要成家,不能一直陪着自己。 仙女教母似乎听到了他的心声,那一瞬间,他好像看到了魔法棒的星光一闪,随即,他日夜思念的人便出现了。那一定是仙女教母送给他的新哥哥。 沈青杉站在那里,好像一盏长明灯,接住了快要熄灭的自己。 “是那个吗?你要找的人。”酒馆老板靠在吧台上直乐,打量面前抱在一起的两个人。 彭远原呆滞地点一下头。 “人家有人接了,你着急个啥。”酒馆老板调笑地说。 彭远原尴尬地挠头,“那给我也整杯黄河吧,来都来了。” 林响靠在沈青杉肩头,小声嗫嚅,“我好困,想睡觉,带我回家嘛。” 沈青杉搂着自己送上来的人,“回家是回不了了,回民宿吧。你记得路吗?” 林响很乖地点点头,“嗯嗯,我记得。” 沈青杉两只手都在忙,一只手要牵自己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还要牵林响。 迈出酒馆门口,林响靠在沈青杉的身上,浑身骨头都软了一样,“没力气走路了。” 沈青杉很无奈,把他拉到自己背后,“上来,我背你。” 路上清寂,空无行人。西北风沙大,这里还是沙漠边缘地带,地上都是细细的沙石,行李箱的轮子滚在地上摩擦发出不小的声音。 林响趴在沈青杉肩上,很安静。沈青杉能感觉到平缓的呼吸,应该是睡着了。林响的身体很热,温温软软的。 没过一会,背上的人动了动,传过来迷迷糊糊的声音,“嗯?沈医生,你怎么在这里,来找我吗?” 沈青杉想掐自己的攒竹穴,在眉心位置,“不然我是从江市路过这里吗?” “你真好。”林响的脸贴在沈青杉的肩上,又睡了过去。 但他没睡安稳,嘴里嘀嘀咕咕的,像梦呓似的。说话颠三倒四,偶尔有几句沈青杉能听清,“哥,他们为什么不喜欢我?” 沈青杉沉默一阵,“响响,没有人不喜欢你,大家都很爱你。” “那他们为什么说,说我妈妈,是因为不喜欢我才走的,就因为我是个聋子…为什么我听不见声音啊,下辈子,不想再当聋子了。” 林响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他曾经因为自己的缺陷感到非常内疚。他耳朵听不见,身体里却有无数个声音在指责他。在无人的夜里,他对着月亮,偷偷向远方的妈妈道歉,一遍又一遍。 “那不是你的错,响响。没有人真的了解你妈妈,不用相信他们说的话。而且,如果一个人因为你的听力问题离开你,那他本来就不值得被你爱。” 林响将脸埋进他的外套里,声音变得闷闷的,“那你呢?你会离开我吗?” “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你,不会离开你。” 林响愣愣地问,“你很喜欢我?” 听到他的问题,前面的人笑了一下,“不然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林响安静了好一阵,迟疑地凑到沈青杉脸侧,“哥,我想亲一下你,好不好。”他说完,歪着脑袋要亲上去。 沈青杉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他,“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就亲我。” “我为什么不知道。”林响瞪着疑惑的圆眼,把他的脸认认真真打量一遍,“你是我哥,亲哥。” “”沈青杉沉默了,也有点不爽。他伸手把林响的脑袋按回去,“安分点,我今天不想占醉鬼的便宜。” “啊,怎么这样。”林响不高兴了,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背上动来动去的,说什么也要亲。 沈青杉拿他没办法,将他拎到路边的长椅上坐好,蹲下身,直直盯着林响的眼睛,“来,亲。” 四目相对,林响呆呆地望着对方,一动没动。 “怎么不亲了,不是说要亲我吗?”沈青杉轻拍两下他的脸。 林响喝了酒,本来就有点醉醺醺的,此刻在路灯照耀下,脸上的红晕更明显。他低下头,小声地说,“还是,不亲了吧。” 沈青杉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你能走路了吗?要走还是要” “要背,背我。”林响垂着脑袋,特别积极地伸出手。 林响又靠在沈青杉背上,眼神有些无神,他望向远处黑色的沙山,头顶满天星宿,感到灵魂前所未有的轻盈。 今天独自在鸣沙山上时,他觉得自己的心境如同这片干涸的沙漠,才仅仅过了几个小时,他的沙漠里竟然下起了绵绵细雨。 路上林响话很多,絮絮叨叨个不停,抱怨自己一个人很孤单,很寂寞,还是云南让人安心。不过酒还不错,挺好喝的,就是后劲好大哦 自言自语就算了,还非要和沈青杉互动。 林响提问:“哥,我说得对吗? 林响疑惑:“哥,怎么不理我?” 林响不满:“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响想哭:“连哥都不理我了,我要哭了哇” 林响恼怒:“我生气了,你以后,不要跟我讲话,我也不理你了!” 沈青杉头痛得想敲自己的风府穴,在后颈的位置,太用力会死。 他从林响的冲锋衣外套口袋翻出房卡,刷开门进去,把人丢床上。 “你干嘛啊!”林响气恼,挣扎着要起来。 沈青杉又把他压回床上去,手撑在他身体的两侧,“你觉得我要干嘛?” 林响心跳很快,他望着上方的人,眨了眨眼,“我是想,让你温柔一点,会疼的” 跟人开玩笑惯了,总是喜欢把话说得很夸张。捏一下就红了,摔一下就疼了,再不理人就要哭了。断线珍珠般的眼泪,林响脸上一颗都没有。 “真的疼?”沈青杉问。 “没有,我装的。”林响笑嘻嘻。 沈青杉轻捏住他的下巴,“响响,再说一遍,我是谁?” 林响眼巴巴地看他,“亲哥” 怎么还在这亲哥亲哥的喊。沈青杉克制着手上的力度,低下头要吻他。 林响将脸撇到一边。刚才不理人,现在还想亲人,哪有那么好的事,想得美。 “不是想亲吗?”沈青杉问。 “早就不想了!” “为什么?”沈青杉盯着眼前下方那纤长颤抖的睫毛,像蜻蜓振动时的翅膀。“啊对,差点忘记,你有喜欢的人了。”沈青杉语气里满是讥讽。 林响内心一揪,咬了咬嘴唇,“我就是有喜欢的人了!那你还不快放开我,他会吃醋的。” 沈青杉的轻笑里带着不屑,“那你打电话给他吧,让他听听,我是怎么亲你的?” 他摘下眼镜丢到床上,低头用力地吻住林响的唇,把那些还没出口的话堵在里面,变成呜呜呜呜。 林响的手抵在两人的胸口处,沈青杉将他的手拉出来,压在床上,十指紧扣住他。 一个绵长又不失力度的吻,把林响弄得晕头转向。 沈青杉放开他,让他得以喘息,嘴唇被濡湿,像一只好不容易爬上岸的溺水小狗。 沈青杉流连忘返似的,又低头轻吻一下林响湿润的双唇,“你跟你亲哥这样吗?” 林响听得人整个愣住,突然明白过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满脸通红,恼怒地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沈青杉!你是不是有病!我叫你青哥!青哥!” ==========作者有话说:========== 神气小狗大王:哥哥是最高级别的称呼来的! 第27章 别生气啦[VIP] “难道你以为, 我把你认成,我自己的亲哥哥吗?”林响坐在床上,圆圆的眼睛瞪着沈青杉, 又气恼又赧然,“你怎么会这样想呢。我都说啦,我没那么容易醉的!” “”沈青杉沉默地在林响旁边坐下。 “我以后, 还是叫你沈医生好了。”林响依旧气鼓鼓地说。 “叫哥吧,我喜欢听。”沈青杉拍了拍他的脑袋。 林响抬眼瞄过去。 沈青杉现在没戴眼镜, 清晰又俊朗的五官一览无余,让林响心动无比。 怎么能做到总是这样从天而降, 忽然出现在自己的身边呢。江市离敦煌那么远,比大理还要远。难道沈青杉也和自己一样, 在路上奔波了一整天赶过来的吗? 今天晚上他还在鸣沙山上叹气, 为了可能再也见不到沈青杉这件事。没想到才过了几个小时, 沈青杉就来找他了。 但明明自己之前那么狠心地删了沈青杉的好友,没想到沈青杉竟然完全没有怪他。 想到这里,林响简直要感动得热泪盈眶,心都要软化了。 他低垂着脑袋,悄然地伸手过去, 虚虚地勾住沈青杉的一根食指,正好是带着戒指的那一根。 沈青杉偏过头看林响, “见到了吗?那个你要找的人。” “还没有。”林响轻轻地摇头。 沈青杉并没有完全相信林响是真的来西北找人, 他在怀疑这是林响编出来拒绝自己的借口, 他也相信林响绝对能干得出来这件事。 “怎么还不去找他?你不是来找人的吗?”沈青杉想进一步佐证自己的想法。 “不在这里,在兰州。”林响说。 兰州和敦煌虽然都在甘肃, 但两个地方离得很远,敦煌在最西边, 兰州在中部偏东,自驾起码要开一千公里左右。 听到林响的回答,沈青杉顿了一顿,“那为什么来了敦煌?” 林响沉吟片刻,“因为,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想从敦煌一路过去,看看路上的风景,分一下心,这样可能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是有多重要的人,才需要做这么多天的心理准备? “是西北这边的人?”沈青杉轻皱一下眉,又问。 “嗯好像一直在这边生活。” 沈青杉想了想,“那如果我陪你去的话,会好一点吗?” 真新鲜,带着自己现在的暧昧对象,去找以前喜欢的人。 “会的。”林响点点头。 沈青杉伸长手臂搂住他的肩膀,林响不动声色地往他那边挪了挪。 刚才室外的温度低,沈青杉身上的外套是尼龙材质的,被风吹得凉飕飕的。林响靠近他时,能闻到他身上沾染上的梅子烟草味。 沈青杉抬手顺着林响的后脑勺,“响响。” “嗯。”林响乖乖地坐着任他摸。 “你见到我开心吗?”沈青杉问。 林响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小声地老实回答,“开心啊。” “开心?”沈青杉忽然捏住林响的下巴尖,让他被迫抬起脸,而沈青杉眼神微眯,从上至下地俯视,“开心怎么把我删了?” 林响怔住。 完啦,沈青杉还是要找他算账了! 他刚刚怎么会以为沈青杉不在意这件事呢?沈青杉明明就是一个很小气的人啊!从刚认识那时候开始,就一直都很喜欢阴阳怪气人。 对上那道好似西北风沙一样锋利的目光,林响内心有些发怵。他咽了咽唾液,“我知道错了,”盈亮的眸子可怜巴巴地盯着人,“别生气嘛,青哥。” 沈青杉面无表情地睨着他。 道歉的话说得这么干脆,熟练得像只经常干坏事的小狗,被人发现就滴溜溜地凑上来求饶,也不知道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我,我现在就把你加回来。”林响挣扎着离开沈青杉的臂弯,“你的手机呢,借给我一下。” 沈青杉没多为难,松开了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递过去。 林响接过他的手机,“密码是什么呀?” “0415。” “咦,”林响低着头,手指飞快地输入密码,“你的手机密码,跟我生日一样诶,好巧哦。” 沈青杉无语得想笑。 林响点开沈青杉的微信,搜索自己的账号,点击添加好友。 “好啦好啦,加回来了,别生气。”林响笑嘻嘻地把手机还回去,但抬头时,对上的仍然是沈青杉温度冷得吓人的视线,又悻悻地收敛起表情。 沈青杉的眼神盯得林响直发毛,他快要忍受不了,抓住沈青杉的手臂,“你不要生气了……啊!” 一阵天旋地转后,林响又被沈青杉推倒在床上。 “唰——” 林响瞪大眼睛,紧张得舌头打结,“干,干嘛?你要干嘛?” 沈青杉手指夹住那枚拉链,自然地拉开林响外套。隔着里面那层薄薄的衣物,摩挲林响的腰腹,“你之前不是说,我干什么都可以吗?” “现在不可以了!”林响慌乱地拨开他的手,“我说过的话,都是有时效性的!说完就过期了!” “响响,那么狠心地删了我,”沈青杉单手将林响那两只手腕,牢牢禁锢在一起,拎起来,“现在连安慰一下我都不愿意吗?” 林响自知理亏,心虚地看向一旁,小声咕哝,“要怎么安慰你嘛” 沈青杉没回话,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角,觉得不太过瘾,又用力地亲一下他的唇。林响的唇生得饱满,软乎乎的,沈青杉第一次偷亲他的时候,就很喜欢这种感觉。 一直亲到他的右耳,沈青杉摘下那只助听器,将他圆润的耳垂含进口中。 林响耳尖泛红,想躲又躲不掉,只能发出无效的抗议声。 细细密密的吻,沿着侧颈落下,从轻吻变成了啃咬,将那里的皮肤晕成玫瑰色。 林响的呼吸愈来愈急促,身体变得软绵绵的,话也说不出来了。他的手指陷入掌心,把自己掐出一个个月牙印子。意识快要飘到半空中了。 连沈青杉趁他没注意,把他的衣摆推了上去,那只逐渐往上摸的手,林响都没有察觉。 “诶呀!你干嘛!” 林响如同惊弓之鸟,失声惊叫,敏感地绷紧身体。可他的手腕仍然被紧紧攥着,只能无力地挣扎,“别弄了,我怕痒的” 沈青杉却好整以暇,欣赏着眼前这晃动的一片腰肢。第一次帮林响换衣服的时候,林响正在发烧,沈青杉还是很有分寸感,没有特地去看。 好可惜,没戴眼镜,不然能看得更清晰。没管他的反抗,沈青杉又用指腹上下揉两下。 他的手并不柔软,上面覆着层薄茧,擦过敏感的地方时,林响身体一颤,整个人几乎要蜷起来了。 他慌乱地眨眼。 沈青杉的手没离开,唇凑到林响的左耳边,那上面仍然挂着人工耳蜗,略显低哑的声音问:“响响,下次还删我吗?” 林响快速地摇头。 沈青杉唇角扬起满意的弧度,但仍然没有收手。他用食指上那枚铂金戒指,光滑的戒面在上面来来回回地轻蹭,碾磨。戒指被磨得火热,林响的身体也变得滚烫无比。 林响想起来,那晚他睡在沈青杉的房间时,梦里那条黑蛇沿着他的身体爬,蛇上面还有个冰凉的银环,就像现在这样 林响快要忍耐不住了,额前渗出晶莹的汗,呼吸也控制不住地放大。 林响表情越难耐,越出声劝阻求饶,沈青杉就越过分。他在林响的身上看来看去,“那颗痣在哪?怎么没看到。”甚至想要给人翻个身继续找。 “诶!?”林响忍耐到了极限,挣扎地抬起腿,膝盖却不小心抵到位于上方的沈青杉。 “” 林响惊讶地张开嘴,反应过来后赶紧放下腿。沈青杉却不尴不尬拉着林响的一只手,想要往刚才林响膝盖碰到地地方探过去。 “等等!等等!我们这样,不,不太合适!”林响拼尽全力抽回手。 沈青杉松了力气,若有所思,“你说得对,名不正言不顺的,是不太合适。” 感受到力气松开,瞬间收回自己的手,推开他从床上坐起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摆,揉着被捏痛的手腕。还好,沈青杉还残留着理智,还不至于这么过分。 “那你让我当你的男朋友吧,这样就合适了。” 林响先是错愕,玩了那么久,不会就是想要引出这句话吧?他秀气的眉又拧了起来,“不要” “你相信我,响响。”沈青杉轻声说,又在他耳边亲了一下,“我会认真对你的。” 林响用力地咬住下唇,摇了摇头。 看到他的反应,沈青杉似有似无地叹息,“你在西北待多久?” “一周。” “那我当你一周的男朋友。” 林响坐在床上,转头愣愣地望着他,“为什么?” 沈青杉将林响的碎发拢到耳后,帮他戴上助听器,“想跟喜欢的人谈恋爱,哪有为什么。你呢?你不想吗?” 林响的初吻,初次牵手对象,都是沈青杉。他确实喜欢沈青杉,沈青杉也说喜欢他,让沈青杉成为自己的初恋,似乎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 但是林响对于建立一段特殊的情感关系,特别没有安全感。 任何一段感情对他来说都弥足珍贵,他一直坚信爱情必须之死靡它,矢志不渝。 因为谈恋爱意味着相爱,相爱就是要他将自己的真心完全交付出去。他不是不愿,而是不敢。要是不久的将来,对方要离开他,他怕自己的世界会山崩地裂。 沈青杉看出他的犹疑不决,又凑上去亲他的左耳垂,耳垂下的银水滴耳坠摇摇晃晃,不得安宁,一如林响现在的心情。 沈青杉用着蛊惑人心的语气说:“响响,你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你。我们在一起不是很好吗?旅程结束后你回云南,如果还是觉得我们不合适,就把我删掉第二次,到时候我就真的不会再去打扰你了。” 林响陷入了沉默。 “好吗?”沈青杉再次问。 思绪乱成一团线,解不开,林响头疼不已,“我考虑一下…” 沈青杉朝他笑了笑,帮他整理被自己揉乱的衣服,“别考虑太久,我们只有一周的时间。” “对了,”沈青杉指了一下自己的行李箱,“我订不到酒店,你今晚应该会收留我的吧?我现在是你的准男朋友。” 什么准男朋友,还没人答应你呢。林响在心里腹诽,无奈地抓起手机,发信息问老板民宿今天还有没有空房间。 第28章 道别沙山[VIP] 一个不幸的消息, 今晚民宿的房间已经全部被订完,一间空余的房间都没有。 林响捏着手机,半信半疑地问沈青杉:“你真的, 订不到酒店吗?” 沈青杉蹲在地上,咔咔地打开自己的铝框行李箱上,声音不咸不淡地说:“你要是介意的话, 我也可以现在拖着行李箱出去找酒店,没关系。” “不是不是。”林响赶紧摆手否认。再怎么说, 大半夜地把人赶出去,也太过分了吧? 但是林响今天住的是大床房, 他们还没谈恋爱呢,就要睡同一张床上?也太过分了吧!而且, 他现在对沈青杉这个人没什么信任感。 要是自己睡到一半, 又像刚才那样剧情重演怎么办?打又打不过。 上次在云南, 他以为要跟沈青杉永别了,随后又遇到惊险刺激的逃跑桥段。两人激烈的拥吻过后,一时脑热,竟然对沈青杉说出那种话。他虽然是喜欢沈青杉,但也还没到那种, 能被随意…的地步。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吊桥效应?真是太可怕了。 “响响。”沈青杉叫道。 “啊?”林响回过神,收拾收拾大脑里面乱七八糟的想法, “干什么?” “你要不要先去洗澡?”沈青杉站起身。 “哦, 好的。”林响从床下起来, 走到行李箱前面,翻出一套崭新的睡衣。将人工耳蜗摘下来放到床头的充电板上充电, 再摘下助听器,趿着拖鞋到浴室里洗澡。 沈青杉看他关上浴室的门, 便拿着烟盒打火机到阳台。他转着手上的烟盒,上面印着兰州两个字。 兰州到底是谁在兰州啊。 倏然,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沈青杉看了眼屏幕上的陌生本地号码,按下接听键。 对面用职业性的温和声音询问,“沈先生您好,您在我们酒店预订了今晚的套房,请问您还过来入住吗?” “不过去了。” 说完,对方在电话那头提醒他,现在已经过了入住时间,房费是不予退款的哦。 沈青杉说知道了,便挂掉电话。 乌云蔽月,夜空下的沙漠是一片连绵的黑影。 忽然想到林响发的朋友圈,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今晚要蹭上林响的海景房了。 阳台上有两把竹编藤椅,中间有个小桌子,桌上有小灯,灯旁边搁着烟灰缸,烟灰缸里面有粉蓝色的烟蒂。沈青杉认得它,樱花味的万宝路。 大致数了一下烟蒂的数量,还没少抽。该不会是林响在阳台上边哭边抽烟吧? 林响原来还是和以前一样能哭。哭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只熟透的水蜜桃,轻轻一掐便汁水横流。 手上的兰州被风抽一半,烧成灰烬,烟灰落到他的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 林响洗完澡走出来的时候,沈青杉正在阳台上打电话。他擦着湿润的头发走出去,拍了拍沈青杉的背,用手语表示自己洗完了,他可以去洗。 沈青杉握着手机放在耳边,视线毫不避讳,从下至上,一寸寸扫上去。 西北昼夜温差大,林响身上穿的是白色长袖t恤,宽宽松松的,袖子也有点长,盖住一半的手背。 沈青杉凝视他几秒,忽然弯下腰,在林响的侧颈处深吸了一口。 熟悉的热情果味道,是林响自己带过来的沐浴露。他现在整个人透着股清甜的凉意,像刚从山泉水中捞出来的水果,从里到外都是夏日的气息,干净清冽。 沈青杉还看到他侧颈上面留下的玫瑰色吻痕。也不知道林响有没有发现,他这个人有时候很聪明敏锐,有时候又笨得好笑。 林响坐到藤椅上吹风,拿着白色的毛巾擦头发。 沈青杉也在另一张椅子坐下,听到电话那头的钟赫文问:“找到人了吗?” “找到了,在我旁边。” 林响好奇地瞟向沈青杉。 “唔?那他的男朋友呢?” “他没有男朋友。” 钟赫文以为他在开些什么自欺欺人的新式开玩笑,在那手机那头发出打嗝般的笑声,“怎么没的,你把人丢沙漠里了?” 沈青杉现在没什么心情贫,疲惫地按一下眉心,“挂了。” 沈青杉放下手机后,才发现林响正盯着自己,“你能听到?” 林响指着右耳:“戴助听器了。” 沈青杉一挑眉,听到就听到吧。 林响手撑在桌面上,托着腮看他,笑出两颗尖虎牙,“你怎么知道,我没有男朋友,要是我有呢?” 半湿的头发拢在脑后,林响的双眸沾上水汽,看上去异常清亮,比沙漠上空的星星还要更亮些。 沈青杉抹去他脸颊上残留的一滴水珠,“你现在才说,是不是太迟了点?你要是早点说,我可能会信你。” “噢——那样的话,你是不是就不来了。”林响弯起眼眸。 “来啊,来给你当小三。”沈青杉波澜不惊地说。 林响笑出声,“你好恶趣味哦,青哥。” 沈青杉洗完澡出来时,看到林响正跪在床上,背对着他,摆弄雪白的被子。 “这是干嘛?”沈青杉走近。 听见声音,林响回头看去。在看到沈青杉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呆滞住了,又赶紧把脑袋扭回去,耳朵尖染上绯红,“我在铺床!” “铺什么床?”沈青杉走到他身后,低沉的声音,伴着沐浴后的温热气息,盘旋着林响的耳后。 他靠得近,感觉整个人都要贴到林响的背上了。林响下意识往后推了一把,摸到湿润温暖皮肤,还有点硬。吓了他一跳,赶紧收回手。 林响双颊滚烫,恼羞成怒地把手上的枕头丢到床上,“沈青杉,穿件衣服吧你!真是的” 他刚摸到的是什么东西?腹肌吗? 灯灭了,房间陷入黑暗。 林响脑袋旁的枕头被拍了拍,闷闷两声,他奇怪地问,“怎么啦?” 沈青杉:“敲门。” “你很无聊。” 房间原本配了四只枕头,林响将其中两只放到床的中间,把床分成两半,还另外多拿了一床被子。和沈青杉划分界限,井水不犯河水。 沈青杉嘲笑他是小学生行为。林响一脸严肃,要求他不能趁自己睡着时,偷偷把枕头拿开。也不能趁他睡着干一些奇怪的事。 沈青杉很爽快地答应了。 “响响。”沈青杉隔着枕头墙叫他。 “怎么了?”林响转了个身,脑袋对着沈青杉的方向,但只能看到白花花的枕头。不过这样将脸半埋进枕头里,让他觉得很有安全感。 “你到兰州找的人,真的是你喜欢的人吗?” 当时说是喜欢的人,只是因为想要劝退沈青杉。但是按照现在的结果看来,除了膈应一下沈青杉,好像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不是喜欢的人。”林响顿了顿,盯着眼前的枕头,“但是,是挂念了很久的人,不一定能见到。” “要是见不到呢?” “见不到的话,我可能还更,轻松一点,就当来西北旅游了。要是见到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响困了,他合上眼睛,声音迷迷糊糊,逐渐陷入梦乡。 翌日上午。 林响醒过来时,屋内是昏暗的,身上盖着被子很暖和,但是他柔软的抱枕,今天好像有点硬诶。 他慢慢睁开眼,眼前是一片黑色的衣料。往上移,是线条锋利的下颌,在这种死亡角度下也毫无破绽的脸。 镜片反射出手机的白光,沈青杉的目光下移,对上林响的视线,语气自然道:“早上好。” 缓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他,他怎么趴在沈青杉的腿上睡觉啊! 林响惊慌仓促地退到床边,瞪大了眼睛,伸手捞起床头的人工耳蜗,迅速戴到耳廓上,不满地控诉对方:“你不守信用!” 沈青杉无奈地扶一下眼镜,“枕头在你那边的地上,你半夜嫌挤自己丢下去的。我早上坐在床上看邮件,也是你自己抱过来的。不过,耳蜗是我帮你摘的,因为你昨晚说话说到一半就睡着了。” 林响只知道昨晚自己是突然入睡的,但看沈青杉言之凿凿的样子,难道说的全是真的?早上还真的是自己主动抱别人的,原来他的睡相那么差吗? 啊,好尴尬 “那谢谢你咯!”林响趿上拖鞋,急匆匆地逃进洗手间。 洗漱完毕后,他们收拾行李,到民宿前台退房。 走到一楼,庭院里金色的小狗激动地飞奔而来,在两人脚边转来转去,嘴里叼着一只球。 “这是你的新朋友吗?”沈青杉问。 “对哦,他叫胡羊焖饼。你跟他玩吧,我去退房。” 今天坐在前台的人是彭思雨,林响走上前,把房卡放到桌上,热情洋溢地打招呼,“早哇,思雨,今天不上班吗?” “早上好,不对,快中午啦!我今天轮休。”彭思雨扭头,看到林响带笑的眼睛,也不自觉地莞尔,“你看起来心情很好,昨晚玩得很开心吗?” 林响怔怔的,搓一下自己的脸,“我有吗?” “那是你新认识的朋友?”彭思雨看向的方向上,沈青杉正在抛着球逗胡羊焖饼,胡羊焖饼急得嘤嘤叫。 坏人!连小狗都欺负! “不是,之前就认识。”林响笑道,“他昨晚来找我的。” “果然帅哥都是跟帅哥一起玩的。”彭思雨道,“两个人有伴,旅程会更开心一点!” 彭思雨问他之后要不要租车,可以给他推荐靠谱的租车行。林响心想沈青杉在的话,两个人租车会更方便,也不怕路上无聊。 告别了彭思雨,他们到租车行租了辆高底盘硬派越野车,亮白色的。 林响觉得这车很酷,但还是没有沈青杉在云南开的那辆酷。沈青杉说那车他开回江市了,托运到西北可能得一周的时间,那估计他们旅程都结束了,车还没运到。 林响对车没什么研究,平时开车最多的就是接送民宿客人。他好奇地问沈青杉那辆车多少钱,沈青杉对他说了个天文数字。 林响张着唇沉默,无声地比了个ok的手势。 把他下半辈子搭上都买不起。 林响坐上副驾,拉过安全带,满脸困惑,“医生这么赚钱?” “当然没有。”空调开启后,出风口传出细微的风声,沈青杉正在检查着车内的基本功能,记录下油表和里程数。 “那你是富二代啊?”林响心直口快地问。 “不是。” 哇,竟然是富一代,这么会挣钱呢!林响的眼神里亮起崇拜的光。 “我是富三代。” “哦。” 今天敦煌天气极好,阳光明媚。沙漠在日光下是一片耀眼的金色沙海。林响从后视镜中看着渐行渐远的鸣沙山,在心里说着道别的话。 第29章 瓜州的瓜[VIP] 在离开敦煌市区前, 他们打算先去餐厅吃午饭。早上离开民宿前,只吃过民宿送的杏酱酸奶,现在林响的肚子饿得直叫唤。 林响轻车熟路地帮沈青杉指路, 车辆开到巷子口的餐厅,停进门口的停车场中。 “这家店的牦牛汤超级香!你喜欢羊肉吗?我昨天想吃手抓羊肉,但我一个人吃不完。思雨跟我说, 张掖的羊肉比敦煌好吃,那我们还是到张掖再吃吧!有你在真是太好了, 这样能点不同的菜……” 林响兴奋得两眼放光,沈青杉好笑地看着他, 怎么走到哪都跟本地人似的,喜欢带人去吃饭。 还处于饭点, 餐厅的生意异常火爆, 一楼的位置座无虚席, 服务生招呼他们上二楼坐。 “你要不要去莫高窟?还是鸣沙山,我其实可以陪你再去一次的。”林响边走边回头跟沈青杉说话,楼梯前面有条横梁,上面写着“注意磕头”,林响完全没注意, 一米八的脑袋眼看着就要磕上去了。 沈青杉伸手挡在他额头前,语气非常无奈, “看路, 响响。” “啊, 你撞到手了!” “是你撞到头了。” 两人坐下点好菜后,沈青杉问林响在西北的计划是什么。 “我没有计划呀。”林响用吸管戳破奶茶封口, 是刚才在路边买的甜醅子奶茶。糯糯的,有一股发酵过的麦香味, 有点像醪糟,总之蛮好喝的,“你要试试吗?” 林响拿着杯子递过去,没想到沈青杉直接就着他的手,低头喝了一口,品味过后锐评:“猎奇。” 林响不满地收回奶茶,“不给你喝了。” 沈青杉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餐厅里提供的茶水,“你没计划,那我们接下来要去哪?” “总之就是,沿着河西走廊嘛,从敦煌到张掖到兰州,路上有什么就看什么吧。” 沈青杉听完,沉默地拿起手机,查看地图。想到路上是戈壁沙漠,可能某些地段会没有信号,他未雨绸缪地先下个地图。 牦牛骨汤端上来的时候,沈青杉已经安排好今天接下来的计划,“我们下午会先到瓜州,要是你累的话,可以在瓜州休息一晚,逛一下瓜州附近的景区。要是不感兴趣的话,就直接开到嘉峪关,今晚在嘉峪关住,你的时间也不是很赶,不用一天内到张掖,太累了。” 林响吹了吹汤面,青绿色的葱花被吹开,闻言他抬头看向沈青杉,笑眯眯地应道:“好呀。一会在车上,我再看看,路上有什么好玩的。” 人在心情好的时候话就会特别多,这个现象在林响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他一路从餐厅聊到车上,聊到驶出敦煌,跑到高速,才口干舌燥地拧开水瓶灌了一口水,“哎呀,说累了。” “说累了就休息一下,多喝点水。”沈青杉握着方向盘,指尖在上面轻敲,有种漫不经心的轻松。 “在休息啦。”林响背靠座椅,眼神懒懒地望向前方的路,车上放的音乐,依旧是他最喜欢的歌手。 他们即将要像歌词里的世界一样,穿越空旷的沙漠,带走火红的日落。 “诶,沈医生,”林响又想到新的话题,“我之前听说,每天喝2000ml水,能促进新陈代谢。那我一天喝3000ml,会怎么样?” “会很多尿。”沈医生回答。 “干嘛呀,”林响睨他,“你一点都不专业!” 一路离开敦煌市区后,道路两旁从白杨树变成灰黄色的戈壁。下午的天气稍微阴沉下来,道路笔直而开阔,天上没看见飞鸟,地上也没有走兽,就好像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唯一还会动的就是他们正在行驶中的车。 这两天一直在市区,见到的沙漠也是景区里的一部分,和现在的感觉不同。林响是第一次感受到西北真正的自然地貌。自由是自由,但太孤独了。他心想,还好路上不是自己一个人。 “青哥,你以前,去过哪里旅游吗?”林响今天得知了对方也是第一次来西北地区。 沈青杉回忆一下,“小时候去的地方比较多,欧洲,澳洲,美洲,上高中后就很少出去旅游了。” 一般情况下,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如果对方平时基本国内游,那答案便是几个代表的省份。如果对方是喜欢出国游的,那可能就会挑几个国家。 但沈青杉竟然是按洲来分类的?哇……什么家庭啊。 “对了,你之前说,你是四分之一的云关人,这是什么意思?”林响问。 “我奶奶是云关人,爷爷是江市人,他们结婚后爷爷留在了云关。我爸小时候在云关长大,直到奶奶过世,他才和爷爷一起搬到江市生活。” “是这样啊。”林响恍然大悟,“那你在寨子的时候,是去后山看奶奶吗?” “嗯,也是看我爸。”沈青杉说。 林响一怔,“不好意思。” “没事。”沈青杉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情绪变化。 话题让氛围变得有些沉重,林响看向窗外,发现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很多根白色的直线,“咦,那是什么?”明亮的嗓音打破了这份沉重。 刚才看地图和旅行攻略的时候,沈青杉看到这附近是个很大的风力发电站,“应该是风车。” 怪不得总觉得车子有点晃,这里的横风比较厉害。 车子越来越近,能看到巨型白色风车平地而起,桨叶正在慢悠悠地转动,给这片荒凉的土地增添科技感。 虽然云南的风车也很多,但没有这里的风车群数量庞大得惊人,场面也没有这么壮观。林响举着手机,对着窗外咔咔拍照。 “为什么叫瓜州呢?这里的瓜,特别好吃?”林响小声嘀咕,自言自语。他查了一下手机资料后,发现还真是,这里的蜜瓜很出名,他跃跃欲试。 刚进入瓜州地界,就看到路边很多个瓜摊,被瓜群围绕的摊主正在挥手招揽客人。林响喊停车,他要下去吃瓜。 沈青杉看林响解开安全带下车,跑到其中一个卖瓜的摊上。 卖瓜的摊主是位戴着遮阳帽的妇女,拿着切好的瓜递给林响。不知道两人聊了什么,乐呵呵的笑。 沈青杉坐在车上,一直盯着林响的背影。早知道去路边买个瓜都要那么久,他就跟着一起下车了。 又过了一会,沈青杉才刚想要下车,林响就脚步轻快地走了回来。 他拉开车门坐回副驾位上,带着一脸雀跃,“老板好热情呀,一直在请我吃,我白吃了人家好多。”他提着的袋子里,装着两盒切好的蜜瓜,“这个绿色的,好像叫玉菇?很甜很甜,你快试试。” “我要开车呢,吃不到。”沈青杉发动了车子,目光落在前方。 “那你先停一下嘛。”林响纳闷,他们又不赶时间。 车子没停,平稳地行驶回路面,沈青杉偏了偏头,“你喂我。” 好嘛,图穷匕见。林响一阵无语,插起一块翠绿色的瓜,递到他嘴边。 沈青杉张口咬下来。甜瓜的汁水丰沛,果肉很细腻,口感竟是绵软的。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林响,对方正期待地看自己的反应,眼里含着笑意,亮晶晶的。 “很甜。”沈青杉收回眼神,确实是很甜很甜。 路上经过矗立在沙漠中的巨型雕塑和艺术装置,这是他们一路过来见到的人最多的地方。 林响远远观望一眼,发现大家都在那边拍照,他倒是对这种摆设不太感兴趣。两人意见统一,决定不下车了,继续往嘉峪关的方向走。 林响坐在车上沉默地吃瓜,偶尔投喂沈青杉一块。 “青哥。”林响忽然出声说。 “嗯?”上扬的尾音,一个原因是,这是个疑问字,另一个原因是,沈青杉确实对这个称呼很受用。 “你该不会,是在迁就我吧?”他们现在的状况看上去是的,但林响不太喜欢这种感觉。虽然知道沈青杉是特地来找自己,但林响希望他们之间的相处方式是平等的。 沈青杉轻笑,“迁就你怎么了,追人不就是要迁就对方吗?” 林响乍然一惊,扭头看他,“追谁,我吗!?” 沈青杉一脸理所当然,“我昨晚不是说了吗,我想当你男朋友,你不同意,那我不是在追你吗?” “是,是这样吗?”林响脑子乱乱的,有点局促和窘迫,“但是,我们现在也算,结伴旅游的朋友吧?” “你按照自己本来的节奏走就好,我来这边是为了你,旅游才是顺便的。” “唔” 林响不懂,这种话沈青杉这么能那么坦然地说出口,他自己光是听着都要觉得不好意思了,对方还这么泰然自若的样子。 林响支支吾吾一阵,“那你要是,路上见到什么,想要去的地方,要告诉我呀,我也可以陪你去的。” “好啊,”沈青杉说,“我现在就有想去的地方。” “啊?”车缓缓停下,林响愣愣地看向车窗外。 窗外,黑色的山石背后,隐约露出一角湖泊,水面是漂亮的湛蓝色。 下了车后,湖边的风有点大。地图上显示这里是一处水库。旁边有个小石坡,爬上去应该能看到湖的全景。 上去其实并不费劲,但沈青杉的手伸过来时,林响还是搭上去了。沈青杉牵着他的手,走到石坡上,两人并肩坐在上面。 这种湛蓝的湖水在云南并不少见,但在四周都是土黄色戈壁的背景下,突然出现的这一片宽阔水面,别有一番风采。 “你突然发现的吗?”林响问。 “嗯,路过的时候看到的,主要想下车休息一下。” “你骗人,”望着越来越近的脸,林响抬起手,食指抵住沈青杉的胸口,双唇微启,“是想下车,亲一下才对吧?” 临近接近四五点,光线很好,是一天中最适合观湖的时间。在这个时刻,湖很美,人也一样。 沈青杉握住那根细长的手指,“想啊,可以吗?” 林响干脆地起身走下石坡,回头冲上面的沈青杉喊:“不可以呀!追到了再亲吧!” ==========作者有话说:========== 响响:一天一苹果,医生远离我~ 第30章 嘉峪关城[VIP] “青哥, 我这样,是不是很酷?” “很酷,要是没有开错路就更酷了。” “……” 过了水库后, 他们的车驶出云层。阳光变得强烈,天空也随之变得蔚蓝。路面被晒得反光,刺得得人看不清路, 于是换了个能戴墨镜的人来开车。 只是开错了路,本来是要上高速的, 方向盘一打,拐进了省道。 “其实, 走省道也很好啊!有向日葵诶,”林响透过茶色的墨镜镜片, 望向道路两旁匆匆而过的黄金向日葵地, 它们迎着阳光, 开得密密匝匝,“好看吗?” “好看好看。”沈青杉手撑着脑袋。 “敷衍!你根本就没看。”林响谴责完,开始小声哼起不知名的小曲。 “你唱的是什么?”沈青杉转头看他。 “植物大战僵尸小时候玩的游戏。”刚才车开到这里的时候,林响忽然想到那个会丢阳光的向日葵,一不小心就哼出来了。 “你知道这个游戏吗?在你们那个年代, 应该已经有了吧?” “我们那个年代?”沈青杉似笑非笑地说,“我们哪个年代?” 这句话听上去, 好像是故意调侃对方年纪大似的, 但林响其实是无心的, 他干笑两声,说不好意思, “我总是觉得,我们的差距很远。” 这句更是意有所指, 结果沈青杉很平静地接了一句:“那今晚要拉近一下吗?” 林响愣了一下,扭头迅速地看他一眼,又赶紧转回去开车。安静了半晌,才说:“我觉得,我们的顺序好像错了。人家都是先谈恋爱,才干那些的。” “每段关系都有自己的节奏,顺序不是被定死的。我喜欢这样,你也喜欢,那不是说明我们很有默契吗?”沈青杉的语气听上去很容易让人信服。 林响又沉默了,一会后他忽然扬起笑,“好吧,也有道理。” 他的眼睛被茶色的镜片遮住,看不真切。但沈青杉望着他带笑的唇角,能想象到他镜片后那双弯弯的眼睛,像月牙泉的形状。是一种纯粹的漂亮,但却勾起人生出不纯粹的想法。 今天还没有亲到林响。要是林响一直不答应自己,那以后都不能亲了? 想到这里,沈青杉有些面色不虞。 嘉峪关是甘肃省的一个地级市,这是林响之前都不知道的。他一直以为嘉峪关就是一个关城古迹,看到市区里面绿树成荫,他有些震惊。 还在路上时,沈青杉就订好了今晚住宿的酒店。不用猜也知道,是按照价格排序选的。林响提前跟他说,自己更倾向于住民宿,或者民宿式的酒店,总之不太想住连锁酒店。对了,还要记得订双床房。 根据两人的需求结合,沈青杉只在嘉峪关找到一家比较符合的民宿。 他们跟着导航走到民宿门口,民宿的装潢充分体现出西北特色以及嘉峪关的历史人文气息。 嘉峪关的母亲河,讨赖河如同一条逶迤的翠玉带子,从民宿门口流淌而过,滋养着嘉峪关这个戈壁中的城市。 “沈先生订的是温馨亲子房,请问需要儿童餐椅吗?”前台接待员习惯性地问完后,才想起他们就两个成人入住。 沈青杉转头问:“你需要吗?” 林响瞪他一眼,随即抱歉地向前台人员笑笑,“我们不需要。” 林响刷开门,把自己行李箱拉进去,一边谴责身后那个铺张浪费的人,“怎么又订家庭房,你好浪费钱。” “这是最后一间了。”沈青杉解释道。 他以前是觉得家庭房空间宽敞,但这次是真的只剩下这个房型。没办法,不然他肯定会选大床房。 “咦?还是复式的,”林响看到房间里有个木楼梯,连着上面一层,那上面还有张床,“我今晚睡上面,你睡下面,可以吧?” “不可以。”沈青杉面无表情地说。 “不管,我就睡上面。”林响得意地踏上楼梯,检查自己今晚要睡的床。床有点小,还真是儿童床,他这个身高估计会有点挤,但他更担心自己半夜又往沈青杉身上挤。 因为要赶在嘉峪关关城最晚入园时间进园,登城楼看日落,他们打算先简单地吃点东西垫垫。 在民宿附近一家老字号小店叫了两碗酿皮,随后追着日落,驱车赶去嘉峪关关城。 今天嘉峪关接近八点半才会迎来日落时刻。趁着还有点时间,他们在一楼先逛一圈,找到几个好机位拍了些照片。 透过光化门的城门道,拍下柔远门的城楼,三层飞檐,巍峨壮观。大漠的风沙将一层土黄色的薄纱覆在建筑表面,看上去雾蒙蒙的,宛如身处一场旧梦中。 一楼有将军府,重现了当时府邸的生活场景,里面的假人做得惟妙惟肖,林响走进去被吓了一跳。 他用手背碰碰沈青杉,“要是在古代,我要叫你沈大夫。”他说话的声音很轻,好像太大声会把那些假人惊醒。 沈青杉点头认同,“那你是被派去塞外和亲的公主。” “啊,我那么惨?那你陪我一起去,我封你当沈太医。”林响配合着剧情说。 沈青杉躬身贴近他的耳畔,压低声音,“是那种趁单于不在家,偷偷溜进寝殿里面和你私会的太医吗?” “” 林响没好气地瞥他,“你根本不是什么大夫。要是在古代,你肯定就是个,专门写艳情话本的!” 沿着马道斜坡旁边的楼梯走上去,登上城楼,入眼的便是天边一个淡粉色的圆日。 林响顿住脚步,愣愣地问:“今天的太阳,怎么长这样?” “这个是太阳的话,”沈青杉搭着他的肩膀,把他人转了一圈,林响的视线也从东边转向西边。 沈青杉指向西边那轮红日,“那个是什么?” 橘金色的太阳悬挂在戈壁滩上,平地而起的山峰像一双手臂,拥抱即将下沉的落日。 林响反应过来,他刚看到的,竟然是被太阳染成粉色的月亮。他嘴很硬地说:“嘉峪关就是有两个太阳。” 远眺河西走廊的母亲山祁连山,壮丽巍峨连绵不绝。夏季山顶上的雪消融成冰,汇聚成河,滋养河西走廊这片荒芜大漠。 人站在城楼上,为万物的伟大而感动。这里曾有千军万马,风声嘶吼,最后都随着历史的长河流走。 西北的风不讲道理,肆意往人的脸上呼。沈青杉的声音也融进风中,“响响,今天的夕阳红吗?” 林响将冲锋衣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半张脸埋进拉高的衣领中,小声嗫嚅,“偷看我朋友圈。” “不看怎么知道你在想我。”沈青杉语气坦然。 林响看过去,对上沈青杉穿过黄昏的视线,浅棕色的眼里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 大地舒展,落在暮色里,他落在大地上,风沙落在他的身上。 林响没有否认,“你是看了那句话,所以才来的吗?” “我在云南的时候跟你说过,你要是想见我,我会来找你。但是首先我得知道你想见我。”沈青杉捏住他的脸,稍微用上一点力气,“你想见我吗?” “想想想!”林响皱起眉,吃痛地拍掉他的手。 日落一点点沉寂下去,天空暗下来,祁连山的剪影变得模糊,显得悲怆而苍凉。 夜风涌来,林响展开双手,衣摆露出破绽,风钻进他的腰间。 “在干什么?”沈青杉在旁边问。 “拥抱从西北来的风!”林响闭着眼感受,风没有温度,吹得他冷飕飕的。 沈青杉语气也凉凉的,“怎么不见你拥抱从江市来的人?” “哪里没有?”林响睁开眼放下手,扭头反驳他,“我当时一见到你,就过去抱你了。” “醉鬼的抱不算抱。” “都说没醉了!” 西边的太阳沉入地平线,东边的月亮悄然爬上祁连山山顶。风越吹越大,他们也从城墙走下来。 离开景区的时间刚好适合吃个夜宵。今天入住的时候,前台推荐他们去市场吃羊肉。那边有家很出名的羊肉店,最出名的是卤羊头,外地很多过来的游客都会去尝试。 “不行了,我接受不了。我们还是,去吃烧烤吧。”林响坐在车上,在手机里搜索某美食点评软件上的照片,有点没胃口。 西北的羊肉是天花板级别的存在,烧烤佐料没有掩盖住羊肉本身的香味,外焦里嫩,林响每吃一口就发出一声赞叹。 他本来以为沈青杉应该会很挑食,但是看上去也还好,除了一些不太常规的东西,比如炸虫子烤腰子什么的,其他都没什么忌口。 沈青杉跟他解释,挑食能在医院治好的。每天忙到在医院饭堂对付两口饭,之后就什么都吃得下了。 林响竖起拇指,“厉害,你们医院,什么都能治。” 从市中心回到民宿,因为烧烤太香吃得有点撑,林响提议沿着讨赖河走一走,消消食。 门口的河流不宽,但是挺湍急的,不是云南随处可见的,细水长流的小溪。河畔的风有点大,好像在推着人往前走。 “这里面会不会有鱼?”林响站在河岸,好奇地往里面瞧。 白天的河水是浅绿色的,祁连山上的冰泉水,所以很清澈干净,只是夜里看不出来。 “水这么急,有鱼也被撞晕了吧。”沈青杉语气散漫地回答。 “适者生存嘛,万一这里的鱼,已经适应了呢?练出了铁头功。那鱼头吃起来,会不会是咔哧咔哧的,硬得咬不动。” “那是变异了吧,通知生物学家。” “哈哈,那你说,里面会不会有螃蟹?” “那应该是没有的” 两人漫不经心地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林响问沈青杉有没有见过寄居蟹,就是背着壳的小螃蟹。 之前林响在网上见过这种小生物,觉得特别可爱。因为没有坚硬的外壳,所以它们到处捡壳子,挑到喜欢的壳子就会背到身上。他一直很想绑架几只回家养着,但很可惜,寄居蟹是生长在海边的,云南没有海,所以他还没有遇见过。 “我之前在一片海滩上见过很多,你想看的话,我可以带你去。”沈青杉说。 林响透亮的眼中流露着神采奕奕,“真的嘛?哪里的海?” “江市的海。” 月华洒落湖面,又反射到沈青杉的镜片上,他透过镜片静静地望着林响。 林响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紧张地抿一下唇,避重就轻地转移话题,“哦…我没去过江市。好像有点冷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30-40 第31章 黄色泡泡[VIP] 沈青杉洗完澡走出浴室的时候, 林响正靠坐在沙发上打游戏。他余光里出现沈青杉的身影,悄悄抬眼看过去。 什么啊,今天这么正常, 竟然穿好衣服才出来。 但是不得不说,沈青杉的身材真好,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紧实的肌肉线条流畅,紧紧包裹着匀称的骨骼。 “响响!响响!人呢!”耳蜗里传来黎正炀着急地声音, “别挂机啊,扶一下我!” “啊, 来了来了。”林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帮倒在一旁的队友治疗。 听到林响说话的声音, 沈青杉边擦拭着湿发, 望了过去。他刚洗完澡, 没来得及戴眼镜,视野模糊,看到林响盘腿坐在沙发上。 他对着沈青杉举起手机,示意自己正在连麦打游戏。 又是有惊无险地拿下一局,黎正炀的心情简直要起飞, “美美上分~今晚能带我升到钻石吗?” 本来好好坐着的林响,赢了一局后变成半瘫在沙发上, 现在又赢了一局, 他往下挪了挪, 直接躺沙发上了。语气里透着轻松愉快,“能呀, 直接转账就行,给你打折哦。” 黎正炀在那边大呼小叫:“十几年的交情, 谈钱就庸俗了吧!再开两把。” 林响点开游戏里每日任务的界面,查看今天的完成情况,“不开啦,我去洗澡,明天要早起的。” “算了吧你,你每天起床的时间我家猪都吃完午餐了。”黎正炀吐槽完才想起自己还有求于人,旋即把说话语气放客气了,“哥,再打一把,就一把行吗?” 林响犹豫后,勉强答应:“最后一把。” 黎正炀欢呼,准备创建房间,“再玩一把奶妈吧,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你的治疗。” 林响嘁了一声,“怎么,今天才爱上的吗?下把不玩了,我要换位置。” 林响话音落下,发觉沈青杉忽然在自己旁边蹲了下来。 林响不解地扭头看他:“?” 潮湿的水汽朝林响扑过来,沈青杉靠近时,发梢上的水珠蹭到他的脖子,沿着衣领滑进去,滑到锁骨,湿湿的凉凉的。 最后,沈青杉在他脸上用力地亲了一口。 “??”林响被突如其来的吻亲懵了,弹坐起来,“你又不守信用!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我没答应过你,怎么叫不守信用。”沈青杉站起身,指了指他的手机。 林响一愣,低头看到屏幕上亮起的小麦克风,“……” 他听见黎正炀在那头清了下嗓子,“你去西北是跟沈医生一起去的啊,怪不得不愿意带我呢。” 林响噎了一下,没有底气地狡辩:“不是,你听错了。” 黎正炀语重心长,“响响,骗骗我得了,别把自己也骗了。我早在云关的时候就发现你们眉来眼去,暗度陈仓” “什么啊,你没有文化,就不要用成语!”林响恼羞成怒,“不打了,下线了。” 林响把手机丢沙发上,气势汹汹地跑到正在拿吹风机的沈青杉旁边。但站到对方面前时,他的气势和身高一样,瞬间矮了下去,他尽量让自己看上去非常生气,非常不好惹,“你刚才,干什么!” 沈青杉半垂下眼,安静地看他。他不笑时,脸上似乎卸下了平时温和的伪装,尤其是还没戴眼镜,眼神里的侵略性展露无遗。 林响的视线却一直忍不住落在他眼头那颗小黑痣上,像宣纸上落下的一滴墨。 “亲你。”沈青杉言简意赅地回答。 林响不甘示弱地抬起下巴,“我没说可以亲。” 沈青杉淡然一笑,“那你亲回来好了。” 林响皱皱鼻子,悻悻地说:“我也没那么傻!” 他抓起衣服准备去浴室洗澡。刚才好像被人戳破心事,羞愤之余,又隐隐担心对方出去乱讲,有些惴惴不安。于是他又给黎正炀发过去一条威胁信息: [别出去乱说,不然我/刀/刀/刀] 林响躺在床上,腿曲着,因为床有点短。 他正在看张掖的旅游攻略,这两天沈青杉好像很自然地包揽了全部的任务,又看攻略又订民宿的,他有些良心不安,给沈青杉发去信息。 铃响响:[明天张掖住的地方我来挑吧!] 都市丽男沈医生:[不用,我订好了。] 林响朝楼下喊:“这么快!什么时候订的?” “你洗澡的时候。”楼下传来沈青杉的声音。 “那我们明天到张掖,先去马蹄寺,对吗?”林响问。 “对。”沈青杉语气无奈,“我们一定要隔着一层天花板聊天吗?” “那就不聊啦!拜拜!” “……” 房间安静一阵。林响从楼梯上轻手轻脚地走下去,正巧撞上沈青杉投过来的视线。 林响弯起眼眸,“骗你的,我下来聊。” 沈青杉坐在阳台上点烟,林响在一旁和他商量这两天的旅程安排。沈青杉安静地听着,每当林响询问时,他就说好,也没有其他意见,看上去似乎意兴阑珊。 “你累了吗?”林响歪着头观察对方的脸色。 沈青杉手指弹弹烟灰,“没有。” “那心情不好?”林响轻笑问,“谁呀,这么讨厌,让沈医生不高兴。” 沈青杉没搭腔,用另一只空闲的手从下巴尖处捏了捏林响两边脸颊,又松开。 “哦,原来是我。”林响笑眯眯的,一点也不觉得意外,也丝毫不内疚,因为沈青杉早就对他报复回来了。明明知道他在连麦,还那么用力亲他,故意让别人听见。 沈青杉看着那张笑脸,往旁边吐出一口烟,用舌尖顶上犬齿的位置,但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有林响唇下那两颗尖细的牙,才能让他有感觉。 林响打了个哈欠,对沈青杉摊开手,“我也要一根,提神。” 沈青杉用力揉一下他的脑袋,“困了就去睡,提什么神。” “噢噢,那我去睡了,回二楼去。” 林响站起身,忽然手臂被拉住。沈青杉拉着他的手腕,用指腹摩挲那一片皮肤。 “二楼的床比较小。”沈青杉说。 “是小。”林响点头,“都伸不直腿。” “那就下来睡吧。”沈青杉提议,“一楼的床很大。” 林响憋着笑,“那好咯。” 灯熄灭的时候,视觉陷入黑暗,人的心跳会更明显。咚咚咚一下下地敲击着胸膛。 今晚没有筑起枕头墙,反正到半夜也会不翼而飞。林响收到一条新消息,点开手机,白光映在脸上。 沈青杉提醒他,“关灯别玩手机,影响视力。” “我回一条信息,很快很快。”林响敲着键盘,向他哥报平安。发完信息后他马上放下手机,医生的话还是要好好听的。 林响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轻松转了个身,虽然是两个人,但床很大,比他一个人躺在楼上的儿童床上舒适。 过了一会,他轻声呼唤:“青哥,睡了吗?” “还没有。” “想事情?” “嗯。” 林响心想沈青杉可能还在纠结晚上的事,“别不高兴啦,你不是也报复我了吗?现在我弟以为,我们俩私奔到西北了。我的清白,都毁在你手里了。” 沈青杉顿了顿,“不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事?”林响追问。 他们面对面,林响能看到沈青杉的黑色轮廓,但视线穿不透黑暗,他看不清沈青杉的脸。他往前蹭了蹭,想尝试看看沈青杉的表情。 近到足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仍然看不清对方的脸。林响伸出手指轻碰了碰沈青杉的鼻梁,再往下碰了碰他的嘴唇。他嗅了嗅沈青杉的鼻尖,“你是不是,偷偷用我的沐浴露了?” “用了一点。” “一点?” “嗯。”沈青杉不轻不重地说,“闻着你的味道我会解决得快一点,不然太花时间了。” “啊?” 林响经历了疑惑,到震惊,最后人沉默地往后挪了挪,再挪了挪,“我摘耳蜗了!晚安。”他迅速地将耳蜗助听器摘下来,放到床头柜的充电板上,闭上眼睛装死,就当什么都没有听见。 白天太阳晒得多,晚上就能睡得更好,这是林响多年来通过实践发现的真理。他闭上眼意识迷迷糊糊的,就快要睡着。 他习惯侧着睡,手放在胸前。当被沈青杉握住的时候,人一下就清醒了,但又不敢挣扎,还是选择直接装睡好了。 沈青杉该不会要用他的手,干那个吧?啊,怪不得洗澡那么慢,原来是在浴室这样那样 想到刚才是沈青杉先洗澡,自己后来进去时,浴室里还是湿湿热热的,就觉得脸上烧得慌。 心惊胆战地等了一会,沈青杉还没有动静。 脑子里浮现出一些不太健康的东西,林响逐渐睡着了。 每个晚上的梦境都是不同颜色的泡泡,噩梦是红色,美梦是蓝色,而今晚是黄色的。 第二天天亮,林响的嗅觉比大脑先一步苏醒,他闻到一股沐浴露的味道时,恍惚间还以为自己仍然身处梦中。 他从雪白的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像只谨慎的小动物,偷偷观察人类的世界。 他一眼就发现房间里的人类正背对着自己,蹲在地上的行李箱上找衣服。 宽且平直的肩,略微起伏的背肌,还有横亘在背上的一条伤疤。那道伤疤比周围的皮肤要更白一些,不算特别明显,应该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了。 沈青杉套上衣服,盖住那道伤疤。听到身后被子摩擦的声音,回头看到林响正在从被子里钻出来。 在嘉峪关吃过早饭后,他们继续往张掖方向走。 今天林响醒得早,所以出门时间也早。因为今天要直接去张掖的马蹄寺,睡懒觉的话就去不成了。 “响响,今天怎么一直看我?”沈青杉开着车问。 林响移开眼神。怎么搞的,今天总是忍不住往沈青杉那边看。 有点想问沈青杉背后那道伤痕是怎么回事。但是伤痕肯定是因为曾经收到伤害,才会留下来的。想到这层,他觉得主动提起这件事的话,好像在揭人伤口。 不看沈青杉时,林响就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嘉峪关到张掖的路上,祁连山山脉如影随形。 “好想看祁连山下雪哦。”林响说。 “那就等冬天的时候再来一次。”沈青杉提议。 车开到戈壁滩公路,笔直的道路延伸向天际,两侧基本都是无边的荒漠。他们走的是连霍高速,而连霍高速接轨被誉为最美公路的G227国道,但往那边开的方向就是青海了。 “你不想顺路去青海吗?”沈青杉问。 “也不是不想去,是没有计划。” 林响本来地目的地就只有兰州,考虑过后,他才决定从河西走廊的敦煌开始行程。 从连霍高速下来,再从张掖西出口拐进省道,大概再开一个多小时就到马蹄寺景区。 抵达马蹄寺景区大门口的停车场,能看到一个很有气势的大牌匾。但他们先不打算进寺游览,因为刚才在路边买水的时候,村民建议他们从马蹄寺开到大都麻村,说那里的风景很好。 工作人员放行后,他们的车进到马蹄寺里面,但只是经过,没有停留,一路开往祁连山腹地深处,大都麻村方向。 路上的转弯和山坡不少,在越过一座山口后,景象豁然开朗。看了半天的荒漠,此时路边变成一片连绵的丘陵草原,让人好像突然掉进童话世界。 这里满山都是浩浩荡荡的绿,上面洒落着羊群与牦牛,还有几处平房。河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山坡有墨绿的松柏和灌木丛。用画框框起来,就是一幅生动的风景油画。 停好车后,林响迫不及待地跑下山谷,沈青杉跟在他身后提醒,“别乱跑,小心被狼叼走。” 林响笑着回头,透亮的眼睛也在闪闪发光,“这哪来的狼啊。” 他话音落下,打眼就看到远处一匹长得像狼的动物朝着自己冲过来。他吓了一跳,大叫着回头跑,抱紧沈青杉的胳膊,“啊啊啊啊——真有狼!” ==========作者有话说:========== 我又来啦~再次感谢大家! 第32章 三千石窟[VIP] 草原上突然出现的狼, 飞奔而来,跑到林响和沈青杉脚边打转,哈哧哈哧地吐舌头, 瞪着一双蓝色的眼睛。 林响舒出一口气,什么呀,是哈士奇啊。 林响松开搂着沈青杉的手, 蹲下来,和这只看上去不太聪明的大狗四目相对, 板起脸严肃教育,“下次不可以这样了。” 这只哈士奇是一身灰黄色的毛发, 体型比在他之前在云南看到的都大,从远处看还真像一匹狼, 但那睿智的眼神已经暴露了它的真实身份。 听到沈青杉轻笑的声音, 林响回头, 看到他手里抓着的手机,警惕地问:“你拍我照片了?” “没拍,”沈青杉朝他笑,“是录像。” “啊,肯定很丢人!删掉删掉。”林响站起来夺他手机, 沈青杉的手后撤一下,林响没拿到, 急得跳脚。 他们拉拉扯扯间, 林响余光瞥见有人朝他们走过来, 赶紧老实站好。 “不好意思,吓到你们了吗?”一位年轻的女性小跑过来, 哈士奇看到她后,激动地跑过去, 站起来用爪子搭在她身上,又被她拨下去,“它比较活泼,喜欢跟人跑步,一看到有人就会过去追。” “没事没事,”林响笑着摆手,“是我刚才看错了,还以为是狼呢。” “哈哈,这一路上它吓到好多人了!” 林响问:“它叫什么名字呀?” “哈太狼。” “啊,还是个日本名。” “不是啦!是那个红太狼灰太狼的太狼,它是哈士奇,所以叫哈太狼。” 哈太狼的主人叫蔓蔓,和男朋友一起从自驾开到甘肃旅游,今天正好路过张掖马蹄寺,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这边风景好,所以就把大都麻村加入到行程中。他们开的是小型房车,车上的装备齐全,在草原上支了个天幕,还搭起露营用的桌椅,打算今晚在草原上住一晚。 他们又从车上搬下来多两张露营椅,邀请林响和沈青杉一起坐会,聊聊天,顺便分享刚才在村民那里买到的手抓羊肉。 这里是个村子,本来并不算景区,只是恰巧风景独好,偶尔会有游客过来游玩,逐渐变成了一个冷门小景点。此时这片地方就只有他们四个游客。 草原的味道很清新,这处绿色河谷土地丰沃,房子不挨着房子,最近的邻居可能也要相隔好几公里。这片土地上住的是藏族和裕固族,或许他们是在几百年前穿越过茫茫沙漠,才发现了这片宜居的绿洲。 正巧聊到少数民族时,林响提起自己其实也是少数民族,蔓蔓很感兴趣,“我刚才就想问了,你是不是云南那边的少数民族?” 林响很吃惊,“你好厉害哦,这也能看出来呀?” 蔓蔓笑着说:“我之前画过一个oc,设定和你是同一个民族的。之前查资料的时候看到过,你们民族是男生在左耳上打耳洞,我刚才一眼就注意到你的耳坠了。而且我觉得你好眼熟哦,你是不是视频博主呀?发过vlog之类的吗?” “没有啊。”林响摇头,“是不是认错人啦?” 蔓蔓的语气很笃定,“肯定没有认错的,等等哦,我找找看。”她拿起桌上手机,翻看之前收藏的视频,当时她为了画画特地去了解过这个民族,收集了很多视频和相关资料。 “找到了!真的是你诶!”蔓蔓激动地说。 沈青杉闻言也看过去,在视频里面出现的人,竟然还真是林响。是星回节那天的视频,当时林响穿着红色的盛装。 林响看到作者的名字,想起来这是陈匀的账号,“是我诶,这是我朋友拍的。” “太巧了吧!这是最近发布的,”蔓蔓往下划找到以前的视频,拖动进度条,“我之前看到的是这个,射箭的视频。” 那是去年的视频,林响当天在洛谷寨参加星回节的射箭比赛。那是他第一次夺冠,在视频中笑得很开心。站在他身旁的阿裴最先过去抱了他一下,其他人也陆续上去和他拥抱。 “我当时还参考你这套衣服了呢!”蔓蔓激动地聊着些关于他们民族习俗之类的话,但林响都没有听进去。 他紧张地抿起唇,小心翼翼地看向沈青杉。 沈青杉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他的脸上,忽然笑了一下,像是在冷笑。 林响眨了眨清澈的眼睛,满眼无辜。 蔓蔓的男朋友也是个医生,但在自驾游出发前就从医院辞职了。江市的医院在全国称得上闻名遐迩,他听说沈青杉在江市医院上班,于是主动问起一些关于行业内的话题。 林响和蔓蔓面面相觑,随后会心一笑,决定结伴出去玩,反正也听不懂。 两人一狗在草原上奔跑,哈太狼玩上头了一直嚎叫。还跑去追羊,羊群四散跑开。蔓蔓把它喊回来训了一顿。哈太狼左耳进右耳出,又跑去骚扰正在啃草的牦牛,差点被牛蹄子撅,吓得它跑回人类的身边寻求庇护。 陪哈太狼玩丢飞盘,林响觉得自己简直比狗还累。哈太狼专注力很差,总是被草原上的其他生物吸引,一会是羊,一会是蝴蝶,林响抛出去的飞盘还要自己跑过去捡。 玩了一段时间,林响走回天幕下面,从背后拍了拍沈青杉的肩膀,“青哥,我水呢。” 沈青杉回头,看到正在累得微喘的林响,额角的发丝被汗濡湿,眼睛异常明亮,像大都麻河水面的粼光,脸颊处被太阳晒出两抹晚霞似的红晕。 沈青杉拿起桌上的水递给他,林响接过来直接灌下去一大口。 “坐会吗?”沈青杉问。 林响舔了舔唇,笑说:“不坐,我和哈太狼玩。” 他把水还给沈青杉时,发现对方看他的眼神格外灼热,和刚才那露出冷笑不像是同一个人。肯定是自己站在太阳下晒太久,眼花了。 天上飘来一朵厚厚的云,林响跑回去,看到蔓蔓和哈太狼坐在云下乘凉,笑吟吟地望着他。 “我有点好奇,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蔓蔓问。 “我和青哥吗?”林响也坐到草地上,转头看向蔓蔓,“他来云南旅游,所以就认识了。” “那很浪漫耶!”蔓蔓眼神亮起来,“那你们在一起多久啦?” “啊?我、我们没在一起呀。”林响音量越来越小,他说完耳朵就红了,比被太阳晒的还红。 怎么连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都能看出来他们那点关系,难道在别人眼里,他和沈青杉真的经常眉来眼去,暗度陈仓?! “原来还没在一起啊。”蔓蔓笑起来,语气意味深长。 “没有呢。”林响轻声回应,他此时好想让风吹得更大一些,将脸上的温度吹冷却。 “但我觉得你们很般配。”蔓蔓一脸真诚,“看上去很像是一对情侣。” 林响顿了顿,看向沈青杉的方向。 “为什么不在一起呢?” “唔,我觉得跟他的关系,”林响绞尽脑汁,找不到那个最适合的词,“很悬浮?” “明白了,没有安全感,你应该是那种很重视感情的人吧。” “嗯,我觉得我是。”林响认同。 蔓蔓挪了挪正在吐舌头散热的哈太狼,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在狗的身上,她接着说:“其实跟我男朋友也是旅行的时候认识的。” 林响投过去好奇的目光,等待她的故事。 “当时我在泰国曼谷,因为前一天通宵画画实在是太累了,我在一家河边咖啡厅里,竟然一觉睡到打烊。我醒的时候吓死了,怎么有个人正在用力地在掐我的人中啊!他们都以为我昏迷过去了。然后我们就加了联系方式,一起在曼谷玩,到第三天就确认关系了。” 林响震惊他们关系进展的速度。 但他也明白旅行中的心是敞开的,更容易怦然心动,卸下防备去爱上一个陌生人。 “当时我的朋友都不太看好我们,觉得旅行中产生的爱情就是一场艳遇,回国后就各奔东西。其实我自己一开始也不抱希望,但是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在一起好几年了。对了,他上周向我求婚,我已经答应啦。”她笑嘻嘻地展示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小巧但精致的钻石在阳光下折射出漂亮的火彩。 林响张大了眼睛,小小地惊呼一声,说恭喜你们呀! “他是四川人,我是福建人,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在想,完蛋啦,我是一个完全不能吃辣的人耶!”蔓蔓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但其实在绝对的喜欢面前,这些都不算什么啦!有时候人生太过于顾忌,就会失去很多。” 他们的相遇相爱的故事让林响感到动容,他犹豫了一下,问:“在一起的时候,不会害怕吗?万一以后分开了,很难过怎么办?” 蔓蔓张开手,往后躺在草地上,“那都是后来的事,当下喜欢就要在一起呀!这是我的人生观念,分手算什么,结婚的还能离婚呢!” 林响对着开在草原上的小野花,陷入了沉思。 蔓蔓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说了这么多,那你到底喜不喜欢他呀?” 林响伸手捻了捻自己耳后垂下的发丝,“很喜欢。” “那不就行了!那还有什么不合适的呢?” 林响放下手,苦恼地说:“他超级有钱的。” “啊?”蔓蔓愣了一下,放声笑出来,“那不是更好!” 坐在天幕下聊天的两人注意到他们的动静,都往那边看过来。林响撞上沈青杉的视线,无意识地轻轻咬住嘴唇。 因为他们还有计划去马蹄寺景区,所以要先告别这对有缘偶遇的情侣了。 四个人和哈太狼一起在大都麻村的草原上拍了合照。 林响还帮他们拍了很多照片,其中有一张蔓蔓特别满意,她开玩笑地说拿来当结婚照好了,但可惜新郎的表情不太好看。新郎倒是很大度,“只要你美就行了。” 林响和沈青杉原路返回马蹄寺,买了门票进去参观。 在前往石窟的路上,林响趴在沈青杉的耳边小声问,“马蹄是哪个马蹄?是马的蹄子,还是能吃的马蹄?你知道是哪种吗?在云关一般叫荸荠,好像甘肃这边,也是这个叫法。” “如果是荸荠的话,那应该会叫荸荠寺吧,不是马蹄寺。”沈青杉好奇地问,“你怎么突然这么小声?” “怕被人听到嘛,别人会笑我没文化的。” 沈青杉向他解释,马蹄寺里面有一块镇寺之石,上面印着一个清晰的马蹄印。相传是以前有一匹天马路过张掖,在这里驻足饮水,在一块岩石上留下了一个马蹄印记。 “哇,”林响又变成星星眼,“你好厉害,这都知道。” 沈青杉敲敲他的脑袋,实在是没办法认下这句夸赞,“刚才在游客中心里面有写,你没注意看。” 后来他们在马蹄殿里面看到了那一块印有马蹄印的黑色岩石。 马蹄寺最闻名的景点是三十三天石窟。石窟入口有个温馨提示,“高血压和心脏病不宜攀爬。”因为石窟建在悬崖边上,要在几乎垂直的梯子上爬上爬下。 三十三天是佛教概念,指须弥山顶上的美好神仙世界。爬上三十三天石窟象征人生克服过的种种苦难,放下一切的执念。 每爬到一层就能看到小型的佛殿,里面供奉着佛像。通过石窟内的小窗望出去,外面的祁连山和草原风光一览无余。站在高处俯瞰整个马蹄寺山谷,能获得满满的成就感和安宁感。 走到峭壁上,虽然有木头栏杆,但风吹过来时仍然令人胆战心惊。林响扶着木栏杆,眺望远处的绿意盎然,感觉身体都在飘摇,好像随时会变成一根被风带走的小草。 他颤巍巍地抓住沈青杉的手,“好,好高啊” 沈青杉回握住他,“我们下去吧,不爬了。” 林响抬头看了一眼顶上的神殿,在心中向漫天神佛诉说,我还是先不上去了,我还放不下我的执念。 下了三十三天石窟,没想到还有更惊险的,是千佛洞窟里面的药师殿。通道陡峭几乎垂直,像一个竖井,要抓着石壁上的凹槽,手脚并用。 下洞窟时,林响在沈青杉前面,说咱俩现在好像摸金校尉,在偷偷摸摸爬盗洞。 沈青杉让他少说话,一会再聊,先注意抓稳。 这个洞窟是封闭的,林响没有刚才害怕,还是忍不住插诨打科,“我要是摔下去了,你可得救我啊,沈医生。” “你要是摔下去了,沈医生也救不了你,求药师菩萨救你吧。” 林响被他吓唬得不敢再开口。 马蹄寺很大,还没来得及全部逛完,就已经来到傍晚。他们要开一个小时候左右的车,入住张掖市区订的民宿。 路上林响看到有人在马蹄寺附近的平地上搭帐篷露营,觉得很羡慕。沈青杉在一旁说,露营就是看着好玩,其实睡得一点都不舒服。 林响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心想你们这种有钱人,也就适合住住五星级酒店了。 路上沈青杉开车,两人闲聊。沈青杉问他,这里和莫高窟更喜欢哪个。 虽然都是位于河西走廊山的石窟,但马蹄寺和莫高窟给人带来的体验完全不同。莫高窟的壁画与彩塑是世界艺术的瑰宝,全程在封闭的石窟中跟着讲解员游览。 马蹄寺的自由度就比较高,石窟开凿在悬崖内部,攀爬洞窟时让人有探险的感觉。 林响说不出哪个更好,但他知道自己以后或许会淡忘莫高窟墙壁上的飞天那些精绝于世浓丽色彩,但是绝对不会忘记今天沈青杉在悬崖上握住他时手上的温度。 林响回答他,对这里会印象比较深刻。 “是今天有什么特殊的感想吗?”沈青杉又问。 林响转头看他,沈青杉的侧脸沉浸在夕阳淡淡的金色余晖里,世界变得好安静,西北的风沙是安静的,光里的每一粒微尘也都安静。 今天有很多感想,但现在最明显的,是他突然想谈恋爱了。 第33章 念念不忘[VIP] 抵达市区时, 夕阳将落未落,斜斜的余晖洒落丝绸之路上的千年古城张掖。 车辆驶过大佛寺,林响正好睁开眼睛, 他捂着嘴打了个哈欠,看到窗外出现层层叠叠的彩绘牌坊,说要下去看看。 沈青杉侧目看他, “你不累吗?” 林响拍拍自己的脸,精神满满地说:“年轻人, 不怕累!” 其实不然。 今天起了个大早,中午在大都麻村的草原上和狗狗一起疯跑, 下午又在马蹄寺里徒步攀岩,林响刚上车时简直要累死了, 眼睛一闭就睡晕过去。只是一觉醒来体力恢复, 又能活蹦乱跳。 沈青杉眼里浮起笑意, “你不累,佛祖还累呢。大佛寺六点就关门了,明天再来看吧。” 林响又懒懒地靠回去,“哦,好叭, 佛祖下班挺早。” 沈青杉提醒,“你看看附近有什么想吃的, 我们吃了晚饭再回民宿。” 林响开心地耶一声, 又到他最爱的环节。 搜寻当地的美食, 这是每到达一个新城市时最令人期待的事之一。 张掖是个烟火气十足的城市,美食目不暇接, 看得人眼神发直。 他们下车后,提着刚买到的小英杏皮茶, 去吃刘记炒拨拉,麻辣烫辣中带甜,烤羊排外酥里嫩……印象最深的是炒拨拉,铁板爆炒出来的羊杂边缘焦脆,油香四溢,特别香。 刘记炒拨拉是一家老店,门面不大,老板看出他们俩是南方人,特地走过来问吃得惯吗。 每逢这种场合,林响都特别给面子,一顿大夸特夸。什么大厨级别,米其林餐厅,说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炒拨拉,实际上他也第一次吃。总之给老板听得心花怒放,送了瓶份量很足的山丹米酒,跟炒拨拉是经典搭配。 林响乐滋滋地道谢,这酒送到他的心坎里去了。 沈青杉还要开车,说不喝了。最后酒一半进了林响胃里,另一半他要带走。吃美了也喝美了,唇角就没放下来过。 吃完饭在附近散步,路过一个湿地公园,林响拉着沈青杉走进去。 沈青杉盯着林响略显兴奋的背影,心想这是又喝多了。 该说林响的酒量是好,还是不好呢。他只要碰到酒精,人就会变得异常亢奋。但后续不管再喝多少都会维持这种状态,从来不断片。 无论是在西南还是西北,夏夜都格外聒噪热闹,月光下的芦苇相互摩擦,虫鸣没有节奏,此起彼伏。 并肩坐在木栈道上的两人,眼前是粼粼的湖面,身后偶尔有人路过,聊着他们听不懂的西北地区方言。 林响也像芦苇荡似的,在水面摇曳不停,说头晕啦。 沈青杉将他的脑袋按到自己肩上,让他歇一会。 “青哥青哥,你在西北开心吗?” 沈青杉拍他的脑袋,“开心。” 林响搂住他,“那就好,我好怕你不开心哦。” 沈青杉在他耳边低笑,“你知道自己一喝酒就变得很黏人吗。” 林响没说话,靠着沈青杉的肩膀,从喉间发出轻哼。 自从认识沈青杉之后,他的内心好像被分裂成两个人。一个感性,一个理性,两个人格互不谦让,相互制衡。 每当他和沈青杉保持在地理上的一定距离时,理性人格会杀掉感性人格。但沈青杉出现在他身旁,感性人格就会满血复活。尤其再碰到酒精,大脑昏昏的,人格直接叠上满级buff,强得可怕。 他静静地合上眼,把这一刻留给体内那个感性的灵魂去体会。 “对了!”林响诈尸般地弹起来,“你来这边,还没去过沙漠呢,我们一起去沙漠吧!” 来之前没查过,所以沈青杉也不清楚张掖附近到底有没有沙漠。运气很好,张掖周边还真有沙漠,叫金沙湾,从市区开车过去也才一个多小时。 金沙湾有一种沉静的美,它的名气远比不上鸣沙山,游客当然也稀少得多。因为人少,这里的夜色更深邃,沙海显得也更辽阔。 沙山的谷底有一个圆形的湖,虽然它没有月牙泉面积大且形状漂亮,小小的一面湖在广阔沙漠中显得可爱,像一滴蓝眼泪。湖边停靠着几辆房车,还有住宿的营地,一排玻璃星空房。 夏季是观星的好日子,但今夜是既望,就是满月刚过的两天,月辉过于耀眼,削弱了星星的可见度。 他们坐在沙山的半坡上看月亮。 在云南待惯的林响,觉得这种程度的星星数量稀疏平常。但对常年生活在大都市里的沈青杉来说,今晚简直能算得上是群星璀璨。 沙漠比市区要冷,但那半瓶山丹米酒喝得人身体暖呼呼的。 林响看到沈青杉对着瓶口喝酒时,才忽然反应过来,“啊,开车怎么办。” 沈青杉将酒瓶子递给他,“找代驾就好,或者不回去也行。” 林响眨眨眼,“不回去?住在这里吗?但我们定过酒店了。” 沈青杉看他,“你不是想住帐篷吗?这里跟帐篷的体验差不多,而且环境也比帐篷更好。” 湖边营地的诱惑力是很大,但是林响不允许自己这么奢靡无度地过日子,他又不是富三代! 又喝下点酒,林响懒懒地靠在沈青杉的身上,两个人的身影像湖边那两棵依偎在一起的树,枝叶交叠。 “青哥,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怎么知道,自己喜欢男的啊?”林响的声音很轻。 “我不喜欢男的。”沈青杉平静地说。 林响抬起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沈青杉接着说,“也不喜欢女的,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天地都安静,沈青杉的声音格外清晰。 林响听完对方的告白,怔忪地呆坐着。风吹动他的心树,荡来荡去。 这话听上去不太现实,但在重新遇到林响之前,沈青杉确实没有喜欢过任何人。他曾经接受了自己就是个无浪漫倾向的无性恋者的事实,虽然不多见,但这也是种正常的性取向。 他拥有正常的身体本能,偶尔会需要自我纾解。只是在那个时候脑子里是空白的,因为他没有性幻想的对象。就跟人累了要放松,渴了要喝水一个道理,他只是在给紧绷的身体做一次拉伸舒展。 在他和林响没有重逢的十年间,他偶尔会想起那个被自己救下的小小身影,现在到底怎么样了。从别人的朋友圈里看到林响,也是一次意外。 难道是因为这个朋友圈的主人喜欢林响很多年,而自己不小心代入到对方的视角吗?不确定。沈青杉也说不清楚,为什么那张脸对自己有这么强大的吸引力。 本以为,这种感觉在见到对方之后便会消失。但走出照片之外,林响变得更生动了,他脸上的表情,他的声音,他的呼吸,他的味道,他的体温 沈青杉的人生中,初次体会到迫不及待地想要触碰一个人的冲动。很奇妙,让人血液沸腾。读了这么多年书,在医学上也解释不了这份冲动从何而来。 连那个常年缺席的性幻想对象,也有了具体的脸。想不顾一切地抱他,想亲他,想触摸他全身每一个角落。想到连道德和礼节都能舍弃。 前段时间在束河的时候,林响说送他一个生日愿望。不管是出于有心还是无意,在沈青杉的视角里,林响完全是在引诱他,就像大地引诱一颗苹果从树上掉落。 苹果对抗重力宣告失败,但他却成功了。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想要的不仅是对方的身体,还有那颗真心。人心不足蛇吞象,他竟然想要别人的真心。 林响的出现让他的四周都变得生动起来,就像万物停滞的冬日迎来春天,不毛之地的荒漠忽然开出花来。 这样珍贵的人,谁会不想要? 沈青杉脑子里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以至于林响的唇吻上来的时候,他竟然愣神了。 那双唇很快离开,轻抿起来。林响眼神既紧张又期待,无处安放,暗暗地观察对方的反应。 沈青杉思绪回笼,心里有一朵正在准备升空的花火。他深深地凝视眼前人,“你也不守信用吗?” 林响轻眨一下眼,声音含糊,“我没有呀。” “那你喝醉了?” “没有,我很清醒。” 沈青杉的眼底涌起笑意,“那这是什么意思?” 又来了,沈青杉明明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的。但林响这次没有在心里谴责他,这种事情,确实还是要说清楚比较好。 “我也喜欢你啊。”林响话到一半,脸先热了,“你可以当我的,男朋友。”说完接着仓促地补充,“一、一周” 心中的花火蹿上夜空,炸开绚丽的银光。 沈青杉的笑意更浓,胜过今晚的月色。他扶住林响脸,低头覆上他想念无比的双唇。 林响抓紧对方的手臂,仰起脸笨拙地回应这个吻,笨拙地献上自己的真心。 他对沈青杉有关于浪漫的一切幻想,也因害怕幻想破灭而胆怯,但他今晚决定好了,先不去顾忌后来的事。 要是浪漫带不走,就把它留在河西走廊。 他们坐在沙漠上吻了许久,沈青杉一开始的动作很轻,温柔又绵长。 吻至深处,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忽然松了力气,林响惊呼一声后仰倒去,手下意识地搂紧沈青杉的脖子。 沈青杉撑在他身上,看着这张脸,又深吻下去。 力度比刚才更大,林响的五指穿过他的发间,被磕痛的时候,就报复性地轻扯一下。 那颗真心柔软得快要化成沙漠里的一潭清泉,滋养出一片绿洲,绿洲中有人在相爱。 ==========作者有话说:========== 念念不忘,必有响响 第34章 必有回响[VIP] 呼吸空余的间隙, 林响偏开脑袋,指尖覆上沈青杉的唇,“好啦, 好啦…” 沈青杉那个架势有点吓人,好像要把这一周的份量都亲完不可。 他离开林响的唇,对上那双弦月形状的笑眼, 月光顺着林响的眉眼,从挺直的鼻梁滑落, 来到润泽的唇边,最后能听到他齿间胶黏的声音, “让我起来嘛,青哥。” 沈青杉又亲了亲他的唇角, 才慢慢坐起身, 顺手把林响也拉起来。 林响坐在沙子上, 甩甩脑袋,抖掉发丝沾上的细沙,闪着银光的耳坠摇来摇去。他调整助听器的位置,摸到自己发烫的耳朵。 沙山下的营地亮着灯光,有其他游客在那里赏月聊天。而他们两人就这么躲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亲亲热热的, 林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沈青杉握住林响撑在沙子上的手,眷恋地与他十指纠缠, “今晚住这里吧。” 嗯?这个沈青杉, 该不会脑子里又在冒些什么黄色泡泡吧。林响扬起眉梢, 学沈青杉明知故问,刨根问底的样子, “住这里干嘛?” “回市区太远了。”沈青杉面不改色地回答。 “远一点没事呀,我又不着急。”林响的语气听着轻松随意。 沈青杉目光沉沉, 用食指的指背划过他的脸,“那我着急。” 林响的脸慢慢凑近,目光锁住对方的眼睛,“哪里着急呀,”声音放得轻柔,贴近沈青杉的耳畔,“需要我帮忙吗?” 混着山丹米酒的吐息飘过来,还挺香的。沈青杉平时其实不爱喝酒,也不品出酒香在哪。但是从林响身上散发出来的,他就觉得很香。 沈青杉张了张唇,喉结上下滚动一圈。 林响弯起眼眸,拿过沈青杉手里的眼镜,轻轻地帮对方戴上,丢下一句“那你就想吧!”旋即从沙上站起来,顾上恶作剧得逞的笑。两颗小小的尖牙像小恶魔头上的犄角。 没给沈青杉反应的时间,林响往沙山下走,回头对他说,“我要去那边,青哥帮我拍照!” 林响独自一人步履维艰地走下沙坡,找到能与湖水同框的角度,对着沈青杉的方向用力挥手,“青哥!” 沈青杉仍然坐在那里,身影变成一个黑色剪影,一动不动的。林响以为他是没听到,又大声喊他名字。 “沈青杉——” 喊完之后浑身舒畅又痛快,精神也更亢奋了。觉得旷野正在包容他的恣意妄为,于是毫不犹豫地又喊一遍。 “沈、青、杉——” 黑影对他抬起手,示意自己听到了。 而沙山底下,从湖边的位置传来一个遥远陌生又洪亮的声音,“谁是沈青杉啊?” 林响双手叉在腰上,朝下面有露营灯光的方向大声回应:“是我男朋友!” 底下传出来热热闹闹的起哄声,还有几声嘹亮的口哨。 林响又努力地踩着沙子回去,要检查沈青杉给他拍的照片。沈青杉的技术还可以,能看出来是有认真找过角度的。但是由于设备有限,对手机摄像头的成像效果不能要求过高。 从沙山下来后,他们还是住进了湖边的星空房。 沈青杉进门就把林响抵在门后亲,尼龙材质的冲锋衣摩擦发出簌簌作响的声音,吵人得很。沈青杉一边亲一边褪去林响身上的赭红色外套,顺便也把自己的也脱了。 房间有一面是全景玻璃房,对着湖面。虽然现在拉上了窗帘,但因为屋顶有个玻璃天窗的百叶窗是开着的,那些柔和皎洁的月色与星光,就这么透过这个方形的小天窗,洋洋洒洒地落进房间内,不用开灯他们也能看到彼此的脸。 没给人适应的时间,沈青杉一上来就要唇齿纠缠,吻得很用力,林响搂着他,尽力地配合与回应。他感觉到沈青杉又用舌尖在他的虎牙上轻磨,有时还甚至用力地往上顶。 沈青杉好像很喜欢这样,奇怪的癖好。 他双手搭在沈青杉的肩上,手指圈着对方的短发,眼睛弯弯地在笑。每次接完吻后,讲话的字里行间都带着一股黏腻,“好凶哦,青哥。” 沈青杉顿了顿,“你要是有觉得不舒服的地方,记得跟我说,我没经验。” 林响知道他们是彼此的初恋,但还是想要逗一下他,佯装惊讶,“咦?真的吗?那你怎么这么熟练?” “是你的错觉,响响。”沈青杉说。 林响轻声笑起来,沈青杉凑过去舔了舔他的牙尖。 林响饶有兴致地问,“这样不疼吗?” “不会。”沈青杉抿掉唇上的涎液,眼神还流连在林响润泽的双唇上,看上去还想再来一次。 一双手伸到林响的衣服里面,摸他的略显单薄的腰身,“没饭吃吗?长这么细。” 林响可怜巴巴地看他,“没有诶,青哥养我,给我饭吃。” 沈青杉说好,我很有钱。 林响笑得不行。 手沿着林响的肋骨一寸寸往上摸,碰到小小的尖上时林响就轻哼一下。 “你的戒指,碰到我了。” “你不喜欢吗,可以摘掉。” 上次沈青杉故意用戒指磨他,让他有点心有余悸。但这次好多了,沈青杉力气收了许多,不疼,他能品出点别样的感觉。 “算啦,戴着也可以……” 林响乱晃的耳坠被咬住,吻再往下,落在颈间。 他仰起头,感受着对方的亲吻和呼吸,沈青杉有时还会用牙轻啃他的皮肤。 沈青杉在他耳垂边低声问,“你身上的痣呢,在哪?” 林响眨了眨眼,怎么还一直记着这件事啊。 沈青杉收回手,捧起林响的脸,“不能告诉我吗?” 每次亲热之前,沈青杉就会从善如流地摘掉自己的眼镜,而每次林响都忍不住往那颗长在眼头的小黑痣看。它小到像一粒沙子,大到可以变成容纳一切的宇宙黑洞。 “嗯?在哪?”沈青杉又问,显然是居心叵测。 淡白的月光勾勒着他脸上俊朗的线条,林响看得认真,睫毛轻颤,眼神逐渐痴迷,直到完全沦陷进去。 理智的堤坝轰然倒塌,被大水淹没。他拉起沈青杉的手,放到自己的大腿根处,“这里呢。” 沈青杉用一种恍然的语气,很轻地“啊”一声,忽而低笑起来,“原来是在这里,怪不得不让看。” 笑声沉沉的,听上去十分愉快,声音钻进林响的脑子里,全身都酥麻。 “那现在可以看了吗?” “可以啊你是我男朋友。” 你是我男朋友,所以什么都可以。深刻体会到男朋友特权的沈青杉,前所未有的身心舒畅。 他将林响整个人转过去,压在门上。林响双手撑着门,回头看向沈青杉,眨了眨眼。 两个人身上都很热。林响被挤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身后温暖的躯体包围着自己,觉得很有安全感,虽然不合时宜,但他竟然想闭上眼睛安睡。 可下一秒,他又骤然清醒,因为沈青杉正在解他的腰带上的绳结。 林响贴紧门板,沈青杉在身后贴紧他,他忍住战栗,额头抵在门板上。长着薄茧的手指擦过他那颗小痣,又往上走。林响从唇间溢出一声轻哼,声音随着动作越来越密,千回百转。 沈青杉伸出空余的手过去,拨开林响额前偏长的头发,又捏住他的下巴,欣赏他脸上的表情。 那张漂亮的脸上神情已经起了变化。情/欲将一朵小白花缓缓浸透,逐渐被染成绯色的玫瑰。 沈青杉凑上去,含住林响微张的唇。 像一个渴水的人,在烈日下的沙漠里行走,得以遇到生命的甘泉,他渴望,尽情汲取。 全程沈青杉都在看林响的反应,最后结束的时候,他在林响的脸上亲了两下,“宝宝,这么快。” 他向林响展示自己潮湿的手心,林响红着眼眶,无力地看过去,张开唇缝呼吸,腿在发软。 变态吧,还让人看。 “搂紧。”沈青杉忽然躬下腰,用那只干净的手绕过林响的膝弯,单手将人横抱起来,被弄脏的手垂在腿边,没有碰到对方。 林响吓了一跳,赶紧用力搂住沈青杉的脖子。他睁大眼睛,有些错愕。 沈青杉在他脸上亲一口,“先去洗,一会辛苦你帮我。” 林响脸上发烫,这种事倒是也算不上什么辛苦 额,是有点辛苦了,换只手。 “还没好吗?”林响弱弱地问。 刚开始时,他手上的动作很生涩,沈青杉慢慢引导他,说,这样很好,碰一下这里,可以用力一点 掌握一点技巧后,渐入佳境,但这个佳境非常之长,林响逐渐失去耐心,开始神游,甚至在想明天要去吃什么了。 沈青杉看出来了,在林响额头弹了一下,提醒他要专心点。 林响讪笑两声,继续干活。 沈青杉将他的肩膀搂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诱导,“响响,你要是像刚才那样叫,我会很快。” 林响抿抿唇,不乐意。那是情到深处时不自觉发出来的声音,现在让他叫岂不是演戏嘛,他演不来。 思忖一阵后,他凑上去亲沈青杉的唇,一下下,很轻。他主动抓起沈青杉的手,伸进自己的衣服里,在对方耳边轻语,“青哥,摸我。” 这个方法起效很快,没多久他的手就解放了。 清理完毕后,两人清清爽爽地躺在床上看星星。深蓝的夜空被关进小小的正方形天窗里,而这块小小的角落只属于他们两人。 沈青杉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林响再次看到他背上那道疤痕。 既然关系都这么熟了,林响心想应该可以问了吧,于是他便开口问。 沈青杉向他简单解释,没有说具体的情况,“小时候遇到过一次意外,被刀划伤的。” 林响轻轻地用指尖在上面碰碰,“还会疼吗?” “很多年了,早就不疼了。” “诶,那你可以弄个纹身,那样很酷,还能遮住疤痕。”林响提议。 沈青杉没采纳他的建议,“留在那里也没什么,平时我自己看不到。” “哦哦。” 关于沈青杉的很多事,林响都不清楚。之前是刻意回避,但现在他的想法变了,毕竟今天开始,这就是他自己的男朋友。 从聊天里了解到,沈青杉小时候上私立学校,比一般人上学早。十六岁参加高考,考到首都大学,本博连读,博士毕业时也才二十四岁。和他路径一样的同学基本都比他年长两三岁。 林响哇了一声,“成绩这么好哦!看你那么正经,还戴眼镜,肯定学习超认真,还是个三好学生吧。” 沈青杉转头看他,一条条清数他的罪行,“那你呢?抽烟,喝酒,染头发,打耳洞,你是小太妹?” 林响不满地啧他,捏起拳头虚空在他面前挥挥,“再乱说话,小心我找人弄你。” “别人弄不了我,只有你可以。”沈青杉握着林响的拳头,拉进被子里面,哄着林响再帮自己弄一次。 第35章 月下舞曲[VIP] 翌日上午, 林响觉得自己应该被饿醒的,可能是昨晚体力消耗太大的原因,他空荡荡的胃一直在抗议。 他和沈青杉几乎是在天亮时刻才睡。 昨晚的第二次是沈青杉握着他的手, 从容地掌控节奏。结束后他帮林响在水龙头下洗手,自己进去简单洗了个澡,最后再躺回床上。林响给他挪位置, 嘀嘀咕咕地抱怨,前摇这么长, CD又这么短 沈青杉捏捏他的脸,怎么净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躺在柔软的床上看星星让人很放松, 好像漂浮在星河里面,身体轻盈, 灵魂自在。 “感觉适合放点纯音乐呢。”林响对着夜空喃喃。 沈青杉转头去拿床头的手机, 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一首安静柔和的古典钢琴曲流淌而出。 林响问他,这是什么曲子。 “月光下的圆舞曲。” “哦,好应景啊。” 音乐声忽然停顿了,林响听到似乎又纸张翻动时的沙沙声,好奇地问:“这是在翻谱子吗?还是故意设计的?” “在翻谱子, 我没记琴谱。”沈青杉说。 林响闻言一愣,转头看他, “这是你弹的呀?” “对, 是我去年录的。”沈青杉和他对视, 两人借着月光看对方。 “咦,这么多才多艺。”林响弯起眼眸, “我家青哥好厉害。” 夸起人来毫不吝啬,他一向是这样。而且还总是眼神莹亮地看着人, 眼睛在告诉别人他的话有多真诚。 林响安静认真地听完这首曲子,小声地鼓鼓掌。 “圆舞曲,就是华尔兹吗?” “对。” “那你会跳吗?”林响问。 沈青杉想了想,“会一点。高中的时候学校有毕业舞会,组织过每个人参加培训,所以学了一段时间。” 林响忍不住调侃,“贵族学校啊?不过,你竟然会参加舞会呢。”他心里想,沈青杉在面对对这种活动的时候,应该会面无表情地拒绝。 “当时想着,还是要合群一点比较好。而且我还是班干,我不仅要参加,还得帮忙组织其他人去参加。” “你竟然是班干?!”林响想到当时会愿意当班干的沈青杉,觉得好青涩,好有意思。 林响在床上撑起自己的脸,兴致盎然,“那我猜,你是文娱委员?” “不是。” “班长?” “不是。” “学委?” “嗯” 林响笑嘻嘻地喊学委好,我要跟学委谈恋爱。 沈青杉揉揉他的脑袋。 “要是当时,学委跟我谈恋爱的话,会不会考不上首都大学呀?” “那你也太小看学委了。” 林响笑着凑上去亲他一口,“你好自信哦。” 林响想看沈青杉当时参加舞会的视频,沈青杉说下次再给他看。视频存在电脑里面,手机没有保存。 林响笑吟吟看他,“那现在去跳不就好了!” 湖面反射着月光,在沙漠中像海市蜃楼一样漂亮。他们绕着湖边走,想要找一块地势比较平的地方。 经过隔壁的星空房时,林响听到里面传出有人在聊天的声音,连他这个听力很差的人都能听见。 林响很震惊,“这个屋子,隔音这么差吗?” “大概不是用中空玻璃的,而且在沙漠里声音本来就更容易传播。你今晚没发现吗?你站得那么远,但还是能听到山下的人说话。” “那我刚才”那他刚才贴在门上时的叫声,不会在这片沙漠里一直回荡吧。 他羞恼地停住脚步,往自己的男朋友身上撒气,“沈青杉,你怎么不提醒我呢!” 沈青杉笑了笑,“我以为你不在意。” 林响很绝望,“啊要死了,不行,我先咬死你” 眼前的场景,让林响想起星回节那天,他和沈青杉在云关的初遇。不同的是,当时照在他们身上的是热烈的篝火,而今晚的是清冷的月光。相同的是,站在他面前对他伸出手的人,都是沈青杉。 还有他从始至终的心动。 他们的手交叠在一起,沈青杉搂住他的背,将他拉近。 林响抬眼看他,笑融进月色里,手指在沈青杉的背上去轻爬两下,“真的是这么近的吗?” 沈青杉说:“跟别人不是,跟你是。”跟你还能更近一点。 他们慢慢地移动步伐,林响看着四周一点点变化的沙漠背景,感觉好像在坐旋转木马,一样的梦幻。 “你说,你高中的时候,参加过舞会,那你当时也是这样,和别人跳舞吗?” “嗯,对。” “那你当时,也有舞伴咯?”林响假装不满地扁扁嘴。 沈青杉对着他笑笑,“不然一个人怎么跳舞?当时是有位女伴,印象挺深刻的。” 林响这次是真的不满了,“怎么深刻?长得很漂亮吗?” 沈青杉娓娓道来,“当时在毕业舞会上,我邀请的是当时我们班主任。她快要退休了,我们是她带的最后一届。本来我是不想进去舞池的,但是看到她站在舞池旁边,看着班上那群同学,一个人在抹眼泪。”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舞伴了。”沈青杉接着说。 林响点头哦哦,旋即恍然大悟,“那你刚才是故意的,想看我吃醋是不是?” 沈青杉看着他笑,没有说话。 他的指尖悄悄用力,指甲一点点陷入沈青杉背上的皮肤,“是不是呀?沈青杉。” 林响的人工耳蜗没电了,他们回到房间里休息。入睡前,天窗之上的穹顶已经开始泛起晨曦白。 上午醒过来时,林响除了感觉肚子饿之外,他还发现自己的手指被人抓住了,有点痒。 缓缓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沈青杉的脸。林响愣了几秒,才发现沈青杉正在握着他的左手,而左手无名指突然多了枚戒指。 “???” 沈青杉很自然地对他打个手语:早上好。 见林响表情懵懵的,沈青杉拿起耳蜗帮他戴上,开机后,黑色外机亮起绿色的小灯。 “这是干嘛?”林响举起左手惊诧地问。 他搓了搓惺忪的眼睛,仔细一看,发现手上的戒指就是沈青杉平时自己戴的那枚。 把自己的戒指戴到我手上是要干嘛?!而且这戒指松松垮垮的,他轻轻一甩就能飞出去,根本就不是他的尺寸。 林响把左手怼到沈青杉面前,“我是说,跟你谈恋爱。”想到接下来的话沈青杉听了会不高兴,他的声音愈来愈小,“我没有说,要嫁给你” 沈青杉对他淡然一笑,“说什么呢,响响。谈恋爱不就是要结婚,结婚不就是要嫁给我?” 林响脑子乱成一团,怎么感觉自己还在做梦似的。沈青杉的话乍一听好像又有点道理,但用不太清醒的脑子又想了想,觉得他简直不讲道理,这不对吧! 林响摘下戒指,塞进沈青杉的手里,“总之,先还给你。” 他掀开被子下床,没敢看沈青杉的表情,落荒而逃似的蹿到洗手间。 地下井水扑到脸上,冰冰凉凉的,林响用毛巾擦拭挂在脸上的水珠,人清醒了许多。 之前在云关,他就和沈青杉说过自己是学计算机专业的,昨晚聊天时又提到这件事的时候,沈青杉说嗯,江大的计算机专业很出名。林响说以后想去游戏公司上班,沈青杉说嗯,江市的游戏公司很多。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林响都听懂了。沈青杉想让他去江市。但是他们才谈恋爱第一天,还没有想过那么长远的事,也做不出抉择。 这一大清早的,沈青杉竟然要把戒指往他的无名指里面套!太吓人啦!他昨天才刚适应从暧昧对象到男朋友的这个身份转变,今天就让他接受从恋爱一步登天直接结婚?这么大的跨度?! 他抬头看到镜子中的自己,额前的刘海被水打湿,一缕缕,脸上神情恍惚。 沈青杉换好衣服后,走向洗手间的位置,想看看林响在里面那么久没动静到底是在干什么。 星空房的空间面积虽然不大,但还做了干湿的分离,洗漱台在洗手间的外面,而林响就站在洗漱台的面前,正对着镜子戴耳坠。 为了方便看到自己的耳洞,他侧着脸,贴近镜子,腰微微下塌,形成一个漂亮的弧度。 他从镜子里面看到沈青杉,从自己的身后走上来,然后手搭在他的腰上,另一只手轻捏住他的耳坠,“我帮你戴。” 林响犹豫一下后,松开拿着耳坠的手,让沈青杉把耳坠拿走。 沈青杉先是揉了揉他的左耳垂,帮他把耳坠戴上,然后亲他的侧颈。 原来他们亲热时是这样的吗?好陌生。林响看着镜子里面这幅让人脸红心跳但是又挪不开眼的画面。 他愣了会儿神,沈青杉忽然抬起眼,在镜子里跟他对视,“喜欢看这个?” 忽然对上浅棕色的眼睛,林响一滞,欲盖弥彰地移开眼神,“没有。” 从金沙湾沙漠开车出去时还没到晌午,能赶上吃个早午餐。 “早午餐?第一次听到这个概念,是早餐和午餐一起吃?”林响舀了勺灵魂辣椒油,加进牛肉小饭里。他搅动搅动碗里切碎的面条丁,浸泡在鲜美的牛肉汤里,还有豆腐粉皮以及漂浮在汤面上的绿色葱花。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沈青杉说。 “哦哦,”林响点头,“那我就是,早午餐忠实拥护者。因为我上大学开始,早餐和午餐都是一起吃的。辣椒油你要吗?” 西北的辣椒油红得透亮,看起来吓人但其实不辣,还散发着油脂香味,跟云南和重庆的辣味又不太一样。 沈青杉瞥了一眼,“加一点点吧。” “一点点?”林响尝试着滴了一滴,“这样吗?” “嗯,就这样吧。” “就这样?滴眼睛里都没事。” “你眼睛石头做的。” 林响无语,看沈青杉慢条斯理地搅动桌上的牛肉小饭,那滴红油被冲散,消失不见。 关于没吃过的食物,林响一开始都是先尝试个小碗,发现味道惊喜,又去加份大碗。 吃饭的餐厅就在他们预订的酒店附近,饭后打算先到酒店里修整一下。在前台登记时,工作人员问他们昨天是不是预定了一间房但是没有入住。 是的是的,因为有人色令智昏,喜欢浪费钱。林响在心里偷偷吐槽沈青杉。 下午的时间挤一挤,可以去趟大佛寺,逛完后开车到七彩丹霞还能赶上追日落。 大佛寺是西夏皇家寺院,一门一窗都无比精美,彩漆经过千年风化后掉落,木材露出原有的颜色。殿内有一座巨大的卧佛,金妆失色,更显古朴肃穆。 去七彩丹霞景区的路上竟然下起了雨,而在他们即将抵达景区门口时,雨又恰好停下。 车上,林响在看门票,看到景区分有普通游和深度游,两种都还有余票,他问沈青杉买哪种好。 沈青杉果断:“买贵的。” “我都还没告诉你,这两个有什么分别呢。” “总之买贵的吧,用我手机买就好,支付密码是倒过来的锁屏密码。” “好的哥哥。”林响不客气地从置物格里面拿出沈青杉的手机,轻车熟路地输入密码,乐滋滋地说:“君子爱财,取之取之。” 深度游配备景区讲解员,她说今天来看丹霞的人很幸运,因为雨过天晴时最漂亮,确实如此。 眼前出现三道彩虹,一道在天上,是彩云。一道在半空,是彩虹。而另一道在地上,是彩色的丹霞。 他们在张掖还逗留了两日。 第二日因为在床上腻腻歪歪太久,直到下午才出门。时间不足以去远一点的景区,只来得及逛下博物馆,傍晚再到湿地公园散散步。 第三日林响意志坚定地要早起,去平山湖峡谷沉浸式徒步。两个人在里面走了满身的风沙,疲惫但是又很爽地回到酒店睡觉。 离开张掖后,接下来要往兰州去,这也是林响此趟旅程的最终目的地。 他们上午开始出发。 从上车开始,林响就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看着窗外不说话,情绪低落得很明显。 沈青杉说他再因为别人这样,自己就要吃醋了。 林响转头对他笑,“要是真见到,你就不会吃醋了。” 越野车在连霍高速上一路东行。 路过武威不久后,林响看到路边的土长城遗址,黄土夯筑,戈壁残垣。等穿越过乌鞘岭,他们就正式离开了河西走廊。 这段高速上的卡车尤其多,接二连三的轰隆而过,于是沈青杉让林响在车上睡一会,不用到服务区下车换人开了。 昨晚林响有些失眠,所以他今天确实缺觉。靠着座椅,闭上眼睛。 他做了个梦,梦见西北下了八千里的雪,天地没有边界,一片苍茫。一只银蝶出现,飞到他面前,落到他的肩上。 睁开眼时,窗外艳阳高照,不见白雪。 正前方的路牌上写着:G30,连霍高速,兰州。 第36章 兰州兰州[VIP] 抵达兰州市区时是下午, 快临近傍晚。 沈青杉看到旁边的林响醒了,问他,“要直接去找人吗?” 林响还沉浸在刚才的梦境里面, 反应有点慢地回答,“今天太晚了,明天再去吧。” 沈青杉说, “行。” 兰州是甘肃最繁华的城市,也是很多人踏入西北的第一个城市。 这里要比之前经过的城市要湿润一点, 黄河从中山桥桥底下奔腾而过,八月份是丰水期, 河底泥沙沉积,水是混浊的黄色。 黄河边上开满大大小小的茶坊。 隔着黄河水, 对面是一个绿树成荫的绿坡, 几座亭台楼阁隐于其中, 山顶上矗立一座白色的尖塔。 他们面前的桌子上有两杯盖碗茶,在兰州这边也叫三炮台。 刚才开车路过码头的时候,林响看到很多人坐在河边乘凉,手边都会摆上一杯茶,一脸惬意的享受。 他心想能有多舒服啊, 直到他也坐茶坊的靠椅上才能理解。原来黄河带过来的风是凉爽的,不干燥, 也没有河西走廊上粗粝的风沙感。明明黄河水那么喧哗, 但又那么安宁。 坐在河边的位置, 木栏之下就是黄河水。林响撑着自己的脸,盯着黄褐色河面, 河面上时不时有船艇游过。 从房顶垂落下来的左公柳被风吹起,轻轻地摇曳。一片柳叶飘落进林响的茶碗中, 浸到茶水里面。但他没看见,拿起茶盏就喝。 沈青杉拉住他手,“掉了片叶子进去。别喝了,喝我的吧。” 林响这才看到茶汤上的柳叶,“哦,没事啦,我没那么讲究。“ 沈青杉面无表情地提醒他:“有毒。” “啊。” 那还是讲究一点好了。 但身为云南人,还是那种从小在山上摘过野菌子,尝试过各种野果子和野菜的云南人,林响认为自己应该还是蛮难杀的。 这间茶坊临水且视野最好,所以生意也很火爆。 一位大爷微驼着背走上来,问他们能不能拼桌,没有一人位了。 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林响拉开旁边的椅子,邀请他入座。 大爷是个兰州本地人,住在附近的老小区里面,下午就爱到黄河边上茶坊喝茶。凑巧他平时常去的那家今天没开门,便随意走进了这间茶坊。 大爷人很热情,向他们展示三炮台的正确泡法,“红枣和桂圆,你先撕开,要这么才出味。” “噢~是这样。”林响一副受教了的样子。 “你们是哪嗒过来的人?”大爷跟他们闲聊。 “我从云南来。”林响笑着回应。 “你呢?小伙子。”大爷接着去问沈青杉。 “江市。” 大爷拿起茶盏喝一口茶,润润嗓子,“江市啊,沿海大城市嘛,我晓得。云南我年轻的时候去过,四季如春,气候特别好,我记得你们那边的茶也有名得很。” 林响点点头,“是呢,云南也有很多茶。我们那边也有类似的,叫八宝盖碗茶。” “但底子不一样。你看这个玫瑰,是兰州这边独一份的。”大爷指着茶汤上飘浮的紫红色玫瑰花,“这个品种叫苦水玫瑰,别的地方都没有。” 林响闻言愣了愣,喃喃地重复一遍,“苦水玫瑰。” 大爷向他科普,“对,有个镇子叫苦水镇,那一带都是玫瑰园,专门就种这种玫瑰。” 苦水小镇,是中国玫瑰之乡。林响来西北之前就有查过这个地方。 “苦水玫瑰每年五月份开花,好多游客去那边摘玫瑰。现在是淡季了,估计没啥看头,建议你们还是别去了。兰州别处好玩的多,晚上去兰山公园,那上面看夜景美得很,你们年轻人叫这个是什么来着……” 路过的茶坊老板听见了,提醒道:“叫兰哈顿!兰州曼哈顿!” “对对对,是这个名儿!人老了记不住。” “好呢。”林响笑着点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水声戛然而止,浴室的花洒被拧上了。 林响洗完澡,走到床边,正面倒在酒店白色的床单上,脸闷在枕头里面。 沈青杉刚和医院的同事打完电话,坐到床边,拨一下林响湿答答的头顶,“先起来吹头。” 林响爬起来,沈青杉拿了吹风机过来。吹完头他又回到床上趴着,完全提不起劲的样子。 沈青杉抓起他的手,“响响,出去走走吗?” 林响没动,声音闷闷的,“我不去。” “兰哈顿,去不去?” 林响闷在枕头里没说话,似乎在犹豫。 “喝酒,去不去?” 又安静一会后,林响侧过脑袋,露出一只眼睛观察沈青杉。 每个城市都有各自偏爱的民谣。云南的小酒馆会问南方姑娘,是不是高楼遮住了你的希望。而兰州总在清晨里出走,大街小巷都是低苦艾的味道。 他们点的两杯酒被放到桌上,其中一杯的酒面上飘着片玫瑰花瓣,旁边的调酒小卡写的名字是,苦水不苦。 林响抬头看向对面的沈青杉,“你点的呀?” “嗯。”沈青杉将酒移到自己面前,“明天几点去苦水?” 林响抿了一口自己点的茶酒,入口有茶叶清香,后调酒味醇厚。 “你怎么知道要去苦水?” “你脸上的表情告诉我的。” 林响两声干笑。所以他一直觉得演员很厉害,因为他就完全藏不住自己的情绪。 酒馆的天花板上复刻了莫高窟中的画,莲花飞天图案的藻井,十二飞天乐伎身姿各异,环绕中心的莲花。 “要是我当时不来甘肃找你,你是打算一个人去苦水是吗?”沈青杉问。 “对呀,也可能不去了。尝过一圈甘肃的酒,就直接回云南好啦。” “去吧,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沈青杉说。 林响用力地点点头,举起酒杯,“谢谢青哥。” 沈青杉拈起那张酒卡,看到上面画着朵盛开的苦水玫瑰花,“怎么又谢,这次谢什么?” 林响弯起眸子,“带我出来喝酒。” 沈青杉也笑,拿起自己的杯子跟他轻碰一下,“不谢。” 说到遗憾,林响突然想知道,沈青杉以前有过什么遗憾吗。 在很多人眼中,沈青杉是一个内聚力很强的人。情绪稳定,界限清晰。他确实也是如此,没有做过什么令自己后悔的事。说到遗憾,他唯一能想起来的,就是父亲过世时,没有赶到云关去见他最后一面。 林响将手挪过去,放到沈青杉的手背上,“云关有个说法,人在去世后,灵魂会前往祖先之地,兹兹普乌。” “是有听说过。”沈青杉颔首。 “因为知道,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在兹兹普乌相聚。所以活着的时候,要自由自在,死的时候,也要正大光明,这句话我以前常听大人说。每年星回节的祭祀环节,都有和先灵对话的仪式,会邀请祖先回来过节。所以你去看他了,你的阿爸一定会知道的,放心吧。” 沈青杉沉默一会,抬眼时目光柔和地笑了笑,“好。” 台上的民谣歌手在弹董小姐的前奏。 林响转头看过去。 这是他小学的时候曾经火遍大街小巷的歌。那时,大理和丽江盛行民谣的风正好吹到云关,但云关的旅游业还没发展起来,酒馆也就那么两三家。那些歌手没有舞台,就在古城街道上就地演出。 每天晚上走在古城里都能听见,能把人听烦到想捂耳朵,绕着走,没想到过十几年后也变成了情怀。 唱到副歌前一句时,林响向沈青杉摊开手,“亲爱的人,请给我一支兰州。” 沈青杉将打火机点燃,手递过去,林响咬着烟凑过去,烟丝被点燃,白雾袅袅升起。 “以前不知道兰州是什么,后来知道,兰州是一个城市,再后来,才知道歌词里面,原来说的是这个。”林响晃了晃手,白烟在夜空中弯弯曲曲地飘散。 兰州的夜很热闹,路上行人的面孔透着生动。对,生动。 沈青杉在江市见过太多毫无生气的脸。明明还活着,却像一具行尸走肉。但是在这里,活着就是活着。这里的整座城市都迸发出一股朴素但坚韧的生命力。 比起林响平时抽的小甜烟,兰州的烟味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呛。他咳嗽两声,问沈青杉为什么喜欢抽这个。 沈青杉将烟从他的唇边拿下来,“觉得味道还行,烟细好控量。” “我以为,你对这首歌也有情怀呢。” 沈青杉把剩下不多的烟抽完,“之前没有,就是凑巧买的。但今晚开始可能有了。” 林响哈哈地笑。 小酒馆在兰州老街的巷尾,他们站在这里闲聊,让林响想起云南的古城,可能是出门久了突然有点想家。 但旅程已经抵达他原本计划的尾声,想到这里,又觉得不舍。一时间情绪复杂。但他仍然记得此时最应该珍惜的是兰州的夜晚。 他勾住沈青杉的手臂,“青哥!我们去吃拉面吧!然后去看兰哈顿!” 抵达苦水小镇,是在第二天的中午。 小镇在国道旁,一路开过去能见到大大小小的玫瑰园。这里地理位置比较偏僻,四周被丹霞石山包围。八月已经过了玫瑰盛开的季节,但偶尔还是能看到灌木丛中有紫红色的花。 导航上搜不到林响要找的玫瑰园,他下车找了个路人问路。 “这条路下去,最里面那家就是,门口都有牌子的。”路边的大爷给他指路,“不过这会儿也没花摘了,那边有个玫瑰工厂,那儿有干花,精油啥的。” 林响道了谢,回到车上,让沈青杉往大爷说的方向开进去。 大概几分钟后,果然看到那家玫瑰园,招牌很简陋。 玫瑰园的主人在房子前扫地,出来看到两个陌生的年轻面孔,以为是游客,大声问跟他们是想摘花吗,现在剩下新培育的品种还开着,就是花没那么香。 林响犹豫过后,让沈青杉等一下自己,他上去问问。 林响走进去,问那位抓着扫帚的中年男人,“你好,我想来找个人。”他把手机上的照片打开,给对方看。 那中年男人眯起眼认真仔细地看了看,“我不常在这里,不太认得,不过这上面确实是我们家的玫瑰园,你等一下。”他说完,转头对着房子里面喊了两句听不懂的方言。 话音落下没多久,里面走出来一位中年妇人,她看了照片后,说认得照片上的人,这张照片就是当时在这个玫瑰园摘花的时候拍的。 沈青杉站在玫瑰园外,看林响和别人交流。 那位中年妇人不知道说了什么,林响的身影愣住了,木然地点点头。妇人拍拍他的手臂,像在安慰。 林响转身走回来,垂着脑袋,看上去竟有些失魂落魄。 沈青杉走上去问他,“怎么了?” 林响抬起脸,神情恍惚,有些不知所措,“他们说,她前两年过世了。” ==========作者有话说:========== 左公柳的叶子无毒,但是有灰尘,说有毒是沈医生故意骗笨蛋的 第37章 苦水玫瑰[VIP] 沈青杉并没有从林响的脸上看到悲伤, 难过,而是一种非常茫然,无措的情绪。可能因为事情的结果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 沈青杉揽过他的肩, “没事吧?” 林响摇了摇头,“我没事,只是有点意外。” 沈青杉带他回到车旁, 拉开车门,“先上车, 外面风沙大。” 林响坐好,拉过自己的安全带系上。脸上的表情仍然是愣愣的。 沈青杉揉一下他的脑袋, “等我一下。” 透过车窗,林响看到沈青杉走进玫瑰园, 跟那位女主人说了些话, 又折返回来。 沈青杉绕过车头, 开门坐上驾驶位。林响的眼神跟随着他的身影移动。 林响看着他,眨了下眼睛,情绪看上去比刚才好了一点。 他是拿着照片来找人的。这张照片他保存在手机里,连沈青杉都没见过。那是在几个月前,林响无意中在一条关于苦水玫瑰的宣传广告里看到的, 由当地的官方账号发布。而发布时间在今年,所以他一直以为这是新拍的照片, 但没想到那条广告用的竟然是三年前的老照片。 而照片里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两年了。 “要去看看她吗?”沈青杉问。 林响踌躇不决, “我不知道在哪…” “我刚才去问了, 这附近山上有个陵园,但面积很大, 不知道具体位置大概率是找不到的。如果想去的话,可能要先拜访一下她的丈夫。” 林响身形一僵, “丈夫?她结婚了?” “嗯,她的丈夫也住在苦水镇上,离这里不远。” 林响沉默地坐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算了,不打扰别人的生活了,我们回兰州吧。” 沈青杉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林响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便没再开口。 从苦水小镇开车回兰州,林响一路上都很安静。 “响响,难过的话可以哭出来。你昨晚不是也跟我说过吗,人死后会去到兹兹普乌,你们只是在经历短暂的分离。” 林响静默一阵,点点头,“嗯。我也没有难过,就是一下子,觉得太意外了,过一会就好了。” 沈青杉知道他需要时间去消化,安慰了几句后便也沉默着没说话。 林响望向匆匆闪过的玫瑰园,想象照片里的人在每年玫瑰盛开的季节到地里摘花。而照片外,她在这个地方又曾经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她的家庭幸福吗,丈夫待她好吗,他们有孩子吗,孩子多大了,长什么样呢…… 这些问题令他郁结于心,但又无从解惑。 回到兰州市区后,沈青杉下车去拿东西,再回来时塞给林响一个保温袋,里面装有两杯奶茶。 沈青杉重新拉上安全带,“喝点甜的吧,心情会变好。” 这是昨晚他们吃完兰州牛肉面后,林响想喝但是刚好打烊了的奶茶店。为此他一直可惜,直到爬上到兰山公园的观景台还在念叨那一杯错过的奶茶。 林响手上拿的是一杯籽瓜甜醅子奶茶,另一杯是杏皮冰沙。都是他爱喝的。 “哪杯是我的呀?”林响举着两杯奶茶问。 沈青杉手指点着中控屏的导航查看路线,“都是你的。” “都给我?那多不好意思呀。我什么时候能跟青哥一样。”林响对着沈青杉笑,好像所有不愉快的情绪都在他身上存活不了太久。 “一样什么?”沈青杉疑惑地抬眼看他。 “跟你一样生活,那样我就可以,吃肯德基再也不看星期几。” “吃肯德基为什么要看是星期几?”沈青觉得奇怪。 算了算了。林响咬开两根吸管纸,把两杯饮料都戳破,各尝了一口后,将杏皮冰沙那杯递过去,“你喝这个。虽然我觉得甜醅子更好喝,但你上次说它猎奇,不让你喝了。” 车子重新启动,沈青杉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让我再试一次,这次我不说它了。” 林响将信将疑,“那就让你喝一口。” 喝完,沈青杉没说话,但他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比说话更气人。林响气鼓鼓地说下次真的不给你喝了。 午餐是林响找到的一家广受好评的炝锅鱼,酥脆美味,离开前他势必还要拉上沈青杉再去吃一次。 吃完饭差不多到下午,他们坐缆车横渡黄河。缆车走得很慢,是老式的吊车,视野很开阔。下缆车后,再走一段路就能到山顶的白塔寺。 白塔寺是一个佛教寺庙,融合了汉藏文化风格。白塔通体雪白,在每层塔檐上都悬挂着铜马风铃,风吹过来时它们就会来回摆动。 林响仰着脑袋看铜铃,手做喇叭状放在耳后,“青哥。” “嗯?”沈青杉站在一旁看他。 林响放下手,“现在有风铃声吗?” “刚才有,现在已经停了。声音很小,我也没怎么听到。”沈青杉说。 “哦哦。”林响点点头。 从白塔寺的观景台上俯瞰,可以将兰州城景尽收眼底。他们曾经走过的几个西北城市有共同点,就是都带着粗粝的野性。但兰州拥有与其他城市都不一样的浪漫,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年代感。 走到山下的文创店时,林响要进去买东西。他提着一个小篮子,站在一堆眼花缭乱的冰箱贴前挑选。 沈青杉在门口抽完一根兰州,进到店内,走到林响身后,看到林响的小篮子里面装了很多各式各样的手信,冰箱贴有书签还有小摆件。 这个给哥哥,这个给嫂子,这个给小枫,这个给小姿姐…… 没听到脚步声,但是闻到一股熟悉的淡淡梅子烟味,林响回过头,看到沈青杉就站在自己身后。 林响眨了下眼。 沈青杉问,“买这么多是要送人?” “对啊。” 周围还有其他客人和店员,沈青杉站得离他很近,林响往旁边悄悄挪了挪,“送家人和朋友。” “哪个朋友?”沈青杉立刻追问。 林响有点无奈,“单纯的朋友,你不带点手信吗?这个很可爱。” 沈青杉倒是没想过。以前他的小姨沈明熙常带他一起去旅游,回国前沈明熙就会在网上找代购买一堆当地的特产,直接寄到江市家里。因为她觉得自己去挑礼物特产,还得千里迢迢带回去太麻烦了。沈青杉也觉得这个方法很好。 但林响说意义不一样。 沈青杉转着手机,想了想,打开微信,点开他小姨的头像,打开录像功能。 “响响,你刚才说哪个可爱?” “这个这个,”林响拿出一个蓝绿色的马脸冰箱贴,“这个可爱。” “好。” 视频发送。沈青杉打字发给对方:[你要这个吗?] 沈明熙难得没在忙,很快回了信息。 沈明熙:[这是马踏飞燕?你去兰州了?小东西丑萌丑萌的,给我带一个。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青杉回复:[快了。] 沈明熙:[挺有闲情逸致哈,全家上下现在就你最闲。] 没过一会,她又发来信息。 沈明熙:[旁边的是你朋友?] 沈青杉:[差不多。] 沈青杉:[男朋友。] 沈明熙:[???] 电话立刻就打过来了,沈青杉装瞎并且调成静音。 从白塔公园下来后,他们走到黄河滩上散步。金色的夕阳将河滩上的身影拉长,大人在聊天乘凉,小孩光着脚拿着铲子在河滩上挖宝。 河滩上的沙子比想象中的要细腻。踩上去软软的,但也不会陷进去。 “他们是在找寄居蟹吗?”林响问。 沈青杉笑一下,“响响,这里也没有寄居蟹。” 看上去也没有贝壳,也没鱼虾蟹,什么都没有。 “我过去问问,看他们在挖什么。”林响跑过去,蹲在几个小孩旁边。 沈青杉拿出手机,拍下一张金灿灿的照片。 他微信上有十几条消息,全部来自沈明熙,威胁沈青杉快点给她看看照片。沈青杉发了那张刚才拍的照片,但照片背光,拍出来看不清脸,只有黑色的剪影。 沈青杉拨了电话过去,沈明熙接到电话第一句就是“我看你就是想出柜吧,还用送手信当借口,跟我姐说了吗?” 沈青杉没否认,“晚点就说。” 他站在阴凉处打电话,看着林响被旁边正在进行抹泥巴大战的小孩误伤,身上印了一个泥黄色的掌印。然后逮住那小屁孩报仇,到最后直接加入战局。身上的白衣服被印下好多个小小的手印。 “青哥!”看到林响跑过来,沈青杉放下握着电话的手,点了静音。 “你看这个。”林响张开另一只干净的手,手心里躺着一块石头。 “他们原来是在挖石头。我找到一块最漂亮的,送给你,洗过了的!” 林响手上的石头圆润光滑,透明里渗出一点浅黄,像块玉石。 沈青杉拿起来端详,抬眼时看到林响背着夕阳,在对自己笑,没忍住,偏头在林响脸上亲了一下。 林响先是愣住,笑容扬得更大,“你干嘛呢,大庭广众的乱亲人。” 他扭头偷看后面的小孩,还好他们正在疯玩,没有注意到这个属于大人的角落。 从黄河滩离开后,沈青杉拉着人回酒店去洗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林响那件白衣服简直不能看了,沈青杉劝他丢掉,但林响不愿意,说要留下来做个纪念。 按照林响的计划,他落地敦煌,穿过河西走廊来到兰州,抵达苦水小镇,寻到照片上的地方。只是天不遂人愿,他没有见到照片里的人。或许是缘分太浅,他似乎也只能闭上眼睛接受命运的安排。 接下来应该就要和西北告别,从兰州回云南。这意味着也要和沈青杉告别了。只是具体是什么时候,他还没有决定好。要再待几天?还是明天就分道扬镳,各回各家? 两人走在兰州的夜里,去便利店买点喝的。其实楼下就有便利店,但林响说想走走,就先走了一段路。待在民宿里面太闷,在外面吹着风,会显得话题没有那么沉重。 临近午夜,他们胡乱一通走,走到这段路的行人很少,车辆也不多,时不时会有大车快速地经过,黄色路灯下两只飞蛾在撞来撞去。 路边偶遇一个便利店,沈青杉问要进去吗,林响点头。他们也走挺远的了,再走就得打车回酒店了。 “那走吧。” “好。” 倏然,林响余光瞥见一只白色的小狗在慢悠悠地过马路,但此时一辆快速行驶的轻型货车正在冲过来。 反应过来的时候,沈青杉伸手过去拉人,但拉了个空,林响已经冲出去了。 “响响!” 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被冻住似的,沈青杉周身发凉,心脏揪紧了,大脑一片空白。 货车疾驰而过,林响愣愣地坐在马路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白色的小狗,看上去都被吓坏了。 沈青杉穿过马路,将人拉起来,拉到安全的人行道上,用力地抱住他。 两人余惊未定,林响甚至忘了要喘气。 “呼吸,响响,呼吸。” 沈青杉安抚他的背,引导他恢复呼吸。沈青杉摸着这具微微颤抖的身体,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缓了一会,林响才喃喃地说,“刚才我看到它在马路上,可能会被撞到,就冲过去了。我不想再听到,任何的死讯了……” 心底无法释怀的情感在一瞬间爆发出来,强忍了一天的泪水冲破堤坝,夺眶而出,从他的脸上滑下来,一发不可收拾。 沈青杉帮他擦拭眼泪,无声地安慰他。 他们找了个最近的宠物医院,先把小狗送去检查。 兽医说这只狗是体型小,但年纪不小,初步检查没什么毛病,就是吓坏了。而且身上很干净,可能是从别人家里跑出来走丢的,连马路都不会过。 在狗进去做检查的时候,沈青杉问兽医拿了消毒水和碘伏。林响的手臂擦到了,不严重,轻微破皮。 兽医路过时,看到正在处理伤口的沈青杉,问了句:“你是人医吧?” 沈青杉应了声嗯。 林响鼻尖仍然红红的,他吸了吸鼻子,好奇地问,“他管你叫人医?那你们管兽医叫什么?” “狗医生。” “啊?” 他们将狗先放在宠物医院寄宿一个晚上,医院会帮忙在各平台发寻宠启示的帖子。 回到酒店后,沈青杉还是把林响严肃地教育了一顿,说他总是缺乏安全意识,先顾好自己的安全再管其他的。 虽然林响不知道自己哪里总是缺乏安全意识了,但他看出来沈青杉好像是有点生气了,他悻悻地站在门后,表示会认真反省自己。这种不要命的行为,现在想起来也觉得后怕。 “你这样跟川哥好像…”林响小声嘀咕。 “什么?”沈青杉眉心皱起,没听清。 “没什么。”林响快速地摇头。 在没能抓住林响的那一瞬间,沈青杉仿佛回到了医院的手术室里,没能抢救过来的病人生命从他的指缝间滑走。内疚与不安在心里如影随形。 沈青杉叹了口气,伸手将林响搂进怀中,感受他的体温,还有跳动的心脏。 与其说是怪林响总是没有安全意识,他可能更气自己的无力。他如今明白自己拯救不了所有人的生命,但他不能接受连喜欢的人也差点在自己面前出事。 “下次不要再那样冲出去了,你要是出事了,让我怎么办?” “下次不会的…”林响也用力地回抱住沈青杉,轻轻拍他的背,“我没事,青哥,没事了。” 翌日上午,他们再次驱车去了一趟苦水小镇。 根据昨天得到的玫瑰园主人的提示,他们找到一家院子。这家院子不大,很安静,门前也种着一小片苦水玫瑰。 林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两下门,忐忑地等待里面的主人过来开门。 没等多久,门从里面被打开。是一位皮肤黢黑的男人,挺高大的,微微蓬乱的头发让他看上去有些不修边幅,西北人特有的硬朗五官,看到林响时的眼神有些呆直。 “你好。”林响略带紧张地打了个招呼。 本来就觉得打扰了别人的生活有些过意不去,加上眼前这个人看上去也不太好相处的样子,他便没了底气。但想到沈青杉就在自己身后,又多了点勇气。 “请问,周平川先生,是住这里吗?”林响稍微提高音量问。 “我就是。”对方回答他,眼神仍然一动不动的。 林响一愣,脱口而出,“啊?是我搞错了吗…” 眼前的人长得很黑,眼神也不太生动,但是再怎么看都挺年轻的,应该只有三十出头的样子。 “没搞错,你要找的人就是我。”周平川看着他说,“你是阿姐的孩子吧,你们长得很像。” 周平川将门完全推开,往旁边一站,“进来吧。” 第38章 南方姑娘[VIP] 周平川的家里干净而整洁, 和院子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的玫瑰花地一样。简约的黄木桌椅上铺着花色的桌布,桌上有玻璃瓶,瓶中插着一支新鲜的玫瑰花, 倒是能看出来是个会认真生活的人。 周平川将两杯水放到他们面前,玻璃杯杯壁上冒出白色的蒸汽。 林响道了声谢,双手捧过来, 热水温暖着他微凉的手心。 周平川在他们对面坐下,动作很缓慢。明明还是张三十岁出头的青壮年脸, 五官也不差,神态却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沧桑。 “你叫什么名字?”周平川眼神木然地看林响, 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响。” 周平川喃喃地重复一遍,又看向坐在旁边的沈青杉, “那这位…” 林响帮沈青杉回答:“陪我来的朋友。” “哦, ”周平川有些迟钝的目光又移回林响脸上, “你从哪里过来的?” “云南。” “云南。”周平川讷讷地点头,“你是云南来的,那沙兰也是云南人吗?” 林响没反应过来,“沙兰是……” 周平川不答反问,“沙兰是你们那边的方言吗?她说, 沙兰在她的家乡话里是玫瑰的意思。” 林响一愣,沙兰并不是云关话, 但他觉得很耳熟, 发音像是云南某个小村寨的方言。“你的意思是, 我妈妈叫沙兰吗?她是云南人?” 林响一直不知道母亲的全名是什么,小时候他问过川哥, 川哥也不清楚,说当时父亲让他管对方叫“小花阿姨。” “你不知道她是哪里人?你爸没有告诉过你吗?”周平川的语气突然带上几分尖锐。 林响微皱起眉, 心里有一丝不快,“我爸爸过世很久了。” 周平川安静了一阵,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接着他站起身,走到电视柜旁,从抽屉里面拿出几张照片,摆在林响面前的桌上。 照片上的主角就是林响素未谋面的母亲。 在云关的家里,有且仅有一张出现过母亲身影的照片,那是一张侧脸的单人照。这张照片一直被川哥收在杂物房里,被林响无意间看到。他能一眼认出那是他的母亲,是因为他们长得非常像。并且他母亲的侧颈上有一块显眼的红色胎记,形状像一片花瓣。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照片中,其中有一张看上去年代久远,像是十几年前拍的。那时岁月和西北的风沙还没有在沙兰的脸上留下太多痕迹,清丽的面庞带着明媚的笑,右手边上还站着个小学生模样的男孩,看上去很精神。 “这是我。”周平川指着照片上面的小孩说,“阿姐应该比我大十几岁,当时在我家的玫瑰园工作。” 周平川抓了抓乱糟糟的头顶,看上去有些烦躁,“我们是正常恋爱结婚,我主动追求她的,不管村里的人跟你说了什么闲话你都不用信。” 林响听着他说话,微微出神。 “你来得太晚了,要是前两年来的话,至少你们还能见上一面。” “她想见我吗?”林响低语,“我不知道她在甘肃,难道,她也不知道我在云南?” 周平川直愣愣地盯着那些照片,“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怎么会记得你住在哪里。” 周平川第一次见到沙兰的时候,沙兰二十多岁,而他自己还在上小学。 沙兰是个在西北迷路的南方姑娘。那天她站在玫瑰园外,盯着满院子的苦水玫瑰。见到周平川时,第一句话就是问,这是你家的花吗? 周平川没回答,直接跑回家里,对他妈妈说门外有个脏兮兮的女人,脸上抹了黑炭似的,吓人得很。 沙兰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也不记得自己来自哪里。她只想起来自己出去要赚钱,要给家人治病。 她记得自己忽然被人一棍子打晕,眼前一黑,便不省人事了。 不知道晕过去多少天,醒来后,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手脚都被铁链锁着,头疼欲裂,脑袋上有伤口,被简单的用布包扎起来。 木门外一直传来热热闹闹的声响,偶尔还有锣鼓喧天,就像是在操办酒席似的。 她惊恐地大声呼救,过了一会,门被打开了一个缝隙,出现半张长满皱纹的年迈的脸,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随后又把门合上。 吓得她浑身都在发抖。 看着放在桌上的红色喜服,还有手上的镣铐,她明白过来,她是被人卖了。这是一场强制性的婚礼,而她是那个悲剧里的新娘。 她被恐惧淹没,心里想着一定要逃出去,但手脚的铁链死死地牵制住她。 一直惶惶不安地熬到半夜,她抱着自己的膝头坐在床上。忽然,她听见窗外撬窗的动静,一个身影轻巧地翻了进来。 那是个年轻的姑娘,一边紧张地撬开她的锁链,一边说着带有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年轻姑娘给她塞了点钱和水袋,让她往北边跑,再想办法坐车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不认得路就抬头看看星星的方向。这里离甘肃不远,她最好能跑出省外去。 沙兰慌乱地跑了,她晕头转向,不记得自己走了多少路,坐了几趟车,最后才来到苦水镇上。这里没有那些可怖的人,她也被热烈绽放的苦水玫瑰吸引停留。 听了她的遭遇后,周平川的母亲决定收留她。周家当时拥有镇子上最大的玫瑰园,生活条件算是当地数一数二的。他们让沙兰住进家里,平时帮忙干点农活,会给她发工钱。 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就让当时年纪还小的周平川叫自己阿姐。周平川说,人怎么能没有名字。她心想有道理,于是便让正在上学的周平川给自己起一个名字。 周平川上学没几年,还没学到什么文化,憋了半天想不出来,说那就叫玫瑰吧,反正你也喜欢玫瑰。 她点点头,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家乡话,“玫瑰,那就是沙兰咯!” 沙兰在苦水镇上住了一段时间,养好伤后便去附近最大的城市兰州打工。因为性格伶俐又能吃苦,很快就攒到些钱。那个年代通讯不便,她多年寻亲无果后,又回到苦水小镇,承包了一块玫瑰地,建了个小平房。 而周平川从十八岁那天起,每天不辞风雨雷打不动地跑到沙兰的小院子向她表白,一直被拒绝到二十二岁。 村子里针对他们的闲言碎语很多,因为年龄差距太大,周家人也不太支持他们的感情。并且沙兰后来去医院做检查,知道自己生过一个孩子,她也如实地告诉过周平川,但周平川仍然在坚持。 那天,沙兰在玫瑰园里修剪枝叶,对屡战屡败的周平川无可奈何,“我有时候真的很佩服你。” 她让周平川找到这片玫瑰地里开得最漂亮的花,摘下来送给她。周平川只是站在她面前,眼神直直地看她,很认真地问,“我能摘吗?” 二十二岁的周平川和沙兰结了婚,搬进她这间小院子里。 安稳的婚后生活一直维持到两年前。沙兰突然头痛晕倒,去医院诊断出患有先天性的脑肿瘤,所以当年才会在外力冲击下导致长期性失忆的后果。 手术的风险太大,医生建议她保守治疗。但保守治疗也没办法根治,只能延迟一点时间。 她问医生,如果手术的话,有可能想起来以前的事情吗? 医生说几乎没有可能。 最终沙兰还是选择做手术,周平川尊重她的决定。手术进行顺利,但术后出现了迟发性颅内血肿,对此医院也回天乏术。 周平川陪伴沙兰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躺在病床上,意识不清,唇齿含糊地念着一个名字。平哥。 周平川知道沙兰喊的人不是自己。沙兰比他年龄大至少一轮,从来不会这样称呼他。 讲述完关于他了解到的沙兰故事,周平川将一张折叠起来的白色纸张朝林响推过去,“这是她留给你的,在医院的时候写的,她当时没什么力气应该写不了多少字。” 林响怔忪地拿起桌上的纸,小心翼翼地捏在手中。 周平川上了他们的车,带他们去附近山上的陵园。穿行在一排排的墓碑中间,熟练地找到沙兰的墓,“就在前面了。” 三人快要走到时,沈青杉拦了一下周平川。周平川怔了一下后,了然,便叫上沈青杉走到一旁空旷地方。 林响还在远处时,就已注意到这块墓碑的不同。其他墓碑上的碑文大都刻得很满,墓主人的姓名,又或是某某氏,生卒年月,子孙辈姓名等。 但他眼前的墓碑上只有简洁的六个字,“爱妻沙兰之墓。” 林响在墓前放下刚才在玫瑰园里摘下的一束苦水玫瑰,“妈妈,我来看你了……” 沈青杉正在和周平川说着什么,聊到一半,余光看到林响走过来,便转头问他聊完了吗。 林响点头,说聊完了。 一旁的周平川忽然开口,“你们要接她回云南吗?” 林响从周平川的表情中能看出,要是自己想接走沙兰,周平川一定会阻拦他的。 “我没有这个打算。”林响说。 她是自己的母亲,但也是周平川相濡以沫十多年的妻子。沙兰本是在西北盛开的苦水玫瑰,这里的土壤更适合她。 沙兰曾让周平川将自己的骨灰洒向无人区,扬进大漠的风里,她说想在沙漠里种花。但周平川没舍得,还是将她留下来了。或许等他想开后,会再去实现她这个心愿。 林响心中挣扎犹豫过后,还是将那个问题问出口,“她有提到过,关于我爸爸的话吗?” 周平川又陷入沉默,过了一会,他问:“你父亲的名字叫什么。” “林之坪。”林响答道。 周平川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她是有想起来过这个名字。”他遥遥望向沙兰墓碑的方向,“她一直很牵挂你们。” 林响抿起唇,点了点头,发自内心地表示感谢,“谢谢。” 即使天遥地远,只要仍然心有挂念,那他们的灵魂终会跨越千山万水相见。 离开陵园后,他们先开车把周平川送回家。走前,周平川提醒林响,这个院子是林响母亲的,如果想收回的话,自己愿意搬走。 林响摇了摇头,将沙兰的玫瑰园和小平房都深烙进脑海中,上车和沈青杉一同离开苦水小镇。 在回兰州的路上,林响打开沙兰留给他的那张纸条。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仍然能分辨出来内容:幺儿,祝你像苦水玫瑰一样,美丽,坚强,勇敢,妈妈会永远守护你。 都说人死如灯灭,但林响心里那盏本来熄灭的灯,从此亮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是沙兰阿姐的故事 第39章 柳暗花明[VIP] 回到兰州市区的酒店后, 林响先将沙兰留给他的纸条收好。一开始是想放在行李箱里,但又担心会被压坏,他蹲在行李箱前面左右为难。 沈青杉走到他旁边, 也蹲下来,“放我这吧,我箱子里有个文件袋隔层。” 林响犹豫片刻, 将纸条递过去,轻声说:“那你帮我放哦。” 见纸条被妥善放好, 沈青杉拉上行李箱隔层的拉链,林响才放下心来。他走到床边, 疲惫地瘫倒在床单上面,摆成一个大字状。 他歪着脑袋去看沈青杉, “感觉今天有点累。” 沈青杉也坐到床边, 伸手拨了拨林响额前的碎发, “那你睡一会吧。” “嗯,那等我睡醒,我们再去看小狗吧。对了青哥,有它主人的消息吗?”昨晚没睡好,今天林响的眼睑一直泛红。 “还没有, 我刚才问过。” 昨晚林响在路边救下的小狗还寄宿在宠物医院里面。兽医发消息过来,说小狗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没什么毛病, 但暂时还没联系到它的主人。 林响想掀开被子直接钻进去, 但想起他们跑国道去了苦水镇,一路上风尘仆仆, 决定还是进浴室简单洗个澡。 他洗完澡后换沈青杉进去。 林响吹干头发,摘下耳蜗和助听器放床头柜上, 躺到柔软蓬松的枕头上,一身的疲惫已然去了一大半。 他侧躺着将手枕在自己脸下,闭上眼睛。 过了半晌也没睡着,林响感受到身边的床垫上微微一沉,是沈青杉靠了过来。随即,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沈青杉看到林响睫毛颤动两下,但没有睁眼。 坐着盯着人看了一会,沈青杉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是钟赫文给他回的电话。 他握着手机走出阳台,合上落地玻璃门。 在苦水镇的时候,沈青杉从周平川那里问到些关于沙兰之前的病情,离开前便给钟赫文发过去信息。他心里有些疑虑,身为神外医生的钟赫文正好可以解答。 钟赫文对他说:“你问的那个,是一种罕见遗传病,临床上出现双侧听神经瘤就可以确诊。但如果是单侧加上你说的脑瘤情况,可能性也很高。不过50岁以上患者单侧基本是发散性的,不一定和这个病有关,因为发病期一般在青少年时期,但也不排除是迟发型。” “遗传概率是多少?”沈青杉问。 “百分之五十。你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个?”钟赫文顿了顿,想起沈青杉身边那位有双侧听障的人,“你说的患者,是林响的亲属吗?” 躺在床上的林响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阳台的方向。隔着玻璃,他看到沈青杉的背影,还有那只戴着戒指的手指,正一下下地轻叩着桌面。 林响发现沈青杉在想事情的时候会下意识做这个动作。 沈青杉平时接的工作电话也不少,几乎每天都有那么一两个。但林响总觉得他这次的电话跟自己有关,偶尔会出现一些奇怪但准确的直觉。 他盯着沈青杉的背影出神,没想到对方忽然回过头来,直直看向他。 四目相对间,林响眨了眨眼。 沈青杉也是微微一顿,又转回去对着手机说了几句才挂断电话,起身从阳台走进房间。 是因为知道他能读唇语,所以才转过去说话的吧。聊什么呢,这么警惕。林响兀自在心里想。 沈青杉走到床边,林响伸手捞起耳蜗给自己戴上。 看着他戴好耳蜗,沈青杉才问,“睡不着吗?要不要拉上窗帘。” “不用,”林响唇边带着清浅的笑意,“你忙吗?不忙的话上来陪我吧。” 林响往旁边挪了挪位置,沈青杉躺下去,很自然地握住林响的手。 林响的脸埋进沈青杉的怀中,沈青杉低头只能看到深棕色的头顶,看不到他的表情。那些发丝蹭到沈青杉的下巴处,有点痒。 “响响,今天跟妈妈聊了什么?”沈青杉问。 “聊了很多事情,还有很多想说的话,一次性说不完。”林响的声音闷在被子里面。 他告诉沙兰自己这些年的生活,也说了家里的情况。坦言之前误会过沙兰,以为她不要自己了,现在想起来觉得特别内疚……他还向沙兰坦白自己的取向,而且不久前还交了男朋友,希望沙兰不要因此怪他。 当时在沙兰的墓前,林响轻声说,“他人很好,很优秀,只是我没有什么自信。我们差距太大了,可能很难长久地在一起。如果下次,我来看你的时候,他还在的话,我再带他来见你。” “那下次再去看她吧。”沈青杉建议。 林响点点头,“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沈青杉抽出手,又缓缓插入他的指缝间,两人十指交缠在一起。 “响响,你想什么时候从兰州回去?” “本来打算的是,见到妈妈就回去了。”林响迟疑地说,“但是那只小狗,它主人还没找到,有点不放心诶。” “那再多留几天,看能不能找到它的主人。” “好啊。” 原本林响也是计划在甘肃呆上一周,他们从敦煌自驾过来一路上都很顺利,找到沙兰的时间也提前了。 “青哥,你医院那边的工作,没关系吗?”沈青杉之前跟他说过自己快要回医院上班了。 “没关系,还有一周的时间。” “好哦。” 林响有点担心会一直找不到小狗的主人,沈青杉让他放心,如果找不到主人的话,他就把狗带回江市。 林响诧异地抬起头,“你想带它回江市?” “不止是它,还有你。”沈青杉与他四目相接,“响响,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林响陡然睁大双眸,“跟你回家?” 沈青杉邀请他一起回家。不是回江市,是回家,沈青杉的家。 林响有点不知所措。 这两天林响的状态不好,情绪一直盘旋在低谷之中,他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要打起精神来。 一方面的原因,是在他踏入兰州的土地后,对这个陌生的城市竟然产生了类似近乡情怯的感情,而这份感情的源头就是沙兰。而另一方面,是他意识到和沈青杉的旅程快要结束了。 之前答应过沈青杉当他一周的男朋友,现在期限将至,如果他们继续维持关系,那在离开甘肃之后就要开启异地恋。他偶尔会想,他们的关系或许随着旅程的结束而结束比较好。至少他们在西北的回忆是美好的,而不是让现实和距离将两人间的感情一点点熬完,到最后不欢而散,这样两人都狼狈不堪。 每次产生这个想法,林响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青杉。 他想和沈青杉谈谈接下来的打算,但是又怕沈青杉看出他心里悲观的念头,以及那个消极的,并不快乐的自己。但沈青杉总是能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各种情绪,说不定早就发现了,就等着他开口呢。 但是现在的情况是,沈青杉在邀请他一起回家。林响知道,这就是沈青杉给他的答复。 林响有些踯躅不定,“可是,我快开学了……” 沈青杉伸手捏捏他的脸,“离你开学还有两周呢。” 林响小声地挣扎,“开学前要开组会,我得准备一下,别到时候听不懂。” 沈青杉轻声劝道,“就待三天。我平时一个人住,你如果不想那么快见到我家人,可以不去见他们。” 林响半垂下眼,沈青杉在耐心等他的回复。 房间里流动的空气忽然变得格外安静,听力很差的林响此刻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一会,林响想到什么,忽然抬起清亮的眼睛,“你家人,知道你有男朋友吗?” “嗯,我跟他们说过了。响响,虽然我之前跟你说让你做我一周的男朋友,但我对你一直都是认真的,你要相信我,我希望我们可以一直在一起。” 林响苦恼地蹙起眉心,思忖良久。 最后他用鼻尖蹭了蹭沈青杉的脸,含糊地应,“我相信你。” 闻言,沈青杉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亲了亲林响的额头。 刚刚还在为两人旅行即将结束而失落,但现在发现原来旅行后面还接着一个新的旅行,林响忽然有种柳暗花明的感觉。他的心情也逐渐明朗起来,还有点期待,“江市,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 “有海边,可以去找你心心念念的寄居蟹。” 林响眼神一亮,“能带小狗去吗?” “可以,它喜欢去海边玩。”沈青杉抬起林响的脸,去亲他的侧颈。 林响躲了躲,“痒,哥。” 沈青杉用手托住他的脸,不让他躲。 “忘了问,你家小狗叫什么名字?” “叫响响。” 林响不满地推他一下,“真是的,你家可卡布小狗。” “叫叉烧包。” 林响点头,“哇,好吃。” 床上的身影越贴越近,两人聊着聊着,双唇缠绵地吻到一起。 沈青杉今天对他特别温柔,吻得很轻很慢,但却让林响的心跳却更快。林响觉得舒服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乱哼哼,这种声音在对方听起来简直就是在鼓励他继续,不要停。 两人越吻越深。 沈青杉把人揉进自己怀中,林响鼻腔里铺天盖地都是沈青杉的味道,将他紧紧包裹起来。他沉浸在只有沈青杉的世界里,这个世界很小,只能容纳得下他一个人,但是很令人安心。 林响睁开眼睛,才发现沈青杉在看自己,他怀疑沈青杉亲自己的时候根本就没有闭上过眼睛。 林响的呼吸有些急,笑起来的眼睛像一道拱桥的弧度,“干嘛偷看我。” “你好看。”沈青杉说。 …… 林响故意板起一张脸,对着沈青杉明知故问,“想干嘛呀?” 沈青杉抓起他的手,揉了揉他的手心,“它想你,借一下你的手。” 林响笑得一脸天真,“哦,要是我不借呢?” “试一下别的地方也可以。” 温热的手心让林响下意识地紧绷起来,“什么呀,你又在乱想什么……” 沈青杉曲起手指上下滑了滑,嗓音低低沉沉地说,“想都不行?但我已经想过很多遍了。” 林响瞪圆眼睛,“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第一次看到你照片的时候。”沈青杉很诚实地说。 林响疑惑,“嗯?那是什么时候?” “今年星回节见到你之前,在别人的朋友圈里面看到的,很多你的照片,响响。”沈青杉目光沉沉地看他。 “不是我让别人发的……”林响心虚小声地解释,赶紧转移话题,“那你保存下来了?” “保存了。” 林响笑骂他是变态,平时在外面看上去特别正经,其实满脑子都是黄色废料。 沈青杉的语气听上去很轻松,并不觉得自己有问题,“喜欢你才这样的。” “哦——”林响抿起唇笑,搂住沈青杉的脖子,“真的吗?不会在骗我吧?” 沈青杉顺势揽住他的腰,“真的,我骗你干什么。” “那你,”林响脸上的手指不停摸着沈青杉脑后的黑色短发,他红着耳根,轻轻咬上沈青杉的耳廓,“你想试试什么?” 沈青杉沉吟一阵,非常正人君子地说,“算了,你还小。” 林响特别无语:“嗯嗯嗯,就你大。” 正人君子开黄腔:“你摸摸看。” “我才不要。”林响笑起来,露出两颗尖牙,“我有那么好骗吗?” 沈青杉将手指放进去,顶住那颗尖牙,“咬我一下。” “嗯?”林响好奇地眨眼,不轻不重地往下压了压。 …… 声音停下后,林响将脑袋靠在沈青杉的肩上休息。 “……” 林响用力地咬在沈青杉的肩膀上,抬起润泽的眼睛瞪人,却看到沈青杉在笑。 林响恼羞成怒,觉得自己输得彻底,“你笑什么笑,不管你了。”他说完转过身去,不理人了,让沈青杉自生自灭。 身后传过来沈青杉的动静,林响好奇地回头看去。 就这个回头的瞬间,他被沈青杉捏住两颊,人没反应过来,下一秒唇就被吻住了。林响咬一下沈青杉的舌尖,但对方丝毫没有退缩,还更兴奋了,舌头一会在林响的牙尖蹭来蹭去,一会好像要捅进他的嗓子眼里。 抵抗到一半,不知怎么又变成了迎合,林响的唇边流溢出声音,黏黏糊糊。 沈青杉放开他的唇,让他不受限制地叫出来,“叫我名字。” “嗯,沈青杉……” 不用多久,林响就感觉到自己腰窝一烫。他身后的沈青杉低头吻在他的肩上。 两人一起进浴室里洗了澡,出来后看到床上被子乱七八糟的堆成一团,打电话让前台安排工作人员来换床单,他们直接出门去宠物医院看小狗。 昨晚林响救的是一只小白狗,公的。毛发微微卷曲,脖子一圈黑色的毛,乍一看还以为是个项圈。它体型不大,长得很可爱,兽医说它大概五六岁左右。 这狗性格很热情,看到他们时兴奋地摇着尾巴蹦来蹦去。 林响很喜欢它,说它很聪明,肯定知道是谁救过它。 沈青杉不以为然,他说狗哪有那么聪明,被救也不会记得的,而且小狗都是中央空调,对谁很热情。 听着怪怪的,林响觉得他是在指桑骂槐,但又没有证据。 宠物医院的前台朝他们走过来,对他们说,“刚刚收到小狗主人来认领的留言,我把她的微信推给你们?” 林响和沈青杉两人对视一眼。心想这么快就找到主人了,那没办法带回去了。为小狗开心的同时,也隐隐觉得遗憾。 “推给我吧。”林响拿出自己的手机。 前台扫了林响的微信,把小狗主人的名片推给他,“她住在阿尕那,也不知道怎么把狗丢在兰州了。” 林响看到小狗主人的微信昵称,格桑达瓦,一个藏族女孩的名字。于是他好奇地问,“阿尕那在哪?是藏区吗?” 前台点头表示正确,“对呀,阿尕那在甘南,甘南就是藏族自治州。从那边开车到兰州要七八个小时呢,如果你们赶时间离开兰州,可以把小狗放在我们医院,让它的主人直接我们医院接走就行。” “好哦,我先联系一下她。” 前台走出去后,林响蹲下来拍拍小狗的头顶,小狗吐着舌头对他笑。才相处一小时不到的时间,林响竟然觉得有点舍不得它了,小狗还真是神奇。 沈青杉也蹲下来,拍拍林响的头顶,“要去吗?” 林响扭头看他,“去哪呀?” 沈青杉指着小白狗,小白狗歪着脑袋圆溜溜的眼睛看他,“甘南,送它回家。” 第40章 往甘南去[VIP] 林响很喜欢小狗, 但是一直没有机会养,只能在古城到处和别人家的狗玩。小时候杨孃孃家的狗狗生了很多只小狗,问他要不要抱一只回家。 他兴冲冲地回去问川哥, 被川哥拒绝了,说光是养他一只小孩已经很累了。他记在心里,便一直没有再闹过要养小狗。 林响和刚添加好友的小狗主人——叫格桑达瓦的藏族女孩在微信上沟通, 商量好由他们两人开车带小狗回甘南。 格桑达瓦刚开始特别不好意思,说他们的家人应该自己开车去兰州接小狗。最后还是林响对说, 自己也正好顺路去扎尕那玩,她这才答应下来, 发过来很多感谢流泪的表情包。 他不知道带小狗出门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好在沈青杉有经验, 熟练地挑了牵引绳和狗粮, 车载宠物窝等必备品。 他们把东西拿到宠物医院的前台结账, 顺便给小狗再续住一晚,他们的酒店不能带宠物入住。 前台的员工拿着扫描枪熟练地对他们挑好的商品扫描,发出滴滴的声音,她一边闲聊:“你们要去扎尕那吗?” “对呀。”林响应道。 “现在这个季节去刚刚好,是扎尕那最漂亮的时候。”前台员工说。 “那我们运气真好。”林响笑道。 “哎, 我累了。”林响手上拉着牵引绳,在湖边的木椅一屁股坐下。 “给我吧, 我来牵一会。”沈青杉接过牵引绳, 绳子的那头拴着趴在地上的森格。 森格是他们捡到的那只小白狗的名字。是桑格达瓦告诉林响的, 她说,在藏语里面, 森格是狮子的意思。 林响坐在木椅上,懒懒地挨着站在身旁的沈青杉, 眼睛盯着那只吐着舌头笑的憨憨小狗狮子?就你呀? 因为担心森格待在宠物医院太久觉得无聊烦闷,他们带它到附近的公园里面遛一圈。但没想到这只狗看着体型不大,体力竟然那么好,四条小短腿跑起来飞快的。什么遛狗嘛,根本就是被狗遛了。 此时他们的公园里面,面前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人工湖,中间有一座连接两岸的拱形石桥,柳叶浮在湖面上,随波轻荡。四五只天鹅在上面缓缓游过,划开沉静的绿湖,从身后漾开层层的縠痕。 公园里安安静静,除了他们两人外,就只有远处草坪上正在野餐的三四个人。 阳光跳跃着透过叶隙,在他们的身上落下斑驳的金光,温暖又和煦。 “青哥,你之前知道扎尕那吗?”林响抬起脖颈,看着沈青杉问。 阳光像一层雾,薄薄地笼在林响的脸上,他的深瞳被光穿透成清浅的棕榈色,落到发丝上,金光忽然就变成了橘色的日落。 浮动的微光有些晃眼,沈青杉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盯着林响的又长又密的睫毛。他想起去年秋天时,在江市郊外的湿地公园遇到的芦苇荡,毛茸茸的,在阳光下发着淡淡的金光。 “很久以前有看到过,前两天正好也在网上看到,保存了一张照片。”沈青杉拿起手机,找出之前保存的扎尕那摄影照片。 他最早认识扎尕那这个地方,可以追溯到很多年前,他在书店无意间翻开的一页,忘了是《国家地理》还是在《孤独星球》,那上面有关于扎尕那的介绍,还附了一张日出时分的全景照。 扎尕那在藏语里是石匣子的意思,一个藏在石山谷底的秘境。两天前,沈青杉在搜路线的时候看到甘南环线,里面第一个推荐的地方就是扎尕那,现在被很多人认为是甘南旅游不可错过的景区。 虽然和多年前看到的那张照片相比,如今扎尕那的开发程度高了许多,村庄的规模也扩建得更大,但依旧美轮美奂。 沈青杉把手机放低,林响好奇地探过去,看到照片后发出了一声惊叹,“这么好看!我之前做旅游攻略的时候,怎么都没见过。” 沈青杉垂眼看他,语气似笑非笑,“你的旅游攻略不是就看了从敦煌到兰州的方向吗,连酒店都是边走边定的。” 林响迅速反驳,“才不是!我还看了很多地方美食的。”他用指尖戳戳沈青杉。 他清清嗓子,“你说,我是不是找到很多好吃的店。” “嗯是。”沈青杉抓住他的手指,帮他补充:“你还找到了很多酒吧。” 林响仰着脸,下巴尖骄傲地昂扬起来,整张脸都浸在微光中,连脸上的细小绒毛都在发光,“那如果没有我的话,你一个人能行吗?” 沈青杉手搭上他的肩膀,特别配合地摇摇头,“我肯定不行呀,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可能早就饿死在甘肃了。” “喂…”林响越听越无语,提醒他太夸张了。 林响也拿起自己的手机,搜索前往甘南的路线,“我今天才知道,原来甘南是州名,我之前还以为,甘南就是甘肃南部的意思。” “也没错,它确实就是因为在甘肃的南部所以叫甘南。”沈青杉对他解释。 林响坐直伸了个懒腰,森格以为他要准备起来带自己去玩,激动地从地上站起来。但见林响放下手还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就在他脚边转来转去,用狗爪子扒拉他的小腿,催促他快点走。 “好啦好啦,现在就走。”林响轻拍小狗脑袋。 翌日清晨,闹钟刚响起一秒便被沈青杉按掉了。他先起床收好两人的东西,再把林响叫醒。 床上的人半梦半醒地从被子钻出来,一脸恍惚,挣扎着爬起来。上次这么早起床,还是赶飞机从大理飞到敦煌那天。 林响闭着眼刷牙,迷迷糊糊中撑开眼皮,看到镜子里面的自己,才发现到身上的黑色T恤有些松垮。摊开手看了又看,这不是沈青杉的衣服嘛?他怎么不记得昨晚睡觉前穿的是这件衣服。 锁骨处赫然印着一个玫瑰色的吻痕,他往下扯扯衣领。胸口上也有。他懵懵地掀起衣服下摆,腰侧也有好几个。 沈青杉注意到有人咬着牙刷,抓着衣角在对镜子发呆。他走过去,伸手揉了两下林响的脑袋。那颗脑袋像没力气似的,也跟着他的手晃动。 “没睡醒吗宝宝。”沈青杉好笑地问。 林响想埋怨一句,是在给猪盖检疫章吗? 但他不小心瞧见沈青杉喉结处留下的浅浅咬痕,就把话咽了下去,当做无事发生。 他含着牙膏泡沫,嗯嗯呃呃地应声。 收拾好行李后,他们从酒店退房离开,走到附近的牛肉面店,发现店里面已经坐了不少来赶早的食客。 点了两碗肉蛋双飞牛肉面,叠上满满的牛肉片,吃到一半时,林响跑到隔壁奶茶店,拎上两杯超大量奶茶,最后心满意足地开车到宠物医院,接上森格出发。 昨晚在酒店里,两人讨论了很久的路线规划。从兰州到扎尕自驾接近五百公里路,很多好几种不同的路线方案。 想慢慢游览沿途风景的人,可能会选择四天三夜。时间紧一点的可能会两天一夜。但他们需要考虑到森格小狗,于是决定挑战一天内直接从兰州开到扎尕那,中途只留出车辆补给和下车放风活动的时间。 出了兰州城区,驶上兰海高速,一路向南。道路两侧是灰褐色的山体,近在咫尺,把高速路夹在中间,像被两片面包裹起来的热狗。 林响手边搁着他刚才买的杏儿乌龙,凤栖梧家的,两大杯接近1L的巨无霸,有种一辈子都喝不完的安全感。 林响拿起吸管戳破包装,随意吸了一口,眼神瞬间被点亮,“嗯?!这什么啊,好好喝。” 沈青杉正专注地开车,就着林响递过来的手喝一口,细细品味。 “好喝吗?” “嗯,整个甘肃最好喝的饮料。” 林响一惊,“哇,这么高评价。” 虽然沈青杉不挑食,但是对食物的评价一般也只局限于——嗯还可以,能接受,一般吧,诸如此类等级的评价。 林响美滋滋地抱着那一大杯杏儿乌龙,“要求很高的沈医生,终于在兰州遇到了此生至爱。” 沈青杉笑了下,“在云南遇到的。” 林响整个人都愣住,没想到沈青杉这么能见缝插针地说情话。他“诶呀”一声,低头轻轻咬着吸管。 越野车在路上疾驰,窗外的天空一蓝到底。 兰州段的兰海高速路况很好,一路坦途,车辆顺畅无阻地行驶了一段时间。他们正处于黄土高原和青藏高原边缘的过渡带,窗外匆匆掠过的风景也从黄土沟壑向高原草甸过渡。 甘肃的风景多变,想起前几天在河西走廊上时入眼还是茫茫戈壁,路边见到最多的生物就是骆驼。 脑海中想起那列队行走的骆驼,林响忽然嘴里哼出来一句歌词。 “唱什么呢?”沈青杉在一旁问。 “《百年孤寂》,你有听过吗?我们小酒馆的歌手很喜欢王菲,他特别喜欢唱这首歌,我已经能倒着唱了。” “有听过。”沈青杉轻握方向盘,目视着前方的路,“你还在兼职驻唱吗?” “没有啦,之前是被拉去救场的。平时在没有人的时候,就偷偷上去玩一下。” 沈青杉笑笑,“看上去还挺专业的,响响唱歌也很好听,对了,还会跳舞。” 林响被夸得有些飘飘然,“我还会唱粤语歌,你想听吗?” 沈青杉欣然应允,“想听,你唱吧。” 林响用十分蹩脚的粤语唱了两句《如风》的副歌部分,他看向沈青杉,“你听得懂粤语吗?” 沈青杉先是沉吟,“平时是听得懂的。” 林响立即听懂他的意思,“哦,就是说,我唱的你听不懂咯。” 沈青杉轻笑,“虽然听不懂,但是很可爱。” 林响不买账,小声地嘁了一声。 车后座忽然传来汪汪两声。 “嗯?”林响转头,看到坐在宠物坐垫上的森格,正睁着水灵灵的小狗眼睛,“森格醒啦,我都差点忘了,我们车上还有只小狗呢。” “森格起床听你唱歌。”沈青杉说。 林响拿起杏儿乌龙喝了一大口,又放下,舔舔唇上残留的清甜,“我不唱了,你唱给我听。” 沈青杉直接投降,“算了吧,我唱歌特别难听。” “有多难听啊?”林响好奇地问。 “难听到你会直接在高速路上把我赶下车。” “啊,真是看不出来呀,会弹钢琴,竟然不会唱歌。”林响笑嘻嘻地说。 “啊,钢琴是用手弹的呀。”沈青杉很平静地说。 “好烦呀你,别学我。”林响笑起来,露出小牙尖。 沈青杉也笑笑,手指叩着方向盘,“一个家里有一个会唱歌的人已经很好了,是吧?响响。” 林响扭头盯着窗外,随着他们往甘南腹地的深入,四周景色逐渐变得生动起来,绿意复苏,草地生长。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自己的耳朵,“是呗。” 为了缩短路上的时间,他们全程都走的高速。进入甘南的州府合作市时,时间差不多到正午,按照这个速度,今晚天黑前能抵达扎尕那。 合作市很适合作为中途休息点,他们把车开进加油站,油箱加满,因为下午要进入迭部山区,路上的加油站很少。 上午林响睡了一个多小时,现在精力旺盛,牵着森格下车溜达溜达。 沈青杉走进商店里买喝的,林响和森格站在店门外等他。想到下午要换自己来开车,林响朝着里面的沈青杉挥手,“哥!给我买咖啡!” 沈青杉听到声音,回头看他,怕他听不清,一边用手语打:“市区里有咖啡店。” “那不要啦!要别的饮料!”即饮咖啡哪能比得上现磨的呢。 商店的工作人员推着小车路过门口,提醒他:“这小狗可以带进去噢。” “啊,好哦谢谢。” 林响抱着小狗走进商店,从冰箱里选了瓶可乐递给沈青杉拿去结账。忽然又瞧见货架上一排红色铝罐的旺仔牛奶,他仔细一看,发现上面的旺仔穿的是不同民族的服饰,感觉很有意思。 林响在一群少数民族旺仔中寻找,终于找到自己的民族,兴冲冲地拿起两罐走去收银台,准备向沈青杉展示一下。 沈青杉正站在收银台前结账,垂眼看向旁边货架上的东西。 林响看到他目光落点上的商品,顿住脚步。沈青杉余光瞥见他的身影,抬眼望过去。 林响:“?” 在林响的注视下,沈青杉面不改色地拿起货架上一盒方形银色包装,放到收银台面上。 林响微微瞪大眼睛:“??” 收银员拿着扫描商品的枪,对着那盒套滴了一下,抬头朝林响问,“是一起的吗?” 林响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一副准备要撇清关系,装作不认识人的表情。 沈青杉没给他机会,直接走上前接过他手里那两罐旺仔牛奶,放到收银员面前,“一起。” 40-50 第41章 恋爱实录[VIP] 把森格放到车后座上安置好后, 林响坐回副驾位置上,关上车门,拉过安全带, 眼神偷偷瞄着沈青杉,不自然地清一清嗓子,“咳, 咳。” 沈青杉咔哒一声扣上安全带,抬眼看向林响, 两人相视沉默。 沈青杉恍然,拿起放在两人中间的饮料, 递过去。 “?” 林响茫然地接过来,慢吞吞地喝起来。 两杯容量相同的杏儿乌龙茶, 其中那杯吸管被咬得扁扁的是林响的。而沈青杉刚才递过去的是另一杯, 好了, 这下两杯的吸管口都被林响咬扁了。 林响双手捧着饮料,支支吾吾地问,“你买那个干嘛?” 话出口后,他就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也太傻了点。就好像是,沈青杉去买了个饭, 去买了把伞,然后他问, 你买它们干嘛?这不是废话嘛, 饭是用来吃的, 伞是用来撑的,那套当然是用来 沈青杉用指节轻推一下脸上的银色镜架, “不是你让我买的吗?” “哇,”他的话把林响吓一大跳, 瞳孔震颤,“我什么时候让你买的?你梦游啦?” 沈青杉神情微讶,“你刚才看我的眼神,我还以为是让我拿的意思呢。” “我的眼神?”林响皱起眉,努力地回忆自己刚才在商店里面到底露出了什么眼神,怎么会让沈青杉曲解成这样啊?! 想想还是觉得不对劲,林响愤愤地咬了咬下唇,“沈青杉!你胡说八道!你就是自己要买的。” 沈青杉轻声笑出来,笑得不清不白,一点也不无辜。 刚才站在收银台的时候,沈青杉其实是还在犹豫的。他觉得似乎到了可以买这个东西的时候,毕竟除了最后一步,他们已经把情侣间能干的事都差不多干过了。万一要用上的时候才想起来没有准备,显得他很不成熟可靠。 但让他最终下定决心的,还是林响朝他走过来了。他很想看看林响的反应,于是不再犹豫地拿起一盒,甚至连什么牌子都没看清。 车子缓缓启动,沈青杉说:“响响,帮我把右边口袋的东西拿出来,顺便看看是什么牌子的。” “” 林响盯着沈青杉身上穿的银灰色外套口袋,就像在窥窥探什么潘多拉的神秘魔盒。他紧张地舔一下唇,伸手进去。 摸到一个方形小盒子,拿出来迅速地看一眼,又迅速地放回去,压一压沈青杉的口袋边缘,生怕它掉出来似的。 沈青杉忍俊不禁,“怎么又放回去了,我想让你帮我放车上的。” 林响噎了一下,“谁买的谁放。”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现在就要用。”沈青杉又笑,“所以是什么牌子?” 林响红着耳廓,心跳七上八下的,但还要强装镇定,“冈*。” 林响从小就比同龄人更晚熟些,可能是因为以前没什么朋友,也没有人跟他交流那方面知识的原因。 记得刚上初中的那个暑假,他闲得无聊,于是跑去找阿裴玩。当时他站在房间门口,紧闭的房门警惕地开了一条缝,林响看到那会儿和自己还不太熟的陈匀。同时,也注意到屋子里面还坐着好几个人,电视上在播着什么电影。 陈匀的表情有点尴尬,转头问屋子里的其他人,“是林响,要让他进来吗?” 房间里传出来阿裴急切的声音,“不行!让他回家!” 这句话音量不小,被林响通过助听器听到了,他扁扁嘴,自觉地转身离开。回到家才啪嗒啪嗒地掉眼泪,以为自己又被孤立,难过了一整天。 后来网络飞速发展,奇怪的知识以各种奇怪的方式进入他的脑子,他才幡然醒悟,在那个青涩的暑假下午,房间里面几个人是偷偷摸摸地在看什么电影。 他后知后觉地才觉得尴尬。而且当时自己竟然还因为这件事情哭了,想起来就觉得丢人,难以理喻! 总之,如今二十三岁的林响什么都懂。 来到合作市市区,这里有随处可见的风格独特的建筑民居,厚实石墙,鲜明色彩。路上有不少身着藏袍的居民,因为是佛学圣地,还能遇到不少穿着红色僧袍的喇嘛,藏地气息浓厚。 市中心面积不大,但人来人往还算热闹,餐厅也应有尽有。 两人还坐在车里,思考接下来要去吃什么。林响又馋烤羊肉了,西北地区的羊实在令人惊艳,两天没吃到,想起来就让人抓心挠胃。 但沈青杉示意他看路边的一家装修颇为华丽的餐厅,“吃那家。” 林响探出脑袋,“哪家呀?那家?!”他回头对沈青杉瞪大了眼睛,“素食馆?!” 沈青杉说:“你这段时间每顿都在吃肉,今天吃点膳食纤维均衡一下。” “我哪有只吃肉,我还吃面呢!” “面是碳水。” 林响皱起脸,“那我要吃麦当劳。” 沈青杉疑惑地看他,“怎么又变麦当劳了?” “汉堡里面有青菜,行不行嘛?”林响抓起沈青杉的手臂,轻晃两下。 沈青杉对上他闪闪发亮的眼神,勉强地退而求次,“去吃烤肉吧。” 林响弯起眉眼,连连点头,“我会额外点生菜的,两盆!” 找了一圈才找到一家能带宠物的餐厅。他们坐在露天的座位上吃烤肉,给森格喂狗粮。森格大概是只吃肉长大的小狗,眼巴巴地对着他们桌上的烤肉流口水,干着急。 市内有一座很著名的九层佛阁,叫米拉日巴佛阁。可惜他们带着森格,现在没办法进去参观,只能路过的时候拍几张佛阁的外观照片,那夺目的赭红色外墙以及阳光下金光闪闪的屋顶。 “带着小狗旅行,好多地方都不能去呢。”林响收起拍照的手机。 沈青杉开车离开米拉日巴佛阁附近,“大部分景区都不开放宠物入内,不可控因素太多了。” “嗯,毕竟要保护文物,也能理解。” “一会路过草原的时候就可以带森格下去玩。” “哪个草原呀?”林响问。 “美仁大草原。”沈青杉看了一眼路线,“还有三十多公里。” 从合作市到美仁大草原一路上风光极好,没有边际的绿毯上开满金灿灿的油菜花,草原像绿色的海洋,起起伏伏。 美仁大草原的景区范围内修建了几条木栈道和观景台,但他们没有选择在那里停留。 他们的高大越野车行驶过一条长长的,遮天蔽日的彩色经幡隧道,在一处没有游客的路边停下。 林响牵着森格,一人一狗飞奔向大草原。森格真不愧是在藏区长大的狗,见到草原就好像直接回到老家,在上面疯狂打滚,跳来跳去。 八月正是草原万物自由生长的好时节。晴好时的蓝天很低,白云很低,风将绿草也吹得很低。 林响抱着玩累的森格坐在草地上,让沈青杉用手机帮他们拍几张合照。 照片里的人笑得开心,弯弯的眼睛,洁白的虎牙,被晒得红扑扑的脸颊,还有随风荡漾的发梢和银耳坠。 在甘肃的这段时间里,林响经常晒太阳,如今已经比沈青杉在云关刚见到他时晒黑了一些,但也衬得眼睛更明亮了。 不过,沈青杉怎么一点都没晒黑啊。林响仔细回想,忽然察觉这个人似乎总是偷偷地在一旁躲太阳。 他跑到沈青杉身边,发现对方果然站在云朵的阴影下,是一块非常巧妙的位置。 哇,好狡猾的人。 林响坏心忽起,从背后将沈青杉一把推了出去。 猝不及防间,人被推得一趔趄,往前走了几步。沈青杉不得不沐浴在阳光下,回头看林响时的眼神有些错愕,“?” 林响扬着大大的笑脸,“你得进行光合作用!” 沈青杉站直身体,定定地看他,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诶呀,”林响弯腰捞起脚边的小狗,“森格快逃呀,青哥好吓人!” 再回到车上,接下来的路程换成林响来开。 沈青杉拧开矿泉水瓶递给他,“要多喝点水。” “好唷。”林响接过来,猛灌进去一大半。 刚才在市区还买了杯冰美式,现在还剩下三分之一,林响拿起来一口气喝光。 冰全化了,好难喝。 愁眉苦脸地将那杯美式放回杯架上,身旁的人忽然倾身过来,林响的下巴尖被抬起来,随后迎来的是沈青杉的吻。 双唇轻轻地贴着,轻柔得像草原上的风。直到沈青杉的舌尖又不打招呼地闯进去,这个吻开始变得湿润起来,像清晨遍布露水的草原。 大白天的干这个还真是让人有点脸红心跳的。林响眨了眨眼,笑着问,“干嘛突然亲我?” “进行光合作用,今天是咖啡味的。”来自沈青杉品尝后的评价。 从美仁大草原到扎尕那走G316国道,依旧选择最快的一条路线,全程都是铺装路。跑得快的代价就是会错过路上的风景,但因为走的是环线,他们最后还是会从扎尕那再返回兰州,到时候就不用担心走土石路会把后座的小狗颠坏。 本来的计划是在天黑前到扎尕那村子,但一路上吃饭和放风,加起来耽搁了不少时间。 等他们正式抵达门口的时候,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住扎尕那。 从入口开车进村子,借着路灯一路弯弯绕绕,导航终点的目的地是他们预定的民宿。 扎尕那里面共有四个村子,他们的民宿在代巴村,是扎尕那海拔最高的村子,格桑达瓦也住在这里。一开始她说要给林响推荐民宿,沈青杉说不用,他已经看好民宿了,也在代巴村。 林响问是哪家,想看看和格桑达瓦家的距离远不远。距离倒是不远,但看到价格的时候林响呆住了。 “不行,我们不能住这个。”林响表情严肃地说。 “为什么?”沈青杉奇怪地问。 “我只是个平平无奇,贫穷大学生,我不是富三代。” “我是,我来给。”沈青杉说完,点了下单预订。 林响被“傍大款被良心谴责”和“我好没实力我A不起这个钱”的复杂心情反复折磨 “放心吧,就算不是富三代我也能让你住得起。你还是学生,我有工作,多花一点钱是应该的。”沈青杉安慰他。 今天林响和格桑达瓦一直在微信上联系,格桑达瓦问了林响今晚要入住的民宿。在到达民宿的时候,他们看到有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在门口等待。 车刚停下来,其中那个矮一点的身影就赶紧迎了上去。 打开车门,林响听见对方用带着藏式口音的普通话问:“你好,你是响响吗?” 林响点点头,“你好格桑,我是响响。” 格桑达瓦是一个年轻的藏族女孩,皮肤偏黑,眼睛亮亮的,五官很立体,扎着一条长长的鱼骨辫垂在脑后。 林响把森格从后座上抱出来交给她,她接过小狗,一直感动地说谢谢。森格认得自己的主人,表现得格外激动热情,在她怀里蹦来蹦去。格桑达瓦抱不住,只能把它先放到地上。 格桑达瓦拉过旁边那个身形高大,五官同样立体的藏族青年,向他们介绍,“这是我哥哥扎西,他陪我一起来。” “你好。”林响笑眯眯地说,也向他们介绍身旁的人,“这是我哥哥,他叫沈青杉。” 格桑达瓦无声地做了个“哇”的口型。她仰着脖子,目光在两人的脸上流连,“你们长得挺像的,都很帅!” 林响和沈青杉默契地对视一眼,长得像? 林响觉得自己和沈青杉长得一点也不像,而且他们又不是真的兄弟,是情侣诶。 啊,难道说,是夫妻相? 格桑达瓦和扎西邀请他们到家里做客,但他们觉得现在时间太晚,不便打扰,在盛情难却下,只好答应第二天再去拜访。 送走了格桑达瓦和扎西,林响和沈青杉把行李从后备箱拿下车,进了民宿。 林响雄赳赳气昂昂地刷开房卡。我倒要看看,三晚就能抵得过我整个旅程预算的房间长什么样! 长成藏式风格的房间,大床的旁边是面巨大的全景落地窗,低矮的藏式实木长榻,彩色刺绣抱枕。床尾地下铺着手工羊毛地毯,位置正对一个大阳台,视野开阔,直接俯瞰一片灯火辉煌的村子。 良心很不妙,但是眼睛觉得很美好。 这边是海拔三千多米的高原地区,再加上周围石山环绕,形成盆地地形,导致温差非常大,晚上坐在阳台上扛不住冻,只好又溜回房间的长榻上。 “青哥,今天的照片发我一下。”林响看着手机上今天拍的照片。 “好。” 沈青杉选好照片,握着手机和他碰一下头,几十张相片被传输过去。 林响在一堆照片里面挑选,“哪张好看呀?我发朋友圈。” “这张。” 沈青杉展示自己手机里的其中一张照片,是他在美仁大草原上帮林响和森格拍的合照,林响笑得一脸阳光灿烂。 “好哦。你要发吗?我给你拍了好帅的照片。”林响笑着说。 “我发这个。”沈青杉指着自己的手机屏幕说。 林响愣一下,他瞪圆了眼,慌乱地按住沈青杉的手,“诶?不行!不能发!” 那上面是他今天在草原上用沈青杉手机录的视频。当时开心得有些得意忘形,他搂着沈青杉的肩,沈青杉揽着他的腰,他主动地亲了沈青杉一口,然后沈青杉又回亲了他好几口…… 好一段酣畅淋漓的恋爱实录VCR。 沈青杉语气淡淡,“不行吗?那为什么我从别人那里看到过你的照片,哦,还有视频,好像还不止一个人吧……” “行行行!但那你换一个发。”林响就差举起手投降了。 他抿起唇,盯着沈青杉挑了一张他和森格的合照,直接发了出去,所有人可见。 今天的两场博弈,双方各赢一局。 沈青杉洗完澡从浴室走出来,看到林响坐在床头举着手机打游戏,打得非常专注,脸都快埋进屏幕里,“在哪?报一下点嘛。” 他走过去,用手抬起林响的额头,“注意眼睛。” “好——”林响关掉游戏连麦语音,扭头看沈青杉,“我最后一把。” “你玩吧,不影响你。” “很快很快。” 林响刚想开麦,忽然脚踝被人抓住了。他抬眼过去,看见沈青杉的手指勾住他脚踝上的红绳,轻轻一按,解开了银扣,又重新帮他戴上,又解开,又戴上。 林响哭笑不得,将注意力移回屏幕上。他的游戏品是出了名的好,从不挂机,不骂脏话,不坑队友,这是当代练出来的职业操守。 屏幕里他正在擦枪走火,战况激烈,屏幕外也是。 “诶呀!怎么一声不响,就要扒人裤子,你好没礼貌!” “你穿裤子了?” “短裤就不是裤子吗?” “不是。” “…你睁眼说瞎话。” 进入复活倒计时,林响抬起亮晶晶的杏眼,眼神懵懂又单纯,伸手拉了一下沈青杉的衣领,“平时我在家洗完澡,什么都不穿的。” 沈青杉勾了勾唇,“那怎么跟我一起就穿了。” “因为我有礼貌!” “真正的礼貌应该是顺着对方的意愿做事啊。” 角色复活了,林响不看他了,眼睛紧盯屏幕,架枪瞄准,“什么意愿?” “我想看你穿裙子。” 林响一惊,枪射偏了,“咦,玩这么变态。” “之前不是穿过的吗?” 林响轻踢一下他,“别乱讲,那是火神娘娘的裙子。” “你不就是火神娘娘。” “你要是云关的小孩,这么说话会被大人揍。” “还好我不是。”沈青杉伸手捏了一下他的大腿。 林响拿着手机的手又是一抖,“等一下,等一下!我还在打游戏!” 沈青杉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用力地亲,“我有不让你打吗?” “我又死了呀!” 队友终于忍不住发问:“响响,今天屏幕很滑吗?” 林响打字狡辩:我在山里,网卡…… 艰难地结束这场游戏,林响赶紧下线,都没来得及跟队友解释一声。 林响放下手机。 沈青杉目光灼热地看他,“打完了?” 林响身上穿的还是沈青杉的衣服,码数比他自己的大,他就喜欢这种人在衣中晃的感觉,透气。 沈青杉也很爱看林响穿自己的衣服,但现在他嫌这衣服太长了,碍事。 他拉起林响的衣摆,递到对方唇边,“咬着。” 嘴里那一小块衣角被浸湿,林响紧皱着眉,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和抽气声,红晕染上他的双颊和眼尾。 倏地,一阵铃声响起,两人同时顿住。 林响听到耳蜗里那段来自机械女声念的电话,想不起来是谁的号码,但是这个区号他很熟悉,是云关的号码。他嘴上一松,衣摆掉落下来,盖到沈青杉的鼻梁上。 他拍拍沈青杉的肩膀。 “青、青哥,我电话。” 沈青杉抬起头,抿一下湿润得可疑的唇,微眯起眼看他,“你要接?” “…云关的电话,我怕家里有急事。” “那你先接。” 林响点了接听,传过来的竟然是阿裴的声音。 林响愣一下,问:“怎么了吗?” “我不想打扰你,但是我找不到你。”隔着电话,他听不出阿裴声音里的情绪,“你把我拉黑了,我只能打电话了。” “啊?我没拉黑……”林响说到一半,忽然想起在丽江的时候,沈青杉用过他的手机接电话。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幕后黑手。 竟然都拉黑这么久了,怪不得这段时间阿裴那么安静,从来没有给他发过消息。他还以为是双方都默认友情已尽。 沈青杉也听见了林响谈话的内容,猜到电话那头的人是谁了。他没所谓地笑笑,低下头,轻.舔重吮,在林响身上那颗小红痣附近隐秘的皮肤留下红印。 林响紧紧地咬住自己的下唇,只听见阿裴说,看到他舅舅发的朋友圈,后面大脑就乱了,听不清声音,干脆挂掉电话。 他没忍住叫了出声。 …… 沈青杉凑上去要亲他,林响大惊失色偏头躲开,“你不能亲我了。” 沈青杉单手捏捏他的两颊,“怎么嫌弃自己呢?” 林响又躲,满脸烧红,“不要亲!” 沈青杉扣住他乱动的脑袋,强行吻住他的唇,轻轻地啃咬。 沈青杉松开唇,指尖仍然贴着林响发烫的脸颊,“他打电话给你干嘛?” 林响绝望地抹抹嘴,不敢细品,“他说,看到你发的朋友圈,应该是猜到我跟你,我们两个在一起了。” 沈青杉唇角微扬,“那他还打电话过来,想破坏我们的感情?这么没道德?” 林响:“………” 第42章 万物自由[VIP] 林响醒了。 被一股极其强烈的, 急切需要光临洗手间的冲动吵醒。 上洗手间的过程中,他一直在想。昨晚他和沈青杉进行到哪一步来着? 啊,对了。 是沈青杉不知道忽然从哪里拿出来他白天买的那一盒套, 问要用吗? 林响躺在床上没说话,弯着一双眼睛看人,像默许对方做一切事情般的表情。沈青杉从他的额头亲下来, 亲到他的脸,揉按他的腰。然后, 然后林响就失去了意识 他将阳台玻璃门前的白纱窗帘掀开一条缝隙,想看看窗外的光景。 一片云雾缭绕, 整个村子都像漂浮在云海之上。他们的民宿位于山谷高处,近处是一片青黄相接的草甸子, 远处能看到错落有致的村落民居, 分布在层层叠叠的梯田上。 他去过比扎尕那海拔更高的地方, 但是从来没有感觉自己离云那么近。 他看得有些入迷。 忽然身后飘来一股清新的薄荷味,紧接着一双手从他的腰后环上来,让他着实吓了一跳,身体随之一颤。身后有温暖又结实的胸膛贴近他,即使没戴助听设备, 似乎也能听到那强有力的心跳声。 沈青杉弯着腰,下巴搭在林响肩上, 在他的右耳边上说了一句什么话。 听不清, 但林响能感受到身后的人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沈青杉将耳蜗帮他戴到左耳上, 在空着的耳垂上亲了一下,刚睡醒的声音暧昧又低沉, “早上好,响响。” 林响转身, 环住他的脖子,背对着云海。“青哥,我昨晚好像晕倒了,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沈青杉的唇角带上淡淡笑意,“这放在我们医学领域一般不叫晕倒,叫睡着了。” 他动了动唇,对林响无声地说:猪。 “昨天太累了嘛,怪你按得太舒服了。”林响有点不好意思,顺了顺自己的头发,眼神闪烁,“那你,那你昨晚没有” 沈青杉脸上有未完全干的水渍,也没戴上眼镜,笑得漫不经心,“你睡成那样我怎么有?还是说睡着也不介意?” “噢,倒也不是”倒也不是介意,只是他更想清醒着。 林响无意识地抬手拨拨挡住自己眼睛的刘海。 平时小动作就不少,紧张的时候更多。沈青杉在心里想,他的手摸上林响后颈的发尾,最长的地方快要到肩膀,“头发长了。” “对啊,我头发长得很快,回云关再剪。” 民宿的一楼就是餐厅,他们的住宿费用里面包含有藏式自助餐,但时间太早两人都没什么胃口。 村子里晨雾弥漫,早上的温度只有10度左右。他们走在前往附近观景台的路上,在木栈道的起点抬头望去甚至看不到顶,只有一片茫然的白。 一大清早就来做空腹有氧,感觉被拉练了一样。 林响忽然想起沈青杉和他不一样,他生活在本身海拔不低的云南,而沈青杉生活在沿海。林响问:“你会不会高反呀?” “不会的。”沈青杉语气笃定。 “高原爬山诶,我们云南基因那么强大?” “单纯身体素质比较好。”沈青杉说这句话的时候特别让人信服,他说话根本都不带一点喘气声,“我之前爬过更高的山。” “哪呀?国外吗?” “嗯,尼泊尔。” “啊,尼泊尔,还挺冷门的。”林响若有所思,忽然想起什么,猛然扭头看他,“尼泊尔!珠峰?!” “对,尼泊尔境内的珠峰南坡。准确来说是徒步,不是爬山。我没有登珠峰,只是走了一个小环线。” 林响赶紧追问,“什么时候的事?走了几天?” “本科毕业那年,走了十几天。” 林响慢慢瞪大双眼,手忙脚乱地比划,“是ebc吗?那个要翻过垭口,还要穿越冰川的路线。” 沈青杉和他边走边聊,看上去很轻松,“你知道ebc吗?” “嗯!我喜欢看雪山纪录片,国内的我几乎都看过。国外不太看,但珠峰还是会看的!毕竟是珠峰啊。”林响抬头望了望山顶氤氲的白烟,看出来一种脱离凡尘的神圣,“不知道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风雪神山的纪录片呢。” “风雪神山啊,那还是能的。”沈青杉随着他的视线上过去。 林响当他只是在安慰自己,“那边是朔望族的禁区,听说不给拍摄。” “有剧组拿到当地许可了,最近在筹备选角,但杀青前不会公开。” “嗯?!”林响愣了愣,“那你怎么知道?” “听业内人员说的。” 霎时间听到这么劲爆的一手消息,林响呆呆地都没反应过来,“哇,感觉人生有盼头。” 又走了一段路,来到中途的一个平台上。林响停顿住脚步,弓着腰双手撑住膝盖,有点气短。 六点不到就出门,还要在高原上爬栈道,这真的很难不累啊,不累的都是神仙! 神仙般的沈青杉停在同一级木阶梯上等他,“要我背你吗?” 林响摇摇头,发丝也跟着摇曳,“不要,我自己走。” 沈青杉伸出手,“那手给我,我拉着你。” 他们住的民宿本身海拔也高,距离观景台也不算太远。站在观景台上面,几乎能将整个扎尕那尽收眼底,四周石山环抱,充分地让人感受到“石匣子”的含义。 半空中有白云飘浮,村庄中矗立的白塔也有轻烟四起,是藏族居民们早晨的煨桑活动。 “那是杉树林。”林响指着远处那不止一片的茂密树林,“沈青杉的杉。” 沈青杉接话:“你怎么不说是林响的林。” 林响笑着看他,“等着听你说呢。” 日出到来的时刻,太阳是从石山后方出现的,它一点点升高,白光穿过薄雾,化作无数道的光线斜斜地打下来,如同置身云上的仙境。 对面的山顶上有一座白墙金顶的佛教寺庙,拉桑寺。此时它在晨雾中显得尤其宁静与庄严,圣洁得想让人许下一个虔诚的愿望。 林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他的愿望很素朴也很广阔,希望一切都好。 沈青杉站在一旁,倚靠着木栈道的栏杆,安静地看着林响。 观景台上挂满的经幡在飞扬,湿润的晨风轻轻吹动他们的发梢和衣摆。迎风而来的,是一片晴好,是光芒万丈。 晨光熹微,很美但也照得人想睡觉。下山没那么缺氧,这次林响没客气,直接跳到沈青杉背上,拖着长长懒懒的语调,“背我——” 沈青杉从容不迫地托住他,走下栈道。 “好像回到小时候,我哥也总是这样背我下山。我亲哥。”林响字正腔圆地念出最后两个字,以防又有人听岔。 “你有两个哥哥是吗?”沈青杉问。 林响点头,“对,川哥和东晴哥,他们都对我很好。” “那青哥呢?”沈青杉平静地问。 “诶?” 林响愣一下后,倏地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扎尕那之上。他歪着脑袋,在那张侧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青哥也很好,是我不一样的哥哥。” “我重不重?”林响问。 沈青杉掂了掂,“很轻。” 林响是有点偏瘦,他骨架小,脸也小,但他的身高摆在那,再怎么样都不至于很轻。 但沈青杉是真的觉得轻,可能是心理作用吧。他觉得林响很轻盈。像太阳,像阳光下的花,像花上飞舞的蝴蝶,不抓紧的话可能随时就要飞走了。 林响很肯定沈青杉的力气比一般人要大。他忍不住伸手捏一捏沈青杉的手臂,又绕过去摸一摸他的腹肌,看看是不是在绷紧。 手摸上去的时候,感受到沈青杉顿了一下。林响笑嘻嘻地问,“怎么紧张了,不会把我摔下去吧?” 沈青杉仍然风轻云淡,“你别继续往下摸就不会。” 听到他这么说,林响本来已经老实的手假意要往沈青杉说的地方摸过去。 他趴在沈青杉耳边,刚想说点不正经的话,就看到有人影沿着栈道走上来。林响赶紧收回手,拍拍沈青杉的肩膀,“快放我下来,有人。” 沈青杉的手在后面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别动了,响响。” 林响正扭来扭去地挣扎着要下来,那一下让他瞬间老实,脸也热了,压低声音嘟哝:“有人你还乱拍……” 和正在往观景台走上来的路人迎面相遇时,林响将脸扭到一边。 他听到路人忍不住发出“哗,帅哥真有劲。”的感慨声音。 旅游的好处之一就是去到没人认识的地方,可以做一些平时没办法做的事情。包括一些厚脸皮的事。 “对啊!我哥可有劲!”林响回应对方。 他听到沈青杉在前面笑,贴在背上能感受到一震一震的。 回到民宿,林响还是没撑住眼皮打架,到床上去睡了个回笼觉。 他们和格桑达瓦约定的时间是中午,她邀请林响和沈青杉到家里吃饭。他们到村子里的小商店捎上点水果零食,格桑达瓦走到民宿去接他们。 格桑达瓦的家比民宿位置还要更高一些,要沿着一条小路走上山去,大概十分钟左右能抵达。 格桑达瓦热情地向客人介绍自己的家,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传统藏式民居,石砖墙,两层平房,还有一个采光很好的庭院。森格正在门口晒青稞的架子旁玩,看到他们的时候激动地飞奔过去迎接。 扎西正在厨房里面做饭,也走出来和他们寒暄了两句。 格桑达瓦领他们进入客厅,里面很阔朗,装修也很用心且精致。软沙发上铺着花纹繁复的羊毛毯子,格桑达瓦说都是她阿妈自己编织的,用的是自家羊产的羊毛。 森格也跟着人跑进来,小狗的爪子搭到沈青杉的膝盖上,在他的黑色工装裤上留下两个灰白小爪印。 林响在一旁说,“森格好像也很喜欢你。” “我招小狗喜欢。”沈青杉看着他说。 林响觉得他是故意在一语双关,忍不住小声地吐槽,“你自恋。” “不是吗?不喜欢?”沈青杉追问。 林响哼哼,不理会他,转头问刚从厨房走出来格桑达瓦,“格桑,森格是你们去兰州的时候,不小心走丢的吗?” 提起这个格桑达瓦就一脸怒意,“森格是被人丢到兰州去的!那个人是我之前的结婚对象,他听说森格是我前男友送的,一直觉得很不高兴,让我把它送走。我当然不愿意啊,他竟然就把森格偷走了。那天他正好去兰州办事,偷偷把森格带过去留在那里。” 听到的两人都顿住。 林响大惊:“什么!还有这种人?!” 沈青杉在一旁问:“取消婚礼了吗?” “取消啦。”格桑达瓦拿起桌上的茶水喝一口,“我们全家都把森格当成家人的,听说之后都特别生气啊,我阿爸阿妈就去和他们家退婚了,本来我也不喜欢他。” “还是好过分啊!后来呢,有没有去报仇?”林响忿忿不平,似乎在摩拳擦掌。 沈青杉瞥他一眼。林响这架势,好像下一秒就要拉起袖子冲出去替森格出气了。 “有啊!我拿了牛粪去泼他,还跟我哥去他家里大闹了一场。我说见到他一次就泼一次,他们家人现在在路上看到我们都躲着走。” 昨晚两人聊天的时候,格桑达瓦说今天只有她和扎西在家,因为他们的父母亲去了夏牧场。这段时间他们都住在那边。听说今天有客人来,本来也想回家一趟,但是早上正好遇到有小羊出生,母羊难产了,抽不开身。 桌上已经摆了一盘藏包,牦牛肉和青稞饼,扎西又端着一盘糌粑粉和酥油茶上来,四人一起围坐在餐桌前。 那盘藏包尤其美味,是格桑达瓦早上起来做的。里面的馅是自家羊的羊肉,像个汤汁炸弹。 格桑达瓦手上拿着一个藏包,说:“我们下午也要去夏牧场,那边有养马,我哥哥平时会给客人牵马。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玩?但是有一点远,开车过去两个小时。但我们有多的帐篷,你们今晚可以在牧场过夜。” “对啊,夏牧场很漂亮,现在在搞旅游,平时也会有些游客。你们在扎尕那有什么计划吗?”扎西问。 “我们在扎尕那,有什么计划吗?”林响也扭头问。 “暂时没有。”沈青杉道。 林响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碰沈青杉,“那我们今天,去夏牧场好不好?” “好啊,你想去就去。”沈青杉往他碗里放了一块牦牛肉。 “云南也有牧场吗?”扎西好奇地问。 林响点点头,“有的,但我家那边没有,所以没去过呢。” 格桑达瓦在教他们捏糌粑,先倒糌粑粉到碗里,加上酥油和白糖,倒一点酥油茶,一边转碗一边揉捏,捏成深色的小团。青稞和奶油入口醇香,口感有些粗糙,粉中带沙,捏得紧的话还会更扎实。 “响响,我看到你的朋友圈说在毕业旅行,你是高中毕业吗?”格桑达瓦问。 林响正在认真品鉴自己捏的糌粑,闻言抬起头时,眼里满是诧异,“嗯?!我本科毕业,不是高中。” 格桑达瓦也吃惊,瞪大一双眼睛,“啊?那你几岁了?” “我二十三。” “你看上去像十七、八岁,我以为你比我小呢。”格桑达瓦讪讪一笑。 “我看上去像十七、八岁吗?”这个问题纠结了林响一顿饭的时间。一直到他们回民宿的停车场拿车,坐到副驾上,他才问沈青杉。 打开导航确认路线的沈青杉对他说,“偶尔不像。” 导航显示从代巴村自驾到嘎玛牧场,大概需要两个多小时。格桑达瓦和扎西开着自家的车去,因为车上要搬的物资太多,后座有点挤,所以林响和沈青杉自己开车过去。 林响没听懂,“啊?什么意思? 沈青杉:“不然我会觉得自己太不是人了。” “唔?”林响反应了一会,“哦,哈哈,二十九岁的沈医生行骗纯情男高。我想想,要是我十几岁遇见你的话……” “会怎么样?”沈青杉问。 “也会喜欢你的呀!不管我在几岁认识你,都会喜欢你的,毕竟你是我青哥啊。”林响忽然扑过去搂住沈青杉的脖子。 沈青杉看着林响的脸。像夜晚不能拒绝破晓的天光,他也无法拒绝被那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笑意感染。 沈青杉扬起唇角,“就会说些好听话,响响。” 林响觉得自己超级无辜的!“我哪有啊!”他大声反驳。 这几天坐车坐得人腰都僵硬了,但林响今天感觉挺轻松的,大概是昨晚沈医生那资深老中医般的强大手法起了作用。 车子开出扎尕那,经过一段石子路,路上甚至有炮弹坑,还好他们的车底盘够高,沈青杉开车的技术够硬。 路上聊聊停停,说到关于旅行的话题。林响第一次看到沈青杉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看出来他是那种会特地花上半个月的时间去珠峰徒步的人。 “那你有爬过雪山吗?什么感觉啊?”林响问。 沈青杉认真回忆,“我人生中爬的第一座雪山,是在挪威的小岛上。我比其他人先登顶,山顶昨晚刚下过雪,很厚的一层雪。上面一个人甚至一个脚印都没有,山下是一片很漂亮的蓝色海域。我当时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画面,但如果你在前段时间,我还在医院上班的时候问我,爬雪山是什么感觉,我会怀疑自己,我有爬过吗?” 车缓缓停下,沈青杉说:“牧场到了,下车吧。” 他们的车抵达嘎玛牧场外围。四驱车不能开进牧场,会给草地带来永久性伤害,他们只能等待格桑达瓦和扎西骑摩托车来接自己。 林响双手搭在牧场的木头围栏上,在想象沈青杉说的画面,若有所思,“现在怎么想起来了呢?” 沈青杉转头看着他,笑得很轻,“可能是因为又看到了外面的世界。” 天上白云白,地上青山青,人在旷野中,目睹万物自由。 第43章 破风而行[VIP] 夏牧场并不算是一个正规景区, 所以也没有固定的入口。但这里是唯一能定位到的地方,叫牧场石碑处。形状不规则的石碑上面刻着深红色的字,上面是汉语下面是一串长长的藏语, 写的是嘎玛牧场。 “今晚我们能看到很多星星。”林响大胆预言。 “为什么?”沈青杉问他。 “因为嘎玛是星星的意思,星星牧场。” 林响高中时的同桌是一位藏族同学,他当时跟着学过几句藏语。现在仍然还能记住的, 除了扎西德勒就剩下这几个词——星星是嘎玛,月亮是达瓦, 太阳是尼玛。自然的就是最浪漫的,他的脑子就喜欢无意识地去记一些认为浪漫的东西。 夏牧场的选址一般在高山上, 因为夏季阳光照晒充足,水草才能长得丰沛。而冬牧场不同, 需要选在海拔低的地方, 那里气温高, 风小,积雪不会太厚,这样冬天牧场的牛羊才能吃得到一些为数不多的干草。 “但是今晚好像要下雨,空气有点湿,你能感觉得到吗?”林响抬头望向天空。 他脸上戴着从车上拿下来的茶色太阳镜, 几乎挡住他小脸的一半。他又动动鼻子,嗅嗅空气的味道。 但沈青杉完全闻不到潮湿的味道, 只有清新的青草气息, “没有啊, 我只感觉很晒。” “这哪里晒了!” 他们从石碑沿着唯一条从草地上开辟出来的土路慢慢走,同时等待格桑达瓦和扎西来接人, 所以也不敢走太远,担心会错过对方。草原上一望皆绿, 没有明显的地标,要是迷路了找起人来很麻烦。 倏地,林响目光瞥到不远处的草地上突然窜出来一只小动物,爬行几下后,从地上站立起来,脑袋左转右转,然后盯住他们两人,呆呆萌萌的。 林响将脸上的太阳镜推到头顶,露出一双瞪得圆圆的眼睛。刘海被镜架掀开,余下几缕发丝在脑门两侧晃荡,他激动但是又压低声音说:“是土拨鼠!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想要往土拨鼠的方向走过去,被沈青杉拉住手腕,“别走太近,它们身上有很多病菌。” 林响应哦哦,“我不走近,远远地拍张照片。”他蹲下来拍照,那只肥硕的土拨鼠看着他的镜头,发出“吱吱吱”的细细叫声。 “嗯?它们怎么这样叫?”林响很困惑。 “不然应该怎么叫?”沈青杉站在身旁,阴影罩住蹲在草地上的林响。 林响转头,抬起脸看沈青杉,眼睛亮晶晶的像小动物,“应该这样,啊———” 沈青杉:“” 土拨鼠:“吱吱吱。” 两人走了一小会,沈青杉听见远处传来引擎声,声音越来越近,直到林响肉眼能看见两辆摩托车从草原地平线的尽头出现。 林响:“哇好帅。” 沈青杉:“谁好帅?” “摩托车好帅!格桑——” 林响举高双手向他们挥舞。 “你们竟然有两辆车啊。”林响惊叹。 这两辆老式摩托车,颜色一黑一红,轮胎上有泥巴印,车身也溅上不少黄色的泥点子,看上去硬派又自然。 “有一辆是跟隔壁阿吉借的啦,”格桑达瓦停在林响面前,手里还抓着油门手把。她和扎西都戴上了宽沿的棕色帽子,看上去牧民感十足,“响响,你来我后座吧,让沈哥哥去扎西那边,他的车比较大一点。” 林响眼里闪着光,跃跃欲试,“能让我骑嘛?我来载我哥。” 听到这话,沈青杉扭头怀疑地问:“你会骑车吗?” 林响用力点头,“我会的呀!在云南经常骑车的。” 沈青杉轻挑一下眉,“那辆白色的小电驴?” 林响摆摆手,“什么呀,不是那辆。是川哥的摩托车,放心啦,连云南的盘山路我都能骑。” 看林响胸有成竹的样子,格桑达瓦就下车让给他了,她坐上自己哥哥扎西的后座。 林响跟着扎西的车,一路深入牧场。 摩托车还是更适合在公路上跑,但牧场这条小土路被车来回碾压,土地被压得紧实又被太阳晒得干燥,倒也不算难走。 扎西为了照顾后面的车,刻意将速度放得很慢,简直比林响平时骑的小电驴还慢。他有好几次都忍不住想超车,但又不认识路,只能在后面冲扎西喊:“可以骑快一点——” 格桑达瓦在摩托车的后座上,回头笑着说,“哈哈,扎西担心你骑不习惯,这路不好走的!” 风有点大,林响听不清,只能让沈青杉在他耳边转述:“扎西说,响响不会骑车。” “啊?咳咳咳——”林响一张嘴就呛了风,平复咳嗽过后,他大言不惭地说,“告诉扎西,响响是云香山车神。” 他背后的沈青杉轻快地笑了两声,他从身后搂住林响的腰,“云香山是什么山?” “我家门口那座山啊!” 格桑达瓦家的牧场在一个很好的位置上。这里不仅水草肥沃,风景还美极。远处绿草爬满山坡,像起伏的绿色海浪,散落在蔚蓝天空下散步的羊群,像一朵朵会移动的白色格桑花。 扎西的摩托车停在一间木屋前,这是每年迁到夏牧场后他们一家住的房子。森格小狗也被带了过来,正在草地上撒欢。 林响紧随其后,在旁边停靠好。他下车甩甩头,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再转头去看沈青杉。沈青杉头发没乱,因为他戴了顶深灰色的鸭舌帽,很严谨的防晒人。 沈青杉听见另一头的山坡处传来玩闹的笑声,问扎西:“这边是有民宿吗?” “对。”扎西指着那个方向说:“在那边的山坡上,那几间木屋就是。老板是从外省过来的,也是他开了民宿之后牧场就有游客了,之前几乎是没有的。” 林响说:“但这里很漂亮,比我们之前去过的景区好看。” 扎西回道:“是漂亮,但有点远嘛,而且没有铺路,一般的小车开不进来。”他指向旁边一顶深色的毛毡帐篷,“你们今晚住那个帐篷,我带你们去看一下。以前是我弟弟住的,他觉得这里太无聊,就跑去合作打工了,一直空着没人住。” “这里有手机信号吗?”林响好奇地拿出手机。 “有信号,但是网速很慢,可以发信息,看不了视频。”格桑达瓦有点苦恼,“我每次过来前,都要先把电视剧下载到手机上。” “那你不能打游戏了,今晚不会哭吧?”沈青杉低声地说。 林响压低眉心瞪他:“谁会因为这个哭。” 牧民常年使用的帐篷一般是用黑牦牛的毛编织成的,厚实又耐造。那顶帐篷里的东西很精简,但也很实用,有床铺有桌子,还有排插充电,平时牧区就靠太阳能蓄电。 格桑达瓦给他们介绍完帐篷,林响问:“叔叔阿姨呢?” “在屋子后面剪羊毛呢,你们要不要去看看今天出生的小羊?” 他们转到屋后,和两位长辈打了招呼,一家子都很热情好客,笑着让格桑达瓦和扎西好好招待客人,不用顾着这边。 林响和沈青杉都是第一次见到刚出生的小羊幼崽。白色的毛发被羊妈妈舔得湿湿的,眼睛又大又明亮,很可爱。但它还没能完全驯服四肢,走路时跌跌撞撞,还会好奇地往有人的地方凑。 格桑达瓦想给它起个名字。小羊是难产生出来,很不容易,而且还长得特别漂亮。林响说它叫快乐小羊,性格很活泼,嘴唇的弧度像是在微笑。格桑达瓦翻译了一下,“那就叫德吉好了!” 几人帮着一起剪了会羊毛,在小木屋里喝了用铁炉煮的酥油茶,悠悠闲闲地坐在房子前休憩。 有游客走过来问,门口不远处那几匹马是不是他们家的,可以骑着拍拍照吗? 他们家里养了五匹马,都是高大的成年马。其中个头最小的那只被绑住了前脚,看上去行动很不便。林响好奇地问为什么绑它,扎西说那是小犟马,不绑住一个晚上就能从甘南跑到云南。 这几匹马平时就放在家门口前吃草,偶尔有游客经过询问,扎西会收取一些费用,扶客人上马,牵着马在草原上走一小圈,还附带拍照服务。 扎西站起身,问他们要不要一起骑马? 林响:“我不会骑马诶。” 沈青杉在一旁说:“你以前不是骑马上学的吗?” 林响听了想打人,“怎么还记得这话啊。” 扎西有点困惑,“云南应该也有很多马场啊?” 林响指了指自己的右耳,“我戴助听器,骑马会颠下来。” 扎西恍然大悟,“慢慢走应该可以吧?” 可以是可以,但林响就觉得没什么意思了。 “那你骑摩托车好了,钥匙给你。记得不要走太远,我怕你们迷路。”扎西递给林响车钥匙。 “好哦!”林响接过车钥匙,甩在手上,“青哥,我们去兜风。诶,你会骑马吗?” 沈青杉点头,“会一点。” 林响眼神亮了亮,猜想他肯定是在谦虚,“找扎西借一匹马试试。” 扎西给他牵了匹黑棕色的马,它的身材最高大,却也是最温顺老实的,但真的要跑起来速度很快,要注意安全。 骑马就跟游泳差不多,虽然很久没有练习,但一上马背肌肉记忆就会复苏。看到沈青杉动作娴熟地上马,俯身拍了拍马颈后顺畅地跑了一圈,扎西便没再管,给游客牵马去。 摩托车的引擎轰轰地响了两声后,林响先行一步冲了出去。 过没一会,他听见身后传来马蹄疾驰的声音,策马的人追赶上来,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平行。 风在呼啸,肆意地往人的身上扑,力度大到好像会把灵魂撕碎。但草原辽阔得令人安心,只能感受到此刻满怀的畅快。 沈青杉微微侧头,朝他笑了笑,轻甩缰绳,跑到摩托车的前面去。 林响也不甘示弱地拧紧油门。 本来是友好和平同行的搭档,但因为两人同时激起的胜负欲忽然变成赛跑的竞争对手。但不管林响怎么努力,沈青杉总是比他快一点点,骑着那高大的黑马,一边向着前方奔跑,一边观察侧后方的摩托车控速。 林响凝视前面的背影,感觉到那些刮过脸颊的风有所削弱,是因为前方有人在为他破风而行。 大地舒展,暮色将这片广阔的天地渲染成浓郁的橙红。他们追逐着地平线的尽头,目睹夕阳沉没,见证草原进入晨昏蒙影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骑术精湛沈医生 (嗯黄手套思考猫猫.jpg) 第44章 草原起风[VIP] 回到牧场房子的时候, 天仍然是亮的。 林响将摩托车停好,钥匙拿进屋子里。沈青杉也将马还给扎西,告别时他抚摸着马背, 拍拍脖子夸它是好孩子。 房子的主人正在准备晚餐,林响和沈青杉两人撸起袖子准备帮忙备菜。忽然,扎西急匆匆地从外面疾步进来, 拿了摩托车钥匙,说那匹马又跑了, 他得赶紧去追。 扎西本来想叫他的阿爸多杰一块儿去,两人前后包抄更容易拦住马, 但多杰去了山坡上赶羊,现在还没回到家。 沈青杉走过去, 主动说陪扎西一起去找马。 “我也要去!”林响跟上去。 沈青杉回头虚摸一下他的脸, “人太多会吓到马, 你在家等我好吗,我很快回来。” 林响走到门口目送他们,两个高大的身影一人骑车一人策马,摩托车走在前面,往马匹逃跑的方向追过去, 人影很快变得很小,消失在视野中。 林响仍然站在门口, 忐忑不安地看着天空, 此时天色正在逐渐暗淡下来。 格桑达瓦安慰他:“别担心, 这匹马跑过好几次了,之前都是扎西和阿爸追回来的, 他有经验,天黑就会回来的。” 准备的晚餐除了白天他们尝试过的糌粑和藏包, 格桑达瓦和阿妈卓玛还要做手抓羊肉。林响就在旁边帮她们打下手,偶然添点燃料,递个调味瓶。 晚饭差不多准备好,多杰也带着羊群从山坡上回来,但扎西和沈青杉还没有踪影。 月亮爬到山坡上,夜幕笼盖无边的草原。 牧民坐在温暖的灶火前,等待客人和孩子归家。 林响又走到房子外面,往他们离开的方向看,背上洒落着从室内透出来的黄色灯光。 日落后,草原的温度会急速下降,风吹得他抖了一下,连打两个喷嚏。 他吸吸鼻子。 还说很快回来,怎么现在都还不回来 格桑达瓦走到他身边,“响响,这个给你,晚上很冷的,别冻感冒了嘛。” 林响转头,看到格桑达瓦递过来的是一条黑白杂色的羊毛披肩。格桑达瓦笑着劝他,“要是生病了你哥哥会担心的。” 林响犹豫一下,道了声谢谢,拿过来给自己披上了,往里拢了拢。厚实的羊毛挡住寒风,带来暖意。 格桑达瓦也在门口站着,两个人在闲聊中等各自的哥哥。 “格桑,晚上不会有狼吧?” “不跑远的话不会遇到的,那前面是别人的草场,还有人住的房子呢。” “咦,他们回来了。”格桑达瓦忽然说,“我听见声音了。” “在哪在哪?”林响没听见,着急地往前张望。 直到他看见远处的道路被车灯照亮,扎西开着摩托车,后面跟着两匹马,还有骑在马背上的熟悉身影。林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悬着的心也安放下来。 远远地,沈青杉就看到林响朝着自己跑过来,他翻身下马,接住扑过来的林响。 拥抱很短暂,只轻轻一下便松开了。林响抬起脸,有点抱怨地说:“你说很快的,怎么这么久。” 沈青杉也无奈,“那得问那匹马,它太能跑了。” “你吃饭了吗?”他伸手想碰一下林响的脸,但是被躲开了。 “没吃,在等你们呢。”林响闷闷地说。 沈青杉对他笑笑,“怎么生气了,是担心我吗?” 林响垂着脑袋,轻踢一下他的鞋,“肯定担心啊,都天黑了。” 扎西停好摩托车,走过来接过沈青杉手中的缰绳,带走了两匹马儿,招呼他们先进房子里,别在外面吹风了。 比平日里多了两个人,原本并不宽敞的木屋里显得更拥挤温暖,热热闹闹的聊成一团。扎西在绘声绘色地讲故事,说他和沈青杉是怎么抓住那匹焉坏的马儿的。 当时他们追出去,扎西凭着经验在别人的草场上找到正在偷吃肥草的越狱马。 他们一靠近它就跑,一停下它也停下,跟故意逗人玩一样,贱嗖嗖的。 扎西从旁边绕一个大圈来到马的前方,沈青杉看到扎西拦住了它的必经之路后,从后面骑着马往前赶。那匹马看到身后的人开始追它,下意识往前跑,但看到扎西开着大灯的摩托车挡住去路时,果然犹豫了,长吁一声,脚步停下来,沈青杉趁势加速上去,抛出缰绳套住它的脖子。 马被套住的时候不断地挣扎,吓到沈青杉身下的马,它后腿一打滑,眼看着就快要摔下去。扎西惊叫一声,但马上的人镇定地将缰绳一收,往前俯身,完成了一个漂亮的急停。 “哇。”林响听完配合地鼓掌,“青哥好厉害。” 沈青杉对扎西那添油加醋的讲述手法不知道作何反应,沉默地夹了一块超级大的羊排放到林响碗中。 扎西用普通话讲完,又用藏语给不太擅长汉语的阿爸阿妈翻译一遍。 林响拿起这块比他脸都长的手抓羊排,细细地啃起来。草原上条件有限,但其实用最简单的盐水烹饪,就能激发出这最原始的肉香。他不免想起今天在羊圈里看到的那些羊。 罪过罪过。又啃一口。美味美味。 吃了晚饭后两人帮着一起收拾,卓玛阿妈去羊圈清点羊的数量,路过门口看到四个蹲在地上洗碗聊天的年轻身影,忍不住笑了又笑。 这几人里面,林响一直以为扎西年纪是最大的,一问才发现他竟然和自己是同岁。 林响乐滋滋地笑,“那还是我们沈哥哥,年纪大一点。” 扎西也笑,“医生嘛,不怕年纪大的,越老越吃香。在医院上班辛苦吗?” 三个人一口一个沈哥哥跟着叫,沈哥哥卷着袖子在冲碗,“算是辛苦,每天加班,经常没时间吃饭。” “那工资很高?”格桑达瓦问。 “不高,一般。”在江市是正常水平,和付出的心血劳动完全不成正比。干到人没了都不一定攒得到他那辆车的钱。 沈青杉把冲好的碗递给林响,林响小心地放进旁边的干净篮子里,问:“你在医院,有没有遇过奇葩事?” 沈青杉思忖片刻,“来看诊的四十岁病人说最近心跳跳得厉害,我问他跳多久了,他说有四十年了。这算吗?” 林响笑得双肩直颤,“这你也能忍住不笑?” 沈青杉面无表情:“我忍住了把他轰出去的冲动。” 忙完后林响想出去散步,格桑达瓦借给他一盏小小的手提灯,不算很亮,但今晚月光盛大,足够照亮草原。 山坡上面的民宿亮起暖黄的灯光,还有几个黑色的人影在上面移动。 走到一面山坡上,这里盛开着格桑花。格桑花是草原上野花的统称,各有各色,白色的数量最多,紫色和橙色最亮眼,花瓣长成的形状也是各有千秋。 “响响,看我。” 林响提着小灯蹲在地上赏花,黄色的光影投在草垛子上。他身上还披着格桑达瓦借给他的羊毛披肩,听见声音时下意识地抬起脸看向沈青杉,看到对方手机的镜头正对着自己。 咔嚓一声,快门响起。 “好看吗?”林响感觉那张照片应该挺好看的,毕竟氛围太好了,除非自己的表情太傻。 “好看,”沈青杉给他展示一下,“发朋友圈了。” “给我。”林响摊开手伸过去,要看他的手机。 “要查我手机?”沈青杉大方地把手机给他。 “有什么好查的,你都不跟人聊天。”林响接过来,“看看你文案写什么。” “卖火柴的小女孩。” “我不信,网速哪有那么快。” 山坡上的网速还真变快了,几乎满格,怪不得格桑达瓦总是拿着手机到处乱走找信号。 林响看到他发的朋友圈,上面没有文案,就配了一朵粉色小花emoji。 很快,评论界的博尔特出现。 钟赫文:“就知道发洗衣粉儿。” 洗衣粉儿?什么意思? 林响还没来得及深究,看到点赞列表出现了一个新人物——沈院长。 “哇,你们院长这么亲民,竟然还给你点赞,是真人吗?” 沈青杉说嗯,“应该是真人吧,那是我妈。” “啊?!”林响猛然抬头,谁会给自己妈妈的备注是沈院长啊? 他们坐在草地上,小灯放在身旁。天上有云飘过来,月光半遮半掩,朦朦胧胧的更美了。 “青哥,你见过索玛花吗?就是野生的高山杜鹃。” “在照片上见过算吗?” “不算啦。”林响用手比划一下,做成一个花苞的形状,“有这么大一朵。” 索玛花长在高山上,从不独美,一开就是一大片,漫山遍野,整个山岭都会变成无边的粉色花海。 “云关有索玛花吗?”沈青杉问。 “大理的苍山上有,那是离云关最近的地方,但今年花期已经过了。” 沈青杉笑笑,“那明年你带我去吗?” 他没看旁边林响的表情,只听到那故作纠结又苦恼地说,“要我带你去?我是个大忙人诶……” 冰凉的手背贴上林响的后颈,他吓得忙躲开,“你手好凉!我开玩笑的,会带你去的。” 他扣住沈青杉的手指,“明年你来云南找我嘛,我们一起去苍山。我还可以带你逛理大,在苍山脚下,很漂亮,还能看到洱海。一般人进不去,但我是校友,我可以带你进去。” 沈青杉紧扣住他的手,“你是不是应该先带我逛逛云大?” 林响对他弯起眼睛笑,“你要来昆明找我吗?” 两双一深一浅的眼睛,映着对方晦暗不清的脸。 沈青杉说:“你在江市待九月份,开学的时候我送你去昆明,送到你的学校。” 林响先是眼神一亮,随后又摇头,“你工作那么忙,别把自己累到了。我还有寒暑假呢,寒暑假可以去找你,而且我” 他欲言又止,沈青杉追问:“而且什么?” 林响本来要说的是,而且我还能在江市找实习。他犹豫一瞬,还是没说出口,“没什么,到时候再说,我还没开学呢!” 林响往后躺下,盯着夜空。今晚多云,星星牧场里没有星星。而他的眼睛像一口深井,月光倒映在水中。 “我觉得今天特别开心,当然啦,在河西走廊那几天也开心,但是现在就是不太一样,有种轻松的感觉。” 身体轻飘飘,闭上眼差点就化作一朵云随风而去,飘到他心属之人的头顶,为他遮挡太阳,即使现在没有太阳。 广阔的天地是干净的深蓝,就连人说话时的气息也是蓝色的。 沈青杉仍然盘腿坐在草地上,眼神像在眺望远方。从这个角度上,林响能看到他清晰又锋利的下颌线,还有俊挺的鼻梁。 “因为现在是你的旅行。”沈青杉解释得很简洁。 “你当时说,要送小狗回甘南,其实是想让我继续旅行?” 沈青杉回头看他,说嗯。 他想让林响拥有一段属于自己的旅行。知道林响从一开始来甘肃的目的是找人,不是纯粹为了快乐。那他就把兰州变成起点,而不是终点。 其实林响当时的想法和沈青杉差不多。送小狗回家这件事,只不过让他原本就打算继续的旅程又多了一个非走不可的理由。但不一样的是,他考虑的人不是自己,而是沈青杉。 忽然觉得这很戏剧化,他们两个人大老远地跑到甘肃,理由竟然都是为了找人。只不过他找的人是沙兰,而沈青杉找的人是他。 他们各自拥有一场轰轰烈烈的奔赴,最后也都找到想见的人。 “这也是你的旅行,青哥。” 乌云黑沉沉地压过来,将最后一丝月光也吞没。林响坐起来,“我们回去吧,好像要下雨了。” 两人没有走多远,很快便能回到他们今晚住的帐篷中,一入门就倒在床铺上。 林响被压住下面,不满地屈起膝盖顶住上面的人,“你想摔死我,幸好这床是软的。” 沈青杉勾起唇角,“我知道是软的,白天试过。” 林响吃惊,“噫,白天的时候就在想了。” 林响坏心眼地用膝盖磨了两下,感受他的变化。 一阵快意窜上来,沈青杉仍然面不改色低头亲人,林响手勾住他的脖子迎上去……忽然,林响闻到一股味道,是被子上传过来的洗衣液清香。 今天格桑达瓦很贴心地从扎尕那带来一床崭新的床品给他们用。他们那句想去住民宿的话都不好意思说出口。 “等等青哥!” “嗯?怎么了?” “我们不可以在别人家里,干这个啊!被子会弄脏的!” 沈青杉动作停住,坐起来,很果断地抓起林响放在床边的尼龙背包,“那我们去民宿。” “啊?”林响愣了愣,“这么晚了,有房间吗?先打电话问问吧。” 沈青杉拿出手机看一眼,“没信号。” 林响从床铺下来,“那不管了,我们出门吧,一会下雨了!” 掀开帐篷的厚实帘子,才发现外面早就起风了。 沈青杉将林响外套上的帽子盖到他脑袋上,一只手揽住林响的肩,另一边背着他的包,像两只在风中依偎的鸟,朝着山坡上还亮着灯的民宿走去。 走在草地上,林响忽然觉得他们的行为好荒诞,让他啼笑皆非。 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大晚上顶着大风天气出门,竟然是为了跟人去开房?!还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看见! 快到民宿门口时,天上开始下雨,一开始只是滴下来几滴,后来淅淅沥沥,雨势越来越大。两人加快脚步,推门进了民宿。 民宿室内很安静,音响里面放着钢琴曲,混合暖炉中木枝燃烧的噼里啪啦声,空气里飘着篝火的味道,温暖得令人安心。踏进去的瞬间好像来到了童话里与世隔绝的山中小屋。 民宿老板坐在柜台前面看书,披着彩色羊毛披肩,气质娴静的中年女性。看到这突然闯进来的两个人,愣了一下,心想怎么有人这个点过来,而且这动静,来打劫的啊? 但注意到两张年轻好看的脸时,又瞬间放下了戒备心,笑着递过去一包纸巾,“外面下雨了?” 沈青杉道了声谢,接过纸巾,抽出几张帮林响擦掉外套帽子上的雨水,再把他的帽子放下来。 林响路上一直被沈青杉挡着,没淋到雨,倒是沈青杉身上的外套都湿了。林响帮他擦额头上的雨水,“你衣服都湿了。” “没关系,这个防水。”沈青杉顺手自己擦掉衣服上的水珠,还好他们在雨完全下大前走到了民宿。 老板笑眯眯地看他们,“那里面有暖炉,你们去那边坐着烤烤火吧。” 沈青杉抬眼问她:“今晚还有空房吗?” 老板本来还以为他们只是进来躲雨的,没想到是有生意来了。她查看电脑后说:“还剩两间,一间大床房和一间双人标间,你们要哪间?” 沈青杉:“标间。” 林响困惑地瞥他一眼。 老板说:“好,麻烦身份证给我一下哈。” 两人拿到房卡后,直接去了房间。下雨天草原的温度接近零度,比江市的冬天温度更低。他们进门先打开了暖气,再拉上全景玻璃的窗帘。 两人都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落地衣帽架上。长裤的裤脚沾上雨水和碎草泥,林响干脆地脱了下来,挂上去,光着腿走到床边坐下。 他里面穿的t恤偏长,足以盖到腿根。此时正坐在床上,手往后撑在床面上,悠闲地晃了晃小腿,“今晚是我睡这张床,你睡那张床吗?” 沈青杉脱下衣服,回头看他,湿润的发梢此时黑亮亮的,“想什么呢,你要跟我分床睡?” 林响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沈青杉的背阔肌,凹陷的脊柱沟,还有背上那道浅浅的伤痕,“不是吗?那我们怎么住标间。” 沈青杉迎着他的目光,走到他面前,“方便干湿分离。” ==========作者有话说:========== 响响:今天很特别 青哥:哪里特别? 响响:我特别喜欢你(笑笑) 青哥:(直接抓过来亲死) 第45章 长夜绵绵[VIP] 接吻这件事情很奇妙。两片嘴唇仅仅是轻轻地触碰到一起, 互相摩挲对方,然后就会让人感到舒服,到底是为什么呢?这跟医学有关吗?那他是不是应该咨询一下他家沈医生, 也就是他此时此刻正在接吻的对象。 一接吻林响脑袋就空空的,只余下一点意识都用来思索这件事。 “唔” 接吻时的声音湿润,细微又暧昧十足。 当沈青杉的舌尖轻轻扫过他的上颚, 擦过他的虎牙,再与他温热的舌头又纠缠在一起时, 林响连刚才唯一还能思考的事也放弃了,大脑里的每一根神经都像是有电流通过一般, 酥酥麻麻的。 像两颗不断靠近的心脏,两人的吻也在用力地互相迎合着对方, 不留一丝缝隙。这个吻持续了许久, 当唇瓣离开时, 中间牵出一条细细的晶莹的银丝。 戴了一天的人工耳蜗电量见底,林响将它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剩下那只挂在右耳廓上的可怜助听器,也因为经受不住激烈的动作而掉落,从饱满的记忆棉枕头滑下去。 沈青杉拿起那枚助听器,又重新帮林响挂回他的耳朵上。 那把略带沙质的嗓音含着笑意, 说出一句挑逗人心的话,“响响, 把舌头伸出来。” 林响眼中覆上一层水雾, 比刚才在浴室洗澡时的玻璃还要朦胧。 唇瓣轻启, 如同小荷才露尖尖角似的,粉色的舌尖也从唇缝中露出来一点头。 “再多一点。” 安静躺在床上的林响, 像是受到了什么蛊惑一般,顺从听话地做了。那张素日里清透纯净的脸, 竟也会摆出这样大相径庭的表情,迷离又勾人。 沈青杉没由来的呼吸一紧,眼神暗了暗,俯身下去。 林响舌头被叼住,被轻轻地含住,轻吮。 屋内的暖气温度开并不高,刚才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林响觉得有点冷,便穿上了浴袍。 此时他已是浑身发热。绑在腰间的白色带子松松垮垮,露出一片骨感的锁骨,上面印着两个红色的吻痕,令人浮想联翩。甚至可以很轻松地从交叠在一起的衣缝中,把手伸进去随意揉捏。 修长有力的手正在沿着林响腰侧的线条游走,手在忙碌,于是沈青杉低头咬住林响腰间的浴袍带子,往旁边拉开。 带子掉落在床单上,领口也随之滑开,往两边大敞。 梨花木灯盏立在床边,柔和暧昧的金色光晕落在皮肤上,看上去如同一块会呼吸的软玉。单薄的肌肉,上面保留着沐浴后被热水沁出的淡粉,胸口像一片有风的海域,波浪失控地上下起伏。 黑色的脑袋埋在那片海域前,一连串的舔吻。被牙齿似有若无的碾磨时,林响没忍住发出一声急促地小喘,手指不由自主地插进对方漆黑的发间。 沈青杉撑起身体,垂着双眸,瞳仁在灯下忽明忽暗。眼神从上到下,将每个目所能及的角落都抚摸一遍,又重新回到林响的眼里。 那样坦然却露骨的眼神中,写满了爱恋和欲望,就差把“我想要你”写在脸上了。 林响被看得耳根烧起,他心跳极快,喘得越来越急。 沈青杉偏头在他右耳畔说了一句话。 林响呼吸一滞,慌张得睫毛乱颤,手攥住浴袍的衣角,清澈的眸子瞪住对方,“不行,我,我是上面的。” “你要在上面?”似乎是觉得他的说法很有趣,沈青杉唇边勾起一抹浅笑,“你平时不是最爱躺的吗?” 林响脸一热,“诶,那只是我懒,你不要刻板印象……” “嗯,是我的错。”沈青杉摆出一副正在思索的表情,“那怎么办,我不喜欢当被动的一方,你可以一直懒下去吗?” 林响咬了咬唇,权衡利弊之下还是觉得接受不了,“要不就,就算了吧,也不是非做不可,我们有分歧了……” 林响说完,想要从床上爬起来。但沈青杉又将他按回枕头上,直接骑坐到他身上,垂下眸看他,“我们不会有分歧,响响。” 林响懵懂地眨了眨眼。 …… 那双平日里清亮的双眸此时仿佛被蒙上一层水汽的镜头,失去了聚焦的能力。 他身上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栗,情难自抑的声音从林响的唇缝中不断流出,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细长的手指紧紧攥住床单,柔韧腰肢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灯下反射出光彩,像一滩阳光下被晃动的盈盈春水。 “等,等……”林响有气无力地说。 “又要等什么?” 沈青杉深喘一口气,握在林响腰侧那双手紧了紧,又在上面留下两道红色指印。 他俯身去吻林响的额角,拨开那些被汗珠打湿的发丝,沿着脸侧往下滑,修长的食指和中指在林响饱满的唇肉上揉搓。 他注视着沈青杉那张毫无破绽的俊脸,微微张开嘴,将手指轻含进去。贝齿不知轻重,在手指上留下小小的牙印窝子。林响薄薄的眼帘半阖,像在与手指亲密地湿吻,吻得动情又缠绵。 那两根手指先是享受他像小狗一样的舔舐,随后慢慢开始在口腔内搅动,和湿润的软舌纠缠。透明的津液吞咽不及,不受控制地从林响的嘴角淌下。 沈青杉为他揩去唇边的狼狈,动作极度温柔。林响仰起脸,勉强地对他露出一个笑容,桃面泛红,看上去明艳又涩情。 心底那片草原荒芜且干燥,控制不住落下的点点星火,将它尽数烧成燎原之势。 沈青杉单手环过去,托起林响的后腰,让他不得不贴向自己。他抽出那两根搅乱口腔的手指,移到林响的胸前,捻玩搓磨起来。 高度的刺.激让林响一边忍不住哼哼,一边胡乱扭动身体,想要逃离沈青杉的禁锢。 但沈青杉手上的力气林响是见识过的,他挣扎无果,被沈青杉贴上脸颊,“你看,我就说我们不会有分歧的。这样你喜欢吗?宝宝。” “嗯……啊……” “快不行了吗?响响,你的身体好敏.感。” 怎么能,在床上说别人不行啊……虽然这是事实,是真的快要不行了。支撑着林响身体的线就剩下最后那么一根,摇摇晃晃,脆弱地紧绷起来,随时都会断掉。 沈青杉的声线带着压抑形成的低哑,“你这里,跟你大腿中间的痣是一样的颜色,玫瑰色。” 明明看得出来在林响在努力地忍耐,沈青杉还故意在他的耳边说着些撩拨人的荤话,还越说越露骨。 林响眼眶绯红,生理性泪水在黑瞳中打转,波光晃动,快要流溢出来。 沈青杉莫名其妙精神振奋,嘴角轻轻上扬,笑得不像什么好人。捏住林响的下巴尖,仔细欣赏,“糟了,响响要被我*哭了。” 林响绝望地摘下右耳上助听器,丢到枕头旁边。再听多一句支撑他的那根线都会断掉。 沈青杉笑了下,竟然用手语对他比划。 林响看得瞳孔震颤。 手语表达的意思他都懂,但作为一个文明有礼貌的好青年,这些动作他可是一次都没有做过!他对沈青杉的行为无可奈何,只能羞恼地呜咽一声,抓起旁边的被子捂住自己的脸。 他伸出颤巍巍的手,骂了一句:下.流。 没多久后,被子浸湿了。 雨水落在屋顶,打在玻璃窗上,声音大到像下冰雹,隔绝屋子里一切暧昧的声音。民宿是独立的木屋,和大厅中间连着室外的木栈道。 窗外,草原风雨大作。窗内,床上春色无边。 一直折腾到深夜,雨才渐渐停歇。 林响累得直接昏睡过去。沈青杉将他拦腰抱起,放到另一张干净的床上,拿起泡过热水的毛巾为他擦拭湿漉漉的身体,尤其是小腹、胸口,这些布满可疑痕迹的地方。 毕竟东西是沈青杉自己弄上去的,理应帮人清理。 收拾好一切后,沈青杉躺到床上,将林响搂入怀中。睡梦中的林响动了动,用鼻尖蹭蹭他的脖颈,似乎是在确认味道。确认过后,他安心地往沈青杉怀中钻了钻,又进入深度睡眠。 两人紧紧相拥,心脏相互依赖。沈青杉伴着怀中人舒长的呼吸,以及屋檐缓慢滴落的雨水声音入眠。 沉睡中,忽然感觉到怀中的人脱离自己的手臂。沈青杉睁开眼皮,四百多度的近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跌跌撞撞往洗手间而去。 等了一阵,没有听见洗手间传出来任何声音,沈青杉也从床上起来。 洗手间的门半掩,并没有完全关上,透出暖色的灯光。沈青杉透过门缝看到那个正垂下脑袋,呆呆地对马桶站着愣神的人。 沈青杉从后面将人环住,林响扭头,表情一脸空白。 “怎么了?”沈青杉问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沙砾感。 林响盯着他的嘴唇,反应慢半拍地打了个手语:我坏掉了。 沈青杉垂眼扫过去,笑着摸摸他的额头,用口型说:我帮你。他的吻落在林响的侧颈上,伸手过去帮他轻轻地扶住,另一只手则松弛有度地按揉他的小腹。 “……” 林响退温不久的耳根又瞬间烧起来,他推了一把沈青杉。可他手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简直像是在欲拒还迎。果然对方不为所动,胸膛仍然紧贴在他的背后。 沈青杉滚烫的呼吸扑在他的右耳上。林响用尚存的一丝听力,听见沈青杉在他耳边吹口哨…… 他莫名地感到腿软,抓在沈青杉小臂上,指甲深陷进去。同时,像拧不紧的水龙头一般,洗手间传出淅淅沥沥的流水声。 “呼——” 湿冷的风倒灌进来,仅仅是开了一个门缝,也能将林响发丝吹得张牙舞爪。 雨后的草原带着浓浓的泥土气味,像不见天日的湿答答的苔藓味道。 沈青杉从他身后走过来,将林响拎到一边,关紧房门。 将耳蜗戴到林响左耳上,沈青杉面无表情地问,“你想感冒吗?” “我就感受,一下。”林响最后四个字是一个接一个吐出来的,因为他看到沈青杉那副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漂亮的好身材,如今上面那些乱七八糟的红色抓痕,让他看上去还真狂野。 有抓那么用力吗……? “你去把衣服穿上吧!还说别人呢。”林响叉腰着腰,往玻璃窗的位置走。他拉开窗帘,在椅子上坐下。 正值破晓时分,天蒙蒙亮,草原上雾气缭绕,能见度非常低。昨晚他们可以从房间看到山坡下的帐篷,现在只有一片白雾。 林响回头,看到沈青杉正背对着自己穿衣服,背上皮肤的抓痕比前面更多。 林响默默地将脸扭回去。 这不怪他,都怪沈青杉。非要把他抱起来亲,他悬空的腰都快要被折断了,自己做爽了就可以不顾别人的死活吗! 沈青杉在他旁边坐下。一坐下来就被林响往腿上招呼了一巴掌。 沈青杉:“?” 林响:发怒中。 “你不睡了吗?”沈青杉问。 林响没有立即回答,狠心地冷落他三秒过后,鼓鼓右边的腮帮子,“我想看日出。” 沈青杉不想打击他,但是也不想他失望,“这么大的雾,可能看不到日出。” “等等看嘛,万一等得到呢。” 林响语气很轻松,在往椅背上依靠,抱住自己的双膝。他不是会因为等不到日出而失望的人,他享受的是在等待中对未来充满信心和期待的过程。 沈青杉了解他,没再说什么,陪他一起等。 两把椅子相挨在一起,两人安静地盯着窗外的朦胧景致。 窗外的清风乍起,将茫茫的白雾打散。比太阳先抵达的,是普照大地的万丈霞光,烟雾蒸腾,变得越来越轻薄。 沈青杉想对林响说,你说得对,万一就是等到了呢。 他话还没说出口,旁边的脑袋慢慢地滑下来,最终靠在他的肩上,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响响,被坐扁 第46章 折返夏河[VIP] 暴雨倾盆的一夜, 体力释放过后的两人在床上熟睡。林响直接睡到第二天晌午,连草地都被日光晒干了才悠悠醒来。 他睁开眼,看到沈青杉穿戴整齐, 鼻梁上架着银边眼镜,正坐在床边盯着他看。 对视上后,林响有一瞬懵圈, 随后眼疾手快地伸手出来,打了个手语:早上好哥哥! 怎么还抢人台词呢。沈青杉笑一下, 凑上去想亲他,但是被偏头躲开了。 林响摇摇头, 指指洗手间,示意自己要先去洗漱。沈青杉这个衣冠楚楚的样子, 会显得自己的形象很不好看。 下床趿上拖鞋, 沈青杉又拉住他的手腕。林响回头, 看到沈青杉在比划:需要我帮忙吗? 林响顿时觉得脸上燥热,伸手过去挥挥沈青杉面前的空气。 什么呀,好讨厌的人。 昨晚的记忆画面一瞬间全都涌上来。昨晚他被沈青杉这样了……然后还……那样了……最后竟然……了! 沈青杉看到从厕所走出来的林响,一张被清水打湿的脸,眼睫毛上湿漉漉的挂着水珠, 问他是不是又不行了。 林响忍了又忍,才忍住骂人的冲动。 林响穿戴整齐, 耳蜗开机后听到窗外有鸟啼声, 他拉开窗帘, 看到两只小麻雀落在小木屋平台上,蹦蹦跳跳特别活泼。 草原上的天气变幻莫测, 昨晚的狂风暴雨已消失殆尽,不见痕迹。今天风和日丽, 万里晴空,经过一个晚上的雨水冲刷,天空特别清明,蓝天白云都像是透明的一样。 没有任何的视觉遮挡,林响能看到远处山坡上的牛羊。白色的小羊像云朵移动,黑色牦牛在慢慢吞吞地吃草。 山坡下便是格桑达瓦一家的木屋,旁边还有他们昨晚本来要住的帐篷。 林响面露尴尬,“青哥,怎么跟格桑他们解释?” “我发信息跟她说过了。”赶在被格桑达瓦先发现他们不在帐篷中之前。 “怎么说的?”林响好奇地问。 “我们昨晚在民宿附近,突然下暴雨怕淋湿,所以就在民宿住了。” 简单合理的理由,林响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收好行李出门,穿过室外那条连接民宿大厅的木栈道长廊。林响勾着沈青杉的小指,两人走得很近,黏黏糊糊的,一直走到民宿大厅林响才松手。 民宿老板仍然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语气柔和地问他们休息得怎么样,今天早上好几位客人都说被吵得睡不着。 沈青杉一脸淡定地说很好。林响站在旁边,不敢吱声。 老板说:“这段时间雨水比较多,但像昨晚那样大风大雨的还是比较少见。我们毕竟是独立的木屋嘛,所以听到的雨声会比较大。” 林响松了口气,原来是在说雨声吵…… 从民宿下去的时候,扎西正在门口喂马。说是喂马,其实就是将麻袋挂到马脖子上,这样马一低头就能吃到里面的粮草。专门用来对付挑嘴不爱啃草的马儿。 扎西远远看到他们,大声跟他们打个招呼,格桑达瓦听见声音也从房子里走出来,一起出来的还有森格,白色小狗激动地飞奔到他们脚边。 一顿简单的午餐。经过前两次的练习,两人现在已经可以很熟练地捏糌粑了。捏成一个长长的棕色条状,样子虽然不太好看,但吃起来却是美味的,而且很顶饱。格桑达瓦热了一壶奶茶,让他们一起拌着吃。 吃了午餐后他们就要离开草原,返回扎尕那。 虽然昨晚没有看到星星牧场真实的样子,但是他们同时也拥有了人生新体验,对于两人来说都是一趟异常满足的旅行。 格桑达瓦和扎西骑上摩托车,送他们到牧场边缘,也就是来时的地方。 两兄妹对他们依依惜别,送给他们几袋自己在家晒的牦牛肉干,分量扎实。 扎尕那的路上,林响就坐在车上啃牦牛肉干。 格桑达瓦的刀法极其豪放,一条牛肉干几乎媲美一条油条的大小。和在外面景区卖的不一样,藏族人家里自己做的肉干肉味很足,很香很有嚼劲,适合需要锻炼咬肌的选手。车从嘎玛牧场开回扎尕那,林响手里那条牛肉干也仅仅是受了点皮外伤。 他们下车时没带任何东西,因为进民宿只是拿行李,拿完便直接出发了。 车慢慢驶离民宿,林响扭头问旁边的驾驶员,“青哥,我们今晚住哪?” “今晚住夏河。”沈青杉回答。 “好哦,住夏河。”林响低声喃喃重复着这个地名,低头在手机上搜索。夏河无论是名字还是实地照片看上去都很美,是一座安逸的小县城。 他忽然从手机屏幕中抬起头,“对了青哥,你几号开始上班?我们得买机票了吧。” “下周一。” “下周一呀,那最晚周日要回去,最好是周六啦,这样你还能休息一天。” 沈青杉略微思忖,“也可以周五,这样我能陪你两天。” 林响眸子一亮,“好诶,那就是后天的机票?” 沈青杉点头:“对。” 夏河地方不大,看上去美味的小店不少,还没吃上就已经觉得津津有味了。林响边挑选,边漫不经心地问:“青哥,你家里是住大别野的吗?” 沈青杉问:“是你家那种大别野吗?” 林响觉得他可太会抬举了,“我家啊?那叫农村自建房。” 沈青杉:“可惜要让你失望了,我住的是公寓,比你家小很多。” 林响洒脱地摆摆手,“没事啦,我不嫌你穷。就是从大别墅搬到你的小平层,有点委屈自己罢了。” 戏感上来了,拦都拦不住。 沈青杉低低地笑出声,“跟着我受苦了。” 车开出扎尕那,林响问要不要先去迭部县城加个油,虽然他们剩下的油量不少,但要跑山区野外,一到荒无人烟的地区就特别容易出现油量焦虑。 沈青杉说不用,去迭部县城还得绕远路,凭现在的油量他有信心能到夏河。 夏河是个西北高原小县城,位于兰州到扎尕路线的中间,从扎尕那出发可以走G248国道,会经过网称的“洛克之路”,现在的官方命名为江迭公路,据说那一百公里的风景很美。 他们到夏河并不会走完这条公路全程,本来林响还觉得可惜,但他坐在车里被搓衣板路晃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只觉得庆幸。 “跟坐船似的,诶哟。”经过一个炮弹大坑,车身狠狠地摇了一下,林响赶紧抓住头顶的车把手。 越野车小心翼翼地碾过水坑,恢复一段平整的石子路,沈青杉提醒他,“先别说话了,小心咬到舌头。” 昨天晚上那场大暴雨也光临了这条著名的洛克之路,让本就坑坑洼洼的路况变得难度更高。路上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水坑,轮胎碾过去时泥水四溅。高底盘的越野车尚且难走,不敢想象小轿车要怎么过去。 更惊险的是,那么差的路况下另一边竟然还是悬崖,看得人心惊胆战的,车每晃一下,林响的心也跟着抖一下。 等到路况好一点时,他们才有余力欣赏车窗外的风景。 刚才离开扎尕那的时候,车辆先是沿着山路盘旋而上,回望后方的路,还能见到山谷底下的藏族寨子。绿意盎然,高原草甸一望无际,天空美得突出。 林响张口就来:“我的天空,为何挂满湿的泪——” 听见沈青杉在旁边笑,他便住了嘴,质问对方,“笑什么呀?我唱得难听?” 沈青忙里抽闲地瞄他一眼,看到一个自以为恶狠狠的眼神,但其实看上去一点也不凶,甚至让人想捏一下。 “想起一些电影。”沈青杉说。 林响瞪着他,“印度电影吗?” 之前看过几部印度电影,还没搞清剧情在讲什么呢,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突然唱起来了。 “不是,”沈青杉轻笑,“迪士尼电影。” 林响晃晃脑袋,“啊,我没看过迪士尼,等我有空看看。” 沈青杉发出邀请:“来我家看。” 林响咦咦两声,“听上去不太安全。” 在一片绿意中翻过垭口,四周的风景突变,变得冷肃。头顶是寸草不生的灰白色石峰,路边是嶙峋的巨石,甚至连地上都是碎石子,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开在四千米海拔的垭口,感到云海都在自己脚下翻涌。快要离开这段路时,夕阳正好斜斜地照过来,橙红色的光打在石山上,变成火山一般的颜色。 抵达夏河是在傍晚时分,高原上的阳光特别通透,金色的光笼罩这个高原小城。 静谧的河流来自草原,流经城区,又不知道去往何处。他们吃完晚饭,顺着河流的方向散步,看月亮爬上拉卜楞寺的金色屋顶。 虽然夜景很美,但林响的体力有些支撑不住。回到民宿后,他便直接倒在床上,说要睡一会才有精力洗澡。 没等到沈青杉回答,他眼睛一闭,睡着了。 沈青杉摘下他的耳蜗和助听器,还有耳坠。熟练地帮耳蜗接上电源。随后坐到床边,揉捏一下林响的耳骨。 这就是传说中的耳根子软?捏起来确实很软,手感很好。 他忍不住亲上去,又忍不住轻轻地含住。拉下林响的衣领,看到锁骨上的深红吻痕,又又又忍不住对昨晚回味了一番。 林响感应到有人正在扰他清梦,微微蹙起眉心,发出不满地一声“嗯。” 沈青杉笑了笑,还想继续逗一下人,却被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断。 看到是钟赫文的来电,于是便接起来。 沈青杉一只手轻抚着林响的额头,另一只手在接电话,“怎么?” 钟赫文在电话那头说:“问一下你们什么时候回江市,要帮你预约基因检测吗?” 沈青杉说:“周五回,帮我约周六的吧。” 钟赫文:“行啊,那我就说是帮你家属约的了。” 沈青杉应:“好。” “对了,林响的病历怎么还没发给我?” 沈青杉顿了一下,“他没给我。” 很早之前就问过一次,结果是被林响回绝了。前两天沈青杉又问他要,林响再次打着哈哈过去。 林响不愿意让他关注自己的听力情况。 钟赫文在电话那头犹豫,“啊?那他愿意去医院做检查吗?” 沈青杉想了想,“LF1的检查流程长吗?” “挺长的,要做的东西不少,你肯定不能瞒着人做啊。” “我知道,等到江市我会找机会跟他说。” “行吧……”钟赫文有些不解地问,“他是因为你在医院上班所以有顾虑吗?但LF1是个罕见病,普通医院没办法做这个检查,能做的医院也要至少提前两周预约,你最好还是能劝他来我们医院。” 沈青杉沉吟,“行,我知道。” 在沈青杉低头看过来的瞬间,眯着眼偷窥的林响迅速闭紧了眼睛。 什么检查流程?难道沈青杉要把我骗到江市去卖? ==========作者有话说:========== 这只响响到底会不会跟青哥一起回江市呢 请看下一章分解 第47章 淤青印记[VIP] 林响装睡装得很辛苦。 沈青杉打完电话, 坐在床边对他一顿上下其手。摸摸这里,捏捏那里。甚至还想要伸进他的裤子里去! 他假装睡熟,翻了个身, 没让沈青杉得逞。 沈青杉顺势揉按他今天一直隐隐酸胀的腰肌。动弹不得的林响只好将脸埋进枕头里,咬紧唇才忍住没发出声,忍得眼泪都快要飚出来。 终于, 沈青杉收回手,似乎要就此放过他。林响大松一口气。 旁边陷下去的床垫又弹了回来, 是沈青杉从床上起身离开。他走到行李箱旁,弯腰拿起一套衣服便往往浴室走, 走出林响的视线范围。 又耐心地等待一阵后,林响才悄咪咪地睁开眼, 谨慎地往沈青杉离开的方向看过去。 四目相撞。沈青杉正倚在墙边上, 似笑非笑地看他。 林响愣了一瞬, 随即明白过来自己是被人玩弄了。气得他一下坐起来,抓起旁边的助听器戴上,羞愤交加,“逗我很好玩吗?” “好玩啊。”沈青杉特别认真点头。 林响咬牙切齿,压下眉心瞪他, “你好烦!快去洗澡!” 沈青杉不紧不慢地对他发出诚挚邀请,“今晚不跟我一起洗了吗?” “不要, 不跟。”林响倒头躺回枕头上。 没多久, 浴室传出来哗然水声, 确认沈青杉这次是真的去洗澡了,林响坐起来, 视线投向沈青杉那台反扣在床头柜上的手机。 偷看别人手机是很不道德的,但是, 他知道沈青杉肯定有事情在瞒他,而且和自己这趟要去江市有关。 到底是什么事啊真的好想知道。 心里不停地打起鼓,林响努力回忆刚才沈青杉说话的口型,什么1检查流程?前面几个字没太看懂,像是专业名词。 他还是没忍住拿起沈青杉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的锁屏桌面从原生壁纸换成了他们在牧场的合照。 犹豫过后,林响还是选择放下了手机。沈青杉对他那么好,肯定不会害他的,还是不要胡乱猜想了。嗯!他要相信自己的男朋友。 手机刚放下去,铃声就响起来,林响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来电人是“钟赫文”。 看来刚才跟沈青杉打电话的人是钟医生。他知道钟赫文是神经外科的医生,又回想起沈青杉好几次问他要过病历,忽然一下子想通了。沈青杉估计是想等他们到江市后带他去医院做检查。 只是这样的话,怎么还遮遮掩掩的?虽然他是不愿意让沈青杉操心自己的身体,但是也不至于这么瞒着。 林响又想不明白了,干脆接通电话。 他屏住呼吸,紧张地捏紧手机,放到耳边,像个窃听重要机密的小特工。 因为平时大家工作都很忙,钟赫文习惯一上来就直接说事,一点也不多寒暄,“对了还有个事啊,那个L” 林响全神贯注,但钟赫文此刻却突然安静下来。 各自沉默三秒后,钟赫文迟疑地问:“林响?” 冷不丁听到自己名字的窃听者一惊,下意识将手机丢到床上,想到这样更可疑,又赶紧拿回来,干笑两声,“晚上好,钟医生。” 钟赫文也笑,“晚上好,你家沈医生呢?” 林响本能地看向浴室,正好看到沈青杉在磨砂玻璃上隐隐透出来的身影,脸上一热,“他、他去洗澡了,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钟赫文的反应倒是很自然,“这样啊,那我给他发微信好了,你待会帮我提醒他看一下哈。” “好哦。”林响顿了顿,又问,“我刚才没说话,你怎么知道是我?” 钟赫文朗朗一笑,“我听见自己说话的回声了,还觉得奇怪呢,应该是你开了外放吧?要是沈医生接电话他不会开外放的。” “噢噢我确实是开了,不然我听不到。”林响心想,这也太敏锐了吧!钟赫文作为沈青杉的同学兼同事,果然也不容小觑。 互相简单地道别,挂了电话后,助听器发出“滴滴”的声音,灯光一闪一闪,提醒林响电量见底了。他只好摘下来和耳蜗放在一起充电。 林响听到钟赫文说了一个“L”。原来是英文啊,怪不得当时没看懂沈青杉的口型。 L什么1? 想在网上搜索,但由于缺少关键词,林响搜了半天也没找到,决定找出以前添加的随访医生张医生的微信询问一下。 正当他编辑信息时,一只手忽然从身后搭上他的肩膀。 林响脑瓜子一震,猛然转身,后背撞在床头的软垫上,看到沈青杉就站在身后。 吓死人了!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的! 哦,原来是没戴助听器。 林响伸手过去捞耳蜗,着急忙慌地给自己戴上。忍不住在想,真麻烦,要是他不用戴这些东西就好了。 刚洗完澡的沈青杉只在身下围了条白色浴巾,发梢上还滴水,眼神显得很幽邃,“响响,在干嘛呢?” “没干嘛啊,”林响盘腿坐在床上,抬起眼看人,这个角度让他看上去清亮又无辜,“没听见声音,吓了一跳。” 沈青杉弯下腰,用指节轻刮一下他的鼻梁,“是我没注意,吓到你了。” “没事青哥。”林响拉起沈青杉的手晃晃。说到底还是他自己偷偷摸摸地去找其他医生答疑,觉得心虚才会被吓到的。 沈青杉的视线落在他的手边的床单上,手机正面朝上,是林响准备发给张医生的信息。 林响眼疾手快地收起手机,锁掉屏幕。 沈青杉搓了自己一下山根的位置,对着林响摊开手,“没戴眼镜,看不到。” 林响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几个来回,确实应该是看不到的。 沈青杉问:“那你跟谁聊天呢。” “长辈,五十多岁的。”林响对他眨眨眼。 “是吗?”沈青杉半眯起眼睛,眸中多了几分探究,生出一种侵略感。被水雾润泽过后的眉眼异常清晰,帅得惊人。 林响看得快要入迷。当沈青杉俯身下来的时候,他条件反射地环住沈青杉的脖子。 眼神朦胧中,林响小声地喊“青哥。” “嗯?”沈青杉视线落在他眸中,安静且专注。 林响对他露出一个飘忽的笑,声音柔柔的,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长得好帅啊,青哥……” 沈青杉眉梢轻挑,又凑近半分,“你昨天晚上喊我什么来着?” 林响一愣,慢慢地睁大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又动,那句话呼之欲出,最终又被咽了回去。 他扭开脸,绯红从脸颊蔓延到耳尖,“诶呀,平时叫不出口。我还是先去洗澡好了。”他兵荒马乱地翻身下床,他走到浴室门前,用力往里推,没推开,玻璃门发出不满地哐哐声。 听到动静的沈青杉扬声提醒他:“响响,往左边推。” “哦!” 热水从上往下浇淋,把积攒了一天的疲惫冲走。林响看到镜子中的自己,水珠滑过身上的吻痕和淡淡的淤青,满脑子都是沈青杉的温度,呼吸,灼热又克制。 他慌乱地眨眼,用手捂住自己滚烫的双颊。 等待林响洗澡的期间,沈青杉坐在阳台外,手里夹着根烟,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字。 身后传来阳台门被推开的动静,沈青杉回头,看到林响穿着盖到腿上的白色t恤,修长的双腿笔直匀称。 沈青杉放下手机,换了另一只手拿烟,目光落在林响的腿上。 而林响走过去,直接坐到沈青杉腿上,单手环住沈青杉脖颈。眼神剔透得像挂在竹叶尖尖上摇摇欲坠的露珠。 “我也要。”他伸手去够沈青杉的烟,黑银色细烟夹在指间,浅浅吸一口,是兰州特有的味道。 沈青杉搂着他的腰,“我以为你戒了。” 林响侧过头,悠悠地往沈青杉脸上喷出一口薄烟。烟缭雾绕间,嘴唇似有似无地擦过沈青杉的唇角。他眼底浮起笑,语气中带着漫不经心,“没有啊,只是抽完了,这边买不到嘛。” 沈青杉没避开,在对方的唇肉上轻啄几下,“还是戒掉吧。” 林响一扬眉,“你怎么不戒?要以身作则啊,沈医生。” 沈医生思忖片刻,随即下了个决定,“那这是最后一根,以后不抽了。” 林响的手指抓抓沈青杉脑后的短发,欣然接受,“好呀,那我也不抽。” 这一根烟在两人唇边递来递去,最后被沈青杉拿过来,咬在唇间深吸一口,随后捏住林响的下巴,深深吻下去,将烟渡过去。白色的烟雾缠绕在两人的唇缝间,缓慢地流动,变得黏稠。 烟消散了,吻仍在持续。温热的手心贴上林响的脖颈,他的锁骨,最后落在腰上。 林响被吻得呼吸凌乱。 沈青杉的另一手穿过他的膝弯,“进房间?” 林响抿着唇对他笑,眼底水光潋滟,“好。” …… 翌日,比计划起床的时间晚了一个小时。虽然身上有些酸痛,但林响还是坚持出门,甚至还说要去徒步。 他拎起那件深灰色的长裤不紧不慢地套上,裤长垂到脚背,而裤腰往上提,经过膝盖,大腿,恰好卡在胯骨上面,从两边裤腰的边缘露出淤青痕迹,像个极其私密的印章,证明这两夜过度的欢愉。 而始作俑者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在欣赏他换衣服的样子,“那里疼吗?” 林响拉紧裤腰上的绳子,抬眼看向沈青杉,“不疼诶,可能是涂了药。但是青青紫紫的,好丑。” “不丑,你最好看了。” “睁眼说瞎话……” 今天林响特地穿了件长一点的外套,确保不会被风吹起来,让人看到的话他会尴尬到想投河。 上午的夏河县笼罩在明净的高原阳光下。小县城干净也安静,路上时不时能看到三五成群的神气小狗,和找到不家的呆头呆脑藏绵羊。 两人悠闲地逛到拉卜楞寺,这座藏学府规模惊人,占据夏河县一半的土地面积。世界上最长的转经长廊就在拉卜楞寺中,他们混进信徒和游客队伍中,掌心被转经筒的木柄磨得温热。最后在一位红衣喇嘛的带领下,走进几座开放的佛殿,闻着殿内气味醇厚而安宁的酥油灯,听他讲解关于佛殿的传说。 拉卜楞寺附近有很多家咖啡馆,他们挑了其中一家合眼缘的,找到窗边的角落位置坐下,翻动菜单点了两份简餐,再加上两杯牦牛奶拿铁。 窗外是和煦的暖阳,走过的人大多是身着藏袍手里摇着转经筒的居民,以及身穿红色长袍的喇嘛。 咖啡端上来后,林响事先尝了一口。奶泡绵密,咖啡的味道比较淡,奶味比其他地方喝到的拿铁更浓郁。 “我其实还会冲咖啡。”林响放下咖啡杯说,“我在咖啡店打过工。” “你怎么到处打工?”沈青杉问。 “当然是因为贫穷。”林响痛心疾首地说。 “下次你要打工就来我家帮忙,我家需要人手。”沈青杉说。 “你家能有什么活要干?”林响惊奇地问。 “收租。” “哇……”林响大为震撼。他本以为沈青杉是医学世家出身,原来是地主家的聪明儿子。 两人边闲聊边吃饭,林响正好在这时收到张医生发过来的消息。他抬头扫了一眼沈青杉,对方没有在看他。 他点开张医生的微信,谨慎地阅读他给自己发的文字。 LF1。没错,沈青杉和钟赫文在讨论的就是这个。林响越看越紧张,他的症状和张医生描述的症状相符,除了那句患者通常会伴有其他肿瘤,他没有被检查出来过有肿瘤。 他下意识地皱起眉,指尖在搜索栏上敲下这个病名,跟张医生对他说的差不多。 LF1综合征是一种罕见遗传病,多在婴幼儿期出现神经性听力下降,随年龄增长逐步加重,20-40岁间开始出现多肿瘤。患者终身具有多系统肿瘤高发风险,需长期监测与多次手术干预。目前尚无根治方法。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明媚,但林响却觉得周身发凉。 林响问张医生,为什么他以前没有做过LF1的检测。 张医生说这病很罕见,他们医院也是去年才引进LF1的基因检测。一般在听障患者身体没有肿瘤、没有家族史的情况下,是不会被安排做这项检查的。 他发信息问张医生,他现在能预约检查吗?大概要等多久? 以前他们家族里确实没人有肿瘤相关病史,但现在有了,因为他的母亲沙兰是因为脑瘤过世的。所以当时他看到沈青杉和周平川在聊天,聊的就是这个吧。周平川有提到过沙兰有听力问题吗?林响没有印象,他得回云关问一下哥哥…… “响响。” “响响?” “嗯?!”林响的思绪被打断,骤然抬起头。 镜片后的目光微微一凝,沈青杉望着对面神色慌张的脸,“你怎么了?” 林响悄悄地熄掉手机屏幕,“没就是看到个新闻,有点吓人。” 沈青杉手里拿着手机,“我在买机票,明天下午3点的航班,从兰州出发。” 林响脑子乱成一团,他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晚点吧,我身份证在行李箱里,不记得号码。” “没关系,我记得你的身份证号。”沈青杉垂下眼帘,他的手机屏幕上是航班预定的信息。 林响懵了一瞬,忙道:“青哥,等一下。” 沈青杉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的下文。 林响抿紧唇,心悬着,声音也跟着发虚,“我,我还是先不跟你去江市了,我先回一趟云关。” ==========作者有话说:========== (这个病症是我自己编的,看了一点类似材料参考) 第48章 归途有风[VIP] 听到这句话时, 沈青杉脸上没有流露出惊讶神色,也没有追问林响为什么突然说不跟他回江市。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伸出手轻轻地覆上去, 手心落在林响的手背上,两人的体温在相互传递。 沈青杉说:“响响,你答应过我, 要跟我一起回去的。” 林响垂下眼,避免沈青杉看到他闪烁的眼神光, 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我家里有些事, 你要不就先” “那我陪你一起回云关。”沈青杉接上他的话。 林响抬起错愕的脸,“不行的, 你要上班, 别因为我影响自己的工作。” 沈青杉语气不重, 抛出的问题却很直接,“是因为你听见我打的电话吗?你知道我想带你去江市的医院。” 林响先是怔然,随即摇头否认,“没有听到,但我一直都知道, 你想帮我看病,因为你之前问我拿病历。但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就是想先回家, 想去洛谷看看我阿爸, 跟他说找到妈妈的事。我不是想要食言,也不是不去找你了, 只是延迟一点时间,不会让你等很久的……这样可以吗?” 沈青杉目光平直, 握紧他的手,“不可以,响响。” 林响一愣,“…为什么不可以?你得,你得尊重我的意愿。”他说着说着,眉心逐渐拧在一起,没由来地觉得委屈,但并不是因为沈青杉拒绝他。 怎么命运总是将那么多倒霉的事情都砸到他的头上。从小到大家人就一直被他的残疾拖累,现在竟然连刚认识不久的沈青杉也要被拖下水。他们才刚在一起还没多长时间,对方就要为自己的病情操心,这样不公平,他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 半晌,对面的沈青杉伸出手点了点他泛红的鼻尖,轻声对他说,“我知道了,不要哭。” 正在胡思乱想的林响没反应过来,无意识地吸吸鼻子,“什么?” 沈青杉盯着他兔子一样红的眼睛,“我说,我知道了,我会给你买飞到大理的机票。我们还是明天走,你早点回去处理好家里的事情,早点来找我,好吗?” “好。”林响点点头,“那你,你会生我的气吗?” 沈青杉继续揉捏林响的手指,“气啊,因为有人不遵守承诺。” 怎么那么爱哭,林响眼眶一红他就心软。但其实即使不哭,他也会心软。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林响能听出那语气底下并没有怒气,更像是无奈。总之沈青杉就这么答应自己了,再加上林响泪失禁的体质,显得他的样子都有点不讲道理,恃宠而骄了。 他轻轻敲沈青杉手指上坚硬的铂金戒指,好声好气道:“不要生气嘛,我请你吃蛋糕,你要什么口味的,好像有草莓,芝士,抹茶千层” 无奈的沈青杉唇边牵出一个极淡的弧度,“草莓。” 眼泪尽数收了回去,林响拍拍沈青杉的手背,“有眼光的,青哥,我去买。” 在夏河还剩一个下午的时间,他们决定花半个多小时开车到附近的甘加秘境。就在夏河县城的北部,距离不远,大概三十多公里。 在往白石崖的路上,他们看到前方绵延的石灰岩断崖,长度足有十多公里,顶天立地,像一道天然石壁屏障,横亘在草原之上。世界在这里被一堵墙切开,分割成墙内和墙外两个世界。 林响的手摆成相机框状,对着前方的白石崖取景,“墙的那边是什么?” “草原。” “不对!是自由!” 沈青杉瞥他一眼,用那种二十九岁成年人看中二病的眼神。 甘加秘境的地界远比想象中的大得多,这里地广人稀,没有过度开发的痕迹,野景维持着它们原有的样子,游客也不多,偶尔才能遇到那么一小波。 他们在白石崖停车点下车。甘南的动物似乎都不怕人,土拨鼠拖家带口地站在两边岩石上对他们行注目礼,还遇到两头黑色牦牛在慢悠悠地往峡谷深处走,正好和他们同路,于是他们也跟在牦牛的屁股后面走。 峡谷中气温宜人,山涧溪水沿着石子路流淌而过,牦牛没有再往前走,停在一片水草丰沃的地方准备开餐,而人踩着溪水上面的岩石走了过去。 偶遇几位刚从山上下来的游客,是穿着专业徒步装备的中年人,人手两根登山杖。 在三千多海拔的地方爬坡还是会让人气短,林响深呼吸一口气,对他们打招呼,“你们好,请问,那上面有什么好看的吗?” 几人对他说:“山顶有个云端牧场,不远了,大概再走半小时。” “好!谢谢!” 他们互相打气,又各自往相反的方向而去。 半小时不到的时间,他们抵达名不见经传的云端牧场。这个牧场似乎在网上没什么名气,但却有着和甘南其他草原都不一样的震撼风景。 绿地开阔得完全看不到边界,人与不远处壮阔的白石崖顶端齐平。站在牧场上就像站到云海之上,人类被夹在太阳和云层之间,像一粒微小的尘埃。 除了他们两人外,那上面有且仅有一位游客正在操控无人机,跑过来问他们愿不愿意出镜,但被他们回绝了。 林响趴在沈青杉耳边说悄悄话,“他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我们的地下恋情,差点就被曝光了,沈医生在网上是大红人。” “”要不是林响提醒,沈青杉这段时间都快忘了这件糟心事。 在山顶没待太久,因为今晚还要赶回兰州还车。沿着原路走回去,下山的速度快很多,最后在傍晚时分回到峡谷谷底。 车上,导航里的机械女声清晰地念出前往兰州方向的路线。 夕阳余晖将白石崖镀上一层金光,又透过挡风玻璃,温柔地落在越野车中。 林响依依不舍地望着沿路的风景,这是他们在甘南的最后一个地点。这片草原,这道崖壁,这些天的风和路都要被留在身后。 他拉下车窗,将手掌伸出去,感受荒原长风穿过他的指缝。 沈青杉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响响,下次放假想去哪玩?” 林响收回手,转头看他,“我也想去雪山,去你以前看过的地方。” “等我下次休假就一起去吧。”沈青杉看着前面的路,冷不丁地来了一句:“我辞职算了。” 林响被他的发言吓了一跳,要不是沈青杉正在开车,他已经扑上去了,“别冲动啊青哥!我可以等你的,等你休假,等你有时间的时候。除非,除非你本来就不想干了,那样的话,我就不阻止你。” 迎着夕阳,沈青杉笑了笑,“那倒没有。”他自认为还是个相对保守的人,选择报考医专业的那一刻就决定要把医生作为自己的终身事业。即使后来医院的事很多,忙得超出他的想象。 在甘加秘境兜了一个圈,路过白石崖下的村庄,路过风中五彩的经幡,路过高原明珠般蓝色水库。路牌上的藏文慢慢消失,最后定格在兰州的城市灯光里。 沈青杉将他们机票都预定好了。明天一个飞往大理,一个飞往江市,飞行时长都是三个多小时。但兰州飞往大理的直达航班只有上午十一点这一班,时间不算太早,但对林响来说很早。 在抵达兰州时,沈青杉给车行打去一个电话,在得到仍然在营业的答复后,他们先去还车,再去附近吃个晚饭。 沈青杉提议吃完晚就早点回酒店休息,林响不乐意,死乞白赖地要再去喝最后一杯。 他在桌子底下偷偷勾住对方的手指,沈青杉抵抗不住他那些撒娇的行为,尤其还是在这种公众场合偷偷摸摸地进行。只好警告他,明天他要是起不来,就把他绑上去江市的飞机。 在酒店附近的小酒馆小酌,喝也没喝多少,林响还是会担心自己第二天真的起不来。时间才刚步入兰州夜生活时刻,他们就准备起身回酒店。 林响觉得脑袋昏昏,心里也空落落的,好像一个美好的梦境即将要迎来道别。即使他身处梦中,仍会觉得不舍。 站在小酒馆门口,他向沈青杉伸出手,“你带我走吧,青哥。” 人来人往的街头,无视掉路过的行人悄然投过来的目光,沈青杉扣住他的手,牵着他回去。 沈青杉想带他走。不止是带回酒店,还想要带他回家,让一个人的居所从此变成两个人的家。 他知道两人之间的关系进展得太快,而且这一路上都是他在做那个感情引导的人,或许确实该给林响一点缓冲和独立思考的时间。 考虑到明天要早起,沈青杉本打算今夜让林响好好休息。但温暖的被窝里面,林响看向他的双眸清亮又朦胧,并没有打算要领情的样子。 那具被酒精入侵的身体此时又烫又软,声音也软,却叫得让人很*。 恍惚之中,林响看到沈青杉那被汗浸湿的发梢,有一颗水珠从鼻梁上慢慢滑下。 他努力地抬起手,帮沈青杉揩去那一滴水珠,轻颤的指尖擦过沈青杉的额头,抹去那些细密的汗。 沈青杉抓起他的手,低下头细细亲吻,说宝宝真贴心,这么有精力。 林响咬住嘴唇摇头,没有的,没有精力了,真的没有。沈青杉对他笑了笑,从一开始的温柔克制到慢慢释放本能。 林响闭上眼睛,身体好像回到了今天的云端牧场,行走在软绵绵的草甸子上,想要触摸云雾,却不慎踏空。一瞬间被重力掌控了大脑和身体,失重感令他不得不迎来阵阵痉挛。 泪水滑落枕头,开出一朵朵泪花,沈青杉吻上林响湿红的眼尾。 助听器早被两人的动作碰掉,林响没听见声音,婆娑模糊的泪眼看到沈青杉微动的嘴唇。 他说,我好爱你。 …… 一场云雨过后,两人躺在床上休息。今天还是克制了一点,林响也没有直接睡过去,甚至身体中的酒精随着汗液挥发,他比刚才更清醒。 此时此刻的沈青杉特别想来一根事后烟。但他自制力惊人,答应过不抽就真的不抽了,即便已经忍得口干舌燥。 他转头去看林响,那张红潮未褪的脸正在对着天花板放空。 “响响,我在江市等你,但只等到我下一次休假,大概不会超过十天。” 林响有些懵,脑子嗡的一声,迟缓地转头看向沈青杉。 刚才亲得太用力,两人的嘴唇都磕破了,林响更严重一些,又红又肿,看上去有点可怜,“那要是,要是超过了呢?” 他的心脏收紧,绞在一起,连呼吸都有点抽痛。他心想,难道超过十天的话,沈青杉就不需要他去江市了吗?也不再跟他见面了吗? 沈青杉从他的下巴尖处捏住他的双颊,挤了挤,把林响变成一只河豚,“那我会自己去云关把你带走。” 泪花在眼眶里打转一圈,到了睫毛边缘,又退回去。林响咬紧唇,忘记了唇上撕裂的伤口,用力抱住沈青杉,紧到自己快喘不过气。 对方强有力的心跳沉稳而规律。现在,他觉得这就是世界上最令人安心的声音。 那心跳声贴在他的耳边,直到机场广播不紧不慢地重复第二遍,前往大理的航班已经开始登机时,林响才慢慢松开手,离开沈青杉的怀抱。 手里拿着登机牌,林响随着人潮走过登机闸口,进去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回头望去。 人群中,沈青杉站得挺拔,隔着那些匆忙赶路的身影,他准确地对上林响的眼睛。那一瞬间,周围的嘈杂似乎都远离了他们。 倏地,林响对他扬起一个极其明亮的笑容,举高自己的左手,压下无名指,中指叠在食指上。 不是一个正式的手语手势,也不确定沈青杉看不看得明白,但他希望沈青杉能明白。 ==========作者有话说:========== 最后的手语出自电影《健听女孩》,意思是——I really love you. 第49章 云情雨意[VIP] 飞机降落在大理凤仪机场, 林响第一时间先给沈青杉发信息。但沈青杉的航班比他晚一个小时起飞,现在估计还在中部地区的上空飞行。 铃响响:[青哥青哥,我到大理啦!/星星眼] 铃响响:[今天天气很好, 给你看看洱海!] 铃响响:[图片] 照片是林响刚才在飞机上俯拍的。山海相逢,湛蓝的洱海烟波浩渺,被深墨色的苍山环抱。虽然同为辽阔, 西北是苍凉雄浑,而大理温润静谧。对林响来说, 这里还多了一份家的安宁。 大理机场规模不大,甚至比不过一线城市的高铁站气派。林响拉着行李箱迈出门口, 深吸几口熟悉的空气,清新湿润, 浇灌了他那被西北风吹得干燥的肺。 他一眼便认出机场门口那辆熟悉的车, 醒目的亮黄色。他走上前, 不轻不重地叩叩车窗。 里面的人正举着手机玩梦幻花园,听见旁边传来的咚咚声,赶紧拉下车窗,露出一张笑颜,“响响, 好久不见。” 林响被太阳照得微眯起眼,手指并拢放在额头上挡太阳, “姐姐, 帮我开后备箱。” 黎小姿开门下车, “来了来了,东西有点多, 我帮你挪一下。” 正值大理雨季,气候凉爽不闷热, 同时也变化无常。车刚从机场驶出去,天上就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 烟雨朦胧的大理,尽显云情雨意。 车前的挡风玻璃化作一道水幕,黎小姿打开雨刷,和坐在一旁的林响闲聊:“甘肃那边太阳很大吗?我看你都晒黑了。” 林响拉起防晒衣外套的袖子,跟她的手臂做对比,“还好呀,还是你更黑一点。” 黎小姿啧他一声,“小破响,姐揍你。” “嘻。”林响乐了一阵,把袖子拉下来。 “那边好不好玩嘛?你待了好多天,不止一个星期咯。”黎小姿问。 “好玩呀!去了很多地方。”林响兴致勃勃地聊起自己西北之旅的趣事。 黎小姿也听得津津有味,“我找个时间也去玩一趟,最近天天呆在云关,太无聊了。不过你怎么一个人回来,听你哥说你跟大学室友出去的,还以为今天要接两个人呢。” 大学室友只是林响之前的说辞,他心虚地眨巴眼,“我们在兰州机场就分开了,他不来大理。” “我看你朋友圈也没发过那位室友啊。该不会是骗人的吧,其实是自己一个人跑去玩了。” “真的是两个人去的呀,有拍照片,只是没发出来嘛……我本来就喜欢发风景照。” “是嘛。”黎小姿也没继续深究。 雨势越来越大,这么充足的降水量林响好久都没见过了。在甘肃几乎没遇到过下雨天,有也是小阵雨。 雨声拍打车窗,听得人眼皮发沉。 林响闭目养神几分钟,又睁开眼,“对了,小炀去哪了?他昨晚说来接我,怎么没看到人呀。” “躺医院里头咯,早上骑家里的摩托车来大理,结果就摔了嘛。他技术不行,早跟他说不要骑那辆车了。” 林响大吃一惊,“摔了?!严不严重啊?” “不严重,左腿骨折,其他倒是没什么,还好戴着头盔没有脑震荡。估计过段时间得拄着拐杖去上学。” 林响目瞪口呆,都骨折了,还不严重啊?“他现在在哪呢?医院吗?我想去看看。” “在啊,就在大理,下关那边的医院。你要去吗?我现在送你过去。”黎小姿道。 “我想去。”林响说。 “那行。” 抵达医院时,骤雨停歇,天空开始放晴,头顶上厚厚的云层透出光,大理经常出现丁达尔效应。 在医院门口下车,黎小姿问林响要待多久。如果呆的时间长,她就先去趟喜洲古镇拿点东西,一会再回来载他。 “应该待蛮久的,姐姐你先去忙,一会我们电话联系。”林响对黎小姿挥手道别,踩着小水洼走进医院。 根据护士的指引,林响来到骨科住院部的相应病房。站在门口,他看到这间病房里有几张床,而黎正炀是靠近窗户的那一床。 黎正炀坐在床头,左腿被打上石膏,缠上几圈绷带,臃肿得像个保龄球似的。他的床上支了张折叠电脑桌,上面洒落着五颜六色的纸牌,另外两人像左右护法一样坐在病床旁边,三个人正热火朝天地玩uno。 林响脚步顿在门口,想转身冲下楼叫黎小姿回来把他一起载走。他缓慢地往后挪了挪,又挪了挪,打算逃离这个地方。 但黎正炀没给他机会,犀利精准的眼神扫过来,看到门口那道熟悉的身影,他惊喜地喊,“响响!” 另外两人听见了,动作微微地停顿,默契地朝林响望过去。 这下好了,逃跑计划失败了,三双眼睛盯得他如芒在背。 林响心情复杂,硬着头皮走过去。无视灼热的视线,径直走到黎正炀病床的床尾,这个地方离几人最远。 黎正炀手里抓着一把牌,“你从机场直接过来的吗?” “对啊,路上听小姿姐姐说起,就直接过来了,你的腿怎么样?”林响关切地问。 “好感动,我泪目了。”黎正炀虚空抹两下眼角,指了指自己的保龄球腿,“今天摔车的时候疼得我快见到我阿奶了,现在都还在疼。医生说骨裂,至少得在这躺几天。你自己回来的吗?” 黎正炀一边说话,手上那一堆快抓不住的牌往桌上放,企图混进弃牌堆里。 “诶!”陈匀眼疾手快地拦住,“你耍什么赖啊?我都快赢了。” “响响来了啊。”黎正炀拨开他的手,“大家一起玩嘛。” 陈匀:“响响来了你就不用输了?” 黎正炀大骂:“跟我一个伤员这么计较,你还是不是人啊?” 黎正炀吵累了,拿起旁边常温无糖奶茶吸一口,“响响你坐啊,阿裴旁边还有张凳子。” 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的阿裴把塑料凳拉出来,转头对林响说:“坐吧。” 林响停了一瞬,“不用了,我很快就走。” 黎正炀面露遗憾,“啊?走这么急,不跟我们来两把紧张刺激的uno吗?” 不等林响想借口,陈匀在旁边插话,“响响刚下飞机肯定很累,先让人回家休息吧。” 林响嗯了一声,“我先回云关,下次再来看你。” “好吧,”听他这么说,黎正炀也没多做挽留,“我阿姐在楼下等你吗?” “嗯,小姿姐会送我回去。”林响点点头,“那我走啦,你注意休息。” 林响说完话便转身走出病房,留下神情莫测的两人和嘀嘀咕咕的黎正炀,“他今天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陈匀看了一眼对面阿裴的脸色,“可能是太累了吧,人家上午还在甘肃,下午就来看你了。” 阿裴垂着头,闷声不响地坐在那,猝然站起来,丢下一句“我出去一下”便走了。 陈匀一愣,也起身追了出去。 医院住院部的走廊很安静,这是一栋新楼,时不时有家属搀扶着穿病号服的病人,或推着轮椅走过。 胸好闷,林响此刻像是有一口气堵在呼吸道中,不上不下,让人浑身不畅快。 更不畅快的事接踵而至,阿裴从病房走出来,赶上他的脚步,在从背后叫住了他。 “响响。” 林响背僵直一瞬,顿住脚步回头。 阿裴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还有跟着走出来的陈匀。陈匀跟林响对视了一眼,自动地往后退,最后站在走廊的一处窗户前向外远眺。 林响吸进去一口裹挟着医院消毒水味道的空气,并不好闻,但他也不排斥,“有事吗?” “对不起。”阿裴毫无征兆地道歉,“自从上次在洛谷,我跟你说完那些话之后,我就一直很内疚,很想跟你当面道歉,但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林响微微一怔,很快恢复,“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是,我没办法跟你说,没关系,我不介意。我其实很介意,我现在一看到你,就会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想到那么多年真心对待的朋友,也会认为我不配被人爱,仅仅是因为我听不见声音。曾经救我于水火的人,在多年后也会变成命运的帮凶。 阿裴语气慌乱,“我那时候真的是气上头了,大脑思考不了,才会那样说的,不是我的真心话。” “……哦。” 林响不在乎他是不是真心的,反正刀子捅进来的时候都会皮肉撕裂,会流血,不是一句持刀人是无心的,他就不痛了。 “我一直想找你,之前是我误以为你删掉了我,所以才没有找你,我怕你觉得我在打扰你。上次我打电话给你问就知道了,不是你删的。” 林响垂下眼,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连“哦”字都有点懒得说了。 “我要是早知道是舅舅删的话,我就” “没有区别。”林响开口打断他。 阿裴愣怔住了,“什么?” 林响声音闷闷的:“他删的还是我删的,没有区别。他把你删掉了,我也没有意见。” 阿裴难以置信地皱紧眉心,又回想起那次和沈青杉短暂的电话内容。 他当时发现林响的手机被沈青杉接起来了,气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你怎么能这样?在你出现之前,我跟他感情一直都很好,我甚至为了跟他一起上大学留在大理” “阿裴。”沈青杉打断他的话,“是他让你留下来的吗?他请求你了?还是胁迫你了?” “” 想到这里,阿裴扯了扯嘴角,忍不住冷笑。沈青杉说他对林响太傲慢了,说他不适合林响。到底谁才是那个最傲慢的人?! “就算你们在谈恋爱,他就可以随便删掉你十几年的朋友吗?你觉得这没有问题?” 林响抬手搓了一下眉心,好疲惫,“当初是你自己说,不想跟我当朋友的。” “我以前以为你很聪明的,我没想到你真的会相信他,你了解他吗?你知道他以前干过什么吗” “别说了。”林响放下手,目光平平地直视对方,“他是我男朋友,我不想听你讨论他,我会不高兴。” 阿裴的嘴唇颤了颤,“你告诉我,你喜欢他什么?” 林响快要烦死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他长得帅,比你帅,你满意了吧?” 阿裴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反正他们这一段友谊也不可能再有挽救的可能性了,干脆碎个彻底。一段朋友关系,在其中一方喜欢上另一方的时候,就已经被宣告了死亡。 受到极大的打击阿裴后撤两步,刚要说什么,被身后的人拉住,是走上来的陈匀。 陈匀抓着阿裴的手臂,“好了好了,还要聊多久啊?别影响到其他病人休息。小炀还在等我们呢,快走吧,回去玩uno。” 阿裴低着头沉默不语,谁也没看,转身走回黎正炀的病房方向。 陈匀看着阿裴的背影,确认他走远后,又转回去,“响响。” 他语气迟疑,林响问他怎么了,陈匀抬手抹抹脖子,“其实,我听阿裴说了,你们两个人,呃三个人的事。也不是他告诉我的,就是有一次喝多了说漏嘴。” “哦…那你是来帮他说话吗?”林响问。 “不是不是,我哪敢添乱。”陈匀摆摆手,“只是想跟你澄清一下我自己。之前星回节,去洛谷那天,我很早就出门了,早上阿裴到我家民宿找我,他正好看到沈舅舅,拿着你的衣服。所以这件事不是我跟阿裴说的。”他三指指天,做出发誓的样子,“我绝对不会干这种事的。” 林响想了想,他当时确实有误会过这件事,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于是跟陈匀道了个歉,“我当时,应该向你求证的。” 陈匀松了一口气,“这种事也不好求证,你们也知道我跟阿裴关系好,我想到你肯定是误会了。终于找到机会跟你说,给我憋了好久。” “你怎么不在微信上说?”林响疑惑,总不至于他也被沈青杉删了吧。 “这种事要当面说才说得清啊,不然我怕你不信。”陈匀笑道,“虽然我是通过阿裴认识你的,但是也一起玩那么多年了,你也是我朋友,你跟阿裴不是捆绑在一起的。” 林响喉咙有些发紧,点点头。 “那你下次别拒绝我的游戏邀请了。”陈匀开玩笑道。 林响完全不记得这茬,那还是答应他,“我不会的。” 离开医院大楼,林响打车去洱海海西的喜洲古镇,这样就不用黎小姿再折回下关接自己。 快到喜洲的时候,林响在车上收到沈青杉回复的消息,说到江市了。 林响:[看看大城市!] 沈青杉给他发了个机场行李传送带的照片,[还在这里。] 林响回复他:[我看到你的行李箱跑了!快追它!/急急急] 车没有定位到喜洲古镇大门,林响是在附近的海舌公园下的车。这里是海西的亲水区域,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预约制,预约不到就只能花钱进去。 林响当然不会花这个钱进去,他知道海舌公园附近还有条小路,一路走能走到同样漂亮的湖边。 他凭着记忆,沿小路走到洱海边,找了块干燥的岩石坐下,打开手机录了个视频发给沈青杉。 海西放晴,天空碧蓝如洗。洱海是天空的倒影,海菜花漂在湖面上,茎叶缠绵,随着风吹起的涟漪荡来荡去,湖对岸是苍山,山腰间缠着雨后烟云。 沈青杉的电话打过来,林响很快接起。明快的声音,甜润润的,“青哥——” 他听见沈青杉那边传过来带笑的声音,非常不明显,但是林响觉得自己现在很了解沈青杉,他能听出来。 沈青杉问他:“响响,怎么一个人跑去洱海。” “这里离喜洲不远,我在这里等小姿姐。青哥,你到家了吗?” 沈青杉:“还没有,在路上堵车。”这个点还没到晚高峰,但沈青杉要去江市的老城区,那边道路窄,容易堵车。 “那我给你听听洱海的声音。”林响走到湖边蹲下,将手机蓝牙关掉,打开扩音器。悬在湖面上的手机正在接收来自洱海浪花的声音信号。 过了一会,林响站起来,重新连接耳蜗的蓝牙,“怎么样?能听到吗?” 沈青杉在那头开车,正随着车流缓慢地往前移动,“听到了,像海浪声。” “跟海浪比起来,有哪里不一样嘛?” “海浪的声音更开阔,回声更大。”沈青杉说。 “这样哦。那江市天气好不好?适合去海边吗?” “只能晚上去,白天会中暑。” 林响坐在洱海边和沈青杉聊了一阵,直到黎小姿打电话过来截断两人的通话。她办完事了,可以开车过来接林响。 林响将手上最后一个石块叠放上去,站起来拍拍屁股,原路走出去。 大半个月没回云关了,林响在车上想,晚上去吃点什么好。想吃古城北门的烧烤,也想吃文庙附近的火烧肉米线,然后再去西街小酒馆浅酌。 光是想到这他已经有点飘飘然了。 一进门就遇到坐在庭院里面喝茶的林川。隔得老远,林川上来第一句话就是“你晒黑了。” 林响拖着行李箱,“我早就知道啦!”怎么每个人见到他都要提醒一遍。 庭院小径是石子路,林响只能双手扯住行李箱把手提着走,他走到凉亭中,行李箱放到一边角落,“哥,我也要喝茶。” 林响坐下,手里捧着透明小茶杯,里面是清润的白茶。茶水太烫,他只能先轻抿一口,“哥,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家?” 林川回答他:“阿湄去接小枫放学。” “噢噢,幼儿园放学了。” 林响放下茶杯,心情忐忑,“哥,我不是去西北了嘛。我去了好多地方。去了河西走廊,去了兰州,然后还去了甘南,”他小心翼翼地打量他哥的脸色,故作轻松道:“对了,还去找我妈妈了。” 做了那么多铺垫,其实就是为了引出最后这句话,前面的通通都不重要。 不出他所料,林川愣住,“你找到她了?”随后脸上露出一丝不悦,“找她干嘛。” 当年沙兰走得突然,林川当时还在上中学,放学回家她已经离开家中,只留下来一张云里雾里的纸条,就说要出去一段时间,辛苦他照顾阿爸和弟弟。 再后来她音讯全无,小叔提议他去报失踪案,但是也不了了之,毕竟这张字据能证明她是自主离开这个家的。 本来林川对沙兰就没什么好感,这位比他大几岁的继母让他在同学里饱受非议。林川一直认为,当年的沙兰是因为不想面对家里一堆摊子才选择离开,抛下生病的丈夫以及不足半岁的听障孩子。 林响将一切原委细细道来,林川安静地听完,怔怔看着桌上的茶水,久久不语。茶水清澈澄明,他眼里却似乎蒙上一层污浊,五味杂陈。 林川从抽屉摸出来一包烟,神情恍惚地拿出打火机点上,狠抽了一口。 “我对不起她,是我误解她,不让你去找她。”林川的声音发涩,语气满是愧疚。过了一会,他叹出一口烟雾,像是自我安慰般的,“算了,我没什么欠她的,我把你养这么大,她该感谢我。” 林响坐在边上,声音不高,却字字句句分明:“妈妈会感谢你的,我也感谢你,哥。” 本应该有机会走出山外上大学的哥哥,却为了照顾他高中肄业,一直留在这里。 林川将半截烟碾灭,盯着林响看许久,忽然感慨,“我怎么觉得你忽然就长大了呢。你以前才这么小一个,就这么小。”林川比划了一下凳子的高度。 林响有些无奈,“哥,那也太以前了吧。” “你在小枫这个年纪的时候,还没有她现在高呢,你以前个子特别小,一边耳朵本来就听不见,后来另一只也坏了,我都担心你会活不下去。” 林川的目光落在庭院的多肉植物上。都林响初中时种下的,枯萎了一部分,也活下来一部分。 “你以前不会说话,现在变得话这么多。也不对,你以前话也很多,只是你说不出来。你连手语都打得比别人快,快到我们经常看不清。” “还很爱哭,动不动就哭。吃饭也哭,睡觉也哭,杨孃孃总是能听见你的哭声,还怀疑是我偷偷揍你了。后来医生告诉我,我才知道那是你当时唯一的表达方式。” 想到以前的事,林响心里泛起酸涩,脸上却在笑。 “后来终于没那么爱哭了,我就记得你收到大学录取通知的时候哭了一场,那应该是你上一次哭” “诶,哥。”林响尴尬地打断这个话题,“那个,东晴哥去西藏了,你知道吗?” 林川倒掉杯子里被风吹凉的茶,重新再泡过。“他的朋友圈天天发照片,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巴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 “他跟詹哥去的哦。”林响提醒道。 林川:“我知道我都说看了他的照片。” 林响:“他交男朋友诶,而且还天天在那秀恩爱,你也不管管他。” 林川奇道:“他三十多岁的人了,我管他干嘛?我也管不了他啊。” “哦,”林响假装超级不经意地问,“那要是二十多岁的人呢?” 林川收起表情,搁下茶壶,“什么二十多岁?你是说你自己啊?那我还是能管一点的!” 林响顿时噤声。 回到房间后,林响先是洗完澡,爬到床上补了一个很长的觉。从夕阳斜照,睡到月挂中天。 他做了一个关于河西走廊的梦,梦到自己还真去西域和亲了,脑子里放的是纪录片里面的背景音乐。 醒来脑袋昏昏沉沉。他拿起手机,看到沈青杉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大概就是看他不回复,问他是不是睡着了。 他直接给沈青杉打去电话。 对面接起来,林响说话含含糊糊,像在梦呓,声音闷在被子里,“青哥……” 沈青杉问他:“终于睡醒了?” “睡醒了做了个好长的梦。睡醒旁边没人,竟然有点不习惯,这段时间,我一睁眼就能看见你。” 沈青杉一语道破:“你想我了。” 林响眨了眨露在被子外的眼睛,“嗯……我想你了。” 沈青杉思忖:“我现在出发去云关还来得及。” 林响咬咬唇,“来不及,你来我就生气。” 沈青杉低低地笑两声,“你气什么,我去找你你还生气。” 林响哼哼唧唧,也不正面回答,“你在干嘛呀?” “晚上去了长辈那边吃饭,刚回到家。”沈青杉说。 “噢,我先起床了。嗯,最后赖十秒钟,挂电话啦,爱你,拜拜……” “嘶——” 林响悬在屏幕上的手指停住,关切地问:“怎么了?” “刚说完爱我就要挂电话?”沈青杉轻笑道。 林响把脸埋进被子里,“这不是,有点不好意思嘛。” “能视频吗?”沈青杉问。 林响有直觉,对方的想法不正经。他轻声细语,但是拒绝,“不能哦,我要起床了,今天还没吃饭。” 沈青杉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变化,像个行为端正的人,“嗯,你先去吃饭。” 挂了电话后,林响心血来潮,打开摄像头对着自己拍了张照片…… “叮——” 沈青杉的手机收到新消息提醒,他点开看到一张光线暧昧的照片。 床上的人侧躺着,只拍进去下半张脸。丰润的唇微张,舌尖半伸,泛着水色。单薄的锁骨微微起伏,衣领松垮地滑落,露出胸口一小片光景,却又不多,半遮半掩,像在给对方发出探索自己的邀请。 ==========作者有话说:========== (两章放一起啦,所以字数比较多) 第50章 遥遥有期[VIP] 落地江市机场后, 沈青杉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公寓。出发去甘肃那天他是自己开车过来的,现在在机场停车场取了车,导航到一个别墅小区, 去陪家里的老人吃个晚饭。 沈青杉的外公和外婆都是江市的本地村民,后来村子整体拆迁,他们也就搬出去了。但由于这个城中村的地段太好, 坐拥一线江景并且毗邻CBD之一,两相加持下, 直接一跃成为全江市最贵的回迁房小区,挂牌均价和隔壁的江景豪宅有得一拼。 老人搬出了村子原有的自建房, 又住不惯商品房,后来就搬到别墅区, 这里空气好又清净, 开车去市中心也不算远。 当初沈青杉上高中时, 为了方便在回迁房小区里的其中一套房子住过三年。后来上大学就去了北京,毕业后又回到江市的医院上班,为了通勤便利在工作地点附近买了一套公寓。回迁房小区里的房子就都全部租出去了。 圆木餐桌旁,沈青杉正在不紧不慢地舀汤,一边回应着两位老人的问话。 外婆从老花镜上方的缝隙看着他, “这段时间跟你妈妈见过面吗?” “没有,她工作忙。”沈青杉将盛满鸡汤的碗放到她面前。 沈明熙走进饭厅, 刚好听到这一嘴。她拉开椅子坐下, “我姐说今天开会估计得开到很晚, 我已经让阿姨给她留菜了。” 外婆摇头叹气,“她就没有一天不忙过, 连自己孩子都不关心。” “挺关心的。”沈青杉接了一句,语气平得听不出真假。 外婆睨了他一眼, “之前你跟我说,是要休息一段时间,我今天遇到你同学的阿婆,她孙子说是医院把你停职了。你平时在医院没日没夜地加班,知华作为院长,怎么还让人为难你一个小医生呢,这合理吗?” 外公在旁边劝她别瞎操心,“孩子有孩子的苦衷,你又不懂医院那些规矩,赶紧喝汤吧。” 外婆:“这么烫怎么喝?” 沈青杉将舀好的第二碗汤放到外公面前,坐回椅子上。 “别听人乱说,我这段时间确实是在休假,医院里没人能为难我,过两天就要回去上班了。” “你辞职好了。”外婆劝他,“上这个班那么忙,哪有时间找女朋友啊?” 沈青杉回应:“有时间,您别操心。” “我上次去你们医院量血压,看到好多年轻的女医生和女护士啊,怎么一个看对眼的都没有?”外婆又问。 沈青杉随口瞎诌:“医院不让谈恋爱。” 外婆说:“还有这种规定?不会是你妈妈定的吧。那我之前还给你介绍过这么多女孩子,你又不愿意加人家微信。” 沈青杉轻放下筷子,“不用介绍了,我” “咳!”沈明熙用力地咳嗽一声,刚好截住话头,“诶妈,你跟爸上次去量血压结果怎么样啊?” 外婆的注意力被牵过去,“我跟你爸都有点偏高,还是得吃降压药。” “那得多注意情绪。”沈明熙说。 沈明熙不动声色地投过去一个提醒的眼神,沈青杉接收到了,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饭后在小区里散步,老人牵着小狗走在前面。沈明熙放慢几步,和身后的沈青杉并肩而行,她压低音量道:“你男朋友的事,先别跟他们说。虽然你外公外婆应该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但是老人家嘛,得循序渐进,就怕一下子接受不了激动,这还吃着降压药呢。” 沈青杉微微颔首,“我明白。” “你男朋友呢,没一起来江市吗?” “没有。” “那什么时候过来玩?” “过段时间吧。” 沈明熙歪着头思考,“我过段时间可能要去出差,总之来的话记得告诉我,小姨请你们吃饭。” 出发回公寓前,沈青杉在车上再次给林响发去一条信息。 早在几个小时前,林响就对他说要先睡一觉,沈青杉让他睡醒就给自己发信息,结果到现在还没回应,看来是真累坏了。 车辆穿梭在车水马龙中,华灯掠过车窗,世界的画面像被抽帧似地慢下来。他的城市里面灯火通明,看上去一切都太满。 大概半个多小时后,沈青杉回到自己住的公寓。正当他在整理旅游带出去的行李时,林响终于打电话过来。 对面的声音迷迷糊糊,拖着长长的尾音。 光是听到这个熟悉的调子,沈青杉眼前就浮现出那个懒懒地趴在枕头上的人的样子,睡得发尾乱翘,脸埋进半边枕头里,闭着眼睛在考虑要不要起床。 沈青杉几乎能闻到林响身上沐浴露的甜味,暖烘烘的气息,连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变得燥热起来。 热得人按捺不住。 但林响没有遂了他的愿,被挂掉电话后沈青杉继续整理自己的行李。 又过了一会,林响发过来一张自拍照。 一张尺度有点超乎他想象的照片。 沈青杉眉梢微挑,发起语音通话。 “嘟——” 林响挂掉对方的通话邀请,并回了条文字信息:[我要骑车啦!到古城再跟你说。] 他将手机塞进外套的口袋中,拉上拉链,在上面习惯性地拍一拍。小电驴转把一拧,风风火火地往山下的古城疾驰而去。 车抵达文庙附近的巷子停下,火烧肉米线的店就开在这,每到深夜饥肠辘辘时,林响最惦记的就是它。 米线店的老板正在把室外桌椅一张张往里搬,一抬头,瞧见一张痛心疾首的脸,“老板,你要收摊了吗?” “” 老板欲言又止,还是去开火给他做了一份。 林响感激涕零,为了不影响老板收摊回家的进度,他提着一份米线进到古城里找能让自己吃饭地方。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西街小酒馆最合适,说不定还能蹭到一杯喝的。 小酒馆今晚的客人不是很多,吉他曲子的旋律很舒缓。林响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坐在卡座里享用他的晚餐。 小酒馆的老板就坐在他对面,被那份米线快香晕了。火烧肉外皮冒油,焦香酥脆,上面裹了层薄薄的孜然和辣椒粉,铺在米线和满满当当的小菜上。 彬彬咽咽口水,“我现在出去买还来得及吗?” 林响放下正在聊天的手机,抽出一张纸巾擦擦嘴,“来不及,关门啦。” 这实在是太折磨人了,彬彬从沙发上弹起来,人几乎要冲出去,“我去整两盘烤串压压惊。” 林响在他身后喊,“我想吃烤茄子!” 彬彬回头,“就一个烤茄子吗?” 林响没客气,“外加牛肉小串,乘以十,谢谢啦。” 彬彬咂一下嘴,“祖宗来的。” 正埋头吃着米线,桌上的手机又有新消息提醒。林响点开,看到沈青杉发来的信息,顺手把对方的备注改成正常的样子。 青哥:[去洗手间的隔间。] 铃响响:[我在吃饭呢!/发怒] 林响给他拍一张照片,是他美味的晚餐以及桌上白色的饮品。 青哥:[你在小酒馆?喝醉了谁送你回家。] 铃响响:[那是荔枝汽水!] 聊天记录再往上翻翻,就能看到他给沈青杉发了那张床照之后,对方回了他那一连串的虎狼之词,是放在xx文学城会被全部屏蔽成口口的那种。 这串话的最后一句收尾是:[看看腿。] 当时林响骑着小电驴,停在路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信息。两条大长腿撑在地上,右手还捏在转把上。他点开沈青杉的聊天框,看到满屏的颜色语录,差点就把车拧飞出去。 林响眼睛都瞪圆了,不是说在外面了嘛! 沈青杉的回复是,让他去洗手间拍。 哇,太变态了。 铃响响:[你做梦呐?] 他丢过去一个表情包:开门!FBI!你被逮捕了! 大庭广众下提的什么要求。林响羞愤地退出微信,打算去刷点无聊的视频缓解一下尴尬。 还真点上菜啦?这么会为自己谋福利。竟然让他拍自己的腿照发过去,多让人不好意思啊,怎么可能会发 发了。 林响将手机丢到床上,脸用力地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懊恼的叹声。 “啊——”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没有定力了!明明平时反诈意识很强的呀,怎么听人家说几句甜言蜜语就上钩了呢! 青哥:[这么好看,宝贝,再看看腰。] 还在得寸进尺!林响锤了几下枕头,拳头打在棉花上发出砰砰闷响,床板也跟着发出吱呀声。 铃响响:[不好看!你也别看了!] 青哥:[没关系的,反正我是在做梦,明天就忘了。] 林响气恼,把刚才发出去的腿照撤回。 青哥:[我保存了,会每天看。] 铃响响:[我恨你!!!] 青哥:[我爱你。]- 翌日清晨,林响开着家里的SUV去了趟洛谷寨。 寨子正在接受晨光的洗礼,他独自走进寨门,途径溪水旁,看到有几位孃孃在溪边洗衣服。 路过风雨桥下时,他驻足仰观,之前就是和沈青杉一起坐在桥上聊天的。 一路走到寨子的后山,沿着山路缓坡爬到半山腰,在一片被松树包围的空地中,很顺利地找到阿爸的墓碑,永远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 祝师给他阿爸选了个好位置。背靠大山,明堂开阔,能看到寨子屋顶上的炊烟,以及远处的白云。 林响从背包中拿出三个小酒杯,以及装了白酒的水瓶。 酒杯依次摆在墓碑前,林响往杯子里倒酒。 “阿爸,我来看你了。” 太阳翻过山脊,温暖和煦,洋洋洒洒地照亮半边山峰。墓碑的右上角被光切出一块,墓碑上的古老文字深刻清晰。 透明的酒液中闪着碎碎的金光,上面有三朵紫红色的苦水玫瑰干花,花瓣慢慢被酒浸湿,开得像刚摘下来的鲜嫩。 林响盘腿坐在地上,被通透明亮的阳光包围,“这是妈妈种的玫瑰花,她在西北的沙漠种的,是不是很厉害。” 从山上走回寨里,已是晌午时分。 在走去寨门口的路上,林响收到张医生发过来的微信消息。张医生说,他的LF1检查项目可以提前安排,但是最快也要五天。 检查要等五天,检查后还要等三天才能拿到MRI的影像结果,基因送检就更久了,至少需要一周才有结果。 本来想拿到检查报告再去江市的,但是这些时间加起来时间太长,简直就是遥遥无期。 反正最终不管结果好坏,他都至少会去见沈青杉一面的。不如在昆明的医院做完检查后,直接从昆明机场飞去江市好了。 这样五天后他就能见到沈青杉了。 林响回到车上,打开手机的订票软件,先是买了张五天后出发的高铁票,从云关到昆明,接着再查询从昆明到江市的机票。 昆明机场规模挺大的,直飞江市的航班也很多,他打算选一班能在晚上抵达江市的航班。到时候他突然出现,给沈青杉一个大惊喜。 解决了车票和机票的问题后,林响开车回古城。 黎小姿邀请他到家里吃饭,因为他打算下午再去趟大理,到医院看望黎正炀,顺便可以帮他们带点东西过去给这位腿受伤的病号。 去往古城北街巷子会路过绣坊。林响从门口看进去,看到绣娘正坐在里面工作,而这位绣娘就是之前帮他量身定做火神服的那一位。 怕打扰到绣娘的工作,林响轻声地说:“孃孃,在忙吗?” 绣娘抬起头看他,针线快速地在裙摆上穿过,熟稔地一拉一牵,动作间没有任何停顿,“响响,好久没见你了。在做裙子呢,褶子捏好了,现在是缝制的阶段。” 这套全手工制作的裙子很华美,不同材质和颜色的布料精心拼接在一起,层层叠叠却出奇的和谐,褶子的形状像风琴,一道一道,被打得规整又细密。 林响毫不吝啬地赞叹绣娘的精湛手艺,接着他好奇地问,“这套做完要多久呀?” “上衣加裙子得大半年,已经做了快五个月了。” “这么久哦。” “客人要求比较高一点。要是像我们平时穿的那种,就是简单一点嘛,也就快一点,两三个月就行。之前给火神娘娘做的那套花了一年的时间呢。毕竟星回节过后还要供奉回殿里的,不能马虎。”绣娘对他说。 “好哦”林响若有所思。 绣娘又看他一眼,手上的动作依旧没停,“怎么了吗?” 林响抿着唇笑笑,像是不好意思开口,顿了顿才说,“孃孃,给我再做一套吧,简单一点的就好。” ==========作者有话说:========== 来晚啦 辛苦大家等这么久,谢谢你们呀 (下一章xql就要见面啦! 50-58 第51章 落地江市[VIP] 在云关度过的每一个暑假, 林响的日子都过得十分悠闲。 每天睡到自然醒,喂一下池塘的鱼,浇一下庭院的多肉, 偶尔开车去高铁站接送客人,剩下的时间就在家打游戏赚外快。 常常有民宿的客人邀请他一起去逛古城,他闲得无聊, 也很乐意给客人当半天的向导。每次路过茶馆时,林响都会问店长阿姐需不需要人帮忙摘茶叶, 炒槐米。 这样既给客人深度体验云关的炒茶文化的机会,还能免费品尝茶, 而店长阿姐也省了不少力气,双方都很开心。林响也能帮自家民宿赚到好评和推广的机会, 妥妥的三赢局面。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这样闲情逸致的时光本应该慢慢地消磨, 但林响现在迫切地想要时间过得快一点, 再快一点,这样他就能早日见到沈青杉。 自从沈青杉回医院上班后,回复信息的空隙就无可避免地变长了。不过他在每天上下班时,以及中午休息时,仍然会给林响发信息, 晚上睡觉前也会打视频,互相倾诉各自的想念。 但是沈医生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岗, 下班时间却很不固定。最早的一次下班是在晚上八点, 而最晚的一次就是今晚。 林响靠坐在房间的床头上, 又开完一把游戏之后,队友说困了, 先下了。其实林响自己也困,他看了眼时间, 发现竟然已经过了凌晨12点。玩物丧志真是让人迷失时间观念,甚至差点就忘记自己明天一大早要赶高铁去昆明。 体检需要保持较好的精神状态,于是他当即决定,今晚不等沈青杉下班了。 他翻身下床,迅速地从衣柜中收拾几套衣服出来,丢进行李箱里,再整理一下需要带出门的必需品。 整装好行李后,他又躺回床上,打开微信给沈青杉发过去一条信息。 铃响响:[今晚下班好晚呀,我先睡咯。] 他点开聊天界面里的拍摄,转成自拍模式,睡眼迷蒙地笑笑,凑上去亲了一下镜头。 铃响响:[视频] 铃响响:[晚安青哥。] 他和沈青杉已经快一周没见面了。想到明天就能见到对方,林响在床上翻来覆去,激动得睡不着。激动过后,他终于记起自己的床会唱歌,在被投诉扰民之前,他赶紧老老实实地闭上双眼,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清晨,朝露未晞,村里鸡鸣声声。强制开机洗漱过后,林响提起自己的行李箱,蹑手蹑脚地关上房门,走下木楼梯,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 他这次出门是先斩后奏,打算上了高铁再和林川说自己又要出去一段时间。借口是去找昆明的朋友玩,顺便熟悉学校周边环境。当面说的话他担心自己表现得太心虚,会被当场揭穿这个劣质的谎言。 顺利地走出民宿庭院大门,路上也没有遇到任何人,林响在内心欢呼,万事大吉。 但他忘了一件事,他的高铁票的出发时间太早,现在这个点在山上根本打不到车。 他站在自家民宿门口懵了一阵。难道这就是睡眠不足的代价吗,脑子完全转不动,直接默认川哥会送他去高铁站。 无可奈何之下,林响拖着行李箱,沿着下山的方向走。走了没多久,恰好遇到村子里的熟人开车经过,是他哥的老同学。对方叫住他,让他上车。 真是绝处逢生,峰回路转。林响感动地上了车,说送到古城就行,他会再自己打车去高铁站。但对方还是直接开车将他送到了高铁站。 下车后,林响一直道谢,对方笑着朝他摆摆手,“都是邻居,互相帮助嘛,你快去坐车啊,别耽误时间!” 林响拖住行李箱,开心地飞奔而去。他有预感,今天肯定会很幸运的。 赶上高铁后,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就开始打瞌睡。眯了一阵,手机收到新消息提醒。这个点会给他发信息的,就只有沈青杉。早上六点四十整是沈青杉出门上班的时间。 林响点开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信息,果然是沈青杉。但他选择暂时不回复。因为他自己平时不会这么早起床,现在回信息的话,沈青杉肯定会起疑心的。 他靠着柔软的座椅,继续闭目养神。沈青杉的上班时间甚至比他大学上早八还要早,不知道他早上去上班会是什么样子呢? “早上好,沈医生。” 沈青杉脚步未停,微微侧过头,朝着咨询台的方向点了点下巴,“早。” 走进办公室,沈青杉拿出白大褂穿上。整理袖口时,抬眼看向办公室的白板,上面留着值班医生的笔迹,写上排班情况和重点病人。昨晚急诊收了一位主动脉夹层患者,被重点标注了红色星号。 走进病区,值班护士正在整理记录单,看到沈青杉走过来,护士抬起头说:“沈医生早,昨晚李主任那台A型夹层术后送ICU了,目前意识清楚,手脚都能动。” “好。”沈青杉接过护士递来的夜间记录表,快速地翻看,上面的病人情况写得很规范,生病体征,出入量,药物情况等记载清晰。他合上记录表,“李主任今天来吗?” 护士说:“应该是下午来。” 科室交班结束后,沈青杉走回办公室取资料。住院医师抱着病历本快步走上来,规培也紧随其后,准备跟着去查房。 沈青杉接过病历本翻了翻,余光发现少了一个人,“实习生呢?” “刚才说回来拿东西”住院医师瞄向实习生的工位,犹豫地说:“好像在电脑后面。” 沈青杉直接走过去,看到实习生确实就坐在工位上,单手撑着头,眼皮已经合上了。 他抬起手里的病历夹,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桌面。 实习生的脑袋猛地往前一栽,又弹起来,睁眼的瞬间先是看到一袭白大褂。他慢慢抬起头,不偏不倚地对上沈青杉的目光。冷峻的眼睛从口罩上方看下去,看不到表情,也没说话。 实习生慌乱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半步,“不、不好意思,沈医生。” “查房。”沈青杉说完这两个字,转身往办公室外走。 住院医师挤眉弄眼,对着一脸懵的实习生使眼色:快跟上啊! 医院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医生病人都不少。林响签了MRI增强知情同意书,坐在椅子上等待叫号。他的心情有些忐忑,多年来他去过医院的次数都数不清,但还是第一次独自到医院就诊。 护士叫到名字,带他进去打留置针,在肘窝的位置上,有一点疼。上检查床时,医生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紧急球,告诉他觉得难受的话就捏紧。 造影剂从他左手臂上的留置针中推进去。从留置针的针眼开始,林响感到一股冰凉的液体钻进他的身体中,手臂一阵酸胀,全身都在发凉。他平时没有幽闭恐惧症,但仍然觉得紧张到胸闷。 做完MRI,林响走出医院大楼,准备先去附近吃个午饭。下午是基因检测,不需要空腹进行。 他的检测项目LF1是胚系基因突变,用的是抽血形式。林响来之前上网查过相关的资料,采样过程和普通体检抽血差不多,过程很快,所以他才能保证自己在完成一切的检查后,有充足的时间去昆明的长水机场。 昆明的阳光是温吞的,安安静静地洒落在人的身上,将人低落微凉的心捂暖。 沈青杉刚好也在午休,又给林响发了信息,问他还没有起床吗。 林响一心想着去做检查,大脑浑浑噩噩,竟然忘了回复沈青杉的消息。 铃响响:[起啦起啦,准备去吃饭。] 虽然回答得避重就轻,但也不算是撒谎。 铃响响:[青哥,你下午要忙什么呀?] 青哥:[下午有一台手术,估计三个小时左右。] 铃响响:[那你今晚几点下班?] “今晚八点能准时下班不?”在手术室区域楼上的员工餐厅里,钟赫文坐在沈青杉对面吃外卖。说完话,他低头猛扒几口饭。今天早上第一台手术排的是他,作为一助他得比平时还要来得早,交班一结束就赶紧冲进手术室刷手,下午还有另一台手术。 “大概率吧。”沈青杉面前的桌上也放着一份饭,他一边回答钟赫文,左手握着手机给林响打字回消息,一心三用。 “那跟我们去喝一杯吧,今晚周五啊,去庆祝一下。”钟赫文对他发出邀请。 沈青杉没立刻答应,“看情况,顺利的话再说。” 飞机顺利地准点起飞,从昆明往东部方向,目的地是沿海的江市。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夜幕降临。飞机掠过江市上空,黑色深沉的是海平面,灿若繁星的是繁华沿海城市点亮的灯。 这是林响第一次亲眼看到这样的城市夜景,比他在地上看到的夏夜星群还要亮。 飞机落地后,林响搜索从江市机场到江大附中第一医院的距离,看得有些傻眼,打车的价格是,一百五十?? 他拖着行李箱,忿忿地去找机场地铁站入口。 地铁摇摇晃晃一个小时,出站后还需步行五百米。他走到一半,实在受不了,停了下来,站在路边用手给自己不停扇风。 热得人都要吐舌头散热了。这正常吗?没听说过江市底下有火山啊。 他慢腾腾地往前挪,五百米的路花了十几分钟才走完。 站在江大一院的门口,发现医院比照片的看上去更气派。人流进进出出,穿梭不停,一点都不比白天的昆明医院少。 他人已经到医院了,可沈青杉还没有给他回信息。那就代表着还没下班,大概率还在手术室里面。奇怪,不是说三个小时嘛。 林响坐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等待,一千多公里他都飞过来了,不差这点时间。 即使天气很热,但是他仍然满心期待。 不行,实在是热得太过分了。林响垮起脸,拉起行李箱走进医院大厅。里面的空调开得很大很凉爽,吹得他瞬间心花怒放,仿佛活过来了一般。 他张望四周,看到等待区那边有一排空椅子,准备拉着箱子走过去。 迎面走来几个人,聊着天从他身边走过。 林响本来没多注意,但忽然他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林响?” 林响愣了愣,顿住脚步回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睁大了眼睛,“钟医生。” “你怎么在这里呢?”钟赫文眼神扫到他手上的行李箱,表情一乐,“拖着行李来找沈医生啊?” 林响点点头,笑得有些腼腆,“但他好像没下班。” “他还在手术室呢。”钟赫文转头问旁边麻醉科的同事,“你知道沈医生做的是哪台手术吗?” 同事仔细回想,“我记得他今天只有一台搭桥,但下午他们组接了个急诊,好像是急性瓣膜。他刚下手术就被李主任叫走了,没那么快结束。” 钟赫文沉吟,又对林响说,“他没那么快能下班,你要不先回家吧,你知道他家在哪吗?” 林响抿起唇,“不知道诶,而且我应该进不去吧?” 钟赫文问:“你没有他家的密码吗?” “没有啊,沈医生不知道我来了。” “哦,原来是这样。”钟赫文意味深长地笑笑,“那你跟我们一起出去喝两杯吗?我帮你发信息给他,让他一下班就过来找我们。” 钟赫文旁边还站着另外三位同事,听到后也发出盛情邀请,“一起来呀,那家清吧在附近,我们可以一起走路过去。” 林响犹豫片刻后,点头应下。 路上,钟赫文给同事介绍林响,“我们是之前在云南认识的,他是沈医生的……”他停顿下来,看着林响。 “朋友。”林响不假思索地接上。 他担心自己说实话会给沈青杉带来困扰,毕竟在场的都是沈青杉的同事。社会的思想在不停进步,但也没有开放到每个人都能正常看待他们的关系。 麻醉科同事侧目端详,林响眉眼清丽,说话时总是笑吟吟的,脸上找不到一丝被职场摧残过的痕迹,于是断定他是个水嫩的大学生,“你读大几了?” “我开学就研一了。”林响回答。 钟赫文问:“那你能喝酒吗?我都忘记你还是个学生了。”他心想,沈青杉要是知道他带林响去酒吧,该不会要给自己甩脸子吧? “能喝一点啦。”林响说道。想到有酒喝就惬意。 因为距离近,这家清吧聚集了很多迎接周末的医护人员,一路走进去,林响看到他们跟不少人打招呼。 清吧里放着悠扬的爵士乐,钟赫文问林响会不会太吵,林响说不会。这里甚至比他们丽江的小酒馆还要再安静一些。曲风精致,装修以低调神秘的黑色调为主,简约里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格调。 酒馆像一面镜子,里面倒映着这座城市的缩影。每到一个地方,林响都会通过酒馆去品味这座城市,他觉得这很有意思。 他们各自点了一杯酒,在老熟客的强烈推荐下,林响点的是荔枝风味的鸡尾酒。 酒意渐起,气氛越来越轻松。刚加入进来的医生眼神好几次掠过林响的耳侧,终于按捺不住,谨慎又好奇地问:“不好意思,我有点职业病犯了。我看到你戴着助听设备” 林响抬脸看对方,“我是双侧听力障碍,很小的时候就这样了。” 对面的医生惊叹:“那你真的很厉害,我见过很多听障患者,你绝对是里面说话最流利的,应该花了很多时间和精力练习吧。” 林响收下这句认可,弯起眉眼笑。 神外科的女医生插过来一嘴,问他怎么跟沈医生关系那么好,还特地从云南来找沈医生。 林响低头轻抿一口酒,“沈医生人很好,跟我比较合得来吧。” “你们是不是有点别的关系呀?”那位医生托着下巴问。 “嗯!?”林响被问得有点懵。 “远房亲戚?哥哥弟弟什么的。” 林响啼笑皆非,“我们不是亲戚。” 麻醉医生把椅子往这边拉了拉,凑过来半个身子,眼里亮着八卦的光,“你们平时在一起喜欢干什么?” 林响歪着头思考,“唔”这该怎么讲嘛? 似乎是看到林响的苦思,钟赫文截断这个话题,伸长脖子往清吧门口的方向张望,“这个沈医生怎么还不来。” 麻醉医生拿起酒杯,苹果绿色的酒液随之摇晃,“沈医生回来这一周做了得有十多台手术吧,果然心外都是些狠人。” “休假之前更多,他们李主任很看重他。”钟赫文摸摸下巴,“估计没几年就要评副高了吧。” “何止李主任看重他” 林响托着腮,安静地听他们讨论沈医生,脑袋随着说话的人转来转去,唇边带着浅浅向上的弧度。反正沈医生不管做什么,都很厉害的! 正听得认真,林响忽然手机响了,他拿起手机站起来,说自己要先出去接个电话。 迈出酒吧大门后,一股热浪汹涌地迎面扑过来。林响像被空气攻击了似的,眯了眯眼睛。 他不紧不慢地接起电话,“哥。” 林东晴在电话那头问:“你又跑出去了?” “嗯,我今天去了昆明。”但没说现在人在昆明。林响熟练地运用真假掺半的说话方式,逃过对面的提问。 “川哥说你要去一个星期这么久,那你住哪呢?”林东晴问。 “住朋友家啊。” “哪个朋友?” 林响默默挺起自己的腰板,“哥,我二十多岁了,别把我当小孩对待。要不是我要读研,我现在都是上班族啦。” 没等对方回应,林响又接着说话。他站在清吧门口的角落,垂着脑袋,“我很安全,你不用担心我,我真的可以独立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那你别忘了,每天在群里冒个头。” “嗯嗯!我知道。”虽然林东晴看不到,但他还是会下意识地点头,“哥,问你个问题。你觉得,我能在江市找到工作吗?” “江市?”林东晴的声音陡然拔高,显然是觉得惊讶,“为什么是江市?” “对于游戏行业来说,江市是离云南最近的,也是最好的平台了。”林响认真地分析。 林东晴也明白,考虑过后,他说:“你如果真想尝试,那就去吧。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找不到工作的。只要你愿意的话,可以去杨煜才的公司上班。” “真的?”林响眼神瞬间被点亮。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他哥,完全没想过会这么爽快就答应,“我不会给他添麻烦吧?” “不会。那边环境挺好的,比起其他公司,你去他那里我会比较放心。而且我可能也会经常待在江市。你确定好要去的话,就跟我说。” “那我到时,要准备面试嘛?”林响问。 “不用了,我会去跟他说。” “诶呀,当关系户真不错。”林响开心得想原地转三圈,“哥,你最好了!” 他兴奋的尾音刚落下,忽然一双手从身后无声地环上来,指尖缓缓拢紧,直到他的背脊完全贴上对方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对方的体温和力道。 林响呆住,深色的瞳孔在不自觉收缩。 熟悉的气息强势地将他包围,让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心跳早就乱了,在对方的手完全环上来之前。心脏比他更早地认出了对方。 身后温热的呼吸扫过右耳耳畔,接着,一个轻吻落在他的耳廓边缘,声音贴在助听器上,不高也不低,“响响,你说谁最好?” 第52章 暴雨和花[VIP] 被人从身后抱住后, 林响先是愣在原地几秒,仓促地找了个借口,挂掉电话。 他迫不及待地转过身去, 清吧里面透出灯光,长而密的睫毛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簌簌地轻颤。深瞳中的水光飘飘荡荡, 倒映出这段时间里,他日思夜想之人的脸。 眼前的人, 浓黑的发梢,狭长的眼睛, 金属镜框搭在高挺的鼻梁上,折射出一小片会动的光影。白色的亚麻衬衫松松地挽到小臂, 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 整个人看上去既俊朗又利落。 看上去很熟悉, 但好像又有点不太一样。林响深深地抽了一口气。 对方的目光专注又灼热,让林响不经意地躲闪,撇开眼神,耳尖竟然有些微微发烫。 沈青杉一只手搭在林响腰后,另一只空闲的手指节勾起, 滑过林响脸颊上薄嫩的皮肤,“怎么自己偷偷跑过来了?” “想给你惊喜。”林响抬起眼看他, 埋怨的声音里夹杂着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委屈, “我都等你好久了。” 沈青杉将他搂进怀中。两人短暂地拥抱一下后, 林响松开了手,但沈青杉仍然搂住他, 不让他离开。 林响小声地提醒:“你同事会看到的。” “不用管别人。”沈青杉亲他的发顶,反复汲取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清吧传出吉他声, 在这个隐晦的角落中,地上两道深色的影子安静地交叠在一起,轮廓彼此融合。 沈青杉将林响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如同清风吹散浓雾一般,他这一天在医院攒下的疲惫都瞬间消散了。 “一个人跑那么远累不累?”沈青杉的声音温和而关切。 “还好。”林响扁扁嘴,脸靠在他的肩膀上,“就是早上打不到车,差点赶不上高铁。刚才从机场去医院,遇到下班晚高峰,地铁超级多人。机场离你好远哦。路上被人撞到了,而且还不跟我道歉……” 他刻意地跳过了在昆明医院那一段经历。 沈青杉抚摸着他的发顶,“下次不要自己来了,提前跟我说,我去接你。” “哦。”林响在他的肩窝处蹭蹭,轻轻地嗅。没有医院的消毒水味,也没有血腥味,渗出一股清凉的薄荷沐浴露味道。 “你洗澡了?”林响好奇地问。 沈青杉手指穿过林响棕色的发丝,几缕发丝顺滑地从他的指缝溜走,“我刚下手术,怕你闻到不好的味道。” “青哥最好了。”林响又蹭了蹭。 “我最好?”沈青杉抬起他的脸,“刚才跟哪个哥哥打电话?” 腮颊被捏住了,林响的嘴唇变成一个圆圆的o型,“当然是,血缘关系的哥哥。” 沈青杉松开手,半垂着眼看他,“那我是什么哥哥?” 林响鼓了鼓腮帮子,左右活动一下。嘴角扬起明亮的弧度,歪着头,视线从下往上地看沈青杉,眸子被灯光照得莹亮,“你啊,男朋友哥哥?” 沈青杉轻“嗯”一声,的嗓音里带上淡淡的笑意,“还有呢?” 林响抿住下唇,微微睁大眼睛,假装成听不懂的样子,“还有什么?想不起来。” 沈青杉捏住他的脸颊,揽过他的肩膀,“回家就能想起来了。” 林响被带着走,他笑起来的声音清清脆脆的,“有可能想起来,但也不一定。” 夜越深,清吧就越热闹。林响带着沈青杉绕过吧台,轻车熟路地走回刚才离开的位置。 “你对这里比我还熟。”沈青杉在身后说。 林响回头,冲他弯起嘴角,小虎牙若隐若现,“喝过的酒吧都是我的老家。” 酒鬼发言。沈青杉面无表情:“那欢迎你加入江市。” 林响刚来的时候,他们这桌只有四个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聚集了一大桌子的医护人员,现在十多个人聊得热火朝天,闹哄哄的。 最先看到走过来他们的人,拿起酒杯高声囔道:“终于来了!” 其余人都纷纷看过去,一个个眼睛都亮起来,热情地挪位置,招呼他们坐下一起聊天,“老板让我们试喝新品,一起尝尝吧。” 还有新品?林响跃跃欲试地走过去。 沈青杉伸手将他搂回来,不急不慢地回应同事的寒暄,“我还要开车,喝不了,就先和响响回家了。” “明白明白——”众人七嘴八舌地说话。 临走之前,沈青杉留下一句“今晚我买单,你们尽兴。” 在场的人欢呼声阵阵,钟赫文站起来邀功,“给你们蹭到我的光了!人家沈医生本来只答应了请我喝酒的。” 两人一起走出热闹的清吧,沈青杉牵着林响,以及林响的行李箱,朝附近的停车场走去。 林响脚步轻快地跟在旁边,“你同事人都很好。他们以为我跟你是亲戚,还问我是不是你弟弟。” 沈青杉语气平静地说:“他们知道你是我男朋友。” 林响眨了眨清澈懵懂的眼睛,“他们不知道啊,不然怎么会这样问。” “那是逗你的。”沈青杉拿出手机,打开自己的朋友圈给他看。 林响看到他的照片下面,全是医院各个科室的同事在跟队留言,“百年好合”、“百年好合”、“百年好合” 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觉得难以置信,“为什么骗我!?” 沈青杉揉他脑袋,“外面坏人很多。” 沈青杉带着他找到自己的车,一辆黑色的中型轿车。 “你换车啦?”林响问。 “我平时上班都开这个,白色那辆太大了,适合去旅行的时候开。” 沈青杉拉开车门,让林响坐进副驾上。林响发现后视镜下吊着车内唯一的挂饰。 绕过车头,沈青杉拉开驾驶位的门,看到林响手里捏着那只挂饰,水亮的眼睛望向自己,“这是我做的小狗。” 沈青杉笑了一下,“你送我的生日礼物。” 林响都不好意思承认,这竟然是他送给别人的生日礼物。毛线勾的小狗挂件用了好几年,身上都起球了,脸上也有点脏兮兮的。和车内的冷色内饰完全两个风格,这反差感突兀得有些可爱。 林响靠着车窗看夜景,但大概只过了十几分钟的时间,车拐进一座小区大门。他有些惊讶,“这么近啊?” “近一点上班方便。”沈青杉打着方向盘,车转进地下停车场。 小区的风格很有现代感,建筑线条简洁利落,绿化植被覆盖率很高,在暖黄的灯带下层次分明。依次经过健身房,经过露天游泳池,他们进入其中一栋楼。 林响沉默地盯着电梯里不断往上跳的数字,简直快要恐高了。 “滴——” 刷开电子指纹锁,沈青杉回头对林响说:“明天我帮你录指纹,也可以用密码开门。” “哦,密码也是我生日吗?”林响开玩笑地说。 “怎么这么聪明。”沈青杉推开门,让他先进去。 “真的假的呀?” 走进去后,林响轻轻地“哇”了一声。门口正面对着巨大的落地玻璃,视线几乎没有任何阻挡,窗外是繁华的城市夜景,密密匝匝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他换上室内软拖,走到落地玻璃前。这个高度令他有些畏惧,脚步虚浮,但又忍不住往下看。 脚步声由远至近,停在他的身后。林响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十分震惊,“你之前竟然说,你住的是小公寓?” “这里面积确实不大,因为买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沈青杉从身后抱住林响,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现在挤一挤还能放进来一只响响。” 林响转身环住沈青杉的脖子,假装不满地问:“我这么占位置嘛?” “不能让你受委屈。”沈青杉按着林响的腰,一寸寸地往上摸,一直摸到后颈微微凸起的骨节。 他托住林响的后脑,低下头吻住林响的唇。那柔软饱满的唇上有残留的荔枝甜味,也有醉人的酒精余韵。 双唇反复碾磨之间变得火热又湿润。舌尖滑进口腔中勾缠探索,侵占空间,掠夺空气。林响呼吸不上来,小喘了两声。 一进入深吻,他就失去了自由呼吸的能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缺氧的缘故,但他可是常年生活在高原地区的人,怎么会这么容易缺氧呢。 那双手无力地搭着沈青杉的双肩,背靠在冰凉的玻璃上,踮起脚努力迎合接吻的样子让人觉得可爱。 沈青杉松开他,想看看他的脸。 相爱真是这个世界最动人的事情之一。他能名正言顺地触碰对方那具柔软的温暖的身体,不仅仅只是看着照片宣泄欲望。他可以亲吻对方,可以肆意抚摸,也可以做更多亲密无间的事。 从沈青杉的角度望过去,整座城市的灯火在林响身后铺开,照亮千千万万个人。林响的眼睛也像其中一盏灯,但照亮的只有沈青杉自己。他像是在千千万万的人中,成为被坚定选择的唯一。 他偏头吻了一下林响的脸颊,将人抱起来。林响惊呼一声,双腿下意识地夹紧他的腰。沈青杉用一只手托稳林响,空出来的手将林响的衣摆往上掀。 林响还没反应过来,沈青杉就先凑了上去,这个高度正好能够吃到…… 刚碰上去,林响就将沈青杉的额头推开了。“不要不要。”他双颊烫红,伸手挡住沈青杉的脸,“我今天出汗了,让我去洗澡。” “没关系的。”沈青杉亲他的手心。 林响一激灵,迅速缩回手,“我有关系!” 把沈青杉从浴室赶出去后,林响脱掉身上的衣物,拧开热水开关,水雾逐渐在浴室中弥漫开来。浴室里有为他准备的新牙刷和新毛巾,还有他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甚至连水果味道都是一样的。 沈青杉一直在等他来。还好,他也没让沈青杉等太久,不然肯定会很内疚的。现在他唯一的心愿就是希望自己的检查结果是好的,这样他就不用跟沈青杉分开了。 洗完澡出来,沈青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 他走过去时,沈青杉缓慢地抬起眼,自下往上看去,直到对上林响被水浸湿的深瞳。 沈青杉轻轻地笑,“不是说在家洗完澡不穿衣服吗?” 林响踢他的鞋尖,小声嗫嚅,“那是在我自己家。” 沈青杉将人拉过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像挠小狗一样挠了挠林响的下巴,“这里也是你家,快脱了吧。” 林响低头在他的手指上咬一口,“你让我脱就脱啊?” 沈青杉语气有点失落,“你之前很听话的,响响。” 林响抬眼瞪他,“什么之前?什么时候?” 沈青杉伸长手臂,拿起沙发上的手机,点了几下屏幕,放到林响面前,“这个时候。” 看到照片上的自己,林响缓缓睁大眼睛,飞速地伸手抢手机,但还是没抢到。他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两片红晕,“你还我。” “还你什么?这是我的手机。”沈青杉笑着抓住他乱挥的手,“你给我发的照片。” “我现在就要删掉!我拥有个人肖像权。” “这照片没拍到你的脸。” “给我,沈青杉,啊!” 一阵天旋地转,等林响回过神来,眼前已经是暖白色的房顶了,灯光洋洋洒洒,温柔地铺满整个客厅。沙发也是米白色的,林响躺下去的时候,陷进了一片柔软的包围里。 沈青杉俯身撑在沙发上,挠几下他的腰侧,“我看看跟照片有什么不一样。” “诶呀,别弄我。”林响笑着往旁边躲,“没有不一样,都是我自己。” “那让我看看。” 林响不语,抿着下唇看他,手指攥紧自己的睡衣扣子。 身体深陷在沙发之中,林响刚才阻止沈青杉触碰的地方,这次没有再躲掉,任由对方随意采撷。林响刚洗完澡,原本擦拭干燥的地方现在又被濡湿。 他一直往上蹭,直到脑袋顶到沙发边缘的扶手上,最后无处可躲,才忍不住开口,“轻、轻一点。” 沈青杉撑起身,手指落在林响殷红的唇肉上揉搓,而另一只手仍然停留在他刚才留下吻痕的地方。 林响忍不住哼哼唧唧,嘴里不断重复着沈青杉的名字。 “叫我什么?”沈青杉侧过头,耳朵贴近林响的唇边。 林响眼神迷蒙,含糊地吐出一个词。 虽然很小声,但沈青杉听见了。他心满意足地将人抱进房间。 柔软的床垫承托着两人的缠绵,拥抱亲吻。 沈青杉的手搭在林响腰上摩挲,“这里是不是少了点东西。” 林响的唇微微张着喘气,“我带来了,在箱子里……” 银色的腰链带着微凉的金属质感,绕着柔韧的腰一圈。沈青杉低着头,不紧不慢地帮他扣上银扣,整理好细长的链条,让它垂落在林响的腿侧。 林响低头看着自己穿的睡裤,说看起来很奇怪。 “脱掉就不奇怪了。”沈青杉沿着他的脖子亲吻,“那张照片是怎么拍的?可以再拍一次给我看吗?” 林响快速摇摇头,“不可以。” “你可以的,我带你过去,宝宝。” 沈青杉把林响牵到全身镜前面,用自己的手机打开摄像头,塞进林响的手中。手从身后搭在林响的两边胯骨上,轻声哄着,让他在自己面前拍张一模一样的照片。 镜子很新,上面一抹微尘都没有。林响刚才进房间时就看到了,还在心里想,怎么跟他自己房间里的配置那么像。现在才意识到,这也是沈青杉精心为他准备的。 林响光脚踩在柔软的白色地毯上。 沈青杉站在他身后不远处,隔着几步距离,和镜子里的他对视。 虽然,亚麻白衬衫的衣襟被林响揉皱了,但仍然整整齐齐地穿在身上,银边眼镜也稳稳地戴在鼻梁上,沈青杉的目光冷静又专注,斯文中透着一股端正的禁欲感。 手指放在自己的睡衣扣子上,忍不住瞄了一眼镜子,正好对上沈青杉饶有兴致的眼神,林响被这一眼看得腿发软,耳根迅速地烫红起来。 林响收回视线,紧抿住唇,低下头开始慢慢解扣子。 他将沈青杉的手机横过来,对着镜子,侧过身体。 取景框中,灯光勾勒出小腹上自然的曲线,腰窝浅浅地凹陷下去,银链环着一圈,衬得腰身又细又白。 快门声响起。 林响的脑子嗡嗡叫,肯定是坏掉了。要是脑子清醒得话,他肯定干不出来这件事。在沈青杉的房间里,在沈青杉的面前,拍这种不正经的照片。 身后的人走上来,将他抱住,镜子里的林响抖了一下。沈青杉捏住他的下巴尖,亲他的脸,让他看镜子,“你很漂亮,响响。” 林响眼神乱飘,就是不肯看镜子。 沈青杉低哑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还很色.情。” 林响的脖颈高高地向后仰起,变成一个好看的弧度,像湖面上的天鹅。膝盖不自觉曲起,小腿收紧。手指胡乱地摸着,在毛茸茸的地毯上找不到一个着力点。 指尖碰到了一个物件,是沈青杉刚才摘下来的眼镜。 林响拿眼镜,手指推了一下沈青杉的小腹,用湿润的眼睛看着对方。 沈青杉停顿一下,“你想让我戴着?” 林响本来就红透的脸变得更红了。 沈青杉忽然勾起唇角,垂下的发梢被汗浸湿,“说点好听的,宝贝。” “嗯……” 胸膛随着呼吸起此起彼伏,林响捂住自己整张脸,破碎的声音从指缝间流溢出来,“老、老公我想看。” …… 第53章 风和海月[VIP] 地毯真不是个适合做.爱的地方。 经过一夜的反复折腾过后, 林响只是想在床上翻个身,被牵动到的全身肌肉和骨头直接把他疼醒了。腰酸得不行,背也隐隐作痛。他艰难地转身, 从平躺变成趴着的姿势,脸半埋进枕头里面,发出不高兴的闷闷鼻音。 他睡得发丝凌乱, 沈青杉坐在床边,用手指捻动着林响微微翘起的发梢。 回云关之后, 林响就去剪了头发,但也仅仅是修了一点点发尾, 差别不大。 林响忽然举起自己两只手。 这是什么意思?沈青杉捏了捏他的两只手心。 林响挥了一下空气,往下指指自己的腰, 打出一个手语:疼。 沈青杉看懂了, 手隔着林响的睡衣落在腰上, 沿着竖脊肌的位置轻轻揉按。林响哼哼两声,表示很舒服,指挥沈青杉再按一下肩胛骨那处酸胀地方。 被按得又酸又爽的林响在床上扭来扭去,一直发出嗯嗯呃呃的声音。帮他按摩的手钻进到衣服里面,摸他背上光滑的皮肤, 一直摸到前面。 林响呆了一下,生气地把沈青杉的手从自己衣服里面丢出去。 他龇牙咧嘴地起身, 示意沈青杉把旁边正在充电的耳蜗拿给自己。 “你还想摸!”他生气地对着沈青杉控诉, “都被你弄成, 弄成那样了” “怎么样了?”沈青杉把他搂过来,“受伤了吗?我帮你看看。” 一个趔趄, 林响倒在沈青杉的怀里,双手捂住自己的胸口, 忿忿地抬眼瞪着他,“你看什么?你会看嘛?” “我是医生我怎么不会看。” “你这个医生不正经,只会越看越坏” 他一点点挪到床边,拒绝沈青杉的帮忙,穿上拖鞋走进浴室洗漱。他可以,他能行,他要自力更生。 洗漱完毕之后,林响回到房间发现沈青杉不在,又走出客厅。他听到厨房里面有动静,走过去,趴在厨房门口往里面看。 他盯着沈青杉正在做饭的背影。 “天呐青哥。” 沈青杉闻声回头,手里拿着一个硅胶铲,疑惑地看着他。 “你竟然会做饭!”林响吃惊地说。 “会做饭竟然有那么稀奇吗?”沈青杉把头转回去,继续关注锅里正在滋啦乱叫的煎蛋,“早餐还是自己在家做方便一点。你想吃溏心蛋还是熟蛋?” 林响从门口走进去看,“我要七分熟可以吗?” “可以。”沈青杉说。 厨房里面很新很整洁,看上去也不像是会经常开火的样子。沈青杉平时上班忙,也就只有周末有空的时候自己做两顿,其余时间都不在家吃饭。 林响看到有台意式咖啡机,兴冲冲走过去,说要做咖啡给沈青杉喝。咖啡机是沈青杉搬家的时候同事送的,机器是新的没用过,装咖啡豆的袋子也是未开封状态。 林响自己在一边捣鼓起来。 他在咖啡店帮忙打工的时候用过意式咖啡机,操作起来差不多,很快就能上手。他做了一杯奶泡咖啡,还用筷子在上面画了一颗树,杉树。 “青哥,你看你看。”林响向沈青杉展示他的咖啡,“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沈青杉对着那棵树端详几秒,“圣诞快乐?” “嗯?”林响愣了一下,气恼地说:“这不是圣诞树啊!你再想想。” “杉树。”沈青杉回答。 “对了对了。”林响点点头。 沈青杉偏头过去亲他的脸颊,“响响好厉害。” 林响开心地把两杯咖啡端出去,小心翼翼地放到餐桌上。 他坐着等待自己的早餐。 沈青杉将一个盘子放到他面前,里面有黄油吐司、煎虾仁、七分熟的煎蛋、烤香肠和大啡蘑,以及蓝莓坚果酸奶酪杯。 林响两眼放光,“看起来好好吃啊,你好厉害哦。” 沈青杉对他笑一下,“都是烤箱的功劳。” 林响用叉子插起一颗沾了奶酪的蓝莓,蓝莓个头很大,比他平时在云南吃到的要大得多,酸酸甜甜,混着奶香味,“你什么时候会做饭的?” “当时在北京上学,我一个人在校外租房子住,有空的时候就自己做饭。”沈青杉拿起咖啡杯,又看了一眼上面的杉树,低头抿一口。半深烘的咖啡豆味道醇香,牛奶比例恰到好处,怪不得之前林响这么得意地说自己很会做咖啡。 “怎么不住宿舍呢?”林响咬了一口香肠。 “不习惯跟别人一起住,刚开学住过一个月宿舍,后来就搬走了。” “哦哦,那你跟我一起,还挺习惯的嘛。” “就只有跟你在一起会习惯。” 一口黄油面包咬下去,林响对沈青杉露出了幸福的表情,感觉有一朵朵粉色的小花冒出来环绕在他四周。 吃了早餐后,林响自告奋勇地要洗碗,他觉得做饭的人不用洗碗,洗碗的人不用做饭,这很公平! 反正也就两个盘子两个杯子,沈青杉就让他洗了。 白天的时候,从客厅那面落地玻璃窗往下看去,视野比晚上更让人腿软,站在边缘处让人手心都冒凉汗了。和林响平时在云关推窗出去看到的完全是两个世界,那边是浓雾是田野,是峰峦叠嶂。这边是一座森林,但是是钢筋混泥土做的森林。 沈青杉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不是恐高吗?还那么爱站在这里看。” “是有点吓人,但是因为有玻璃嘛,知道自己是安全的,就不会那么害怕。” 沈青杉在他耳边问,“你是不是瘦了?” 林响扭头对他嬉笑道:“是呀是呀,想你想得吃不下饭。” “吃不下饭,但是吃了很多米线,饵丝,烧烤,油粉还有什么来着?”沈青杉细数这几天林响在微信上和他分享的食物。 林响用手肘搡他一下,“就你记性好。对了,我们今天会去海边吗?” 沈青杉看了一下窗外的天气,正午的阳光白晃晃,“现在不行,会中暑的,等傍晚我们再去。” “有这么热吗?天气看上去挺好的呀,我看看现在多少度,三十六度?!好可怕,云关最高也就二十六度。”林响忽然想起来什么,兴奋地转过身,“青哥,快把你的,那个拿出来看看,肯定有的吧。” “哪个?”沈青杉好笑地看着他,又在说一些莫名其妙但是让人觉得可爱的话。 “你小时候的照片啊!情侣第一次去对方家里,不是都有这个环节的吗?我想看看你小时候,长什么样子。”他抓著沈青杉的手臂,满脸期待。 “照片倒是有,但不在这里,应该放在我妈那边。” “啊?那你去拿嘛。” 沈青杉沉吟片刻,“唔,我想想办法。” “想办法?去自己妈妈家,还要想什么办法呀?”林响觉得很奇怪。 沈青杉捏了捏眉心,“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过她家了,不知道她有没有换过锁。” 林响诧异地睁大眼睛,“你们关系不好吗?” “比较生疏,也不算是不好。”沈青杉揉揉他的脑袋,“我记得我电脑上也有照片,你要不要看?” “要!”林响应得很快。 书房中摆放有台式电脑和笔记本电脑。林响弯下腰,研究着黑色的主机机箱,发出羡慕的声音,“你的电脑配置好高啊,好适合打游戏。” “你可以随便用,我平时不怎么用得上。”沈青杉把笔记本电脑拿了过来。 林响坐在工学椅上转来转去,眼睛笑眯眯的,“那你上班的时候,我就自己在家打游戏,好开心啊。” 沈青杉把电脑开机,从屏幕上方抬起头,“我不在家你很开心?” 说错话了,林响赶紧否认,“没有没有,你在家我更开心,和你一起最开心了。” 沈青杉伸手过去捏他的脸,“过来看。” 林响屁股不离椅子,用脚挪着一起过去,看到屏幕上的照片,感慨道:“哇,你好小啊。” 那是沈青杉幼儿园的毕业照,林响一眼就认出来他了。他读的国际幼儿园,里面还有好几个外国小孩,其他小朋友都笑得很开心,就他表情酷酷的站在边上。 “你那时候好矮,站第一排。”林响嘲笑道。 “我读书比较早,小学快毕业了才长高。” “我也是,我小时候个子也很小,但我不是因为年纪小,唔,可能是营养不良?”林响托着腮思考。 沈青杉点了点鼠标,语气平淡地说:“我知道你个子小。” “你知道?”林响惊讶地问。 “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沈青杉打开另一张照片,“还有一张是小学毕业照。” “什么呀,我才不信。”林响从椅子上坐直起来,看向电脑屏幕,“哇,你长大了。”他看看照片,又看向沈青杉,“你那时候没戴眼镜,跟现在不是特别像,现在更帅一点点。” 林响左右转动着椅子。他盯住屏幕上的脸,逐渐皱起眉心,“嗯?你怎么看起来,好像有点眼熟呢?” 沈青杉对着屏幕笑了笑,“因为这就是我啊。” 林响点点头,也是,虽然长得不是那么像,但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出来有相似之处的。 下午他们决定看部电影打发时间,等到日落时分再去海边。 拉上窗帘后,客厅变得很昏暗,两人窝在沙发上选片。当时还在甘肃的时候,林响说没看过迪士尼电影,他想起来这件事,提议要不就看迪士尼吧。 “好,”沈青杉拿着手机遥控器,选中上面其中一个电影,“这个怎么样?” 林响眯起眼睛,盯着投屏的电影封面,一个穿着白裙子的恐怖娃娃。他缓缓扭过头去,问沈青杉,“你确定这个是迪士尼?” 沈青杉推一下眼镜,很自然地说:“迪士尼不是有这个角色吗,安娜贝尔。” 林响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到震惊,“青哥,人家叫玲娜贝儿,而且不长这样。” “是吗?”沈青杉按下确定键,“那就看这个安娜贝尔吧。” “真的吗?它看起来很吓人诶。”林响裹紧自己身上披的小毯子。 “影评里面写着夏日清凉解暑必备,很适合今天的天气。”沈青杉点开始播放。 林响咽了咽口水,抱住自己膝盖,“行、行吧。” 这个影评一针见血,林响感觉到自己从头顶到脚底板都有寒意流窜。他又往沈青杉的怀里钻了钻,沈青杉将他连人带毯子一起搂进怀里。 “咦,好血腥啊。”林响用毯子挡住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就没有怀疑过,这个丑娃娃有问题吗?” 沈青杉在他耳边吹风,“响响,讲鬼坏话的时候要小声一点。” 林响浑身打颤,回头埋怨道:“不要吓我了,你好讨厌啊。” 电影播完后,林响对最后的开放式结局不太满意,“怎么这样啊,是不是还有第二部?” “先不看了吧?”沈青杉的手搭在他的脑袋上。 “我要看,时间还早嘛。”林响回头看他一眼,“青哥,你有事吗?” 沈青杉把他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你觉得呢?” 林响盯了他一会,忍不住笑出来,“太阳还没下山。” 沈青杉托住他的脸,用力地亲一下,“趁太阳还没下山。” 林响转身搂住他脖子,两人一起倒在沙发上,林响笑得乐不可支,虎牙又跑出来。 沈青杉俯身下去舔他的牙尖,“笑什么呢?” 他用小腿蹭了蹭沈青杉,眼神微微眯起来,带着几分促狭,“其实我早就发现了,你顶着我好久了。” “那你假装不知道?” “对,因为我想看电影。” 他嘻嘻地笑,被沈青杉掐了一下大腿,“怎么这么坏?响响。” 林响扬起得意的眉毛,“让你欺负我。” 沈青杉抵住他的额头,手倏地伸进去捏住他,是不那么温柔的力度。 林响倒抽一口气,上半身都拱了起来,无意识地张开口发出一声轻吟,“嗯” “你的声音怎么那么好听。”沈青杉轻啃一下他的唇,“再让我欺负一下。” 傍晚出门的时候,太阳正在西斜,虽然江市温度很高,但紫外线强度明显比云南要小一点。 “那边是海吗?”林响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那是江,还没到海边。” 今天的夕阳很大很红,悬在半空,一点点沉没进江河之中,他们的车奔跑在洒满金色日落的高架桥上。 到海边的时候,天边只剩下一点点粉紫色的晚霞。 这是林响第一次去海边。海浪声很大,比洱海的浪花声大得多。吹过来风是带着一点咸味的。月亮从海平面上升起时是金色的,到半空中才会变得银白。满月是能够将整片海滩照亮的这些他都知道,但当身临其境的时候,才真切地觉得感动。 先是在海边走了一圈,随后到海滩上的海鲜餐厅吃晚饭。二楼的位置可以看到海,每张桌子上都放了一盏复古手提灯,像旧电影里面的色调,很浪漫。 用过晚餐后,他们回到车上搬来两张露营椅,放到海边的沙滩上,并肩坐着晒月亮。 海滩上有人放起烟花,一朵一朵银白色的绚烂火花绽放,化作星星点点落下,最后消失。看完烟花的林响转过头,又看到另一个银色的火花。 “嗯?”林响茫然地看着那条躺在盒子里的白金锁骨链,吊坠的形状像一朵花,镶嵌其中的钻石在月光下闪着耀目的火彩。 “送给你的。”沈青杉看着林响问,“你喜欢吗?” 林响呆滞地眨了眨眼,“送给我吗?” 沈青杉站起来,走到他身后,项链绕过林响的脖子,落在锁骨上方。沈青杉坐回椅子上端详,弯了弯嘴角,“很好看。” “你从家里带出来的吗?”林响问。 “嗯,这样你每次看到它,就会想起你第一次看到大海时的感受。” “谢谢你,青哥。”林响对他笑,不敢眨眼,怕一眨眼眼泪就掉出来了,“我觉得认识你之后,一直都很开心。” 沈青杉揉揉他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我也是。” “我刚才,吓了一跳。”林响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差点以为,你要向我求婚。” “要是我向你求婚的话,你会答应吗?”沈青杉唇边含着笑,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 “那你得等我毕业。”林响也笑笑,他的余光瞥到地上走过去一个小小的东西,激动地喊:“啊,是寄居蟹!” 海边的风越吹越大,没有待太久他们就驱车回家了。 到家后,林响说他今晚必须要看完《安娜贝尔2》,必须看到安娜贝尔被彻底消灭,否则他会睡不着的。 沈青杉问他,第一部讲的是什么,今天没认真看。林响简直想翻白眼,无奈地跟他简单讲了一遍剧情。 经过第一部的洗礼,林响觉得自己变强了,强大到可以边看安娜贝尔边吃零食!他在手机上点了一堆零食外卖。 客厅的灯熄灭后,恐怖的氛围又上来了,片头就是一段紧张刺激的“叮咚!” “吓我一跳!”林响心跳剧烈地跳动几下,“应该是我的外卖,我去拿。” 他趿上拖鞋,小跑到玄关处开门。 门打开后,林响愣住了。门口站的不是外卖员,而是一位身着深蓝色衬衫的中年女性,头发利落地挽到脑后,鼻梁上戴着一副无框镜架,镜片后是温和又锐利的眼睛。 对方看到林响时,明显也愣了一下。 沈青杉从客厅缓步走过来,站到林响身后,语气平静地喊了声“妈。” 林响瞳孔微微一缩,紧张地捏紧自己的手,“妈妈你好。” “” 沈青杉在他身后,突然笑出声。 林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耳廓通红,急忙改口道:“阿、阿姨你好。” 第54章 同居生活[VIP] 两秒钟过得像两辈子那么长。林响手足无措, 尴尬得想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站在门外的沈知华仪态从容,对他微点一下头,“你好。” 沈青杉的手轻轻贴上林响的背后, 似乎在安慰林响不用紧张。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沈知华,“妈,这是我男朋友, 之前跟你说过。” 沈知华的目光投在两人身上,不经意地辗转流连。 本来他们关了灯, 正准备要看电影,沈青杉走过来时顺手又开了, 现在屋子里暖黄的灯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人都穿着松弛舒适的居家服。显而易见, 这是一个很温馨的情侣同居场景。 之前沈青杉还在西北的时候, 就发信息对沈知华说自己交了男朋友。 关于儿子原来喜欢男生这件事, 她有短暂的惊讶,但很快便接受了。毕竟连即将要入职医院都不会提前告知自己的沈青杉,居然主动跟她提起恋爱情况,属实是很难得。 当时沈明熙对她说,应该很快就能见到沈青杉的男朋友了。沈知华还有点怀疑, 会进展得那么快吗?沈明熙笑她不了解自己的儿子,沈青杉肯定巴不得第一天就把人绑回家。 因为沈明熙知道他从小就是这样的性格, 坚定且行动力极强, 想要的东西不多, 但只要有目标就一定会争取。遇到喜欢的人当然也一样。 有了沈青杉手心落在背后的温度,林响也不再那么紧张了。他乖乖地站着, 略微躬身,“阿姨好, 我叫林响。” 他忍不住一直在想,长得好像啊……青哥和青哥的妈妈。 他们眉眼相似,都是偏狭长的眼型,不笑的时候会有明显的冷感。最像的其实他们身上的气质,拥有书卷气的同时,气场也很强大。但可能是岁月沉淀的原因,沈知华更端庄与沉稳。 沈知华的目光最后落到林响露出来的左耳上,那上面是在灯光下折射出耀目银光的耳坠,她问林响:“你是从云关来的吗?” 林响点点头,“是的。” 还没等沈知华说什么,沈青杉先开口,问她怎么突然过来了。 沈知华将手里的纸袋递给他,“明曦出差前让我带给你的。我刚从医院出来,给你发了信息没回,顺路经过就上来看看。” 沈青杉接过那个手提纸袋,“谢谢。”他的手机在房间里面充电,没看到信息。 空气又静默了两秒,林响主动地往旁边挪让出一个位置,“阿姨,您进来坐吧。” 沈知华看了看他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我还有点事要忙,就不进去了。你们改天有空的话,一起回家里吃个饭吧。” 林响下意识地扭头回去看沈青,而沈青杉望着沈知华,唇角牵起很淡的弧度,“改天再说吧。” 送走沈知华后,外卖员刚好送货上门。林响提着一袋零食,放到茶几上,人像丢了骨头一样软软地瘫在沈青杉身上。 “我死掉了,青哥。” 沈青杉把手放在他平坦的胸口上,很快地给出诊断:“心跳很有力,活得好好的。” 林响抬起脸,盯住沈青杉的眼睛,“刚才外卖员在楼下,要你开门才能进来。所以你早就知道,来的人是你妈妈,对不对?” 沈青杉低下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我想提醒你的,你跑得太快了。” 林响生气地在他脖子上咬了一口,脑袋顺势一溜滑到他的肩膀上,“刚才阿姨说的家,是你小时候住的家吗?” “对。”沈青杉答道。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不太想。” “她看起来,很希望你能回去。” 林响琢磨了一下,问出那个他好奇的问题,“你们为什么,关系不太好呀?” 沈青杉仰起脖子,脑袋向后靠在沙发背的上沿。他简短地对林响解释:“很久以前的事了,在我爸去世那年。” 那确实很久了,是沈青杉小学时期的事。 关于这件事的起因经过,林响并没有刨根问底,他更想知道后来两人关系的发展,“那后来,怎么样了?” 沈青杉在沙发上坐直,转头看向林响,“后来我就搬出去了,跟着小姨住了一段时间,又搬到外公外婆家。她跟我道歉,想让我回家。可能是觉得我回去那个家的话,就象征着原谅她了。” 林响想起来,今天提出想看相册的时候,沈青杉说会想办法。那意味着,他其实并非抵触回到那个房子,甚至还有点怀念。而且他与沈知华的关系看上去也并不是那么糟糕,只是两人之间仍然存有芥蒂。像是隔了一道透明的墙,随着时间的推移,墙体没有被风化瓦解,而是变得越来越坚固。 林响趴在他的肩上,“青哥,我有点好奇,你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我们去你以前的家里看看吧,好不好?” “你真的想去吗?”沈青杉问。 林响坚定地点头,“我想去。” 沈青杉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不觉得不自在?” “不会啊,一开始是有点紧张,后面觉得阿姨挺亲切的。” “亲切吗?”沈青杉笑了笑,“以前我们小区里的小孩都很怕她。” “是吗?”林响歪着脖子想了想,“我觉得小孩怕的,应该是医生这个职业。而且阿姨还是特别厉害的医生,就更害怕了。我小时候也害怕医生,因为我经常发烧,要去诊所打针,简直就是我的童年阴影。” “现在还会害怕吗?”沈青杉握住他的手,十指紧紧地相扣在一起。 “害怕呀!我现在在古城,偶尔看到那位医生经过,还会有幻痛的感觉” 他对沈青杉笑吟吟地说,“当然啦,我家沈医生除外。” 沈青杉静静地看他,看到他唇角上方的小窝痕里盛着满杯的暖光。 “那我们明天去?”林响问。 沈青杉说,“明天先陪我去趟医院吧。” 林响愣了一下,“我去医院干嘛?” “做检查。” 林响迟疑地问,“我做还是你做?” 沈青杉睨着他,“当然是你做。” 林响别开脸,躲掉他的眼神,小声地说话,“我又没病。” 沈青杉把他的脸扳回来,“你听话,响响。” 林响知道自己这次落入了沈青杉的手心之中,肯定是拗不过他的,干脆放弃挣扎,“我知道你想要我检查什么。其实我来江市之前,自己去做过LF1的检测了。” 沈青杉也猜到了,林响当时非要先回云关待一周的原因,就是察觉了他跟钟赫文的对话内容。但他没想到林响这么快就做完了检测。之前钟赫文说过,这个检查在其他医院一般需要排两周。 “你在哪做的?”沈青杉问。 “昆明医院”林响抿了抿唇,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心虚,明明又没有做错事,“真的做过了,我手机上有记录。” 沈青杉盯了他几秒,“你还是再跟我去做一次吧,不然我不放心。而且明天耳专科的主任正好在,可以请他帮你诊断一下右耳的问题。” 林响怔了怔,怎么还有耳朵的事啊。 沈青杉揉揉他的头顶,“明天我会跟你一起的,不要怕。” 林响耷拉着脑袋,过了一会后,他抬起头,“好吧。” 两人还是在沙发上看完了电影《安娜贝尔2》,林响买的零食剩下一大半,因为中间他就被吓得吃不下了。 这次两个人都认真地看完了剧情,电影最后一幕出现的是第一部的开头镜头。沈青杉问旁边紧挨着自己的林响,“所以第二部是前传,安娜贝尔还是没有被消灭。” 林响愣愣地点头,他拿起手机,搜完后他露出绝望的表情,“啊,怎么还有《安娜贝尔3》?还让不让人睡觉!” 沈青杉扫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到凌晨时分,“别看了,上床睡觉去。” 可能是一周没见到沈青杉的原因,晚上睡觉的时候,林响像只八爪鱼一样黏在人身上,沈青杉很难想象他平时在家一个人到底是怎么睡的。 林响生得骨架纤细,包括肩胛骨、胸脯、腰身每一处看上去都是薄薄,但是又出奇地好抱,圈在怀里又暖又软,像个会呼吸的加热抱枕。而且还渗出一股清新香甜的水果味。 沈青杉觉得这就是属于林响的味道。 睡着了也不安分,小动作不比醒着的时候少。沈青杉无奈地将他的腿挪下去一点,但林响又自己蹭了上来。蹭到一个凸起的硌腿的东西,他不明所以的哼哼两声,在上面蹭来蹭去,好像在研究这是个什么东西。 沈青杉叹了口气。蹭吧,他最多再忍两下。 林响消停了,他刚准备闭上眼睛,放在手边的手机又忽然响起来了。 意识朦胧间,林响感觉到身旁有动静。他睁开眼,借着房间里昏暗的小夜灯,看到沈青杉正背对着自己换衣服。 他懵懵地坐起来,着急地摸到床头边上正在充电的耳蜗,匆忙给自己戴上,“青哥,你要去哪里?” 换好衣服的沈青杉走回床边,托起他的脸,“我去趟医院,有个急诊手术,你安心睡,不用等我。” 在唇上留下一个吻后,沈青杉就出门了。 林响呆坐在床上许久,手边床单的温度逐渐消褪。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钟。 当医生怎么这么命苦啊。 困意全无,再加上今天连看两部《安娜贝尔》,林响总觉得床底下阴森森的,好像随时有什么东西会跑出来,甚至房间暗处的角落也像藏着一双黄色竖瞳的山羊眼睛 他迅速地爬下床,把里里外外的灯全部打开,最后走到书房里,在电脑桌前坐下。 打游戏能让他专心,专心起来就不害怕了。 后台正在排队下载的游戏有一大堆,他点开一个刚好下载完毕,但许久没有登录过的游戏。没想到刚上线就收到了组队邀请,是常年位居开黑榜首的黎正炀。 因为耳蜗没有连上电脑,他用手机给黎正炀打了一个微信语音,两人连着语音玩游戏。 电话接通后,黎正炀上来先吟诗一句,“峡谷一线牵,珍惜这段缘。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碰见你,幸会幸会。” “你不用养伤吗?”林响面无表情地问他。 “我又不用腿打游戏。来双排,我拉你了。” 林响先挂起房间,“等一下,我好久没登录了,领一下奖励。” “快一点。”黎正炀在那头催促,“诶,响响,江市好玩吗?” “好”林响忙刹住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他讪讪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猜中了呗!我这脑子咋嫩个好使。”黎正炀得意得很,“你怎么大半夜玩游戏啊,你家沈医生呢?” “去医院工作了。”林响顿了顿,“你不要告诉别人。” 黎正炀先是惊叹,怎么这个点还要去工作!随后又问林响,帮他保守秘密有什么好处。 林响进入游戏房间,滑动着鼠标看自己的英雄池,不紧不慢地威胁对方,“没有好处,但是你说出去的话,我就” “就杀了我是吧?好的好的。”黎正炀帮他补充,“你想玩什么?” “刀妹。” “ok,刀妹。”两下操作后,禁用英雄里面出现了刀妹的头像,“哈哈,被我ban了。” “?!”屏幕外的林响震惊地瞪大眼睛,“哇你,你怎么这样啊!个人恩怨,不要上升到团队游戏!” 一场激烈的团战过后,黎正炀又一次进入死亡倒计时,他的声音拖腔带调,没个正形,“响响,我问你,你跟阿裴吵架了吗?” “嗯。”林响皱起眉,专注地盯着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快速地操作。沈青杉用的是一个静音办公鼠标,玩起游戏来手感很差,他有点不适应。 “怪不得,上次就感觉你们怪怪的,为什么吵架?” “就是,不适合当朋友了。”林响说。 “这么严重?跟你说,今晚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然后阿裴聊起沈医生了,我才知道原来沈医生是他的小舅舅。” 林响躲掉对面一个技能,漫不经心地问,“哦,他聊了什么?” “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感觉好像是在嚼舌根挑拨你们的感情。”虽然嘴上说是不知道该不该说,但说出口的时候也并没有犹豫,隐隐带着一种八卦的语气,“他说,沈医生之前跟男大学生网恋,哈哈。” 林响无语了,“别乱传谣,这个我早知道了。那是他们医院的一个实习生,偷拍了沈医生的工牌,然后冒充身份去骗人。好烦啊,阿裴怎么那么讨厌,总是说沈医生坏话,沈医生从来没有说过他不好。” “对,我也觉得这样不好,今晚我跟陈匀也这样说。你放心,沈医生现在是我的哥夫,我还是向着你们的。” 林响听得脸上一热,“你别胡说。” 黎正炀笑得放肆,林响听到黎小姿开门骂人的声音,对面立马又收了笑声。 他压低声音对林响说,“还有一个更假的。阿裴说他小时候不小心听到,沈医生曾经失手把人推到山崖下,后面的事是他家里全部帮他处理掉的,从那以后就再没有来过云关了。” 林响觉得匪夷所思,“他不如直接说,沈医生以前杀过人好啦,我埋的。” “离谱吧,我跟陈匀都说他喝多了,讲梦话呢。” 林响气不到一处来,发泄般地放出一个技能小连招,拿下了对面的人头。 在手术台上忙碌了几个小时后,沈青杉回到家,推门进去时整间屋子的灯都是开着的。 走到客厅,他看着林响的睡姿失笑,林响正趴在沙发上睡得很沉,呼吸缓慢均匀。 他侧脸枕着抱枕,凌乱的发丝垂下挡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鼻尖的轮廓。衣摆被动作蹭到肋骨的位置,露出一截微微下塌的腰,到臀部的地方又拱起一个圆润的弧度。宽松居家短裤下面是两条匀称的腿,其中一条屈着,搭在另一条腿的小腿上。 沈青杉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毯子放到一旁,先是捏了捏林响那只伸过头顶的手,随后翻身上去,轻轻地抱住他。 林响醒了。他感受到压在自己身上重量和温度,先是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懒懒的鼻音,“嗯?”他睁开惺忪的眼睛,眼圈都是淡淡的粉红色,“青哥……你回来了。” “嗯,我抱一下。”沈青杉从身后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深深地吸一口。像在汲取能够回复身体能量的灵泉。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本来想深夜放送的,怎么又变成了早上 第55章 故事尘封[VIP] 屋子里, 所有的灯都亮着,光晕倾覆整个客厅。 林响陷进了绵软的沙发中,沈青杉从身后将他紧紧包裹。亲昵的距离, 令人安心的拥抱方式。 睫毛缓慢地合了一下,又张开。林响偏过脸去,只能看见沈青杉低垂下来的脑袋, 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轻声细语地问:“青哥, 你是不是很累。” “抱一会就不累。”沈青杉收了收手臂,将人搂得更紧。林响身上很暖, 暖得像一个小熨斗,能熨贴内心所有的褶皱。 任由对方安静地抱着, 过了一会后, 林响小声地说, “青哥,先起来一点。” 沈青杉撑起自己,躺在他身下的林响努力翻了个面,随后伸出双臂,大大地、用力地抱了回去。 沈青杉下了手术后, 在医院里洗了个澡,这样一回家就能直接抱到林响。 他的发梢半湿, 渗出清凉的薄荷味。 林响看着上方的天花板, 下唇微微地撅起来, 眼眶的酸胀感令他忍不住眨眼,看上去很心疼, “你经常这么晚出门吗?当医生好辛苦。” “当医生的家属也很辛苦。”沈青杉感受着怀抱里的温度,“要一个人在家等我。” 家属?嗯……家属。 林响在心里反复咀嚼品味这两个字。让人有点莫名其妙的羞涩。 他轻轻地拍沈青杉的背, 安抚地说:“其实没有特地等你啦,我在家打游戏呢。刚才我走到客厅拿毯子,这个沙发实在是太软了,我没忍住躺了一下,然后就这样睡着了。” 林响继续说:“而且我现在没工作嘛,要是以后,我去游戏公司上班了,说不定下班比你还晚呢,要换你在家等我。” 沈青杉的手撑在沙发扶手上,稍微撑起自己。他看着林响,眼底的光一片柔和,轻声地问,“你愿意以后都跟我一起生活吗?” 林响抿起唇,睫毛扑扇扑扇。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小心说漏嘴了,“就是,就是一种可能性嘛……” “没有别的可能性,你不能离开我。” 看着沈青杉的脸一点点凑近,林响心脏跳的厉害。他闭上眼睛,感受对方双唇压上来时的温暖与柔软,同时透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如果可以的话,他当然也不想离开沈青杉。明明才刚见面不久,明明对方就在他的眼前,思念却已经开始无可遏制地生长。 “青哥……” “我好困啊——”林响早早地被叫醒,魂不守舍地洗漱完毕,又一头栽倒在床上,不肯起来了。 “响响,起来换衣服,不然我帮你换了。”沈青杉的手摸进他的衣服下摆里面。 林响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无力地扑腾两下,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似乎决定要对命运低头,“你帮我换吧。” 但沈青杉真的要扒他裤子的时候,他又大叫着从床上挣扎起来,“我自己来!我自己来!” 今天又要去医院做检查。从家里出门,走到停车场,再进到车内,一路上林响几乎是被拖着走的。 反观他旁边的沈青杉,大半夜回医院做了台手术,现在竟然面不改色地在启动车子。 林响盯住他观察半天,怎么连黑眼圈都没有。 “你不困吗?”林响拉下副驾上方的挡光板照镜子,他要看一下自己的黑眼圈有多重。 “睡了几个小时,对我来说足够了。”沈青杉说。 “好强啊,我比你睡得多呢,都快肿成单眼皮了。”林响对着镜子左看右看。 车缓缓驶出停车场。转角处的阳光突如其来,沈青杉微眯了下眼睛。 他心情好时,语气会不自觉地带上点轻松,“难道你平时是双眼皮吗?” 林响将挡光板合上,“什么啊,我一直都是双眼皮。” 沈青杉侧目瞥他一眼,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是吗?” “不、是、吗!”林响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随后背靠回座椅上,脑袋倒向窗户那边,轻声叹气,“青哥根本就不爱我。” 沈青杉失笑,“我怎么就不爱你了。” 亮黑色的车直接停进医院职工车位,沈青杉带着林响径直走进医院。 不知道是因为一线城市的大医院更有效率,还是因为身为员工家属的缘故,林响这次的检测做得非常快,一个上午的时间就完成了MRI和抽血。 做完检查后,他们从医院开车离开,先出去吃顿饭。做MRI要空腹,林响饿得快晕厥。但也没有跑太远,因为下午还要回来看耳科。 沈青杉问他想吃江市菜吗,林响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车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口。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过一片雅致的园林,落入眼前的是一个仿古院子。彩色的满洲窗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晕,让院子更明亮生动起来。这是一家园林式的私厨餐厅,做的是地道的江市菜。 江市菜的特点是口味比较清淡,但食物味道做得很鲜甜。林响吃得投入,遇到喜欢的食物时,眼尾会微微弯起来。 忽然察觉到对面的目光,抬眼望过去,看到沈青杉手肘支在桌上,手背撑着下巴看他。 林响不解地问,“你看我干嘛呀?不饿吗?” 沈青杉没说话,只是对他笑了一下,才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开始夹菜。 一场风卷残云过后,两人餍足地回到车上。林响说他下次也要请沈青杉吃饭,沈青杉让他等以后工作了再说,他会期待的。 沈青杉倾身帮他系上安全带,“你之前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你哥给的吗?” “对啊。”林响点点头,“后来我去打工了嘛,每个寒暑假都有干活,就不用他们的生活费了。” “打工能赚这么多?”沈青杉颇为好奇。 “嗯,我工资挺高的。”但其实林响知道,那是他哥在变相给他生活费,只是换了一种他更好接受的形式。 沈青杉忽然对他说:“你之后上学的费用我来负责吧。” 林响猛然转过头,语调因为惊讶而拔高,“那怎么行呢!” 沈青杉的手轻搭在方向盘上,“你上次不是说让我养你吗?” “那是开玩笑的!你怎么当真了。”林响急道。 “你想在江市实习,那放假就不要去打工了,留下来跟我一起住。”沈青杉很理所当然地说。 林响确实打算在江市实习,但实习会占据他打工的时间,而且工资还低。好在他自己是有些积蓄,过得拮据一点的话,应该也能支撑这两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林响拿起车上的水拧开喝一口,“我可是很能吃的。我吃麦当劳,一次点两个套餐。” 沈青杉伸手过去,对他的脸揉了一把,“你这小身板能花得了我多少钱。” 林响咂咂湿润的嘴,小声地咕哝,“就你有钱。” “我确实有钱。”沈青杉点一点头,“那你要对我说,老公真好真大方,你最爱老公了。” “不要。”林响满脸惊悚地看着他,果断拒绝。 他用手快速地给自己燥热的脸扇扇风。有时候真羡慕沈青杉的厚脸皮,什么话都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口。 回医院的路上,沈青杉忽然收到来自沈明熙的电话。 她问沈青杉在哪,跟男朋友在一起吗? 沈青杉说是,在车上。 林响思来想去,也没想到什么合适的称呼,于是便随着沈青杉一起,声音明快地打招呼:“小姨你好。” 沈明熙的语气热情洋溢,声线听上去格外年轻,“你好宝贝!小姨送你的礼物喜欢吗?” 饶是林响也被这热情的态度吓了一跳,但他好像没见过她口中的礼物呀。 对面听出端倪,声音瞬间变了调子,“嗳,沈青杉,你是不是没给人家看我送的礼物。” 车辆在一个绿红灯路口等下,沈青杉问:“什么礼物?” “姐说昨晚拿过去给你了呀。”沈明熙道。 “是有一个,但我忘记看了。”沈青杉随意地答。 沈明熙抱怨他,“你怎么记性那么差。今晚回家记得拿出来给响响,看看喜不喜欢。” 林响凑过去,提高一点声音,“小姨送的都喜欢,谢谢小姨。” 沈明熙在电话那头直笑,“嘴巴这么甜,等我过段时间忙完回去,我们一起吃饭好不好?” “好呀好呀。”林响应道,声音清脆得像从袋子里蹦出来的mm豆。 挂了电话后,林响好奇地问,“小姨是主持人吗?她的声音好好听,普通话特别标准。” 沈青杉说:“对,她叫沈明熙,你认识吗?” “沈明熙”林响重复念一遍,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倏地,他扭头看向沈青杉,双手忙乱地比划,“沈明熙?!我昨天还,还在手机上刷到她呢!在一个什么颁奖典礼上。” 沈青杉:“她好像是说过要去参加什么颁奖典礼。” 林响瞠目结舌,啊?我要见到明星了。 抵达医院前,沈青杉先打电话给耳专科的陈主任,确认一下对方的时间。他们在约好的时间前回到了医院,沈青杉先带林响去自己的办公室休息。 心外走廊上贴着一排医生简介,恰好路过沈青杉的照片时,林响眼里闪着星星,问他:“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两年前拍的了。”沈青杉答道。 照片上的人轮廓深邃,五官俊朗到自带焦点。身穿浅蓝色衬衫,打着领带,外面是白大褂。 其实林响在网上就见过这张证件照,而且还悄悄地存进手机相机里,但现在遇到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正巧是中午的休息时间,在往去办公室的路上遇到不少人过来打招呼,但凡是有空的都凑上来聊两句,每个人眼里都闪着八卦的光,心想终于见到传说中沈医生的家属本人了。 心外所在的大楼很新,办公室光鲜亮丽,跟林响在电视剧里看到的差不多。外科办公室通常都遇不到人,因为外科医生总是在门诊、在病房、在手术室、会议室,总之就是不在办公室。 虽然没有独立的单间,但沈青杉的位置被一层磨砂玻璃隔开,比外面几个连在一起的工位隐私性好多了。而最里面的独立办公室是属于心外主任的特权。 林响坐在沈青杉工位的椅子上,小声地说,祝他早日拥有自己的办公室。 沈青杉轻笑两声,“承你吉言。” 等到差不多的约定时间,他们从心外办公室走到耳专科去找陈主任。陈主任见到他们先是笑着聊了几句,等气氛松快了些,才让林响做到检查椅上。他问了几个常规的问题,再开单子让他到听力中心区去做个全面的检查。 CT结果当天便出来了,但林响的情况比预想中要复杂一些。陈主任盯着影像看了好一会儿,没有立刻下结论,说需要和神经内科那边综合评估一下。可能还要再安排更深入的检查,让他们到时再过来一趟。 陈主任把话说完,顿了一下,又补充几句:“另外,你也要自己想清楚,到时候如果确定要做手术,手术结果也不一定理想。毕竟你现在戴助听器的效果还不错,能维持正常生活。” 林响点点头,说知道的。 昨晚沈青杉答应林响,说今天回以前的家和沈知华一起吃顿饭。下午从医院出来后,他们先绕去商场挑了些东西带过去。 小区和公寓是两个方向,而医院的位置在它们之间。这里住的大都是医院职工,包括今天帮林响做检查的陈主任,以前和沈青杉家是邻居。 这是一个有点年岁的小区。外墙有些泛黄,但仍然收拾得整洁。大榕树的树冠很大,小孩在树下跑来跑去,有老人在对弈,周围站着围观的人群。暖橙色的夕阳将画面照得愈发温馨,生活气息很浓厚。 “你以前放学,是不是也在这里玩?”林响问。 沈青杉沉吟,似乎在认真回忆,“我以前放学是在家写作业,上各种补习课。” “好努力呀,不愧是我们学委。”林响对他笑着感慨。 沈青杉也笑,“只是觉得一群小孩追来追去的没什么意思。” 沈青杉带着林响走到一栋楼前,他抬头看了一眼,但被四楼茂盛的三角梅挡住了视线。他收回目光,从大门走进去。 电梯叮一声停在十二楼,在这道长走廊中,其中一户人家里走出来位陌生阿姨。他们擦身而过,沈青杉径直地往那边走过去。林响跟在他旁边,好奇地回头看一眼,凑近沈青杉问:“这是你家吗?那位阿姨是谁?” “大概是做饭的阿姨,我妈不会做饭,平时也没有时间。”沈青杉说着,按响自己家的门铃。 门很快被打开,林响看到站在门内的沈知华。她今天也戴着眼镜,将头发简单挽在脑后,没有昨天那样一丝不苟,端正的衬衫也变成了随和的针织衫。 即使他们提前说过今天会回来吃饭,但沈知华看到沈青杉在门外时,还是愣了两秒,随即脸上露出温和的笑,让他们进来坐。 房子的布局和沈青杉记忆中的差不多,墙壁似乎重新粉刷过,家具电器也都换了新的。但仍有几样老物件还留在原处。墙上复古的挂钟还在走,角落里面那台钢琴盖着白色的纱布,阳台上挂着当年带回来的银片风铃,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轻响,叮叮铃铃。 有多少年没有踏进这个房子里了?十几年? 听到林响说话的声音时,沈青杉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林响笑着对他说:“这个风铃,肯定是云关特产吧,我家里也有类似的。” 饭桌上,沈青杉不怎么主动开口和沈知华说话,偶尔对方问一句,他就答一句。 林响看不得这种冷场的局面,一直想办法让两人搭上话。沈知华知道他们不久前从西北回来,林响就向她分享自己的旅行见闻,越聊越起劲。聊到沈青杉骑马帮牧民追回了一匹马,特别厉害。 沈知华也听得认真,偶尔露出几分笑。 沈青杉在一旁提醒他记得吃饭,光顾着聊天。 聊到工作,林响说医生这个职业着实辛苦,但是也真的很伟大。沈知华笑了笑,问他以后想做什么。林响有点不好意思,腼腆地笑笑,说想做游戏。 他遇到很多长辈都觉得做游戏就是在玩,不是正经工作,也不稳定。但沈知华不一样,她对林响说游戏行业的前景很好,就是比较辛苦,加班多。 林响眼睛亮亮的,说自己不怕辛苦。 听着两人一来一回的聊天,沈青杉虽然大部分时间没有参与,但眉眼也逐渐舒展开来。 晚饭过后,林响想要和沈青杉一起收拾。但沈青杉主动向沈知华问起老相册来。沈知华回房间去拿,沈青杉让林响过去看,自己来收拾就好。 林响坐在沈知华旁边,沈知华翻开手上的旧相册,林响看到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沈知华犹豫了一下,说话的语气比刚才更轻一些,“你们两个人在一起,你父母那边有什么阻碍吗?” 林响顿了一下,眼神依旧看着那张全家福上三个人的笑脸,沉默几秒后,他说:“我父母很早就不在了,我跟哥哥一起生活。” 一只温暖的手在他的背后轻柔地安抚了两下。林响抬起头时的眼神有些怔然,对上沈知华柔和的目光后,他又安静地垂下了眼。 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转移这个话题,沈知华翻着相册,向他分享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故事,以及沈青杉小时候的事。 直到翻到某张照片,林响的目光忽然定住,他看到照片里面出现他熟悉的古城城门,他怔怔地问:“这是云关吗?” 沈知华也看着那张照片,“对,这是青杉第一次去云关的时候拍的,他爸爸还给他穿上了你们民族的衣服。” 脑子里忽然闪过些模糊的记忆片段,林响有些急切地问:“这是哪一年拍的?” “我看看。”沈知华将照片从相册中抽出来,后面写着拍照的年份。 沈知华说:“我本来以为你们那个时候就见过面了,但刚才听你说,你们今年星回节才第一次见。” 林响紧紧盯着这张照片上面的沈青杉,似乎正在和他记忆中的人影重叠。 沈青杉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走到林响旁边,他扫了一眼相册,“响响,要去看看我以前的房间吗?” 林响被打断了思绪,才发现沈青杉在他旁边,扭头回去看他,慢半拍地说:“啊?好。” 房间不是很大,里面还保留着当时沈青杉用的小床和矮桌,一柜子琳琅满目的奖杯奖状,什么奥数比赛,奥化比赛,钢琴比赛,优秀学生表彰 林响坐在和书桌配套的凳子上,抬起头看向沈青杉,“你当时好矮哦。” 沈青杉半掩上门,门后的墙壁上贴着身高刻度表,记录他从幼儿园到小学的身高。林响兴冲冲地走过去,弯下腰去看沈青杉每一年的变化。 林响站得笔直,“我多高?” 沈青杉仔细地端详,“179.9。” 林响顿时睁大眼睛,“你少来!我净身高是180.5,穿着鞋子还变矮了?”他气得不行,指挥沈青杉站过去。 这个刻度表的极限是185,很显然,沈青杉的身高已经超出了可测量的最大范围。 真让人生气! 一直待到晚上十点多,他们才出发回公寓。 坐在车里的林响感慨道,“阿姨真是位特别温柔的妈妈。我们下次再来这里,跟她一起吃饭吧。” “她不是每个周末都有空。”沈青杉说。 “那你提前问她嘛。” 沈青杉心想好吧,“她也很希望你来,她很喜欢你。” “真的吗?我也喜欢她。” 沈青杉捏捏他的脸,“大家都会喜欢你的。” 林响笑得很开心。 “对了,”沈青杉从口袋里抽出一个红包,递过去林响,“特别温柔的妈妈给你的,她怕你不收,让我帮她转送。” “嗯?”林响发出疑惑的声音,“为什么给我红包,不是还有好久才过年吗?”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江市的习俗吧,但摸起来不像是钱。”沈青杉也看着那红包。 林响捏了捏,确实不是钱。他好奇地打开,竟然抖出来一张银行卡。他抬起头,目光有些呆滞,“这也是,你们江市的习俗吗?送银行卡?” 沈青杉失笑,“对,我们江市流行送银行卡。” “啊?”林响已经分不清真假。 回到公寓后,两人早早地洗澡上床躺着。明天是周一,沈青杉要去上班。虽然他说自己不累,但林响还是强制性地关灯,严肃地要求他睡觉。 忽然,林响想起还有一件事,“啊,小姨给的礼物还没看。” 沈青杉把他拉入怀中,“明天再看吧。” 没入温暖的怀抱让林响昏昏欲睡,头顶传过来沈青杉的声音,让他明天在家好好吃饭,如果出去玩要注意安全,记得报备行程。 沈青杉明天要去其他医院参加培训会议,从早开到晚。会议结束后,如果医院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就能直接回家了。 林响应嗯嗯,他快要睡着,脑子里又浮现出尘封已久的记忆,以及今天看到的那张老照片,发出梦呓般地呢喃,让人听不清内容。 沈青杉轻轻摘下他的耳蜗,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睡吧。” 意识坠入黑色的深渊。 深渊中,林响被一头看不清模样的野兽不断地追赶。野兽想要撕碎他,要吞噬他。他拼命地跑,逃进一个山洞里,度过了难熬的一夜。旁边一直有个声音在跟他说话,可惜他是个聋子,听不见。 野兽冲进洞穴,林响跑了出去,却忽然重心不稳摔了一跤。野兽追上他,爪子已经抬了起来。他害怕得闭上眼睛,身前忽然出现一个人,替他挡住野兽拍下的那一爪子。 那人牵起他,拼命地往前跑。回头时,他看到对方脸上的五官和他最熟悉的人重叠了。 他们一路狂奔到悬崖边,被逼得无路可退。恐惧感铺天盖地地袭来,野兽忽然亮起爪子,朝他们冲了过来。 “!!!” 林响猛然坐起身,不停用力地喘息,仿佛一个溺水得救之人。 身旁的沈青杉搂住他,手落在他的脑后,一下一下地安抚他。 林响挣脱出他的怀抱,满脸泪水,睫毛被洇湿,脸上的表情很难过,手不停地比划着:你告诉我,你以前见过我吗?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 第56章 重见天日[VIP] “我出去了。”沈青杉站在屋子门口, 朝着房间的方向喊。 房间里面传来几声咳嗽,随后是他父亲回应的声音:“别跑太远,快下雨了。” “知道!” 蝉鸣声撕裂夏天, 沈青杉独自走在竹林石子路上,溪水从身旁潺潺流过。 这条小溪的上游是地势较高处的洛谷寨。这里与洛谷相邻,两个寨子距离不远, 但规模比洛谷要小得多,也更清静。 七月流火, 云关的天气开始转凉。风绿油油的,就像四周高耸的大山一样。 沈青杉第一次来到云关。这里是他奶奶的故乡, 也勉强算是他爸爸的故乡,但不是他的故乡。 云关这边属于低纬高原季风气候, 特点是干湿分明, 四季如春。这是他来这里之前特地查阅的信息。 从小在大城市里长大, 沈青杉周围的同学每逢寒暑假都会去旅游,唯独他没有,因为他的父母实在太忙。这几年是母亲在医院晋升的关键时期,父亲是化工科研人员,做实验, 出差盯中试现场,两人经常不着家。 从前, 他只在父亲的口中听过云关这个地方。其实他一直想来, 但受到了母亲的阻拦。由于聚少离多, 父母亲的感情早在几年就达到了冰点,最终走向分开的局面。这时候他们已经离婚两年, 这两年沈青杉都跟着母亲生活。 这次终于有机会来云关了,但这个机会却让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这次到这里是看望在云关养病的父亲。养病对他们来说其实是个充满希冀的说法, 而实际上,他的父亲是决定在这里安宁度过人生最后的时光。 这段时光对沈青杉弥足珍贵。在屋子里呆太久很闷,他下午就喜欢在寨子里面逛逛。 他过了太多个年复一年的无聊暑假。 前两天是星回节,为了应节父亲也给他准备了一套当地的服饰。其实他不喜欢,因为穿起来不方便。上衣是斜襟长袖,裤子宽宽的,走路都带风。 但今天天气阴凉,只穿一件短袖上衣有点冷,他唯一带来的卫衣外套恰好洗了没干,只能又把这套衣服穿出来。 父亲说他穿上这套衣服看上去跟平时不一样,玩笑地说要带他去打耳洞,当然被沈青杉面无表情地拒绝了。 这个民族的男性会在左耳耳垂上打耳洞,父亲会送一只亲手打的银耳坠,作为陪伴一生的祝福。由于没有耳洞,他就做了一个银风铃送给沈青杉。 一个人沿着田埂走,不知不觉又走出了寨子。 听到前方有跑步的声音,沈青杉走上去,看到有个小孩正在被一只小黄狗撵着跑,边跑边捂着自己的右耳。 忽然,小孩被地上凸起的黄土绊了一下,正面摔了下去。那只狗还在朝着他冲过去。 沈青杉先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想上去帮忙。 但那只狗冲到小孩前面,刹住脚步停下来,围在他的身边转来转去,发出嘤嘤叫的声音。 那小小的身板刚从地上爬起来,又被这条激动的狗拱得一屁股坐了回去。 他拍了拍沾上尘土的手,挡住不停想要凑过来的狗鼻子,坐在地上笑,头发剪得圆圆的,眼睛弯起来像两条缝似的。 好傻。 沈青杉看着这颗妹妹头,觉得有些眼熟。忽然想起昨天在洛谷寨里见过。 当时正在举行射箭比赛,他们都站在后排,被前面的人挡住了看不清。沈青杉听到旁边有个怯生生的声音,在喊哥,还喊了好几声。他转头看过去,才发现原来旁边还站了个小孩。连他都看不见,这小屁孩那么矮,怎么可能看见。 他本以为喊的是自己,但小孩没看他,拉住旁边个子挺高的男生。哥哥弯下腰,把小孩捞起来,往自己脖子后面一送。小孩稳稳地坐在肩头,发出开心的笑声,眼睛就是这样弯弯的。 他刚想离开,又看到那个小孩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往前跑。一人一狗径直地往前冲,噗地一下,冲进路边那堆晒干的黄色草垛子里。 沈青杉:“” 他们从草垛子里面出来时,身上带了不少干燥的秸秆。狗在甩着身体,人也是。高速旋转下的小狗激得干草飞扬,小孩咧着嘴笑,干草飞进他的嘴里,呆了一下后,他皱起脸往外吐吐舌头。 这么傻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真的没问题吗?沈青杉拧着眉想。 他一边少年老成地叹气,抱怨浪费自己的时间,一边又默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跟着走了很长一段路,前方不远处出现三五成群的小孩在田野里面玩耍,嬉笑地追逐打闹,跑来跑去。 妹妹头站在原地,望着那边热热闹闹的场面。沈青杉心想,既然找到了同伴,那就不用他跟了吧。 但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之后又走向另一条路,静悄悄地绕开了那群打闹的小孩。 原来不是同伴吗? 这条小路似乎通往山上,深处是一片树林,看上去并不太安全。沈青杉没犹豫,又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路后,沈青杉远远地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走来。那个男人走到小孩面前,蹲下来对他说话,手上好像在比划什么,最后跟着他走了。 是家里人吗?这下沈青杉终于可以离开了。 他原路返回,走到刚才那群小孩玩耍的地方。他们现在已经不在那儿了,倒是有一只白色的小狗在地上嗅来嗅去。 沈青杉忽然想起,刚才那条小黄狗反应很安静,总觉得不像是遇到熟人的样子。 他嘶了一声,又匆忙转身往小路跑回去。 两侧的树林越来越密,路越走窄。逐渐进入深山中,四下无人,只有杂草丛生。 沈青杉开始感到心慌,他捡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头,在沿路的树干上划下痕迹,用来做标记。 天逐渐阴暗下去,远处的天际发出沉闷的雷声,像一面被闷在云层深处的皮鼓被敲响。 沈青杉抬头望着天色,心下觉得糟糕。山里下大雨很危险,急速的降温不说,还可能会遇到滑坡和落石。 想要走回头时,听见不远处传来犬吠声。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沈青杉心脏一紧,不好的预感强烈地涌了上来。 走近后,有男人的叫骂声传进他的耳朵中,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他赶紧往那边跑过去。 在杂草的深处,有一间潦草的草屋。 沈青杉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猫着腰走近。他趴在草屋的小窗户外面,偷偷地往里面看。 小孩蜷缩在屋子的角落,神情惊恐,眼睛瞪得大大的,而对面就是那个将他带走的中年男人。 虽然男人身材比较矮小,但沈青杉是个还没长开的小学生,正面硬刚一个没有良知的成年男人基本没有胜算。 男人被小狗咬了一口,手臂上鲜血直流。小狗被他踢到门口,吃痛地嘤嘤叫,被吓得跑进草丛里面。男人咒骂着,找出一块布条缠上受伤的手臂。 男人背对着门口,沈青杉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手上抱着一块石头。 他一咬牙,举起手上的石头,往男人的后脑砸下去。 一声闷响后,男人往旁边倒下。 沈青杉拉起角落里被吓呆的人,往门口冲出去。 小孩的右耳上掉下来一个东西,他下意识地想要捡,沈青杉将他拉走,“别捡!你不要命了!” 山里的暴雨来得气势汹汹,倾盆如注,雨水落在头上脸上,打得人生疼。视线范围内只有一片白茫茫和模糊的青绿,沈青杉这辈子都没有遇过这么大的雨,只能凭着感觉往原路走回去。 明明刚才有经过一片树林,现在竟然找不到了,沈青杉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问小孩,“你认识路吗?” 对方似乎被吓傻了,没有说话,只是眼神直愣地看他。 地上的路变得泥泞不堪,沈青杉脚下一滑,两人一起摔下去。两人抱成一团,顺着湿滑的皮草滑下去好几米,被一个土坡拦住。 沈青杉惊魂未定,用力地喘气,紧紧搂住怀里的人。太危险了,要不是有这个土坡,他们可能已经摔下悬崖,变得稀巴烂。 雨水沿着坡度流淌,沈青杉试了一下,爬不上去。水滴在脸上让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四周环视,看到不远处有一棵粗壮高大的树,那里有个树洞可以暂时遮蔽风雨。 沈青杉将人从地上拉起来,检查他身上没有受什么重伤后,拉着他走进洞里面。 此时山里的气温变得很低,两个人湿透的身体抱在一起,像两只落水的雏鸟,止不住地发抖打颤,靠那点微弱的体温硬撑着。 缓了很久很久,缩在沈青杉怀中的人还是颤抖得厉害,靠在他的胸口,接近心脏的地方,那里仍然是温暖的。 沈青杉不熟练地拍着他的背,安慰他:“没事,没事,等雨停了,我们就能走了,家里人也会来找我们的。” 他既是安慰别人,也是安慰自己。 瑟缩在他怀里的人似乎没听到他的话,一双眼睛呆滞无声,脸色苍白,遍布的水痕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沈青杉有些担忧,用手搓着他的背和手臂,搓到掌心发烫。又拍拍他的脸,“看着我,看着我。” 喊了好几声后,对方终于回过神来,眼神缓慢地聚焦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沈青杉问。 没有回应,还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沈青杉心想完了,真的傻了。他伸出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 对方终于有了反应,慢慢地侧着脑袋,将右耳凑近沈青杉。 听不见?沈青杉对着他的右耳又重复一次,“我问,你叫什么名字?名字。” 他的动作很慢,拉起沈青杉的手,在手心上一笔一画地写下:林想。 “林想。”沈青杉问他,“你叫林想?” 他说话时,林想全程盯着他的嘴唇,最后点了点头,同时也朝沈青杉伸出自己的手心。 他的手很小,能写的范围也很小。沈青杉学着他的样子,在那只小小的手心上写自己的名字。 林想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心,露出疑惑的表情。三个字里面他只认识一个青字,其他两个都不认识。 “你会说话吗?”沈青杉觉得有点奇怪,他昨天明明听见林想说话了。 林想看懂他的唇语,小声胆怯地喊:“哥……” 沈青杉沉默了几秒,一字一顿地问:“你只会说这个字是吗?” 林想看着他,又点点头。 暴雨持续不停,洞窟中的两人因为寒冷和恐惧而紧紧相依在一起。林想的体温越来越热,脸颊通红,呼吸烫得灼人。 他发烧了。 沈青杉的身体还是冰凉的,他只能抱着林想帮他降温。林想的右耳似乎还能听见一点声音,沈青杉就贴在他的耳畔说话,希望能让他打起精神撑过去。 睡了一会后,林想挣扎着要起来。沈青杉不明所以,看到他在往树洞外面爬,沈青杉赶紧拉住他,问他要干嘛。 林想回头,着急地攥着裤子。沈青杉了然,他是想上厕所。 “你上吧,我不看你。”沈青杉整个人转了过去,但肩膀突然被轻拍了两下。 “怎么了?”沈青杉转头,看到林想脸上的表情,迟疑地问:“你害怕?” 林想有气无力,幅度很小地点头。 沈青杉挪到洞口边上,牵住他一只手,“别怕,我在旁边。” 林想似乎安心了,低头开始脱裤子,沈青杉急忙把脸扭了过去。 雨声很近,但水声更近。 手指被那只滚烫的小手紧捏住,沈青杉有点尴尬。 水声止住了,沈青杉似乎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不是,怎么站着尿啊? 他错愕地把头又扭回去,“你尿裤子上了?” 林想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拉回裤子,被沈青杉不经意地往下扫一眼,震惊地问:“你是男生?” 林想眨了眨眼,茫然地望着他。 ==========作者有话说:========== 一章小回忆 看了一下后台点击量,发现有好多宝贝跳过了52章 其实还,还挺推荐看的(小声) 第57章 劫后余生[VIP] 绵延不断的暴雨, 一直到傍晚时分仍然不见减弱的趋势。 眼看着天色越来越阴沉,到了晚上山里没有光,伸手不见五指, 更没有办法离开了。 沈青杉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带林想出去。林想的体温越来越烫,难受得小脸紧绷, 眼角一直淌泪。沈青杉担心再这样下去他会支撑不住。 但就在这时,土坡上方传来了泥泞的脚步声, 有人走过来了。 沈青杉下意识地想呼救,一口气已经提到嗓子眼上, 但又及时制止自己。 这深山野林里,还下着大雨, 遇到的会是正常人吗?如果是来找他们的人, 应该会发出搜寻的声音, 会喊他们的名字,而不是这样缓慢的步伐,就像是刻意不让他们发现一样。 沈青杉伸手捂住林想的嘴。因为他的身体难受,时不时会发出细微的哽咽声,沈青杉担心会被对方察觉。 “咔嚓。” 土坡上的人脚步声逐渐走近, 踩碎了一根枯枝,最后停下来, 就站在他们头顶的树干旁边。 沈青杉的心脏此时狠狠地揪起。 那人嘴里啐了一口, 并骂了句方言。 沈青杉瞳孔一震, 手脚凉到冰点,紧搂住林想。 是他, 是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果然,自己的力气还是太小了, 没办法彻底将人打晕。 那人在他们头顶站了一会,脚步声逐渐离开走远,沈青杉悬着的心才慢慢回落。 怎么办,天快要黑了。 再这样继续待下去的话,肯定要等到明天日出后才能走。但是,如果现在出去再遇到那个男人,对他们来说只会更危险。沈青杉一个人或许还能跑掉,但是带着一个烧得迷迷糊糊,没有自理能力的林想,根本没有可能。 深山夜里危险重重,不说豺狼野兽,光是看不到前方的路,加上地上湿滑泥泞,行差踏错一步就有可能滑到山崖下摔死。 他最终决定留在这里,耐心地等待救援。他在这里只有自己的父亲,但林想是寨子里的孩子,他走丢了家里人肯定会急着来找他的,一定会的。 夜色笼罩大山,暴雨不分昼夜地下,雨幕依旧无边无际。陷入黑暗之后,他失去视觉,雨声显得格外的庞大沉重。 林想已然神志不清,油水不进导致嘴唇干裂到渗血。沈青杉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出树洞外用手接雨水,再捧着挪回树洞里,一点点润湿林响的双唇。 他之前看到过,在野外生存时,实在没办法可以喝一点雨水,但不要从树上获取,要用直接从天上降落下来的水,相比之下没有那么脏。 生理上忍受着饥寒交迫,同时,心理上对黑夜与人心产生深深的恐惧。但值得庆幸的是,身旁还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在静默中陪伴自己。 在这种时刻,清醒的人最是痛苦。沈青杉脑子里闪过很多想法,他开始懊恼,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来云关,明明知道今天天气不好,为什么非要出门。 可如果他没有来云关,今天没有出门的话,林想该怎么办? 沈青杉低下头,将脸贴近他怀中唯一的慰藉。 唉,好冷,好想睡着 或许明天一睁眼,他们已经被家人救下山了。 可是现实对他很残酷。 经历一整夜断断续续的睡眠,沈青杉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他们仍然在树洞里。 远处的天边开始泛白,天空幽蓝。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今天或许能找回下山的路。 沈青杉探了一下林想的额头,还是很烫。昨天夜里,林想大部分时间都是昏迷的状态,偶尔能醒过来,拉住他的袖子虚弱地喊两声“哥”,又昏睡过去。 每次摸到林想的脸上都是湿的眼泪,从来没有见过那么能哭的人,沈青杉甚至担心他会不会脱水。 沈青杉将人小心地放到地上,锤了锤自己坐麻的腿,爬出树洞外面。 他小心谨慎地露出一双眼睛,观察山坡上的情况。 地上的泥土已经半干,他应该可以带着林想爬上去。 再次回到树洞中,沈青杉艰难地将林响背到自己身后。度过这又冷又饿的一夜,他手上已经没什么力气。 就在这时,山坡草丛上又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脚步放得很轻,不太明显,但是他听力好,能分辨出来这绝对不是风声。 霎时间,沈青杉的动作凝滞住。 他缓慢地转过身体,屏住呼吸,贴在树干的缝隙往外看,祈祷那只是一只路过的野兔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来不及多思虑,他背起林想,从树洞爬出去,以最快的速度往相反的方向跑。 那边的中年男人正顺着坡度滑下来,看到他们后赶紧追了上去。 沈青杉咬紧牙关,在生死攸关的时刻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手脚并用地爬上山坡。 在刚才匆忙的一瞥中,沈青杉看见他手里的刀。 一路跌跌撞撞地逃跑,脚下的路坑洼不平,背上的林想被颠簸得脸色发白,神情痛苦。 可背后穷追不舍的脚步声,就像影子一样甩不掉,距离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简直快要贴到后脑勺上。 沈青杉惊惧地回头一眼,看到对方已经举起了刀。就在那个瞬间,他把背后的林想拽到胸前,紧紧箍在怀里。 倏地,沈青杉觉得被人从背后重重一推,趔趄几步,倒在一棵大树的树根旁。 那一瞬间并不觉得疼,但是很凉,像金属贴在皮肤上一样冰凉。凉意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下蔓延,他愣怔地反手一摸,温热粘稠的液体沾满他的手心。 随即,背后开始灼烧起来,像被人用烧红的铁丝狠狠抽了一下,紧接着是剧烈的撕裂感,尖锐地刺痛着他的神经。 他呆坐在原地,仍然抱着林想不撒手。 刀上染了血,男人提着刀一步步朝他们逼近,眼神阴狠,嘴里骂着让人听不懂的话。 这个动静将林想直接震醒,他睁开眼时,映入眼帘是沈青杉满手的鲜血,以及对面那张不断靠近的面孔。他瞪大了眼睛,无可遏制地尖叫起来。 眼睁睁看着危险朝他们走近却无能为力。沈青杉疼得直冒冷汗,全身都在战栗。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吗? 就在绝望之际,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那个男人被忽如其来的巨大冲击力掀翻,两人双双摔到山崖边缘。 沈青杉懵了一下,看出来人是个高中生模样的男生,他认得这个人,是林想的哥哥。 林东晴先反应过来,用膝盖死死抵住那个男人的背,双手攥住男人握刀的手腕,咬紧牙往反方向掰。但男人反应也很迅速,手腕被制住的瞬间,刀已经换到另一只手里,看也不看就往身后划去。 林东晴猛地侧身,被刀锋擦过手臂,留下一道细长的血口子。男人借力一翻,把林东晴从身上掀了下来。 他爬起来,手里抓着刀,没有任何犹豫停顿,直直地朝林东晴胸口刺下去。 在这个危急时刻,旁边一个小身影冲过来将他撞了出去。 沈青杉自己也被惯性带过去,好在林东晴眼疾手快地攥住他的手臂。 沈青杉趴在地上,疼得他四肢发麻,脸色惨白。刚才拿一下拼尽他全身的力气,背后的伤口撕裂得更深,鲜血汩汩往外流。 男人踉跄地摔倒在悬崖边上,脚掌踩在湿滑的野草上。草地没有摩擦力,他失去重心地往前一扑,手在空中胡乱地抓了一把,径直地滑落山崖。 目睹全程的两人都忘了呼吸,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沈青杉整个人僵在那里,身体往前似乎要爬过去,被林东晴一把拉住,“别过去,很危险。” 两个小孩身上都沾染上不少鲜血,看着触目惊心。林想身上没有发现没有伤口,这些血都来自沈青杉背后的那个又深又大的口子。 林东晴背着失血过多昏迷的沈青杉,抱着高烧不退的林想,一步一滑,三个人就这样狼狈地下山。 这是一座野山,中间那片树林很容易让人迷路,寨民一般不会走进去。刚才林东晴是凭着树上留下的记号找过来的。他走到记号消失的地方,恰好遇到一只小黄狗。知道林想平时总是和这些小狗玩,林东晴有种预感,跟着它能找到人。 他先是跟着小狗走到一个破旧的茅屋,里面没有人,但是有生活的痕迹。他本想找房子的主人打听林想,但想到之前听说常有逃犯隐匿在山里的新闻,于是便警惕起来。 绕着房子的四周搜寻无果,林东晴最后回到树林,听到不远处有尖叫声,他认出这是林想的声音,便以最快的速度拼命跑了过去。 云关从昨天开始连续降大暴雨,寨子四面环山,好几处都出现山体滑坡得情况,甚至有几处房子被泥沙冲垮,加上下雨信号不佳,不少寨民失联。情况危急,救援队人手不足,他们只好自己出来寻人,甚至加入救援队的队伍里。 一夜过去,并没有发现林想的任何踪迹。林东晴在寨子里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终于有一户的孩子说在这附近见过林想。 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要帮沈青杉止血。 林东晴先带两人去祝师家中,让祝师帮忙包扎。祝师不仅负责祭祀,同时也是寨子里唯一的医生。 祝师帮沈青杉清理伤口,再从药箱里抓出几把草药,捣烂了敷上,血慢慢地就不渗了。 这位祝师认得沈青杉,因为不久前刚和沈青杉的父亲见过面。沈青杉父亲病重,想请求祝师在寨子帮忙找一块墓地。看着两个躺着的可怜的孩子,给沈青杉的父亲打去电话。 很快,沈青杉的父亲赶了过来。同时还有连夜从江市飞过来的沈知华。大理机场因暴雨关闭,她事先抵达昆明再换车一路颠簸到云关。她刚到寨子不久,也是一夜没合眼。 或许是听到家人的声音,沈青杉缓缓睁开眼睛,嘴唇紧抿,看着沈知华,“妈我好像把人推到山下了,那个追着我们的人,他死了吗?他是不是死了?” 沈知华熬红了眼睛,轻声安慰他,“没有的事,你做噩梦了,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在祝师去里屋碾磨草药的间隙,林东晴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知了沈青杉父母。沈知华将他单独叫了出去,两人站在门廊下说话。 “这件事的经过,是你弟弟在山上迷路了,我儿子为了救他被一起困在山里。你早上在山上找到他们,把他们带下山,全程没有遇见第四个人。” 林东晴怔怔地听完,“那山下那个呢?” 沈知华平静地看着他,“雨那么大,在山上自己脚滑再正常不过。再说,那人是罪有应得,你们未成年,又是正当防卫,即使正常走程序也不会有任何问题。但这会有点麻烦,而且没有必要一辈子背负着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吧。作为回报,我能给你们提供很好的教育资源,你们也不用再担心家里的经济情况。” 林东晴沉默半晌后,摇了摇头,“不用了。是你儿子救了我弟弟,我们家里人都会很感激他。如果你希望这样做的话,我会配合。” 伤口包扎过后,祝师的家人开车将两位病员带出寨子,送进医院。 林想受凉发烧,加上惊吓过度,在医院住了快一周才退烧。 而沈青杉在大理医院做了清创,伤口很深,铁锈屑掉进肌肉里,导致了感染。他反反复复地发烧,最后回到江市医院进行二次清创,又住院一段时间,才终于能出院回家休养。 不久后,他们收到来自云关亲戚的电话,说沈青杉父亲的身体快撑不住了。 上次的事让沈知华心有余悸,她拦住沈青杉,藏起他的护照和身份证。但沈青杉坚持要走,两人爆发激烈的争吵。沈知华话里话外在谴责他,怪他上次就不应该去云关,让病重的父亲为你操心。最后沈知华一狠心,把他反锁在房子里。 最后父亲在云关病逝,沈青杉也从家里搬了出来。沈明熙看他整日怏怏不乐,便停了一段时间的工作带他到处旅游。 至此,沈青杉没有再去过云关。 他见到林想的最后一面,是在他们共同去往医院的车上。林想被人抱着,躺在哥哥的怀里昏睡。他很想伸手过去触碰一下,但已经没了力气。 那张小小的布满泪痕的脸,在岁月里逐渐模糊。等到再次清晰时,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面前,眼里仍然饱含泪水。 沈青杉抬手,用指腹揩去林响睫毛上挂的泪珠,“哭包,你记起我了。” 第58章 昆明逢春[VIP] 他是记起来了。那个在脑子里来回徘徊多年的身影, 此刻终于有了清晰的面容。 林响的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怔怔地说:“我竟然把你忘了,我怎么能忘了你呢” “这不怪你, ”沈青杉将他揽进怀里,手掌覆在他的后脑勺上,“你当时太小了, 大脑只能用这种方法保护你。” 林响埋在他的肩窝处,声音哽咽, “可是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忘记你。” “没关系, 响响,”沈青杉偏过头, 一下下地轻吻他的发丝, “我们只是又重新认识了一遍。” “有关系的……”林响双手攥住他背上的衣服, 泪水顺着沈青杉的衣领滑进去,又湿又热。“那天晚上,我们在古城见面,我没有认出你,你是不是很失望。” 现在回想起来, 原来沈青杉给过他这么多暗示。在他的手心上写字,有意无意地说他记性差, 还有那些他以为的玩笑话, 原来都是真的。 沈青杉顿了顿, “刚开始的时候,是有一点。” 他们的遭遇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一场不可磨灭的灾难。但连这个世上唯一能与他感同身受的, 曾经他拼命保护过的人,竟然把自己忘了。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 他的情绪确实不太好。 沈青杉似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后来我想,这样也挺好的,能够忘记不愉快的回忆是一种很难得的天赋。” 他也不希望林响跟他以前一样,时常被那场跟梦魇困扰。 “所以你就打算,一直都不告诉我吗?”林响说话时带着重重的鼻音。 沈青杉说:“我不想你对我感情掺有报答的成分。” 林响靠在他的肩上,声音微微颤抖,“我跟你在一起,只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是为了报答你。” 沈青杉揉揉他的发顶,“我知道。” 话音刚落下,沈青杉就感觉到自己的肩头又有眼泪砸下来,他无可奈何地托起林响的脸,“不哭了,明天又要纠结是不是单眼皮了。” 林响吸吸鼻子,被泪水模糊了视野,他努力地将眼泪憋回去。 刚才反应过来时,林响第一反应是意外。但现在冷静下来细想,又觉得一切似乎都在情理之中。星回节那晚,他们在古城再次相遇,即使林响以为两人是初识,那份熟悉与安心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彼时的心动令他误以为是一见钟情,原来竟是久别重逢的悸动。 他只对沈青杉一个人有过这样的感觉。如果那个身影是真实存在的,那也只有可能是沈青杉。 他在沈青杉身上安静地靠了一会,心情一点点被平复下来,“你背后的那道疤,也是那次留下的吗。” 沈青杉说是。 林响将手绕到沈青杉的背后,指尖轻轻地贴上去,沿着背上的旧疤一点点勾勒。 这一整夜里,林响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沈青杉身上,比往常还要黏人,连梦里也舍不得松手。 早上沈青杉试图起身,怀里的人却闭着眼把他拉住了。他抬起空出来的手,指节在林响的鼻梁滑了一下,“不让我上班,那我请假了?” 林响当然是听不见声音的,但他却像收到了感应似地慢慢松开了手。 上午他醒过来一次,摸到旁边没人,瞬间惊坐起来。揉着干涩的双眼,想起今天是礼拜一,沈青杉很早就要出门去开学术还是培训什么的会议。于是他又倒头睡了回去。 身边空落落的,睡不着。 他抓走沈青杉的枕头,抱在自己的怀里,才能安心地闭上眼睛。 等到再次睁开眼睛时,已经是下午了。但让林响愣住的,不是自己竟然睡了那么久,而是他面前有一只卷毛小狗正睁着圆圆的眼睛盯着他。 他们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 沈青杉把悬空抱起的小狗放到地上,小狗脚掌一沾地就转了两个圈,尾巴翘得高高的,看着沈青杉摇来摇去。 林响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身,刚睡醒的眼睛还带着惺忪,目光呆呆的,视线随着小狗一起移动。 他靠在床头的软垫上,给自己戴上耳蜗,指尖轻触开机,“这是叉烧包吗?” “对。”沈青杉坐在床边看他,“我怕你自己在家无聊,就把它接过来了。” 叉烧包的体型比想象中的还要小一点。它通身雪白,耳朵和尾巴却是浅浅的榛果色。毛发卷曲,但看着又很顺滑,应该是平时打理得很好, 要不是它圆溜溜的眼睛会转动,尾巴也不停地甩来甩去,很容易让人误以为这是只玩具小狗。 林响开心地对它招手,“叉烧包,叉烧包,好可爱呀。” 叉烧包听到自己的名字,耳朵一动,激动地要跳到床上找林响,半路沈青杉把它拦下。 “它不能上来吗?”林响问。 “一般不让它进房间。”沈青杉说,“他不能天天洗澡,但是又要天天出门。” 林响看着眼巴巴盯住自己的叉烧包,“可怜的小狗。” 林响昨晚睡得不安稳,蹭来蹭去把头发都被睡乱了,现在发尾乱翘起来,像一只炸毛小狗,眼圈的红肿还没有完全消退。沈青杉看着他说:“可怜的小狗。” “咦?”林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青哥,你怎么在家,不是去开会吗?” 沈青杉:“提前回来了。” 林响说:“你翘班啊,这样没事吗?” 沈青杉低头挽起手边的袖子,“没事,只是听会而已,签过到了,走了也不会有人发现的。” 林响歪着脑袋端详,“你很难不被人发现吧。” 沈青杉今天穿的是浅蓝色衬衫和黑西裤,比平时要正式一点,显得身形格外挺拔,头发稍微梳上去一点,打理得清爽利落。 林响内心忸怩半天,才磨磨蹭蹭地挪上去,轻轻揽住对方的腰,整个人埋进他的怀里。 “响响,你耳朵怎么这么红?”沈青杉用调笑的语气问。 “没有啊,你看错了。”林响闷住自己声音。 上午从会议场出来之后,沈青杉先开车去接叉烧包。 当时外婆正牵着小狗在小区里散步,沈青杉也陪她走了一段。半路上,他们遇到住在同小区的章女士,正牵着一条大金毛遛弯。 两位狗友相遇便聊了起来。外婆和章女士的年龄差距大,话题不外乎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事。 外婆问章女士,孩子最近怎么样呢,这段时间都没见过。 章女士看上去年轻又时髦,实际上儿子已经二十多岁了,她说:“一放暑假就出去旅游了,现在都没回来呢。” “还是当老师好啊,每年都有寒暑假。”她说完转头去看沈青杉,“你们当医生的,连周末都不一定能休息。” 沈青杉淡笑一下,没说什么。 “医生也好啊,救死扶伤。”章女士对着沈青杉一通夸,从职业夸到长相,“还长得这么帅,真是难得。” 外婆心里偷着乐,脸上却不以为然,“长得帅有什么用,不一定找得到女朋友。你家孩子有对象了吗?” 章女士无意识地瞥向一旁,带上几分尴尬,“有是有了。” 外婆老花镜后的眼神亮起来,“女方怎么样,是哪里人啊?” 章女士讪讪一笑,“没有女方,是男方” 和章女士道别后,沈青杉陪外婆牵着小狗回到自家别墅的门口,外婆仍然在表示震惊,“她家孩子长得多好看啊,没想到竟然喜欢男的。” 她自己讲了一路,才发现旁边的人怎么都不说话啊。 看着沈青杉欲言又止的样子,她咂摸出几分不对劲,表情僵住了,脱口而出:“你不会也喜欢男的吧?” 沈青杉没有立即回答,先是斟酌了一下用词,微微弯下腰说话,“外婆,如果我有喜欢的人,我不会在意他是男的还是女的。” 这句话乍听之下好像没什么问题,比直接说他谈了一个男朋友好让人接受得多。但仔细一想,这话的意思,和他说明自己随时会谈一个男朋友并没有区别。 透过镜架上方的空隙,外婆木然地盯了他半晌,最后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催着你谈恋爱也不为什么,就是看你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担心你日子过得孤单。既然你自己有主意,我以后就不催了。” 外婆把小狗的牵引绳递到他手里,转身进了家门,只给他留下一个清癯的背影,“你喜欢就好了,最紧要的是开心。” 在江市的这段日子过得很平静。 工作日沈青杉去上班,林响每天都跟着早起送他。叉烧包平时睡在客厅,早上被灯光吵醒,趴在窝里看两人站在玄关处吻别。 腻腻歪歪过后,等沈青杉出门了,林响又钻回被窝里继续睡觉。 白天林响在书房打游戏,叉烧包有时会在阳台晒太阳,有时蜷在他的腿上睡觉。天气没那么热的时候,他会带着叉烧包去附近的狗狗公园玩。傍晚时分,林响开始做两人份的晚餐。沈青杉要是下班得早就等他回来一起吃饭,要是要加班他就自己先吃了。 晚上有时间他们会一起出门遛狗,开车到江边慢悠悠地散步。 其中有几天沈青杉事情比较少,一回到家就能看见林响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他围着围裙,通常都手忙脚乱的,笨拙得有些好笑。 林响做饭并不熟练,在民宿也只是帮忙打下手,干点洗菜生火的活,连切肉都不太会。平时都是林川掌厨,他调侃当时还在上高中的林响,不会做饭以后找不到媳妇。 林响不以为意,“那我找个,会做饭的老公呗。” 这话说出来,林川脸都绿了,林东晴还在旁边笑得很大声,结果两人一起被骂。 餐桌上多了个透亮的玻璃瓶,歪歪斜斜地插着几支鲜花,是林响路过花店时顺手买回来的。阳台边沿也多了几盆小小的陶盆,里面种着圆滚滚的多肉植物,整个房子在不知不觉间变得生动起来。 而林响的两次基因检验结果都出来了,是阴性,他们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 惬意的时光过得飞快,金秋九月来临,林响也要开学了。 沈青杉本打算送他去昆明,但林响得先回家收拾行李,带上各种宿舍必需品,衣服也得多拿几套,毕竟昆明的天气不比江市,九月份已经开始转凉。 林响想要把一些东西留在这里,包括项链,银行卡,还有沈明熙送的奢牌手表。 “这些我不带走了,放在身边的话,总觉得不安心。” “其他的没所谓,我送的总要带着吧。” 沈青杉坐在房间的椅子上,看着林响把东西一件件检查好,然后再妥善放进抽屉中。 林响回头睨他一眼,眼里带有嗔怪的意味,“你要是想要我带走,下次别送那么贵的。” 关于他送的这条项链,沈青杉说花的是工资卡里的钱,都是他自己赚的。但林响依稀记得他说过,医生的月薪并不高,于是好奇地问:“那你工资卡里,还剩多少钱呀?” 沈青杉很淡定地回复他:“没了,等到月底发工资又有三千。” 林响瞪大眼睛,痛心疾首,直呼日子过不下去了。 沈青杉笑着捏住他的脸,“逗你的,怎么可能。” 离开江市的这天,沈青杉开车把林响送往机场。他们在匆忙的人潮中短暂地相拥,沈青杉垂下眼眸看他,“不亲一下吗?” 林响谨慎地环视四周,把他拉到一个无人经过的小角落,抬起头光速地在他嘴角亲一口。 沈青杉满脸无奈,“偷情的都没你警惕。” 林响咬咬下唇,又凑上去亲一下,“人太多了嘛。” 新生入宿的当天,林响要从云关出发去到昆明,他坐的是林东晴的车。林东晴搬到昆明定居,这趟是专门回来接他的。 林东晴开着车说话,“四年前也是这样送你去上学。” 林响点点头,“当时好多人呢。” 那会儿林响刚上大一,入学那天他全家都出动了。甚至黎小姿一家也来凑热闹,还有当时和他关系还不错的那几位朋友,宿舍满满当当的人挤到快站不下。 他还记得当时的情景。很感动,又有点尴尬。时间真是过得好快呀。 林东晴和詹星住的房子在市中心,东院老校区附近,因为艺术学院设在这里。而林响就读的信息学院在呈贡校区,相对新一点。 詹星今天要到学校开会,他们先去学校接詹星,再一起把林响送到呈贡校区的新生宿舍。 林东晴提出帮他一起整理宿舍,林响忙摆手,只让他们送到门口,他不想让室友误以为自己是个哥宝男。 室友们都比他先到,正在收拾各自的床铺,他们互相打了个招呼,看上去都是比较好相处的人。 刚开学的这一周里,林响在慢慢适应这个新阶段的生活。白天上课,晚上躲在床上跟沈青杉视频。平时宿舍有人在的时候他不好意思开口说话,就开着视频打字。 沈青杉这段时间每天都晚下班,但林响是大学生,他熬夜熬得更晚。 今晚恰好是周五,结束了第一次组会后,林响跟同门简单聚了个餐。刚回到宿舍就收到沈青杉的来电。他抓起手机,走到阳台外关上玻璃门,点了接通。 “青哥,你下班啦。”他站在阳台边缘,手上扶着铁栏杆,清冽的风吹乱他的头发,他伸手拨了一下,将发丝挂到耳后。 电话那头传来他最熟悉的嗓音,“下班了,你在宿舍吗?” “在宿舍呀——”他把尾音拖长,带着一点得意,“怎么突然打电话呀,想我了吗?” “那你想我吗?”沈青杉反问他。 有点过于得意了,差点忘记自己还在宿舍。林响悄悄回头瞄了一眼宿舍里的室友们,轻声说:“想你啊。” 他想了想,又说:“每逢昆明春天的时候,我就想你。” 沈青杉在那头笑了一下,“昆明不是四季如春吗?” “诶呀,被你发现了。”林响小声地笑起来,“所以我每天都在想你,很想很想你……” “那你下来吧。” “嗯?” 林响下意识地低头看一眼。楼下的银杏树下站着一道黑色的人影,身形颀长,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那人正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林响怔忪地盯着那个身影,心跳在胸膛里猛然撞击几下。 他倏地睁大眼睛,下一秒人已经推开玻璃门冲了出去,室友愣在座位上,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 电梯没赶上,他转身从楼梯间下去,最后像一阵风一样卷出去,直直撞进沈青杉的怀里。 他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声音里压着藏不住的笑意,还有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你要来昆明,怎么没告诉我?” 沈青杉捧起他的脸,“给你惊喜。” 林响弯起眼睛,“学我的?” “对啊。”沈青杉低下头,鼻尖碰上他的鼻尖。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是完结章啦 第59章【正文完】 第59章 青山回响[VIP] 林响这两天有点奇怪。 往常的日子里, 他一天不落地和沈青杉打视频通话。偶尔沈青杉加班到半夜,他熬不住先睡觉,也会给对方发一张照片或一段小视频。 但从前天开始, 他不仅拒绝了沈青杉的视频通话,连发的照片都是旧照,企图想蒙混过关却还是被沈青杉发现了。 可奇怪的是, 林响在文字和语音里的表现还是跟平时一样,亲亲抱抱, 每天都会对你说,我好想你, 晚安。 今天是周五,林响考完期末的最后一门考试就正式放寒假了。他之前说过, 一放假就马上飞过来江市找沈青杉。正好这个周末沈青杉不用值班, 他让林响坐周六的航班过来, 这样他能去机场接人。 不管林响在线上的举动有多奇怪,只要见了面沈青杉就能发现问题所在。 这天沈青杉是下午进的手术室,做了一台高难度的搭桥手术,连轴转到深夜。刚出手术室,他打开微信就看到林响给自己发的消息。 Cinderella:[青哥, 我还是先回云关啦,等段时间我再去江市, 确定好时间再跟你说哦。] Cinderella:[爱你。] 沈青杉对着这条信息, 陷入了沉思。 林响到底怎么了? 周六的中午, 林响没有坐上飞往江市的飞机,而沈青杉却登上了前往大理的航班。 在大理机场落地后, 沈青杉打了辆车直奔云关古城。 自从大南高速通车后,从大理去云关的时间缩短了许多。沈青杉坐的是中午从江市出发的航班, 现在抵达云关古城时,依旧是阳光普照。 云关的太阳是分季节性的,春天和煦,夏天明媚,秋天澄净,而现在是冬天,冬天是一年四季中阳光最温柔的季节。 住在古城里的老人搬出小马扎坐在自家门口,合上眼皮沐浴阳光。街边茶室的客人把桌椅搬到屋檐外,晒着太阳喝茶。 古城里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光亮润泽,沈青杉走在上面,下意识地想避一下阳光,但脑子里忽然回放起林响的声音,“你得进行光合作用!” 好吧,那就晒一会。 云关其实只有星回节那段时间是旺季,平时算是个比较清闲的古城,等到春节前后人又会再多一点。 沈青杉准备找个店落座,再发信息给林响。他没有提前跟林响说自己要来云关,万一人跑了他上哪找去。 步行穿过古城中轴线上的青石鼓楼,他路过一家咖啡店,里面热闹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望过去,吧台里正在低头做咖啡的人有着一张熟悉的面孔,于是抬步走了进去- 古城南街绣坊。 林响已经隔着屏幕和绣娘沟通了几个月,绣娘经常发照片给他看进度,顺便询问他的意见。今天下午他正好在古城,索性就沿著巷子走过来了。 绣娘手里拿着两面绣布,左右手分别展示,“衣襟这个位置你喜欢什么纹样?这两个行吗?” 林响的目光在两边都停留一瞬,最后选了左边的山川日月。 “我觉得袖摆这里绣蕨草纹挺合适的。”绣娘铺开上衣,对他提出建议。 “好呀。”林响点头。 旁边的学徒正在整理丝线,忍不住探头过来看一眼。她的目光在绣娘手里的布料上停留几秒,恍然大悟,“之前打褶子的时候,我就说这裙子这么长是不是量错尺寸了,原来是你的呀。” 林响听得背脊一僵,嘴角慢慢地抿起,还没等他开口解释,绣娘帮他解围了:“响响学校表演要用。” 学徒瞪圆眼睛,神情惊诧,“响响,你要演阿诗玛啊?” 阿诗玛是一个著名的传说故事,主角阿诗玛美丽又坚韧,她名字的含义是“像金子一样闪闪发光的姑娘。” “不是。”林响挤出一个勉强尴尬的笑,硬着头皮说:“可能,有点类似。” 这时,他的手机刚好震动一下,提醒他收到新信息。拿起来一看,发现是黎小姿给他发的信息。 小姿姐:[呼唤响响。] 铃响响:[响响收到!] 小姿姐:[速来东晴哥的咖啡店聊天。] 正好在这有点坐立不安,告别绣娘和学徒后,林响转身从绣坊走出去。 今天是咖啡店歇业后重启的第一天,林响光是站在门口,就被里面扑面而来的热闹氛围惊到了。 他的手指扶在吧台边缘,对正忙碌着做咖啡的林东晴说话,“哥,今天好多人啊,要我帮忙吗?” 林东晴正在用漏网抖落咖啡粉,他抬起头看林响,“没事,你进去坐着吧。” “响响!” 忽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林响循着声音望过去,看到黎小姿在一堆人里向他招手。 他径直走进咖啡店,黎小姿对他的脸左看右看,“怎么回事,你被蜜蜂亲啦?” 林响抬手挡住自己的左半边脸,“没有。” 黎小姿盯着他,嘴角抖了抖,最后还是没憋住笑出来,“你见过那只蜜蜂小狗的图片吗?你现在跟它好像。” “知道,这几天好多人说。”林响苦恼地在她旁边的空椅子坐下,才发现柜台里有个正忙着敲电脑键盘的人,他好奇地过去问:“詹哥,你在干嘛?” “在写论文。”詹星说完,才从屏幕上方抬眼看他。 林响惊讶地睁大眼睛,“你要写论文?我还以为老师很轻松,什么都不用干呢。” 詹星:“……” 黎小姿凑上来笑嘻嘻:“我刚才跟你说了一模一样的话,詹老师伤心二度了。” 詹星无言地看着他们。 林响不好意思地笑笑,给他打气加油。 “响响,”黎小姿拍拍他的肩膀,“那边的帅哥是不是你朋友啊?” “哪个?”林响困惑地转头,看向窗边的位置。猝不及防地,和坐在那里的沈青杉对上了眼神。 他愕然愣住,对方淡然如常。 他忙扭头回去,对方安静起身。 晃了晃神,林响赶紧转头去寻找沈青杉,但这时卡座已经空出来了,他余光瞥见沈青杉正在往店门外走去的背影。 “我出去一下。”林响留一句话,也匆匆地赶出去。 林响站在门外,往左看没有,往右看也没有,人呢? 倏地,他的手臂被人从身后握住,同时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这里。” 林响回头,看到站在他身后的沈青杉,眼神瞬间被点亮。 沈青杉把他拉进旁边的小巷子,他们头顶的晾衣绳上晒着蓝白色扎染长布,阳光透过布料,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林响仰着脸,光斑落在他的眉梢,鼻尖和嘴角,他满心雀跃地问,“青哥,你怎么来了呀?” “来接你回去。”沈青杉垂眸看着他。 林响轻轻地眨眼,冬日暖阳下的毛茸茸的睫毛随之扇动,“不是说不用了嘛,我过两天就去找你了。” 沈青杉用手指戳了戳他右边脸,“那我来看看你最近在干嘛。” “我最近” 林响恍然,紧急捂住自己的左脸,但由于过于激动以致于下手太重直接拍了上去,疼得他“嘶”一声。 沈青杉早就看过了,拉下他捂住左脸的手,“因为拔智齿脸肿,所以这几天都不见愿意我了?” 林响懊恼地皱起眉,“他们都笑我,每个人见到我,都说我是蜜蜂小狗。” “那怎么不跟我说呢?”沈青杉问他。 “我跟你说,你肯定会觉得,这有什么啊,然后就过来找我,我就是不想让你看到嘛。” 沈青杉盯住林响的左脸,确实半边脸都肿起来了,再配上现在一脸无语的表情。啊,真的好像蜂蜜小狗。 他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林响瞪大眼睛,不满控诉:“你看!连你都笑我!” 沈青杉笑着把他揽进怀中,抚摸他的脑袋,“我是觉得可爱。” 林响只在他怀里呆了两三秒就自己挣脱了出来,他环视一下四周,在别人家后院搂搂抱抱的像什么样。 “你几点来的?还没吃饭吧,我请你吃饭。”林响兴奋地说。 “好。”沈青杉笑了笑。 走进餐馆,林响迅速地点好菜,轻车熟路地带着沈青杉上二楼,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向外推开的雕花木窗外是一棵高大的蓝花楹树,但现在是冬季,灰褐色的枝桠上光秃秃的。 林响把手机照片翻出来给沈青杉看,“这是我去年四月份拍的,是不是很漂亮?” 沈青杉正用手机订机票,他闻言抬起头看照片,蓝花楹密密匝匝地簇拥在一起,像一团蓝紫色的棉花糖。 沈青杉说:“漂亮,你明天跟我回江市吗?” 林响轻点两下头,“跟你回。” 现在还没到晚饭饭点时间,二楼目前只有他们一桌客人,很快服务员就端着火锅和配菜上来了。 这家是林响在云关最喜欢的牛肉火锅店,只要有朋友外地的朋友来云关,他都会推荐这家。 翻滚的汤锅里冒出白烟,酸香四溢。薄薄的牛肉片涮下去,不用等很久就熟了,捞出来时肉质被红汤染上诱人的颜色,是最适合冬天的食物。 林响小心地避开左边智齿的伤口,把肉放进右边嚼嚼嚼。 吃完自己碗里的牛肉,发现沈青杉还没动筷子,他好奇地问:“你怎么不吃?” “先看你吃。”沈青杉说。 林响又夹起几片牛肉涮进锅里,“又不是没见过我吃东西。” 沈青杉说:“没见过蜜蜂小狗吃东西。” 林响涮肉的手一顿,抬起眼瞪他,“那你有见过,蜜蜂小狗打人吗?” 沈青杉笑起来,“没有,很想见识一下。” “好讨厌啊你。”林响忿忿地吃肉。 吃饱喝足后,他们赶在博物馆关门前进去参观一圈,林响带沈青杉去看自己在古城上的小学,后来又一起去西街小酒馆。 林响本打算向彬彬介绍一下沈青杉,但彬彬看到人就想起来了,“是星回节见过的沈医生嘛,你们一起玩呀?” 林响点头,“对呀。” 趁着林响去洗手间出来的间隙,彬彬把他拉到一边,问他什么时候谈的恋爱。 林响目光飘忽,“什么啊,我跟沈医生是好朋友。” 彬彬一副早已看透他的样子,呵了一声,“眼神都拉丝了,嘴都快亲上去了,还说是好朋友。” “哪有那么夸张……”林响红着耳朵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先别跟我哥说。” “你哥不知道?”彬彬很吃惊。 “没呢。” 林响没跟他两位哥哥说自己谈恋爱的事,上次对川哥的试探让他有些畏惧,心想还是等毕业后再向他们坦白好了,到时他上班有稳定的工作,他哥应该就能相信他已经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大人了。 弯弯的月亮在不知不觉间爬上古城墙的飞檐。气温随着夜深渐凉,呼气时唇边凝出一团团白气。 墙角一棵古榕树下,沈青杉说他今晚要在古城找家民宿住下,还想要林响留下陪他一起。 但林川今晚去了寨子,民宿不能没有人,林响想了想,“青哥,要不你来我家住?我哥今晚不在家,明天才回来。” “那你明天能走吗?”沈青杉抓住了重点。 “对哦没关系,明天我让东晴哥来,或者,我今晚就叫他去民宿?这样我就不用回家了。不对不对,我还没收拾行李呢” “啊,脑子好累。”林响把脑袋抵在沈青杉肩上,“我还是回家好了,我们明天出发的时候再汇合吧。” 沈青杉搂住他的腰,“看你方便,今晚我自己呆在古城也可以。” 林响不舍地抱着沈青杉。这个角落一般没人路过,也不会被注意到,而且还有大树阴影遮挡,应该不会有人来听他们墙角。 两人就这么抱了一会,沈青杉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响不为所动。 “响响,先松一下。”沈青杉轻声对他说。 “不松。”他依旧把脸靠在沈青杉肩膀上,甚至抱得更紧。 空气沉默两秒后,沈青杉提醒他:“你哥。” 猛然听到这两个字,林响整个人都震了一下,脖颈僵硬地回头。 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两人,同样表情惊诧地看着他们。 林响的手臂像被冻住了,一点点不自然地撤回,他下意识地后退,往沈青杉身后躲了躲。 “?”看到他的反应,林东晴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们最终还是回到肉肉小院,四个人一起。 刚在古城被撞见的时候,林响硬着头皮上去给他们相互介绍。一进到肉肉小院,林响就被他哥叫到一旁,临走时给詹星递眼神:救我呀! 留下沈青杉和詹星坐在庭院的凉亭里面,一人坐在桌子的一侧,没有搭话。 “你躲什么呀,见到我你竟然要躲别人后面?”林东晴简直难以置信。 林响欲哭无泪,“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下意识……”他越描越黑,说完还回头看了一眼沈青杉的方向。 “还看呢。”林东晴的声音唤回林响的意识。 “不看了。”林响老实巴交地看回林东晴。 趁对方开始进行下一轮的审判前,林响先发制人,“哥,你先别着急,我有件事要跟你说,其实你以前见过他的” 听完林响的话,林东晴先是愣住,随即往沈青杉那边看过去。 詹星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于是站起来,朝正在聊天的两人走过去,用手肘碰一下林东晴,“差不多得了。” 林东晴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脑子,“我和他聊两句。”他捏了一下詹星的手心,“再等我一下。” 两人看着林东晴走向凉亭。 詹星没什么表情地问:“他也要我救吗?” 林响干笑两声,“应该不用了” 林响被庭院的风吹得打了个喷嚏,詹星对他说:“进里面吧。” “好。”林响吸吸鼻子。 两人趴在民宿大堂前台桌子上犯困。 “你猜他们聊什么,这么久。”林响问。 “当然是聊你。”詹星随意地说。 林响脑袋抬起一点,又放下去,又抬起来,“我哥应该不会,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你哥不会说过分话。”詹星很笃定地说。 “是吗?”林响对此持怀疑态度。 詹星偏头过去看他,“响响,三楼的房间今天有人订吗吗?” “我看看哦。”林响在电脑查看今天的入住记录,“没有,你要先上去吗?我把房卡给你。” 詹星拿了房卡,对他说不用太担心,就先上楼去了。 独自等了一会,林响看到庭院里的两人走过来,瞬间精神抖擞。 看上去都挺正常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林东晴问詹星去哪了,林响说上三楼了。 林东晴也准备上楼,他回头对林响说:“帮你男朋友找一间空房吧。” “不用啦,他跟我”林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顿时尴尬得想咬舌自尽。他面红耳赤地说:“我知道了,我会找的。” 林东晴走后,林响疲惫地趴回桌面上,“好突然啊,怎么会遇上我哥呢,我都没做好心理准备。”他扭头问沈青杉:“你们刚才聊什么?” “聊以前的事,还有以后的事。”沈青杉说。 林响若有所思地点头,随后又说:“青哥,你今晚住我隔壁哦。” 沈青杉顿了一下,“你不跟我一起住吗?” 林响急速地摇头,“我哥在家呢,我不好意思跟你住。而且他们三楼的房间,窗户对着我门口,被看到的话好尴尬。” “好吧。”沈青杉应下了。 晚上收拾好行李箱,洗完澡,林响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决定给住在隔壁的沈青杉发条信息。 铃响响:[青哥,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沈青杉估计也在看手机,很快就回复他:[什么事?] 铃响响:[我有一点点想你。/呜呜呜] 青哥:[那我现在过去。] 林响先是激动,后又犹豫:[算了,不知道我哥他们睡了没,别让他们看到了。] 这次沈青杉没回复他,但过了一会后,他的门被人轻叩两声。 “嗯?!”林响惊诧地看向那边。 发出动静的,不是门口的门,而是阳台上的玻璃门。 他惊疑不定地走过去,拉开窗帘,看到沈青杉就站在阳台上,夜色在他的身后徐徐铺开。 足足愣了好几秒,林响才推开落地玻璃门。门上的银风铃轻轻晃动,发出叮铃铃的声响。 林响将沈青杉拉进房间,瞠目结舌地问:“你怎么过来的?” 沈青杉说:“翻过来的。” 他们两个房间的阳台确实离得很近,几乎连在一起。但林响也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大半夜翻到自己的阳台上! 夜晚室外温度很低,房间里开着暖气。沈青杉环视林响的房间,一边脱掉自己身上的外套。 米黄色床单抱枕,白色毛绒地毯,单人懒人沙发,电竞椅,还有挂在床头的星星串灯,随处都是温馨的生活痕迹。 看到沈青杉脱下外套,林响主动上去抱住他。 沈青杉熟练地托起他的屁股,让他挂在自己身上。 林响低下头,眸子弯弯地看着他,“偷偷翻进我的房间,你是登徒子吗?” 沈青杉直接承认了,“是啊。”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是,他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诶呀,”林响往上缩了一下,话里带笑地说:“这样的话,我要喊人了。” “那我只能捂住你的嘴了。” “你得小心我的脸!” “知道了,蜜蜂小狗。” 沈青杉走到床边把林响放下,床板顿时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尤为明显。 两人都停顿一下,林响说:“忘了说,我的床坏了,乱动就会叫。” 沈青杉瞥了一眼床尾刚才发出动静的地方,“也不是很大声。” “不行,我担心床板会断。” “怎么会断呢。” “会的呀” 来回推搡中,林响已经被弄到床上去了,沈青杉倾身压上去。林响眨了眨眼,心想今晚楼下没住人,应该不会吵到别人吧,床也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断吧 沈青杉的吻即将落下来的时候,林响闭上眼睛。 倏地,他身下的床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随后是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林响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开始往床尾的方向滑。 “啊!” 他下意识地去抓床沿,抓到的是沈青杉的手。沈青杉把他捞了起来,两人就这么静默地站在床边,看着被压断的床板,滑下去的床垫,还有凌乱的枕头被子。 林响愣愣地转头看向沈青杉,语气恍惚,“它断了。” 沈青杉在他头顶上揉了一把,“我赔你张新床。” 两人把床上用品都搬走,只剩下一张断裂的床,林响准备下次回家前再把它换掉。 迫不得已,他今晚只能跑到隔壁沈青杉的房间睡了。 他们的机票订得太晚,只剩下早上的航班。 四个人都是一大早起床,在庭院碰面后就一起上了林东晴的黑色越野车,往大理机场的方向开去。 实在困得不行,林响一上车就在后座靠着沈青杉睡着了。副驾上还有个视早起为一生之敌但仍然要强撑着跟出来的詹星,脑袋一歪也睡过去了。 四十分钟的车程,对两个醒着的人来说很慢,但另外两个在车上睡得香甜的人,停车后他们反应是:“啊?到了?这么快。” 从后备箱拿走林响的行李箱后,他们相互告别叮嘱,林响和沈青杉一起往机场入口的方向走。 在进去之前,林响回过头,发现林东晴和詹星还站在黑色的大越野车旁,目送他们。 阳光穿透云层,分别洒落在他们的身上。 林响扬起干净明亮的笑容,朝他们挥挥手,“我走啦,会想你们的!” 飞机正在升空,即将穿越苍茫的云海。 低频的轰鸣声让林响有些头晕,起飞后他就摘掉了助听设备,让整个世界回归寂静。 他侧着身体,看着窗户下方连绵起伏的苍山十九峰。 小时候,他曾听寨子里的老人说,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座大山。有的长满荆棘,有的终年积雪,有的鲜花遍地。 林响问,那他怎么才能知道自己心里那座大山长什么样。 得到的回答是,你觉得它长什么样,那它就是什么样。 林响从来没有看清过心里那座山。 但他现在忽然有个想法。他想在山上种树,种漫山遍野的杉树林,他要那座山变成一片纯粹的青。 背后有温暖的胸膛轻轻地贴上来。 他听见心跳声,穿透他的身体,落在他心里的大山深处,回响不息。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呀!正文到这里迎来完结啦。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见证了响响和青哥这段重要的人生旅途。 写到最后好不舍,码完字已经精神恍惚到把我家猫的名字都喊成了响响…… 始于云关的故事,从去年延续到了今年。在我心里小猫小狗收获到的爱情都是圆满的。我的使命就此完成,使命必达! 祝响响和青哥永远幸福。 祝各位都能拥有自由辽阔的人生,每一段旅途都开心愉快。 干杯!?? 2026.7.14 鱼千机 【番外】 第60章 番外一[番外][VIP] 意大利南部, 西西里岛阳光通透,海风慵懒。古堡傍海而建,在海岛的北端海岸线上。 这座古堡据说建于文艺复兴后期, 作为几百年楼龄的古建筑,城堡的内部结构保持得很好,有后人精心修葺的痕迹。这里是典型的欧式复古风格, 占地面积大得惊人,房间数量繁多, 但大多都没有开放。 因为地理位置比较偏僻,手机信号不佳, 沈青杉隔了十几分钟才收到林响的信息,说他在二楼的房间里。 穿过幽深的走廊, 沈青杉敲了敲其中一扇门, 随即推开。风瞬间灌入房间里, 拱形窗户上挂的白纱浮起又落下。 房间里摆着一套老式梳妆桌,一位戴口罩的化妆师站在旁边。她是沈明熙合作多年的朋友,关系一直不错,这次也跟着来到这里。 看到林响之后,她就一直想要给他做个造型, 刚才两人半路相遇,终于逮过来了。 听到开门的动静, 化妆师转头看到来人是沈青杉, 于是便对他笑了笑, “我正好弄完,那就先走了。”说完, 她抬脚从沈青杉旁边经过,离开了这个房间。 窗外, 傍晚的霞光穿过窗户落在地上。坐在镜子前的人转过身,暖橙色的光线反射在那张轮廓柔和的脸庞,澄亮的眼眸微微弯起,嘴角边带上一点腼腆的弧度。 “这样好看吗?”林响眼神里闪着期待的光。 他换了身装束,剪裁妥帖的深灰色西装外套,内里是细条纹白衬衫,材质柔软,不会显得过于板正。领口微微敞开,细细的锁骨链若隐若现,左耳上戴着醒目的钻石耳钉。 他的头发被尽数往后拢去,梳成不怎么规整的背头,露出光洁饱满的前额,几缕碎发松散地扫过眉尾。 整个人流露出一股清贵感。 沈青杉的眼神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走到他面前,唇边带上笑意,“好看,跟平时不太一样。” “比早上的好看?”林响问。 “这套更适合你。”沈青杉说。 林响开心地转过身去照镜子。沈青杉站在他身后,双手扶在他的肩上,眼含笑意地看着他。 镜子里是一对即将盛装出席观礼的般配璧人。 林响左边耳廓上仍然挂着人工耳蜗,但右边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戴。因为前段时间,他刚参加完答辩就去江大一医做了手术,现在处于恢复期,暂时还听不见人声,但不出意外的话,过段时间听力就会慢慢回来了。 当时做这个手术时还闹了点笑话。林响全麻醒来后神志不清,非要找沈医生。耳科医生无奈地对他说,我们这没有姓沈的医生。 那会儿沈青杉已经收到陈主任给他打的电话,告诉他林响醒了,而他正在从心外办公室赶过去。刚一走到病房,林响就认出他了,兴高采烈地叫了声“沈医生!我老公!” “……” 全场都静谧了,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他们离开房间,走出走廊,再从旋转楼梯下去,准备前往户外的婚礼现场。 站在峭壁之上,将一片宽阔的海域尽收眼底,此时的海水都已被染成落日的颜色。 婚礼即将开始,弦乐四重奏乐队就位。小提琴作为开场,悠扬的旋律像海水一样流淌在整片草坪上。 两位新人挽着手,从后方走上来,沿着坐席中间的夹道缓缓走向牧师的方向。 林响和沈青杉并肩坐在第一排的席位上,因为他们今天是关系最亲密的家人代表。 从国内到意大利的飞行时间太长,家里长辈因顾忌身体健康状况,没办法来到那么远的地方。沈知华在工作上抽不开身,也没有时间来参加妹妹的婚礼。 新人在黄昏的见证下,在海边悬崖之上,他们宣誓,交换戒指,在亲朋好友的掌声和祝福中接吻。 到抛手捧花环节时,沈明熙刻意回头看了一眼,随后背过身去,精准无误地朝第一排的位置扔过去。 手捧花飞过来的瞬间,沈青杉将它接住了。花瓣纷纷扬扬飘落,他很自然地把花束递给旁边的林响。 林响抿着唇接过,脸上映出的晚霞比天上的更红。 晚宴上,宾客如云气氛火热,服务员举着托盘来回走动。虽然婚礼在异国他乡举办,但还是不少人特地赶来参加,并且基本上都是在荧幕上活跃演艺圈明星。沈明熙除了是位知名主持人外,还开了娱乐圈公司,签下不少年轻艺人。 沈明熙中途回去换了套酒红色曳地长裙,现在正举着香槟在人群中游刃有余。 她身旁站着一位气质突出的年轻男人。背脊笔直,身姿挺拔,光是见到这个背影就让人联想到电影明星。 林响拍了拍沈青杉,在他耳边小声问:“你看那个人,像不像李遇祈?” 那边的沈明熙捏着酒杯,“听说你推了周导的剧本,怎么回事?” 李遇祈笑了笑,显然有些无奈,“这么快就传出去了。我需要休息一阵,这段时间都不工作。” 沈明熙刚要说什么,余光察觉一道视线,定睛一看后,她向着那边叫了声“响响——” 林响转头看了沈青杉一眼。 “你去吧。”沈青杉说,“我到那边跟认识的人说两句话。” 林响独自走了过去。沈明熙先是向李遇祈介绍林响,说是家里的小孩。 随后她又对林响说:“你之前不是问我风雪神山的纪录片嘛,正好主角在这,你们可以聊一下,我先去那边找其他人聊一下哈。” 沈明熙在林响小手臂上轻拍两下,随后端着酒杯就走了。 “你好。”李遇祈笑得温和,说话时眼睛会专注地看着人。平时看上去是没什么攻击性的清俊型长相,但在电影里演起阴暗爬行的角色也丝毫没有违和感。 这就是演技会改变面相吗。林响有些局促地回应对方,“你好。” 得知林响对自己不久前刚杀青的纪录片感兴趣,李遇祈向他分享自己在风雪神山拍摄的经过,和当地朔望族人接触的感想。 林响听得双眼放光,“你见到朔望族的山神了吗?” “见到了。”李遇祈带着浅浅的笑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对他说:“我有照片你要看吗?” 林响连连点头。 照片里的人,背对着镜头,只身一人走在茫然雪地中。宽阔的雪白长袍长及脚面,腰间束着金色丝绸腰带,绒毛披肩从右肩斜斜地搭下来,背上坠着红色珊瑚背云,身形看上去有些清瘦,但在风雪中依旧挺拔。 和李遇祈聊了一会后,林响给沈青杉发了条信息,独自离开宴席。 因为他去古堡找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忽然想起,听说古堡里面有个观海台,晚上能看到特别美的水天一色。 但这个观海台实在难找,古堡的占地面积也实在是太大,林响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已经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他拿出手机一看,信号又是空格。头顶的老灯泡非常不合时宜地闪了闪,林响呼吸都放慢了。 百年古堡,深夜失踪的人 “Boom。” “啊!” 左耳畔突然出现的声音,虽然很轻,但足够把林响狠狠地吓一大跳。他的手机没抓稳飞了出去,被对方接住。 那人把手机递还给他,轻笑几声,“这么紧张,我长得像鬼?” 林响余惊未定拿回手机,抬眼看过去。 对方身量很高挑,黑发及肩,五官深邃秾丽,清透的棕绿色双眸,唇边噙着一抹散漫的笑。剪裁精致的西服勾勒出他的窄腰和长腿,内搭的缎面白衬衫漾出珍珠般的光泽。 林响没好气地想:长得不像鬼,但是比鬼爱吓人。 对方笑吟吟地说:“迷路了吗?那你跟着我,我带你出去。” 走投无路的林响只好跟上他,两人并肩走在古堡长廊上。 对方主动做自我介绍,“我叫Luca,你呢?” “我叫林响。” Luca问他:“你也是熙姐旗下的艺人吗?” 林响说:“不是,我不是演艺圈的。” “那你是她的亲戚?” “对啊,你呢?” “你觉得我像什么?”Luca饶有兴致地问。 “混血模特。”林响答道。 Luca又笑了好几声,“其实我也不是他们那个圈子的。对了,我叫白守心。” “那Luca是你的英文名?”林响疑惑地问。 “不是,”白守心摊手,“Luca是我瞎说的。” 林响静默了两秒,“那我也是瞎说的。” 白守心双臂抱胸,扬起唇角,“你不是,你就叫林响。” 两人走了一会,林响发现似乎不太对,迟疑地问:“我们刚才,不是走过这里了吗?” 闻言,白守心也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开门见山地说:“我迷路了。” 林响:“”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话,白守心表情变得很无语,“我要是知道自己在哪个位置还能叫迷路吗?快点来接我。” 等白守心挂掉电话,林响决定这次要凭着他自己的记忆走。 兜兜转转,他们竟然误打误撞地找到了门口的方向,最终走出这迷宫似的古堡。 刚走出门口,林响就看到远远走来两个身影。他认出其中一个是沈青杉,急忙跑了过去。林响挽着沈青杉的手,边走边诉苦,说自己刚才在里面迷路的事。 说到这里,他不忘回头对白守心说拜拜。 白守心朝他挥了下手。 倒时差的原因,夜幕才刚降临没多久,林响就开始困倦地打哈欠,他们提前从晚宴回了酒店。 酒店离古堡不算远,他们牵着手沿海岸线一直走,南意海岛的风慵懒温柔,带着丝丝缕缕的缱绻。 缱绻的不止晚风,还有恋人的吻。 从房间里的大阳台看出去,能看到一整片海。月光照在海面上银光粼粼,又反射进房间里。 林响躺在柔软的床单上,衬衫的扣子松了一个又一个,锁骨和戴在脖子上的项链完全展露出来。 他眼角微红,眸光朦胧地盯着沈青杉,伸出一根食指,拉住对方的黑色领带,将人往下扯。 绵软又勾人的声音,伴随湿热的呼吸,一直在对方耳畔回荡,“医生,我有点不舒服,是不是生病了?” “嗯,”沈青杉捏住他的下巴尖晃晃,“发烧了。” 林响的双颊肉眼可见地染上绯色,“你乱讲。” 房间慢慢升温,变得潮热。他们没把阳台的落地窗关上,海风随着海浪声一起涌入房间。 耳蜗摘下来后,林响完全听不见声音,当然也包括他自己的声音。于是,他在床上的时候,那些失控的,不加修饰的人声都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全部从他唇边流泻出来。 这里的隔音效果不太好,沈青杉只好全程用手捂住林响的嘴,堵住那些又浪又甜的声音。 林响脸皮那么薄,要是他明天想起来,自己昨晚的叫.床声在海面上回荡了一个晚上,只怕他会羞愤到直接跳进海里,被海水淹没。 那沈青杉宁愿自己的手掌先被淹没。他分不清那些是林响的口水还是泪水什么的,总之把他的手弄得湿淋淋的。 一觉无梦,林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才睡了两个小时。他坐起来,看到海面上的月光出奇的漂亮。 掉落在床尾那件白衬衫,刚才被沈青杉揉皱得不成样子。林响勉强将它往自己身上套,再慢慢地扣上扣子。 阳台上独自坐没多久,忽然感觉肩上一沉,一件黑色西服外套披到他的身上。随后沈青杉在他旁边另一张椅子坐下。 林响换了个姿势,无意识地将光洁的双腿交叠在一起,挡住了内侧几个吻痕,还剩几个没挡住。 他拍拍沈青杉的手臂,用手语比划:我们去沙滩上好吗? 沈青杉点头:好。 走在沙滩边缘,除了他们外还有几位路人。白天的海是透蓝色的玻璃海,晚上变得漆黑,看上去和其他地方的海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们在沙滩直接坐下,不远处竟然有人放起烟花。林响扭头看过去,让他想起和沈青杉第一次去海边的那个晚上。 他转过身去,似曾相识的场景还在上演。 沈青杉手里拿着一个已经打开的白色丝绒小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戒指,钻石的每一个切割面都在月华下闪着彩色光斑。 “响响,我爱你,以后也会一直爱你,你愿意一辈子跟我在一起吗?” 看着那像海水一样深邃宁静的目光,林响愣住许久。在点头的瞬间,滚烫的泪珠也从脸颊滑下来。 ==========作者有话说:========== 响响:什么时候做的戒指呀?(尺寸刚好) 青哥:两年前。(刚在一起第一天就拿着自己的戒指量尺寸) 响响:- 预收还没决定好先写哪本,先让小白和鲤鱼旗出来露个脸 不是联动文,就试试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