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嫁给陵户当夫郎后》 1. 第 1 章 鸡叫头遍,许青叶就睁了眼。 穿衣服时,许青叶先摸到了床头的薄夹袄,他微微愣了下。 许青叶没什么陪嫁,仅带了两身夏天穿的旧衣,入了秋,天就一日胜一日的凉,山里早晚寒意重,他有些扛不住。 昨儿被窦春华看见了,说是去翻翻已出嫁小姑子留下的夹袄,许青叶没当真,却没想到一早醒来衣服已经在床头放着了。 大约是趁他昨晚睡着后放进来的。 许青叶把薄夹袄套在身上,大小刚合适,人也暖和了许多。 他出了房门,进到堂屋,从堂屋开了大门。 凉风拂面,激得人瞬间醒了神。 他起得实在早,山间晨雾未散,夜露尚存,邻里也还未见炊烟。 许青叶走到院子里先开了院门,用冷水冲了把脸,然后才绕进了堂屋左边的灶房,准备生火做朝饭。 林观鹤这几日负责夜巡,每日天亮才归家。 更深露重,在山里跑一整晚很容易受寒,昨晚许青叶便预备好了今早要做馄饨吃,热腾腾的,正好。 成亲那日林家杀了一整头猪,招待完客人后还剩下不少。 许青叶睡前便捡了一大块肉剁碎了备着,早上只需要发面擀皮就好。 从袋子里舀了五碗白面进木盆,林家也不算富裕,并不是日日都能吃得起白面,只不过馄饨皮薄,若是加了旁的容易破皮,他昨日问过窦春华,她点了头,许青叶才敢直接用。 盐兑了凉水化开倒进盆里,许青叶又从斗柜里拿出两个鸡蛋磕在了里头。 加了鸡蛋的面皮更有韧劲儿,不容易破皮,他打算往肉末里掺点枸杞头一块儿做馄饨馅儿。 揉到面团发硬,就能放在一旁醒着了,趁这个时候顺手把枸杞头过一遍水,去去苦味儿。 入秋后,大多数的野菜都老了,枸杞头是少有还能吃的野菜。 昨晚摘回来的枸杞头已经整理过绑成了一把一把的,许青叶往锅里添了水,又往灶里扔了一把山药蛋埋着,然后坐在灶前等着水开。 今天是他嫁到林家的第五天,已经能熟门熟路安排灶房的全部事了。 而在这之前,许青叶从未想过自己会从纪书文的童养夫变成别人的夫郎。 七岁生辰那天,许家出了变故,当时还叫许大哥儿的许青叶被爹娘换了五两银子,成了纪家的童养夫。 之后,许青叶伺候了纪家人十年,等着纪书文高中,等着他娶自己,却没想,纪书文考中秀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自己卖了。 也是那时许青叶才知道,当年他爹的手印根本不是按在婚书上,而是按在了卖身契上。 纪家骗了许青叶十年,让他当牛做马伺候了他们一家人十年,到头来落了个贱籍的命。 纪家一转手把许青叶十两银子卖给了山里的陵户,许青叶连对方姓甚名谁,多大年龄都不知道就茫茫然地被送进了洞房。 山下百姓都在传,说山上的陵户常年与鬼为伴,个个青面獠牙以吃人为生,无数进了奉阳山的人都有去无回,传得有板有眼。 许青叶没见过陵户,不知道传言是不是真的。 若是从前,与一个常年守坟的人打交道,许青叶定然是怕的。 可有了纪家这一遭,他才知道人比鬼更可怕。 其实纪书文卖了他后,还给了一个提议,那就是许青叶给他做妾。 纪书文说:“虽然你脑子不聪明,人长得也不怎么样,但好歹还算勤快,只要你求求我,说你愿意留下来继续伺候我,纪家也不是不能给你一口饭吃。” 可许青叶在纪家十年,从来也没吃过几顿饱饭。 他宁愿进山给陵户当口粮,也绝不会再留在纪家。 气得纪书文大骂许青叶不识好歹,迟早要被陵户给磋磨死。 许青叶也难得硬气一回,没服软。 直到进了洞房,他又想起那些传言,才开始后怕。 恰好牵他进洞房的男人去而复返,许青叶吓得藏在袖子里的手都快把喜服抓烂了。 可放到他面前的是一碗热汤面。 碗比许青叶脑袋还大,装了半碗面半碗肉,下头还卧了两个荷包蛋。 男人语气不凶,也不算温和,只留下一句,“吃,不够还有。”便匆匆出门招待客人去了。 许青叶想,许是老天见他吃了太多苦,心生怜悯,叫他时来运转碰上了个好的。 那是许青叶第一次吃撑,也是他活到这么大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过了几日再想起那个滋味,许青叶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忽地,外面传来一阵狗叫声,还有男人的呵斥声。 许青叶被唤回神,慌忙丢了手里柴火起身要出去查看,结果刚到门口就跟人撞了个满怀 林观鹤腰间的佩刀未卸,身上还带着露气,是直奔灶房而来的,许青叶一脑门正好磕到了他胸口的护心镜上,把自己磕得生疼。 许青叶揉着脑门下意识道歉,“对…对不住。” 待看清撞的是谁后,许青心虚地后退了两步,“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今日走得近,回来得就早些。” 一旁乖巧蹲在地上的大黑犬也汪了声,表示附和。 被林观鹤拍了下脑门,不让它叫。 林观鹤扫了眼灶房内热气腾腾的陶锅,就知道这人在厨房待了有一会儿了。 他眉头一皱:“不是说了让你多睡会儿不用起这么早吗?” “啊!”许青叶得了提醒,想起了正事。 他回头一看,锅里的水早就沸了,连忙过去抓了枸杞头往锅里放。 见林观鹤有些不高兴,许青叶小声解释:“我怕你早上回来没吃的会饿肚子。” 早起这事儿还得从成亲那晚说起。 许青叶吃饱了,又沾了荤腥,第二天一觉就睡到了大天亮,醒来时林家人已经吃过朝饭要各忙各的事去了。 可许青叶见此情形,却吓得小脸煞白。 新夫郎刚进门第一天就睡懒觉,不是挨骂就是挨打。 他在纪家就是如此,但凡哪日起的晚了些,没来得及在纪家人出门前把饭做好,那蘸了盐水的鞭子就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身上,每每痛得他浑身发抖还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不然叫邻里听见了,会被打得更狠。 好在林家人并没难为他,还特意给他留了一大碗饭菜在锅里热着。 只不过隔日,许青叶天不亮就起了,一头钻进灶房生火做饭。 林家没防着他的意思,米面油盐肉什么都没锁,只是许青叶也不敢随意取用,便熬了豆粥,又摊了几个饼子,用酒席剩下的菜夹在里头做成了饼夹肉。 许青叶在灶房一通忙活,朝饭都端上桌上了天才将将亮。 却把醒来没见着人的林观鹤吓了个好歹,以为许青叶人跑了,连衣裳都没穿好便要去找人。 结果一到堂屋就看见了摆在桌上的朝饭,把他吓了一跳的人正端着碗过来,一见林观鹤就先受惊似的弹了下。 后又小心地扬起笑说:“你起来了啊,我做了粥和饼夹肉,你要吃些吗?” 桌上的豆粥和饼正散着热香,林观鹤本就是个胃口大的,实在拒绝不了许青叶的好意。 只不过看着他忙忙叨叨地跑进跑出,又是端洗脸水又是盛粥的,林观鹤眉头却越皱越紧。 许青叶太瘦了,林观鹤见他第一眼就在怀疑这人身上有没有二两肉,不合身的喜服衬得他像片树叶似的,风一吹就得跑。 后头牵人进新房时,那手腕还没自己一半粗,他都怕自己稍一用力就能给他手腕捏折了。 连带夜里林观鹤都没好动他,想着等养养身子骨再说。 早上起来的时候他还特意交代了家里人,不用叫许青叶起床,让他多睡会儿。 哪想到才过了一天,这人就 半夜爬起来做饭了,还怎么养身子。 林观鹤有心想说他几句,可看着许青叶小心讨好的模样,到底没能开那个口。 只把人按在位置上坐下,将盛的粥摆在许青叶面前,又塞了个饼给他,“先吃,吃了回去再睡会儿。” “林家聘你回来不是做下人的,往后别起这么早了。” 这话说得硬邦邦,许青叶乖乖应了。 后两日轮到林观鹤巡夜,前两晚走得远,到家时都已经是半上午了,锅里给他留着饭,虽然一吃就知道是许青叶的手艺,他们家做饭没一个好吃的。但林观鹤也以为是天亮后许青叶才起来做的饭,就连他问起,许青叶也是这么说的。 要不是今儿回来得早抓了个正着,他还不知道这人竟是会撒谎的。 见林观鹤听了自己的话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儿去,许青叶又连忙补充,“等你过几天不巡夜了,我就不起这么早了。” 陵户巡守,七日一轮值,等这一轮巡完,林观鹤就能休息两日,去巡白天了。 他也不是不识好歹,知晓林观鹤是为他好。 而且林家人都待他好,来林家这几日是他活的十几年吃得最好的,也没干什么活,更没人对他说重话,全都待他很好。 可许青叶没受过这样的好,总想做些什么还回去。 正好林家人都不太会做饭,而他在纪家把手艺练出来了,许青叶便想把做饭的活儿揽过来。 也因为自己才是害许青叶早期的那个罪魁祸首,林观鹤也没那个脸给人家摆脸色。 他看见许青叶要捞锅里焯过水的枸杞头,让大黑犬老实趴在门口,自己进门去接他的活儿,“早上吃什么?” 许青叶让了位置,去看面团,闻言道:“枸杞头猪肉馄饨。” 面团还得揉揉再醒一会儿。 想起林观鹤还有林家其他人的饭量,许青叶又问,“够吗?” 林观鹤:“够了,成亲那日做的杂粮饼应该还有剩,不够吃就热两个。” “没了,”许青叶把面团盖好,去拿昨晚剁好的猪肉馅儿,顺便回林观鹤。 “什么?”林观鹤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记得那日剩了很多。” 许青叶解释:“娘说我做的饼加肉好吃,让我把剩下的饼也做了,我就混着之前的剩菜做了炒饼,都吃完了。” 林观鹤有些迷茫,“我怎么没吃到?” 除了吃豆粥那天早上的饼加肉外,他后面两天就没再见过饼。 “你的饭菜是我单独给你做的,你不喜欢吗?” 一听这话,林观鹤立马就计较什么饼不饼的了,剩菜剩饼哪有现做的好。 “喜欢,”怕表达得不够,林观鹤又补充了一句,“很喜欢。” 许青叶嘴角微微上扬,也有些高兴,“喜欢就好。” 枸杞头还得切碎才能跟肉馅儿一块儿拌,许青叶干活的时候林观鹤没事干,但也没走,就站在边上盯着他瞧。 两人实在不熟,许青叶受不了这么被人盯着,就说:“你帮我洗两块姜好不好?” 这话像撒娇,林观鹤拒绝不了,干活去了。 待许青叶把馅儿调好,面团也醒得差不多,可以擀皮了,馄饨的皮要擀得很薄,煮软了,轻轻一吸就能进嘴,跟喝面皮汤似的最好。 “我来?”林观鹤见他拿了擀面杖,提议。 许青叶摇头,“你手劲儿太大了,没事的,我很快就好。” 擀不了皮林观鹤也没走,等许青叶切出一沓四四方方的面皮后,他就试着在旁边包。 林家没吃过这么精细的吃食,往常都以结实管饱为主,揉面更是攒了劲儿地在揉。 是以这跟纸差不多的皮一到林观鹤手里就遭了摧残,没一个是好的。 笨拙的模样引来许青叶一阵轻笑。 林观鹤看了眼身旁人脸上陷进去的酒窝,弯了弯嘴角,他这个蠢也算没白犯。 2. 第 2 章 天光见明,云开雾散。 一大碗馅儿包完,林家人也陆陆续续起床了。 林家人口不算多,加上许青叶,同住的一共七人,林观鹤爹娘都在,林父叫林问章是个看着颇为文气的人,因书念得好,做了录事,管着巡逻队西区的台账和户籍,负责核查点卯。 林母叫窦春华,窦家祖上是猎户出身,窦春花也遗传了她爹的一把子力气,打猎手艺更是青出于蓝,如今管着个十人的巡逻小队,是少有能进巡逻队的女子。 林观鹤在他这一辈第二,上头有个大哥叫林望鸮,比林观鹤大两岁,已经成亲好几年了,嫂子姓姜,叫姜竹,也是陵户,家中负责种祭田。 林观鹤下头有一个已经出嫁的妹妹和一个刚满十岁的哥儿弟弟林听鸢。 见灶房起了炊烟,窦春华边往灶房走边喊:“叶哥儿,不是说了不用起这么早吗?” 人未到声先至,趴在正中间的大黑犬也慑于窦春华的威严,识趣地往旁边让了让。 窦春华往里探头,看见林观鹤也在,“今儿倒是回来得早。” 馄饨包完了,正在烧水等下锅,林观鹤这会儿负责烧火。 “娘,”他抬头应了声。 许青叶在往大碗里放调料,闻声也跟着抬头喊,“娘,早。” “叶哥儿早,我都闻着香了,要不要我喊鸢哥儿过来给你帮忙?” “已经包好了,娘,爹他们都起了吧,起了我就下馄饨了。” 窦春华连忙点头,“起了起了,你下,我先洗把脸去。” 馄饨量多,许青叶分了两次下。 林家常用的锅是宽口大陶锅,一次能煮三大碗。 窦春华和两个儿子胃口都是海量,这头三碗就正好给他们了。 见没人看着,许青叶便悄悄把第一碗端给了林观鹤。 不是什么大事,但这种小偏心倒让林观鹤很是受用。 他起身,就着旁边先前过枸杞头的水洗了个手,端着大碗挑了个馄饨进嘴。 许青叶一边往另几个放了猪油葱花的碗里加汤,一边不忘提醒林观鹤,“小心烫。” 滚烫的热汤冲开猪油激出葱香,灶房内顿时被浓郁的葱香味霸占。 “好吃,很香,”馄饨入口,林观鹤先感受到了面皮的顺滑,接着是肉香,枸杞头细软,倒让这馅儿多了点菜香。 没等他多说两句,林听鸢就欢快地跑了进来。 “好香啊,叶哥哥,今天吃的什么?” 又见林观鹤已经吃上了,立马控诉道:“二哥你竟然自个儿先吃上了,你不厚道!” 他转头就扯着嗓子朝外面喊:“爹娘,大哥大嫂,快来吃朝饭了,再不来就要被有些人吃光了。” 筷子夹馄饨不太方便,林观鹤换了木勺子,就着汤往嘴里送了一整勺馄饨,吃得喷香。 他斜了林听鸢一眼,冲他得意一笑,谁让自己现在不一样了,吃饭不用抢,而是有人递到手边的。 太得意了,引得林听鸢很不满,凑过去找许青叶撒娇,“叶哥哥,我也饿了。” 虽然许青叶才来林家几天,但林听鸢对他却喜欢得紧,格外爱黏着他。 他脸蛋圆圆,模样乖巧又机灵,又是个嘴甜的,还因为是小孩儿,几天下来,倒成了许青叶最亲近的人。 许青叶朝他微微一笑,“都有,马上就好了。” 林听鸢高兴了,转头就冲林观鹤做鬼脸。 很快,全家便人手一碗馄饨在院子里或蹲或站的吃上了,连大黑犬都有份儿。 没其他菜,便不用摆桌椅,怎么方便怎么来。 “原来馄饨是这个味儿,叶哥儿,你手艺真好。”姜竹吃了两口,喜得眉眼带笑。 “你嫁过来,我们可是有口福了。” 她做饭也不怎么好吃,只能说有盐味儿。 许青叶没来之前,家里做饭最好吃的是林父,但他向来斯文,动作慢得很,一顿饭少说得一个时辰,那谁能等得起。 所以大多数时候谁有空谁揉了面团做蒸饼,然后再给林父把菜洗好切好,让他最后下锅,这样就不容易饿肚子了。 只是跟许青叶比,那就是天差地别了。 林听鸢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在旁边附和,“前天的炒饼好吃,昨天的冬瓜焖肉也好吃。” 其余人不语,只埋头苦吃,连大黑犬也一样吃的头也没抬。 许青叶受了夸,眼里也多了些笑意,轻声道:“你们喜欢吃就好。” 没人不喜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林问章从前自个儿饭量小,比不过媳妇儿就算了,连听鸢都比他能吃,可今天这么一大碗馄饨他全吃完了。 胃口小不小的,端看吃什么。 吃完饭,洗碗的事不归许青叶,那是听鸢的活儿。 林听鸢挨个收了碗抱着进灶房,今天的碗沾了猪油,得先用草木灰搓过加热水洗。 林听鸢边忙活边对许青叶说:“叶哥哥,我和麦哥儿约了今儿去打山核桃,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好啊,”许青叶应得很快,应完才想起自己不一样,该先问过长辈才是,便巴巴地看向窦春华,“娘,我能去吗?” “这有什么不能去的…”话没说完,就见对面有人不停冲她使眼色,使得眼都要抽筋了。 窦春华口锋一转,“不过你今儿起得早,等睡个回笼觉再去吧。” 窦春华说完,又冲林听鸢喊,“跟麦哥儿说一声,晚些再出门。” 林听鸢:“知道了。” 许青叶下意识想说自己习惯了不困,可又想到这不是纪家了。 他往林观鹤那边看了眼,咬着唇点了点头,“好,我听娘的。” 窦春华笑得满意,“这就对了。” 林观鹤最先吃朝饭,也是最先吃完的,但吃了也没动弹,就在屋檐下的石阶上坐着。 直到此刻才起身道:“我去冲一下澡。” 林家其他人也纷纷起身准备上工的上工,下地的下地。 朝廷恩惠,每户陵户都有五亩祭田,两亩地,日常一半用来种桑麻,一半用来种粮。 家里的天地由林望鸮和姜竹夫妻俩在打理,许青叶进门前林家刚忙完,如今还有些尾活儿没做完。 许青叶也没直接进屋睡觉,和林听鸢一块儿喂了鸡,将鸡圈和院子都打扫了一番。 本来家里还有一头猪的,但林观鹤成亲时已经杀了,如今家里的活儿并不多。 打扫完,林听鸢就背了个背篓说去找麦哥儿玩,顺便看看有没有野菜挖。 他把院门从外面关上,“叶哥哥,你快去睡觉吧,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好,”许青叶洗了手才往屋里走。 进门时,林观鹤已经在屋内,正光上身在擦背,对许青叶来说有些冷的天,他却能连衣服都不能穿。 他背宽腰窄,精瘦有力,许青叶瞧得脸红,下意识就想躲。 林观鹤拿了衣服穿好,把人拽回来,“躲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见。” 许青叶摇头否认,“没。” 他就是不好意思。 新婚夜揭了盖头,许青叶看林观鹤的模样后,都开始怀疑纪书文是不是把自己卖错了人,又或者这是别人的相公,他来错地方了。 毕竟林观鹤不仅比纪书文高,还比他俊俏许多,把自己卖过来,不像使坏像是在报恩。 只是男人似乎没瞧上他,皱着眉,有点凶,让许青叶有点怕。 男人夜里都没碰他,只自己去冲了个澡,回来时便 像今日这般露着上半身,许青叶一抬眼就看见了他结实的腰腹和胸膛,然后红着脸别过了头。 林观鹤没给许青叶太多回味的工夫,自个儿上了床,然后催许青叶,“愣着做什么,不困吗?” “哦,来了,”许青叶连忙回神,往床边走了几步。 磨磨蹭蹭脱了外衣,浑身僵直地躺上床,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和林观鹤实在不熟,除了成亲后的头两晚外,后面林观鹤昼伏夜出,许青叶都是一个人睡的,现在这样大白天的同睡一张床,叫许青叶十分不习惯。 许青叶紧紧把眼睛闭上,逼自己快些睡着,突然被人拉着胳膊往里拖了拖。 许青叶猛然睁眼,有些惊慌地往林观鹤的方向看去,却见林观鹤只是多给自己分了些被子。 “近来些,免得盖不到。” 许青叶便乖乖地又挨着林观鹤靠了靠,男人火力旺,只是靠得近些便有热气袭来,在这种天最舒适了。 许青叶偷偷用一边肩膀吸男人身上的热气,把脸往另一边侧了侧,闭上眼打算重新睡,结果耳边又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这几日在家里习惯吗?” 许青叶意识到男人是想多跟他说说话,便又睁开眼跟他说起了这几日的事。 “习惯,爹娘他们都对我很好,娘看我衣服薄,给我找了妹妹的棉袄穿,还说等回头空了给做新衣裳,”虽然说的是让林观鹤带他去找人做。 “鸢哥儿带我认识了他的小伙伴,还带我去挖野菜,早上馄饨里放的枸杞头就是我们昨天一块儿去挖的。” “还有大哥和大嫂,别人给了他们枣子吃,大嫂全带回来给我了。” 许青叶声音柔和,把这个家每个人对他的好都记得很清楚。 但林观鹤听着也没太高兴,因为他发现许青叶嘴里没他。 虽然仔细一想,他确实也还没对许青叶怎么好过,而且话都没能跟许青叶说几句。 偏生许青叶像是能猜到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还有你,你给我吃热汤面,会为我着想让我多睡觉养身子,还让娘给我煮鸡蛋吃,给我带山果子回来。” 林观鹤听着又开心了些,原来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只是这么点事都叫他记得这么清楚,也不知从前过的是什么日子。 如今是自己的夫郎了,还是得待他再好些才行。 林观鹤绞尽脑汁想这个时节山里还有什么能吃的,“喜欢吃毛梨子吗?” 许青叶脑袋在枕头上左右滚了滚,他不知道什么是山梨子,“我…没吃过。” “等我休沐,带你去摘。” “山梨子熟了很甜,比前头带回来的山楂好吃,还能泡酒,我知道哪里的山梨子又大又多。” “嗯!好,”许青叶听他说得也高兴,“在山里生活也挺好的。” 林观鹤看着他,见他眼睛亮亮的,唇角微微翘,“你不嫌弃就行。” 他又突然伸手在许青叶脸上捏了下,只捏起来一丢丢肉,“你太瘦了,得多吃些补补,往后做饭不用做这么精细的吃食,我们家的人都好养活,随便什么都能吃。” 林观鹤手不重,没把人捏疼,就是害许青叶又红了脸,“我愿意的,我就会这些,愿意做给自家人吃。” “那下回有要出力的活儿你喊我,别自己弄。” “好,”许青叶应得很乖,觉得自己当真是时来运转了。 他催着林观鹤快睡,“你熬了一宿,肯定困了,快些睡,等中午了我再叫你起来吃午饭。” 林观鹤没说话,只一只胳膊从许青叶背后伸过来,把人圈在了臂弯中。 热气更近更明显了。 许青叶也没挣扎,他总归是要跟这个人过日子的,近点也没什么不好。 3. 第 3 章 许青叶没睡多会儿便醒了,悄悄把自己从林观鹤的臂弯中抽出来下了床。 林观鹤警觉,还是睁了眼,许青叶冲他笑笑,“还早,你继续睡。” 大概是实在困,林观鹤没说什么,又重新睡了过去。 许青叶看见两只背篓放在屋檐下,里面都装了些嫩草,应该是喂鸡的。 他往灶房走去,果然麦哥儿也在,两人蹲在灶孔前吃山药蛋,吃得手嘴都黢黑。 “叶哥哥,你醒了,”林听鸢看见许青叶朝他一笑,又递过来两粒没剥皮的山药蛋给他,“我在灶眼里翻到的,是你埋的不?这是给你留的,可绵了,好吃。” 许青叶点头,“是我,幸好你掏了,我都忘了,不然一会儿都该烧成炭了。” 麦哥儿也跟着林听鸢叫他,“叶哥哥。” 麦哥儿叫余麦,和林听鸢差不多大,他家与林家隔了几户,两家关系好,两个小哥儿也时常约着一块儿玩儿。 “叶哥哥,我们现在去捡山核桃吗?”两只小花猫去洗了脸和手,回来积极地问许青叶。 “远吗?来不来得及回来做饭?” “不远的,没有大人领着我们也不敢走太远。” 许青叶拿了背篓镰刀,林听鸢背着背篓还扛了一根长竹竿,三人一块儿出了门。 陵户的住处围着皇陵而建,林家住在最外圈,一出家门,便能看见附近排列整齐的房子,全都是陵户。 他们守的是太祖皇陵,除此外还有陪葬陵两百余座,一共分了东南西北四片区域,据听鸢所说,这皇陵已经修了一百多年了,现在都还没修全呢。 山上陵户也多,共有一千多户,抵得上一个小镇子了。 山也大,奉阳山千山群立,不见首尾,茫茫一片,若是不熟路,进了就很难走出去。 外头那些陵户吃人的传言有不少是因此讹传出去的。 “叶哥哥,到了,你看这两棵树上结的就是山核桃,”确实不算远,没走多会儿三人就到了。 两棵核桃树长得又高又粗,下头最粗的树干处需得两个人合抱才能抱得住。 许青叶抬头就看见了满树的叶子和藏在叶后一串又一串的核桃,若是都摘下来肯定得有好几百斤。 麦哥儿从地上的枯叶里翻出个虫子尸体给许青叶看,“咱们是来得晚,要是早些时候来这树上全是这种毛毛虫,有时候路过都能有虫掉在身上,可吓人了。” 许青叶搓了下胳膊,连忙道:“别说了,太瘆人了。” “叶哥哥,你这么怕虫子啊,”林听鸢凑过来问他。 “那你可得小心了,这山里可多虫子了,有一种虫最可恶,一碰就扎得人满手疙瘩,又红又痒,烦人得很。” “也不是每种虫子都怕,”就是每种听起来吓人。 许青叶连忙转移话题,“这树有些高,站在树下怕是敲不到多少。” 林听鸢立马笑道:“叶哥哥不用担心,麦哥儿可会爬树了。” 麦哥儿脑袋直点,“对,叶哥哥你看我的。” 麦哥儿说完,往手上吐了点口水搓了搓掌心,然后就抱着树干往上爬,明明手只能抱住一半树干,他却像长在树上了一般完全不往下掉,而且咕蛹一下人就上去了一截,在许青叶和林听鸢的注视下,没多会儿人就爬到了半中央。 看着麦哥儿稳稳站在树杈中间,许青叶不由夸道:“麦哥儿,真厉害,” 麦哥儿得了夸也有些得意,“我三岁就会爬树了,西陵区的大人都比不过我。” 林听鸢把竹竿给许青叶,让他递给麦哥儿,他自个儿不够高麦哥儿够不着。 麦哥儿接了竹竿在上头喊:“你们走远些,等我打完了再下来捡。” 很快,林子里就响起了噼啪的敲打声,核桃也跟下雨似的不停往树下掉。 林听鸢很高兴,“今年是核桃的丰年,好多。” 许青叶跟着点头,又问:“这些核桃别人不来摘吗?” “要来,核桃多,一两家是摘不完的,只是谁先来谁就要最下面的,高处的就看各自本事。” “这山里野果子树很多,也不是人人都喜欢吃核桃的。” “等摘完了合同,我们去摘板栗,还有九月黄,叶哥哥你吃过吗?可甜了。” 林听鸢小小年纪却对山里的各种野菜野果如数家珍,而许青叶长了他好几岁,吃过的果子还不如他多。 两人说着话,麦哥儿已经打完核桃喊他们去捡了。 “叶哥哥,鸢哥儿,你们先捡,要是不够我再打。” “好,”林听鸢应了声,冲下坡开始扫荡地上的核桃,麦哥儿则坐在树杈中间晃着脚歇气,瞧着很是悠闲。 许青叶是干惯了活儿的,手脚麻利,跟林听鸢两人没多久就捡完了打下来的核桃,正好两背篓。 麦哥儿和林听鸢小,背不了太多,便一人半背篓。 许青叶招呼麦哥儿下来,“够了,下来回家了。” 麦哥儿又麻溜下树,等他下来了,许青叶才注意到他裤子上打了补丁。 麦哥儿笑嘻嘻地说:“知道今天要来打核桃,我特意穿的这条烂裤子,我阿么专门帮我补的呢。” 林听鸢补充,“麦哥儿经常因为爬树弄坏裤子,白阿么每次都被气到,后来就给麦哥儿的坏裤子打了厚补丁,喊他只许穿坏裤子去爬树,不然以后就不给他做新裤子了。” 麦哥儿道:“我阿么就是嘴硬心软,才不会不给我做。” 麦哥儿絮絮叨叨地说着他阿么对他多好,然后不知怎的林听鸢就和他比了起来。 一路往回走,两人吵吵闹闹很是热闹。 这会儿临近中午,好些人都准备回家做饭去了,他们路上也碰见了不少人。 许青叶几乎都不认识,便跟着林听鸢喊。 “哟,鸢哥儿,麦哥儿,你是观鹤从外头买回来的那个夫郎吧。” 又走一段路后,三人碰上了个挺热情的婶子,主动跟他们搭话。 林听鸢和麦哥儿看着都不太喜欢这人,但还是打了招呼,“乔婶子。” 许青叶也跟着喊人,“婶子,我叫许青叶,你喊我青叶或叶哥儿都成。” 乔婶子绕到许青叶背后看他背篓,然后惊讶道:“日子过得真快,今年的核桃又熟了啊。” “鸢哥儿,去打核桃怎么不喊婶子一块儿呢,你们小孩子还是少进林子的好,危险。” 乔婶子嘴上说着,手也没闲着,直接伸进许青叶背篓抓核桃,抓了几个不够,还扯着衣服做兜一个劲儿往上头抓。 “婶子今年还没吃过核桃,让婶子尝个鲜。” 许青叶见她拿得多,侧开身子避了下,结果还被抓住了背篓不让他动。 林听鸢实在看不下去了,“乔婶子,你够了吧,再抓下去半背篓都没了。” “山里核桃多得是,想吃你自己去捡就是。” 林听鸢很不高兴,过去从她衣兜里抢出好些扔到了麦哥儿背篓里。 乔婶子连忙驮着核桃走了,边走还边念叨,“连几个山核桃都计较,小气得很。” “你大方,那你把核桃还回来啊!”林听鸢叫她气得不行,朝人离开的方向狠狠踢了一个石头过去,还挺准,直接砸她腿上了。 乔婶子立马回头狠狠瞪林听鸢,“这么凶,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许青叶大步上前挡在了林听鸢前面,也瞪了回去,“你嫁得好,嫁个老头嘴上没毛,半夜上茅房摔个狗吃屎。” 林听鸢和麦哥儿又捡了石头要扔她,乔婶子有些怕,连忙跑了。 等瞧不见人了,许青叶才问起这人是谁。 林听鸢气呼呼说道:“她叫乔金喜,是我最讨厌,也是西陵区最抠门的人,最喜欢占便宜的人,就算是根草从她家门口路过都得被她薅半截走。” 麦哥儿重重点头附和,“就是,我上次挖野菜回来碰见她,也被她抓了一把,太不要脸了。” 这个乔金喜前科累累,林听鸢和麦哥儿都对她怨言颇深,许青叶对她也不喜。 他安慰两个小哥儿,“不生气了,等回头核桃晒干后我做核桃酥给你们吃。” “好啊,叶哥哥,你做的菜真好吃。” 前头林家吃炒饼,林听鸢给麦哥儿留了些,可把他给馋到了。 “核桃酥是点心,又甜又酥,很好吃的。” “嗯,”两个小哥儿狠狠期待上了。 但也没那么快忘记乔金喜的事,林听鸢问许青叶,“叶哥哥,你们山下也有这种人吗?还是只有我们这儿有。” 林听鸢从出生到现在都没下过山,对山下不了解,也好奇的很。 许青叶道:“有的,山下人多,像这样的人更多。” “有的人,你光是从他门前过,他都恨不得收你过路费,若是有什么东西放在门外头,一个眨眼工夫就被人拿走了。” “原来讨厌的人哪儿都有,那山下也就那样嘛,没比咱们好哪儿去。” 许青叶说:“对,山上更好。” 这话倒真将两个小哥儿哄高兴了。 快到家时,许青叶小声问林听鸢,“鸢哥儿,核桃是不是该多分一些给麦哥儿家,毕竟他出了大力。” 林听鸢很直接,“麦哥儿,你还要多一些核桃吗?我们分你。” 麦哥儿摇头,“不用了,我家人少,吃不了多少的。” “那等叶哥哥做了核桃酥你来多吃些。” “好,”这话麦哥儿应得很是积极。 他比林家远点,许青叶他们到了地方,麦哥儿还得再走一段。 推开院门,趴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大黑犬撩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又接着睡了。 倒是被关着养的鸡见了人吵得很,被林听鸢呵斥了两声。 把背篓一放,林听鸢就跑去打水洗脸洗手,“这核桃真重,我汗都出来了。” 许青叶背得更多,也是一头汗。 等洗完,林听鸢先去给鸡喂了食,许青叶则是回了躺屋,见林观鹤还睡着,又轻手轻脚地把门关上,然后去了厨房。 林听鸢喂完鸡过来给他帮忙,顺嘴问许青叶中午吃什么。 家里还有些肉,林家前院后院都种了菜,还没入冬,能吃的菜也不少。 许青叶道:“中午吃豆饭吧,我见院子里有茄子,我去摘些来做个酱茄子下饭,再炒个菘菜,做个鸡蛋芦菔汤如何?” “不吃肉吗?这肉放几天了,再不吃就得坏了。” 剩下的猪肉用盐腌过了,但盐贵重,放得并不多,时间一长,肉还是会变味儿。 肥肉都拿来炼油了,瘦的还剩两块,约莫有个三四斤重。 “那我切一些做个肉炒豆角,剩下的明天午间做肉饼吃。” 林听鸢一口应下,还告诉许青叶,“叶哥哥你不用担心,你要是馋肉了就跟二哥说,他会想办法弄回来的。” “我知道了。” 林听鸢生好火淘米蒸饭,许青叶去摘了菜回来,两人一个洗一个切在厨房里忙了起来。 日头晒进屋檐下,两个灶孔都燃起了火,顶上炊烟袅袅,屋内油花滋啦,香味渐渐飘出,大黑犬晒太阳的地儿换到了灶房门口。 干农活的人扛着锄头归家,屋里补觉的人也被香味唤醒。 隔壁邻居隔着院墙探头,“新夫郎进门,林家顿顿吃干粮的日子到头了?” 4. 第 4 章 中午窦春华和林问章不回来吃饭,往常都是带几个饼子带点请别家做的腌菜,天冷了就生火把饼烤烤就着腌菜吃,天热的话就直接就腌菜吃。 而许青叶进门这几日已经给爹娘送过两次饭了。 许青叶先取了两个碗,一个大碗一个中碗,两个碗底先铺上厚厚一层豆饭,接着放酱茄子和豆角炒肉,两样菜各占一半。 至于汤,用碗装不方便,就用竹筒装了,上头有盖子不容易洒。 要等大哥吃了饭才去送,许青叶把饭菜分装好后就放在了灶上,灶里的余火还没灭,有热气便不会冷。 做好这些,便轮到他们开饭了。 林望鸮见弟弟也坐上了桌,笑了声,“哟,今儿舍得起来吃中饭了。” 林观鹤是个能吃能睡的,往常夜巡都是早上回来大吃一顿,睡到下午起来吃一顿,再干点活就又出门巡逻去了,家里人都习以为常了。 林观鹤没太睡醒,这会儿有些无精打采的,闻言斜了林望鸮一眼,心想,再舍不得起,饼叫你们吃完了都不知道。 但这话他没说出口,只道:“我夫郎做的饭,我起来吃不行吗?” 许青叶正好洗了手进来,林观鹤看见后往旁边让了让,又从对面端了一小碗饭过来,许青叶脚下一顿,绕了下坐到了林观鹤旁边。 林望鸮见他这样,扯了扯嘴角,“行行行,爱吃就多吃点。” 两菜一汤已经摆上了桌,都冒着热腾腾的香味,其中酱茄子尤为明显,过了油加了酱的茄子油润鲜亮,软塌塌地趴在碗里,看着就好吃。 反正林家人是没吃过的。 他们没那么馋肉,筷子便不约而同伸向了酱茄子。 茄子一过油就变得软糯细滑,都不用嚼,一抿就能下肚。 许青叶提醒他们,“可以拌饭吃,很好吃的。” 许青叶自己也尝了一口,觉得比他在纪家做的好吃,因为林家不限他用油,他可以想放多少放多少。 茄子本就吸油,自然是油多更好吃。 在吃这方面人总是无师自通的,都不用许青叶提,一桌人就明白怎么更好吃了。 除了茄子,豆角炒肉拌饭也不差,尤其是对林观鹤这个饭桶来说。 他大口扒着饭,倒是明白了别人口中的什么叫人吃的饭。 他觉得在许青叶来之前,他的日子过得着实苦了点。 菜太下饭,吃到最后饭反倒有些不够了。 林望鸮还跟姜竹商量,“媳妇儿,咱们怕是要想法子多种点稻子才成。” 这顿饭姜竹也没少吃,她倒比林家人好些,没出嫁前她娘嫂子都会做饭,虽不及许青叶做得好吃,可跟林家人比那也是一个天一个地。 就是她自己不知怎的,她娘的手艺她愣是没学会一点。 姜竹嫁到林家没几日就后悔了,跑回娘家抱怨,被她娘给狠狠笑话了一顿,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她活该要嫁到林家。 姜竹给气到了,时不时就回家薅点腌菜带回林家来。 现在她想,她确实活该嫁到林家。 谁让她福气在后头呢。 陵户是不允许私自开荒的,分了多少就是多少,种多少也有限制。 不过谁让姜家种的是祭田,其中倒能想想法子。 姜竹道:“我过两日去跟我娘说说,到时候咱们拿肉去换。” 林家有两个人在巡逻队,还会打猎,吃肉的机会比别家多,姜家正好缺肉吃。 林望鸮道:“那我在自家田里多下下功夫,多弄点肥。” 说完,他又看向林观鹤。 林观鹤无语,“知道了,要鸡肉还是兔子提前说,我去弄。” 许青叶听他们聊天,嘴张开又闭上,也是想不明白一顿饭的工夫就变成这样了。 但谁不想顿顿吃上白米饭呢。 他也保证,“我会好好做饭的。” 林听鸢正在收碗筷,着急忙慌地掺和,“我我我,我会好好洗碗给叶哥哥打下手的。” 至于没在家那两口子,负责吃就行。 许青叶闻言轻笑出声,人生在世不过吃喝二字,他喜欢这种一家人为着这两个字盘算的样子。 吃过饭,林望鸮去送饭,其他人搬了板凳在屋檐下晒太阳。 九月天,太阳也柔软许多,晒得人暖洋洋的。 背回来的核桃被倒在院子里铺开晒,晒干些才好把外头的绿皮脱掉只留下核,大黑犬叼着一个核桃来找林观鹤陪它玩儿,林观鹤把核桃扔出去,它便猛然蹿出去接,接住了又叼过来摆在林观鹤面前,又去换一个新的来玩,乐此不疲。 同样有精力的还有林听鸢,非说要尝尝嫩核桃的味儿,捡了块石头对着核桃砸,两个核桃砸完就沾了一手汁。 四个人,林听鸢一人分一半。 林观鹤嫌他,“林听鸢,你塞我们牙缝呢?” “你不吃还我,我还不稀罕给你吃呢,”林听鸢立马冲过来要把那半边核桃抢回去。 林观鹤举着核桃就要往嘴里塞,快到嘴边时手突然拐了个弯儿,核桃进了许青叶的嘴。 许青叶被塞得懵懵的,显得眼睛特别大。 林观鹤解释,“我还有些没习惯自己有夫郎了,以后会注意的,有好东西我都会先让给你吃。” 许青叶想说不让也行的,但嘴里的核桃影响了他发挥。 想想,他把自己的那半边核桃递给了林观鹤,“那我也让你。” 像牛犊一样冲过来的林听鸢遭受了重创,感觉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咦,你们真恶心。” 他扭头就走,要去姜竹那边寻安慰。 姜竹把刚才的一幕幕都看在眼里,见林听鸢要过来坐她旁边,也生了逗小孩儿的心思,“这是你大哥的位置,不能给你坐的。” 林听鸢顿时雷霆大怒,“啊!我讨厌你们!” “我再也不跟你们玩了,我找麦哥儿去!” 然后就气冲冲地跑出去了。 三个大人对视一眼,都坏坏地笑了起来。 姜竹起身,“我去午睡会儿,等你们大哥回来了就去干活,趁最近天好,把地多翻翻。” 屋檐下只剩两人一狗,大黑犬玩够了捡核桃,正趴在一排被它摆整齐的核桃前,拿爪子挨个拍拍,像是在点数。 林观鹤本就没睡醒,中午吃得又饱,这会儿接连打了几个哈欠。 许青叶催他,“你再去睡会儿吧,夜里又要熬一整夜呢。” 林观鹤没动,问许青叶,“下午打算做什么?” 林家没给许青叶安排活儿,家里又只有几只鸡需要喂,那还是林听鸢的活儿,除开做饭,就显得许青叶挺无所事事的。 下午不用去打核桃,许青叶想想说,“待会儿我去把你换下来的衣服洗了,然后再做点腌菜吧,我看家里没什么腌菜了。” 说完,许青叶想起中午吃饭时注意到的,又多问了句,“你不喜欢吃芦菔吗?” 林观鹤中午光吃菜了,汤一口都没碰。 林观鹤点头,“嗯,总觉得有股味儿,还寡油。” 可芦菔冬日 容易储存,每年都得种许多,一般都等到实在没菜吃的时候才会吃几口。 “那我晒些芦菔干,再做些泡芦菔吧,你到时候尝尝看还讨不讨厌,芦菔干拌了料可以拿来就饭就饼,软脆软脆的很香。” “泡芦菔可以用来做酸汤鱼,还能炖鸭子,很好吃的。” 这些菜许青叶从前也没少做,虽说他没正经吃过几块肉,但能喝到汤,可香了。 “好吧,”林观鹤抗拒吃芦菔,却不想拒绝许青叶的好意。 许青叶站起来催他,“那你快些去睡觉,我去拔芦菔。” 林观鹤没动,倒是伸了手。 许青叶也不知怎的,一下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让自己拉他起来呢。 许青叶迟疑了下,还是伸了手,其实也没借什么力,许青叶感觉林观鹤就是抓了下自己的手人就站起来了,但人起身后,手也没松。 这还是他们第二次牵手,第一次是成亲那日,许青叶被他牵进洞房,林观鹤的手很大,几乎有他两个手那么大,还很烫,像在掌心握了团火,许青叶都有些恍惚怕自己会被烫伤。 此刻林观鹤的手还是很烫,只是他好像少了一丝怕。 林观鹤实在困,只记得叮嘱许青叶,“不用去河边洗衣服,就用缸里的水,我醒了会重新挑满。” 然后就一头栽在床上睡着了。 许青叶:“……” 真快,他都还没说好呢。 许青叶给他盖了被子,去院里拔芦菔。 也不知道家里人喜不喜欢吃芦菔干和泡芦菔,许青叶便没拔太多。 林家菜园子里的菜都长得很好,听鸢说是大哥大嫂种的,他们俩不管是种庄稼还是种菜都极好,庄稼比别人收成好,菜也长得又大又壮,连虫眼子都比别家的少。 拔了十来个芦菔,正好装一背篓。 许青叶又去收了林观鹤换下来的衣服放在木盆里,打算带着一块儿去河边。 陵户不许在自家打井,好在皇陵依山傍水,用水去河边直接挑就好,也算方便。 离得远些的,就埋了竹筒从高处的河里引水,虽说日常用水更方便,可竹筒也要勤换,不然就容易没水吃。 许青叶出门时,林听鸢跑回来了,麦哥儿跟在他后头,“叶哥哥,我和麦哥儿去捡柴,你跟我们一块儿不?” 比起山下百姓,陵户虽不够自由,可也不用纳税,不提大人如何,小孩儿却是轻松许多。 就像林听鸢,每日除了管着鸡和打扫打扫家里,就是下午去背一背篓的柴火回来,剩下的时间就东奔西跑在山里乱窜,很是自在。 许青叶摇头,“我不去了,我去河边洗衣服和芦菔,你有要洗的衣服吗,给我一块儿洗了吧。” 林听鸢摇头,“没有,大嫂昨天帮我洗了。” “那我们也去河边吧,反正那附近也有柴火捡。” 林听鸢进门去拿背篓,走时还将大黑犬唤上了,“大黑,走,去河里抓鱼。” 大黑犬似乎听懂了,真跟上来了。 林听鸢和麦哥儿帮着背了些芦菔,许青叶轻松不少。 路上,许青叶好奇地问,“大黑真的会抓鱼吗?” 林听鸢点头,“会啊,可厉害了,二哥专门训过的。” “不过我带大黑也不全是为了抓鱼,爹娘教过我,说让我去河边时带大黑,要是出了意外,大黑能帮忙的。” 许青叶听着有些羡慕,“爹娘真好。” 林听鸢顺嘴问起,“叶哥哥,你的爹娘呢,他们待你好不好?” 5.第 5 章 许青叶想起了一些往事。 七岁前,许青叶家住江州城辖下的红树村,那时他也不叫现在这个名字,而是许家大哥儿。 红树村穷,满山的红树,石头,山高地少,家家户户日子都过得极难。 偏偏家家户户孩子都多,饱了这个就得饿了那个,许家便是如此。 许家大哥儿虽是许家最大的哥儿,可他上头还有两个哥哥,下头还有三个弟妹,一家子一年到头没闲过,一年到头也见不了两次荤。 日子穷是穷了点,但谁家都这样过,也没人觉得多不好,反正孩子都活着。 直到许青叶满七岁那年,他大哥二哥去河里捞鱼溺了水,大哥被捞上来时人已经没气了,二哥还活着,却是磕了脑袋,又发了高烧,城里的大夫说最少要五两银子才能治。 许家哪里拿得出来那五两银子呢,可又不能叫儿子都没了,儿子没了就是断了根,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许得柴不过三十多岁,愁得一夜间两鬓就有了白发。 为了孩子,两口子挨家挨户上门跪着借钱,红树村都穷,能借的钱也不多,还有人怕许家还不上,不敢借。 后头是同村一个族叔出的主意,让许得柴提前给家里几个哥儿和丫头找个人家。 那族叔说:“哥儿和丫头迟早都是别人家的,早许了人家兴许比在自家还能多吃几口饱饭。” 又说:“到时问清许的人家住在何处,说不定往后还能当个亲戚走动。” 许得柴听了,当场就回家给许大哥儿裹了件衣服抱着他就要进城,又怕人家不想要哥儿,又转回来把小了两岁的大姐儿大丫带上了。 那日很巧,还真碰上了好心人。 许得柴眉目愁苦,却笑得讨好,对着人家夸,“我家大哥儿最是勤快了,什么活儿都能干,什么苦都能吃,求老爷给他条活路吧。” “要我家大姐儿也行,她虽然小些,但从小就听话懂事,长大了也能干活的。” “要不是实在没法子了,我们是绝不会卖孩子的,求老爷行行好,行行好。” 许得柴的腰都快弯到了地上,边上围了一圈百姓,有看热闹的,也有同情的。 两个孩子都还没大人腰高,顶上头发稀疏,枯燥泛黄,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胆怯。小的那个瘪着嘴眼泪直流却不敢哭出声,大的那个没哭,只双手搅着不知补了多少层补丁的衣服,浑身在发抖。 被许得柴在大街上拦着哀求的老爷姓纪,是镇上的童生。 纪童生瞧着是个文雅和善之人,对许家三人看了又看,最后眼神落在许大哥儿身上,他心生怜悯。 他叹息一声,对着围观百姓说:“我是心疼我家夫人操劳家中活计辛苦,想寻个人伺候她的,可谁叫我正好碰上了呢。这样吧,正好我家中有个跟你家哥儿差不多大的儿子,我便聘了这哥儿,回去给他做个童养夫。” 边上瞧热闹的不少都夸起了纪童生心善。 纪童生笑着拱手回应,“谬赞,谬赞,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纪某只是尽绵薄之力而已。” 契书上摁个手印,许得柴收了五两银,许大哥儿就成了别家人。 “爹?”被推到纪童生跟前的时候,许大哥儿唤了他爹一声。 有茫然,也有哀求。 许得柴粗糙的大手抹了把自己通红的眼,催着许大哥儿,“大哥儿听话,去纪家过好日子去。” 许得柴说完,抱着大丫转身就走,没带他。 许大哥儿归了纪家,被纪童生牵着往家走,许大哥儿挣不脱牵着他的手,也没敢挣。 “大哥儿!”没走多远,背后传来一句喊声。 许大哥儿猛然回头,看向来人,满眼希冀。 “娘……” 李氏往许大哥儿手里塞了个鸡蛋,“大哥儿,今天是你七岁的生辰,鸡蛋记得吃。” “你乖一些,等家里缓过来了,娘就来看你。” 李氏来得快,走得也快。 甚至没等许大哥儿问完那句,“娘,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人就没了影。 之后许大哥儿就只记得,他七岁生辰那日没了爹没了娘,也没了家。 纪家哄了他那个鸡蛋走,给他换了个名儿,叫许青叶。 十年后,纪家人把许青叶又卖了一次,却还是没能等来爹娘来看他一眼。 …… “叶哥哥,叶哥哥……” 许青叶许久没说话,林听鸢跟麦哥儿连着唤了他好几声才将人唤回神。 许青叶冲两个小哥儿笑了笑,“我爹娘啊,他们不要我了。” “叶哥哥,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许青叶摇头,“没有。” 可他明明看起来像是要哭了。 林听鸢抱住许青叶胳膊,“叶哥哥别难过,我们要你呢。” “我爹娘,二哥,大哥大嫂,还有我,全都要你。” 麦哥儿像生怕被落下似的,急急插话,“叶哥哥,我也要你的。” 虽然也没太懂怎么要。 许青叶被两个贴心的小人儿逗出了泪,被他用手背擦去,回应着说:“好,我记下了。” “往后鸢哥儿要是食言了,我会生气的,就再不给你做饭吃了。” 林听鸢扬着下巴叉腰,“才不会,我林听鸢说话算话,不信我们拉钩!” 许青叶为了跟他拉钩,还特意把装衣服的木盆放到了地上。 两只小拇指勾缠,大拇指盖印,“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林听鸢自己拉完不算,还朝麦哥儿示意。 麦哥儿懵懵的,“我也要吗?” 林听鸢点头,“要的。” “好吧。” 麦哥儿照做,但麦哥儿觉得自己有点亏,他还没吃过叶哥哥做的饭呢。 鸢哥儿给他带的饼不算。 三人为着拉钩的事在路上耽误了会儿,然后才匆匆往河边去。 到地方后,林听鸢和麦哥儿没着急去捡柴火,先帮许青叶洗芦菔。 许青叶忙着洗衣服,大黑犬则进河里游了两圈,然后真在水里抓起了鱼。 林听鸢很高兴,“今晚又有鱼吃了。” 他问许青叶,“叶哥哥,你会做鱼吗?” “会的,会做好多种呢。” 林听鸢顿时期待上了。 衣服和芦菔都不算多,洗得快,等洗完,大黑犬已经叼着一条还在活蹦乱跳的鱼上岸了。 被扔到地上时,鱼还跳起来用尾巴扇了一巴掌,然后被大黑一爪子给拍死了。 许青叶 他们在旁边夸大黑厉害。 大黑用蔑视的眼神盯着不再动弹的鱼看了会儿,满意地又走进了河里。 许青叶三人也钻进旁边的林子去捡柴火。 大人会砍枯木劈成小块,比自己掉落的树枝更耐烧,小孩儿则是捡到什么算什么。 在林子里忙活了一会儿,两个背篓各装了一捆柴,许青叶便准备回去了。 河边,大黑勤快地摆了五条鱼在上面,跟中午那会儿摆核桃似的,很是整齐。 林听鸢唤大黑犬,“大黑,回家了,鱼够吃了。” 大黑又一个猛扑抓了一条鱼,这才欢快地上来了,邀功似的围着许青叶他们转。 几人叫它沾了一身水,林听鸢一直摸它脑袋,“好狗,你停,停下,别转了。” “停!”许青叶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凶,大黑瞬间老实了,乖巧俯在原地。 林听鸢和麦哥儿都很惊讶,“叶哥哥,你才来这么几天大黑竟然就肯听你的话,你太厉害了。” 许青叶没好意思解释,不是他厉害,而是他身上有林观鹤的味道,狗鼻子灵巧,应当是闻出来了,所以才愿意听。 “好了,回去了。” 许青叶找了草将鱼串上提着走。 林听鸢分了麦哥儿两条鱼,麦哥儿高高兴兴地提着回家了。 到家时时候也还早,晾完衣服许青叶就来切芦菔。 林听鸢去翻出了家里的圆笸箩给许青叶晒芦菔用,又洗了一个坛子,用来泡芦菔的。 林听鸢一边干活一边同许青叶说:“这坛子可贵了,要一百文一个,还不好买。” 又说:“咱们山上除了山里有的,其他东西都贵,那货郎十天来一次,每次都赚不少。” 可是价高也没办法,他们得用,而且人家老远的带来也不容易。 林听鸢同许青叶念叨,说什么虽然朝廷给发户银,还发盐,但都给外头的人赚走了,也没剩什么。 许青叶对陵户不了解,许多事都不知道,很乐意听林听鸢说这些。 “那你们攒了山货什么的能卖给货郎不?” 林听鸢没直接回,凑近许青叶耳边才悄悄说:“本来不许的。” 许青叶便明白了,虽然不许,但不被抓住便没事。 他也压低声音,“那什么东西最值钱好卖?” “自然是皮子,还有贵重的药材。” 许青叶有些失落,这些他都弄不来,看来不管在哪儿赚钱都很难。 知晓这种事不好明说,他便没再多问,让林听鸢换了个没沾过油的陶锅烧些开水凉着,他把多半的芦菔切成条,腌过后铺在了笸箩,剩下的芦菔分成了两瓣,用来泡。 闲来没事时,两人又砸了几个核桃吃。 嫩核桃脆生生的,还带着股甜味儿,许青叶很喜欢。 歇够了,他便提了鱼准备收拾,还没动手便被悄无声息出现在身后的人接过了。 “我来。” 许青叶转头,就见林观鹤接过鱼蹲到了木盆边,用刀麻溜地将鱼开膛破肚。 许青叶也没走开,用瓢舀了水冲鱼,两人打着配合,将四条鱼收拾得干干净净。 而后许青叶提着鱼进灶房,林观鹤担了木桶去河边挑水。 日头西斜,炊烟又起。 6.第 6 章 其他人还未归家,林观鹤便要先出门去跟夜巡的队伍集合。 许青叶便蒸了糙米饭,把所有的鱼片成片做了蒜香鱼片给林观鹤配饭吃。 不敢直接给大黑吃鱼肉,怕被鱼刺卡着喉咙,他就煎了鱼骨做汤,给大黑泡饭。 大黑进了林子会自己找吃的,家里不会喂太多。 往常林观鹤都是烤两个饼扔给它吃,许青叶来了后连狗的日子都好过起来了。 出门前,林观鹤叮嘱许青叶,“明早多睡会儿,不许早起。” 许青叶乖乖点头,但林观鹤有点不信他,走出门了还在不停回头,像是在说别被他抓到。 许青叶有些无奈,认真保证,“我会听话的。” 林观鹤这才真走了。 他前脚离开没多久,其他人也归了家。 林望鸮和姜竹一人背了一捆柴回来,窦春华则提着一只兔子,林问章负责端中午送去的碗。 晚上的鱼肉又得了全家的夸,窦春华道:“还是头回知道,鱼也能这样好吃,往常真是白瞎了大黑抓的鱼。” “娘要是喜欢,我下次再做。” “就是山里没有卖豆腐的,不然鱼汤里便能放些豆腐进去了。” “有的,白阿么就会做豆腐,”林听鸢积极提供消息。 “是,”窦春华点点头,“要是想吃豆腐了,提前去跟你白阿么说一声,等要买豆腐的人凑够一板的量,他就给做。” 山里比不山下,不能正经做生意,但他们自有法子应对。 等吃过饭,窦春华拿了一吊钱给许青叶,“我们往常过得糙,怕是许多东西都不全,你想添置什么买就是,具体哪家卖什么你问鸢哥儿,钱不够了你就问我要。” 一吊钱是一千文差不多就是一两银子,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许青叶还从没拿过这么多的铜钱,他心生欢喜,摸了又摸。 从前在纪家时,要买什么纪母都是算好了的,一个铜子都不会多给,若是哪日碰上某样菜或者肉涨价,他回去多要一文都得挨骂。 “娘放心,我会好好使这些钱的。” 待到夜里睡觉时,许青叶舍不得收起这一吊钱,直接放在了枕头边用手枕着睡。 …… 次日一早,林观鹤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情形,只不过枕着铜钱的从手变成了脸,许是压的时间有些久,他翻身时还叫林观鹤瞧见了脸上的铜钱印。 林观鹤不由笑了,轻声念叨,“还是个小财迷。” 他没收铜钱,轻手轻脚地上床,将人搂进了怀里。 恰逢鸡叫响起,瞧着人有醒来的迹象,林观鹤连忙替他捂住耳朵,不许他醒。 同时对一天到晚只会打鸣的鸡生出不满,光吃不下蛋,该杀了。 许青叶是真的缺觉,得了这份体贴,睁眼时早就天光大亮。 许青叶蹭地坐起来,发现屋里都亮了光,顿时有些慌,伸手去抓衣服时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纪家,晚些起不会挨打挨骂了。 刚要松口气,又想起自己昨晚是枕着铜板睡的,于是又连忙低头找钱,待看到铜板好好地躺在两个枕头缝中间,才真的松了气。 他动作不小,林观鹤也被吵醒了,但没出声,就看着这人一通忙活,想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发现床上还有个人。 半晌后,许青叶反应过来了,和睁着眼的林观鹤大眼瞪大眼。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许青叶挠着脸问,有些为自己没第一时间注意到他而不好意思。 林观鹤伸手戳了下许青叶脸上的铜钱印,“差不多鸡叫的时候。” “那你吃朝饭了吗?” 林观鹤刚摇完头,许青叶就掀了被子要下床,林观鹤想拦都没拦住。 还有懊恼,早知道昨晚就把饼烙了。 好在昨晚提前把面发了,等他去调个馅儿就能下锅煎。 其实时辰也不是太晚,林家其他人也才将将起床。 “叶哥哥,你的脸哈哈哈哈……”许青叶刚出堂屋,和洗完脸的林听鸢打了个照面,他就捧着肚子哈哈大笑了起来。 引得院子里其他人也纷纷看向许青叶,都有些忍俊不禁。 “我脸怎么了?”许青叶被笑得莫名。 林听鸢也不肯告诉他,让他自个儿去看。 许青叶跑到水缸前一看,就见自己脸上印着两个清晰的铜钱印。 许青叶:“……” 许青叶很是懊恼,好了,现在全家都知道自己爱钱,晚上枕着铜板睡的了。 他想起林观鹤戳了自己的脸却没提醒自己,也有些生气。 他决定一会儿给林观鹤吃一个肉最少的饼子! 洗完脸,铜钱印消了些却没完全散去,反正都被笑话过了,许青叶便没那般在意了。 进灶房后许青叶发现里头多了一只兔子,显然是林观鹤带回来的。 他也明白为何说林家不缺肉吃了。 除此外,旁边还有几串用叶子包着的黑色果子,许青叶认得,是野葡桃。 野葡桃个小,没熟透时酸到掉牙,熟透后倒带了一丝甜。 林观鹤带回来的这些野葡桃个头偏大,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许青叶摘下两颗尝了味儿,先尝到了一丝甜,过后就是满嘴的酸,特别能醒神。 但他还是很喜欢,便又吃了几颗才去看面团。 家里人都起了,今早的馅儿就不用许青叶剁,被跟着起来的林观鹤接了手。 听鸢拔了葱和菘菜在洗,大哥大嫂顺手喂鸡扫院子。 爹端了昨天没晒干的芦菔出来晒,核桃也重新摊在了院子里。 娘在搓衣服,她手劲儿大,没一会儿就听见爹在喊,“轻点儿轻点儿,衣裳要烂了。” 后来就是爹把人赶走自己接了活儿,娘去劈柴去了。 一大早院里就热闹鲜活得很。 灶房里,肉饼下了锅,生出香。 为了这一口吃的,外头人干劲儿更足了。 肉饼出锅后,许青叶照常把第一个给了林观鹤。 林观鹤一口下去吃着点肉末,味儿挺香,油气也足,就是越吃馅儿越少。 林观鹤刚要开口问许青叶是不是包露馅儿了,就看见许青叶忙中偷看了自己一眼,转过头时嘴角微扬,似是在偷笑。 林观鹤视线落在许青叶脸颊的铜钱印上,猜到这是小夫郎在报复自己没提醒他,害他被笑话了。 都敢捉弄人了,倒比刚来那两日胆子大了些许。 林观鹤配合的装作没发现,好让自己的小夫郎觉得报复得逞。 直到朝饭上了桌,林观鹤吃到个肉多的才说:“刚才吃着个没馅儿的,看来……” 他故意拖长了音,引得许青叶一下就看了过 来,带着些许紧张。 “看来得多吃两个饼补偿下自己。” 许青叶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见自己没被怀疑,还贴心地给林观鹤夹了饼放在碗里,“嗯嗯,应该的。” 然后便扭过头去,装作很认真地吃饼。 这些小动作引得林观鹤想笑,但很怕笑出声露馅儿,憋得十分辛苦。 林望鸮忙中抽闲看了自家弟弟一眼,觉得他像个傻子。 当然,他是没工夫笑他的,嘴忙着呢。 朝饭除了肉饼外,许青叶还把昨晚剩的鱼头煎了做了鱼头芦菔汤。 林观鹤有一碗提前盛出来的没加芦菔的鱼汤。 饼香汤鲜,其他人都在埋头苦吃,确实没心思掺和他们夫夫间的小情趣。 都吃饱后,饼子还剩下几个,窦春华给装了起来,又装了两竹筒的鱼汤,对许青叶说:“中午就不用给我们送饭了,懒得天天跑麻烦。” 路是有些远,来回一趟得大半个时辰。 许青叶点头,“好,那我等晚上再做兔子,一块儿吃。” “成,你看着安排就是,”他们着急出门,说完便匆匆走了。 林望鸮和姜竹扎照旧去地里,林观鹤去睡觉,跟昨天差不多。 只是许青叶不用补觉,便让林听鸢带他去余家,问问豆腐的事。 余家也只有麦哥儿和他阿么在家。 看到他们来,麦哥儿立马迎了出来,“叶哥哥,鸢哥儿,你们来找我吗?” 林听鸢说:“我们想买豆腐,来问问你阿么什么时候能做。” 麦哥儿就冲屋里喊他阿么,屋内的人应了声擦着手走了出来。 “白阿么,”许晴和林听鸢同时喊人。 “叶哥儿,鸢哥儿,进来坐,吃朝饭没?” 白筝是个温和性子,和谁说话都温温和和的,据麦哥儿说,整个西陵区的小孩儿最喜欢的就是他阿么了。 麦哥儿搬了板凳到屋檐下让许青叶他们坐,又把他们想买豆腐的事同自家阿么说了。 白筝道:“正巧,最近来找我订豆腐人多,我今儿就准备泡豆子了。” “要多少,我给你们留着。” 许青叶想了想说:“我要半板吧。” 白筝有些意外,“要这多做甚,一两顿怕是吃不完,这豆腐不耐放的。” “我想拿来做些腐乳,回头就饼吃。” 白筝不知道腐乳,许青叶就同他说了腐乳怎么做,吃着又是个什么味儿,听得白筝十分稀奇。 “这豆腐竟还能这样吃,吃着都不是豆腐的味儿了吧。” “是有些不一样。” “白阿么,你只做豆腐吗?没有豆干什么的?” 白筝依旧摇头,“我不知道这些呢,我们家也是几代人都是陵户,这做豆腐的手艺还是祖上一代代传下来的。” “你知道的,陵户不许随意下山,像你这样愿意嫁进来的人也少,外头许多事我们都不知道。” “偶尔能从货郎和下山采买的人口中听说些,都是些朝廷政令,或是这处闹了旱那处遭了涝,又或者是从别处来了什么时兴的布匹头花,没人提过豆腐。” “不是叶哥儿你说,我们都不知道豆腐还能做出这么多花样。” 不知道的是,连问都不知道要如何问。 许青叶听完这番话,倒生出了些想法。 7.第 7 章 中午少了两个人吃饭,加之晚上要吃兔子,中午许青叶就做得简单,摘了豆角做了焖饭,加了油盐,味道也不错。 这是补种的秋菜,正在疯长豆角。 吃过午饭,林观鹤没着急去补觉,在院子里给那两只兔子剥皮,许青叶也没走,蹲在旁边瞅着。 他只杀过鸡没杀过兔子,以为剥皮会血糊啦差的还有些怕,等林观鹤剥完一只,他便不怕了,看着跟给鸡拔毛差不多。 “这兔皮要留着卖吗?” 林观鹤点头,“嗯,货郎会收。” “就这样卖?” “那可不行,还得硝过,不然容易坏,不过兔皮小,也值不了多少,”而且货郎还会压价。 “你会弄吗?”许青叶戳戳兔毛,沾了血不太好看。 “会,娘教过我,”林观鹤手脚麻利,很快两只兔子的皮就剥完了。 他又划开兔的肚子,把里头的内脏掏出来扔到一边,林家是不吃兔肚子里的东西的,多是用来剁碎拌着草跟麸皮一块儿喂鸡。 收拾完,他提溜着兔子进厨房,“这兔子要怎么吃?切成小块吗?” 许青叶点点头,依旧跟着他。 几次抬头看他,嘴张开又合上,欲言又止。 林观鹤察觉到了,停下手上的动作,“有事同我商量?” “嗯,我想做一样吃食卖,成吗?” 林观鹤没一口答应,而是先问了缘由,“是担心家里的粮食不够吃吗?” 许青叶摇头,“不是的,我就是想出些力,也给自己找点事做。” 除了年纪小还不能干活那几年,来到林家后,是他这么多年干活最少过得最松快的几日。 反而闲得有些不习惯了。 “想做什么?”林观鹤问。 “豆干!”许青叶把豆干是什么同林观鹤说了,末了道:“很好吃的,用来炒肉,炒水芹菜都很好吃。” “我问过白阿么,他没听过豆干,其他陵户应该也没吃过,应当是好卖的。” 许青叶说完有些忐忑地盯着林观鹤,“我虽然没亲手做过,但大致知道怎么做,会小心……” “好,”没等他说完,林观鹤突然应下,“想做就做。” “要是觉得累了就歇着,不用担心粮食,我有法子。” 许青叶感觉自己心突突跳了两下,有欢喜涌出,连嘴角也被感染,他冲着林观鹤笑,“好,我知道了。” “晚上等爹娘回来,我同他们也说一声。” “那我去摘豆角了,我想晒些干豆角,等冬日里炖肉吃。” 许青叶说完就往外走,脚步欢快。 林观鹤摇摇头,觉得他过河拆桥,得了信儿就不陪自己了。 他低头继续切兔子,就是声音比之前响了不少,兔子也没想到,自己死后还得替人受怨。 小孩儿精力旺盛,大哥大嫂都去午睡了,林听鸢还在院子里陪大黑扔核桃玩儿。 见许青叶去摘豆角,又蹭过来给他帮忙。 还跟许青叶抱怨,“叶哥哥,我不喜欢吃豆角,每年都从夏天吃到秋天,人都吃伤了。” “我爹翻来覆去就会做个炒豆角,豆角炖肉,肉都被炖得不好吃了。” “那你中午吃饱了吗?早知道我再单独给你炒个菜了。”许青叶有些懊恼。 林听鸢点头,“吃饱了的,”不喜欢归不喜欢,但他从不亏待自己的肚子。 “叶哥哥你手艺好,中午的豆角没那么令人讨厌。” “那等冬天你再尝尝干豆角炖肉,跟鲜的不是一个味儿,很好吃的。” “好啊,我相信叶哥哥你的手艺,”林听鸢还建议,“不然多晒一些吧,”这样就能少吃些鲜的了。 越想他越觉得这法子好,摘豆角摘得格外起劲儿。 两人摘了差不多一背篓,用开水烫过后就搭在了院里的麻绳上。 密密麻麻晾了一长排。 许青叶很喜欢这种囤粮食的感觉,这样会让他觉得天冷时不用挨饿。 歇气时,他又去拿了野葡桃来吃,一吃一个激灵。 林听鸢本来不吃的,看他这样好玩儿,也过来揪了几颗,然后被酸出了跟许青叶一样的反应。 两人看着彼此不由笑了起来。 “这也太酸了,”林听鸢实在吃不下去了,要扔去喂鸡。 许青叶有些舍不得,“家里有糖或者蜜吗,我拿来做甜水吧。” 林听鸢摇头,“没了,之前从货郎手里买的都在你和二哥成亲那天用完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呢。” 许青叶在思索怎么让这野葡桃变甜,就见林听鸢一拍手,“叶哥哥,我们去挖甜草根,拿来煮了就有甜味儿了。” “我以前着凉后,大哥就会给我挖来煮水哄我。” “好,”听见有法子,许青叶也高兴。 反正下午也是要进林子去捡柴的。 林听鸢又把麦哥儿喊上了,三人在林子里耗了小半天才回家。 除了甜草根,他们还摘了不少枸杞头,许青叶打算回去跟鸡蛋炒。 一进门,他和林听鸢就直奔灶房,一个烧火蒸饭,一个忙着备菜。 许青叶中午摘豆角时发现莴苣都开花了,除了要留种的,其他全被他拔了,正好拿来兔子一块儿烧。 香味冒出来时,林观鹤也起了,照常先去河边打水。 回来时许青叶已经给他盛好了饭菜,冒尖的一大碗。 早上已经换了一口锅,里头煮着甜草根,许青叶在捣野葡桃,光闻着都叫人想流口水。 不过煮好味儿确不错,酸酸甜甜的,至少不倒牙了。 许青叶给林观鹤也盛了一碗,眼含期待。 林观鹤也没让他失望,夸道:“好喝,跟我之前有一回进城喝过的酸梅汁有些像,就是没那么甜。” “等货郎来了,咱们去买些糖,再做一回。” 许青叶点头,不过他更好奇另一件事,“你还下过山吗?” “去过几回,有时候去帮着运户银和盐,有时候是去帮着采买。” 林观鹤年轻,还会射箭打猎,身手好,时不时就会选中他去帮忙干活。 像挑选人下山也是有讲究的,必须得是他这等家里有牵挂的才行,就怕人跑了,否则麻烦就大了。 见林观鹤对这野葡桃甜水还算喜欢,许青叶在他出门时给他装了一竹筒,让他夜巡时喝。 “走了,今晚走得远,明儿会晚些回来,你也晚些起。”林观鹤说的时候还瞥了一眼鸡圈,鸡圈里正昂首走动的大公鸡突然觉得脖子有些凉,不由缩了缩。 < p>待吃晚饭时,许青叶就将想做豆干的事说了,吃过饭窦春华就领着他去了余家订豆腐,还用大碗装了甜水。 到余家后,窦春华同白筝说明来意,白筝便笑了起来,对许青叶说:“早上我看你那反应就猜到你有想法了,往后我这豆腐生意就要仰仗叶哥儿了。” 他问:“一板的量够不够,一半用来吃,一半拿来给你试做豆干。” “要两板,”窦春华道:“太少了都不稀得费那工夫。” 许青叶有些担心会做坏,窦春华安慰他,“担心什么,家里几个饭桶,只要不毒人,就有人能解决。” 白筝被她逗得笑个不停,“你真是,说起来话连自己也不放过。” 窦春华不在意这些,“也没说错,我是大饭桶,生了两个小饭桶,再说了,能吃是福。” 窦春华拍拍胸脯,“要不是我能吃,我能进巡守队。” 她对自己一口口吃出来的体格子很是满意。 “说好了啊两板,你明儿做好了我让观鹤来取。”窦春华还把定金给了他。 回家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好在沿路的陵户家门缝里都透出些烛光,头顶的月亮也渐圆能照亮,许青叶也没觉得害怕。 “娘,谢谢你,”他轻声开口。 窦春华愣了下,然后才说:“一家人,说这些做甚。” “你不嫌我们吃得多每天做饭麻烦就行。” 许青叶忙道:“没有的,我乐意做这些。” “那就成了,一家子谢来谢去的,生疏。” 许青叶笑了笑,“嗯,那我往后不说了。” 窦春华满意了,在许青叶背上捶了两下。 许青叶:“……” 娘手劲儿实在大,疼。 …… 豆腐做好后,麦哥儿跑来报信,许青叶就和林观鹤一块儿去取豆腐。 林观鹤今儿回来得确实晚,快中午了才进家门,直接少吃了一顿饭,大概是困过了,这会儿还挺精神。 回家后,林观鹤问许青叶这豆干要怎么做。 具体如何,许青叶其实不太清楚,但他知道这豆干吃着有烟熏味儿,肯定是要熏的。 他指着地上的柏树枝说:“这是我和鸢哥儿上午去砍回来的,我想先熏熏看。” 他们买的是整板的豆腐,白筝就没给切成小块。 许青叶记得他买过的豆干比手指还薄些,那熏之前肯定要厚一点。 许青叶一次不敢做太多,就切了四片巴掌宽的,放在篮子里吊起来用柏树枝熏。 他在上下都盖了布,怕有灰进去。 许青叶怕犯了忌讳,柏树枝放得少,烟也不算大,大概得熏上半天才有个样,这就不用人时时守着了。 他催着林观鹤去睡觉,“一会儿我带大黑去河边抓鱼,今晚吃豆腐鱼,你快些去睡吧,都缺半天觉了。” 看着瘦瘦小小的,推人时还挺有劲儿,林观鹤不想睡,但直接被人推到了床边。 他叹气,起初还在庆幸成亲后就值夜,不至于夜夜跟新夫郎睡在一起,免得自个儿把持不住,叫他不便养身子。 现在又很烦,夜巡白天就得补觉,夫郎一天忙里忙外的,话都说不了几句。 幸好,再过两天就能轮休了,可以整日跟小夫郎待一块儿。 8.第 8 章 许青叶做的豆腐鱼很成功,三条大青鱼外加一锅豆腐被吃得干干净净。 但许青叶做的豆干有点失败,熏了半天后他觉得没熏够,夜里就没熄烟,没干的柏树枝还挺耐烧,第二天早上起来豆腐就干透了。 也不是不能吃,就是很有嚼劲,适合当小零嘴,如果再加点盐就更好了。 然后许青叶就加了点盐,在中午给炒了。 白筝做的豆腐好,压得特别实,虽然被熏干了,但一切就是成片成片的都没什么孔洞。 许青叶又切了四块豆腐,其中两块加了盐,他想看看熏出来有什么不同没,而这次他盯得紧了很多。 再取出来后,就比前一次好了许多,外干里嫩,唯独缺了点韧劲,容易切断。 许青叶也不气馁,总归是见到希望了。 他又想了个法子,把豆腐用盐水煮过,用石头压到不出水后再去熏,中途他还给涂了一次酱油,这样熏出来后颜色也跟城里卖的差不多了。 翻过面刷完酱油,许青叶把白布盖上去,又加了一根树枝,估摸着等最后这根树枝烧完就差不多了。 接着许青叶又去摸了摸晒着的豆角跟芦菔。 豆角还得晒晒,没干透,芦菔倒是可以收起来腌了。 他干活认真,愣是没注意到有个人在他后边跟进跟出的,直到许青叶要从灶房出去端水,在门口撞到了人。 今儿额头不同,许青叶也没先前那么心虚害怕,只仰头不解地看着林观鹤,“你要进来吗?” “我今天轮休了,”这话叫他说得有点委屈。 许青叶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是要带我去摘毛梨子吗?” 他记得之前林观鹤说过,休沐就带他去的。 这几日忙着琢磨豆干,差点就把这事儿给忘了。 许青叶有些高兴,把盆往灶台上一放,开始摘围裙,“那我晚上回来再腌芦菔。” “嗯,”见他还记得,林观鹤也就不计较他这几日眼里全是豆干,连话都没跟他说几句的事了。 林观鹤还喊了林听鸢,毕竟不喊他,小孩儿肯定要闹。 林听鸢虽然平常懂事听话人还勤快,但闹起脾气来,能叫附近所有陵户都来看笑话,林观鹤不想丢人。 带了他就得带上麦哥儿,反正这两人天天是黏糊在一起的。 林观鹤见麦哥儿背着背篓跟在林听鸢后面屁颠屁颠地跑来,问他,“跟你阿么说过没?” 麦哥儿点头,“说过了,阿么知道我跟二哥你们一块儿去摘毛梨子。” “嗯,走吧。” 除了一人一个背篓外,林观鹤还额外带了一把砍刀,弓也背着。 许青叶扛了长竹竿,林听鸢和麦哥儿则是拿了镰刀,计划回来时割点嫩草回家喂鸡。 摘毛梨子的地方比上次打核桃的位置远了许多,全靠林观鹤在前面边走边砍才有了能过人的路。 但等走近,看到那棵爬在树上,围着树长了一圈,果子结得密密麻麻的毛梨树时,就觉得前面那点路根本不算什么了。 “好多啊,”许青叶满脸惊喜,甚至还动手抓了下林观鹤袖子同他重复,“真的好大一树,感觉我们背篓全装完都装不满。” 许青叶的反应成功取悦了林观鹤,就知道没来错地儿。 这棵毛梨子树是他几年前发现的,他每年都会来摘一两次,家里分着吃一吃,但都摘得不多,毕竟也不能当饭吃。 但是看着小夫郎兴奋的样子,林观鹤估摸着今年家里应该得狠狠吃上一段时间的毛梨子了。 毛梨子不用等在树上熟,因为熟透了就挂不住,都是摘回去放熟,着急吃就埋在麸皮里,等个两日就行,不着急就放着等它自个儿熟,每天去捏一捏,挑软了的吃,这样能放的时间也长。 去年砍过的刺丛今年又冒了出来,依旧是林观鹤拿着砍刀开路,三个哥儿跟在后头。 这毛梨子树实在能结,树底下已经掉了一堆果了。 许青叶看得直呼可惜。 林听鸢和麦哥儿在下头捡那种刚掉下来不久的,捡到后就剥皮看看坏没。 麦哥儿先分了许青叶一个好的,“叶哥哥你尝尝,可甜了,跟野葡桃不是一个味儿。” 许青叶之前确实没吃过这个毛梨子,虽然同在江州城,但野菜野果也不是处处都一样的。 熟透了的毛梨子捏着软,闻着有股香甜味儿,吃进嘴里也很香,里头的籽不用吐,顺着肉就一起下了肚,许青叶吃得很喜欢。 “接着,”他手里这个刚吃完,就听到林观鹤在头顶喊他,刚抬头,一个毛梨子就扔下来了,许青叶连忙抬手接住。 他听见林观鹤说:“运气不错,刚熟透,还没被鸟儿吃过。” 之后林观鹤又扔了好几个熟了的毛梨子下来,他和鸢哥儿麦哥儿三人在下头吃得欢快。 树上熟的果子不多,林观鹤扔了几个就没再扔了,而是挑了个头大的放进背篓里。 许青叶他们也在下面用竹竿往下勾,一顿忙活后,四个背篓各装了一半。 上头还有些个头小的,林观鹤就没摘了。 “给鸟儿留些,摘多了也吃不赢,回头我再带你们去别的地方摘。” “够了,这些都得吃许久了。” 许青叶都开始琢磨能不能拿来做糖水喝了。 背着背篓爬上坡,他们也没着急往回走,这附近还有几个林观鹤之前挖的陷阱,他想去看看进了猎物没。 今年家里的猪在中途死了一头,剩下一头因为成亲杀来吃了,待到来年想吃肉都得靠在山里寻摸。 新夫郎进门,林观鹤不想短了他吃的,打算今年轮休时多在山里转转。 也是上头有规定,猪每家最多养两头,鸡鸭不超过二十只,不然肯定缺不了肉。 今儿运气好,有两个陷阱装了货,一个是野鸡,另一个竟是一头公獐子。 林观鹤把獐子从陷阱里弄出来,摸着还是温热的,才死没多久。 这獐子不大,三十斤不到,但獐子柔嫩紧实,尤其是秋冬进补时,好些人爱獐子肉胜过鹿肉。 若是在山下,也是能卖个好价钱的。 但林观鹤没打算卖,他家夫郎也需要好好地补补呢。 他高兴地对许青叶说:“回去收拾了晚上吃肉。” “嗯,”许青叶也很高兴,他还没吃过獐子肉呢。 有了獐子,林观鹤就没再猎别的什么了,人不能太贪。 林听鸢和麦哥儿能背的东西有限,把毛梨子多数都匀给了林观鹤,两人一边割草一边捡柴,到家时也把背篓装满了。 进家门后,许青叶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的豆干,下头的柏树枝还在烧,但烟小了很多,许青叶揭开白布先看了眼颜色, 许是涂得多了些,颜色有些偏深。 又捏了下软硬,刚好合适,他来回折了下,也不像之前那般容易断了。 应该是成了。 他有些高兴,便冲着林观鹤喊:“观鹤,你来瞧。” 林观鹤刚给麦哥儿分完毛梨子,手都还没洗,听见喊声还怔了下。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自家夫郎喊他,声音温温软软的,格外悦耳。 “来了,”林观鹤两三步走过去,许青叶正好举了豆干给他看。 豆干方正,还染着酱色,凑近一闻是带着烟熏的豆香味儿,很好闻。 “能就这么吃吗?” 许青叶点头,“能的,豆腐本来就是熟的。” “我咬一口?”林观鹤问。 许青叶往前递了递,他用白布裹在上面挡了灰,不脏。 咬下一口,豆干落下缺口,露出里面的白白的内陷,看着就很整齐结实。 林观鹤嚼了嚼,也觉出不同,“吃着不像豆腐了。” 林听鸢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在旁边跳了两下,“叶哥哥,我也要尝!” 林观鹤弹了下他脑袋,“就你好吃。” 林听鸢捂头瞪他,“你不好吃,那刚才是大黑吃的吗?” 林听鸢把他推开,自己站到许青叶面前,眼巴巴地张嘴等着。 许青叶笑着让他也咬了一口。 麦哥儿还没走,也在旁边看着,许青叶就招招手,让他也过来尝个鲜。 最后他自己也尝了下,和以前在城里买的味道很像了。 篮子里还有三块,许青叶打算晚上都炒来吃了。 之前买的两板豆腐,许青叶取了半板做腐乳,现在菌丝还没长出来,还在谷草里埋着。 吃了两顿,再加上他折腾这几次,也没剩什么了。 许青叶就跟林观鹤商量了下,托麦哥儿给他阿么带话,再定两板豆腐。 “等明儿我去砍些竹子回来,去后院给搭个架子,再让大哥编个竹席,以后放在竹席上熏,这样一次能多熏些。” 挪去后院也不怕人看见,免得叫人偷学了去。 也是家里没空屋子,灶房也不够大,实则在屋里熏是最好的。 许青叶倒没想这么多,他还不知道好不好卖呢。 太阳慢慢落了山,林观鹤提着獐子去河边收拾,顺便挑水回来。 那只鸡先死,所以今晚就先吃了,许青叶瞧着鸡嫩,干脆就把鸡肉和豆干一块儿炒着吃,另外又炒了一个菘菜,用黄瓜烧了汤。 鸡肉香,豆干也不差,吸足了味儿,叫人一筷子又筷子的舍不得停。 到最后那点油底子也叫窦春华拿来拌了饭。 姜竹也吃得很撑,她坐在自己腰上比画了下,“叶哥儿,自从你进门后,我觉得我这腰都宽了一圈,这么下去,我迟早得成个胖子。” 她说完偏头看了眼还没放碗的林望鸮,“算了,反正你也得跟我一块儿胖。” 林望鸮百忙之中抽空安慰自己媳妇儿,“你不胖,瘦着呢。” 姜竹想,胖不胖的,她也舍不得不吃啊。 只能多干点活儿了。 姜竹起身,手按在林望鸮肩上,“明儿我们干完活儿,再多去砍两捆柴。” 林望鸮没答应她,“说好了明儿得去看大夫的。” 姜竹顿时垮了脸。 9.第 9 章 夜里,许青叶躺在床上等林观鹤回来。 林望鸮摔下板凳时没抓住碗,碎片砸在地上又弹起,伤到了眼睛。 怕出事,林观鹤和窦春华趁夜送他去看大夫。 好在每个陵区都安排了大夫,一个多时辰就能走到。 也是今晚这一出意外,许青叶才知道朝廷还要管陵户生孩子的事。 为保证陵户数量,太常寺一年会来清查一次人口,若陵户数量少于最初定下的量,便会让家中男丁多的陵户分户。 在大周,朝廷有规定只有男丁才能立户,陵户每户最少有一男丁,若家中只有女子和哥儿便称为绝户,朝廷不再派发户银。 但是这些绝户也不能改户籍下山,依旧只能住在山上,但朝廷仁慈,不会收回房子和田地,日子也算能过。 在山中过活,难免有意外,再加上时有人想叛逃下山,牵连全家,每年都要重新分户补足数量。 怕人不够分,太常寺便出了政令,男丁成亲后,若年过三十还是膝下无子,便可休妻另娶,或从别家过继。 女子或哥儿成亲三年还未有孕者,三月就要去找大夫诊一次脉,之后或吃药或扎针调理身子。 姜竹年轻时落水受过寒,子嗣艰难,她和林望鸮成亲七年了,一直没能怀上,前几年一直在吃药,这两年改成了扎针,反正每三个月就得去遭一次罪。 许青叶想起,大哥他们出门后,大嫂对着他跟鸢哥儿哭的样子。 她说:“我不是故意要冲他发脾气的,我就是不想遭这个罪了,那些针真的扎得人好疼啊。” 许青叶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又见她对着自己肚子捶了两下,骂道:“你怎么就这么不争气,怎么就不能生呢!” 被许青叶抓住手后,她哭得更伤心了,“我就是舍不得跟鸮哥分开而已,早知道当初就不嫁人了。” 许青叶才嫁过来十日,接触下来,他知道姜竹是个很好相处的妯娌,不小性,能吃苦也爱说笑,只是不知,这背后还有这样多的苦。 许青叶手慢慢抚上了自己的肚子,不由想到了他跟林观鹤,他们还没圆房。 林观鹤回来时,就看到屋里油灯没熄,他的小夫郎眼睛直溜溜地盯着床顶,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走到床边,伸手在许青叶脸上碰了碰,“怎么还没睡?” 夜风让他身上染了凉,手也被牵连,少了往日的灼热。 许青叶被他一冰,瞬间回神,看到是他时,连忙坐了起来,“你回来了啊,大哥怎么样了?” 林观鹤将他按回去,“盖好,夜里凉。” 许青叶乖乖裹着被子露出脑袋,听林观鹤说话,“运气好,没伤到眼睛,养上几天就能好。” 许青叶放心了,“那就好。” “方才在想什么?”林观鹤脱了外衣,吹灭油灯,摸着上了床。 手伸过来搂许青叶时,许青叶身子瞬间变得僵硬,嘴也失控说了实话,“在想你。” 虽然不是林观鹤第一次搂他了,但许青叶还是有些不习惯。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回几次才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硬邦邦的。 这三个字成功取悦了林观鹤。 他问:“可是吓着了?” 许青叶不知道怎么说,便小声嗯了声。 林观鹤另一只手放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摸摸毛,吓不着。” 许青叶闭上眼,却没有睡意,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问:“观鹤,你想要小孩儿吗?” 林观鹤没回答,只搂着他的手收紧了些。 许青叶到底没敢问出那句,要是我生不了怎么办? …… 夜里睡得晚,第二天许青叶难得起迟了些。 林观鹤还在睡,许青叶没吵醒他,将放在自己腰间的手挪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待出了门才发现外头在下雨,秋雨下得不急,只绵绵一片。 山中容易起雾,浓雾罩着群峰,仿若云连了天,叫人瞧不真切。 院子已经湿透了,许青叶没看到家里其他人,见灶房有烟,径直进了灶房。 里头是姜竹在烧火,许青叶看她眼睛还是肿的,想来夜里也没睡好。 “大嫂,”许青叶唤她。 姜竹回头扯着嘴角朝他笑了下,“叶哥儿,怎么起这么早。” “应该不早了吧,”许青叶又看看外头,“下雨了,有些分不清时辰。” 姜竹道:“才辰时,今儿爹上值,刚走。” 那还是比往常晚了好一会儿,他问道:“那爹吃了朝饭吗?” 姜竹点头,“我也起晚了,爹自己煮了两个鸡蛋,又揣了一把核桃,午饭早些送吧。” 许青叶应声,去水缸里打水洗脸漱口,然后才又进了灶房。 早上他预备做豆腐包子,原本晚上就该把面发好的,但昨晚出了点意外,就没弄。 “有什么我能做的?” “嫂子你去摘个葫芦瓜来,切成丝,我一会儿跟豆腐拌在一起做馅儿。” “你和大哥今儿还要去看大夫吗?” “要去,”姜竹说得平静,已经没了昨晚的火气和难过。 她去摘了个大葫芦,两人在灶房里忙活上了。 姜竹安慰许青叶,“你别害怕,我不常发脾气的,昨晚就是有些没忍住。” “鸮哥和爹娘都待我不差,遭罪就遭罪吧,反正我舍不得从林家走。” “我没害怕,”许青叶说:“我就是有些心疼你。” 姜竹自嘲一笑,“哎呀没办法,谁叫我那么倒霉,就被人推河里了呢。” 许青叶吃惊抬头,“推进河里的?” “是啊,我堂姐推的,”姜竹道:“没事,反正她也没好过,我好了后就把她按河里了,差点淹死,也算出了气。” 个中缘由许青叶确实没想到,他由衷夸道:“嫂子真厉害。”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姜竹反嘴角翘起,她一直以来就是这么想的。 她把切的瓜丝给许青叶看,“切成这样成吗?” 许青叶转头看了眼,觉得不太行。 他委婉道:“嫂子,这个应该叫瓜条。” 姜竹有些不好意思,“我对灶房这一套确实不在行,不然我给剁一剁?反正都是包在包子里头的,也不用多好看。” “行,”许青叶让她发挥。 前头还剩下的那点豆腐许青叶全给捏碎了,今天他发的面多,预备多包一些包子放着。 许青叶包包子时,其他人都起了,窦春华今天也不用去巡逻,喊林听鸢跟她一块儿搓麻线。 看时间来得及,林观鹤就拉着林望鸮去砍竹子去了,昨天说好的打竹架子。 待包子上笼屉,许青叶切了些昨晚泡过的芦菔干拌了,一会儿拿来就包子吃。 拌好后,许青叶喂了姜竹一筷子,姜竹咬得嘎嘣响,“还挺脆,比炒菜吃要好吃。” 林听鸢听见动静了,他也想吃。 但看着窦春华还板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他怕挨骂,没敢喊。 好在,没等多久包子就好了。 林观鹤兄弟俩正好扛着竹子回来,洗了手上桌吃饭。 许青叶包的包子大,但面皮薄馅儿多,一口下去大半口馅儿。 豆腐跟葫芦瓜丝都是拿猪油炒过的,带油味儿吃着更香。 许青叶把芦菔干往林观鹤跟前推了推,让他尝看看。 林观鹤咬了一口包子,夹了两块芦菔干进嘴一块儿嚼着吃,许青叶在芦菔干里放了好些调料,咸香咸香的,他以前讨厌的那股味儿也淡去许多,林观鹤吃着觉得挺好。 后头不就包子他吃着也觉得香,在许青叶期待的目光中冲他点头,“我很喜欢。” 许青叶嘴角笑意绽放,对林观鹤说:“那等天晴了我再晒一些,晒干后好好存着能放好久,能吃到明年呢。” “嗯,”林观鹤点头。 他想,成了亲到底是不一样的。 会有一个人夜里等他回来睡觉,会记得他不喜欢吃某样东西,事事惦记着他,叫他心喜。 他吃得高兴,窦春华确实一直没说话。 姜竹看着她,踌躇着开口,“娘,我错了,我以后不会再闹了。” “娘,”林望鸮想替姜竹说话,被姜竹拧了下,不许他开口。 半晌,窦春华才叹了口气,“我没怪你,这些年你也遭了不少罪。” 一句话让姜竹眼又红了,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行了,吃完了就收拾收拾出门,多装些包子顺路给你们爹送去,下雨天,中午就不去给他送饭了。” 林望鸮握住姜竹的手,应了声好。 装了包子,又装了水,两人戴着斗笠跟蓑衣出了门。 复诊的这个汪大夫不在西陵区,要走半天才能到,汪大夫祖上是御医,还是妇科圣手,许多人经过他调理最后都怀上了。 许青叶看着他们走远,收回视线。 见林观鹤也拿了蓑衣要继续去砍竹子,他连忙跟过去,“我跟你一块儿去。” “我给你抬,能轻省些。” 林观鹤没答应,“家里蓑衣不够,你身子薄,淋了雨容易生病。” “要是觉得困,就再回去睡会儿,晚些跟我一块儿打架子。” “我不困,”许青叶摇头,“我跟娘他们一块儿搓线。” “嗯,”林观鹤提着砍刀走了两步,想起什么似的,又回来问许青叶,“冷不冷?” 一下雨,天又凉了些,许青叶还穿着那件薄夹袄。 他很爱惜,每次做饭都穿了围裙,挽了袖子不让弄脏。 “不冷。” 林观鹤提醒,“冷了就说,或者去灶房里烤火。” 许青叶搬了小板凳坐在林听鸢旁边,学着搓线,他自己没所觉,对面干活的窦春华却越看眉皱的深,后头看不下去了,指使林听鸢,“鸢哥儿,去烧个火盆来。” 林听鸢不明所以,却在看到许青叶那一瞬间惊讶的喊出声,“叶哥哥,你怎么在发抖啊?” 10.第 10 章 许青叶搓麻线的认真,被林听鸢一喊,他迷茫地看了看自己的腿和手,“没有吧,我怎么会发抖呢。” 林听鸢摸了一把他的手,“还说没有,你手摸着都冰人。” 许青叶是真没觉得冷,以前在纪家时,冬天把手伸到冰水里一件件地搓衣服时那才叫冷,而现在才秋天,他又穿着夹袄,怎么会冷呢。 许青叶摸摸身上的夹袄,“娘给的夹袄还很新,我穿着很暖和,不冷的。” “那你抖什么啊,”林听鸢小脑袋满是疑惑,不明白人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冷呢。 窦春华催他,“烧你的火盆去。” “哦,”林听鸢应了声,跑走了。 许青叶摸了摸自己的手,是不太热,但也不冰。 他想起窦春华给他找薄夹袄那天,窦春华也说他冷得在发抖。 林听鸢动作很快,端了火盆过来,特意放到许青叶面前,“叶哥哥,你快烤烤。” “谢谢鸢哥儿,”许青叶眼睛弯弯,带了些笑意。 待手烤得暖和些了,再干活时,林听鸢一直盯着他,半晌后说:“现在不抖了。” 许青叶也挺意外,“原来我这么怕冷,我以为到冬天我才会冷得发抖呢。” 窦春华听着都没了脾气,“以前有人问过你冷不冷吗?” 许青叶默了下,笑笑,“这样啊。” 没关系,现在有人问过了。 麻线搓得差不多,窦春华去拿了糊好的鞋底出来,让许青叶伸脚比画。 许青叶有些不太好意思,他脚上这双鞋穿了很久了,哪怕他穿得很爱惜,可也抵不过时间长,鞋底只剩薄薄一层,鞋面也补过,不管是穿着还是脱下来都显得寒酸。 窦春华没说什么,只量了大小,转头就拿剪刀剪出了几个鞋样。 他问许青叶,“你会缝不?” 许青叶点头,“我会。” 窦春华递给他一双鞋样,“那就一块儿缝,这样快些。” 窦春华手劲儿大,一针一针回来穿过鞋底,鞋底生出棱纹,每一针都拉得很紧实。 许青叶做鞋的手艺也是为了纪书文学的,纪母说给未来夫君做鞋这种事是他应该做的。 纪书文讲究,鞋子稍微旧了一点就不肯穿了,许青叶起初小,活儿又多,鞋做得慢耽误了纪书文换新鞋,为此还挨了几顿打。 后头他就在夜里点着油灯做,被纪母知道后骂他败家,不肯给点了,许青叶没法子,只能有月亮的时候接月光,没有就摸黑摸索着下针,手不知道被扎过多少次,密密麻麻的针孔扎的人真疼啊。 但有一点让他高兴,那些旧鞋纪书文不穿了,能拆下来改成他脚的大小,这样他就有新鞋穿了。 可惜,也只改了两次,又叫纪母发现了,不肯让他占这个便宜,后头纪书文的旧鞋就被纪母拿去卖了换钱,许青叶什么也没有。 早知道,纳鞋底的时候就该往里头放些针,扎死那王八蛋。 …… 林观鹤想把架子搭好点,还要留够编席子的竹条,来回扛了好几趟竹子。 见着许青叶面前摆着个火盆他也没说什么,只伸手摸了摸许青叶身上的夹袄。 这夹袄里头没放棉花,只用棉布做了双层,算不得厚。 “不冷了,”瞧见他的动作,许青叶解释道。 又问他,“现在搭架子吗?” “吃了午饭搭,我先把竹子劈开,一会儿再搓些麻绳绑竹子用。” 搓麻绳的活儿归了林听鸢,他有些坐不住,屁股在板凳上扭来扭去的。 窦春华看见了说他,“林听鸢,你屁股痒啊,要不要我给你挠挠?” “不痒,不痒,”林听鸢笑着,赶紧坐好。 实则早就想跑出去玩儿了。 他最不喜欢下雨天了,不仅不能随便出门,地上还是稀泥巴,一脚下去鞋子裤子全是泥。 娘倒是愿意让他睡觉,但他不爱白天睡。 林听鸢同许青叶嘟囔,“本来这两天货郎就该来了,但一下雨山路容易打滑,又得耽误好几天。” “娘都答应了这回要给我买点心吃的。” 小哥儿刚发愁了两句,就噌地站起来说:“我们昨天背回来的毛梨子还在背篓里装着呢!” 然后一溜烟跑进屋,过了会儿又跑出来,手里捏着几个软了的毛梨子。 许青叶和窦春华都在忙,林听鸢眼睛在他们身上来回看看,很是贴心地选择剥了皮给喂到嘴边。 毛梨子很甜,汁水也多,实在不怎么像山果子。 许青叶忍不住想,这样的果子放到城里,卖个三五文一斤,他若有闲钱肯定是愿意买来尝尝的。 就是不知来贩货的货郎愿不愿意收这只有一两文利的山果子,毕竟货郎上山赚的都是现钱,皮子和药材也好倒卖,贩果子确实有些麻烦。 他想得出神,不知不觉啃完了一个毛梨子。 林听鸢问他,“叶哥哥,你还吃吗?” 许青叶摇头,“不吃了,一会儿要做饭了。” 那头林观鹤喊他,“林听鸢,我的呢?” “来了!”他这会儿当小跑腿很起劲儿,乐意折腾。 吃过毛梨子,他又忙着敲核桃,林观鹤在劈竹子,砍刀从头破开,顺着往下滑,到竹节用点力就听见“哐”一声,竹节也破了,这边“哐”完,林听鸢又捶着核桃又“咚”一声,你来我往,像奏曲儿似的。 林听鸢玩得起劲,小半筐核桃都遭了他毒手,倒不嫌雨天不好玩儿了。 快到中午时,许青叶放下鞋底去做饭,中午就他们四个人吃饭,他做得简单,院子里茄子多,许青叶就摘了茄子做了茄子焖饭。 雨一直没停,反而下得更大了些,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滴答作响,引得人瞌睡绵绵。 搭不了架子,林观鹤干脆拉着许青叶去补觉。 许青叶烤了半天火,中午又吃了顿热饭,叫林观鹤圈着,睡了很是暖和的一觉。 起来时,雨终于停了,却未完全放晴,见远山云海缠腰,倒真像传言中那般似巨龙盘踞。 林观鹤比他先醒,已经在后院忙上了。 许青叶过去帮他扶竹子,方便他往底下敲,下了场雨,地软了许多,倒方便干这搭架子的活。 怕火熏不到,林观鹤没把架子搭太高,上下两层,可以同时放两张席子,顶上的竹子支出去一截,是留出来盖顶遮雨的。 两人忙活一下午,架子成了形,林观鹤对着竹节敲敲打打判断是不是都绑结实了。 “等天晴了就去扯些干草放到上头来,下雨也不怕淋着了。” “嗯,”许青叶退远几步看面前的架子,林观鹤把竹子切得很整齐,长短高矮都一样,连竹子的粗细都是挑选过的,等着盖茅草的顶做的是斜坡尖顶,像个小房子似的。 这是林观鹤专门给他做的。 想到这个,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好似这不是一个普通的竹架子,而是林观鹤给他搭的一个家。 不过念头刚起就被许青叶摇头甩了出去,这只是竹架子而已。 林观鹤看他摇 头,“怎么了,是哪里不喜欢?” “没有,”许青叶忙道:“我很喜欢,观鹤,你手艺真好。” 得了夸,林观鹤嘴角微扬,也瞧面前的架子挺顺眼,幸好以前被抽调去修皇陵时跟人学了几下,不至于在小夫郎面前丢人。 下雨天黑得也早,许青叶比往常早些进了灶房。 今晚吃昨天带回来的獐子,林观鹤切了一半肉码在木盆里,另一半用盐码了味吊在灶房里挂着。 许青叶看着盆里的肉有些无措,对林观鹤说:“我没吃过獐子肉,不知道要怎么做。” “獐子肉瘦,也嫩,也没什么膻味,跟做鸡鸭一样就成。” 许青叶翻了翻,没看到什么骨头,全是大块的瘦肉,闻着确实没什么怪味儿。 “你们以前都是怎么吃的?” “獐子肉补,城里很多人都爱买獐子回去吃,货郎也收,猎着活的就留着卖,死了的要折价,拿回来自家烤着吃。” 在山里巡逻时,也不是顿顿都回家吃饭的。 多数时候林观鹤都是从家里带了饼子,跟巡逻队的人一块儿摸了鱼,或弄了肉烤了就着饼子吃一顿。 日子一长,他烤肉的手艺倒比做饭强点。 他对许青叶说:“回头烤给你尝尝。” 许青叶应好,林家人都说自己做饭不好吃,他也有些好奇,到底不好吃成什么样。 外头又下起了雨,许青叶盯着盆里的肉想了想说:“不如就吃锅子吧,天气凉,爹他们赶路回来肯定也受冻,吃热锅子正好。” 林观鹤也不知道什么叫锅子,“都听你的。” “要什么菜,我去摘。” 林家菜园子里的菜还算丰富,黄瓜,豆角,茄子,葫芦瓜,菘菜,芦菔,冬瓜,还有芫荽,就是家里没存什么干菜。 许青叶也有些后悔,早知就把豆腐留着晚上吃了。 正想着,院子外传来了喊声,听着像是麦哥儿的声音。 被圈在家一整天的林听鸢飞一样地蹿去开门,可欢喜,“麦哥儿,你来找我玩儿吗?” 许青叶和林观鹤也出了灶房去看,看见麦哥儿后面还跟着两个人,一人端了一板豆腐。 其中有个许青叶没见过的,林观鹤给他介绍,“那是麦哥儿的阿爹。” 麦哥儿也正在对林听鸢说:“我来给你送豆腐,今天落雨,我阿么有空就把豆腐做了。” 林听鸢开了门让他们进来,许青叶和林观鹤则去接豆腐。 他对白筝说:“正念着早上忘记留豆腐给晚上吃呢,你们就来了。” 白筝闻言一笑:“那今儿下的可是及时雨了。” 许青叶觉得这个说法很有意思,雨是好雨。 白筝他们没多留,拿了钱,说了几句话就回家了。 许青叶指挥林观鹤兄弟俩去菜园子里摘了黄瓜,砍了一棵菘菜,拔了两颗芦菔,一把芫荽,又切了半个冬瓜洗洗切切给他打下手。 前头晒的豆角也能吃了,许青叶抓了一把泡上,热腾腾的豆腐今晚也要下锅,瞧着分外丰盛。 许青叶先把獐子肉炒过炒出香味了,才加了水焖煮。 白日烧的火盆晚上又派上了用场,许青叶从灶孔掏出些火炭,把烧开的陶锅架到火盆上继续焖煮。 夜色渐浓,雨势猝急,堂屋里燃起油灯,灯影摇晃不甚明亮,只够照小小一屋。 火盆上的陶锅咕嘟冒泡,肉香耐不住总往外跑。 归人赶路匆匆,雨水嘀嗒敲响门,有人喊:“娘,我们回来了。” 11.第 11 章 “嚯,好香啊,是炖的獐子肉不?” 林问章走在最前头进了门,嗅着屋内传来的香气先问了句,接着又喊,“鸢哥儿,把油灯端出来照个亮。” “来了,”林听鸢忙端了油灯用手捂着出门。 林问章三人捡了院子里林观鹤早上砍的竹条刮干净了鞋上的泥巴,才上台阶脱蓑衣。 “今儿这雨下得怪冻人的,脸都给我冻僵了。” 林问章脱了蓑衣斗笠就立马进堂屋把手伸到火盆边上烤着。 见陶锅内煮着肉也煮着菜,又好奇地问,“晚饭就这般吃?还怪有意思的。” 窦春华让装了一碗肉菜,叫林观鹤给送去余家了。 许青叶还在灶房忙活,把还没下锅烫的菘菜黄瓜这些装在筲箕里端进堂屋,待锅里的菜吃得差不多了,就能烫新的了。 窦春华还在纳鞋底,她手劲儿鞋底纳得也快,一天下来一双鞋底子就差个尾巴。 “你今儿话怎么这么多?”窦春华见他一个人巴巴地说得起劲儿,抬头问了句。 林问章:“……我不能说吗?” “你爱说就说,”窦春华剪断麻线,端着针线篮子放回屋里。 “嘿嘿,挨说了吧,”林听鸢在旁边咧嘴取笑他爹。 林问章见窦春华还没出来,小声打听,“你娘心情好些没?” 林听鸢想了想说:“反正今天没骂我。” 林问章满意地点头,“那就是气消了,对了,你二哥呢,怎么见人?” “给麦哥儿家送肉去啦,应该快回来了。” 正说着,推门声响起,人已经到家了。 “吃饭吃饭,”林问章收回手,坐到自己平常的位置。 许青叶先给林问章盛了一碗汤递过去,“爹,您先喝碗汤,肉里我放了不少姜,你们赶路吹了风,喝了暖暖身。” 然后又招呼林望鸮和姜竹,“大哥,嫂子,你们也喝一碗吧。” 姜竹忙道:“叶哥儿你坐下吃,我们自己来。” “好,”许青叶坐下,碗里已经有一块肉了,是林观鹤给他夹的。 “尝尝看,能不能吃得惯。” 许青叶咬了口肉,觉得跟鸭肉有些像,但不柴,“很好吃。” 他就是把这肉当成鸭子来做的,没想到味儿吃着也像,那配泡芦菔应该也好吃,许青叶想着,脑袋吃得一点一点的。 林观鹤见他喜欢,便又夹了两块肉到他碗里。 他自己反而一直在吃菜,干豆角要煮久些才入味儿,已经早早下在里头煮上了,还有芦菔和冬瓜,豆腐也放了些。 除了芦菔,其他的菜林观鹤都吃,尤其喜欢干豆角,真跟许青叶之前说的那样,很适合拿来炖肉。 待肚里垫了个底,身子也暖和了些,桌上才有说话声。 窦春华主动问姜竹大夫怎么说。 姜竹吃东西的动作有片刻停顿,然后才说:“汪大夫让三个月后再去看看。” 林望鸮在旁边补充,“汪大夫说已经比先前好很多了,缘分到了孩子自然就来了。” 窦春华没再说什么,这种事也不是她说了就有用的。 见窦春华不再冷脸,姜竹松了口气,和林望鸮对视一眼,捧着碗悄咪咪地笑了下,林望鸮给姜竹夹了肉,“多吃些。” 许青叶在看他们,有些羡慕。 他没转头看旁边的林观鹤,只低头吃肉。 来林家这些时日吃过的肉比往常十几年加起来都多,可他很贪心,还想再多吃些。 然后又有点高兴,他连纪家人都没吃过的獐子肉都吃到了,真好。 今晚准备的菜多,倒难得有剩。 大黑也吃了个肚滚圆,围着许青叶脚边转,似在表忠心,被林观鹤赶了都不肯走。 “晚上有风,大黑会冷吗?” 许青叶记得它窝里只有些枯草。 林观鹤说:“它有块兔毛毯子,天冷了会拿出来给它放窝里。” 兔子都是大黑自己去猎的,林观鹤蹭了好处,就让窦春华给缝了个毯子。 这么一说,许青叶不禁感慨,这狗过得比他好多了。 睡觉时,雨还没停,瞧着似乎要下过夜去。 林观鹤让许青叶先睡,他把毯子拿进了狗窝,摸了把狗头,“跟了我,算你狗命好,多了个怕你饿,怕你冷的人惦记。” 大黑听不懂,对着毯子嗅了嗅,估计闻着自己的味儿了,搂着毯子有些欢快地打了个滚。 林观鹤没再管它,进了他爹娘的屋。 屋里点着油灯,窦春华盖被子靠在床上纳鞋底,林问章坐在桌子前看书,那书不知道被翻过多少次了,页面发黄,也缺了好些角。 林家书少,就几本,被林问章翻来覆去看了二三十年,怕是早就能倒着背了。 “有事?”窦春华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家里还有多少银子?”林观鹤也没绕弯子。 窦春华从床头拉出个小木盒子直接打开给林观鹤看,里头就两块碎银子,还有一串铜钱。 “咱们家吃得多,花销大,这几年攒的你成亲时都用了,就剩这么点了。” “你想给叶哥儿添置东西?” 林观鹤道:“他怕冷,想买些棉花棉布,山里冷,没这些东西他过不了冬。” 这是应该的,窦春华道:“知道了,等货郎来了我去买些,一次置不齐,等月底你爹领了户银和他的工钱后再补一部分。” 林观鹤点头,没什么意见。 窦春华把白天许青叶坐着就发抖的事说了,“他身子薄,要是也像你大嫂那样,你打算怎么办?” “他已经进了门,就是我的人了,往后我会护着他,”林观鹤没想太多,只知道人进了门就是他的责任。 “那就抽个时间,去把他的籍落了。” “等他愿意了,我会带他去的。” 窦春华也没问愿意什么,儿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想法。 …… 林观鹤进屋时,许青叶还没把被窝捂热。 林观鹤进了被窝,依旧跟之前一样搂了过来。 他没着急睡,同许青叶说话,“明天要是晴了,或者雨下得小,我就进山一趟。” “去摘果子吗?”许青叶问。 “找找猎物,天晴后货郎会上山,猎些东 西去卖。” 巡逻队七日一轮休,昼夜交替,夜巡完可以休三个白天,日巡休两个。 林观鹤这次轮休剩下明天一天了。 许青叶有些想问是不是家里缺钱了,不然怎么要冒雨去打猎。 又想起林家娶自己花了不少钱,许青叶到底没将话问出口,只想着明天就把豆干熏了。 生意还没做起来钱却花出去不少,早些熏好早些换点钱回来,也能安心些。 林观鹤没再说话,许青叶心头想着事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睡着前想,还是挨着林观鹤暖和。 得了好,他倒没那么怕和林观鹤挨着睡了。 但许青叶也没想到,挨得近了,除了暖和,还会有别的。 不知是昨晚吃的獐子肉多有点燥还是挨得太紧,许青叶早上醒来时竟觉得有些热。 林观鹤的手还搭在他腰上,许青叶动了动,想起了,腿却不慎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许青叶到底给人做过童养夫,不是什么都不懂。 在纪家时,纪母还专门教过他,想让他学会了去伺候纪书文,虽然最后没成,可他却晓了不少事。 意识到那是什么后,许青叶猛然红了脸。 他悄悄把腿移开些,见林观鹤没醒的迹象,决定从被子下蠕动到另一头起床。 只不过才刚动了几下,就被人擒住了手臂,“别动。” 林观鹤不知何时醒了,把许青叶从被子里捞起来,语气有些无奈,“大早上的,可经不住你这样折腾。” 许青叶本就有点热,再被林观鹤这么一说,瞬间感觉自己从脸烫到了耳朵根。 他小声解释,“我没…没想折腾。” “嗯,我知道,”只是想跑而已。 林观鹤松开他,掀了半边被子,“以后要起直接掀被子就成,别从下头钻了。” “嗯,”许青叶点点头,坐起来,想从林观鹤身上爬出去。 中间,许青叶手不知道按到哪里了,引得林观鹤一声闷哼,脸上露出些许痛苦的忍耐。 许青叶连忙挪了位置,但好像也没好哪儿去。 最后人站到床下时,许青叶感觉自己汗都出来了。 明明昨天,前天都是这样起的也没出问题,今天下个床一下就难了起来。 许青叶穿好衣服,见林观鹤还躺着没动,问他,“早上你想吃什么?” “都行,你做的都是好吃。” “好,”许青叶点点头,往外走。 出了门,片刻后又倒了回来,手攥着衣服,有些局促地问林观鹤,“那个你…我…要我做什么吗?” 此时,林观鹤正掀起一点被子,准备查看下自己的情况。 闻言被吓得心跳都停了一瞬,连忙松开了被子。 林观鹤长出一口气,坐起来看着他紧张的样子,道:“不用,等你真的愿意时再说。” 许青叶咬着唇,反复几次才开口,“我…我愿意的。” 林观鹤有些无奈地笑笑,“那就等你什么时候不再怕我了再说。” 一句话让许青叶瞬间白了脸。 脑海里只剩一个想法,他知道了! 12.第 12 章 许青叶逃也似的出了屋子。 许青叶站在堂屋门口,方才还有些燥的身子,此刻却浑身发凉。 他不明白,林观鹤怎么会知道自己怕他呢。 明明已经装得很好了啊。 那,林观鹤会不会赶他走? 他没地方去的。 许青叶越想把自己想得脸越白,被手揪住的衣摆早就皱成了一团,连人都有些站不住。 林听鸢冒冒失的从屋里跑出来,在门口跟许青叶撞了个正着。 一抬头见他这样,惊讶地问道:“叶哥哥,你脸怎么这么白?” “是昨晚没睡好吗?还是你冷啊,”说着就要来摸他的手。 许青叶摇摇头,“我没事,可能是起得急了些,也不冷的。” 雨没下过夜,风一吹,地上的稀泥也干了许多,只天还是闷闷的,没太阳出来。 许青叶吹了会儿风,指尖有些凉,不过掌心是热的,林听鸢又看看他,见他没发抖,就信了他的话。 另一边,早早就起来缝鞋面的窦春华闻言往他们这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许青叶勉强扯出一个笑对林听鸢说:“鸢哥儿帮我生火吧,我去洗把脸就去做朝饭。” 林听鸢应了声,跑进了厨房。 许青叶也看到了窦春华和她手上的鞋底,指尖掐着掌心,让声音听不出异常,“娘,早上吃葱饼就昨晚剩的锅子成吗?” “嗯,你定就行,”窦春华没说什么。 水有些冰人,泼在许青叶那张泛白的脸上,更不见血色了,只让他人清醒了些许。 灶房里,林听鸢已经把火生起来了,上头热着昨晚剩的锅子。 许青叶端着木盆去舀面,袋子里白面快见底了,旁边的杂面还有一半,舀面的碗转了向伸进了杂面那边。 “叶哥哥,我去拔葱,”林听鸢听到了他和窦春华说的话,知道自己找活儿干。 杂面不够白,揉出来也没白面软和,许青叶还是往里头打了个鸡蛋,又加了些盐,这样至少吃的时候更筋道。 许青叶没怎么醒面,只多揉了会儿,把葱花裹在面团里,揪成剂子,然后在手掌里来回翻腾,没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薄薄的圆饼。 “好厉害,叶哥哥你怎么什么都会啊,”林听鸢觉得惊奇,看得双眼发亮。 许青叶问,“你想学吗?我教你。” “好啊!”林听鸢洗了手,兴冲冲地拿着面团跟他学。 许青叶抓着他的手教他,林听鸢倒真有这方面的天赋,他学得认真,面团在他手里逐渐成了形。 他看着自己翻出来的饼子,咧嘴举着给许青叶看,“叶哥哥,我真做出来了。” 许青叶夸他,“鸢哥儿真聪明。” 林听鸢又拿了个面团继续翻,然后小声问许青叶,“叶哥哥,你是不是跟二哥吵架了?” 许青叶愣了下,摇头,“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因为你不高兴,”他说得头头是道,“这才刚起,我们都还没来得及惹你生气,不是他还能有谁?” 许青叶解释说:“不关他事,是我自己的原因。” 而原因却不能说,也不敢说。 他愿意讨好林观鹤,能躺在他怀里睡觉,却怕他。 林家待他多好啊,给吃给穿,不打不骂,除了做饭没指使他干任何的活儿。娘点着油灯都在帮他纳鞋底,林观鹤冒雨去砍竹子回来给他搭架子,他一句想做豆干卖,家里直接买了四板豆腐给他用。 可他却怕林观鹤。 传出去谁不说他一句不知好歹,白眼狼。 林听鸢还小,搞不懂,正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就见林观鹤站在了灶房门口。 他跑出去,把人推进屋,有些嫌弃地说:“进去给叶哥哥烧火去,一天天地就知道睡懒觉。” 自个儿倒是机灵地跑远了。 林观鹤见许青叶慌张无措的样子,有些后悔,不该在这个时候说的。 他的小夫郎胆子实在有些小,经不得半点吓。 “早上吃什么?”林观鹤没安慰人,只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跟许青叶搭话。 “葱饼和昨晚的剩菜,行吗?” “行,我来烧火。” “小点,大了容易糊。” 林观鹤从灶里退了两根柴火,许青叶往陶锅里放了油,油热后把饼子放下去慢慢煎着,陶锅底大,一次能煎两个。 屋内除了煎饼时滋滋声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实在有些安静。 许青叶翻着饼,连看都没看多看林观鹤一眼,林观鹤倒是在看他,眼神热得很,好在手里有事做,许青叶不至于太局促。 吃过朝饭,林观鹤就如昨晚说的那样,背着弓出了门,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许青叶迟疑了下,还是包了几个剩下的饼子,又装了一竹筒水追了上去。 “你拿着,饿了烤烤再吃。” 林观鹤接过饼子,笑了笑,“谢谢夫郎。” 许青叶飞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那你小心些,晚上…早些回来。” “知道了,回去吧,冷了就烤火。” “嗯,”许青叶应了声,人却没动,目送林观鹤和大黑走远。 下雨在家蹲了一天没出去活动,大黑显得有些兴奋,在前头跑得飞快,林观鹤喊了它好几次。 直到看不见人影了,许青叶才慢吞吞地往回走。 许青叶回去依旧进了灶房,开始煮豆腐。 姜竹来给他帮忙,今天她和林望鸮都没出门,林望鸮在编熏豆干用的竹席,全家就他会。 鸢哥儿在家待不住,非说鸡没草吃了,跑去找麦哥儿一块儿割草去了。 许青叶没把豆腐全煮了,留了两块大的准备回头做菜。 豆腐过了水,姜竹跟他一块儿抬着石头来压。 然后又去砍了些柏树枝回来,进进出出的,等这头豆腐水压干后,林望鸮那边已经编好了两个竹席。 豆腐切的块大,竹席不用编得多紧密,速度也快,把竹席在架子上放好,再将豆腐一块块摆上去,生了火,烟气往上飘,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了。 许青叶又去看了眼裹在稻草里用来做腐乳的豆腐块,几天过去,表面已经变了脸,不过白毛还没长好,还得等。 一通忙活后,许青叶发现自己又没事做了。 其实前些日子也这样,但今天许青叶却格外的慌,在灶房门口来来回回 地转了好几圈,指甲被他一个个撕下来,都撕到肉了他也没觉得疼。 “你鞋底绣完了?”窦春华看不过眼,喊了他一声。 许青叶终于想起自己的鞋底还纳完,他有事做,他说了声没,就一溜烟进屋去拿鞋底了。 出来后搬了个板凳坐到窦春华对面,低头干活,针起针落,倒静下了心。 窦春华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心头叹气,儿女都是债,儿婿和儿夫郎也是。 不知过了多久,窦春华把一双鞋扔到许青叶脚边,“试试。” “这么快就做好了,”许青叶先摸了摸鞋,很是惊喜。 窦春华活动了下手腕,催他,“不合适我好改。” 许青叶没直接试,站起来说,“娘,我想先洗个脚。” 他跑去找了脚盆到水缸边装水,窦春华心头来火,“你是个呆瓜不成,自个儿身子什么样心里没数吗,用热水。” 灶房里有个茶壶,一直装着水放在灶眼旁边,冷天喝凉水冻牙,有热水就方便多了。 许青叶一点不在意窦春华说他呆瓜,去倒了热水出来,洗完把脚擦干才新鞋里头伸。 “走两圈,”窦春华提醒他。 许青叶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还忍不住蹦了两下,“娘,合脚的。” “家里没布了,等回头有了再给你多缝两袜子。” “我会缝,娘我自己缝。” “随便你,”窦春华把针线篓子收了,“吃了午饭,我带你进山去找板栗。” 窦春华也看出了些门道,大的两口子成天黏在一块儿,除了孩子的事不用她操心。 老二这两口子盲婚哑嫁的,不熟,老二这个夫郎从前过得不好,心头装的事多,想成事,估计早得很。 中午吃得简单,编完竹席,姜竹他们回了趟娘家,抱回好些莴笋,许青叶就给炒了,加上芦菔干,将就着吃了一顿。 下午,许青叶把豆腐翻了面,又加了树枝,下头那层的豆腐刷了酱油,才跟着窦春华出门。 林望鸮和姜竹他们说要去找山芋头,没跟他们一块儿,林听鸢也和麦哥儿玩去了,不肯进山。 找板栗的地方也很远,许青叶发现窦春华进了林子后走路反而更快了,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可人瞧着就是活泛了许多。 她走上走下,时不时扔个石子进草丛里试探有没有猎物,许多许青叶从没见过的东西她都认识。 窦春华把他带到一根倒在地上的枯木前,指着树上长的那一圈东西说:“这是木耳,采了晒干,货郎会收。” 满树的木耳,晒干后也有不少,许青叶闻言一喜,正要蹲下摘,窦春华却没让,而是让他继续跟着走。 往前走了会儿,窦春华在两棵长满红果子的藤蔓前停下,“这叫五味子,是味药材。” 许青叶依旧没能摘成,窦春华还在前头带路,“那下头是株天麻,边上不远是棵麻椒树,是调料也是药材,都能卖钱。” 窦春华带他认这些东西却不让他摘,许青叶有些不明白她的用意。 直到他听到窦春华跟他说:“叶哥儿,进了山你就再也出不去了,可这山里也饿不死人,你怕什么呢。” “什么都别怕。” 13.第 13 章 林观鹤正在追一头落单的大青羊。 奉阳山千山环绕,绵延无边,林间飞禽走兽有上百种,大青羊数量多,算是很常见的野兽。 不过大青羊多在崖壁边上活动,很是机警,稍有动静便容易惊到它们,然后头也不回地逃向崖壁,十分难猎,往往费半天工夫却连根毛都碰不到。 山下百姓秋冬进补时却很爱吃这玩意儿,每到入秋,货郎上山后都会找林观鹤帮他们猎,大青羊个头大,也值钱。 但林观鹤却很少答应货郎们,只说碰运气,有时候运气好,一年也能有个一两头,运气不好,他也没费心。 今年他有了夫郎。 夫郎以前没吃好,身子瘦弱,个子也不高,怕冷,却没衣服穿,没鞋子换。 一头大青羊最少能换两身棉衣,这就值得林观鹤费心了。 皇陵附近的野兽都经过驱赶,只留下了野鸡野兔这样的小东西,是以,为了找到大青羊,林观鹤赶了大半天的路,才在大青羊经常活动的区域发现了三头大青羊。 大青羊不爱群居,习惯三四头一起活动,林观鹤选中了一头偏小的,和大黑两头包抄,逼得这头大青羊跟其他两头分开了,同时把它往林子里赶,不让去崖壁边。 即便如此,大青羊依旧灵活,轻松一跃就能甩人一大截,若非林观鹤身手不差,还有大□□忙,只怕眨个眼的工夫就看不到大青羊的踪影了。 窦春华曾教过他,大青羊能爬崖壁,也跳得高跳得远,但体力一般,只要追着多耗几圈,就有希望抓住。 林观鹤有备而来,便也做足了耐心跟它耗。 他和大黑追着大青羊在林子里跑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见到大青羊速度慢了下来。 林观鹤却没放松警惕,果然,他刚从背后取出箭支,大青羊又纵身一跃跃出一丈远。 “汪!”大黑低吼一声,猛然一跳快速追了上去。 林观鹤站在原地没动,大黑会把大青羊往他这边赶,静息等待片刻后,林观鹤拈弓搭箭,射出。 “啪”利刃穿林,箭落在了大青羊眼睛上。 大青羊发出痛苦的嘶鸣,想转身逃跑,大黑一跃上前,咬在了大青羊后腿上,将大青羊困在了原地,大青羊剧烈挣扎着,另一条后腿不断踢向大黑,坚硬的蹄子让大黑脸挨了好几下,喉头发出呜咽声。 林观鹤从腰间抽出砍刀,快速上前,用刀背拍在了大青羊脑袋上,趁着大青羊晕乎间林观鹤拿出早就打好的绳结套进大青羊脖子将其束缚住。 林观鹤命令大黑,“松嘴。” 大黑立马松开,后退几步,却还是警惕地盯着大青羊。 大青羊一开始还挣扎个不停,但随着绳子收紧,呼吸困难慢慢地也不挣扎了。 林观鹤想卖活羊,自然不会让它死,只把绳子另一头套在树上,坐下歇息。 大黑也凑过来,脑袋往林观鹤跟前伸,小声叫着,刚才挨了踢,显得很是委屈。 林观鹤轻轻摸摸它脑袋,从怀中掏出早上许青叶拿给他的饼子,分出一个给大黑吃。 因为一直揣在身上,饼子不算太硬,将就着也能吃。 可能最近在家吃得好,突然又开始吃冷饼子,大黑没动,只盯着林观鹤看。 林观鹤自己咬了口饼子,笑了声,“真是惯着你了,想吃好的,等晚上回去。” 见他真变不出别的了,大黑只好委屈自己将就。 今日暂时没其他收获,但能抓住一头活羊,林观鹤也很满意了。 临近冬日,天黑得越发早了,一人一狗把带的饼子分食完,又喝了水,林观鹤起身解了绳子,拖着大青羊下山。 …… 跟着窦春华在山里转了一圈,许青叶才发现这山里的山货实在多。 就最开始见到的木耳,除了窦春华最开始给他指的那棵树,后头许青叶又发现了几棵,都摘下来后装了半背篓。 那五味子也多,红彤彤的,一串串挂在藤蔓上,光看着就很讨喜,但许青叶没摘,那是药材,他不想跟吃的装一块儿,怕出问题。 倒是那棵麻椒树上的麻椒叫他摘了个光,他边摘边兴奋地告诉窦春华,“娘,这麻椒在城里卖得可贵了,大酒楼做菜都在用,制成麻椒粉麻椒油做菜可香了,没想到这里有整整一树,娘,我们要发财了。” 他说得欢喜,前头那些踌躇恐惧通通跑没了影儿。 “这山里多的是,等你回头把这块路混熟了,想摘就自个儿进山。” 许青叶有些意外,“娘,我可以自己来吗?” 窦春华反问:“为什么不能?” 许青叶朝她扬起笑脸,“谢谢娘!” 许青叶想,娘说得对,得把路摸熟,回头多弄些东西找货郎卖,哪怕货郎压价,几文钱一斤收他的麻椒,那他也是赚的。 只要手头有钱就饿不死,就算以后他真的生不出孩子,林家要赶他走,他也不用怕。 摘完麻椒,他还薅了几把叶子,“这个叶子也香,回头可以放菜里。” 窦春华没管他,还记着正事儿,“摘完了吧,摘完了就去捡板栗。” “好,”许青叶立马跟了上去,背着满满一背篓东西也不觉得重。 等到了摘板栗的地方,看着几棵茂密的大树,上头挂着硕大的刺球,许青叶张嘴感叹,“真大啊。” 像个没见识的乡巴佬。 不过他们来得晚,底下的板栗都叫人收走了,只剩顶上不好打下来的,地上也有些掉的,但不多。 窦春华把背篓一放,就上了树,许青叶在树下找掉下来的,每一个刺球里都长了三颗板栗,每一颗都比他眼珠子大,很快他手就装不下了。 “让开,”窦春华爬上了树,在上头喊他。 许青叶赶紧跑远,盯着窦春华晃树枝。 开了口的板栗或是整个刺球噼啪往下掉,砸树叶上发出响。 许青叶偷偷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个板栗咬开,想尝尝甜不甜。 生板栗是脆的,不算太甜,但咬着也很好吃。 许青叶自己只吃了一个,在窦春华从树上下来时,却递过去一个叶子包,里头放了一把剥好的板栗。 “娘,你先吃,我去捡。” 窦春华收了孝敬,没去帮许青叶,有人爱干活就让他干。 她吃了颗板栗,别说,还挺甜。 这一处收的板栗不多,窦春华又带许青叶去了另一处,看着天色有些晚了,他们才往家走。 刚靠近陵户们的住处,他们就看见其中一户人家外围了很多人,还有一股臭味儿被风吹了过来。 窦春华往前几步细看,“这不是乔金喜家吗?” 听到是认识的人,许青叶也伸长脖子好奇地瞧。 “出什么事了?” 问完,窦春华才发现林听鸢跟麦哥儿也在凑热闹的人群里。 一回头看见他们,两人立马钻出来,欢快地同他们说悄悄话,“娘,叶哥哥,哈哈哈听说乔金喜掉粪坑里了!” 14.第 14 章 “乔金喜,你真掉粪坑里了啊,出来给我们瞧瞧掉粪坑的人长什么样呗!” “你也不嫌臭。” “人好好的,怎么会掉进粪坑。” “还能为什么,亏心事做多了呗,乔金喜,这回掉粪坑里吃饱了,下回可就别再偷我家的鸡了。” “滚,都给我滚!”听见各种取笑声,乔金喜拿着一把竹条做的大扫帚从院子里冲出来对着外面看热闹的人挥舞驱赶,“你们这些臊皮不要脸的东西,休想看我乔金喜的笑话!” 可场面实在不好看,乔金喜大概是刚从粪坑里出来,浑身上下沾满了猪粪,人一动,粪水就跟着四处洒,引得看热闹的人一边捂鼻一边后退。 “啊啊啊乔金喜你别过来你臭死了。” “又不是我们把你推进粪坑的你朝我们撒什么泼。” “粪水沾我身上了,我新做的衣服,乔金喜,我跟你没完!” 看热闹的人群乱成一团,人人都对乔金喜避之不及。 许青叶他们在最外边,是跑得最快的,尤其是林听鸢和麦哥儿,一看乔金喜出来了就啊啊啊地喊着乔金喜出来了,掉头就跑。 可许青叶没料到的是,乔金喜在看到自己后,却挥着大扫帚朝自己过来了。 “姓许的,你这个外头来的乌鸦嘴扫把星,都是你把我害成这样的,我要杀了你!” 乔金喜眼里仿佛在喷火,脸上也全是恨意,落下的扫帚更是用了极大的力,像真的想把许青叶打死。 只是路过看个热闹的许青叶没料到有这一出,躲闪不及,叫竹条扫到脸,落下好几道红痕。 “打死你,打死你!”一下不够,乔金喜又大叫要打第二下。 不过扫帚没有再次落在许青叶身上,被窦春华一把抓住,然后用力一推,直接把乔金喜推了个屁股墩儿。 “乔金喜,你发什么疯?我们哪儿招你惹你了。” 乔金喜摔在地上,本来还有人想扶一把的,但一看她身上那些粪啊屎的,又默默缩回了手。 “就是他招的我,要不是他我怎么会掉粪坑,他就是个瘟神!” 乔金喜捂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想起自己踩断板子掉进粪坑叫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事,就恨不得将许青叶掐死,不,应该是按进粪坑里淹死。 她想也不想地再次朝许青叶冲了过去,今儿就算丢人也要带着许青叶一起丢。 窦春华捡起的地上的扫帚挡在许青叶前面,不让乔金喜碰到他,“你放你爹的狗娘屁,我们来的时候你掉粪坑里都爬起来了,大家伙儿都瞧见了,你少在这儿冤枉人。” 边上有人开口,“我替春华作证,她确实才来。” “我也看见了,乔金喜,你就算自个儿倒霉摔进了粪坑,也不该胡乱撒泼找茬儿。” “谁找茬儿了!”乔金喜猛地一眼横过去,“要不是他咒我,我好端端地怎么会掉进粪坑。” 乔金喜瞪着许青叶,“你就是个祸害,灾星……” “乔金喜你闭嘴!”窦春华冷声制止,也瞪了回去,“你说叶哥儿咒你,他什么时候咒的,咒你什么了,证据呢?” “就前几日他去打核桃那天,他咒我半夜摔茅坑,当时你家哥儿和余家那哥儿都在,他们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乔金喜现在想起来就恨,要是早知道姓许的这小贱种是个乌鸦嘴,当时她就该撕烂他的嘴。 “好好的他为什么咒你?”自家人自家清楚,家里的两个哥儿都是软包子,不会无缘无故招惹别人。 不等乔金喜开口,林听鸢站了出来,看着乔金喜气哼哼地说道:“因为她拿我们核桃,拿太多了我们不乐意,她就骂我小气,将来嫁不出去,叶哥哥是替我说话才还嘴的。” 麦哥儿在旁边点头,“对,是她先骂我们的。” “我说错了吗,拿你几个山核桃都不答应,不是小气是什么?”乔金喜可不觉得自己有错。 “窦春华,看看你教出来的哥儿,小气吧啦的,跟你一个得行。” 窦春华沉下脸,扫帚一舞,重重敲在乔金喜面前,“我家的哥儿我自己会教,轮不到你这茅坑里爬出来的东西胡咧咧,乔金喜,我看在你今儿遭了罪的份儿不跟你计较,你嘴要是再不干不净我饶不了你。” 乔金喜被落下的扫帚吓了一跳,心头的火却更大了。 “我偏说,你有本事就打死我。窦春华,你家大儿媳是个占着窝不下蛋的抱母鸡,老二娶了个外头来的贱种娼妇,林家娶了你 这么个绝种货真是坟头冒青烟。” “乔金喜,过了啊。”这些话实在太恶毒,连周围人都听不下去了,开口制止。 “关你屁事,窦春华,你……” 这次,没等她说完,扫帚就直接落在了她脸上,乔金喜顿时发出惨叫。 是许青叶抢了窦春华手里的扫帚打的。 他没停,只红着眼急促地喘着气,将扫帚捏的死紧又重重打下,乔金喜边躲边骂,“娼…啊祸害啊…石成才你个窝囊废你死哪儿去,再不回来我就要叫人打死了。” “敢打老子婆娘,老子弄死你!” 乔金喜刚喊完人,她男人就带着儿子回来了,两人二话不说,抄起手中的扁担就朝许青叶抡了过去。 许青叶根本不看后面,只追着乔金喜打,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他就算把乔金喜打死,跟她同归于尽,也绝不能叫她再污蔑自己一句。 扁担快落下时,窦春华抬起一脚就踹在了石成才的心窝子上。 另外一边,他儿子扁担朝窦春华抡了过去,林听鸢喊了声娘,冲过去从后面抱石鹏飞的腰,却被一胳膊肘顶出去老远才落地。 麦哥儿连忙去扶他,“鸢哥儿!” 窦春华回头把人也踹开,看着自家捂着肚子的傻哥儿,有些嫌弃又有些无奈,“不用你,站远点!” 石家父子也是做惯了力气活的,力气不小,许青叶追着乔金喜打,石成才就在后头要敲他,窦春华帮着拦,石鹏飞就来敲她,窦春华一打二,乔金喜哀号连天,边上人劝的拦的,场面一时混乱得很。 回来的路上林观鹤还在高兴,今天这头羊不倔,没让他在路上多耽误时间,赶在天黑前能到家。 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放下,就看到了让他目眦欲裂的一幕。 林观鹤把牵羊绳往大黑面前一丢,想也不想地就冲上去一脚将石鹏飞快踹出去一丈远。 同时,窦春华和石成才两相推搡后,一个过肩摔将人摔在了地上,母子二人同时冷眼看向石家门口提着砍刀出来的石家儿媳。 林观鹤一脚踏在石成才胸口,“我看谁敢动!” 话音落,就听见旁边有人喊:“观鹤,快管管你夫郎吧,他要把人打死了!” 15.第 15 章 林观鹤一回头,就看到许青叶抡着扫帚不停追着乔金喜打,落下,举起,落下,举起,长长的扫帚一下又一下落在乔金喜身上。 乔金喜边嚎边骂,四下躲避,却怎么都躲不过许青叶的扫帚。 周围人有心想拉乔金喜一把的,但碍于她身上脏污,下不去手。 至于许青叶,人家男人在这儿,他们不好插手。 “观鹤,你这夫郎打人打魔怔了吧,还挺凶。” 许青叶确实是魔怔了。 他心头有太多的恨,太多的痛苦,难过。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叫乔金喜骂他是娼妇。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卖一次又一次。 更不明白,明明他已经很努力地在干活在伺候人了,为什么还是要挨打挨骂,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许青叶想不明白,所以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死了就好了。 死了就没人打他,骂他,死了就不会饿肚子,不会挨冻。 打死了乔金喜就给他偿命吧,这样林家还能重新娶一个能生孩子的夫郎。 许青叶没能把人打死,也没给人偿命。 有人从身后搂住他,抢走了他的扫帚,在许青叶的挣扎中将他抱进了怀里。 一遍遍拍着他的背说,别怕,有他在。 许青叶想,死有什么好怕的,死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再后来,许青叶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死人了!” 看见许青叶突然倒在林观鹤怀里不动弹了,有人突然高喊,这一喊就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喊了过来。 “叶哥儿!” “叶哥哥!” 窦春华和林听鸢见不对,连忙朝许青叶那边跑去。 林观鹤抱着人,见许青叶脸色煞白,也难得慌了神,“青叶,青叶你怎么了?” 许青叶毫无反应。 “应该是昏过去了,快,送去看大夫,”窦春华在许青叶鼻下碰了碰,见还有气,连忙催着林观鹤。 “好,”林观鹤抱起人就跑。 “你先走,我去借牛车,”窦春华说完,又喊了声林听鸢,“鸢哥儿,你先回家去!” “叶哥哥,”林听鸢跟在后头哭着追了几步,没追上去。 谁也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变故,尤其是乔金喜,她挑的事儿到头来挨的打最多,可她还没得一句好,打她的人反倒晕了。 她看向周围的人,“你们都看到了,不关我事,是那个姓许的自己晕倒的,跟我没关系,没关系。” 乔金喜是怕的,说完就想跑回家躲,恰好此时林望鸮两口子背着东西路过,远远就看见自家狗叼着绳子守着一只羊,连忙走过来问,“这是怎么了?” 林听鸢哇的一声就哭出了声,过去对着兄嫂就是一顿告状,听着那些话,林望鸮背篓一甩就冲上去对着刚站起来的石成才踹了两脚,姜竹也捡起地上的大扫帚,她不用竹条打,换了绑木棍的那一头对着乔金喜就敲。 “你能生,你是母猪一生生一窝一头都活不了,你作孽太多连粪坑都想收你,乔金喜,我告诉你,我弟夫郎要是出了事,你们石家就等着吧。” “关我屁事,那就是个瘟神,死了也活该!”乔金喜挨了打,心头有气,嘴又硬起来了。 “乔金喜,你可闭嘴吧,当心真被打死。” 那头石鹏飞看着他爹挨打,捡起扁担又想来打林望鸮,被人请来的陵长怒声打断,“都给我住手!”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皇陵重地,是你们能吵架打架的地方吗?” “参与打架的所有人,去新陵那边挑三天土,谁要是还敢闹,棍杖伺候!” “陵长,是乔金喜先挑的事,也是她先动的手,还把林家新夫郎给吓晕了,”有人帮着林家说话。 “你放屁!明明挨打的是我,陵长你看看我这脸,我这身上被打的,还有我男人,你看看,那林家就是一群恶霸,他们欺人太甚!” 谭志和一看乔金喜就冷了脸,“乔金喜,又是你,回回吵架闹事都少不了你,不服气就挨二十棍再去挑土。” 整个西陵区被告状最多的就是乔金喜,他就知道她迟早要惹出事来,平常在背后说人闲话,小偷小摸的,大家日子过得下去都忍了让了,这回碰上个不想忍的,活该挨这一顿。 谭志和又警告石成才,“你要是再管不好你婆娘,我就上报陵令去,到时候就不是打板子挑土这么简单了。” 石成才原本凶恶的脸瞬间白了,在皇陵闹事可大可小,小的就是邻里吵嘴,被骂一顿就过去了,要是大,那就是扰了太祖安宁,全家 都要被杀头的。 石成才低头,“陵长,我会管好她,不叫她再生事。” 乔金喜还不服,被石成才瞪了一眼,没敢再开口。 谭志和又看向林望鸮二人,“虽然说你们家是被找麻烦的,但到底动了手,你们服不服这罚?” “陵长,这罚我们认,但乔金喜害我弟夫郎晕倒,这看诊的钱他家得出。” “你做梦,你个……” “娘,你别说了,”乔金喜张嘴又要骂,被石鹏飞连忙拦了,已经挨了打了,他是真不想再挨板子了。 谭志和往乔金喜脸上看了看,乔金喜今儿是真挨了一顿狠的,石鹏飞也捂着胸口,估计是疼,算下来还真是石家吃了大亏。 “差不多就行了,”谭志和也没偏袒林家,“抽时间去把土挑了。” 接着又把其他人赶走,“都散了,皇陵重地,谁都不许闹事。” 许多人今儿算是看了一场好戏,走时还是不停回头看乔金喜,与旁边的人边说边笑,估计过不了两天,整个皇陵的人都会知道乔金喜掉粪坑了。 谭志和看乔金喜那一身,也嫌弃得很,“还不回去收拾下,这副样子出来见人,真是脸都不要了。” 又警告了石成才一番,他才飞也似的走了,真是的,站了一会儿衣服都臭了。 林望鸮从大黑手里接过羊绳,又收拾了下他们掉在地上的东西,带着林听鸢他们回家,一路上林听鸢眼泪流个不停,是真有些被吓着了。 白筝来把麦哥儿领走了,林望鸮安慰弟弟,“别担心,你叶哥哥没事,皇陵的大夫本事大着呢。” “你回去烧火,把饭煮了,等你叶哥哥回来晚上才有饭吃。” 林听鸢抹了把泪,进去干活。 天已经黑了,爹还没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听到消息去找娘他们了。 林望鸮没出门去寻人,他怕石家不要脸再生事。 牵了羊在之前养猪的圈里拴好,丢了一把喂鸡的草在里头。 姜竹去了后院看豆干,她觉得好像差不多了,就喊了林望鸮去帮她抬一下,把上下两床竹席给换换。 火也熄了,要重新烧,还得刷酱油,姜竹也不敢刷多了,每一块豆腐上就薄薄的一层,弄完后才跟林望鸮说:“也不知道叶哥儿现在怎么样了。” 16.第 16 章 许青叶醒来的时候,眼前是黑的。 他闻到了一股药味儿,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 片刻后,他听见了说话声。 “李大夫,我夫郎是怎么了?” 是林观鹤的声音。 许青叶捏了捏自己的掌心,他还活着。 “你这夫郎啊,就是个空心芦菔,外强中干,也就是现在年轻看不出什么,要是再不好好将养,怕是个短命的岁数。” 林观鹤攥着的拳头紧了紧,他知晓夫郎身子弱,却也没想到已经弱成了这样。 “李大夫,我夫郎的身子能养得回来吗?” “好在他还年轻,我开几帖药,回去煎了给他喝上一段时间,另外还得吃好睡好,不能多劳累,养上一两年,不说多强健,至少不比寻常人差太多。” 李大夫捋着胡子叹气,“只是你这夫郎还多思忧虑,像今日这般发一发火也不算坏事,能让心头畅快些,却不能时常这样,气大伤身。” “知道了,多谢李大夫,”林观鹤道谢。 “李大夫,他这身子怀得上孩子吗?” 里屋,听到窦春华这句话的许青叶顿时屏住了呼吸,无声的等着宣判。 “怀是能怀,最好等身子将养好了再要孩子,不然孩子生下来身子骨也差。” 林观鹤接了一句,“我不着急,会等他养好再说。” 黑暗中,许青叶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原来他能生。 原来他是能生的。 纪家骗得他好苦啊。 许青叶用手盖住眼睛,掌心一片湿润。 有人进了屋,许青叶看到了亮光,他想把手放下装睡,但没来得及。 是林观鹤,许青叶看见了。 “醒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林观鹤端着灯碗凑近看他,像是没看到他哭过一样。 许青叶摇头,没说话。 林观鹤伸手碰了碰他脸上落下的红痕,问道:“疼吗?” 许青叶还是摇头。 林观鹤收回手,顺便带走了许青叶眼角的湿意,“那就起来回家吧,娘点火把去了,外头已经黑了,要照亮。” 在林观鹤伸手想拉他时,许青叶自己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借着油灯的亮光,许青叶低头找鞋,灯碗却被塞了过来,察觉到林观鹤是要帮他穿鞋后,许青叶下意识缩回脚,“我可以自己来。” 林观鹤没说话,只用手按住他的脚,许青叶人矮脚也不大,林观鹤一只手掌就能握住全部,他挣不脱。 明明是盖着被子的,脚依旧凉的很。 林观鹤先帮他套了袜子,袜子是他从山下穿来的,很旧了,脚底的位置有破洞,好在藏在鞋子里没人看得到,只是现在被林观鹤发现了,许青叶低头,并不敢看他。 这个过程有些漫长,屋内静得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不知哪里钻进来一股风,油灯被吹得闪了下,许青叶连忙伸出另一只手护着。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鞋袜都套在了许青叶脚上,林观鹤接过灯碗,让他下床。 屋子很小,除了床似乎就没别的东西了,他下床后两人也站得极近。 林观鹤似乎是想牵他,手指动了动,却没伸过来。 “先出去吧。”林观鹤开口,让许青叶走前面。 出了里屋,许青叶才发现外间是个药铺,墙上放满了装药材的柜子,还有柜台,桌椅,和城里的药铺很像。 那位李大夫递过来一提包好的药,叮嘱道:“这药一天喝三次,吃了饭后,喝完再来复诊。” 许青叶接了药道谢。 外头传来窦春华的喊声,“观鹤,叶哥儿醒了没,该回去了。” “醒了,就来。”林观鹤还了灯碗,“走吧。” 屋外的风很大,刚出门许青叶就被吹得缩了缩脖子,天黑后比白天冷了许多。 “爹,娘,”许青叶才发现牛车旁除了窦春华还站着举着火把的林问章。 窦春华应了声,问他,“李大夫给你扎过针,有没有哪儿疼?” 许青叶依旧摇头。 “没有就上车,回去了,家里肯定等急了。” 许青叶爬上牛车,听见窦春华催林观鹤,“磨蹭什么呢?” 他看过去,发现林观鹤在洗手。 林观鹤动作利索,一步就上去了。 林问章挨着窦春华坐,在前头照亮。 牛车一动,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耳朵冷,许青叶刚要抬手捂,就见林观鹤张开手臂,示意他钻进去。 没等他动,林观鹤自己挪过来抱住了他,风被挡得很严实,耳朵没再被吹到。 牛车走了很久。 “他们回来了!” “汪!” 尚未进院子许青叶就听到了鸢哥儿的喊声,还有大黑的声音。 “叶哥哥,你没事吧,”小哥儿飞快地跑了出来,围着牛车急得团团转。 许青叶从林观鹤怀里冒头,“鸢哥儿,我没事。” “你吓死我了,”说了没事,林听鸢反而哭了。 许青叶从牛车上下来,人就被黏住了,“乔金喜真是坏死了,我咒她再掉一次茅坑,最好再也爬不起来。” “鸢哥儿!”林问章出言呵斥,声音有些严肃。 林望鸮和姜竹也从屋里出来了。 见许青叶是 自己走回来的,姜竹笑了笑,“人没事就成,快洗手吃饭,今儿的大厨可是我们鸢哥儿。” 林观鹤把牛牵进了院子,卸了板车,太晚了,要明天才能还回去。 堂屋的桌上摆着一个炒菘菜,一个豆腐汤,还有之前没吃完的芦菔干,饭是豆饭,应该是放了一会儿,有些凉了。 林听鸢有心炫耀,让每个人都尝尝他的手艺,自个儿扬着下巴道:“我觉得挺好吃的。” “还行,没糊,也不咸,就是没味儿,”林观鹤如是评价。 “不可能,我吃着明明是咸的,”林听鸢不信,夹了一筷子菘菜,吃着吃着就皱眉,“不对啊,我之前尝的时候明明是有味儿的。” “这个有味儿,打死卖盐的了,”窦春华被齁到,赶紧吃了块豆腐。 许青叶小声告诉他,“应该是盐没炒散开。” “哦,那我下次多炒炒,”林听鸢噘嘴。 “没事,你已经是我们家做饭第三好吃了,”林望鸮给弟弟面子,夸完又夹了一筷子芦菔干就饭。 不管好不好吃,晚饭也没剩什么。 直到收了碗筷,林望鸮才说了陵长对他们今天打架的惩罚。 他这头说完,许青叶脸已经煞白一片。 “爹,娘,是我不对……” “关你什么事!”没等他说完,窦春华就猛然打断他,“我早就忍够了这王八犊子,不是今天也是明天,迟早得收拾她一顿。” “是啊叶哥儿,乔金喜那个长舌妇一直在外头跟人说我不能生,说林家要绝后,我早想打她了。你今天没看到,我拿棍子敲了她好多棍,脸都给她打肿了。” 姜竹很是遗憾,“就是她今天一身粪,我没能撕烂她嘴。” 连林问章都说:“找事儿的人都打到脸上来了,哪有不还手的道理,挑几天土而已,只要人没吃亏就成。” 他说完,就挨了窦春华一个白眼,那里头有他们不知道的怨气,林问章摸摸鼻子,讪笑两声没再开口。 跟一身粪的人打了架,又吹了那么久的凉风回家,林观鹤去烧了水,一家人都洗了个热水澡。 许青叶还多了盆泡脚水,林观鹤说他脚太凉。 脚伸进水里时,对面的人伸手递来东西,掌心摊开,是一颗在灶里烧熟后剥开的板栗。 许青叶接过板栗捏着没吃,好半响林观鹤才听到一句惶惶不安的话,“你,不怪我吗?” 林观鹤还在剥板栗,“那你怪我吗?” 许青叶抬头,脸上茫然,似是没懂林观鹤的话。 林观鹤捏住许青叶的嘴,给他嘴里塞进一颗热乎的板栗。 “怪我来得太迟,叫你受了委屈。” 17.第 17 章 塞进嘴的板栗有些大,顶得许青叶脸颊鼓鼓。 他垂头,用后槽牙把板栗咬成了两瓣,然后慢慢嚼了两下,烧过的板栗吃着面面的,有些甜。 “不怪的,第一次有人肯这么护着我。” “嘀嗒,”有水滴从高处垂落,在脚盆里渐出声响。 林观鹤想,夫郎有些爱哭。 大约是从前受的委屈太多。 “那你要记得,无论发生什么时候,我都站在你这边。” “我夫郎今日真威风。” 林观鹤没去擦他的泪,只又喂过去一颗板栗,“我今天猎到了一头大青羊,想去看看吗?” 许青叶点点头,“想去。” “把脚擦干,我带你去。” 许青叶连忙拿擦脚布擦干脚,然后穿上了林观鹤的靸鞋。 他晚上洗了脚没鞋换,林观鹤把自己的新靸鞋让了出来。 鞋子有些大,许青叶走得不快,跟林观鹤一块儿端着灯碗去了猪圈。 大青羊并没睡觉,还很警惕的,眼睛已经没流血了,只前头的血把脸和胸前部分的毛都染了色,看见他们,还划了划羊蹄,呈攻击姿态。 “还挺大一个,跟农户养的羊不一样,”许青叶只见过黑色的羊。 他细细数着有什么不同,而后问林观鹤,“这头羊能卖多少钱?” “活着能有个六两,死了就四两左右。” “我在山下见过别人卖活羊,比这个价贵,比这小的都能卖到七八两。” 江州城羊少,价高,富户们也舍得花钱买稀缺货,林观鹤猎回来的这头大青羊,瞧着有个七八十斤重,只能卖六两,很亏。 “嗯,货郎会压价,”林观鹤虽不知道这样一头大青羊货郎转手卖什么价,但肯定赚不少。 “山上就这样,买东西贵,卖东西便宜,不管是猎物,皮子还是药材,都要被压价,不然没人肯上山。” 能进山里卖货的货郎不仅需要有朝廷颁发的令牌,还要过重重关卡,翻山越岭走好几日才能进山,夜间宿在林中,保不齐就会被什么野兽袭击丢了命。 所以愿意上山的货郎赚钱,却也危险。 林观鹤把这些话说给许青叶听,许青叶想起了自己进山时的情况,林家出银子雇了牛车送他上山,许青叶自己选了熟识的陈老汉父子俩,他们三人一块儿赶了两天路,夜里睡在板车上,陈老汉父子轮流守着火堆,林子里总有声音传来,时常将他吓醒,好一阵心惊肉跳。 幸好,没真碰见吃人的东西,叫林观鹤在第三天清晨接到了他,他盖着盖头骑在牛背上,和林观鹤从日升走到黄昏,才进了林家的门。 这样的事许青叶是不想再经历一回了,如此,倒也能理解货郎的不易。 他想,“要是山里能自己造那些东西就好了。” “回去睡觉吧,一会儿又该吹凉了。” 两人往回走,没走几步,就被大黑拦了路,嘴里发出呜咽声。 借着灯光,许青叶才看见大黑脸肿了,还有血迹,眼睛湿漉漉地瞧着自己,很是可怜。 林观鹤拍拍脑门,“把你给忘了。” 许青叶心疼地蹲下摸摸它,“大黑怎么受伤了?” “羊脚踢的,今天没猎到其他东西,它没吃上肉,说好晚上让你给它弄点好吃的补偿,”结果回来就碰见和石家人打架,后头又是看大夫又是吃饭洗澡的,倒没想起还有个受伤的。 “我现在给它做吧,给补个鸡蛋成吗?”许青叶问林观鹤。 “成,它今天是大功臣,剩下的獐子肉也切一块下来,”晚上没什么剩饭,倒是大黑碗里的没吃完,心眼儿多,估计是想留着肚子吃好的。 林观鹤去摘了葫芦瓜,拿刀往许青叶煎的鸡蛋汤里削了几块,煮好后倒进大黑碗里跟他的剩饭拌了拌。 凉了后大黑就去吃,许青叶和林观鹤端着灯碗看了好一会儿,吃饭时大黑喉咙里也发出了声音,不过听着就是高兴的。 进屋时,许青叶夸道:“大黑可真聪明。” 林观鹤没太给面子,“就吃的时候最贼了。” 两人钻进凉飕飕的被窝,林观鹤依旧把许青叶揽进怀里抱着,许青叶背靠着他,听见了林观鹤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热意自身后传来,他被裹得紧,不觉得冷。 许青叶觉得他似乎没那么怕林观鹤了。 这回不是装的,是真的。 …… 晨起,许青叶先去后院捡豆干。 昨天大嫂他们给两板豆干换了位置,现在上下都熏得差不多了。

就是放在火正上方的那几块比别的要硬些,姜竹刷的酱油比他刷得少,颜色没那么深,看着有些许不同。 许青叶把熏硬的那几块留下继续用余火熏着,他打算就做硬豆干,回头切成小粒,让娘和林观鹤出去巡逻时拿着当零嘴吃。 剩下的全捡走,一些留下自家吃,然后再看看能不能卖出去。 然后他又去看了眼大青羊,见还好好活着,这才放了心。 大黑的脸瞧着更肿了,许青叶问担水回来的林观鹤,“山里有能消肿的草药给大黑吃吗?” 林观鹤把水倒进缸里,昨晚一家人都洗了澡,水缸里的水全用完了,连洗脸水都没有。 林观鹤和林望鸮起床就先去挑水了。 “一会儿我带着它去找。” “早上想吃什么?”许青叶问他。 “做些饼子吧,切开了里头放些芦菔干,多做几个,我跟爹出门时带着,中午就不用给送饭了。” 许青叶往菜园子那边看看,“那我再用豆角炒个豆干,一块儿夹在里头。” 林观鹤让他看着安排。 许青叶进了灶房生火烧水,鸢哥儿和大嫂起床就割草去了,家里的羊和鸡都要吃,牛也得喂饱了才能给送回去,按惯例,还得额外送一筐草,这牛是公家的,也是各家使牛的规矩。 许青叶多舀了一些杂面,打算一次做两顿的量,中午也吃这个饼,晚上全家一块儿吃时再另做。 饼子在锅内烤到两面金黄,拿出来开个大口子,豆角和豆干炒好跟芦菔干拌在了一起,往饼里头一装,饼子就齐了。 怕饼子噎人,许青叶又另外烧了个黄瓜汤。 待吃过朝饭,就各出各的门。 大哥大嫂今天先去领罚挑土,也揣了饼子走。 许青叶把饼子递给林观鹤时同他说:“要是别人问这里头放了什么,你就说是香干,别说是豆干。” 这是许青叶新想的名儿,他怕叫豆干或者熏干,别人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做的,到时候他的生意就做不起来了。 “知道了,”林观鹤扬扬手里的饼,“晚上我带肉回来吃。” 林观鹤步伐欢快,如今他也是有夫郎给带饭的人了,凭他夫郎的手艺,还不把巡守队那群人的午饭给压得死死的! 18.第 18 章 今儿天好,出了太阳。 许青叶端着熬好的药,慢吞吞地咽着,待咽下最后一口,嘴里立马就被旁边的鸢哥儿塞了一个毛梨子。 酸甜味瞬间冲淡药味,许青叶朝林听鸢笑了笑,“谢谢鸢哥儿。” 林听鸢小手一摆,“不客气!” 吃完毛梨子,想着上回吃干豆角时,家里人都喜欢,许青叶就去摘了豆角,准备再晒一些。 还有芦菔,上次晒的芦菔干不多,也可以加些,不然等入了冬后就见不着几个太阳了。况且芦菔受了冻不好吃,拔下来放太久也容易空心,不如提前晒干,便是不用拌,也能炒着吃。 昨天换下来的衣服也要洗了,许青叶盘算了下,头一次发现要做的事挺多。 窦春华从今晚开始轮到夜巡,白日也在家里。 他听着许青叶絮絮叨叨地跟林听鸢说今天要做什么时,放了手中的鞋底,“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窦春华力气大,背了最重的那一筐芦菔,许青叶则端着木盆背了衣服,林听鸢举着捶衣服的棒槌一路祸害路边的草木。 昨天看了一场带粪水的热闹,今儿来河边洗衣服的人很多,连乔金喜都在。 许青叶尚未走近就听到了声音。 有人道:“乔金喜,你去下头洗不成吗,你那衣服一放,把下头的水都染臭了!” “乔金喜,你那衣服都这样了,还舍不得扔呢,不怕洗不干净往后穿出去叫人笑你身上有屎臭味儿。” “关你们屁事!”乔金喜朝说话的人啐了一口,把衣服捶得梆梆响,还故意把粪水往下赶,将下头的人气得不行。 “真是活该你掉粪坑,活该你被林家人打成个猪头脸。” 乔金喜在许青叶手里挨了不少打,后头姜竹又给了她好几下,一夜过去,满脸青青紫紫还肿成了个猪头,实在难看。 不止她,她男人和儿子浑身都痛,今儿都没出门去干活。 有人好奇:“乔金喜,你说你昨儿闹那么一场图个什么呢,既叫人看了笑话还吃了个大亏。” “可不,你敢惹窦春华,她最是护短的人。” 动手前,乔金喜哪想到最后吃亏的只有自家人,她就是恨那个姓许的,想为自己出口气而已。 乔金喜冷笑一声,“护呗,一个不晓得被多少人破过身子的娼妇也当个宝。” “金喜,你说的是真的?” “对啊,你咋知道林家那个新进门的夫郎是…是做那个的?” 这等事,向来能勾人,不少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个仔细。 “我怎么知道的,我儿子下山接户银时亲眼见过,还能有假?” 有个和乔金喜关系好的,叫钱翠兰,她接话道:“别说,那个外头来的长得确实好看,白白净净的,走路还扭腰,我见过一回,那小细腰扭得可起劲儿了,那些狗男人就喜欢这样的。” 乔金喜跟她一唱一和:“往后林家得了种,怕是连叫谁爹都不晓得。” “你们可得管好自家男人,别叫狐狸精…扑通!” 乔金喜话没说完,就突然倒头一栽整个人掉进了河里,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林家的,你作什么推人啊,你这是杀人!” 听到钱翠兰的喊声,其他人纷纷看去,这才发现方才乔金喜蹲着的位置站着个人,正是被说闲话的许青叶。 其实许青叶他们来了有一会儿了,从听到乔金喜又一次说他是娼妇,许青叶便白了脸。 他冲窦春华摇头,说他不是。 许青叶太知道被人这样浑说的下场是什么了。 他亲眼见过的,从前在纪家时,巷子里有个豆腐张,他家豆腐做得好,种类还多,听说都是他姑娘自个儿琢磨出来的。 张家姑娘不仅人聪明勤快,长得也好看,有人见他家生意红火,就盯上了他的豆腐坊,有人想买,还有人想娶张家姑娘。 不过豆腐张知道这些人打得什么主意,一个都没应。 后头有人起了歪心思,得不到也不想让张家好,就随口捏造,说张家生意这般好,是张家姑娘关起门来做暗娼,每天男人进进出出的,许多人都瞧见了。 外头的人都信以为真,四处闲说,还有人半夜去敲张家的门,翻院墙进去。 就是这般无中生有的事,生生把一个姑娘给活活逼死了,豆腐张把人告上衙门时,那人却说他就是随口一说,哪知道张家姑娘这么小性儿,说死就死呢。 虽然那人后头也被县太爷判了流放,可没人能赔张家姑娘的命了。 许青叶清楚地记得,那些人信誓旦旦的话,说看到谁进了张家,过了多久才出来,又说张家姑娘走路腿分得太开,早叫人破了身子。 连纪母也与人传过不少闲话,还说给了纪家父子听,甚至为了让许青叶安分守己,转头狠狠抽了他一顿,叫他别学张家姑娘那般下贱。 那年许青叶才十二岁,纪母恨张家姑娘只因为每次去买豆腐时,他买的块头总比纪母买到的大,纪母就在其中搬弄是非添油加醋。 张家姑娘自尽前,还来跟许青叶说过话,叫他长大了能跑就跑,离纪家远远的,那是个会吃人的虎狼窝。 可离了纪家,还是有人往他身上泼脏水。 他不断冲窦春华摇头,眼中带着祈求,希望窦春华能信他。 “娘,我真的没有做过……”< /p>窦春华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抢走了他手中的洗衣盆,又递了林听鸢手里的棒槌过来。 “这段河水浅,淹不死人。” 许青叶把背篓一丢,提着棒槌就冲向乔金喜,一脚将人踹进了河里。 水流得不急,也没将乔金喜冲走,但她不会水,怕得很,一直在水里喊救命。 钱翠兰想去拉她,却被许青叶一棒槌直接敲在了手上,引得钱翠兰一声惨叫。 许青叶站在河边,把想爬上来的乔金喜一棒槌敲回去,他脸色发白,眼神却带着狠,提着棒槌就敲在了乔金喜背上,“我没惹过你,你却一次又一次找麻烦,这么喜欢嚼舌根,那我今天就让你嚼个够!” 许青叶说话的声音带颤,握着棒槌的手也有些抖,可他握得很紧,一点也没松,他只知道,他今天打不疼乔金喜,将来疼的就是他。 “说啊,怎么不说了,你儿子在哪儿看见的我,几时看见的,说啊!” “救…救命…杀人了……” 乔金喜叫得凄惨,许青叶手里的棒槌胡乱落下,每一下都见了响。 有人怕许青叶真把人给打死了,过来劝。 “叶哥儿,差不多就行了吧,要是出了事就闹大了。” “不,”许青叶不打人了,在乔金喜洗衣服的石板上坐下,“我今天就要问个明白,他儿子是在哪儿看到的我,几时看到的。” “就算我问不出来也没关系,有人会帮我问的。” 许青叶回头问来劝的人,“你们陵户这般自由,男人下山护送户银竟还能私自去青楼娼馆,朝廷知道吗?” 一句话叫在场所有人变了脸,朝廷对陵户管得严,下个山都难,更别说护银这么大的事,中间还敢私逃去做那等事,一旦被发现,同去的人都要遭殃。 “乔金喜,我要杀了你这个贱人!”忽然有人大叫一声,直接冲进河里,揪着乔金喜的脑袋就往水里的石头上磕,“我让你胡说八道,我让你胡咧咧!” 很快又有人冲了上去,边哭边骂,“乔金喜,我撕烂你的狗嘴,我儿子要是被你害了我要你全家偿命!” 乔金喜被按在河里,不知道挨了多少打,脸被抓烂,头也早被磕破,血流个不停。 不知过了多久,谭志和得了消息带着人赶来了,对着一群人喊:“住手,都给我住手,反了天了你们。” 谭志和看向被丢在水里,像一摊烂泥一样的乔金喜,喊人把她捞起来。 然后怒目环视在场所有人,正要开口训斥。 许青叶先说话了,“陵长,我要告状。” “状告乔金喜儿子下山护送户银时私自外出去逛青楼娼馆!” 19.第 19 章 谭志和闻言也变了脸,“怎么回事?” 在场其他人都不敢说话,许青叶却像是豁出去一般,把乔金喜编排自己的那些话一句没漏地说给了谭志和听。 “她说她儿子亲眼见过的,陵长,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陵长,我听见了,”一个妇人走到了许青叶旁边。 很快又有第二个声音,“陵长,我也听见了,乔金喜说得真真儿的,她儿子要是没去过,她怎么知道这么多。” “没…没去过,陵长,是我胡说的,”乔金喜身体倒是好,被打成那样,还在水里泡了许久,还能站起来。 她站不稳,朝钱翠兰伸手,让扶她一把。 原本最爱凑在一起说人闲话的两个人,此刻却当作没看到。 到最后竟是打乔金喜最狠的人扶的,不为别的,就为让她说清楚没这回事。 也是倒霉,自家儿子就下过两次山,回回都沾上了乔金喜家那个,只要出事就逃不掉。 “陵长,都是我的错,那些话是我为了报复叶哥儿故意编造的,我儿子没去过什么青楼,更没见过他。” 乔金喜看了许青叶,有恨,可更多的是怕,她哭了起来,“陵长,你要罚就罚我吧,是我胡咧咧,跟我儿子没关系。” 说完就膝盖一软跪在了陵长面前,又磕头求饶。 这等事最好别闹大了,就算是胡诌也一样,若是真闹到上头查起来,谭志和这个陵长也少不得被牵连。 谭志和看向许青叶,这哥儿看着瘦瘦弱弱的,倒是个不好惹的。 谭志和对跪在地上的乔金喜骂道:“跪我做什么,该跟谁赔不是心里没点数?一天到晚就知道惹是生非,真该叫你口舌生疮烂了嘴才是。” 乔金喜跪在地上爬到许青叶面前,一连磕了好几个头,“叶哥儿,我有错,我不该胡乱编排你,我给你磕头认错了。” 许青叶没说话,乔金喜心头暗恨他不识好歹,胳膊就被人掐了下,是有人在提醒她。 乔金喜掩去眼中的恨意,抬起头对着自个儿扇巴掌,边扇边说:“叶哥儿,我错了,我不该浑说你的是非,我有错,我该死!” 巴掌啪啪响,乔金喜没作假。 许青叶看着她红肿不堪的脸,问道:“往后都不说了?” 乔金喜连忙摇头,“都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那你编排我的话要是传出去了怎么办?” 这话不仅是在问乔金喜,也是在问在场其他人。 没等乔金喜开口,扶她的人就立马道:“叶哥儿你放心,要是以后有谁敢胡咧咧你半句不是,我一巴掌扇死他。” “对,谁敢说你,就是跟我周芹过不去,我家别的没有,就是儿子多,喷粪前最好掂量清楚,扛不扛得住我五个儿子一人一拳头。” 乔金喜也赌咒发誓,“我要是再胡说,我天打雷劈,我不得好死,我掉粪坑,我摔死……” 许青叶转身看向谭志和,“陵长,我虽然是外头嫁进来的,可也是山里的人了,我没想过招惹谁,只想本本分分地过日子,既然乔婶子说是假的,那这事儿就算了吧。” 许青叶不笨,知道谭志和想息事宁人,也知道不能真的把事情做绝,索性做个人情。 他松了口,谭志和也松了气,又骂了乔金喜一顿,把挑土的惩罚从三天变成了十天,另外还要赔许青叶一袋米一只鸡。 乔金喜再不甘心也只能答应,一场口舌引起的是非暂时结束。 乔金喜这回是真没了脸,衣服都没洗完就匆匆走了。 钱翠兰也没敢多留,怕许青叶找她麻烦。 其他人倒是该干嘛干嘛,许青叶上去捡被自己丢下的衣服。 林听鸢抓着他胳膊,激动地说:“叶哥哥,你刚才好厉害好威风!” 许青叶先是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然后才双眼发亮地看着窦春华,“娘,我做到了。” “我把乔金喜打服了,以后没人敢随便编排说我闲话了。” 在许青叶把人踹下河前,窦春华还说了一句话,“你要是自己立不起来,就是到死都有人说你不检点。” 许青叶不想被唾沫淹死,更不想走在路上谁见了都能调戏他几句,就只有自己打回去,打到那些人闭嘴不敢言 。 窦春华看他高兴的样子,也很欣慰,“挺好。” 许青叶还在说:“娘,我今天也没晕过去。” “我去洗衣裳,”不等窦春华答,他背起背篓就往河边跑。 林听鸢跟在后面追,“叶哥哥,盆儿没拿。” 窦春华去了最上头,她洗吃的呢,可不能沾了脏水。 中途,有几个同她交好的妇人夫郎洗完了衣裳去找窦春华闲聊,“春华,别说,你家新进门的哥儿也是个厉害的,往后你有福了。” “就是,连乔金喜都怕了他了。” 几人把许青叶好一顿夸,但也有讨好的意思,怕许青叶回头再去告状,来探窦春华的口风。 窦春华把洗好的芦菔扔进背篓,“我家叶哥儿是个心思单纯的孩子,一天就想倒腾些吃的,跟我家观鹤好好过日子,要不是乔金喜把他惹急眼了,他哪敢打人啊,握棒槌的手都在抖呢。” “今天和昨天的事还得谢你帮忙说话,正巧,叶哥儿做了样山上没有的新吃食,回头我带他给你们送些去。” 得了这话,几人也就放心了,又夸了番许青叶手巧。 洗完衣服回家,三人热了早上的饼子吃,窦春华就真带着许青叶出去送豆干了。 一家送一块有些多,许青叶就切了菘菜,多放了些猪油一块炒了,然后一家送一碗。 除了今天说好的几家,连余家也送了。 白筝今天在家做豆腐,麦哥儿给他帮忙。 白筝显然也听说河边的事了,接了碗,对许青叶说:“早知道,我也该去看看你的威风。” 许青叶腼腆地笑了笑,“白阿么,你就别取笑我了,我也是被逼急了。” “没什么不好的,人善被人欺,他们见你是外来的,都觉得你好拿捏,你偏要立起来给他们都瞧瞧,咱们叶哥儿凶着呢。” 许青叶点头,“谢谢白阿么,我会的。” 还要回去晒芦菔和豆角,许青叶他们没多留,走时,白筝送了一碗豆腐。 路上,许青叶还在担心,“也不知这豆干送了,会不会有生意上门?” 20.第 20 章 半山腰。 中午了,巡逻队找了个地方生火,坐下喝水吃饭。 林观鹤从布袋里掏出许青叶给他装的饼,绑在树叶外头的麻绳还没解呢,旁边的孙文良就凑了过来,“林二哥,你这都成亲了,还吃干饼子呢?” 他拿出自己带的饭团,“瞧瞧,里头带馅儿的,我家夫郎特意给我包的。” 林观鹤没说话,只一圈圈把麻绳解掉,又将叶子揭开,一个鼓鼓囊囊的饼就出现在了孙文良面前,林观鹤都没特意把饼皮打开,只将开了口那一面对准孙文良,让他自个儿瞧。 孙文良乐了,“哟,二哥有夫郎后,确实不一样了。” “这里头夹的什么,待会儿分我一口尝尝呗?”孙文良挺好奇,前头夜巡的时候他就听林观鹤提过他夫郎手艺,就是从没见带吃的出来,还以为他吹牛呢。 “可以,”林观鹤早有准备,他饭量大,夫郎给他装了六个饼,但他可以挨一会儿饿,少吃一个,让这些人长长见识。 “分什么?二哥,你可不能偏心只给孙文良啊。” “就是,二哥,我们也想尝哥夫郎的手艺。” 林观鹤掏出一个饼扔给孙文良,“烤热了自己分去。” 没夹馅儿的饼子可以直接拿棍子穿着烤,有馅儿的就只能放在边上,或者用两根棍子并排放着,烤热一面后拿下来翻个面再烤。 他们一个小队十个人,生了三堆火,林观鹤把自己的饼都拿出来,掰了根树枝剥开皮放在火边,让五个饼子靠着树枝排排站着烤。 饼子受了热,渐渐冒出香,林观鹤来回翻翻,怕烤煳了。 待差不多后,就拿起一个先吃。 咬了两口,正吃得享受,就见对面坐着的胡万咽了咽口水,对他说:“二哥,你这饼看着挺好吃啊,给我也尝一口呗。” 没等林观鹤应,另一个火堆几个人为一个饼子已经打起来了,“孙文良你不要脸,二哥说了这饼我们一起分,我才吃一口。” “反正给你分了,别说,这饼是真好吃,饼皮软,里头的馅儿又脆又嫩的,二哥,放了什么啊。” “孙文良,给我留一口,我还没吃呢。” 林观鹤没答,抓住了一只从旁边伸过来偷饼的手,对方讪笑两声,“观鹤,我可是长辈,吃你一个饼不过分吧?” 还有其他看过来的视线,林观鹤问:“都想尝尝?” 然后看到了一群点个不停的脑袋。 “可以,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有人急切追问。 林观鹤道:“吃了饼,就得上我家买香干去,就是里头那个黄白色,吃着很嫩的东西。” “观鹤,敢情你这是做生意来了啊。” “你就说吃还是不吃?” “吃!” 林观鹤六个饼分出去四个,剩下他和大黑各分了一个。 很快,吃过饼的人,都纷纷夸赞起许青叶的手艺。 林观鹤听得嘴角压不住,想起许青叶软乎乎的模样,当然了,那可是他夫郎!林观鹤的饼都给出去了,他没吃饱,就从其他人那里一样拿了点填肚子。 以前他就爱换别人带的吃食,那样都比他带的好吃,今儿吃着却索然无味。 唉,短短时日,竟叫夫郎把他的嘴给养叼了。 看来是离不得了。 吃饱喝足,歇得差不多了,他们又要继续巡山。 孙文良凑过来,爪子摸了下林观鹤的弓,“二哥,你今天还要去打猎?” “嗯,要去,”林观鹤点头应了声。 一旁的曹宏茂插话,“你昨儿不是才猎了一头大青羊?” 曹宏茂是他们队伍里最年长的,也是小队的队长。 林观鹤也没瞒着,“我夫郎过冬的衣服还差些。” 其他听到的人笑着打趣他,“二哥,你这也太宠着了吧,小心以后成夫管严,叫哥夫郎爬你头上去。” “人娶回来不就是用来宠的,他骑我头上我也乐意。”林观鹤回得一本正经。 心里倒希望许青叶能再多管管他。 路都是走熟了的,没见什么异常,多数时候都这样,只偶尔会碰上些意外闯进来的山下人,或是有大型野兽离皇陵近了,需要猎杀或驱赶。 剩下便是居心叵测想来掘坟盗墓的了,林观鹤至今还没碰到过,只听曹宏茂提过一次。 差点叫人摸到皇陵入口去了,要不是发现及时,还不知道要砍多少脑袋呢。 草丛中传来野鸡扑腾的声音,林观鹤眼神凌厉,一箭射出,野鸡霎时没了动静。 孙文良跑腿帮林观鹤把鸡提了回来,“得,二哥家今天又有肉吃了。” 林观鹤掂了下重量,连着毛也就三斤出头的样子,不够吃。 “出门前答应了晚上给他带肉回去吃的。” 林观鹤刚说完,就听见胡万激动地喊:“鹿,二哥,有鹿过去了。” “围过去!”林观鹤下令。 鹿值钱,也比大青羊好猎,是他们这些陵户最喜欢的。 一群人连着大黑呈包围状,悄然将这头鹿围在了中间,是头公鹿,顶上的角还在。 林观鹤想要活的,没有直接射箭,而是在麻绳上绑了石头去套鹿角。 鹿会断角求生,但如果人多动作快,也能趁鹿断角前抓住。 一头毫发无伤的鹿,价钱至少能多上一二两银。 鹿警惕,没等林观鹤的麻绳扔出去就发现了他们,撒开蹄子就跑。 “张能贵,往你那边跑了,拦住!”见鹿要跑,胡万扯着嗓子就喊,今天的鹿是他发现的,抓着了他能独占一层的利。 “大黑!”林观鹤吹了声口哨,大黑一跃而起,飞速追了上去。 林观鹤也不再想完不完整的事了,追上去,箭搭弓就射了出去,现在最重要的是把鹿留住。 这头鹿没大青羊能跑,加上他们人多,没多久就被林观鹤射中了肚子,还没拔箭,就断了气。 就算是死的,众人也高兴得很。 巡逻队狩猎也有规矩,自己发现自己猎到的归个人,若是全队一块儿猎到的,那就都有份儿。一般是最后猎到的人独占五成,发现的人一成,其他八个人分剩下的四成。 常年在山里跑,不少巡逻队的都能猎到猎物,但论技艺,林观鹤还是能排得上号的。 跟他一个队,吃肉的机会比别的队多不少,好些人都想进他们这个队,不过里头都是林观鹤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队长曹宏茂也能容人,旁人想进也进不来。 把血迹清理干净,他们扛着鹿还得继续走,直到交班后才能归家。 林观鹤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心里也美,又给夫郎挣着一件小棉袄。 21.第 21 章 林家的院子晒了满院的东西,衣服、豆角、芦菔,许青叶前一天背回来的木耳。 芦菔下午才切出来,没晒到什么太阳,瞧着天色暗了下来,许青叶开始收东西,不然夜露出来又染了湿气,就白晒了。 他在院子里忙,是以林观鹤扛着鹿进门时他也是最先看见的。 “你回来了!”他带着喜意去帮林观鹤把院门开大些,方便他进来。 许青叶刚想问鹿的事,就见林观鹤后头还跟了好几个人。 “二哥么!” “哥夫郎!” 一群人笑嘻嘻地相继同许青叶打招呼。 许青叶不认识这些人,他抿唇,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说:“你们好,进来坐。” “哥夫郎,我们是来买香干的,就你给二哥放饼里那个。” 许青叶先回头看了林观鹤一眼,林观鹤放了鹿点头,“中午他们尝过,吃了觉得好,想来买些拿回家做菜。” 生意上门,许青叶嘴角染上喜意,忙道:“有的,有的,我去给你们拿。” 许青叶去提了篮子出来,篮子底下垫着白布,上头一块块黄褐色的豆干整齐码在篮子里,甚是好看。 许青叶问他们要多少,“一块就能炒一碗菜,家里人多的话,买个两三块就成,肉和菜都能炒,很香的。” 许青叶积极推荐自己的豆干,想多卖出去一些。 “二哥么,怎么卖的?我要两块。” “我家人多,拿三块。” “二哥么,你给二哥放在饼里那个吃着有点脆的东西是什么?卖不卖,我也来点。” 没给许青叶说话的机会,一群人就七嘴八舌地说起了数。 许青叶等他们说完,才开口,“那个是芦菔干,也卖的,你是要拌好的,还是拿回家自己拌?” 至于价钱,许青叶不知道山里买油盐酱醋多少钱,便求助似的看向林观鹤。 林观鹤洗了手,走向需要他的小夫郎。 “香干五文钱一块,芦菔干拌过的三文钱一碗,没拌的两文。” 问芦菔干的人说:“那我要拌的,哥夫郎你手艺好,拌得好吃。” 许青叶扯着林观鹤衣摆小声跟他商量,“你给他们装香干好不好,我去拌芦菔干。” 小夫郎和他靠得近,近到林观鹤能闻见他身上的皂角味儿,说话温温柔柔的,林观鹤在山上的陵学里念过两年书,也学了几个词,此刻脑子里瞬间冒出一个,吐气如兰。 也不知对不对,但他被迷得有些晕乎,人没回神,篮子就到了手里。 好在有人提醒他,没忘了正事。 林观鹤忙着给人包香干,这活儿简单,去菜园子里扯些茄子叶包了就成。 许青叶从水里捞出泡过的芦菔干挤干水切小,这是他早上泡的,前头拌的那次吃完了,正打算今晚拌呢,没想到先来了生意。 只有一个要,许青叶还是端了两碗出去。 果不其然,胡万闻着香,也说来一碗。 胡万接过去先捻起一粒芦菔干放进嘴里嚼,然后碰了碰旁边的孙文良,“我没带铜板,你帮我给我了,回头还你。” 不止他,好些人都没带够钱,毕竟是出门巡逻,没事带钱干嘛,还容易掉。 好在孙文良是个大户,“这可是我的私房钱!” 他借完不忘叮嘱,“回去了记得说是在二哥这儿赊的债哈,要是被我夫郎知道了,有你们好看的。” 然后又 对林观鹤说,“二哥,我们家里来结账的话,你收了钱记得还我们。” 林观鹤得了铜板,转手就给了许青叶。 “那得跟我夫郎说,家里他管钱。” 一百来个铜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许青叶给足了林观鹤面子,“我收了就让观鹤给你们。” 得了准话,一群人才拿着东西各回家各家。 才出院门,胡万那碗芦菔干就被恶狗抢食一般抢走了不少,气得胡万大骂。 人走后,许青叶捧着铜板轻轻抛了下,眉眼弯弯,“观鹤,我们赚钱了呢。” 林观鹤偏头,看向夫郎笑盈盈的模样,也不自觉跟着嘴角上扬,觉得舍出去那些饼值了。 到底吃了他的饼,还算给面子,除了曹宏茂家里有事让孙文良给带两块,其他人都来了,最少的都要了两块,有四个人要了三块,一下卖出去二十二块,竟把家里的存货给清了一半。 白筝做的正板豆腐被许青叶横切竖切分成了十二个厚片,厚片再一分为三去熏,一板能得三十六块豆干。 自家吃了些,又留了些用来熏成硬豆干,两板豆腐一共收回五十块豆干,早上自家做菜,中午送人一共用去七块,还剩四十三块,这一卖,剩的都不到一半了。 许青叶坐在桌前掰着指头算完账,又看看桌上面的铜板,喜气怎么都压不下去。 林观鹤也在旁边坐着,没打扰他。 直到小夫郎把铜板推到他面前,“你收起来吧。” 林观鹤从他眼中看到了不舍,可更多的是习以为常的懂事。 林观鹤把手覆在许青叶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上,难得有些严肃地说:“可我方才说了,家里你管钱,夫郎是想让我食言吗?” 22.第 22 章 除了那头鹿外,林观鹤还带了一只山鸡回来。 原本还想再抓一只的,但后头一直没看见有,他又着急回家想让夫郎卖豆干,便没特意去找。 林观鹤把鸡收拾了提进灶房,许青叶在切菜,腰间挂着刚才那一百来个铜板,走路还能听见响。 他是个好夫郎,并不想让相公食言,林观鹤就用麻绳把铜板串起来挂在了他腰上。 财不外露,虽然觉得这样不太好,可到底抵不过心里的欢喜,许青叶想,反正在家里不出去,外人也看不到,就带一会儿吧,睡觉的时候再取下来。 后头回来的姜竹他们也看见了许青叶腰间的铜板,欢喜地问:“有生意上门了?” 许青叶重重点头,“嗯,卖了二十二块,还卖了两碗芦菔干。” 姜竹摸摸铜板,很是替他高兴,“这么多啊,真好。” 许青叶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观鹤带回来人,”那是林观鹤的人情,不是他自个儿的本事。 “管他呢,反正能卖出去就是好事,再说了,你做的东西好,人家吃了肯定还会再来买的。” “嗯,”许青叶想,哪怕只有一个回头客他也很高兴。 他见姜竹身上全是泥,不由问:“嫂子,挑土很累吗?” “累啊,”姜竹坐下就不想动了,“有人守着呢,干活一刻都不让歇的。” “干活的人除了受罚去的,其他就是征调的徭役,不过这些年没打仗,百姓服徭役朝廷给发钱,也不错了。” 那倒是,毕竟农闲时百姓想找赚钱的活也很难,徭役逃不过,还有钱拿,是很好的事了。 “那嫂子你的衣裳换了放着,我明天给你洗。” 姜竹乐道:“不洗,我明天还穿这身,等这三天活干完了再换。” 许青叶觉得有道理,他到时候也这么干。 不过得等到林观鹤轮休了,这次只休两天,还罚不完。 直到吃晚饭时林听鸢告状,林观鹤他们才知道今天乔金喜又搞事了。 他们回来时窦春华已经出门了,许青叶自个儿也没提。 林观鹤本来欢欢喜喜吃着肉,今晚的鸡肉是跟板栗一块儿干烧的,许青叶把一些板栗给碾碎了,鸡肉吸了汤汁又裹上面面的板栗,吃着有点黏糊糊的,但香得很。 但一听这话,当即冷了脸。 许青叶见他不高兴,连忙补充,“我打回去了,没受委屈。” “对对对,叶哥哥今天可威风了,”后头的话都不用许青叶自己说,林听鸢就巴拉巴拉给说完了,看许青叶的眼神可崇拜了。 他叶哥哥不仅做饭好吃,收拾坏人也很厉害,二哥真是命好,娶了个这么好的夫郎,林听鸢很是羡慕。 “我夫郎,你羡慕个什么劲儿?”林观鹤从对乔金喜的厌恶中分出一点心神给自家弟弟。 林听鸢振振有词,“当然是羡慕能娶个这么好的夫郎了啊,我都没有。” 林观鹤:“……”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林听鸢志气大得很,“将来我也要找个像叶哥哥这么好的男人。” 林问章乐呵呵地说:“成,爹攒钱给鸢哥儿买。” 林听鸢嘴甜,立马就去哄爹去了。 林观鹤也有人哄,许青叶见他后来都不吃东西了,就给他夹菜,还扯着他袖子晃晃,让他别生气了。 “没生你的气,”他不是这么没理的人,夫郎受了委屈还要受自己的气。 他只是有些烦自己不能时时跟在夫郎身边,也恨乔金喜那张臭嘴。 吃过饭,林观鹤带着火把出了趟门。 许青叶忧心忡忡地在家等着,怕一会儿乔家那边又有吵闹声传来。 结果直到林观鹤人都回来了,外面也一点动静都没有。 林观鹤不用问都能猜到他在想什么,走过去在许青叶脸上捏了把,肉还是不多,但软软的。 “放心,你相公我不是傻子,不会冲进门去把人打一顿的,”陵长都出面判罚了,他上门动手岂不是打陵长的脸。 听他这样说,许青叶也放了心,挑土很累,他不想林观鹤再因为他受罚了。 洗了脚,许青叶把自己腰上铜钱取下来,跟上次窦春华给他的那一贯钱放一块儿。 这一贯钱他就只用过一次,给了个五文钱的豆 腐定金,后头买豆腐的钱都是窦春华出的。 许青叶从今天新得的一百一十六文钱里取出五文串回那一贯钱上,又串了一个一百文的,剩下六文单独放。 “观鹤,这个钱我们不用给娘管着吗?” 林观鹤在抖被子,他这被子也盖了几年了,是有些薄。 成亲本来要给换新被子的,可家里攒的钱不够,许青叶那边更要紧,所以就先将就着。 “你赚的就自己留着花,娘那边我会交家用,过来睡了,免得一会儿脚又凉了。” 许青叶先把铜钱放到枕头底下,自己再爬上床,躺下后林观鹤贴到了他背后。 许青叶有些兴奋,想说的话也多了起来,“观鹤,卖豆干和芦菔干的钱还是交一半吧,娘给出了豆腐钱,芦菔是大哥和嫂子种的,不能全由我们收了。” 许青叶想,大哥大嫂负责种菜种地,能赚银子的地方少,观鹤会打猎,还有差事,就算是亲兄弟,日子久了也会生嫌隙的。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给林观鹤听,“我等明天娘回来后跟她说说,你觉得这样成吗?” “嗯,听你的。” 他在算着,要把买豆腐的本钱算出来,还有买酱油的钱,想着想着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林观鹤却没睡着,屋里吹了油灯就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但林观鹤却能想象出自家夫郎睡着后是什么模样,他将他的样子记得很清楚,许青叶比刚来时多了点肉,人瞧着也更有精神了,眉间的红痣还是不太亮,听人说圆房后,哥儿的眉间痣就会开成一朵花。 不过他看有的夫郎孩子都生好几个了,眉间也还是痣,可见不太准。 林观鹤倒不在意这个,他只是觉得夫郎跟自己亲近了些,连算账这样的事也把他加了进去。 大约是因为自己挣到钱了,不那么怕了。 那他就再多挣些钱,把夫郎身子养好,养到什么都不用怕,只是想想,林观鹤便觉得日子多了些奔头。 林观鹤从前从没有过这样的念头,怨不得人家都说成亲好。 想着,林观鹤搂着怀里人的手紧了紧,也沉沉睡了过去。 23.第 23 章 清早,许青叶又在做饼子。 今天不吃昨天的饼夹菜了,吃的是薄饼,这两日中午在家吃饭的人少,饼子带着方便,他便又做了饼。 饼皮擀得薄薄的,比锅底都大,烙好一张取出来,刷了些豆酱,再往里放炒好的菜,最后将饼子一裹就好了。 饼薄菜多,一口下去香喷喷。 这是许青叶学的人家做春饼的做法,春饼便是薄薄一张皮,包进几样春菜,咬下一口,就叫咬春啦。 姜竹在帮忙卷饼,她早上起来还想跟许青叶说,挑土的地方管饭,不用给他们做了,她和林望鸮带点芦菔干去下饭就成。 结果看着许青叶做出来的吃食,没开得了那个口。 灶房正忙,外头突然响起了喊声,“叶哥儿,鸢哥儿,有人在家不?” “在家,”林听鸢扔下刨火的棍子,跑去开门。 片刻后,他领着人到了灶房,对着许青叶喊,“叶哥哥,周芹婶子想买芦菔干!” 周芹笑呵呵地进门,“做什么呢,这么香。” “婶子,”许青叶和姜竹同时喊人。 许青叶道:“做点饼子,婶子吃过了吗?” “没呢,这不想买你家的香干和芦菔干回去给做呢。” 周芹便顺口提起了昨天的事,昨儿她收了林家一碗香干炒菘菜,起初周芹还以为是窦春华为给她家儿夫郎攒好名声,可等吃了一筷子后,周芹就知道窦春华这个儿夫郎是真娶到了。 里头那什么香干她确实从没吃过,本来说留着做晚上的菜,结果叫她一筷子接一筷子地给吃了个精光。 自个儿吃了独食,周芹没好意思跟儿媳们提,就没让再来买香干,结果后头四儿子回来,又带了三块香干,说是中午他林二哥那里尝过,觉得好吃,就去赊了几块回来。 孙家人多,周芹生了五个儿子,两个姑娘一个哥儿,大姑娘和哥儿都嫁了人,小姑娘还小,加上五个儿子除了小儿子还没成亲外,其他几个都成亲了,孙辈都好几个了,这么一大家子人三块香干够个啥。 这不,昨晚塞了个牙缝尝着了好,今儿就都央着让她来多买些香干回去,也学人林家那样,做了饼子后夹在饼里吃。 孙家是分了户的,老二老三都分了出去,但爹娘老子还在就没分家,如今一大家子人还是挤在一块儿吃住,周芹这个当娘的管家。 “那香干给我来五块,八块吧,我家人多,五块估计也不够吃,芦菔干给我来两碗,对了,文良昨儿还赊了三块香干,我一块儿给了。” 许青叶分不清谁是谁家的,听周芹一说,才知道孙文良是她儿子。 想到昨天孙文良的话,许青叶点点头,“对的,婶子,香干五文钱一块,芦菔干拌过的三文钱一碗,一共是六十一文,婶子您是今儿头一个上门的,给您抹个零头,给六十文就成。” 许青叶没念过书,也不认识几个字,唯独算账这事反应快,都是在纪母的棍棒下练出来的。 “那感情好,”听他这么说,周芹也高兴。 那头,小跑腿林听鸢已经去摘了叶子来给包香干了,眼里可有活儿了。 昨晚拌的芦菔干正好剩两碗,周芹自己带了碗来,全装给她了。 六十个铜钱也不少,这不是人情,是靠他自个儿手艺正经做成的第一笔生意,许青叶觉得心里滚烫滚烫的。 “今儿可真是开门红,”家里有进账,姜竹也高兴,“叶哥儿,这豆…香干,得改口,免得说习惯了,香干是不是没剩多少了。” “还剩十三块,”许青叶正想着,叫了一声,“我还得泡点芦菔干,免得一会儿有人来买没得卖。” “叶哥哥你做饼,我来泡,”林听鸢一溜烟跑出去拿芦菔干去了。 姜竹看得好笑,“小孩儿可真有劲儿。” 刚说完,就听见“啪”一下,从堂屋出来时,被门槛儿勾了一下,整个人直接摔了个狗吃屎。 恰好窦春华推门回来,忙过来把人提起来,“摔哪儿了,牙还是好的不?” 林听鸢还抱着芦菔干呢,摔得有点疼,想哭又不好意思,愣是给自己憋出了一泡泪。 姜竹和许青叶听见动静也灶房里出来看他,“鸢哥儿,伤着没?” 林听鸢摇头,“不知道,就是疼啊,”听起来委屈巴巴的。 窦春华看了他膝盖,擦破点皮,不是什么大事,还不及她揪林听鸢耳朵疼,“不省心的,说多少回了,让你走路长眼,走路长眼,猪耳朵不要我给你拧下来吃了成不?” “娘,别打了,别打了,疼啊,我以后不敢了。” 前头摔了没哭,但窦春华拧耳朵打屁股给打哭了。 许青叶妯娌俩默默退回了灶房,朝饭还没做好呢。 林听鸢这顿哭直到两个哥哥挑水回来都没止住,一问缘由,就都没了声,要是被外头人欺负了,他们肯定给欺负回去,但当娘的要教训孩子,那就爱莫能助了。 后头是林问章给他许了一包蜜饯哄好的。 小哥儿鼻涕眼泪一擦,捧着个嫂子递来的手臂那么粗的卷饼就开啃。 饼里卷的菜多,吃着实在香,其他人到处蹲着站着吃,只有窦春华坐在饭桌前,因为她还有一碗 许青叶给留的板栗烧鸡,吃噎着了大碗里还有热腾腾的汤。 吹了一夜冷风回家吃上一顿热乎朝饭,日子确实美得很。 窦春华越看许青叶越满意,这个儿夫郎真是娶到了。 然后就听许青叶过来跟她说起卖芦菔干和豆干的事,赚的那点钱要交一半家用。 “不用,觉得你嫂子种菜出了力,你就跟她分,家用自有你男人交。” 许青叶觉得也行,就喊了姜竹来,说卖一碗芦菔分她一文钱。 姜竹没想到还有她的事,把刚进嘴的饼嚼嚼咽下去,“都是一家人,算这个做什么,我吃你做的饭也没说给你钱啊。” 许青叶想说不一样,做饭算是他在家干的活,但芦菔干能换成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没等他说出口,窦春华就一锤定音,“给你你就收着。” “哦,那成,我以后有空就跟你一块儿干活,”还能捡着钱,姜竹乐了两声,又夸许青叶,“叶哥儿,你可真好。” 她那没心眼子的样,窦春华都不忍心看,转过头自个儿继续吃饭。 门口还有个偷听的,许青叶凑过去,小声说:“鸢哥儿,你帮了我忙,我也给你开工钱。” “帮着做一次香干跟芦菔干,给你五文钱成吗?” “成,”林听鸢小鸡啄米似的把头点个不停,然后冲许青叶咧嘴笑,“叶哥哥,好多啊。” “我肯定好好干,嘿嘿。” 然后整个人就成了许青叶的跟屁虫,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 以至于林观鹤来找自己夫郎说话,每次一张嘴就见他在旁边乐,愣是没能开得了口。 烦人! 林观鹤把人拎出去,灶房里只剩他们两人,许青叶在给他装中午吃的饼,卷了六个,个个鼓鼓囊囊,在菜板上排成一排。 布袋递过去时,许青叶一下就撞见了林观鹤看向自己那双眼里的细碎笑意。 明明不显眼,也没说话,可他竟觉得脸热。 “快…快些出门吧,免得晚了。” “嗯,”林观鹤接了布袋,这会儿无人打扰了,可好像也不知道说什么。 林观鹤盯着人瞧了好一会儿,直把人盯得耳朵尖都红了,才道:“等我晚上带肉回来。” 许青叶低着头不敢看人,点了点头,又怕林观鹤没看见,补了一声,“嗯。” 乖巧的模样引来林观鹤一声轻笑,心满意足地出了门。 待屋里没了动静,许青叶才敢抬头往外看。 他摸摸自己的脸,好怪啊,明明什么都没做,脸却要被烫熟了。 24.第 24 章 家里人相继出了门,窦春华吃过饭也回屋睡觉去了。 许青叶心里还惦记着上次没能摘成的五味子,和林听鸢把要晒的东西都搬到院子里晒上后,便问他,“鸢哥儿,我去摘五味子,你去吗?” 前两日见时就已经红彤彤一片,窦春华说已经能摘了,许青叶怕再晚几日果子会烂在树上,那就太可惜了。 五味子晒干后不压秤,又是药材,货郎们愿意收,就算赚得不多,但好歹是个进账,许青叶愿意去花力气。 “叶哥哥,我今天要和麦哥儿去捡柴。” “好,”许青叶进屋从枕头下拿出了五文钱给林听鸢,“鸢哥儿你一会儿去找麦哥儿时把这个给白阿么,就说再定两板豆腐。” 许青叶跟窦春华说好了,等再多挣一些,就把前头买豆腐的钱给她,之后的本钱都由他这边出。 “知道了,叶哥哥。”林听鸢把铜钱收好,去摸了几个熟透的毛梨子出来分了许青叶一半,然后就背着背篓蹦蹦跳跳出了门。 林听鸢放了一些毛梨子到麸皮里,被麸皮焖着毛梨子就熟得快,他每天都去摸摸,熟了就掏出来吃。 许青叶也跟着吃了不少,也是他这辈子吃得最多的果子了。 从前在纪家时,买了果子也是轮不到他吃的。 许青叶吃过的果子都是买菜时,农户人家送的搭头,有时候果子有疤不太好卖,或是不小心摔烂了,但也能吃,有时候是人家送,有时候是他自己要。 得了果子,他会在外头吃完才回去,多数果子都是甜的,沾上一点甜,许青叶便觉得日子没那么难过了。 许青叶只留了一个毛梨子在手里,剩下的都放进了背篓,又装了把镰刀,关好院门往山里去。 走路时,拿着的毛梨子被他剥开慢慢吃完了,真甜啊。 今儿也是个好天,日头晒得人暖洋洋的,寻着上次的路,许青叶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到地方。 到时,枝头还站不少鸟在吃果子。 “去!”这儿的鸟雀不怕人,许青叶掰了一根树枝才将其赶走。 许青叶先在背篓里垫了树叶才开始摘,本来是一颗一颗摘的,但五味子个头小又多,实在太慢了,许青叶就改成用镰刀一串一串地割。 鸟雀在枝头嬉闹,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也有那胆大的,要来跟许青叶抢食,被赶了也不飞远,就停在旁边的枝头上歪着个脑袋看他。 偶尔还能听见远处的说话声,应当是巡逻的队伍。 那时许青叶就会停下手上的动作,认真听是不是林观鹤的声音。 独自干活时脑子里总会想七想八,林观鹤的脸时不时也钻进脑海,有些影响他干活,但似乎也不讨厌。 这株五味子果结得多,挤挤挨挨的,中间好些都烂了,还有部分被鸟雀啄过,许青叶便没要,但摘完背篓也装了一半。 后头许青叶扒开藤蔓看了看,才发现不是一株,是好几株缠在了一起。 背篓没装满,许青叶便往前走了走,没多久,又零星见了两株,只是果子都不多,就四五串,鸟雀还没来吃过,被他尽数摘了。 待转过一个弯,许青叶还看到一株毛梨子树,但和之前林观鹤带他们去摘的不同,这株树上的毛梨子外皮没有毛,果皮偏紫色,个头也小得多,像五味子似的,一串串吊在枝条上,密密麻麻多得很。 许青叶勾下一串,捏到一个发软的摘了,用镰刀割开,里头倒是跟他从家里带的一样。 许青叶不确定能不能吃,便没摘,打算带几个回去给家里人认认看。 这林子里东西很多他都不认识,也不敢动。 偶尔还能看到一两朵菌子,许青叶也没摘,毒菌子吃了闹人,他可不想害自己。 因为不熟路,许青叶也没走多远,转了一圈没再瞧见有五味子,倒是又看到了一棵板栗树。 许青叶欢欢喜喜跑近看,这回运气好,是棵没被人摘过的,树上的刺球都开了口,树下也掉了许多。 许青叶用镰刀去砍了一棵细树枝,站在树下对着枝头上的板栗敲,很快就有板栗落地的声音,不过他自个儿也被刺球扎了两下,一下在头上,一下扎在手上,当时就红了一片。 能忍,许青叶就没在意,把板栗捡作一堆,又摘了很多叶子铺在五味子上头才把板栗往背篓里放,他有些后悔,早知道该带个篮子的,还是进山太少,很多事都不懂。 许青叶大概捡了有三四斤板栗的样子,他便没再继续转悠了,拿着带来的毛梨子边吃边往家走。 快下到山脚的时候,许青叶听见了说话声,还有竿子打叶的声音。 “明哥儿,那边的大,打那边。” “哎呀你走远点啊,别一会儿被打到头了又说我欺负你。” “今年这皂荚结得少,等打完这棵,再进山里头找找别的去。” 原来是在打皂荚。 来林家后,许青叶也用过皂荚,皂荚剪开放进锅里煮水,再兑一些冷水进去就能洗头了。 洗衣服时用的是皂团,鸢哥儿说在李大夫那里买的,比他在城里买过的还好用。 许青叶往前走了几步,想看看豆荚在树上是什么样的。 待走近了,才发现打皂荚的只有两人,一个哥儿在树上挥杆子,一个姑娘在下头指挥。 熟了的皂荚呈灰白色,从枝头垂下,大小不一,大的手指长,大的快有小臂那么长。 “你是哪家的,怎么没见过?” 他看得认真,打皂荚的两人也发现了他,姑娘走近两步开口询问。 偷看被发现,许青叶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下脸,“ 我叫许青叶,是林观鹤的夫郎。” “哦,你是那个外头来的,听说你昨天还把乔金喜给收拾了一顿,可威风了,哎呀,我来晚了没看见,干得好!”他说完,姑娘就知道他是谁了,还因为他打乔金喜的事对他格外热情。 “我叫李淑月,上头的是我弟弟,李明月。” 许青叶点点头,“你们好,你们打皂荚是拿来做皂团吗?” “不,”李淑月笑了一声,“是拿来卖钱的,卖给我爹。” 许青叶有些许茫然。 “我爹就是李大夫,前两日才给你看过诊的。” “原来如此,”许青叶明白了。 “你着急回家吗?” “还好。” “那就留下来看明哥儿打皂荚,顺便说说话呗,反正咱们已经认识了。” 李淑月是个很健谈的性子,几句话就把许青叶安排明白了,让他放了背篓找地方坐着,看树上皂荚落下。 李淑月大概有些倒霉,站得挺远了,也还是会有皂荚往她脑袋上飘去砸她,她抬头说明哥儿故意的,气得明哥儿大骂她不要脸,把气全撒皂荚上了,挥着杆子把树枝敲得噼啪响。 李淑月在下面喊,“对,就是这样,这样才打得快。” 许青叶托腮坐在背篓旁瞧着,真热闹。 后头树上的皂荚被打得差不多了明哥儿才下来,许青叶还帮他们捡了一会儿。 他很好奇,“多少皂荚能做一个皂团啊。” 明哥儿拿了个长的给许青叶看,“这么大的,十来个能出一皂团。” 许青叶看着一背篓皂荚,能出不少了。 他笑笑,“我们用的也是从李大夫那儿买的皂团,很好用。” “我们家祖上还给宫里的娘娘们做过面膏,胭脂水粉呢,不过在山上卖不出去,还是皂团最好卖。” 到底是皇陵,上头管得严,陵户们也怕犯了忌讳,不怎么涂脂抹粉。 明哥儿抓了好些皂荚要送给许青叶,许青叶不想白拿,推辞了好一会儿。 后头被李淑月强势按住了手,“客气个什么劲儿,给你就拿着,反正也不值钱。” “谢谢,”许青叶受了好,想报答,给回了一大捧板栗。 他其实挺想跟李家姐弟说说话的,两人看着都是好说话的人,许青叶没什么朋友,难免生出渴望。 但李淑月很快就催着李明月回家了,“走了,再不回去做饭,你那些妯娌又要阴阳怪气地说你了。” “来了,”听到这话,明哥儿显然有些烦,背上背篓对许青叶说,“先走了,你喜欢皂荚的话,下次我进山时喊你。” 许青叶点点头,目送他们走远,才背着背篓往家走,过日子就是这样,家家都有难念的经。 好在,约了下回。 25.第 25 章 到家吃过午饭,许青叶把背回来的五味子晒好,又和林听鸢一块儿把院子里晒的其他东西都翻了个面,就听外面有人大喊:“货郎上山了,货郎上山了!” 时隔多日,货郎终于上山了。 林听鸢噌地一下跑进屋去喊窦春华:“娘,货郎来了,快起来去买东西了。” 窦春华中午没起来吃饭,这会儿睡得正沉。 不过听见声音,还是麻溜地起了,同时给林听鸢安排活儿:“去,装酱油和醋的罐子带上,多带两个。” 外面的路上已经有人背着背篓或提着篮子跑过去了,瞧着很是急切。 许青叶是头一回见这样的场面,有些茫然,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捡回来的木耳和五味子都没晒干,不能卖。 想想,他去把昨天林观鹤扛回来的那头鹿放进了背篓里,窦春华也穿好衣服出来,去圈里牵羊。 院门被敲响,麦哥儿在外头喊,“鸢哥儿,你们收拾好了吗?去晚了,好东西就都被抢走了。” “来了来了,林听鸢罐子都没来得及全装进背篓里,抱着就往外跑。” 许青叶茫茫然,只好背着装鹿的背篓跟着往外走。 刚出远门又倒了回来,进屋去抓了些毛梨子带上,他还是想问问货郎收不收。 窦春华看见了,没说话,牵着羊先出了门。 路上全是人,比那日在乔金喜家外瞧热闹的人还多。 刚出门,就有人朝许青叶靠近,很是热情地同他打招呼,都是昨天在河边见过的。 许青叶有些不明所以,忍不住偷偷想,是不是昨天他打乔金喜时太凶,让这些人对他心生崇拜。 其中还有一个格外热情的,“叶哥儿,你背的鹿啊,背得动不,要不我帮你背?” 说着就来扒他的背篓。 许青叶赶紧抓背带,“不用了婶子,我背得动。” 许青叶记得她,窦春华带他去送过菜,让喊她玉珍婶子,说姓孙。 见许青叶脸上带了警惕,孙玉珍连忙解释,“叶哥儿你别误会,我们只是怕你背着重,帮你分担下。” 除了孙玉珍外,其他几个同他打招呼的婶子夫郎也纷纷点头,“对,我们都能帮忙。” 许青叶更茫然了,前头牵羊的窦春华回头说了句,“他们想背就让他们背。” “娘,我背得动。” 窦春华没再说什么,其他人朝许青叶笑笑,也各自跟相熟的人凑作一堆说话去了,但离许青叶都不太远。 “叶哥儿!”没走两步,许青叶又听到了喊声。 他闻声望去,见是李淑月和李明月,李明月背着背篓,瞧着装的是草药,李淑月只提了个空篮子。 “淑月姐,明哥儿。” 许青叶也没想到,这么快又跟他们见到了。 打招呼时,许青叶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欢喜。 “你这背篓里的鹿是你男人猎的?怪厉害的嘛。” 听到你男人三个字,许青叶有些脸红,害羞地点点头:“是他猎的。” 李明月在边上说她,“你又不是不知道林观鹤会打猎,明知故问。” “可我这样说叶哥儿会高兴嘛。”李淑月说完,还故意冲许青叶眨眨眼,调侃意味十足,许青叶脸上的红晕果真更明显了些。 “淑月姐,”许青叶羞恼地叫了她一声。 却让李淑月笑得可开心了。 “明哥儿,走快些。” 没说两句,前头便传来催促的喊声。 李明月应了声,快走两步,然后对许青叶说:“那是我婆母。” “认识的,”许青叶看过去,只是没想到李明月嫁的是孙家。 他还知道孙家儿子很多,便问,“你嫁的是?” “嫁的老四,孙文良。” “是他啊,见过一次,他来我家买过香干。”许青叶想起孙文良跟林观鹤关系很好的样子,真是有缘。 他把手中的毛梨子给姐弟俩一人分了一个:“毛梨子,很甜的,你们尝尝。” 然后问起李淑月,“淑月姐,你住哪里啊?” 李淑月咬着毛梨子答,“我啊,我嫁得远,在北边,回来走亲戚看看爹,也顺便看看小傻子有没有被欺负。” 李明月瞪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 而李淑月不知是出于对许青叶的信任,还是有意宣扬,已经同许青叶说起了孙家那点事。 兄弟多了,又各自成家又生了孩子,一家子常住一块儿,心思便也多了,少不得就是觉得别人占了便宜自个儿吃了亏。 孙家现在分了三户,每个月能领三份户银,家里的田地加起来也有二十亩,算得上是大户了。 孙家老大管着全部的田地,老二进了巡守队,老三在种祭田,孙有树把自个儿巡守队的位置让给了老四,帮着老大一块儿管家里的田地,老五还没成丁,也就跟着孙有树打打下手。 家里的媳妇儿夫郎们也没得闲,老大夫郎心疼自家男人,跟着去下地,老二媳妇儿在家带孩子,老三家的也说心疼男人,要帮衬着去种祭田,家里家外一堆活计都留给了周芹,和还没 出嫁的哥儿,以及进门最晚的李明月。 每回洗衣服背篓都是冒尖了的装,手里还要端着一大盆。一锅饭不够吃,还得分上下两回做,柴也烧得快,时不时就要去捡,瞧着谁都没得闲,还忙不过来,动不动就吵嘴。 老二老三说家里花了他们的户银,自家婆娘少干点咋地了,又不是没干。老大说自家供着全家人的口粮到头来一点没得好。老四也委屈,轮值时在外跑,休沐的时候不是上山砍柴就是下地锄草,一天没见着闲,自个儿夫郎不仅挖草药补贴家用,做饭做得手都抬不起来了,还要受排挤。 几个儿子都觉得吃了亏,全都想分家,但老两口咬死了不同意,家里见天地吵。 李淑月很是为弟弟不平:“李明月就是个傻子,他那几个嫂子哥么就因为他彩礼钱多了,就联起手来欺负他,做饭洗碗时站在旁边嗑瓜子都不肯搭把手。孙家那些孩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全都被教坏了,一天到晚只会躲懒。但凡李明月进山挖草药回来晚了点,就在旁边阴阳怪气说他,说他人都跑野了。今天回娘家,这么喜欢娘家当初嫁人做什么。” “占的好处那是一点不提,从明哥儿嫁进去后,孙家就没花一文钱买过皂团,用完了就喊明哥儿去找爹拿。孩子病了,不喊自己男人,却先把明哥儿两口子喊起来,半夜都得送他们去看大夫,就因为明哥儿在我爹不好收钱。” 李淑月越说越气,“你说你嫁这么个人家到底图什么,当初那么多人想聘你,结果你选了个最没用的,你真是气死我了。” 许青叶想着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但没想到明哥儿家的经这么长。 被姐姐戳着脑袋骂,李明月也没生气,可能是习惯了。 只提醒道:“你小声点,被我婆母听到,又得去爹那里告你状了。” 然后对许青叶说:“让你见笑了。” 许青叶摇头,没好意思说他其实挺爱听的。 只是有些好奇,“你不觉得这样的日子难过吗?” 李明月笑笑,“还行,我男人对我不错,而且他救过我命,我愿意为他忍一年。” 一年后怎么样他没说,和姐姐相比,他并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 几人说话间,竟已经走到了货郎上山摆摊的位置。 许青叶远远便见着坡路上方挖了一块平地,边上一共排着五辆牛车,人群围着牛车挤挤攘攘。货郎一边往地上铺的布上摆东西,一边劝着陵户不要着急。陵户不乐听,在摊子上挑挑拣拣,双方又讨价还价,其间还夹杂着孩子闹腾叫嚷的声音,真是好一副热闹喧嚣的场景。 26.第 26 章 “人好多……” 许青叶感叹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李淑月就突然冲了过去,“话本子,这次有没有带话本子来?” 连窦春华也以极快的动作拉着羊挤进人群,“棉花,周货郎,我要六斤棉花,还有两匹棉布。” 连林听鸢也不知何时没了影,等许青叶在人群中张望,就看到他跟麦哥儿站在一辆卖点心的牛车前眼巴巴看着,周围像他这样的小孩儿还挺多。 连李明月也跟许青叶分开,说去找他婆母。 许青叶想跟上窦春华,没往里进两步反而被人踩了好几脚,又被人挤得东倒西歪,背篓里的鹿也不轻,险些叫他闪了腰。 这时,突然伸来一只手将他从人群中拽了出去。 待看清是谁后,许青叶眼睛微微一亮,“你…你怎么来了?” 林观鹤把他背篓取下来,单手拎着,又将人牵到边上人少的地方才解释,“正好巡逻巡到这边,过来看看。” 大概是背着鹿走得久,方才又挨了挤,许青叶下巴和鼻尖都生了细汗,还不知在哪儿蹭了一鼻子灰,此刻瞧着像个小脏猫。 林观鹤抬手想帮他擦,却见小夫郎受惊似的往后移了下,林观鹤扣住他肩膀,“沾了灰。” 许青叶便不动了,乖乖任他擦,擦完还自己伸手又抹了下,问林观鹤,“还有吗?” 林观鹤摇头,看了眼被自己放在脚边的背篓,“累不累?” 许青叶眼睛围着人群转,闻言只摇摇头,并感叹,“人真多啊,跟赶集似的。” 林观鹤把鹿拖出来,背篓翻个面口朝下,让许青叶坐着慢慢看。 他发现了,小夫郎似乎挺爱热闹。 “你们山下赶集也有这么多人?” “山下的集市比这要大,”许青叶伸手比画了下,“集市是人来人往,不像这儿一次聚了这么多人。” “山下集市也分很多种,”大约是难得只有他才知道的事,林观鹤又摆出了洗耳恭听的姿态,许青叶也愿意多说说。 “县城里有商铺上百家,整日开门做生意,也有专门的市集,不赶集时就是村里人进门卖些瓜果蔬菜,若碰上集日,便有许多人来,卖什么的都有,像自家鸡下的蛋,编的背篓,草鞋,蒸的糕饼,做的腌菜,猎户猎的猎物,都有人卖。” “山下还有庙会,会赛龙舟,人多的时候就好做生意……”许青叶说得认真,提起这些事时,整个人都鲜活不少。 林观鹤听着却渐渐有些走神,一直在盯着许青叶的嘴在瞧,他难得有这么多话,嘴皮上下翻飞,许是高兴,他说话时眉飞色舞,脸上有了气色,连唇都比平常红润,让人想要触碰。 甚至心头还有个声音在鼓动,说,他本就是你夫郎,碰碰怎么了? 林观鹤便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只是停在了半空中,因为小夫郎停止说话,抿抿唇问他,“嘴巴也沾了灰吗?” 他双眼澄澈干净,叫林观鹤生的那点色心实在说不出口。 他蜷起手指将手收回,“没有,是见你嘴唇有点干,想问你喝不喝水。” 林观鹤正要把自己装水的竹筒递过去,面前已经伸过来一个毛梨子,“软了的,你吃。” 许青叶拿得不多,一共就抓着了六个,分出去两个,递给林观鹤前手里还捏着四个,而林观鹤发现他给自己的,是四个里头最大的。 起初小夫郎把自己排在前头的时候,林观鹤更多的是高兴,想炫耀,到现在,却是觉得心软成了一片。 林观鹤接了毛梨子但没剥开吃,他听见许青叶同他说:“我想一会儿问问货郎收不收这个果子,可以吗?” “当然可以,等卖完了货,他们就会收东西了。” 两人正说着,人群中传来喊声,“林观鹤,来拿东西!” “来了,”林观鹤应了声,挤进人群带出来一麻袋东西,连羊也牵出来了。 东西不重,是棉花跟布,许青叶刚要把背篓翻过来让他装进去,又听见窦春华在喊自己,于是连忙走了过去。 窦春华是要带许青叶买东西,吃穿用,都得会置办。 又挤进一个摊子,窦春华要了五斤猪板油,从背篓里拿出罐子,让把酱油和醋装满。 “你这儿有胡麻油不,有的话也来半罐,”林家以前没吃过这玩意儿,窦春华也是从许青叶口中知道的。 窦春华喊要什么,许青叶就默默地记价钱,醋和酱油一罐十文钱,胡麻油半斤就要五十文,太贵了,窦春华只要了半斤。 换了地方,又买了灯油,添了牙粉,针线,糖,买了林听鸢心心念念的糕点,林问章给他许诺的蜜饯,待买完一圈,背篓已经快装满了。 货郎们准备齐全,几乎应有尽有,连姑娘爱带的头绳,小孩儿玩的玩具也有许 多种。 陵户们的钱也实在好赚,就算有人骂着货郎黑心,来一回涨一回价,却还是掏了钱把东西买下了。 没办法,谁叫他们下不了山。 “没了没了,都卖完了,等下回再来吧。” 没多会儿,许青叶就听到货郎喊货没了的声音。 一个接一个,除了一些实在不好卖的东西,其他的基本清空了。 接着又响起了新的喊声:“收货了,先到先收哈,收够了就不要了!” 人群便一拥而上,卖草药的,卖猎物皮子的,卖山货的,同样不少,连李明月和孙文良都挤在其中。 许青叶看看旁边的林观鹤,“我们不去排队吗?” 林观鹤摇头,“不用,会有债主来找我们的。” 家里银钱不够,他娘买的棉花棉布都是拿猎物欠着的。 刚说完,许青叶就见一个货郎提着东西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观鹤兄弟。” “周大哥,”林观鹤和对方点头打招呼。 周货郎看向他身旁的许青叶,“这位便是弟夫郎吧,看着就般配,观鹤兄弟好福气。” 说完又向许青叶自我介绍,“我叫周旗,弟夫郎叫我周货郎就成,你们成亲用的好些东西都是观鹤兄弟让我给送的。” “周大哥好,”许青叶笑着打招呼。 周旗将手上提着坛子递给林观鹤,“你们陵户规矩多,我这个外人喝不成喜酒,那就送你们一坛酒,祝你们二人白首同心,多子多福。” 两人都没想到那坛子是给他们的,林观鹤刚要推辞,酒坛子就被周旗强行塞到了手中,然后径直走向一旁的大青羊,“我瞧瞧我今儿的收获。” 周旗对着大青羊来回看,临了夸道:“瞧着岁数不大,肉不会老,好东西。” “观鹤兄弟,这鹿也是你的?” 林观鹤将酒坛递给许青叶,过去和周旗说鹿的情况。 两人谈了几句,周旗就开价了,“观鹤兄弟,这羊……” 价还没说出口,就有别的人过来了,“观鹤兄弟,我出七两,你这羊我买了。” 看着来人,周旗脸一黑,“张怀远,你想做什么,这羊观鹤兄弟已经许给我了!” 张怀远笑笑,“这不是还没成交嘛,好东西自来都是价高者得。” 张怀远看向林观鹤,“你说对吗,观鹤兄弟。” 27.第 27 章 竞价的事林观鹤不是第一次碰到,做买卖,不论是买还是卖,货比三家是常事,张怀远那句价高者得也没说错。 这位张货郎是后头来的,起先他的位置是一个姓胡的货郎,那个货郎出意外身故了,便由他夫郎顶了他的位置。 跑山卖货的事对女子和哥儿来说多有不便,尤其是他们这种要在外头过夜的。 那位夫郎为人和气又大方,还能帮山上的女子和哥儿带些私密物件,以前跟着他男人上山时就很得陵户们喜欢,陵户们反而盼着他来。 可对其他人来说,他因是哥儿,遭了闲话不说,还是最好取代的。 是以他没来几回,后头就换成了张货郎。 林观鹤没跟张货郎打过多少交道,他觉得这人有些狡诈,让他没由来的不喜。 林观鹤虽然不会为一时的得利毁了长久的关系,但也没想让自己吃太多的亏,便转头问周旗,“周大哥,这大青羊,你出什么价?” 周旗可能早与张怀远有了龌龊,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心中却已然决定要同他争一争,咬牙吐出价格,“我出七两五钱。” “八两。”这头周旗话音未落完,张怀远又加了价。 “张怀远,你别太过分!”周旗言语带了怒。 连其他忙着收货的货郎们也看了过来。 张怀远却不以为意,“我乐意,谁叫我出得起呢。” 周旗脸色十分难看,转而对林观鹤解释了起来,“观鹤兄弟,你我也不是头回打交道了,我也跟你交个底,这大青羊我最多就出七两五,多的我确实出不起。” 七两五到手,转头他还能赚些,再多就当真是白跑一趟了。 下山还得两日多工夫,活羊本就不好带,但凡出点意外就赔大了,周旗也不敢赌。 周旗脸色不好看,张怀远却很是得意,“看来今儿这羊归我了,”说着便朝林观鹤伸手要绳子。 林观鹤没给,张怀远有些意外,“观鹤兄弟这是何意?” 林观鹤问:“张货郎可有棉花跟棉布?” “我猎这大青羊就是为了换棉花棉布给我家夫郎做冬衣,我家在周大哥这里赊了六斤棉花,两匹棉布,张货郎若有这些东西同我换,今日这羊你就牵走。” 张怀远顿时脸一僵,他压根就不做棉花棉布的生意,卖的主要是点心蜜饯一类的,若林观鹤一开始提想换这些东西他还能想想法子,这会儿,东西都卖完了,他哪里能变得出来。 但他反应极快,立马承诺道:“观鹤兄弟,早说你想要这些啊,我下回进山给你捎来便是,不仅如此,我再赠你一匹山下时兴的布料可好?” 林观鹤摇头,“山里冷得快,我夫郎受不得冻,等不了那么久。” 林观鹤将牵羊绳递给了周旗,“周大哥,清账吧。” 周旗没想到这羊竟还能到自己手里,顿时喜不胜收,“唉,我这就算。” 张怀远还有些不甘,找林观鹤游说,甚至还想加价诱之,被林观鹤淡淡地挡了回去,“等下回吧,我若再猎到大青羊,再跟张货郎谈。” 张怀远笑着应了好,可转身就变了脸,眼中的狠辣一闪而过,没叫人瞧见。 至于地上那头鹿,他瞧都没瞧。 周旗也没收那头鹿,让另一个货郎五两银子收了去。 棉花贵,一斤能卖到一两银,做内衬和里衣的白棉布买了两匹,外头带花纹的青布也买了一匹,卖大青羊的钱不够,还从鹿那边添了一两过来。 棉花棉布都比山下贵了许多,就算知道货郎上山不容易,可许青叶在旁边还是听得咋舌。 眼看周旗牵了羊要走,许青叶连忙扯了扯林观鹤的袖子,提醒他别忘了问毛梨子的事。 “周大哥,”林观鹤自然要满足夫郎的心愿,叫住周旗,将毛梨子递过去给他看,“你看这山果子收不收。” 货郎们不收山果子不是什么规矩,纯粹就是觉得这东西重又不值钱,不想麻烦。 说到底还是奉阳山山高路远,还险,远不如找山下的农户收划算。 可林观鹤方才给他做了面子,周旗承了情,不好拒绝,便接过果子看了看。 “这是毛梨子吧,还挺大。”周旗倒知道这果子,也吃过几次,也是来买东西的陵户给他的。 “也不知是不是这奉阳山中独有的,确实没见城里有人卖过。” 许青叶积极补充,“这果子很好吃,又甜,山下人会喜欢的。” 他很想卖出去。 林观鹤也帮着说话,“周大哥两文钱一斤收了去,进城卖个五六文,保管大把的人抢着买。” 百姓是爱吃果子的,便是那酸溜溜的山楂都有人买,这毛梨子应当不会难卖。 周旗沉思片刻,问:“你们有多少,我收了。” “还有一背篓,”许青叶知道数,“都是还没熟的,赶路也不会 压烂。” 许青叶说完就要回去背,被林观鹤拦住了,他去跟窦春华说了声,他尚在巡守不方便回家,只能让窦春华跑一趟,她脚程快。 其他货郎们货收得差不多时,窦春华也回来了,过秤后,只有四十三斤,许青叶他们得了八十六文钱。 林观鹤帮着把毛梨子装进麻袋,放到牛车上绑好,得了周旗几句话,“那姓张的不是好东西,老胡出事前就是跟他喝的酒,他还死活不认,对着老胡家那口子从前也是一口一个哥么喊着的,转头却托了关系,让收了老胡家上山的令牌给了他。” 若不是有规定,他们几个货郎必须一块儿上山,周旗是真不想跟这种小人同路。 林观鹤没多说什么,只道:“那周大哥路上也小心些。” 周旗道:“我心里有数。” 仿佛赶了个快集,盼了许久的货郎在贩完东西,收完东西后又匆匆下山了。 连林观鹤他们也要继续去巡逻,一行人钻进了林子。 买卖完东西的陵户们也各自带着东西高兴地往家走。 许青叶也背着背篓,里头装着棉花,林听鸢凑过来给他分自己新到手的蜜饯,“真好吃啊。” 这也是金贵东西,放了许多糖的,许青叶这个山下人还没鸢哥儿吃的次数多。 “是很好吃,下回我也给你买。” 许青叶把卖毛梨子的钱给林听鸢看,嘴角噙着笑,他现在也是手里有钱的人了。 “好啊好啊,谢谢叶哥哥,”林听鸢可劲儿点头,又大方地分了一把蜜饯给许青叶。 他们这边在说钱,前面也有人觍着脸找上了窦春华,正是早上和许青叶套近乎的其中之一。 “春华嫂子,我人在这儿,我家那份卖鹿钱,你直接给我算了。” 窦春华一口回绝,“规矩是早订好的,谁出的力谁来拿钱。” “那是我儿子的钱,我这个当娘的替他先拿回去怎么了。” “规矩就是规矩,不想守规矩就让你儿子下回别出力,”窦春华没留脸,把人挤对走了。 唯有在后面听见的许青叶问林听鸢,“卖鹿的钱要分给其他人吗?” 林听鸢点头,“对啊,整个巡逻队一块儿猎的猎物每个人都要分钱的。” 哦。 许青叶想,原来那些人不是崇拜自己,是崇拜自己背的鹿呢。 幸好没说出来,不然怪丢人的。 28.第 28 章 傍晚林观鹤回家时,后面又跟着许多人,都是来拿卖鹿钱的。 窦春华出门时把钱给了许青叶,让他拿给林观鹤,五两银子要分出去一半。 不过让许青叶高兴的是,他又卖出去了两碗芦菔干,香干也只剩三块了。 到睡觉时都还在念叨,明天要去砍树枝,等白阿么把豆腐送来就立马熏上,不然要断货的,生意刚开始就断货可不好。 林观鹤瞧着他小声絮叨的模样实在可爱得紧,不由打趣道:“夫郎如今赚钱的门道着实多,等将来赚大钱了,换你养我好不好?” 许青叶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掀开被子从林观鹤身上爬过去,下床穿鞋,一溜烟地出了门。 林观鹤:“……青叶,你去做什么?” 林观鹤有些难受,就这般不情愿吗? 连跟他待一个屋都不肯了? 可即便这样,林观鹤还是怕人冻着了,正打算去找人,许青叶就蹭蹭地跑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两个果子。 他递到林观鹤面前让他看,“我白天在山上看到的,和毛梨子有些像,但怕不能吃,就没摘,你认识吗?” 许青叶回来得急,呼出的气比平常要更热一些,他们一坐一站,离得不算太近,可林观鹤就是感受到了热气,油灯的光有些昏黄,却将夫郎眼睛照得亮亮的,林观鹤还从他眼中看出了期待。 于是林观鹤如他所愿地点了点头,“这是软枣子,也叫枣梨子,能吃。” 许青叶嘴角笑意盛开,同林观鹤分享,“我今天发现的那棵树可大了,果子结得密密麻麻的,满树都是。” “能吃的话,我明天就去都给摘回来,就是赶不上卖了,”许青叶有些许遗憾,马上要入冬,这果子放不到货郎下次上山。 “那就留着吃,你不是还没吃过这软枣子,今年正好吃个够。”小夫郎很容易满足,也很容易遗憾,大概是从前有的太少。 “嗯,”许青叶想了会儿,自己想开了,把果子放到旁边的小凳子上,对林观鹤说:“那这两个果子你明天带着吃,我后面摘了回来也给你带,果子解渴还甜,吃一个,你们在山里赶路时就不那么累了。” 许青叶安排得很好,所以林观鹤没再问他愿不愿意养自己的话。 只在人上床后把人抱着问他,“冷不冷?” “不冷,”许青叶快被抱习惯了,整个人蜷进林观鹤怀里,完全被包围了。 “睡吧,”林观鹤在他头顶亲了一口,小夫郎还没跟自己交心,林观鹤忍着心中杂念,没做更过分的事。 …… 之后,许青叶接连往山里跑了两次,一次是去摘软枣子,他有些贪心,背回来满满一背篓,累得大口喘气。 第二次则是跟李明月姐弟进山打皂荚。 李淑月要回家了,顺便把打的皂荚带回去给她爹,也让李明月赚几个铜板的私房钱。 提起钱的事李淑月就来气,货郎来那天李明月卖了不少自己攒的草药,他那婆母却想全部收进口袋,一个子都不给李明月留,她也不问李明月要,而是直接找儿子,简直就是逼着儿子跟自己夫郎生嫌隙。 还好孙文良不是糊涂人,直接拿着铜板从货郎那儿换了蜜饯点心,让李淑月走时带给岳父。 这是尽孝,许多人都听着看着,周芹好脸,没在人前说什么,还捧了几句说儿子孝顺,对岳家好给孙文良做脸。到家后却摔摔打打骂个不停,还是不骂李明月骂儿子,说他娶了夫郎忘了娘,说养出个不孝子白眼狼。 李淑月嘴皮子利索,一个劲儿附和,“对对对,这种不孝的东西,当初生下来就该掐死,扔粪坑里淹死,瞧瞧,养大了也没用,给岳父买东西还得花夫郎挣的钱,真是废物。” 李淑月不仅骂孙文良,也骂自己弟弟,说他眼瞎,嫁给了这么个废物,要什么没什么,嫁过来净吃苦受气了。 李明月一声不吭,周芹却听不下去了,她儿子再不成器也轮不到别人骂,更何况她儿子争气得很。 偏偏李淑月是儿夫郎的娘家人,她爹还是大夫,周芹敢告状,却不敢直接骂李淑月,只能生生受了这口气。 李淑月这回就是来给自家弟弟撑腰出气的,她不仅白天骂,晚上孙家人都回来后,李淑月还骂,当着孙家所有人的面嫌孙文良没用,叫自己弟弟受了委屈,还说既然孙家对她弟弟这么好,大不了就收拾东西回娘家,李家又 不是养不起。 这话听得人心慌,几个铜板的事,哪至于把人逼回娘家,真要让人走了,那往后左邻右舍怎么看他们孙家。 孙有树和周芹两口子都是好脸的人,就喜欢听人夸他们家孩子教得好,个个都能干听话,那么大一家子住一块儿也不吵不闹的。 但实际如何,他们心里也清楚,更怕闹起来了,面子里子都遮不住。 没法子,孙有树当场就发了话,往后家里男人挣的都要交公,各家媳妇儿挣的留作体己,还有家里的活儿,轮着做,一天两个人,分家却是想也别想的。 李淑月见好就收,孙家其他媳妇儿得了她的好,所以她再拉着李明月进山打皂荚,便也不说那些刺耳的话了。 许青叶听完嘴巴张得大大的,真精彩啊。 晚上,许青叶又裹在被子里悄悄说给林观鹤听,即便熄了灯什么都看不见,林观鹤还是能想象到他夫郎说起这些事眉飞色舞的模样。 就是有些后悔,早知晚些熄灯了,他便能看清小夫郎的反应,或是惊叹,或是高兴,或是嘴角含笑,或是双眼发亮,一定很动人。 “这么喜欢听这些啊,”林观鹤手摸到了许青叶的脸,因为兴奋,使得脸也有些发烫。 许青叶回答:“很有意思。” 他以前在山下时就喜欢听这些,只是太忙了,没什么时间听,他也没朋友,没人愿意给他说。 “那你知道,李淑月是孙文良两口子专门请来的吗?孙文良挨的那些骂都是他自愿的。” “为什么?” “因为想分家,他们两口子就是想借机闹一闹,好攒点钱在自己手里,回头分家的时候不至于紧巴。” “那能分成吗?” “能吧,孙家几个儿子都想分,迟早要闹一场大的,要是吵起来了,我带你去看热闹。” “嗯嗯,好。” 两人在被窝里叽叽咕咕说了好多话,因为过于沉浸,许青叶的手都不自觉环上了林观鹤的腰,林观鹤察觉到了却没提醒。 只是在想,夫郎倒是真喜欢听这些家长里短的事。 他也该多找找饵,回头才好让小夫郎主动投怀送抱。 29.第 29 章 翌日,天又下起了雨,空中水雾弥漫,气温也骤降。 许青叶的豆腐乳终于养出了白毛,可以拌了调料装进坛子里了。 林听鸢烧了个火盆端到屋檐下,还把堂屋里的桌子也摆了出去,许青叶就在桌上揣麻椒粉。 姜竹在另一张桌前裁布,赶着天晴,她和林望鸮挑够了土,今儿下雨不便出门,林望鸮挑了麦子去磨麦,正巧窦春华买了好些布给许青叶做衣裳,许青叶要忙着熏豆干做咸菜,姜竹便接了帮他裁布制衣的活儿。 “这回那些货郎选的日子好,趁着天晴上山下山刚好跑一个回来,但凡早一天或是晚一天的,路就不好走了。” “可是呢,”两人一边忙一边说着闲话。 许青叶摘回来的野麻椒味麻味儿很重,晒了几个太阳后稍微收敛了些,多了股干香,不过揣成粉了还是很呛人,许青叶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揣好的麻椒粉里加上磨碎的盐,陵户的盐都是朝廷发的,朝廷要求陵户一户一丁,出了丁,便能得户银和盐,若有多出来的人丁,就以盐和布匹做奖赏,但成色都不怎么好。 不过盐贵,再不好也是一大笔钱。 许青叶取了盐在酒里化开,这酒正是周旗送他和林观鹤的成亲贺礼,这么快就用上了。 又切了姜放进去,泡出姜味儿,之后再将长满白毛的豆腐一块块放进酒中沾湿,出来在装麻椒的盘子里浅浅滚上一圈,裹上麻椒粉,最后用菜叶包了放进坛子里,这样能放很久。 想吃的时候就夹一块出来,就饭就饼都成。 “鸢哥儿,帮我摘些菘菜叶子来。” 林听鸢在火盆里烧板栗,那火盆就跟长了跳蚤似的,一会儿“砰”一声蹦出一颗板栗,玩得可起劲儿。 “马上去,”听着喊,林听鸢也不管板栗了,木棍一扔就往菜园子里跑。 正巧一颗板栗又蹦了出来,落在姜竹正在裁的白布边上,差点就烫着布了。 姜竹捡起来放到一边,骂了句,“这倒霉孩子。” 又往许青叶那边看了眼,“叶哥儿,这豆腐都发霉了,当真能吃吗?”她实在想不到发霉的东西到底要怎么吃。 “能的,这腐乳又叫霉豆腐,再放上几日,等里头进了味儿就能吃了,到时候我烙饼,就着饼子吃。” 许青叶还挺爱吃这东西的,以前在纪家时就经常做,就饭吃便能省下不少菜钱,外人也不知纪家表面光鲜的日子背地里没少靠咸菜接济。 “行,那我等着吃,”姜竹对许青叶手艺还是信任的,只要不会害人就成。 林听鸢摘来的菘菜叶在热水里打了个滚儿,捞起来沥干,然后才能去包腐乳块。 忙得正起劲时,外面传来了敲门声,是有人来买豆干。 来的是位夫郎,许青叶见过,说姓赵,他们喊赵阿么。 听到对方问豆干,许青叶连忙道:“有的赵阿么,新一批昨儿刚做好,你要多少,我们给你拿。” 林听鸢竖起耳朵听数目,只待对方开口他便拔腿。 不料赵阿么说:“我不要嫩的,要那种硬香干。” 赵阿么解释道:“我男人和春华嫂子一个巡逻队的,这两天春华嫂子带了香干做零嘴,叫他尝过一回,觉得了好。” “这不今儿落雨,有亲戚来串门,我家那口子要陪着喝两杯,他就想起了在春华嫂子那儿吃过的香干,说是不仅嚼着香,还有味儿,拿来下酒正好,就让我来问问有没有得卖。” 这一通解释也让许青叶他们明白了缘由,最近许青叶是给窦春华装过一回硬香干,切得比指甲盖大些,装在布袋子里,干巴巴的,抓几颗放嘴里能嚼许久,没有味儿不招虫子,也不怕凉,对夜巡来说正合适。 许青叶倒没想过这也能招来生意。 “也有,赵阿么你要几块?”上回熏的都还剩下些,这次也有几块,量足足的。 “给我拿两块吧。” 林听鸢立马行动,很快就包了两块硬香干出来递给赵阿么。 许青叶道:“这硬香干吃着确实香,切一块就能吃上许久,就是切的时候有些费力气。” 赵阿么笑道:“没事,我让我男人切。” 他付了钱,戴好斗笠,“走了啊。” 林听鸢又殷勤地去给他开门,送人出门:“赵阿么慢走,有空上家来玩。” 后头又接连来了两个买香干的,一上午卖出去了七块,许是雨天得闲,有时间做好吃的,香干生意不错。 见没人买芦菔干,中午许青叶就切了些上次腌过吊起来的樟子肉跟芦菔干炒了一大碗,然后一人添了一碗豆饭,也吃得喷香。 林望鸮中午没 回来,是姜竹去给他送的饭。 回来时带回来一个好消息,说同在排队等磨稻麦的人看林望鸮吃的香,叫那菜馋着了,说晚些来买芦菔干家去,也这么炒着吃。 下午许青叶没其他事做了,就跟姜竹一块儿缝衣服。 做冬天的厚衣服,需得把棉布按身量大小裁出样式,往上头铺好棉花,再盖上一层白棉布,用线把棉花一格一格的缝在里头,这样棉花就不容易跑。 里头这层缝好了,外面还要加一层布,连着棉花跟白棉布一起缝在里面,这样回头衣服脏了,就只需要拆最外层的布下来洗就行,棉花可经不住水洗,一身棉衣是要穿许多年的。 下午雨也没停的意思,林间还起了大雾,两丈外就看不清了。 许青叶瞧着天,缝衣服缝得开始走神,接连被针扎了好几下。 “嘶——”又被扎了后,许青叶不由痛嘶出声,连忙将手指放进嘴里止血。 “担心二弟啊,”姜竹在旁边一副看穿你了的表情,“放心吧,山里经常起这样的大雾,他们都有经验,不会出事的。” 许青叶问:“看不清路,也要照常在外走动吗?” “天气要实在太差,就得找地方躲了,影响不大就要照常巡视,天越是不好,便容易出事,或叫人钻空子,可不敢躲懒。” 姜竹便跟许青叶说了几个例子,比如有一回连下了几天雨,山上滑坡差点把一座陪葬陵给埋在里面了,这种事虽是人力不可控,可一旦出事就要马上解决,不能真给埋了。 还有一回也是雨天,一头野猪被蜜蜂蜇了鼻子,发疯似的从山里冲了出来,把一个王爷的墓碑撞倒,那天巡逻队的全部人都挨了罚。 “还有那不要命的想掘墓偷宝物的,也会挑这种天气悄悄藏进山里,总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小命要紧。” 许青叶并不知道还有这么多意外,听完更不放心了。 “那巡逻队折的人多吗?”他问。 “不少,”提到这个姜竹也挺唏嘘,“有叫狼群咬死的,也有碰上野猪没跑掉的,被蛇咬的,不小心摔死的,每年都要折不少,要不怎么年年都要重新分户呢。” 听得越多,许青叶的心便越静不下来。 他知道,他是真的在担心林观鹤。 可他不清楚,这是不是好事。 30.第 30 章 快天黑时,雾终于散了些,三丈外能见影了。 林望鸮是最先到家的,雨天要磨米面的人多,这一耽误就是一整天。 不过让人高兴的是,他后头还跟来两个说要买芦菔干的人,正是下午姜竹回来提过的,一人要了两碗没拌的,许青叶和姜竹各得四文钱。 实实在在的铜板到手,哪怕不多也还是叫人欢喜。 姜竹道:“怕是后头天一晴,西陵区许多人都会晒芦菔了。” 她看着许青叶道:“这都是你的功劳,就是可惜,咱们这芦菔干的生意做不长久。” 许青叶笑笑:“总有人家嫌麻烦不做,会来买的,咱们一直备着,多少能有些进项。” 姜竹一想也是,一开始为的就是自家吃,有人买已经是意外之喜了,不强求太多。 窦春华起了床,时候其实比往常早,但因为下雨天暗,看着跟很晚了似的。 中午的獐子肉炒芦菔干和豆饭都还剩些,许青叶便加了菘菜进去一块儿炒了,窦春华吃着也觉得挺好。 临走时问许青叶:“那硬香干还有没,我切点带走。” “有的,娘,多亏了你,今儿还有生意上门呢,”许青叶便把上午有人上门买硬香干的事说了。 取来的硬香干是窦春华自己切的,上回许青叶给她切时,她嫌许青叶力气不够就接过刀自己来了。 许青叶在边上看着,力气大就是不一样,他切来费劲儿的东西,窦春华跟切嫩豆干似的,几下就切完了。 窦春华装好,拿了蓑衣跟斗笠出门。 许青叶往外追出几步,“娘,你要不再加件衣裳穿暖一点吧,夜里冷。” 窦春华摆摆手,“我心里有数。” 窦春华走后没多久,林问章也回来了,但没见林观鹤的身影,往常他回来得比林问章还早呢。 最近没新鲜肉,晚上许青叶打算烧冬瓜,再用黄瓜炒个鸡蛋,依旧做豆饭,饭煮熟后把豆子碾碎跟米拌一拌,便是另一种滋味。 可能因为心有牵挂,这饭做得就不怎么专心,时不时出灶房往外看看。 姜竹和林望鸮都在灶房,林望鸮烧火顺便烤烤身子,他今儿在外头站得久,回来就灌了一碗姜汤,就怕着凉了。 林问章回来也去洗了热水澡,山里就怕这样的阴雨天,凉飕飕的,风总往骨头里刺。又没到最冷的时候,不能往身上裹太厚,不然冬天下雪结冰,就更扛不住了。 看着许青叶的反应,姜竹用胳膊肘捣鼓了下林望鸮,“瞧,叶哥儿从下午起雾就开始魂不守舍了,二弟有福气啊。” 林望鸮实话实说:“他们虽然成亲不久,可二弟做了什么叶哥儿都是看在眼里的,有人对他好,自然会牵挂。” 就说那些棉花棉布,一头大青羊不够换,还额外添了鹿钱。 可二弟二话没说便痛快地给了,别说山中的陵户,便是山下的人,又有几个能这般舍得。都是普通百姓,日子不富,全看有没有心。 姜竹倒不眼红,许青叶有的她也有,刚进门时娘就给她添置了这些,叶哥儿的冬衣是二弟自己赚的,她的还是公中出的,说来还是她占了便宜。 不过这不影响她打趣许青叶,许青叶前脚刚出灶房,姜竹就喊:“叶哥儿,菜糊了!” 许青叶心头一跳,连忙跑进去,结果见姜竹拿锅铲在翻炒,也没闻见半点糊味儿,又看她一脸调侃地冲自己笑,许青叶哪还不明白她这是故意逗自己。 “嫂子,”许青叶羞得低下了头。 姜竹笑出声,“这有什么,我跟你大哥刚成亲那会儿,天天恨不得穿着一条裤子黏对方身上呢,这你才哪儿到哪儿啊。” 林望鸮没接话,默默烧火。 许青叶正想反驳些什么,突然听见一声极细的“咯吱”声,是门被推开时门轴转动的声音,许青叶下意识就往灶房外跑去。 天已经很暗了,冷雨不断,其实看不清人的模样,院门被推开,只见一道黑影叫了声,蹭地就窜了进来。然后是一个戴着斗笠的高大身影迈步而入,那斗笠有些小,没遮住男人宽阔的肩头,衣服似是早就湿透了,他手不得闲,进门后也只将门掩上,并没上栓。 许青叶跑进了雨中,去帮忙栓门。 林观鹤先前低着头,并没看到屋檐下有人,所以不知有人一直在盼着他归来。 直到人突然冲到自己面前,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林观鹤有心想说什么,比如问他来做什么,又比如骂他两句不知爱惜身子来淋什么雨。 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只抬起手挡在他头上,催道:“跑!” 许青叶听见了,便拔腿往回跑,身旁的人一直举着手臂跟在身后为他挡雨。 到了屋檐下,许青叶回头看他,唇角有些不自知的笑意。

男人湿漉漉地带回一身水,站在屋檐下片刻就湿了地,他要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许青叶又伸了手来接,离得近了,才知道男人一只手提了好几只野鸡。 林观鹤没把刀给他,立在了柱子上,接着取下斗笠抖抖水,也立在了柱子上。 林望鸮端了灯碗从灶房里出来,照见林观鹤湿透了的一身,惊讶道:“不是穿了蓑衣吗,怎么湿成这样?” “没事,我换身衣裳,一会儿再说。” 林观鹤手得了空,把许青叶提着的野鸡给了林望鸮,拉着人进了屋。 林观鹤进门就脱衣服,许青叶没好意思看,去给他拿干净衣服来换。 却不料衣服还没递过去,就被林观鹤光着上半身搂进了怀中抱着,抱得很紧,像要把人刻进骨子里一样。 许青叶挣扎了下,有些不适应,小声提醒,“还没…没穿衣服。” “乖,别说话,让我抱一下。” 许青叶便站着没敢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许青叶觉得自己站得腿有些僵了,小心地推了下林观鹤,“我给你煮了姜汤,还有热水,你去洗洗,马上就吃饭了。” 屋内没点灯,只能借堂屋流过来的一点余光,怀中人瘦瘦小小的,却叫林观鹤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松开人,抬手替许青叶理了下额前被雨淋湿的头发,“怎么想的啊,就为了帮我关个门,就冲出去淋雨。” 许青叶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身子反应比脑子快,他也实话实说:“不知道,就是去了。” 就像他不知道担心林观鹤是不是好事,却已经先担心了。 林观鹤想,小夫郎有点傻乎乎的,可实在惹人疼爱,他没忍住,手指在他脸上流连许久,直到许青叶说痒,他才收回,“下回别这样了,淋了雨容易受凉,我也会心疼。” “嗯…”许青叶听不惯这么直白的话,有些不好意思。 直到风吹来,堂屋的油灯扑闪扑闪,许青叶推了推林观鹤,催他穿衣服,然后以给他端热水逃也似的出了门。 林观鹤勾着唇角一笑,拿着干衣服,依旧没穿,就这么进了洗澡的偏屋。 而许青叶的一时冲动为自己换来了一碗热姜汤。 可能都姓姜,姜竹为姜汤打抱不平,“哎呀呀,幸好煮得多,不然还不够喝呢。” 姜汤也起了效,把许青叶脸热得通红。 31.第 31 章 到吃饭时,油灯照亮,许青叶才看到林观鹤两只手都带了伤,就连脸上都擦伤。 林观鹤也才说起丢了蓑衣的事。 托今儿下雨的福,下山去交班时,他发现了一窝野鸡,被雨打湿了毛,飞不起来只能跑。 也因为雾大看不清,林观鹤箭都不知如何落,只能自己和大黑一块追。 “跑的时候没注意,叫一个树杈子勾住了蓑衣,当时就往下栽了个跟头滚了一圈,没承想下头是个高坡,差一点就摔下去了,还是大黑过来拉了我一把,又舍了蓑衣才没掉下去。” “至于斗笠,摔的时候就掉了,不然我真得淋着回来了。” 他这说完就挨了一顿骂,林问章难得严肃,“林观鹤,我看你是最近吃好了把脑子也给吃没了,今儿是什么样的天你心里没数吗,这山里每年像这种天气折了多少人你不知道吗?为着几只鸡出点什么事,你让我们怎么办?” “等着吧,明儿你娘回来了有你受的。” 林问章气得饭都没多吃,就回屋去了。 林望鸮也说他,“二弟,你现在是成了家的人,就算不为我们,也得为叶哥儿想想。” “知道了,往后我会小心的,今儿也是恰好碰见了,一时贪心。”林观鹤也没顶嘴,老实巴交地应了,埋头吃饭。 许青叶没说什么,只觉得今天炒菜时分了心,菜没往常好吃,便吃得少了些。 吃过饭,姜竹拿了上次林望鸮用剩的药膏过来,让许青叶给林观鹤擦擦。 林观鹤顺口提起,“大嫂,那鸡你明天带两三只回娘家吧,都死了,咱们自己也吃不了这么多。” “知道了,”姜竹本来打算直接走的,想想又回来多说了两句,“白天刚起雾时,叶哥儿就担心你在山里巡逻不好走,手指叫针扎了好几下。晚上做饭时,更是时不时就跑出去看你回来没,他是外头离开的,没爹没娘,离了你没片瓦遮身,你自己多想想吧。” 姜竹走后,屋内只剩他们两人,许青叶拿了药膏帮林观鹤擦,脸上不严重,只两道擦痕。倒是手,口子都有些深,还淋过雨,后头洗澡估计也沾了水,伤口处都泡得发白了。 许青叶只埋头擦药,一句话都没说。 林观鹤脑海里却反复回荡着大嫂同他说的话,如果大嫂不提,以许青叶的闷头性格,肯定是不会主动说的,那他也不会知晓自己夫郎曾这么为自己担心过。 林观鹤抓住许青叶的手摊开看了看,在他左手指尖上看到了几处很小的红痕,针眼并不明显,扎过后很快就会消失,只有扎得重了才会留下痕迹,消得慢。 “疼吗?”林观鹤问。 许青叶摇头,还是不说话。 林观鹤再次将人抱住,满心愧疚无法言说,“青叶,对不起。” 林观鹤想的是家里有两天没吃肉了,野鸡都到自己面前了,不猎说不过去,被树枝挂住蓑衣纯属意外,可说到底还是他贪心了。 许青叶一开始没动,后头才小声说了句,“观鹤,我有些怕。” 以前是怕林观鹤,现在也怕林观鹤,只是以前怕的是他在,现在怕他不在。 还有一种让他不敢多想的怕。 “对不起,”林观鹤没问他怕什么,只又道了一次歉,“我以后一定会小心的,不叫你担心。” “别生我气好不好?” 许青叶把人推开,“没生气。” 但也不高兴。 “你身上伤着哪儿了没?”许青叶不好扒他衣服,让林观鹤自己说。 “没了,就手上这点,”林观鹤觉得自己运气还算不错,栽了跟头却只有一点小伤。 “嗯,”许青叶收好药膏,去铺了床。 睡觉时,许青叶不让林观鹤搂自己,说怕压着伤口。 林观鹤想,还是生他气了,是他应得的。 不让自己搂,林观鹤又怕他冷,便一直等着,直到人睡着后才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圈进怀里才闭眼睡了。 可他没算到怀里的人并没睡熟,许青叶在想事,但没想明白,至少从前他没这么担心过纪书文。 可能因为纪书文对他不好吧,而林观鹤是个大好人,所以叫人牵挂。 许青叶没把林观鹤推开,还是被抱着睡得舒服些,至于想不明白的事,他也不想了,总归是要跟林观鹤过日子的。 …… 清早,许青叶是被一阵喊“娘”声吵醒的。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林观鹤不在,许青叶赶紧穿了衣服起身出去看。 外面天还没大亮,雨也没停,只是下得小,堂屋门开着,许青叶出去看,就见窦春华蓑衣斗笠都没解,抄着木棍就往林观鹤身上招呼,林观鹤边躲边喊:“娘,我错了,别打了,我都成亲了你还揍我,被青叶知道也太丢人了。” “喊这么大声做什么,现在知道丢人了,昨儿去追野鸡的时候怎么没想想 后果。” 许青叶仔细一看,才发现外面还有个在拱火的林问章。 他不知道的是,林问章这一晚都没怎么睡,一直在等窦春华回来呢。听见动静他赶紧起来给人开门,又把林观鹤叫了起来,就为了让窦春华狠狠揍他一顿。 揍人这事,还得力气大的人来做,不然太轻不长记性。 眼看林观鹤又挨了一棍子,许青叶跑出去挡在前面替他说话:“娘,您别打了,他知道错了。” 窦春华瞪着眼,明显气还没消,喊他让开。 许青叶壮了壮胆,“娘,要不您打我吧。” 一听这话,林观鹤哪还敢在许青叶背后躲着,连忙把人拉到自己身后,他皮糙肉厚挨几棍子没事,小夫郎这么脆弱,可半点经不起。 窦春华没再动手,扔了棍子,对林观鹤道:“往后再有这种事,你最好想想今天。” “娘,我知道了,”林观鹤很老实。 许青叶也松了口气,想去帮窦春华接蓑衣,但有人比他积极,是林问章。 “灶房里有热水,先去洗洗,我给你煮姜汤。” 窦春华应了声,把蓑衣斗笠都扔给他,进了屋。 许青叶也想做点补偿,对林观鹤说:“我们去给娘做馄饨,你去摘菘菜,我去发面。” “知道了,”林观鹤很听安排,走时捏了捏许青叶的手,“刚才多谢夫郎帮我。” 许青叶应了声,埋头进了灶房。 磨的新面并不能直接吃,里头还有麸皮需要筛过,但之前还剩一些精面,许青叶加了些杂面进去,之前从山里捡回来的木耳已经晒干收起来了,许青叶拿出一点来泡,打算剁碎了和鸡蛋炒炒,再加些菘菜进去做馄饨馅儿。 从山中染了寒气归来,来上这么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满身疲惫挥扫一空,窦春华连气都消了。 今天林问章终于轮休了,白天只有林观鹤一个人需要带午饭。 馄饨不好带,许青叶就将就着面和馅儿做了些包子。 这厢刚把包子从蒸笼上拣出来装好,就听院子外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的儿啊,你这是招谁惹谁了,好好的怎么就断了腿啊。” 许青叶赶紧跑出去看热闹。 院门打开,他看到有人推着板车从外边路过,旁边哭天喊地的人是乔金喜,而躺在板车上的人脸色煞白,正是乔金喜的儿子石鹏飞。 石鹏飞的腿,断了。 32.第 32 章 “好耶!”确认石鹏飞是真的断了腿,林听鸢正欢喜地要拍巴巴掌叫好,立马就被离他最近的姜竹捂住了嘴。 压低声音告诫他:“你个小孩子家家的少掺和这些,当心被记恨上,回头找你麻烦。” 听见动静的邻里几乎都开门出来看热闹了,乔金喜哭天喊地的骂,在路过林家时骂得尤其狠:“那些害我儿子的挨千刀短命鬼,你们全都不得好死,你们天打雷劈!” 也有人笑话乔金喜,“乔金喜,还骂呢,积点口德吧,肯定是你坏事做多报应在你儿子身上了。” “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搁这儿淋什么雨,”窦春华看了眼兴致勃勃瞧着外头的林观鹤,开始撵自家人。 林观鹤侧头和她对视,然后若无其事地避开,冲另一边的许青叶笑笑,“我出门了,晚上回来。” 林观鹤都收拾好了,今天林问章不用去上值,林观鹤就穿了他的蓑衣。 许青叶小声叮嘱,“巡逻时要当心,别再去打猎了,我…我等你回来。” 林观鹤趁机摸摸他脑袋,“知道了,回屋檐下,别淋雨了。” 把人催回屋檐下,林观鹤就拿着刀,提着吃食出了院子。 路上,乔金喜还在和笑她的人吵嚷,板车半天没能走远。 林观鹤和躺在板车上的石鹏飞对视一眼,石鹏飞眼中泛着无尽恨意,甚至恨得脸都扭曲了。 林观鹤权当没看见,大步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今儿只有林观鹤一个人需要出门干活,院门一关,乔金喜的咒骂声也渐远,林家人各自忙起自己的事。 窦春华和林问章回屋补觉,许青叶和姜竹在火盆边继续做衣裳,旁边林听鸢给林望鸮打下手收拾林观鹤昨晚带回来的野鸡,顺便和大哥吵嘴。 许青叶昨晚没注意,今天早上一数才发现足足有六只,怪不得林观鹤会冒险,他若见着了肯定也会。 山雨蒙蒙不断,风也习习,屋檐下时而低语,时而笑闹。间或有人叩响柴门来问香干,既能待在家干活,又铜板入账,日子再闲适不过。 …… 山下,兴合县怀民巷,周家。 □□桂坐在堂屋做针线活儿,看着屋檐不断滴下的雨线,又看看吊着一条胳膊在逗孩子的周旗,愁得嘴角冒泡。 “你说说你,怎么就非得收那一筐野果子,就为了那么点人情,现在好了,天天下雨,门都出不了哪有人来买,全烂家里算了!” 提起那筐野果子□□桂就气不打一处来,货郎几乎不从山上收这些东西,周旗这回破了例,不仅引得其他货郎日后难做,就说他这胳膊也是受了那筐果子的牵连。 事情还得从周旗和张怀远抢大青羊说起,羊没弄到手,周旗就知道张怀远半路要使坏,一路上都小心着呢,跟其他几个人商量过,不叫他走人后面,那奉阳山往下全是下坡路,山道也不宽阔,一边靠山一边却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他们还牵着牛车拉着东西,但凡后面的人使点坏就容易跌落那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除了张怀远这个新来的,其他人和周旗都是老伙计了,关系处得也不错,经过胡货郎跟他夫郎的事后,他们也清楚张怀远的为人,都提防着他呢,于是周旗一说就都答应了。 除了赶路时怕人背后使坏,过夜时更要小心。 夜里五个人轮流守夜,但周旗没敢睡熟,一直留心着张怀远的动静,拴大青羊的绳子一直被他攥在手中,生怕张怀远偷偷把他的羊给弄跑。 可周旗没料到,张怀远没动羊却朝那筐野果子下了手,借着起夜解手的时候故意撞在他的板车上,要把那筐果子给撞倒。 周旗因为没睡熟,当场把张怀远抓了个正着,张怀远显然也没想到他会醒着,顿时一激灵,就把本来还没倒的筐子给弄倒了,而周旗想也没想的就伸手去抓,筐子重,他又伸得急,竟把胳膊拉脱臼了,伤得还有些重,回城后叫大夫看了,还给挂脖子上了,让这段时间都不要使力。 好在他这回收的货不多,大青羊也好卖,没费什么工夫就出了,赚了有二两多。 至于野果子,周旗原本计划是去市集摆摊卖的,就像林观鹤说的那样,这么大的果子,五文一斤哪有卖不出去的,结果又碰上下雨,人就只能被困在家里了。 周旗正要说,他这也算因祸得福,张怀远故意使坏推他筐子叫其几个货郎都看见了,在山上他们没说什么,下了山,他们几个就商量过了,把事情捅出去,叫县衙撤了张怀远的牌子。 他们这些得了牌子的货郎,五个人捆一块儿,去哪个陵区卖货都是有规定的,以前没多少人愿意冒险,还是朝廷强制征派的货郎,周家这块牌子就是他家祖传下来的。 许是后头见他们这些货郎上山后不仅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还赚了不少银子,就有不少人生出了取代的心思。 像张怀远这样的可不止一个,其他几个陵区的货郎都有被人顶掉的。 但是不是都像张怀远这么坏,暂时不得而知。 周旗话没说出口,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谁啊?”□□桂放下手里的绣绷子,起身去开门。 开了门才发现是不认识的,领头的人白面青衫,头发梳得油亮整齐,后头还有人专门给他撑伞,瞧着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 “你们找谁?”□□桂问。 “这儿可是周旗周货郎家?”领头的男人问。 周旗听到自己的名字,也连忙走了出来,“谁找我?” 待看清来人后,周旗脸上立马堆了笑,“顾管家,竟然是您,您光临寒舍真叫我们蓬荜生辉,您里边儿请,”周旗捡着好听的说了一堆。 那顾管家拒绝了,“不了,我来是想问问,上次你送的果子可还有?我家老夫人尝过很喜欢,想再买些。” 周旗是个会来事的货郎,上回卖大青羊时,就捎带地送了些野果子,还言明是奉阳山独有,不求别的,只为讨个巧。 可能让顾家老夫人尝到他的野果子这事儿,他是想都没敢想。 “有,有有有,还有一筐呢,顾管家要多少?”他说着,那边□□桂已经机灵地去把整个筐子都给搬了出来。 “都要了,”顾管家朝身后的人一使眼色,立马有两人上前搬筐子。 顾管家抬手扔给周旗一个荷包,“多的是老夫人赏你的,下回若还有好东西,先送到顾府来。” “多谢老夫人赏,顾管家您慢走!” 等殷勤地把人送走,□□桂才打开荷包,一看里头竟有五两碎银。 周旗心头大喜,“这回可真赚大发了,”他看着自己受伤的胳膊,也觉得值了。 他用好的那条胳膊肘捣鼓了下自己媳妇儿,“这回还是烂果子不?” □□桂看他那得意样,没好气地说:“不是,是金果子成了吧,”实则心头也欢喜得很。 周旗还记着林观鹤的好,“这回多亏了观鹤兄弟,等下次上山,我得送他点好东西才成。” 周旗想得好,却也想不到,新的噩耗也在来的路上。 33.第 33 章 这场雨一连下了三天还没停,出不了门,许青叶便和姜竹整日在家做冬衣。 三日工夫,两套外衣外裤都缝好了,一身厚一身薄,姜竹说山上凉的早又暖的晚,薄的那身这些时日和开春穿刚好,厚的就最冷的时候穿,若是不够,便两身一块套身上。 剩下的里衣便是许青叶自己抽时间慢慢做了。 连下几天雨后,河里涨了水,林望鸮跟人一块儿去网鱼,捞回来几条大的,晚上许青叶就做了酸汤鱼吃。用他前头泡的芦菔,泡了有些时日了,一直没怎么吃,有些酸过头了,但拿来做鱼汤正正好。 许青叶往里放了不少生姜,顶着寒风斜雨归家,再来上这么一碗滚烫开胃的酸汤鱼,直把人吃得浑身都暖和了,这叫一个舒坦。 “舒坦,落雨天就得这么吃,”林问章喝完碗底最后一口汤感慨道。 又对许青叶说:“叶哥儿,这个酸汤鱼好吃,回头可以多做几次。” “知道了爹,”他自个儿也吃得热腾腾的,人中处都冒了细汗,碗里还有半碗去了刺的鱼,是林观鹤给他夹的。 他有些吃不下去了,想把肉让给林观鹤,又担心他嫌自己。 他心思简单,林观鹤一眼就能看透,直接端过许青叶的碗夹了鱼肉进嘴。 许青叶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你不嫌是我吃过的吗?” 林观鹤视线落在他因吃了辣比平常红润的许多的唇上,轻笑了下,“以后你就知道我嫌不嫌了。” 许青叶“哦”一声,实则没懂。 林问章说起林观鹤挑土受罚的事,“明儿雨要是还不停,就别去了,等下回轮休再说,淋病了不值当。” 又一个七日过去,林观鹤终于可以休息了。 “嗯,”林观鹤应了声,他没打算去受这个罪,挨罚的事这么积极做什么。 桌上转而又说起跟姜家换粮的事,上回林观鹤带回来的六只野鸡,自家留了三只,分了三只去姜家,换回来一大袋稻子。 山里粮也值钱,若是从山下买,价钱得翻一番。 “鱼还有剩的,也可以换些米粮回来,这场秋雨一过就入冬了,粮食柴火都得备够了才行。” 林问章很少管家里这些事,平常都是窦春华做主,他是一个给什么他就吃什么,从不仗着自己长辈就指手画脚的好公公,许青叶难得听他主动安排。 “爹是在担心什么吗?”许青叶不明白,就问林观鹤。 “怕大雪封山,雪太大,人就出不了门,柴火备不够容易冻死人。” 不论是山上还是山下,每年冬天都有冻死饿死的,山下的穷苦百姓比山上多得多,尤其是老人,每年冬天都是个坎儿。 可山上又要冷许多,更容易冻病冻死人。 除了给自家备,还要给大伯家送,林观鹤爷奶都还在,随大伯住。 许青叶从没听林家人提过,夜里躺在床上,便好奇地问出了口。 林观鹤同他解释:“当年我爹想娶我娘时他们不答应,闹得有些僵,正好又赶上那年分户,爹和娘成亲没多久便跟大伯他们分了家,带着娘搬了出来。” “两家不怎么来往,也就爹每年让送一袋粮食,入冬的时候砍些柴送去,逢年时走一趟亲戚。” 许青叶问:“我们成亲时,他们来了吗?” “来了,吃过饭就走了,你当时在屋里,所以没见到。” 林观鹤没说的是,他爷奶也看不上许青叶,因为觉得他一个贱籍不配入林家的门,又高谈阔论林家曾经的富贵日子,虽然他们也没见过,更没享受过,但从不忘挂在嘴边。 林观鹤心里有气,当时都没让他们见许青叶,也怕他们当着许青叶的面说难听的话,过后更是没提过自己还有爷奶的事。 许青叶感觉林观鹤说着就有些生气了,但他还想继续听,于是许青叶讨好地在被子下勾了勾林观鹤的手指。 林观鹤察觉到了,但没说话。 许青叶咬着唇,又把自己的手往前面伸了伸,整个塞进了林观鹤掌心,人也朝他那边贴近了些。 做完这一切,许青叶为自己那么想听别人家的琐事感到有些羞恼,可又真的好奇,而且都做了,于是又小心地问出了口:“娘这么好,爷奶怎么会不喜欢她呢?” 小夫郎这小动作实在太可爱了,引得林观鹤忍俊不禁。 但说起爷奶不喜欢娘的事,他便有些嘲讽,“时隔这么多年,他们还没忘祖上荣光,盼着回去享官家富贵呢。” 许青叶便从林观鹤知道了林家祖辈的事,新朝初定时,他们这一支的先祖沾主家的光得了个五品官,日子瞧着是要越过越富贵的,可主家在站队皇子时跟错了人,还随那位皇子起兵谋反了,被镇压后,主家满门抄斩,其余旁支不是被流放便是被发配来守皇陵。 享过荣华富贵的人一朝落到余生都要困在这山沟里的田地自然心有不甘,便只能教导子孙后代不要忘了祖上荣光,等着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只要脱了陵户身份,再重新考取功名进朝堂重振林家。 “爷爷是老祖宗亲自教出来,将那些话记得牢牢的,阿奶祖上和林家差不多,两人倒是情投意合,一心按祖辈的法子教养后代。大伯是长子,听话,爷奶也更疼他,为他费心娶了一位门当户对的姑娘。爹念书好,还曾得过陵令的夸奖。他们想讨好陵令,想让爹娶陵令那位小妾的娘家侄女,觉得能助爹脱籍。不过爹不喜欢人家,只喜欢娘,他们嫌娘出身不好,爹又非娘不娶,就生了矛盾。” 这些事都是林观鹤从爹娘还有旁人口中听来的。 他觉得十分可笑,都已经当陵户了,还在算什么门当户对谁比谁高贵那一套。 要真论身份,主家倒挺尊贵,可早就死绝了。 就他大伯一家的日子,可能这辈子吃肉吃得最勤的时候,就是他爹娘还没搬出来的那段日子。 可惜,他爷奶嘴皮子不饶人,整日嫌他娘这不好那不好,反正从林观鹤有记忆以来,他娘就从没去过大伯家。 “林家的主家以前是多大的官啊?”许青叶没见过什么大官,连县太爷都没见过,所以很难想象林家曾经的富贵。 “主家若是不曾谋反,这太祖皇陵的陪葬陵兴许也有那位老太爷的一席之地。” 跟皇帝葬在一处,那确实是很大的官了,可惜许青叶没甚见识,听完也只能发出这样的感叹。 而后想起一个新的问题,“观鹤,陵户也能脱籍吗?” “很难,除非天下大乱,或改朝换代。” 旧朝的皇帝没了,自然就不用守皇陵了。 “是不是觉得这样没奔头的日子挺没意思的?” 林观鹤握着许青叶的手紧了些,“我以前就是这样想的,娶个夫郎回来再生个孩子,孩子长大了也每日去巡逻,没有前程没有希望,日子就这样一眼望到头,所以我才一直不肯成亲。” 可陵户们谁的日子不是这样过的,总不能因为没了盼头便不过了。 况且,怎么会真的毫无盼头。 “那现在呢?”许青叶仰头,纵然看不清林观鹤的脸,可他还是想看看林观鹤的表情。 刚问完,许青叶就感觉自己整个人被翻了一圈,是林观鹤掐着他的腰把自己抱到了身上趴着。 日子是没什么盼头,有盼头的从来都是一块儿过日子的人。 “现在啊,我希望能快快把我的小夫郎再养胖些。” “青叶,你就是我的盼头。” 没等许青叶说话,林观鹤又自顾自道:“吃饭时你不是问我嫌不嫌吃你吃过的东西吗?” “我现在就告诉你答案。” 怀中搂着的人软乎乎的,明明衣服都是用同样的皂团洗的,可小夫郎身上闻起来就是要香一些。 这些日子,夜夜同床共枕,林观鹤又正值血气方刚的时候,早就忍得难受了。 下一瞬,许青叶感觉自己被一个又热又软的东西堵住了嘴巴。 当他意识到是什么时,林观鹤已经撬开他的唇齿,轻轻含住了他的舌尖,而后侵入更深。 许青叶顿时就昏了头,连气都不知道要怎么出。 后来,他又听见林观鹤说。 “不嫌。” “因为我还想要更多。” 34.第 34 章 大概老天爷也是想让林观鹤歇息的,第二天雨依旧没停。 他赖床,说昨晚没睡够,拉着许青叶睡懒觉,害得他也起晚了。 至于为什么没睡够,许青叶摸了下嘴巴,又飞快放下,像做贼心虚。 灶房里,木盆中养着的两条鱼在拍水甩尾巴,让许青叶看得很是怨念,只知道獐子肉补身,没想到鱼吃多了也…… 许青叶甩甩脑袋,不敢继续回想,怕被人看出端倪。 今天他起得迟,早上姜竹先进的灶房,她也不知道早上吃什么,直接煮了一锅豆粥。 “今儿就爹要出门,柜子里不是还有剩的饼子,给他夹点芦菔干当午饭,咱们早上就吃粥吧,配芦菔干,你就别沾手炒菜了,中午再安排。” 许青叶点点头,听她的。 这雨困的人实在有些烦,姜竹在家待不住,吃过饭就提着鱼和林望鸮一块儿回娘家去了。 许青叶倒还好,其实也因为除了在家,他没地方去。 林观鹤意识到他家夫郎其实是孤单的,他孤身从山外来,然后又被困在了自家灶房里,这山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真正相熟的人,唯独他没有。 所以和李家姐弟出去摘豆荚那日他格外高兴。 可李淑月回家了,李明月大概率也被困在家里不得闲,并不怎么在外走动。 虽然私心里他希望许青叶跟他最好,可他不能只有私心。 许青叶又拿了棉布出来准备做衣服,林观鹤对他说了声,“我出去下。” 只戴了个斗笠就走了。 大黑躺在屋檐下睡觉,听动静睁开眼看了看,见没叫自己,又闭眼继续趴着。 林听鸢把火盆给许青叶烧好后也跑出去玩去了,前两天都是麦哥儿来家里玩的,今天轮到他去麦哥儿家了。 屋檐下就许青叶一个人在静静地忙活。 山雨空蒙,远山近雾,瞧着倒是美极了,但太静了。 没人说话,甚至雨太小,落下屋檐没有发出声响。 许青叶抬头往院门方向看好几次,不知道林观鹤做什么去了,连蓑衣都没穿,他犹豫着要不要去煮一锅姜汤备着。 大概是因为家里有人在巡逻队寒冬腊月刮风下雨都不能歇,所以林家种的姜格外多,就是为了拿来煮姜汤的。 许青叶刚放下针线要起身,院门突然开了,是林观鹤回来了。 “你回来了,”他说着便想去迎一迎,可下一瞬间,又听见了喊声,“叶哥儿。” 林观鹤让开,露出身后的人,是李明月。 “明哥儿!”许青叶语气中不自觉就带上了欣喜。 至于最后的孙文良,许青叶就只点了点头,当作打招呼。 李明月快速跑到屋檐下,抖了抖斗笠上的水放在柱子边,举了举手里的针线篓子,“我来找你一块儿做针线活。” “好啊,”许青叶连忙应下,去端了板凳来放在火盆对面,“你坐。” 接着又进进出出,拿来了枣梨子,板栗,山核桃待客,几乎都是他自己从山里摘回来的。 仔细算起来,这还是许青叶第一次以主人家的身份待客,招待的还是他自己的朋友,算是朋友吧,许青叶想,他自己在心里偷偷把明哥儿当朋友也行的。 “别忙了,你坐下,我们说说话,在家闷几天了,好不容易能出来透透气,”李明月拉着许青叶坐下。 “好,”许青叶重新拿起来针线缝衣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也想跟你说说话。” 旁边,孙文良可就没这个待遇了,林观鹤板凳都没给他端一条。 他瞧着自己夫郎的待遇,心里羡慕得不行,对林观鹤说:“二哥,我也是来你家做客的,你不给表示表示?” 林观鹤瞧着自己夫郎欢喜的模样,知道人是请对了,他眼神都没孙文良一个,“你可以走。” 孙文良:“……这过河拆桥也太快了吧,要是没我带我夫郎出来,你能讨着哥么欢心?” 孙文良蹲下想去摸大黑脑袋,跟它控诉,“你主人真不是个东西,大黑你说对不对?” 大黑不让孙文良摸它,起身换了个地方躺。 “唉,”孙文良叹气,怎么自己来串个门,就人嫌狗厌的了。 好在林观鹤也没当太久的盯夫石,他今天确实有事做。 林观鹤拿了蓑衣披在身上,又带上要用的东西,过去对许青叶说:“青叶,我跟孙文良一块儿去看看陷阱里有没有东西,晚些就回来。” 许青叶正在听李明月说孙家又吵架的事,闻言立刻被分了心,转头看林观鹤,“在下雨呢,要不等天晴了再去。” “走得不远,要是没有我就回来。” 他说着就要走,孙文良也过来跟李明月说了声。 许青叶起身跟着送了两步,望着他们了院子才收回视线。 李明月笑着调侃他,“你们才成亲这些日子,感情就这般好了,出个门都舍不得。” 许青叶被说得脸有些红,却不想否认,“他对我很好。” “我以前命不太好,嫁给观鹤是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事了。” 这些话许青叶不好意思说给林观鹤听,倒是能跟李明月说说。 李明月一边应和许青叶的话,还能一边 低头绣荷包。上头绣的是对鸳鸯,绣得格外逼真,瞧着就很厉害。 “明哥儿,你绣工真好,这样的荷包要是放城里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李明月无奈摇头,“卖不出去的,山下的人嫌我们陵户不吉利,虽然我们守的是皇陵,可到底也是……” 他没敢说完,许青叶却明白他的意思,像这种贴身带的东西很忌讳,谁想都图个吉利。 “那真是可惜了,他们带不了这么好看的荷包了,”许青叶道。 李明月说自己学针线的事,“我是跟我娘学的,我娘以前是宫里的绣娘,绣工可是得过皇后娘娘夸赞的。” “那怎么就来了这儿呢?”许青叶听出李明月他娘是后头来的。 “宫里腌臜事多,害人的手段更多,阿娘遭人陷害在绣给小皇子的衣物上落下了一根针,把小皇子扎哭了,原本是要被赐死的,但皇后娘娘求情,受了刑后就发配来这儿守陵了。” “我阿娘受刑后伤了身子,是我爹把她治好的,然后她就嫁给我爹了。” 许青叶听得有些感慨,“这皇陵里,有本事的人可真多。” “可不是,就说被发配来这儿的陵户,有几个是真正犯过大错的,多数都是被牵连的,可咱们人微言轻,生死都不过是人家一句话的事。” 这些事许青叶不好评价,百姓的日子从来都是难过的。 但他很容易知足,觉得嫁给林观鹤就挺好了。 又恍然想起昨晚林观鹤说想要更多,想要跟他生孩子的话。 当时自己软着身子趴在林观鹤身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此刻他却不自觉把手放到肚子上摸了摸。 李明月眼尖,他这小动作被看了个清楚,李明月笑着问他,“摸肚子做什么,莫不是有了?” 许青叶摇头否认,“没有,你别胡说。” 李明月语气揶揄,“我当然是胡说的,你这眉心花未开,怕是连房都没圆吧?” 却不料许青叶一下就紧张上了,“你…你怎么知道的,这也能看出来?” 这话反而让李明月惊呆了,连手里的针线活都放下了,“我胡说的啊,有的哥儿就算圆房眉心的痣也不会开成花儿,大家见到都会打趣几句。” 哪想竟然碰到了个真的。 李明月身子往前倾,凑近了压低声音问许青叶,“你们竟然真的没圆房?不能吧?” 许青叶没想到一下就暴露了,抿着嘴不敢再说话。 李明月看了许青叶半晌,见他满脸窘迫像生怕泄漏点什么一样,突然就悟了,问许青叶,“叶哥儿,是不是你男人他…不行啊?” 35.第 35 章 许青叶不明白几句话的工夫而已,怎么就变成林观鹤不行了。 他赶紧为林观鹤正名,“不是,他没有不行,他很行的,昨晚还……” 许青叶没好意思说完,只很肯定地告诉李明月,“他行的。” 他这一本正经为自己男人辩解的样子,成功逗笑了李明月。 许青叶被他笑得有些羞恼,伸手推推他,“明哥儿,你别笑了,是他说我太瘦了,想让我再多养养身子。” “行行行,不笑了,是你男人体贴你成了吧。” 李明月说了句劝告的话,“叶哥儿,虽然我是胡说的,但那些有经验的老妇人老夫郎却是能看得出来你们到底圆没圆房,你和林观鹤成亲也有些日子了,要是你们一直不圆房,保不准就又有人说闲话了。” “当然,这些人不会像乔金喜那样蠢大声嚷嚷,私底下肯定少不了编排。” 山里的消遣少,大家闲来无事就爱聚作一堆说东家闲话编排西家是非,那些房里说起来从不嘴软。 “明哥儿,你是不是已经听到什么了?”许青叶觉得李明月不会无缘无故和自己说这种话。 李明月倒也没瞒着,“前两日有人来家里找我婆母闲唠,我正好听了一耳。” 那夫郎也是个碎嘴的,而且最爱趴人墙头听人家两口子的床角,还爱盯着那些守寡的妇人夫郎抓奸。 近来她见过许青叶几次,就说他不像被破了身子的哥儿。 还骂乔金喜不长眼,胡乱编排人,活该儿子摔断腿。 许青叶听李明月说完,沉默了下。 这些人真是,一张口就叫人横竖都是错。 “明哥儿,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李明月道:“你不嫌我多嘴就行,要是不喜欢听,也当我没说过。” 许青叶不介意,“我认识的人少,也没人同我说这些,往后你有空多来同我说说话吧。” 李明月上头有婆母管着,不好随意出门,但李明月自有打算,“成啊,你等我分家的。” 手头的荷包绣得差不多了,他收了针剪掉线,抬头看见许青叶拿着做好的衣服往身上比画,却见衣服明显比他大了一圈,他一下明白了,“给你男人做的?” 许青叶点头,“他卖大青羊的钱全给我买冬衣了,我没什么能为他做的,就想着给他也做一身衣裳。” 这是许青叶问窦春华要尺寸,还有鞋样他也要来了。 “明哥儿,你会绣鹤吗?”许青叶看着李明月手里的荷包,很是羡慕。 他是会针线,但都只会缝衣服纳鞋底,绣活是不会的,一是这要有人教,二得手不能太糙。可没人教他,他也没那个时间学,一双手因常年干活,掌心全是茧,一到冬天手指更是肿得跟芦菔似的,这样的手是做不了绣活的。 以前在纪家时,纪书文身上带的荷包帕子都是纪母亲自做的,偏她明知许青叶为何不会这些,却还是回回都要阴阳怪气几句。 “要不是你没用,连自己男人的贴身配饰都不会绣,也用不着我辛苦。” “也就是我们家心善买了你,不然就你这样的,哪家男人会娶,叶哥儿,你要感恩知道吗?” 这样的话许青叶听了无数次,起初他还会难受,到后头发现自己怎么做讨不了一句好后,纪母在嘴上骂,他就在心里念,甚至能比纪母先说完这些话。 “想给你男人也绣个荷包?”许青叶被李明月的话唤回了神。 “不是,我想给他绣在衣服和鞋子上,但我不会,你…能不能教教我?” 怕李明月不答应,许青叶连忙补充,“我会给拜师礼的!” 李明月笑了起来,“哪用什么拜师礼,我教你就是,你家有线吗,我先教你分线。” “有!”许青叶欢喜起身,“我这就去拿。” …… 另一边,并不知自己差点就落了个不行的名声,带着孙文良还在山间穿梭。 连下了几天雨,泥被雨水泡软了,路并不好走。 他确实是来看陷阱的,这陷阱是在下雨前新设的,林观鹤就等着这里头弄着点东西,好让他去还人情。 只是今天似乎运气不太行,开了好几个陷阱都空无一物。 走到最后一个陷阱旁,见铺在上方的遮挡已经被什么东西踩下去了,露出老大一个坑,“有东西!” 孙文良惊喜地喊了声,自告奋勇,“我去看,你今儿手臭得很。” 林观 鹤没跟他争,甚至后退了两步。 “嚯!让几个孙子赚大发了!”孙文良看着陷阱里的东西,羡慕得眼都红了。 林观鹤连忙上前查看,发现里头竟是一头山驴子。 这个陷阱挖得又大又深,底下他还削了竹尖插在坑底,快两百斤的山驴子栽下去便没能爬起来。 “拉上来!”林观鹤也心生欢喜,这么大一头山驴,不枉他费力挖这么大个陷阱。 好在为收猎物而来,出门时带了麻绳和砍刀这些。 绳子绑到一旁的树上,林观鹤拽着绳子下到坑里,先踩着边缘清理掉一些竹尖,然后才用绳子套山驴子身上,孙文良在上头拉,林观鹤在下面用力推。 等两人咬牙把这山驴子弄上去后,都有些力竭了,也顾不上湿不湿的,仰躺在蓑衣上淋了好一会儿雨才有了力气起身。 孙文良看了眼自己磨破了的掌心,“这么大的东西,你真要全给那几个孙子?” 林观鹤白了他一眼,“你看我像傻子吗?” “给五十斤肉,剩下的宰了卖。” 一开始许诺的是一人两只山鸡或两只野兔,如今换成五十斤肉也没亏着谁。 山驴子太大,一个人很难扛回去,林观鹤提了砍刀去砍木棒,准备把山驴子绑在木棒上抬回去。 孙文良在旁边刨土,坑底里流了不少血,用土撒下去盖一盖,然后还要重新做一个盖子放上面,这陷阱下回还能用呢。 一通忙活完,两人才抬着山驴子往回走。 “你这无端就要把肉分出这么多,想好了怎么跟家里人说吗?” 林观鹤语气平淡,“我娘猜到了。” “那哥么呢?”孙文良还挺好奇,“你说哥么要是知道你为了他把石鹏飞腿弄断的事,会是个什么反应?” “说不定得感动到哭。” “孙文良,”林观鹤不答,反而叫了一声孙文良的名字,语气有些严肃。 “石鹏飞的腿是自己断的,”林观鹤并不打算让许青叶知道这些事,他警告道:“管好你们的嘴,谁要是敢说漏了,我就亲自打断他的腿!” 孙文良立马把嘴闭得死紧,直到将山驴子抬回林家,都一句话没再说过。 36.卖山驴子 林观鹤和孙文良抬着一头硕大的猎物从屋外路过,下雨天,好些在自家屋檐下忙活或唠闲的人都看见了。 这个时候也不管雨淋不淋湿人,路泥不泥泞的,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就跟出来看热闹。 “好大的畜生,观鹤,这是你猎的?” “这是什么畜生,我还是头一回见。” “没见识了吧,这东西叫山驴子,难猎得很,个头大会撞人,跑起来也快,撒丫子就不见了,观鹤,你今儿可真是走大运了。” “观鹤,你这驴肉卖不卖,我买两斤,见天的下雨,都好几天没吃上肉了。” “说得你家天晴就能吃得上肉似的,观鹤,待会儿给我割五斤,肥的瘦的都行。” 这些人就这么边说边跟在林观鹤他们身后到了林家。 屋檐下,许清叶听见动静跑去开门,一打开,就见林观鹤二人抬着一头像猪一样大的野物,赶紧把路让开好让他们进门。 还坐着的李明月见了也很吃惊,放了手里的针线走过来问,“这是什么东西?” 和林观鹤将山驴子抬到屋檐下放好,长出一口气后,当了一路哑巴的孙文良终于敢开口了,“这叫山驴子,瞧瞧,是不是跟驴有些像?” 跟他自己夫郎说话,不算多嘴。 多数人都不认得这东西,觉得稀奇,齐齐围上去抬腿掰脑袋翻来覆去地看。 “长得可真怪,既像驴又像羊的,头上还有角。” “个头也大,怕不是有两百斤,这下林家可得狠狠发一笔。” 听着这些人稀奇又羡慕的话,孙文良有心邀功,拉着李明月就开始吹嘘,“明哥儿,我跟你说,今天能有这山驴子全靠我,二哥他运气不好……你看,为了把山驴子从坑里拉出来,我出了好大的力,手都磨出血了。” 离得不远,许青叶听见了孙文良的话,也看到了他掌心显然的伤痕。 许青叶连忙抬眼去寻林观鹤,林观鹤手上也沾了血,连蓑衣都没脱,就蹲在屋檐下从木桶中捞了把水洗手,那是专门放着接雨水平常打杂用的。 许青叶快步走到林观鹤身边去抓他的手,“受伤了不能沾水。” 林观鹤摊开掌心给他看,“我没事,我是在下面拖着往上推,绳子拉得少,”他手心只有两道被麻绳摩过的红痕,确实没出血。 “那身上呢?”许青叶看他衣服上也沾了血,依旧不放心。 看着小夫郎对自己关切的模样,林观鹤心情颇好,不由笑了起来,他本就俊朗,如此一笑,落在许青叶眼中,竟叫他背后的满山云海都失了色,眼中只容得下他了。 林观鹤脸上也沾了一道血污,却不叫人觉得他狼狈,反而让整个人更添了几分野性,配上他锋利的轮廓,若是凶起来,定极具侵略,好似所求之物都会被他收入囊中,人也一样。 可他此刻是笑着的,成亲以来,林观鹤几乎没怎么对自己冷过脸,许青叶便从未察觉,其实林观鹤是危险的。 “真的没事,我们到的时候这山驴子就已经死在陷阱里了,只是拉上去费了些力气,苦都让孙文良吃了。” 许青叶见他很精神,便信了他。 又想起孙文良受伤的事,“那…要不要赔他药钱?” 许青叶想,人家是他们帮他们家抬猎物受伤的,主人家肯定要有表示。 “不用,一会儿我多分他点肉就是。” 此时,看热闹的人群里又有人问:“观鹤,你这山驴子到底卖不卖啊?” “卖!” 林观鹤应了一声,又把孙文良喊过来干活。 “这要怎么杀?”他没见过山驴子,也不知道要怎么处理。 “得先剥皮,”林观鹤从灶房里取了一把带尖的刀出来,其他凑热闹着急买肉的,已经合力把山驴子抬到旁边的石板上去了,家里经常要处理猎物时,那是窦春华专门从山里寻来的,这头山驴子大,放上去就把石板遮得严严实实。 许青叶亦步亦趋地跟着他,想帮忙,但又不知道做什么。 “愿不愿意出躺门?”林观鹤注意到了,问他。 “嗯,”许青叶点头,“要我干什么?” “家里没秤,去借下公家的,就在爹上值的地方,你喊李明月跟你一块儿去,他知道路。” “好,”许青叶答应得很爽快。 下一瞬脑袋上就被扣了个斗笠,林观鹤把自己的给了他,“戴着,别淋湿了头。” 这会儿雨小了很多,不穿蓑衣出门也行。 斗笠有些大,盖在许青叶脑袋上把人衬得像个穿大人衣裳的小孩儿似的,巴掌大的脸看起来更小了,肩膀也全被斗笠的边沿覆盖。 林观鹤瞧他这样子觉得可爱,偏人多,都不敢摸他脸,只拍拍他肩,“去吧。” 许青叶便点着脑袋去喊李明月,两人都戴了斗笠出门。 许青叶穿的是他自己那双旧鞋,出门糊了泥也不心疼。 边走他边告诉李明月,“明哥儿,观鹤说一会儿要多给你们分肉。” 李明月听了却没多高兴,“我不想要那么多肉,带回去我们也吃不了两口,叶哥儿,你能不能回去跟林观鹤商量下,把肉存你们家或是换成钱。” 每个人都有私心,自己男人受伤换回 来的东西凭什么要拿回去给那么多人分,分了还不得好。 想到孙家的情况,许青叶道:“那我一会儿跟观鹤说说。” 这次走的路是许青叶之前没走过的,陵户们的房子整齐排列着,长长一条似乎看不到头。 另一边也不再全是林子,而是一块块大石头砌成的陪葬陵,修得好生气派。 一开始许青叶以为里头葬了好些人,但李明月说里面就一个王爷,他还小声告诉许青叶,“里面可多陪葬品了,全是金银珠宝。” 听得许青叶很羡慕,活人都用不上的东西,死人却有一堆。 但这不是他们能惦记的,两人踩着稀泥一路往前,中途李明月还给他指了孙家的位置,“我就住那儿,孙家这房子后头修过,所以才能住这么多人。” 许青叶去过一次,知道地方。 “那你们分家后,也要继续在这儿住吗?” 李明月摇头,“我是不想的,不过我们没什么钱,修房子得上面同意,还要银子,估计要先住个几年吧。” “等回头我和孙文良在自己屋里堆个小灶台,自己煮饭吃,我们就两人,吃不了多少。我也不想养鸡鸭,有时间就进山去找草药,他也有户银拿,攒个几年就能修房子了,有房子了我们再生孩子。” 李明月规划得很好,这也是他想过无数遍的事。 许青叶听得高兴,这样的日子可真有奔头,“你们肯定能分家,有自己的房子的。” 两人说着闲话,没多久便到了地方。 那是一处瞧着比林家还大的房子,修得也和其他陵户的房子不一样,房檐的角往上翘,上头还坐着小兽,不说气派,但也比陵户的房子要好上许多。 正门的位置还挂着门额,写了三个字,许青叶不认识,李明月说那叫陵户司。 得了门口守卫的通传,林问章出来接人,他们才放进去。 “叶哥儿,怎么来这儿了?” “爹,观鹤带回来一头山驴子,可大了,他要卖肉出去,我们来借秤,”许青叶很高兴地把消息分享给林问章。 “山驴子,那可是个大东西,”林问章果然十分高兴。 “秤我一会儿带你们去领,”他给两个小哥儿各抓了一把花生,这是他今天刚从别处买来准备带回家的。 他现在更关心另一件事,“叶哥儿,可想好了晚上怎么做这山驴子肉吃?” 这让许青叶犯了难,他没做过这东西,不知道什么味儿。 没等许青叶开口,就听背后传来一道质问声:“二弟,家里得了好东西,你就没想过应该先孝敬爹娘吗?” 37.第 37 章 闻声,许青叶和李明月同时回了头,就见一个和林问章有几分像的男人正从外面进来,面色不愉,眼神更是带着责备。 许青叶想起前两日林观鹤才跟他说过的他还有爷奶,有个大伯,只一眼,许青叶就猜出了对方的身份,他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见到林观鹤口中并不怎么来往的亲戚。 也因为这句话,许青叶意识到,林家那难念的经出现了。 林学章一步步朝林问章走近,说出来的话,句句都带着谴责。 “上次你家得了野鸡,宁肯分一半送去给儿媳的娘家,也不肯拿一只来孝敬爹娘。” “今天更是,得了好肉,只想着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半点不提孝敬长辈的事。二弟,你的书都白念了吗?还是你早忘了爹娘的养育和教导之恩。” 他摆足了姿态,要给林问章扣一顶不孝的帽子。 林问章面色平静,瞧着完全不想搭理他的样子,对许青叶说:“我带你们去借秤,观鹤肯定等着用呢。” 许青叶点点头,拉着李明月跟上林问章。 结果刚挪脚,就听后面一声厉喝,“站住!” 林学章眼神落在两个小哥儿身上,尤其是许青叶身上,眉目全是不喜,“见着长辈不问好,你的教养呢!” “你问我爹娘去啊,”李明月才不怂他,直接冷声刺了回去。 林学章面色一僵,他主要针对的是许青叶,李明月只是顺带的,偏偏李明月不识趣,要接这个话茬儿。 可他还真不敢训斥李明月,在这山上,得罪大夫可不是好事。 “狗咬耗子多管闲事,”李明月丢下这么一句,反拉着许青叶就走。 许青叶没说话,他对这个林家大伯有一种莫名的不喜,他觉得这人跟纪父很像,不是长相,而是身上散发出来的味道,像极了他曾经听的一句话,道貌岸然。 借了秤,林问章就催他们回去,“再看到刚才那人不要搭理他,要是他骂你们,就骂回去,说他为老不尊,恶狗馋咱家肉包子,有事儿爹担着。” “好,”许青叶应了声,和李明月带着秤走了,倒是没再碰见林学章。 李明月是认识林家大伯的,便问许青叶知不知道他是何人。 “我猜到了。” “这人讨厌得很,自觉自己念过几天书就比其他陵户高贵了,天天端着架子教训人,恶心死了。” “他经常这样找我爹的麻烦吗?”林问章回家从没提过,但瞧那人刚才的样子,肯定没少说那些膈应人的话。 这个李明月倒不知道,他不常来陵户司,那里头可有不是陵户的朝廷官员在。 “只偶尔撞见过几次你大伯拦着你爹说话,但你爹都不怎么搭理他。” “哦,”许青叶打算回家同林观鹤说说这事。 不知不觉间,雨又大了些,远处云雾翻涌,瞧着很是喜欢这雨。 …… 山驴子剥了个皮,砍了头,再被开膛破肚分成两半,林观鹤就先搬了一半进自家灶房。 “观鹤,你这是做什么,留这么多肉,你自家也吃不完啊。” 留下半边,他们能买到的肉就少了。 这山上也不是家家户户都同林家一样,隔三岔五就有肉吃的。 “是啊,我们这么多人等着呢,你再分点出来呗。” 刀子在磨刀石上重新开刃,锋利的刀口一刀划下去,一溜肉就分了家。 林观鹤没理那些让他多分点肉出来卖的声音,只提着一溜肉问:“要买肉的,备好钱,山驴子肉十五文一斤,先到先得。” 来瞧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许青叶他们回来时,就见林家院子里站满了,挤挤攘攘,连雨都不知如何落地了。 林观鹤身旁,有人在高喊,“五斤,观鹤,给我留五斤肉,我这就回去拿钱。” “三斤,我要三斤,现在就给。” “十斤,观鹤你把驴头当搭头送我呗。” “不要脸的东西,贪便宜贪这儿来了,你当人观鹤这驴肉卖不出去啊,非得送你搭头。” 声音也此起彼伏,瞧着竟有上回货郎摆摊那味儿了。 许青叶拎着秤往人群中间挤,“让让,给让一下,我来送秤。” 挤了半天没挤动,前头的人也在挤呢,直往林观鹤手里塞钱,想买肉。 还是林观鹤耳朵尖,听见了自家夫郎的声音,把其他人往后推推,自个儿挤过去接他。 从人群中把夫郎拉过来,见他鼻尖上沾了滴水,人都给挤累着了,觉得有些好笑。 他把人安排在自己旁边,“你来收钱可好?” 许青叶愿意干这活儿,他没荷包,不知何时跑回家的林听鸢给他扔过来一个篮子,里头还装了两颗刚烧熟的板栗。 鸢哥儿是真爱烧板栗吃啊,许青叶想。 林观鹤割肉,孙文良在帮着过秤,也不管多少斤,反正一条一条地卖,想要就给钱拿走。 许青叶账算得好,没出差错,很快篮子里铜板就铺满了底,也有拿碎银子来的,卖到最后一共出了七十来斤肉,有四 十来户人家买着了。 也有那没买着的,非惦记林观鹤留下的,缠着要买点,但都被他拒绝了。 虽然不知道他留这么多肉是不是都给自家吃,但许青叶没问题,他把篮子藏进屋里,免得叫人摸走。 人群逐渐散去,落了几天雨,院里的泥也是软的,叫这么多人东踩西踩落下不少脚印,还有人带了葵瓜子来磕闲,瓜子壳扔了一地,偏生下雨天不好扫地,看得叫人厌烦。 姜竹他们也回来了,见此情形骂了句,“真讨厌,没脸没皮的东西,别叫我知道是谁。” “只有等天晴再扫了,”许青叶想,再忍他个一两天,肯定能晴了。 林观鹤还在给人分肉,分的是他留的那一半,叫几个人提走了。 走前冲林观鹤笑得可灿烂了,一口一个哥,亲热得很。 最后就剩给孙文良的了,许青叶跑去找林观鹤传话,说了李明月的意思。 林观鹤就把原本要给的五斤肉改成了两斤,“你去数三斤的钱给李明月。” 孙文良连忙拦了下,“二哥,知道你大方,但你这也太大方了些,我就出了点力,值不到这么多的。” 林观鹤淡淡地瞥他一眼,“谁说都是给你的,你值的都在你手里提着呢。” 孙文良:“……” 懂了,是自个儿夫郎面子大。 李明月不知道其中的官司,许青叶给他钱,他见孙文良点了头,便收了,“谢谢叶哥儿。” 许青叶笑笑,脸颊的酒窝露出来,“不客气,”还叮嘱他,“记得藏好哦。” 刚应完声,就见林家院子外有人探头探脑,是他婆母。 李明月当即把铜板塞回给许青叶,“帮我收着,那仙鹤等我绣好了就拿来给你学。” 那头孙文良也看到了自家娘,提着肉招呼李明月回去。 周芹抬脚进门,同林家人笑说了两句,接过孙文良手里的肉,一家三口便走了。 许青叶在屋檐下瞧着,姜竹递了一粒开口板栗过来,“是不是觉得娘特别好,可喜欢她了?” “嗯,”许青叶重重点头,“娘真好。” 外头吵吵闹闹,窦春华在屋里也被吵醒了,干脆起了身,被自己小哥儿指使着给板栗开口,闻言往他们俩这边看了眼,没搭理他们。 姜竹见状,笑着把话带到她耳边,“娘,我们夸你呢,你高兴不?” 窦春华依旧不搭理她,倒是问了句和林问章一样的话,“叶哥儿,这山驴子肉你打算今晚怎么吃?” 38.第 38 章 许青叶没吃过山驴子,但窦春华吃过。 “这山驴子虽然名字里带了个驴字,却更像羊,味儿膻,肉嫩,需要以重料压之,不然那满嘴膻味,叫人根本吃不下去。” 窦春华说着露出几分可惜,大概以前没少因为不会做,舍了许多到嘴的肉。 她这么一说,许青叶便知道如何做了,“那晚上便吃炝锅吧。” 这炝锅是他上山前山下酒楼最时兴的做法,纪家人惯爱指挥许青叶去学什么时兴菜,可那是人家酒楼的独家秘法,他如何知道怎么做。 倒也因此得了一回好,纪书文在酒楼里打包回来一份炝锅让他尝味儿,学着做。 可这炝锅实在难,里头调料十余种,他只能分辨出常见的那几种,旁的实在不知道,不知不觉尝了一半都没记全,纪母骂他贪吃没用,将剩下的端走一家三口分了,一口都没再让许青叶吃着。 纪家人不甘心让许青叶白吃半碗菜,第二天就去买了菜回来让他做素炝,许青叶学得不好,只有五分像,可味道也不差,之后纪家时不时就要吃上一回。 但今晚他们吃荤的。 许青叶一招呼,打下手的纷纷挤进灶房,那么点地方堵得他都快不能转身了。 许青叶只好做起了主厨,开始指挥人,“鸢哥儿淘米蒸饭。大哥去择菜,要菘菜,芦菔,黄瓜,芫荽,还要三块香干。嫂子你来切肉,切成片状,不要太厚也不能太薄。” 三人纷纷动了起来,只剩一个人巴巴地看着许青叶,目光灼热得很,看得许青叶有些羞涩,道:“你衣裳湿了,要不要去换一身,先洗个热水澡?” 林观鹤抱着胳膊拒绝,“不要!” 许青叶挠了下脸,“那你烧火?” 林观鹤立马蹲下去生火了,明明自己就能干的事,非要等人吩咐。 姜竹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一圈,露出一个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笑。 许青叶也有事做,做炝锅需要的调料多,他记得里头加了麻椒,加了食茱萸,油盐酱醋,还有胡麻油,以及一些香料。 家中香料是没有的,倒是食茱萸,他走到门口问窦春华,“娘,家里可有晒好存着的食茱萸?” 窦春华是个闲不住的,被吵醒起来后,就坐在屋檐下做鞋底。 “余家有,白筝爱弄这些,一会儿让鸢哥儿跑一趟去借些来。” “好哦,我忙完就去,”不用许青叶开口,在淘米的林听鸢听见就把活儿给接过去了。 许青叶回了灶房,翻出上次做豆腐乳特意多磨的麻椒粉,又抓了一把没磨的放在边上。 待姜竹把他要的肉切好,许青叶磕了一个鸡蛋,把蛋清倒进肉里抓匀,剩下的蛋黄,他递给林观鹤,让他放在火边烤着,“待会儿熟了给鸢哥儿吃。” 这样的烤蛋黄很好吃的,特别香。 “成,”林观鹤作为一个稳重的二哥,不跟小弟争这点吃的。 又在肉里加了葱姜,一半的整粒麻椒去腥用,接下来便等着饭蒸熟,菜切好,下锅炒了。 “唉,咱们今儿是不是没吃中午饭啊?”姜竹切着菜,突然来了一句。 “是哦,”许青叶跟林观鹤对视一眼,都想起来了。 林观鹤是吃过早饭进山去看陷阱的,回来一通忙活到现在,然后他们都惦记着晚上吃山驴肉,既忘了没吃午饭,也忘了看天算时辰,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做起了晚饭。 架势都摆起来了,也不好停。 姜竹笑道:“就是可怜爹了,赶不上。” 许青叶想起爹还特意问了晚上怎么吃山驴肉呢,他只好说:“我一会儿多给爹留点菜。” 他瞟了眼门外的窦春华,窦春华没说话,但许青叶还是请示了她,“娘,成吗?” “嗯,你安排就是。” 菜备好,林观鹤开始管着两口灶,许青叶往烧热的锅中放了猪油热锅,说来可惜,这山驴子个挺大,油却不多,幸好上回货郎来时娘买了猪油,如今可以放心吃。 油热,许青叶将一大碗肉倒进锅内,大火翻炒,再淋入一圈酒,激香去腥。但陶锅不耐烧,所以这火烧得快也撤得快,刚好够将肉炒到七成熟。 膻味儿确实重,刚炒时,膻味儿直往外冒,好在葱姜和酒都起了效,肉香很快盖过了腥膻。 许青叶把山驴子肉盛出来,和素菜分开炒,待最后才合锅加调料。 林听鸢回来得很及时,不仅带回了食茱萸,还抓了一把黄栀子,“白阿么说叶哥哥兴许能用上,就让我拿回来了。” 说完,他鼻子动动,猛吸一口,“真香啊。” 他走去许青叶那边撒娇,“叶哥哥,自从你来了后,我的嘴巴就过上了神仙一样的日子。” 他从后面抱住许青叶,脑袋埋在后背使劲儿蹭。 林观鹤忙着给夫郎控火呢,结果一抬头就看见夫郎在被占便宜。 偏他夫郎还温柔地哄林听鸢那个不要脸的,林观鹤磨牙。 他举起那个被自己烤得金黄完好的蛋黄诱惑,“林听鸢,吃不吃?” “吃!”林听鸢立马松开许青叶跑过来拿。 林观鹤在心里冷笑,哼,他还不清楚林听鸢的德性。 林听鸢剥开鸡蛋壳,拿着那个蛋黄到处给林观鹤邀功,“娘,二哥给我烤的。” 然后又去找大哥大嫂,甚至连许青 叶都说了一遍。 引得林观鹤都产生了自我怀疑,他平时对林听鸢有这么差?现在得了一个烤鸡蛋黄就到处说他的好? 算了,林观鹤决定大度一回,不计较他抱自己夫郎的事了,一个小哥儿,就是爱撒娇一点,能懂个什么。 林观鹤都把自己安慰好了,就见林听鸢几口把蛋黄咽下,然后躲在许青叶背后冲自己做鬼脸。 林观鹤:“……” 小孩儿果然欠揍! 他没能揍成,菜起锅装碗,许青叶喊:“吃饭了。” 于是端碗的端碗,添饭的添饭,桌椅板凳全摆好,比盆还大的碗装着冒尖的菜上了桌。 热气香气一起外散,白雾带着香气入鼻,直叫人垂涎欲滴。 一句话没说,不约而同地就伸了筷,连许青叶都很积极,不过有人动作比他快,他还在夹,碗里就已经多了一片肉。 许青叶手腕转了向,把夹的香干放进了林观鹤碗里。 林观鹤勾唇,香干可真香啊。 香的不止香干,这一大碗菜全被炒入了味儿,油盐还有各种调料全钻进了菜中,入口咸麻,吃着有菜自带的清甜,待最后属于食茱萸的辣才刺痛了舌尖,叫人想斯哈斯哈,可若下一口菜立马入口,便感觉不到辣了。 所以谁都没再停,菜一筷子接一筷子,忙里偷闲扒一口饭,今天为了这顿好菜,许青叶都没让林听鸢往里头放豆子。 山驴肉的膻味淡到不可察,裹了鸡蛋清,入锅也没炒老,但也不是太嫩,吃着既有肉味儿又不难嚼,火候恰到好处,连许青叶自己吃着都觉得自己厨艺大有长进,早已不是当初的五分像。 天色渐暗,雨也停了,林问章匆匆归家,一到家发现家里人都吃上了,本想抱怨几句,可香味钻入鼻,抱怨什么的压根顾不上了。 许青叶要起身给他添饭,林问章忙道:“你坐着吃,我自己来。”然后麻溜地钻进了灶房。 林观鹤在背后喊:“爹,锅里还给你留了菜,记得端过来。” “知道了。” 吃了一半的大碗又上新,众人依旧埋头奋战,林问章也急急尝了几口,然后才有空作出评价,“色香味俱全,叶哥儿有大厨之像。” 林观鹤不忘给自己夫郎添金,“是吗,可我觉得他现在已经是大厨了。” 当爹的选择忍让儿子,让嘴重新忙起来。 窦春华翻了个白眼,嫌弃,“多嘴。” 大哥大嫂和鸢哥儿很忙,没参与。 后面林观鹤去点了油灯,灯光昏黄,一家人围坐餐桌,凉风未进屋,许青叶扒着饭,眼中笑意盈盈,他想,这大约就是所谓的盼头吧。 39.第 39 章 这天晚上,整个西陵区许多人家都飘出了肉香,便是没到山驴子肉的,也趁热闹做了别的肉吃。 唯独石家,不说吃肉,就连锅灶都是冷的。 乔金喜一直在家摔摔打打,嘴里也不干不净,“一天到晚就知道吃吃吃,你是饿死鬼投胎吗,少吃一顿要死啊。” “什么都敢吃,也不怕吃了烂肚烂肠,两脚一蹬见阎王。” 住得又不远,林家得了一头山驴子的事石家自然知道了,只是两家闹成那样,他们肯定不会去买肉。 想着今晚大家都煮了肉吃,杜雪就说了句:“我们今晚也煮点肉吃吧。” 她本意还想着给自己男人补补身子,乔金喜不仅在外头小气爱占便宜偷东西,可对自家也不算大方,明明家里有银子,一年到头却沾不了几次荤,连儿子断了腿,她都没舍得杀一只鸡。 所以杜雪这话一出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张口就骂开了。 虽然明着是在骂杜雪,可实际想诅咒的人是谁,石鹏飞和杜雪都能听出来。 杜雪被这么一骂,心里也来了火,干脆连灶房都没进,直接钻进屋里躲了起来。 乔金喜骂声没停,石鹏飞实在听不下去了,突然怒喝一声,“够了!” “不够,凭什么够,那些挨千刀的畜生把你害成这样,我难道还不能在自家骂几句了。” 乔金喜为此很不满,“我这都是为了谁啊?” 石鹏飞定定地看着她,眼中带着怨,“娘,我这腿是别人害的,还是你那张嘴害的,你不知道吗?” “要不是你在外面胡说生事,我好端端的怎么会被人弄断腿,娘,你都把我害成这样了还不够吗,你还想怎样?” 乔金喜听着这番话,整个人像木住了一样,甚至有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这是在怪我?” 石鹏飞凄凉一笑,“难道我不该怪?” “娘,就当我求你了,少说两句吧。” 石鹏飞说完这话便闭眼躺下,不再言语。 可对乔金喜来说,却宛如炸了马蜂窝,她整个人都气炸了,抓着头发来回在屋里转了几圈,嘴里喷出的热气都似带了火,她一把抓住在旁边编草鞋的石成才使劲儿摇晃,“你听见了吗,你儿子他怪我,我一心为他,到头来他却怪我害了他。” “白眼狼,畜生,我怎么生出这么个不孝的东西。” 可骂完后乔金喜又开始哭,哭得伤心极了,她想不明白,儿子怎么就会怨起她这个当娘的了呢,她都是为了他好啊。 等哭够了乔金喜又开始骂,这回是真的在骂杜雪,骂她吹耳边风,让儿子恨自己,骂她是搅家精,还说要让儿子休了她。 杜雪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家里两个男人都像哑巴了似的,只有乔金喜一个人状如疯癫又哭又骂。 隔壁邻居都听烦了,最后来敲门让石成才管管。 石家的事暂时传不到林家。 不知道是不是山驴肉吃多了,还是因为别的,许青叶觉得有点燥,在床上动来动去,被窝里攒的热气都叫他动没了。 片刻后,他被掐住了腰,“别动,再动我可不保证不做点什么了。” 许青叶身子一僵。 伸手往下面摸了摸,像是在确认什么。 可这个行为太大胆了,他到底没敢真碰到。 林观鹤知道他燥,其实他自己也燥得很,他身体本来就好,现在夫郎在怀,肚子里还有山驴肉作祟,实在有些难熬。 “今天李明月来你可高兴?”他开口,试图转移许青叶的注意力。 “嗯,”许青叶应了声,“有人同我说话,明哥儿还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许青叶也知道人是林观鹤专门请来的,他轻声向林观鹤道谢。 林观鹤手摸摸许青叶脸蛋,滑嫩嫩的,带了点肉,手感好了许多。 “我和他说好了,往后有空就会来串门,若是进山也喊上你。” 林观鹤的手始终没离开,逐渐往下到了许青叶的脖颈,似乎还有再往下的趋势,许青叶本来只是心里燥热,这会儿却觉得连身子都开始燥了。 他想起了李明月说的话,说有人会看出他们没圆房会说闲话。 林观鹤实 在有些心猿意马,当察觉到自己的手已经伸进许青叶衣服里时,他猛然清醒,立马就往回抽手,可没抽动。 林观鹤愣了下。 更让他震惊的是,下一瞬,小夫郎整个人贴了上来。 “观鹤,我们…圆房吧。” 他语气羞怯,可说出口的话又实在大胆。 林观鹤从没想过,许青叶会主动提及这种事。 他第一反应是不是自家夫郎又听见了什么闲话,这么想着他便问出了口。 “没有,我就是想,我们成亲这么久了,该…圆房了。” “青叶,别再撩拨我,不然你会后…呜…” 没等他说完,嘴就被突然撞上来的唇瓣给堵住了,许青叶不得章法,似乎有些急切,所以动作来得又凶又猛,撞得林观鹤的唇又痛又麻。 他不知道此刻小夫郎在想什么,只知道自己像被人扎了麻针,从脑子开始往下都是麻的,心头有热流涌上,他有些太激动了。 许青叶没经验,只会模仿自己昨晚使在他身上的招数,这滋味实在让人难耐,更何况他本就想要他。 很快,林观鹤就反客为主,相贴的唇齿往里进了一步,缠绵,追逐,昨晚还在羞怯的小夫郎今晚竟学会了主动迎合。 身上的衣服有些碍事,好在很好解,带子一抽便散开来,林观鹤的手从上至下,在腰间流连,细软的腰肢他双手就能掐住,反复揉捏引得身下人出了声。 “青叶,青叶……”林观鹤边亲边念着许青叶的名字,一声比一声隐忍难耐。 林观鹤自己的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脱了,背部弓起,像头蓄势待发的野兽,许青叶看不清,被抓着手放到了他腰间。 “青叶,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 许青叶出了汗,身子滚烫,想说只要是他,就不后悔。 但话没能说出口,被闯进身子里的东西撞了个支离破碎。 夜也有些长,人也有些坏,每一回都要问问他可满足了。 许青叶说不出话,林观鹤便当他没有。拖得有些久的圆房,床也受了拖累。 40.第 40 章 吃完山驴子,天也见了晴。 日子入了冬天,日色也得浅淡,风还算柔和,只带着林巅上的云慢游,阴雨天的潮湿褪去,泥地被晨日滋养,映出金光,得了新生。 姜竹拿了新牙粉在院子里刷牙,没一会儿就开始呸呸呸,皱着脸跟窦春华抱怨,“娘,我们叫人坑了,你新买的牙粉是苦的!” 窦春华回她:“等下回货郎上山,我找他们算账去。” 灶房里,是林观鹤煮青菜粥,今儿大厨彻底没能早起。 虽然没见着另一个,可任谁一瞧他那意气风发,煮个粥都得吹几声口哨的模样,会猜不出夜里发生了什么。 即便早上的粥不好吃,也没人说什么,只吃完就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日头渐升,许青叶是被饿醒的。 他许久没尝过这种滋味了,大概是从嫁给林观鹤后。 他慢慢坐起身,身子干爽,衣裤也好好地穿在身上,若非腰间酸软和那处的异样,或许还叫人觉不出跟往常有什么不同。 可许青叶知道,是不同的,他和林观鹤圆房了。 还是他主动的。 回想起夜里的荒唐,那是许青叶从未尝过的滋味,他后知后觉地想,原来这才叫给人做夫郎啊。 “吱呀”门被推开,林观鹤端着粥进门,见他坐着,快步上前,“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许青叶摇头,不太敢看林观鹤。 虽然那么亲密的事他们都做过了,可…只要一回想昨晚,他便忍不住红了耳根。 “饿不饿?我煮了粥。”林观鹤没敢在他面前表现得太过春风得意,怕小夫郎被羞得在地上找个洞钻进去。 “我没洗脸呢,”许青叶不愿在床上吃东西,撑着身子下床,只是脚刚沾地,腿就软得踉跄了下,还好被林观鹤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一想到腿软的原因,算了,不敢想。 许青叶着急忙慌地套衣服,想立马逃离这个地方。 往外走时,却被攥住了手腕,许青叶回头,就见林观鹤欺身上前,指尖落在了自己眉心,“青叶,你的痣变成花了。” 许青叶有种天要塌了的感觉,想到自己起这么晚,眉心的痣又变成了花,林家其他人肯定猜到昨晚发生什么事了,他有些想离家出走了。 许青叶边往外走边想,早知道当初成亲时就该跟林观鹤洞房了,不然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羞得没脸见人。 可人凡事哪有什么早知道。 林观鹤煮的粥不好吃,许青叶脑子乱想,怎么会有人连粥都能煮得难吃呢,以后还是不要叫他浪费粮食了。 近来伙食好,连大黑都开始挑食,盆里留了剩饭。 许青叶吃得眼神呆滞,林观鹤挺不好意思,面上少了点春风,圆房后叫夫郎吃这么难吃的东西,他有错。 他蹲到许青叶旁边,跟他打商量,“下回煮粥时你教教我,我争取做得不这么难吃。” 许青叶没来得及回应,院里突然闯进两个人,林观鹤打眼望去,瞬间沉了脸。 许青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见一对老夫妇相继进了门,两人穿得有些怪异,身上穿着棉夹袄,腰间却像城里许多富贵人家似的挂了香囊,头发梳得很板正光滑,瞧着既讲究,可又没太讲究起来。 面色都不好看,一瞧就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用林观鹤招呼,两人就自己走过院子到了屋檐下,板凳都在屋里,只有许青叶坐着一个小凳子,然后被老汉骂了句,“没规矩,见着长辈来了也不知道让座。” “日上三竿了才吃早饭,林观鹤,你为了个贱籍顶撞长辈,到头来却娶了这么个懒货,林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老妇虽没说话,只落在许青叶身上的眼神也不友善。 林观鹤走到许青叶前面,挡住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语气冷冰冰,“没人请你们来,看不惯可以走。” “放肆!”老汉大怒,转头就跟旁边的老妇说:“就说当初不该让老二娶一个屠户进门,瞧瞧,把后辈教成什么样了,目无尊长,狂妄无礼!” 听见这话,许青叶噌地就站起来了,端着碗走到林观鹤旁边怒目而视,“跑到别人家来胡乱教训人,我看你们才最没教养!” 老汉勃然大怒,气得直哆嗦,“你知道我们是谁吗?好大的胆子,竟敢这么跟我们说话。” “谁知道你们是谁,反正就是没教养,我在我自己家想怎么说话就怎么说话,你管得着吗?” 其实许青叶猜到他们是谁了,但他假装不知道。 这话惹得老妇也开始大喊放肆,又质问林观鹤,“听听,这就是你娶回来的好夫郎!” 林观鹤抓住许青叶拿筷子的手,才发现他夫郎的手在抖,原来刚才那些话都是壮着胆子说的。 “他就是我娶回来的好夫郎,你羡慕?” 林观鹤本来就是混不吝的,只是这几 年年长几岁,不像以前那样说话没轻没重的,可今儿有夫郎给他撑腰,他总不能叫夫郎受了委屈。 “人呢,叫你爹娘出来,我倒要问问看他们到底是教儿子的,”吵不过,就试图找帮手。 林观鹤冷笑一声,“你们挑这个时候上门,不就是知道我爹要上值不在家吗,装什么。” 看着老汉被气得直捂胸口,许青叶有些担心,指尖在林观鹤掌心勾了下,又抬头看他,用眼神询问:“不会把人气出问题吧?” 林观鹤回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既不去叫人,也不再搭理他们,反把人给架住了。 老两口最是好面子,僵持了一会儿,开始喊窦春华,但也没人理他。 许青叶起得晚,不知道情况,“娘今天也不在家吗?” 窦春华今儿还真不在,林观鹤说:“村里有人要喜酒,请了娘去帮忙猎些野鸡和兔子。” 如果不是为了守着许青叶,他也是要进山的。 不知过了多久,许青叶都不紧张了,还把那碗难吃的粥吃完了,老两口也终于有些站不住,确认这个家就他们俩在后,最后自己气哼哼地走了。 两人也没送,看着他们出了院子,许青叶才说:“他们应该是想来要肉的。” 昨晚忙着圆房的事,忘记跟林观鹤说林大伯为难爹的事了。 “也不止昨天,他们和大嫂娘家住得近,只要大嫂往娘家拿点什么,他们就知道了,就去为难爹。” 以前林问章还会回家说说,日子久了,便不提了,当初分家老两口既然没给他分什么东西,那养老孝敬他也只做该做的,旁的别想。 “许是今年日子不好过,又听说我昨天往家里扛了一头山驴子,老两口厚着脸皮要孝敬来了。”结果被狠狠气了一顿。 林观鹤抬手捏了下许青叶的脸,“圆了房,胆子都变大了。” 许青叶立马否认,“不是,我就是不想他骂娘和你。” 但他对自己敢站出来对林家长辈那么说话,也挺意外的,他好像真的大胆了些。 “嗯,我家夫郎是在维护我,”林观鹤整颗心都被填得满满当当,他看着人笑得温和。 许青叶不知道他笑什么,但觉得今儿被找麻烦,他和林观鹤没吃亏,便也笑了起来。 日头暖暖,连风也正好,许青叶坐在屋檐下看林观鹤蹲着洗碗。 其实圆了房也挺好的,他没后悔。 41.第 41 章 晨起,许青叶见地上一片白,恍惚了下才反应过来,是夜里起了霜。 姜竹跟在他后面出堂屋,见着院子里的白霜,搓搓手,“原来是打霜了,我说今儿怎么一下冷这么多。” “叶哥儿,今早吃什么啊?天冷,咱们吃点热汤水吧。” “那就做个面片汤吧,起锅前淋上一个鸡蛋,再滴两滴胡麻油,香得很。”林观鹤这七日又轮到巡夜,夜里起霜肯定受了冻,回来吃碗热汤面暖暖身子正好。 “好啊,”姜竹一口应下,“最近天冷,鸡都不爱下蛋了,幸好前头还攒着些。” 掬了一捧冷水洗脸醒神,姜竹推着许青叶正要进灶房,就听见了敲门声。 没有狗叫,不是林观鹤。 妯娌俩对视一眼,瞬间猜到了是谁。 说来好笑,自从上回林家老两口登门在林观鹤跟许青叶这儿吃了个闭门羹后,这已经是他们第五次上门了。 当时一家人通了气,就知道事情没完,后头林问章和窦春华不是早早躲出去就是晚回家,没叫他们抓着人。 林望鸮和姜竹天天往山里跑去砍柴火,就剩下许青叶和林观鹤,偶尔还有鸢哥儿在家,一见他们,老两口可能想起了头一回来的屈辱,也没和他们多纠缠,不情愿地又自个儿走了。 他们不好意思去林问章上值的地方找人,毕竟两人好面子,被人知晓他们问儿子要肉,传出去实在不好听。 却没想今儿来得这么早。 姜竹道:“怕是天没亮就出门了吧。” 许青叶觉得应该是,今儿太早,爹娘是躲不过了。 他说:“我去开门,你去跟爹娘说声。” 林家是还有肉的,上回的山驴子自家也留了不少,山驴子的头被许青叶炖烂了,把肉扒下来拌了料吃,吃了三顿,香的呢。 剩下的肉抹了盐挂着灶房上方熏着,没吃肉的时候就割一些下来解解馋。 开门前,许青叶看见大哥出来了,应当是去灶房藏肉了,见此,他才放心地开了门。 院门打开,许青叶才发现今天多了两个人,其中就有林大伯,另还有一个看着和窦春华岁数差不多的中年妇人,似是学了城里那些贵妇人的打扮,可眉宇间却显忧愁。当然,即便如此,她看许青叶的眼神却也是嫌弃的。 许青叶没叫人,只侧开身子让他们进来。 林学章对此很不满,张口就来,“贱籍就是贱籍,果然上不得台面。” “你高贵,你在这儿当什么陵户!” 有人先帮许青叶还了嘴。 “汪!汪汪汪!” 许青叶听见大黑的叫声,连忙探头往外看,就见许青叶背着弓箭回来了,衣服和头发上都落了霜,瞧着是在外冻了一夜。 许青叶上前摸摸他手,发现也冰的很,“怎么冷成这样。” 没等林观鹤说什么,他就跑着进了灶房去生火烧水。 林学章被林观鹤一句话噘了回去,脸色难看,狠狠地骂了句:“竖子!” 林观鹤管他竖子横子的,没再搭理他,去找自家夫郎去了。 此时,林问章和窦春华也出来了,见着林问章,林宏业立马怒斥,“逆子!” 骂完,林宏业又老泪纵横,“我林家竟出了你这么个不孝子,我有愧列祖列宗啊。” “那你该去地下跟你的列祖列宗告罪,来我家做什么?”窦春华没惯着,也没将他们当长辈,说话一点都不好听。 “你…你竟然如此对爹说话?”林学章都惊呆了。 窦春华冷笑,“那应该怎么说,学他当年诅我生个死胎?一把年纪了,也生不了啊。” 许多事,连林观鹤他们都不知道。 站在门口的林望鸮和姜竹,还有鸢哥儿听到娘的话都呆住了。 而林学章因这话被噎得有些心虚,但很快又端起了架子,“一点小事也值得你记几十年,当真是小肚鸡肠。” 窦春华毫不给面子,张嘴就反击了回去,“你大方,那我咒你现在去死,你死一个给看看?” “你!”林学章被气得想吐血,恨恨地瞪着窦春华,嘴上问的却是林问章,“二弟,你就看着自己屋里人如此不敬我这个兄长吗?” 林问章也没理他,而是看向林宏业,“爹娘今日登门是为何事?” “逆子!”林宏业还想继续耍威风,但被旁边的祝蕴拉了下,“行了,说正事。” 老二一家对他们有怨,所谓长辈的威风压根压不住这一家子,再耽搁下去,今儿又开不了口。 林宏业重重喘息两声,没自己开口,示意大儿子说。 林学章皱了皱眉,但被爹盯着,到底开了口。 “二弟,这么多年你对爹娘不闻不问,我也从未怪过你,可如今他们上了岁数,你也该尽尽孝道才是,外头已经有不少你不孝的传言了……” “大哥是在何处听到的,怎么没当场把人带到我面前让我亲耳听听?”林问章打断了林学章的话,笑眯眯 地发问。 林学章讪讪一笑,“这…我也是听旁人说的,至于具体是何人所传,我也不知。” “那下回大哥再听到,记得按我说的做。” “二弟,是在说要给爹娘养老的事,别把事情扯远了。”一直没开口的丁盼月上前两步,开了口。 “爹娘对你有生养之恩,你多年对他们不闻不问本就说不过去,这几日他们亲自登门,你们夫妇二人也避而不见,还打发小辈故意气他们,实属不孝。” “不过你们放心,我们今日也不是为讨伐你们而来,只是想重新商议下给爹娘养老的事。” 林问章依旧笑着,“大嫂,养老的事,二十五年前不就商量过了吗?你和大哥得全部家产,我一文不拿分出去单过,秋日送粮,冬日送柴,过年登门送年礼,这些年我从未少给过一根柴一粒粮。” “爹娘两个人,那点东西哪够养老……”丁盼月眉头微皱,若非家里日子实在艰难,她根本不想登二房的门,当年把事做得太绝,如今反口,实在难堪。 可她还是将话说完了,“那都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今时不同往日。爹娘要的也不多,当娘的要求照旧,二弟,你们往后只需每月再孝敬爹娘五百文银钱就好。” 林问章听完直接笑出了声,林学章不满,“你笑什么,那是孝敬爹娘的,你莫不是以为我们会贪他的孝敬钱?” “会不会的,大哥心里清楚,但这月钱我不会加。” 眼见着林宏业红着眼,又有骂人的趋势,林问章直接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爹若是想骂我不孝尽管骂,是在家里骂还是去外头骂都随你,也正好让人家听听我为何不孝。” “今儿我也把话放在这里,爹娘若真继续闹,那也别怪我把事情做绝,往后再不会登大房的门,更不会再给你们一丝一毫的东西,你们自己想清楚。” “爹娘请回吧,我们家还要忙着吃朝饭,就不留你们了。” “逆子!”林宏业气地指着林问章的手指都在发颤,“逆子啊!” 林问章把话说得这般绝,让祝蕴也很是意外,至少在她的记忆中,这个二儿子从来都是个好脾气的人,唯独当年为娶那个屠户女上同他们起过争执,此后虽不怎么见,却依旧敬重他们。 “老二,你当真要如此?”祝蕴不甘地问了一句。 林问章答,“娘当年可有想过分我一文钱,哪怕是一文钱?” 祝蕴僵立在原地,整张脸一片灰白,再没说出一句话。 42.第 42 章 林宏业一行人离开得有点狼狈,是被窦春华用扫把赶出去的,她大概想这么做很久了,所以扫把舞得那叫一个虎虎生风,直往人身上敲。 林宏业还是书念得不够,也可能是祖宗没教好,翻来覆去不是骂逆子,就是不孝,叫人听得生厌,连凑在林家门外看热闹的人都很嫌弃,纷纷说还没乔金喜会骂呢,又把人给气狠了,抚着胸口喘不上气,是被林学章扶走的。 林家没管他们,忙着吃朝饭呢。 许青叶和林观鹤在厨房,虽然竖着耳朵一直在听外面的动静,可面片汤也是煮好了的,热腾腾的,这会儿吃正好。 吃饭时,林问章和窦春华都没再提大房那边的事,倒是林观鹤多问了一嘴:“那今年的柴火还送吗?” 林问章:“晚些再送,要是他们不闹了,就一切照旧,要闹就不给了。” 林望鸮道:“瞧着应该是缺钱缺得紧,不然不至于让他们豁出面子几次找上门。” “去打听打听不就知道了,”姜竹对这事很积极,说吃完饭就回娘家那边问看看。 “反正我觉得他们不会轻易放弃要孝敬这事,”自诩尊贵的林家老两口都豁出脸来讨好处了,绝对是遇到了大麻烦。 林问章和窦春华也没说不让去,把事情弄扯明白也好,回头他们才好应对。 吃过朝饭,出门的出门,留在家的许青叶烧了两锅水皂荚水,一锅给林观鹤去洗澡,到底挨了一夜凉,还是洗个热水澡舒坦些。 另一个锅许青叶和林听鸢一块儿洗了头,两颗脑袋在灶孔前嬉闹着挨来挤去的烤头发,天冷了就是这样,洗一次头麻烦得很。 “哎呀,我脖子都酸了,”林听鸢手撑着膝盖直起身子叹了口气。 许青叶摸摸他头发,还没干透,“再烤烤,我给你搓搓,这样烤得更快。” 林听鸢觉得有趣,抬手也去搓许青叶的头发,“叶哥哥,我也给你搓。” 林听鸢头发不算长,但很黑,相比之下,许青叶头发就黄了许多,还很毛躁,发梢几乎都分了叉。 从前吃喝太差,身子不够分,头发就吃了亏。 林观鹤洗完澡先在灶房外探头看了眼,见两个小哥儿相互搓着头发闹成了一团,没去打扰他们,自个儿进了屋。 一进屋,林观鹤就看见了放在枕头边的衣裳,是一套新做的里衣,摊开来看,是他的尺寸。 这是夫郎给他做的衣裳。 瞬间,林观鹤就想到了衣服的来处。 衣领上两边各绣了半片叶子,衣带绑好,衣领交叠,叶子就合成了一片。 他的小夫郎,把自己的名字绣在了给他的衣服上,林观鹤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只觉得心尖滚烫。 衣带解开又系上,来来回回,林观鹤不知道自己系了多少遍,以至于许青叶进来时,他还在系。 许青叶也没想到林观鹤已经把衣服换上了,走近问他,“合身吗?” 他眼睛看着衣领处的叶子,有些不好意思,原本是想绣鹤的,可他还没学会,便绣了片叶子,叶子比鹤简单,他摘了两片叶子比着先绣了个样子,再往里头填线,就成了如今这般。 “合身!”林观鹤嘴角上扬,甚至还张开手臂在许青叶面前转了个圈,给夫郎看效果。 许青叶见他手脚舒展,应当是真的合身,他先松了口气,合身就好,第一次给林观鹤做衣裳,他想开个好头。 正想着,人突然被抱离了地,许青叶惊呼一声,“你做什么…” 没等话说完,林观鹤抱着他一起倒在了床上,他压在林观鹤身上,脸对着脸,林观鹤满脸笑意,突然在他嘴上亲了一口,青天白日的,许青叶脸一下就红了,推推他,“这是白天。” 林观鹤不给他挣脱的机会,“让我抱抱,只抱抱,我不做别的。” 圆房后,林观鹤就开始巡夜,两人再没亲近过。 许青叶脸皮薄,要是他白日乱来,小夫郎怕是真要找地缝钻进去了,林观鹤虽然想当禽兽,但没想吓着小夫郎。 他这么一说,许青叶便乖乖不动了。 林观鹤刚洗了热水澡,这会儿穿得又薄,两人身子贴着,许青叶觉得很是暖和,如果林观鹤看自己的眼神不那么热就好了。 许青叶有些受不了,试着挣扎了下,“你不是累了吗,快睡吧,我也该出门了。” “亲我一下,就放你走,像那天晚上那样,”林观鹤跟他讨价还价。 旧事重提,许青叶又一下烧红了耳朵,他这习惯真是太不好了,耳朵总是乱发烫。 许青叶害羞,林观鹤却勒着不放人,做足了无赖状,许青叶没法子,只能飞快地在他脸上啄了下:“行…行了吧?” 林观鹤还了他一口,这才将人松开,许青叶立马下床要往外走,林观鹤叫住他,“青叶。” 许青叶回头。 林观鹤坐起身,很认真地说:“衣服我很喜欢,谢谢你。” “不用谢,布是你买的。”说完就一步迈出了房门,要关门时,他又补了句:“明哥儿约了我今天进山,我中午再回来。” “去吧,小心些。”林观鹤朝他笑。 许青叶将门关上,立马跑到院子里让外面的凉意给他的脸和耳朵散热。 林听鸢在院里画圈圈等麦哥儿来找他去捉虫,冬天鸡不下蛋,需要吃虫子补补。 两人都有人要等,便一起画圈圈了。 没多久,便各自有人来接,许青叶嘱咐和麦哥儿一起跑远的林听鸢看路,自己也迎上明哥儿,问他:“明哥儿,今天我们去挖什么?” 这几日,许青叶和李明月进过一次山,他才知道明哥儿认识好多草药。 “今天去挖黄精,”李明月指了方向,“就在那边,黄精喜阴,一般长在背阴坡,我每年都会去那边挖。” 两人扒开刺丛,踩倒杂草,一路穿山越林。天冷了,林子也不如从前绿,枝头上的各种果子也都被雨下没了,倒是看见不少松鼠抱着松果,或是板栗路过,今年年成好,松鼠也个个吃得膘肥体胖,但身手依然灵活。 背阴坡见日不晒日,一进去就感觉比外头凉上许多。 李明月教许青叶怎么认黄精,又怎么挖。 这黄精认起来简单,入冬后茎秆上没了叶,就直直的一根杵在地上,对着茎秆周围下锄头就行。 许青叶挖出一株,把泥巴搓搓拿着看,“明哥儿,这黄精长得好像姜啊。” 李明月道:“这东西本来也叫老虎姜的,你知道为什么叫这么个名字吗?” 许青叶摇头。 李明月坏笑一声:“因为男人吃完这东西后,干起那事时比老虎还凶猛,所以叫老虎姜。” 许青叶也不知为何,竟一下就听懂了,他脸红但好奇,“真的假的?” 李明月信誓旦旦,“当然是真的,不然我去我爹那里偷些来,你给林观鹤吃了试试看?” “别,我不要!”本来就已经招架不住了,再吃还得了,许青叶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绝对不能给林观鹤吃这种东西。 他拒绝的坚定,却换来李明月满脸的揶揄,“行行行,知道你男人厉害,不需要。” 李明月看着许青叶眉间盛放的艳红小花,“说来,我应该算你们的媒人吧,叶哥儿,难道你不该谢谢我?” 许青叶把媒人领回了家,请他喝了糖水。 李明月则把挖的黄精暂时留在了林家,这黄精要九蒸九晒后入药效果才好,他和许青叶都不会,两人预备多攒些去卖给他爹李大夫。 孙家时刻盯着他一天挖了什么草药,在山里捡了什么东西,李明月不想让孙家知道黄精的事。 而李明月前脚离开林家,后脚姜竹就匆匆赶了回来,“出事了!” 43.第 43 章 林宏远被气吐血了! 听到这话,许青叶忙把林观鹤叫了起来,又带上刚回来的鸢哥儿,几人午饭都没吃,就又匆匆赶到了大房这边。 到了才发现,林家大房里里外外乌泱泱的全是人。 林望鸮一直在这儿守着,林观鹤找过去,“大哥,情况怎么样了?” 林望鸮指了指屋里,“李大夫已来了,正在看诊。” “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着急赶路,姜竹也只简单说了几句,大概就是林正阳与人偷奸被抓了个正着,苦主一家闹上了门。 林正阳就是林学章的大儿子,林观鹤他们的堂哥,所谓的长房长孙。 林望鸮讥讽一笑,“还能为什么,林正阳在外面与人勾勾搭搭,和一个寡夫郎好上了,想让人给他做小。可没想到人家不肯,林正阳就强迫了人家,还被人家里人抓了个正着。今儿找上门来,说要么让林正阳休了家里这个娶那寡夫郎,要么他们就告到陵户司去,要了林正阳的命。” 陵户亦有律例,这等毁人清白强迫他人的事,比山下百姓判的还重,因此处是皇陵,行这等腌臜事便是不敬太祖,重者还会牵连满门。 林观鹤听完,骤然冷了脸。 他扫过来看热闹的其他陵户,“都知道了?” “应当还不知,这些话是我从林正阳口逼问出来的。” 他和姜竹来得巧,几乎是刚到,就看到一群人站在林家大房外叫骂,让林正阳出来给个说法。 他和姜竹去听了一耳,才知晓林正阳在外面跟一个寡夫郎好上了,林正阳许诺要休了自己媳妇儿,娶寡夫郎进门,但迟迟没动静,他家里人就带着他上门讨说法来了。 然后就是林望鸮说的那些,要么当场休妻娶他们家哥儿,要么他们就告到陵户司去,只是这家人图的还是进林家的门,所以没说绝,林正阳是真干了禽兽不如的事。 陵户们都住得近,谁家吵嚷声大了些邻里都能听见,有这样的热闹,自然有许多人来看。 他们对着林家大房指指点点,林宏远平常又自诩是官家之后,时刻把祖上荣光挂在嘴边,瞧不起出身寻常的陵户,得罪了不少人,现在有他的热闹看,那些陵户个个都不嘴软,说的话格外扎心刺耳,竟把林宏远当场气吐了血。 而林望鸮看林正阳吓得脸色惨白还一脸心虚的样子,怕其中有隐情,抓住人单独逼问了一番,才知晓了真相。 这事处理不好,是真的会牵连他们二房。 “大房早知道了这事,林正阳说已经给了十多两银子给寡夫郎家,爷奶要的孝敬钱也是为那寡夫郎要的,说好往后每月再给五百文,便不把事情嚷出来,可没料到这家人又反了口。” 顺着林望鸮手指的方向看去,林观鹤认出了那寡夫郎,寡夫郎姓周,先头嫁的男人也是巡逻队的,前年雪大,夜里没看清,失足掉下了山崖死了。因为婚后只生了一个哥儿,夫家留了哥儿,却把他赶回了娘家。 “他叫周柿,就是挂树上的那个柿子,”见许青叶也在往那边看,姜竹就给他介绍了下。 周柿长得很好看,这是许青叶对他的第一印象。 他穿了件青绿夹袄,巴掌脸,面白唇红,眉毛比较淡,眼尾上挑像带了钩子,眉间的孕痣并没开成花,却红得极艳。 他身后有人正在数落他,周柿仿佛没听见一样,面色平淡,甚至是疏离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姜竹还给许青叶指了林正阳以及林正阳媳妇儿卢婉芝,林家人其实长得都还不错,林正阳长相周正,就是个头比林观鹤矮了不少。 至于卢婉芝,她就站在林正阳旁边,身前还护着两个孩子。卢婉芝样貌不算出众,但也不差,许是哭过,此刻一双眼都是红的。 “她是阿奶的外侄孙女,要不是因为这层关系,还进不了林家的门呢?” 许青叶眼中立刻浮上好奇。 姜竹道:“因为林正阳嫌弃她不好看,就他自个儿那矮咕隆咚跟个茄子似的,还有脸嫌弃别人,呸!” 姜竹是二房里知道大房事最多的人,因为娘家和林家大房离得近,她娘也知道两家不合,对林家大房多有关注,每次姜竹一回来,她娘便将林家大房的事一箩筐一箩筐地倒给她。 她还很感慨,“林正阳偷人这事做得隐秘,我娘都没注意到,不然咱们还能阻拦下。” 林望鸮接话,“他既存了这等下作心思,迟早都要作出事来。” 恰好此时李大夫出来了,大房的人立马围上去问情况,周家人也颇为紧张,一旦涉及人命,事情就不一样了。 李大夫道:“急火攻心,我先开了药吃上一段时日看看。” “来个人跟我走一趟抓药。” 林正阳立马要跟上去,但被周家人一把揪住了,“你不能去!说法没给之前,你哪儿都去不了!” “我去吧,”是老二林正飞。 这回周家人没拦,但林正飞问他娘要药钱的时候,丁盼月面色窘迫,没拿得出来。 走过来找上了二房,“望鸮,观鹤,这是给你们阿爷治病的药钱,这钱你们看能不能先给了?” 这么多人看着,二房要是不给,后面指 不定会传出什么闲话,这种时候都还要算计他们一把。 林观鹤看着丁盼月:“大伯母,阿爷好好的,为何会吐血?” 丁盼月脸色一僵,咬着牙说:“是正阳犯了错,怪他。” 兄弟俩对视一眼,林望鸮道:“我们出门急,身上没带银子,我跟李大夫走一趟去取药。” 拿个药而已,要不了太多人,林正飞便不用去了。 看着林望鸮和李大夫走远,人群中也响起了声音,“亏得林家老两口天天夸他那大孙子有出息,感情是出息到寡夫床上去了。” “可不,说二房那两个孙子没教养,事到临头,却叫两个没教养的孙子顶事了。” “人老眼瞎呗,别说人二房兄弟俩争气得很,便是再不争气,也做不出他大孙子这样丢人的事。” 丁盼月脸色难看得很,大房的人都好面子,还从来没有让人把脸皮丢在地上踩的一天。 偏偏事情是她儿子做下的,连反驳都不知如何反驳。 “行了,人既然没死,那就来说说正事,林家的,你们到底是要接我弟弟进门,还是想去陵户司走一遭,现在给个准话。” 周家人等得不耐烦了,又大声叫嚷了起来,还拿了柴刀梆梆敲屋檐下的柱子。 卢婉芝又开始落泪,两个孩子也跟着哭,林正阳一句话没敢说,只看看卢婉芝又看看周柿,瞧着左右为难。 就连惯会教训人的林学章也成了锯嘴葫芦,至于祝蕴,她一直在屋内照看林宏远,没出来。 出面的还是丁盼月,她冷脸拧眉,“你们闹够了没,说要银子,我们已经给了,要进门,我也答应了让他进门,到底还要什么说法?” “更何况,到底是我儿子看上了他,还是他不知廉耻主动勾引我儿子还两说。” 周柿哥哥手一摆,“甭跟我扯这些,给的那点银子就想打发我们,做梦。林正阳,休了你家里这个,连带那两个小的一块儿赶走,再出三十两聘礼风风光光把我弟弟娶进门,这事儿才算完,否则……” 说话的人狞笑一声,叫林正阳身子当场一颤。 “老子耐心有限,就数三个数,三!” 场面顿时变得紧张起来,好些人都在猜林正阳会如何选。 “二!” 林正阳满眼歉疚地看向卢婉芝,“婉芝,我……” 卢婉芝脸色一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一!” 林正阳一急,“我答……” 话未说完,人群外猛然响起一道声音: “我看谁敢!” 44.第 44 章 又来了人,这回是卢婉芝的娘家人。 浩浩荡荡一群,人数不输周家,只叫林家大房所有人的脸色雪上加霜。 “他们怎么会来?”林正阳念了一声,而后猛然看向卢婉芝,“婉芝,是你!” 卢婉芝没有回答林正阳,只拥着两个孩子朝卢有明等人走去,满腹委屈化作了一声:“爹,娘。” 而后就是好一番心疼。 姜竹道:“卢家不在咱们西陵区,赶过来至少得两日工夫,来得这么巧肯定是大堂嫂提前送了信回去,阿奶这孙媳妇给林正阳娶得好,她可真聪明。” 许青叶听她说完,赞同地点头,要是没人来撑腰,今天最受委屈的就是这位大堂嫂了。 暂时没他们二房什么事,几人成了纯看热闹的。 卢家人也没比周家客气多少,卢有明上来就狠狠给了林正阳一巴掌,“狗东西,我家婉芝给你生儿育女操持家里这么多年,你在外面跟人勾勾搭搭不说,竟然还想休了她,你还是个人吗?” 卢有明说完又想扇林正阳,林学章赶紧来劝,“亲家公,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正阳是婉芝的相公,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你打了他,婉芝也会心疼的。” “怎么,他都要休我女儿了,还想让婉芝心疼他?林学章,你脑子被驴踢了吧?” 卢有明那一巴掌打得重,林正阳的脸当红就一片红,他求救似的回头去寻卢婉芝,卢婉芝眼中有不忍,可却没说话。 于是卢有明又打了林正阳一巴掌。 直接把林正阳打崩溃了,“你们到底要怎样,这个逼我那个也逼我,要不你们干脆杀了我算了!” “嘿你个王八蛋,你自个儿做错了事倒成我们逼你了?大伙儿都仔细瞧这混蛋玩意儿的嘴脸。听说你们林家祖上还是大官呢,这就是大官家的后代。”周家人才不管他,上来就揪着林正阳的后脖领把他往人前拽。 林学章和丁盼月想拦,被周家其他人反手一推就直推倒在了地上,卢家这边也是气得不行,没帮林家的忙,这一家子瞧着倒是可怜极了。 “够了!” 终于,祝蕴从屋内出来了。 “哟,老太婆终于舍得出来见人了,行啊,我就听听你们林家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说着话,手一松,林正阳也跌在了地上。 祝蕴没回周家人的话,视线落在了林观鹤身上,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后又扫过周家和卢家众人,“事已至此,既然想要说法,那就好好谈,否则你们闹再久也一样没结果。” 周家人率先开口,“条件我们早就说了,三十两聘礼,光明正大娶我弟弟进门,就这两点,够给你们林家面子了吧。” 丁盼月自然不肯应,“你休在这儿狮子大开口,你弟弟一个寡夫郎还想卖三十两……” “好啊,既然嫌弃我们要得多,那就去陵户司呗。” “你!”丁盼月气得不行,周家就是在胡搅蛮缠,根本说不清。 祝蕴没管这边,把卢婉芝叫进屋,关上门问她:“婉芝,这件事说到底是正阳是林家对不住你,可现在的局面你也看到了,事情总要解决,我问你,你还想跟正阳过吗?” “我……”卢婉芝一时也回答不上这个问题。 卢婉芝托人带信儿给爹娘时,林家说的尚是让周柿进门做小。 卢婉芝当时就跟林正阳闹了一顿,可林家人多,闹又有谁会听,只会被嫌不懂事。 所以卢婉芝想请爹娘来帮她撑腰,不许林家让周柿进门,可哪料到,转眼间,周家就反口不做小要做大,还让林家休了自己。 可笑的是,林正阳竟然真的答应了。 现在,阿奶问她要不要继续跟一个想休了她的人过,卢婉芝是真的不知道。 要是不想过了,那她回娘家吗?娘家又能让她住多久,只怕因为被休,害卢家丢了脸,要不了几日就会被厌弃。又或是匆匆将她二嫁,二嫁又能嫁多好的人家呢? 至于留下,周家这般逼迫,林家不想林正阳受罪挨罚,肯定会答应周家的条件,那她又以什么身份留下,给林正阳做小吗? 卢婉芝看着祝蕴,这个从前看起来万事八风不动,一心把自己当作大家主母的阿奶,短短几日,瞧着老了许多,眉眼间尽是愁意,焦躁,也稳不住了啊。 “阿奶想我留下吗?” 祝蕴抓过她的手,“好孩子,阿奶自然是想的,你是我亲自给正阳定的媳妇儿,我对你很是喜欢。” “怪正阳不争气,负了你。如今林家有了难处,阿奶也望你多体谅体谅家里,事情总要有结果的。” 卢婉芝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那阿奶心里的结果是什么?” “你和周家哥儿 不分大小,跟正阳一块儿过日子。” 卢婉芝脑子里冒出两个字,平妻! “可是阿奶,朝廷律例,只有为官者可以娶平妻,林家早不是官家了,只是个陵户。” 祝蕴看过来的眼神充满了歉疚,“是,对内你们不分大小,对外…他做大你做小。” 后面几个字祝蕴说得艰难,卢婉芝也像狠狠被抽了一巴掌。 果然如此,她想。 “婉芝,阿奶求你,就当是为了两个孩子,成吗?” 卢婉芝不由后退了几步,面上血色尽失,唯有嘴角勾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阿奶,我要是不答应呢?” 祝蕴没说话。 但卢婉芝知道了答案,她逃也似的推门跑了出去。 “婉芝,你去哪儿?”卢家人怕她出事,纷纷跟了上去,林家这边却无动于衷。 之后,祝蕴又叫了周家人进去说话,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出来时,除了周柿外,其他人瞧着都挺高兴的。 不过有人问林家许诺了周家什么,周家人却不肯说了,只笑盈盈地冲林观鹤他们这边拱了拱手,然后就带着周柿直接走了。 林观鹤有些莫名。 周家人一走,没热闹瞧的人也不高兴了。 “没意思,要谈就外面光明正大地谈嘛,关起门来算个什么事。” “就是,莫不是心虚?” “他们本来就心虚,不然能让周家威胁到。” “到底让不让周家那哥儿进门嘛,还有原来的媳妇儿,到底休还不休,出来说一句呗。” 可惜祝蕴没让他们如愿,还让林学章请他们出去。 有人觉得没热闹看走了,有的在院子外徘徊,还有人去找卢家人去了,这边没热闹看,那边肯定有。 许青叶问林观鹤:“我们也走吗?” 姜竹道:“走吧走吧,我都饿了,咱回家做饭去。” “嗯,”林观鹤应了声,他不仅饿,还困。 只不过刚挪脚,就被祝蕴叫住了,“观鹤,你留一下。” “什么事?”林观鹤有点烦,他一点都不想掺和大房的事。 祝蕴看着他,“你不想知道我应了周家什么吗?” 林观鹤想起周家走时的反应,脸色猛然一变,几步蹿到祝蕴跟前,语气发凉,“你应了什么?” 45.第 45 章 祝蕴将林观鹤请进了屋。 然后告诉了林观鹤答案,她说得轻描淡写:“周家要什么,我就应了什么。” “三十两,你们拿得出来?”林观鹤直直地盯着她。 祝蕴轻叹,“自然是拿不出来的,就连周家也不肯信我,直到我说,把银子换成债,由你们二房给。” “就如同先前说的那样,每月五百文,再加两只鸡或兔子。周家人不信我,却信你和你娘打猎的本事。” “当初,是我看走了眼,才跟你娘离了心,”说这话时,祝蕴语气中多了几分后悔。 林观鹤提醒她,“不是离了心,是结了仇。” 至于让二房给钱这事,林观鹤没太意外,毕竟大房一开始就打的这主意,不过是又加了点条件。 “谁犯的错,谁承担后果,不论是银子,还是肉,二房都不会给。” 祝蕴似乎有些不敢置信,“今天的情形你看得清清楚楚,你当真如此冷心绝情,对大房的生死不闻不问?” 林观鹤觉得好笑,“你要我同情一个畜生不如的玩意儿?还是说阿奶奉行祖宗之法,只能教出林正阳那样的畜生,便是再不堪,你们也要护着?” “他是你堂兄!”祝蕴微微提高了声量。 林观鹤嘴还的也快,“真希望他不是。” 他懒得再和祝蕴多说:“钱和肉的事阿奶还是另想法子,这次阿爷看病的药钱我们出了,就当是尽今年的孝了。” 林观鹤说完就要走。 “你不想知道他们是在哪儿被人抓到的吗?”转身时,背后传来祝蕴急切的声音。 林观鹤伸手开门。 “皇陵外。” 门开得太急,答案传来时,林观鹤被门磕了下脑门,脑子嗡了一声,产生了幻听。 “你说什么?”他回头。 “周柿去前夫家探看孩子,回得有些晚,路过皇陵时天就黑了,那日正好轮到他看守香炉,于是……周柿兄长怕他跑了,就带着两个弟弟去寻他,在皇陵外撞了个正着。” “周家人说,要是不答应他们的要求,就告到陵户司去。观鹤,你知道那是什么后果吗?” 在太祖皇陵外行秽乱之事,玷污帝王陵寝,滋扰帝王安眠是个什么罪呢? 陵户是凑不够九族的,但满门抄斩不是问题。 林观鹤脑子有些转不动,也不知是刚才磕的那一下,还是困了饿了,半晌没想出解决的法子。 祝蕴把林观鹤的反应都看在眼里,心下愧疚又无奈,事情已经发生了,若非实在没法子,她并不想把二房拖下水。 “二房和大房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有些事是躲不掉的。观鹤,你念过书,应该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可以把这件事当作是你方才一直袖手旁观的惩罚……” “不止这点吧?”林观鹤打断她的未尽之言。 祝蕴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显得有些艰难。 “是,让周柿进门就要委屈了婉芝,总得给卢家一个说法,家里的银子都给了周家那边,卢家…这笔钱我想让二房先出,待大房周转过来再还。” “周转,要多少年才能周转过来?还有周家,他们能反口一次,你能保证周家不会反口第二次,像蚂蟥一样一辈子趴在林家身上吸血?阿奶,你能保证吗?” 祝蕴保证不了。 林观鹤眼中的冷意也让祝蕴看得心惊。 “我才娶了夫郎,我大哥大嫂还没要孩子,鸢哥儿甚至都没长大,还有爹娘,他们把他们拉扯大,也没过几年好日子。我们一家子凭什么要被一个犯了错的畜生拖累一辈子?”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的。” 林观鹤说完这话就径直出了门。 祝蕴忙抬脚追出门,“观鹤,你要做什么?” 林观鹤用行动回答了祝蕴。 他疾步走到林正阳身边,揪住他的衣领,攥着拳头毫不犹豫地一拳捶在林正阳脸上。 林观鹤冲跟来的祝蕴笑:“阿奶,事情很好解决,只要罪魁祸首死了,就不会有后续的麻烦了。” 说完,林观鹤再一拳落下,林正阳鼻子当场出了血,林正阳惨叫一声,而林家大房其他人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开始拉扯林观鹤,“林观鹤你疯了,快停手!” 林观鹤突然被祝蕴叫走,许青叶三人站在院子里等他,也没料到林观鹤出来就开始揍人,见大房的人还要给林正阳帮忙,姜 竹立马喊了声:“叶哥儿!” 许青叶没犹豫地就冲了过去,大房有人帮忙,他们也会护着林观鹤。 许青叶为数不多的打架经验都是打乔金喜,那两回手里都有东西,怒气上头脑子也不太清醒。 这次手里没帮衬,但脑子也清醒许多,谁要去拉林观鹤他就撞谁,姜竹一边拦人一边指挥,“叶哥儿,挠脸,抓头发。” “鸢哥儿,你走远些!” 他们忙得很,而林观鹤瞧着也是真想把林正阳打死。 “别打了,观鹤,别打了!”祝蕴慌了神,过来劝说,表现得比周家人来闹时还要慌乱。 外面还没散去的人看热闹看得十分起劲儿,还有喊好的,可算是让他们等到真正的热闹了。 “说,你和周柿是在哪儿被人抓到的,说!” 林观鹤的拳头不往别处落,只砸他脸、头,还有肚子,使的是砸野物的力,把林正阳砸得毫无还手之力。 “是山……山里,别打了,观鹤别打了,我知道错了。” 林观鹤停手,抬头看了眼祝蕴,祝蕴面色发白,但不知是怕林正阳被打死,还是别的。 林观鹤揪着林正阳衣领,让他上半身悬空,拳头对准他太阳穴的位置,“我再问一次,到底是在哪儿?!” 林正阳眼泪鼻血一块儿流,肚子痛到脏腑像移了位,脸也肿了,说话都不利索,可这些都不及林观鹤眼中的恨让他恐惧。 “山里,真的是在山里……观鹤,放了我吧,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林正阳双手合十,满目哀求。 “哪片山,附近可有陵寝?” “没有,绝对没有,我没这么蠢,”林正阳连连保证。 林观鹤终于松了手,林正阳“咚”的一声砸到了地上。 “正阳,正阳你怎么样?”见儿子终于不用再挨打,丁盼月猛然跑来查看情况。 林学章也喘着粗气想要训斥林观鹤,林观鹤没理他,只看着祝蕴,“为了让二房替大房一块儿背债,阿奶还真是煞费苦心。” 祝蕴闭上眼,面露痛苦,好一会儿才开口,“不然叫大房怎么办呢?” 她在遗憾谎言被拆穿了。 46.第 46 章 林问章和林望鸮拿着药赶回来的时候,林观鹤刚揍完林正阳第二次。 因为祝蕴说的话他听得不高兴。 林观鹤太凶了,除了林正飞来拦了两下,也挨了林观鹤两拳头外,林学章和其他人压根没敢来拦。 林问章走进院里,看了眼如同一摊烂泥般躺在地上的林正阳,什么都没说。 “爹,”林观鹤喊了他一声。 林问章点点头,“我去看看你阿爷。” 林问章路过祝蕴,叫了人,然后越过她进了屋。 林望鸮也把药给了林正飞让他去煎,然后才问林观鹤发生了什么事。 林观鹤简单说了祝蕴的打算,他听完猛然抬头看向站在台阶上方的祝蕴,有些嘲讽地说了声,“可真狠心。” 全然不顾二房死活,让二房帮衬大房。 林望鸮转头就朝林正阳踹了过去。 丁盼月抬手拦在林望鸮身前,红着眼质问:“你们是要把他打死吗?” “他不该死吗?”林观鹤冷声问了回去。 丁盼月没忍住,狼狈地哭出了声。 “大伯母哭什么,大伯天天骂我们家的人没教养,结果自家却出了这么个畜生,你们大房可真是好教养。” “够了!”祝蕴似乎终于忍无可忍,走下了台阶,问林观鹤,“你要如何?” “要如何的不是阿奶吗?怎么问起我来了。” 祝蕴此刻却是真的有些后悔,二房的孩子长大了,也不顾念任何血缘亲情,不好拿捏。 “阿奶放心,往后你算计二房一次,我就打你最心爱的孙子一顿,最多不过是打死后我替他偿命,银子,二房一文都不会出。” 祝蕴瞳孔猛地一缩,“你真是个疯子!” 与此同时,屋内也传出一声怒骂,“你这个不孝子,给我滚!” 很快,林问章就出来了,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他招呼二房的人,“走了,回家做饭去。” 林观鹤找到站在旁边的许青叶,朝他招手,“青叶,回家。” “来了,”许青叶牵着鸢哥儿快步走过去,挨着林观鹤往外走,然后就被牵住了手。 人很多,但许青叶没挣开。 院子外还有不少瞧热闹的,对着二房也是议论纷纷。 “下手可真狠,我看林正阳都快被打死了。” “可不,比卢家的狠多了,结果大房的人连屁都不放一个。” “要我说,活该,两家早分家了,大房自个儿不争气惹了麻烦,还想二房来收拾烂摊子,换成我,我也揍。” “爹娘还活着呢,说什么分家,我看啊,二房就是不孝。” 二房的人没理会这些闲话,走得很快,主要是饿了。 “叶哥儿,咱们做点能快些吃进肚里的吧,我这肚子都咕咕叫好一会儿了。”姜竹摸着肚子,时不时回头跟许青叶说话,显得可怜巴巴的。 林望鸮拉着她,有些无奈,“你看路啊,小心一会儿摔了。” “你不是牵着我嘛,摔了你就背我回去。” 前头两口子亲热地走远了,林观鹤看了眼许青叶脖子上的抓痕,破了皮,但没流血,“吓到没?” 许青叶摇摇头,“我没怕。” “阿奶说什么了,你那么生气。” 许青叶没听到他和林望鸮说的话。 “骗我说林正阳是在皇陵外跟周柿偷奸被抓到的,让二房帮大房出钱平事。” “皇陵!”许青叶震惊,便是再不懂陵户的规矩,他也知晓皇陵是什么地方,谁敢在皇陵外做那种事。 “是啊,她以为能吓唬住我,让我乖乖答应。” 许青叶握拳,也很生气,“那他该打。” 还有阿奶,太偏心了。 他看向走在最前面的林问章,“爹好像也挨骂了,他应该也没答应。” 林观鹤:“他要是答应了,转头就得被娘赶去跟大房住,爹又不糊涂。” 林观鹤想着,这事儿还没完,娘还不知道呢。 回了家,一群饥肠辘辘的人,生火的生火,摘菜的摘菜,一块儿忙着做饭。 许青叶炒了一个冬瓜,先前装进坛子里的豆腐乳也腌入味儿,能吃了,他夹了两块来佐饭。 剥开菘菜叶子就看到了裹在里面的豆腐乳,方方正正的,麻椒粉下是豆腐乳的真面目,青灰色,比刚调味儿时又深了些。生了霉菌又过了酒水的豆腐乳吃着比新鲜豆腐更软更糯,绵绵的,在嘴里一抿就化。 能闻着酒香却吃不出来,最霸道的是盐,连裹满外皮的麻椒都遭到了压制,入口先香后咸,再是舌尖回甘似的麻辣,久久不散,再到嘴皮也微微泛麻。原来没被压制,只是味儿来得有些晚。 有点怪,吃了一口还想再吃。 姜竹评价:“别说,还真挺下饭,怪不得叶哥儿你做起来也不嫌麻烦。” “对,等这么久才吃上也值,”林望鸮也很喜欢,先拌着米饭吃了两口,又夹了一点放在冬瓜上,吃得格外有劲儿。 “这东西就该配饼子,饼皮里头铺上一层,外头再夹些别的菜,别提多香了,”饼还没吃到,林问章已经畅想起来了。 林观鹤今天出了大力,饿得凶,扒着饭对他爹的话表示赞同,还是他家夫郎能干,豆腐也能做出这么多花样。 埋头猛吃一顿,消减了饥饿和寒意,连着心中的火气也小了不少。 不过林问章始终没说他和林宏远吵了什么。 下午都耗在了大房, 林观鹤觉也没睡好,就得出门去巡逻。 他手还受了伤,打人时太用力,给自己打出血了。 许青叶有些担心,“要不你今天告假别去了吧。” 两人相互上了药,林观鹤让他安心,“不妨事,夜里凉,不会犯困。” 许青叶便装了热水送他出门,还摸摸大黑脑袋跟它打商量,“记得多看着些你主人,要是睡着了你就咬醒他。” 他还记得周柿前面那个男人是怎么没的,所以啰唆了些。 “知道了,我明早回来,”林观鹤带着大黑走远,林观鹤舍不得让自己出事,也舍不得让夫郎难过。 天黑后,窦春华才到家。 得知事情经过后,果然很不高兴,脸拉得长长的。 她先问了句:“今天抓药花了多少?钱给了吗?” 林望鸮道:“李大夫开了三天的量,花了一两五钱,我从家里拿的钱。” 然后看向林问章,“你爹说了什么?” 林问章还是没说,窦春华眉头一皱,没再追问。 只语气很重的说:“林问章,你最好劝你爹娘识趣些,别到来头白发人送黑发人,叫他林家真绝了后!” 之后几天,姜竹跑得很勤,一直在盯着大房那边,怕他们又出幺蛾子。 林正阳挨了两顿狠打,当晚就发起了高烧。 卢家人回去了,没带走卢婉芝。 周家这边已经在筹备着嫁哥儿,托姜竹带话回来,让二房准备好肉送过去,他们要办席,香干也要,多给送一些。 许青叶实在没想到,自己的香干都被盯上了,周家也是怪好笑的。 姜竹当场给撅了回去,说谁欠的找谁,跟他们二房无关,要是听不懂人话非要找二房麻烦,就别怪二房不客气。 估计是看到了林正阳的下场,周家倒也没敢找上门。 二房照常过自己的日子。 林观鹤休沐前一日,货郎上山了,许青叶和姜竹还有林听鸢三人去买了东西。 最近家里没有货物卖,只有许青叶自己攒的五味子跟干木耳,一共得了百来个铜板。 回来后他觉得不对劲,去找林观鹤说话。 “周大哥没来,换成了一个姓陈的货郎。” “而且好多东西都涨价了,而且……” 许青叶拉着他去看新买的酱油,“掺了水,颜色跟味道都很淡,价格却涨了。” 怕冬天大雪封山货郎进不来,窦春华还特意嘱咐过让许青叶这次多买些酱醋油备着,可酱油罐子拿到手,他就闻出了不对,但他没敢声张。 林观鹤想起一件事,“大嫂之前说新买的牙粉是苦的,她找那货郎换了吗?” “找了,好多人都找了,但是没换成。” 47.第 47 章 次日,许青叶和林观鹤一起去领罚挑土。 要新修的陵寝在北边,还有些远,一路都是赶着走的,到地方时,许青叶都出了汗。 林观鹤揪着自己的里衣袖子给他擦擦,“背上出没出汗?” 见他摇头,林观鹤捏了捏他肩膀上的棉布垫子,那是出门前绑上的,为了一会儿挑扁担时肩膀能好受些。 许青叶眼睛盯着前方。 那是一座山,山腹被掏空般,挖出了长长的一条道,足有林家两个院子那么宽。 没什么见识地小声问林观鹤:“就是把棺材放进这座山的肚子里吗?” “这只是用来运土和石头的路,真正要修的东西在下面,一会儿你进去就知道了。” 林观鹤领着他去找录事记了名,两人排在其他被抽调来服役的陵户后面一块儿进了山。 山腹绵长好似走不到头,洞口透进来的光越走越暗,到后面已经只能靠路旁的油灯照亮。走完长道后又下了一个又一个台阶,才终于到了要往外运土的地方。 抬头高不见顶,下看不见底,许青叶意识到,这是真的要在山肚子里修一座坟。 陵户们用铁镐凿进黄土,不断带下黄泥,被要挑土的用装进竹筐,担在肩上,又沿着台阶上去,再走出山道把泥土倒在旁边。 油灯昏暗,路不好走,台阶不宽,土也很重,不过两个来回,许青叶就累得喘不上气。 心想,怪不得叫受罚。 他以前的苦都吃在了别处,还没干过这样的力气活儿。 “你们陵户都要服役吗?你服过没?”许青叶跟林观鹤说话,他觉得这样没那么累。 “服过,陵寝没修完前,陵户都要服役,一般会选离得近的陵户,比如这里,就会选西边和北边的,轮着来,直到这座陵寝修完。” 挑土并不算累,抬石头才是。 林观鹤第一次服役时才十七岁,那会儿他刚进巡逻队,已经成丁了。 他虽然学打猎也吃了不少苦,在山里摸爬滚打,手脚都起了茧,受伤也是常事。可肩膀还嫩得很,来抬石头的第一天,肩膀就勒破了皮,整个肩膀被血糊了一片。 家里也没料到他第一次服役就被安排去抬石头了,爹给他上了药,娘把垫肩的布头又加厚了些,即便如此,那一个月也是他跟大哥一块儿换着抬才熬过去的,肩上落下的茧至今都还在。 后头又有几次,虽然比第一次好些,可还是累得够呛。 “这么多陵寝都是陵户修的?” “看路,”又进到没有光的地方了,林观鹤提醒他,然后才答话,“不是,起初都是征召的普通百姓,只有部分陪葬陵由陵户来修。从最初开始修太祖皇陵到现在,已经一百三十多年了。” 修皇陵要银子,要人力,便是人已经死了,等着葬进皇陵也是要排队分先后的。 具体如何安排上面自有规划,像他们这些陵户就是干苦力的,等着听差遣就成。 修陵管饭,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两人打了饭菜,就着从家里带的豆腐乳跟芦菔干,找了个地方蹲着吃。 米是带糠的糙米,里面还掺了豆子,好在煮得软和,也能吃。 菜就是一个炒菘菜,一个炒芦菔,不见油水,只有一点盐味儿。汤也有,是后炒那道菜的涮锅水。 好些人受不了这里的伙食,都会自己带,天冷了,做饭的地方也能给热一下。 没吃两口,就听旁边的人聊了起来,“你们说这山下是不是出事了?” “怎么说?” “最近货郎卖东西一直在涨价,什么都涨,瞧着像是遭了灾一样,但问了也不肯说。” “可不,我们北陵区的货郎都换完了,以前那些熟识的货郎一个不剩,想打听点消息都打听不到。” “西陵区也换了,就昨儿才上山的,我家里头那个说,买个刷子都比以前贵了一文。” “要我说,肯定不是出事,而是这些黑心货郎想赚咱们的钱,故意坑咱们呢。” “可是那有什么法子,咱们又不能下山,他们就算再黑心也得买,不然吃什么用什么?” 这话说的人唉声叹气的,他们的日子也是难过。 许青叶嘎嘣嘎嘣咬着芦菔干,听得很认真。 那头叹完气的人听见声音看过来,又闻到了一股胡麻油的香,见他是个哥儿,没有凑近,只在原地好奇的问:“你们吃的是什么,好香。” 许青叶没说话,看向林观鹤。 “自家做的芦菔干,”林观鹤转过身回答。 有人认出了他,“观鹤,你怎么在这儿?” “之前打架,陵长罚我们来挑土,”林观鹤解释道。 两边有人认识,说起话来就方便了许多。 和林观鹤认识的人叫于东阳,冲许青叶打听吃食的叫钱磊,是个嘴馋的。 林观鹤分了一些芦菔干跟豆腐乳出去让他们尝,顺嘴一提,“也卖。” 于东阳笑道:“之前就听说你们家在卖什么香干,我还没尝过,今儿先吃上其他的了。” 陵区大,头尾离得远,没事时也不怎么走动,于东阳自然也不会为了几块香干跑那么远。 “好吃!” 他和林观鹤说着话,这边钱磊已经吃上开始叫好了。 “这两样东西是真挺下饭的,尤其适合配巡逻时的干粮,而且陵寝这边估摸着也有很多人想尝尝,毕竟这儿的饭是真难吃。”后一句是压 着嗓子说的。 但没人反驳。 钱磊他们还得在这儿待十来天,他同林观鹤打商量,“明日你给我带些芦菔干,还有这个…” “豆腐乳。”许青叶插嘴。 “对,这个豆腐乳,我想买些。” “好,”反正都是做生意,林观鹤应得很爽快。 一块儿蹲着吃完饭,林观鹤再次提起货郎的事,“你们知道另外两个陵区货郎的情况吗?” 钱磊知道些:“都差不多,换人,涨价,东西也变差了。” 林观鹤提了句:“只怕往后会更差更贵。” 钱磊等人顿时警觉起来,“怎么说?” 林观鹤已经猜到了他们的意图,“如同你们先前所说,我们不买他们的东西就没得吃没得用,所以他们要再贵的价,给再差的东西我们都得买,不然能怎么办?” “不信的话,等下次货郎上山时你们看。” “这群黑心肝的山下人,真是可恶。”于东阳骂了句,不用等下次,他已经信了林观鹤的话。 “若是真叫他们拿捏了,往后咱们还过什么日子,干脆户银到手直接给那些货郎算了。” 林观鹤笑了笑:“我们是要从货郎手里买东西,可谁说货郎就非得是现在这些货郎。” …… 连着挑了三天土,许青叶也跟之前的姜竹一样,累到手指头都不想动,只想躺着。 最近家里没用他做饭,由于咸菜多,就着咸菜,饭也不难吃。 而且因为钱磊和于东阳帮他们宣扬了下芦菔干跟豆腐乳,竟把生意也做了起来,过后他还和姜竹一块儿去了两次。 前头做的那一坛子腐乳只留下几块自家吃的,其余全卖了出去,芦菔干更是一点没剩,香干也沾了光,出了两板,最近没有猎物卖,一时间许青叶竟成了这个家里最能挣钱的人了。 夜里,许青叶坐在床边,把最近赚的铜板摆在床沿上挨个数,林观鹤端着灯碗在旁边给他照亮。 “三十六,三十七……四十三。”数完,他抬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林观鹤,“观鹤,一共赚了五百四十三个铜板。” 五百个整的被他串成了一串,散的放到一边,算上其他零零散散,以及最初窦春华给的一贯,他如今竟攒下了两贯钱,换成银子也就是整整二两银子。 好多钱,沉甸甸的,都是他的。 他有满心喜悦,于是眉眼都盛满了笑意。 林观鹤捏着他一日赛一日软乎的脸蛋,也有些得意,他家夫郎越长越好了。 “这么高兴啊?” 许青叶重重点头,“嗯。” 林观鹤笑了起来,问:“那我的好夫郎想不想赚更多的钱?” 48.第 48 章 挑完土后,又轮到林观鹤去巡逻,算下来,竟是大半个月不得闲。 想到挑土吃的苦头,还有那些服役修陵寝的陵户,这山中陵户的日子并不比山下百姓清闲。 不仅如此,连买个东西也得被货郎要高价。 说起货郎,许青叶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发酸的腰,林观鹤这人坏得很,明明是他先问自己想不想多赚钱的,却又不肯直说,非要…… 一想到夜里那些羞人的事,他突然又不想心疼林观鹤了,这人一天也不知哪儿来那么多劲儿,怕是挑土时没使完,回来全使自己身上了。 “叶哥哥,有人买香干。” 直到听见林听鸢的喊声,许青叶才回了神,又在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回忆什么时,穆的红了脸。 “来了,”他用手在脸上揉了两下,不叫人看出异样,才走出去招呼来买香干的陵户。 来人是个妇人,许青叶和林听鸢都不认识。 妇人倒是爽朗,主动道:“是于家兄弟介绍我来的,过两日我儿子成亲,想来买些香干给席面添一道菜。” 许青叶忙道:“原来如此,恭贺婶子家添新喜了,来年必然人财两进。” 得了许青叶的吉祥话,妇人亦是笑容满面,连声道谢。 许青叶拿了香干出来给妇人看,“这一块香干加些别的菜进去,能炒一盘,一桌用一块便够了,婶子要买几块?” 陵户成亲是不能大操大办的,顶多就是请了亲戚邻里,最多不过六七桌。 “那给我包二十块吧,席面是只有六桌,就是你家离得远,我来一趟不容易,干脆多买些。” “你这香干放得住吧?” 许青叶:“婶子放心,放得住,便是天气热的时候,也能放上好几日不坏。” “那成,你给我包上,听说你家还有芦菔干和叫什么豆腐乳的味道也不错,也给我一样来点。” 许青叶歉意地朝妇人笑笑,“不巧,这两样都卖完了,怕是得过着时日才能有。婶子您贵姓,家住何处,待有了,我给您送去。” “你这夫郎怪会做生意,话说得比那些货郎还好听,我姓李,男人也姓于,你出了门往陵户司方向走,一路走到头,我家在西陵区最边上,光走路就得两个时辰,你到了地方打听于东财住哪家就成。” 可真远,许青叶没想到真有人会愿意走这么远来买他的香干生。 许青叶说记下了,还多送了妇人一块香干,妇人付了铜板,高高兴兴地往外走。 大概是真的盼着许青叶去,临走时还说:“我等你来,回头请你吃喜糖。” 等人走了,林听鸢看着许青叶夸他,“叶哥哥,你刚才说话的样子真厉害。” 许青叶听得害羞,“我也就会这么一点,还是别人教我的。” “谁啊?”林听鸢仰着头,小小的脸上尽是好奇。 “是一个姐姐,但是她已经不在了。” “啊?”林听鸢皱了皱鼻子,“这么可怜。” 许青叶没多说什么,让他去抽些枯草回来,他在做新的豆腐乳,这回量多,要用到的枯草也更多。 许青叶是想好好做生意的,林观鹤昨晚虽然欺负了他,但也同他说了自己的想法,他们陵户虽然一辈子都要被困在山上,可也是能把日子过得更好的。 忙着过日子的时候,货郎又上了一次山。 这回正好赶上林观鹤休沐,许青叶和他一块儿去的。 刚走近,还没看清货郎有没有换人,就听到一声大骂,“你这黑心货郎,怎么回回来回回都涨价,一块破点心竟然要30文,你是穷疯了不成?” 货郎似乎解释了什么,却引得那夫郎越发生气,“什么狗屁大厨,就是宫里的御厨来了,你这破点心也值不到这个价。” “更别说你这东西和以前一模一样,你是把我们陵户当傻子骗不成?” “这位夫郎,话不是这么说的,我这点心都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是花了大价钱从别处买来的,你要是买不起也别胡搅蛮缠,后面还有人排队等着呢?” 是张怀远。 许青叶和林观鹤闻声看去,就见张怀远很不客气地在赶那夫郎离开,面上还有几分不屑,似乎一点都不想做他的生意。 那夫郎也被气得够呛,“我看谁要当冤大头买你这黑心东西。” 张怀远却一点不急,继续笑着叫卖,“来看来瞧啊,上好的蜜饯点心,今天不买,下回可就得等到过年我们才来了啊。” 一听这话,有陵户就急了,忙问:“这是何意?” 张怀远道:“这天快要下雪了,山路难走,这次来了,下回就等过年前再上山了。我们翻山越岭辛苦上山,还得被你们骂黑心,嫌弃价高,既然如此,还不如少来几次。” “我们做货郎的,在哪儿卖东西不是卖,又何必费这工夫给自己讨骂呢。” 几句话下来,竟全成了前面嫌价高的那个夫郎的错了。 这也让本来同样嫌价高的人生了犹豫。 点心倒还好,不是非买不可,旁边的米面酱醋油也是大涨价。 许多人也很来气,“上次卖的酱油掺了水,我们没找你算账就不错了,这回竟然还要涨价,你们到底想不想做生意了?” “就是,莫不是当我们陵户好欺负。” 酱油货郎赔着笑想解释,张怀远突然拨开人群挤了过来, “各位,我们千辛万苦上山卖货,为的是给大家行方便,如今一说我们价贵,二说我们货差,倒处处成我们这些货郎的不是了。” “既然这样,今日这生意我们就不做了,往后也不会再来,诸位要是想买货,便自行下山买去吧。” 张怀远说完,就冷声吩咐其他货郎,“收拾东西,咱们下山!” 此言一出,在场的陵户都愣住了。 而一众货郎却是真的收拾东西,重新套好牛车,要往山下去。 “真的要走?我东西还没买呢,我家都没油吃了。” “是啊,我的针也用断了,衣服才做一半,就等着这回买针呢。” “贵是贵了些,可咱们赶急用,要不还是买了吧?” 人群议论纷纷,有硬气不打算买的,也有找过去跟货郎说要买的。 却不想这些货郎反而硬气得很,冷着脸当场拒绝,他们不卖。 眼看着最前头的人已经拉着牛车往山下走了,陵户们急了,上前拦着不想让他们走,张怀远立刻高喊:“你们想做什么?难不成是想仗着人多欺负我们人少不成,我可告诉你们,东西我们不想卖了,我们也不是陵户,这山想下就下,谁要是敢拦着,就别怪我们喊守陵军来主持公道了。” 陵户并不想惊动守陵军,这些货郎这么一说,反显得是他们陵户无理取闹一般,叫一众陵户脸色都不好看,也很无措。 许青叶也惊讶地同林观鹤说:“他们竟然真的就这么走了,当真不做生意了。” 林观鹤眼睛一直盯着张怀远在看,这些人中显然他是领头的。 “他们不会真下山的,只不过是想让陵户们怕而已。” “陵户们怕再也买不到东西,自然会想方设法地去找他们把人请回来,请回来后东西如何买卖,就是货郎说了算了。” 陵户但敢有不满,他们就会使同样的花招来吓唬陵户,将陵户拿捏得死死的。 许青叶仔细听着人群中的对话。 “买不到米,我家就要断粮了,这可怎么办?” “本来计划着今天买了棉花回家做新被的,现在是做不成了。” “还得谢谢皇帝老爷直接把盐给到咱们手里,要不然咱们就得跪着去求那些货郎回来卖东西给咱们了。” “现在咱们还能撑一撑,这些货郎往后要是真的都不来了,咱们可吃什么用什么,日子还怎么过啊?” “要不咱们叫人去把他们请回来吧,贵就贵点,总比日子过不下去强。” 一句话得了很多人的应和,也开始商量着让谁去请。 “观鹤,要不然你带几个人去?”有人把视线落在了林观鹤身上。 49.第 49 章 在场的多是夫郎和妇人孩子,汉子较少,而林观鹤年轻又有胆识,让他带人去,听着就很合理。 还有人问他,“观鹤,你家有什么要买的?” 林观鹤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大家当真想让我去请他们回来?” “哪怕请回来后,他们开再高的价,卖再差的东西你们都愿意买?” “那不然怎么办,我们又下不了山。”大约是想到往后日子难过,说话时都已经带着哭腔。 他们这些陵户不说日子过的多好,托先辈的福,也还算顺遂,这种事也是头一回碰上。 “不请,请什么请,大不了咱们找其他陵区的货郎买东西去,这几个黑心东西摆明了就是想威胁我们,我们真去请他们就是上当了。” “就那个张货郎最坏,从前都好好的,便是碰上天灾,东西涨价咱们也能理解,如今平安无事,他分明就是想讹我们。” “你们说得好听,那是你家不愁吃穿,可我家里头都还等着我买米回去下锅呢。” “是啊,货郎一走,我男人猎的猎物也卖不出去,再放都得坏了。” “我家的干货倒是能放,不行咱们等等看他们会不会自己回来,他们上山就是为赚钱,货卖不出去他们肯定也急,我们这会儿去请反而叫人看不起。” 人多,各有想法,最后也没说拢到底要不要去请,多数人都急匆匆地往家赶,回去给自家人传话去了。 剩下一些真急的,同林观鹤说了些好话,想让他跑一趟,林观鹤没应。 “真要去,也得请了陵令的手令才行,否则出了界外便是私自下山,我担不起这个后果。” 一听这话,有想自己去找货郎的也不敢了,僵持一会儿后,只能唉声叹气先回去。 林观鹤和许青叶走在最后,一起的还有孙文良跟李明月,两人是来买灯油的,顺便帮李大夫卖药材。 李大夫的药材都是晒干炮制过的好药材,从前货郎们都爱收,他们带下山往药铺里卖受欢迎得很。 李明月本来还想占他爹的便宜,卖了后克扣一点跑腿钱,结果碰上了这样的事。 他和许青叶说起,“不过看那张货郎的嘴脸,便是他们肯收也会压价,上回我的药材就被压了很多,就连你卖的五味子也卖亏了,还有好些人的猎物都被压了价。” 其实上回陵户们就已经很不满了,但没这回过分,也就忍了。 后头,孙文良搭着林观鹤的肩,同他说话,“你是不是早知道他们今天来这一出?” 林观鹤把他手甩开,“不知道,我又不会算。” 林观鹤猜到货郎们会涨价,来一次涨一次,却没想过他们会这么急,现在就以不卖货来威胁陵户,不过也算是打了陵户们一个措手不及。 孙文良啧了一声,表示不信,“我总觉得你知道些什么。” 林观鹤面无表情,孙文良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 只得道:“我估摸着,这事儿很快就会闹到陵令那里去,就看他会不会为陵户出头了。” 他们这个陵令是个好色的官油子,平日并不爱上山,只在需要祭祀或有新陵寝动工时才不得不上山,真正主事的是陵丞,干活的则是他爹那样的录事,以及他们陵户和守陵军。 林观鹤淡淡地说了句,“你当这些货郎的令牌是从何处发出去的?” 孙文良当场就骂了一句,引得走在前头的许青叶和李明月同时回头看他。 “既然这样,还给咱们发什么户银,干脆直接给那些货郎算了,省得咱们还要下山费老鼻子力拉上山。” 林观鹤心想,你以为他们不想吗,只是还不敢而已。 孙文良喊完也跟着担心起来,“上头不管,咱们也下不了山,就只能任凭那些货郎拿捏咱们,往后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却听林观鹤说:“那就靠咱们自己把日子过起来。” 瞧着好似真的早有盘算,一点都不着急。 但孙文良很急,问他怎么过。 林观鹤低声说了几句,孙文良听完点头,“知道了,就说你有法子。” 林观鹤看了他一眼,孙文良立马保证,“我闭嘴。” 许青叶他们先到家,他进门前李明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悄悄塞到了许青叶手里,还冲他眨了眨眼才走。 东西一到手许青叶就知道是什么,赶紧往袖子里藏,不让林观鹤看到。 但林观鹤一个打猎的眼睛多尖啊,不过他夫郎摆明不想让他知道,自个儿识趣地挪开了眼。 林望鸮他们都在家中,也听到了些货郎走了的事,见林观鹤他们回来,又连 忙追问什么情况。 林观鹤简单概括,“想涨价威胁陵户,以退为进,自己走了。” 林望鸮果断把目光转向许青叶,“叶哥儿,你说。” 许青叶就巴拉巴拉从他们到地方听到的第一句话开始说,才一会儿工夫,他把每个人说的话都记得很牢,甚至还学了张怀远的语气,叫没亲耳听到的人都听生气了。 姜竹骂道:“真是个黑心小人,以后他就是再来,我们也不买他的东西了!” 林听鸢叹气,看来以后他吃不到点心跟蜜饯了。 但生气归生气,这事儿带来的影响却很大。 一时间整个陵区都在说这事。 与此同时,山中,张怀远叫停其他几个货郎,“就在这儿吧,回头还得爬上去,累得慌。” “姐夫,这些陵户当真会来请我们回去?” 说话的人叫陈庆,正是他顶替了原本周旗的位置。 张怀远自信一笑,“当然,这些陵户压根离不开我们这些货郎。” “今天就是给他们一个教训,往后谁再敢质疑我们的价格和东西好坏,就不卖他,看他能如何。” “可是……我们方才走的时候也没多少人拦我们。”陈庆还是担心。 另一个货郎也道:“万一他们没被吓住……” “不可能,”张怀远打断他,语气笃定,“这些陵户又下不了山,除非他们在山里不吃不喝,否则他们一定会来找我们的。” “况且,这法子可不是我想的,若不是已经成了,我也不会这么快就跟这些陵户翻脸。” “什么意思?”其他人追问。 “南边的货郎,人家就是这么威胁那些陵户的,听说,就等了半天,陵户就派人乖乖把他们请了上去,后来货郎卖东西时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陵户半天不敢吭声。” 几个货郎面面相觑,“真有这么好说话?” “当然,这话可是陵令大人的小舅子亲口跟我说的,还能有假?” 张怀远拍拍陈庆肩膀,“算起来,这里头还有你的功劳,要不是为了给你办进山的牌子,我也不能这么巧地就碰见陵令大人的小舅子,不知道东西还能这般卖。” 张怀远往陈庆的牛车上一躺,头枕着手,分外闲适,“跟了我,你们就等着发财吧。” 50.第 50 章 “观鹤,有空没,来我家帮忙杀头猪。” 一大早就有人找上门,请林观鹤去杀猪。 林观鹤才刚起床,正蹲在院子里洗脸,“忠叔,怎么突然要杀猪了?” 按往年的习惯,陵户们一般会在下雪后陆续开始杀猪,今年雪还没下下来。 李良忠进了院子,叹了口气,“这不是昨儿没买到油,家里没油吃了,干脆提前杀了算了。” “这样,你等我说一声。” 林观鹤说完就往灶房走,许青叶已经在里面忙活上了,“青叶,我去忠叔家杀猪,不用做的朝饭了。” 许青叶搅着锅里的粥,闻声抬头,“杀猪?” “嗯,”李良忠还等着,林观鹤没多说,“晚些就回来。” 许青叶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擦手,跟出来送他,顺便认人,同李良忠打了招呼。 李良忠点点头,对林观鹤说:“喊上爹娘,夫郎他们中午一块儿过去吃饭。” 林观鹤笑着谢过了,但没答应,这么多人都去吃饭,不合适。 林家有一把杀猪刀,是林观鹤和窦春华专门用来处理猎物的,有时候也会用来帮人杀猪。 他取了刀,跟着李良忠出门,大黑大概是看见了他拿刀,汪了一声也跟了上去。 许青叶回灶房时,林听鸢睡眼朦胧地揉着眼睛出来,问他,“叶哥哥,二哥做什么去?” “有人请他去杀猪,没想到他还会杀猪。”许青叶有些惊讶,林观鹤好像什么都会。 “他还杀过野猪呢,”林听鸢往脸上泼了一捧冷水,人被凉得一激灵,瞬间醒了神,继续跟许青叶说话,“前年他们巡逻的时候碰上一群野猪,野猪见人就撞,凶得很,他们最后杀了三头野猪扛回来,全西陵区都听说了。” “那他受伤了吗?”许青叶最先问的是这句。 “伤到了,”这事林听鸢记得很清楚,“他伤到腿了,天天指使我给他端饭倒水,我给他当了半个月的小跑腿。” “不过他好了后也给我买点心了,嘿嘿。” 看得出来,是很爱吃点心了。 许青叶还要说什么,听到了灶房里粥扑出锅的声音,连忙进去抢救。 今早吃的粟米粥,他煮得久,粟米被煮得十分软烂,米汤析出了米油,光是闻着就格外的香,放到不烫不凉时下肚正好。 粥刚喝上,又有人来请去杀猪,林观鹤不在,就叫了窦春华,都是因为货郎的事。 窦春华两口把粥喝下肚,跟着人走了。 姜竹也出门去打探了一番,回来说:“可不止杀猪,好些人已经往北陵区去了,打算找那边的货郎买东西。” 他们跟北边的陵户离得近,只要翻两座山就能走到,脚程快的一天就能赶个来回。 她说完,抄了个背篓背上,喊许青叶,“叶哥儿,去山里找松明去不去?” “去!”许青叶把手里的帕子一放,赶紧起了身。 那是昨天李明月给他的,是他绣的大鹤,又大又好看,拿给许青叶学的。 “嫂子,我能叫上明哥儿一起吗?”许青叶不仅背了背篓,还提了个篮子,想着一会儿好放松明。 “行啊,人多的话咱们就走远些。” 松明就是松树落在树根处的油,可以照亮,代替灯油使用,捡回来存着就不怕到时候没东西照亮了。 想着要叫上李明月,他们就换了个方向走,林听鸢还喊上了麦哥儿。 除了他们,一路上瞧着往山里进的陵户不少,姜竹打招呼一问,竟都是冲着松明去的。 “走走走,咱们动作快些,去晚可就没了。” 虽说林子大,可架不住松明也不是每棵树下都有。 闻言,许晴和林听鸢都加快脚步跑了起来,到孙家时,碰上刚好要出门的李明月,又一块儿急急忙忙地进了山。 莫名被货郎断了买货的路,陵户们也没坐以待毙,都在各想法子。 就算有那想把货郎喊回来的,可没人领头,便也没能去喊,全然不知有人还巴巴地等着呢。 …… 林中,五个货郎在林里过了一夜。 如今天冷,就算他们夜里生了火堆,身上也盖着被子,可在林子里睡觉也睡得不好,早上醒来边上一地白霜,被子也润润的。 好在天儿没下雨,不然更难熬。 几个货郎打着哈欠,起来吃了带的干粮,就收拾东西等着陵户来请他们了。 就是日头渐高,霜都化了,没添柴的火堆只剩一点火星子,却还没听见任何动静。 货郎们开始也心焦起来,频频看向张怀远。 “姐夫,这都中午了,那些陵户怎么还没来?” “是啊,莫不是咱们走太远,他们没找着,不然我们往上走走吧?” “或者是以为咱们真的下山了,压根就没打算来寻?” 张怀远靠在板车上补觉,瞧着丝毫不急,“慌什么,他们来得越晚,咱们就把价开得越高,谁叫他们不识趣。” “放心,这些陵户跑不了,他们会来的。” 张怀远指使陈庆,“没看见火熄了,去捡柴重新烧起来啊,你不冷啊。” 其他人见张怀远胸有成竹,有那坐不住的,也跟着一块儿去捡柴,可没料到,这火从上午烧到下午,林中依旧不见点半人声,连巡逻的队伍都没从这儿路过。 眼看着太阳就要下山,这一天就这么白白等过去了,除陈庆外的三个货郎对视一眼,同时起身靠近张怀远,“张货郎,这就是你说的一定会来,这都一天了,人呢?” 三人语气不善,张怀远也面露不 悦,“怎么,不过一天时间,这点耐心都没有?” “行啊,那你说还要等到几时?是明天,还是后天?总不能叫我们一直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等下去吧。咱们最多只能在山里待八天,进山花了三天,回去还要两天半,你等得起,我们耗不起。” “正是,你若是不给个准话,我们就不奉陪了,现在就……” “就如何?”张怀远猛然打断这话,“就自行上山去求着那群低贱的土下奴来买你们的东西?” 这话实在难听,三人也没料到张怀远竟这般看不上陵户。 “我们本就是做生意的,卖吆喝有何不对。” “从前你没来时咱们生意做得好好的,从没闹过这样的事,既然你这般硬气,那你就在这儿等着吧,我们走。” 三人牵着牛便要套板车上山,陈庆连忙过来劝,“几位大哥别冲动,咱们走都走了,再自己回去多丢人啊,指不定那些陵户要怎么羞辱你们。” “况且我姐夫是得了陵令大人小舅子的指点,陵令是什么人,整个山上的陵户都归他管,说不定就是陵令大人授意他这么做的,咱们再等等看吧。” 陈庆是随口编的,但说完他自己都快信了,另外三个货郎也愣了下。 但又觉得说不通,“陵令大人这么对这些陵户,他能得什么好处,就不怕陵户联合起来闹事?” “行了,你用不着劝,张怀远是你姐夫,你愿意信他就信。” 三人还是执意要上山,张怀远目光泛冷,“怎么,你们是想学周旗不成?” 周旗与他作对,最后被收了令牌,如今连上山的资格都没有。 张怀远笃定这几人不敢忤逆他。 这话确实比前面的有用,毕竟周旗被换掉前,还想联合他们几个把张怀远赶走,结果反而是他自己被收了令牌。 张怀远运道好,不知搭上了什么贵人,竟叫上头说换人就换人。 看出三人的迟疑,张怀远给陈庆使了个眼色,陈庆立马来劝,“三位哥哥,今儿天色已经不早了,你们这时候找上去也没陵户来买,不如再等一晚,说不定明天那些陵户就熬不住了,到时候咱们再被风风光光地请上去,既有面子又有钱赚,多好的事。” 三人看看天色,最后选择了再等一晚。 “若明日一早再没人来,我们就自己上山,你们本事大,你们自己等着吧。” 三人牵着牛离张怀远二人远了些,连火也分作了两堆。 陈庆劝人时说得很好听,可自己心里也急得很,凑到张怀远身边连连问,明日一早人要是不来怎么办。 张怀远同样烦得很,他如何知道怎么办,这些陵户不应该追着喊着请他们回去吗,怎么就没动静呢? 张怀远心头也生出悔意,可他不知,更后悔的还在后头。 51.第 51 章 “鸢哥儿,跑慢点,小心摔了。” 许青叶他们捡完松明是淋着雨跑回家的,这雨说下就下,虽然不大,可一路回来,衣服头发还是湿了些。 林听鸢最先跑进家门,手里的篮子还没放,先闻着了一股臭味儿,他捏着鼻子看向蹲在院子边上洗东西的林观鹤,“二哥,你在洗什么,臭死了。” 许青叶和姜竹也跟着进了门,同样闻到了味儿。 林观鹤举起手里在洗的东西给他们瞧,“杀猪时人家送的猪下水。” 历来的规矩,要了猪下水便不收铜板,收铜板就不拿猪下水,林家人以前不会做这东西,所以从来不要。 现在家里多了个会整治吃食的人,林观鹤一犹豫,就要了猪下水,哪知娘跟他想的一样,回来时也带着猪下水,然后林观鹤就蹲院子里洗上了。 两人各拿了半副,林观鹤拿回来的是大小肠和猪肝,窦春华拿的是大小肠跟猪心,别都还好,大小肠都不好处理,送下水时主家多半都会把这两样给送出去。 “捡了多少?”林观鹤往林听鸢的篮子里看了眼睛,话却是问的许青叶。 “没多少,有松明的松树少,捡的人也多,”背篓里还装了柴火,许青叶放到屋檐下,然后去给林观鹤帮忙。 林观鹤不让,“头发都湿了,先去灶房烤一烤,把衣服也换了。” “你会洗吗?”许青叶看着他,有些担心,猪大肠洗不好可臭得很,怎么做都不好吃。 林观鹤愁眉苦脸地叹气,“脏东西倒是都没了,就是味儿重,我放了草木灰,也拿水冲过很多遍了。” 许青叶指挥:“那你敲点盐,放些米糠一块儿进去搓,搓了再冲几遍,要用凉水。” “知道了,”林观鹤应下,又催他去烤头发。 屋内,林听鸢已经把火生好了,今天还有姜竹,是三个脑袋在灶前挤来挤去。 林观鹤听许青叶的话,加了盐和米糠用力搓揉,又洗过几遍后,还是有些腥,但已经不算臭了。 他提着洗好的肠子进屋,“叶哥儿,这大肠怎么吃?” 许青叶看到碗里还扣着猪肝,就说:“今天先不吃大肠,先把猪肝炒了吧,新鲜猪肝炒着好吃。” 大小肠和猪心就被挂在了墙边先熏着。 灶房内火烧得大,锅里也加了水,放了姜煮姜汤,屋里热腾腾的。 “娘和大哥去哪儿了?”林观鹤洗干净手,换了身衣服过来,把头发烤干了的林听鸢挤走,占了他的位置坐到许青叶旁边。 “大哥砍柴去了,娘去余家串门去了。”林观鹤捞起许青叶的一撮头发放在掌心,“好像没之前那么黄了,就是分叉多,要不要把分叉的剪掉,头发长了冬天洗头也麻烦。” 许青叶有些心动,林观鹤已经起身去拿剪刀了。 林观鹤端来一根高板凳,坐好拍拍腿,让许青叶把头枕在他膝盖上,“这样脖子不酸。” 屋里还有人呢,许青叶有点不好意思,转头去看姜竹,结果人早没影儿了。 林观鹤戳戳他脸,“脸皮怎么这么薄啊,怪不得这脸蛋又软又嫩的。” “没有,”许青叶不好意思地否认,却把头枕了上去。 顺口跟林观鹤说起闲话,“都下雨了,你说那些货郎下山了吗?” 林观鹤也只能猜测,“兴许还在山里等着,总不能白进山一趟。” “今天好像没什么人去找他们,那他们会自己再找上来吗?” “走时那般干脆,再找回来,也得看陵户买不买账。” 双方博弈,端看谁先沉不住气。 林观鹤只剪许青叶分叉的发尾,动作有些慢,许青叶腿都趴麻了,林观鹤才修完。 “看看,怎么样?” 分叉一剪,头发好像都变黑了些,许青叶高兴地捏着自己的头发看,“观鹤,你真厉害。” 林观鹤刮了他鼻梁,“这也夸啊,我家夫郎嘴可真甜。” 许青叶想说没有,但林观鹤不要脸,“我尝过了,是真的。” 许青叶瞬间红了脸,脑袋往外看,生怕叫人听到了,埋怨道:“你怎么什么话都说。” 林观鹤表情无辜,“我就是说了句实话而已,不好听啊?” 许青叶不想理他了,跑去后院看香干。 一下雨,天就黑得早。 林望鸮和窦春华相继回了家,许青叶开始做晚饭。 坛子里还有泡的酸芦菔,猪肝也有腥味,许青叶打算就配着酸芦菔来炒,这样能压住腥味儿。 猪肝讲究一个大火快炒,要嫩,也要入味儿,这样吃着才香,若是火不够大,就容易炒得绵绵的,不好咬,或者过了火候炒老了,吃着就是粉的,若是再老一点,味儿就是苦的,看似简单,做起来却很考验厨子的手艺。 林观鹤听许青叶边做边说着炒猪肝的窍门,感叹他夫郎手艺之厉害,“怕是你们城里的大厨都比不上你。” “你又怎么吃过大厨做的菜,怎么知道?” 林观鹤给他烧完火,就坐在边上捏松明,松明是一颗一颗的,用火烧软出了油就能把其他的黏住,捏到木棍上就是火把,中间加一根灯芯就可以当蜡烛,不过烧的会比蜡烛快。 他们捡的松明只有半篮子,林观鹤一样做了点。 “我吃过你做的菜就够了,在我心里,谁也不及你。” 这话莫名有点烧耳朵,许青叶拿手碰了下耳朵,一直在灶前忙碌,手指本就是热的,一摸反而把耳朵摸得更烫,许青叶又默默把手缩了回去。然后转移话题,“弄完了吗?弄完就吃饭了。” “好了,”捏完最后一个火把,林观鹤抱去屋里放好。 饭菜端上桌,林问章正好到家,瞧见猪肝喜的笑了起来,“真好,咱们家也是吃上下水了。” 许青叶把猪肝炒得刚刚好,一口下去满嘴脆嫩,芦菔的酸和姜的辣正好遮住了腥味,酸辣咸香,肉汁在嘴里爆开,回味生甘,十分下饭。 没给菜凉的机会,猪肝最先光了盘,然后筷子才去夹别的菜。 林问章空出嘴来说了些跟货郎有关的事,“今儿收到的消息,不止咱们西陵区这样,南边和东边已经先闹过了,东边那货郎走了陵户就没再让他们上山,就在咱们前头几天。南边的货郎里有一个是陵令妾室的弟弟,陵户们怕得罪他,又把人请了回去,花出去不少冤枉钱。” “北边的货郎今天才上山,说本来也想涨价,但听了咱们西陵区货郎的事,就没敢涨了,东西卖完就赶紧回去了。” 陵令的小舅子,林观鹤问:“爹,你说这事儿会跟陵令有关吗?” “应当无关,”林问章摇头,“怕是有人打着陵令的旗号擅作主张。” “陵长已经给陵丞去了信,具体如何处置,过两日应该就有消息了。” …… 冬日的雨都不大,却总伴着风,吹得人刺骨的冷,山中尤其如此。 也因着这不大的风雨,叫地上的火怎么都烧不起来。 陈庆裹着油布做的雨衣,对着地上火堆吹了又吹,最后一点火星子也叫他彻底给吹没了。 他看向旁边的火堆,这三个货郎是老手,什么天气都见识过,日常上山不仅会带雨衣遮身,还带了盖货物的油布,甚至还有一块用来挡雨的,找四棵树各绑一个角,人就坐在油布下面,火生在中间,人和柴都不会叫雨淋湿。 张怀远从前是沾其他货郎的光,有现成的用,陈庆才第二回上山,压根没想到这点。如今那三人不与他们搭伙,人家那边烤着火吃着热食,连睡觉都不用发愁,他们这边却只能挨冻。 陈庆看了眼又躲到自己板车上睡觉的张怀远,不用说,守夜的事又该自己了。 陈庆叹着气,打算去旁边说说好话,蹭个火烤。 可刚站起来,他就感觉旁边不远处的树丛中好像有什么东西闪过,连原本在睡觉的牛都不安起来。 “什么情……”话没说完,陈庆就猛然与一双绿眼睛对上了。 下一瞬,就听见旁边守夜的货郎大喊一声:“是狼!” …… 夜半,林观鹤被几声急促的铜锣声从梦中惊醒,他猛地坐起来,出事了! 林观鹤和窦春华是一起出的门,出了院子才知,是躲在山里的货郎被狼群咬了! 52.第 52 章 林观鹤半夜出门,天亮才回来。 林家门外围着好些来打探消息的陵户,一见他就七嘴八舌地问开了。 “观鹤,那些货郎真躲在山里没走?当初放话时那般硬气,竟是做给我们看的。” “观鹤,狼咬死人没,死了几个?” “你们昨晚是不是还去请李大夫给那些货郎看伤了?要我说,就不该管他们,死了也活该。” “狼群是从哪儿来的,不是天天有人巡逻,怎么会有狼群伤人?” “是啊,赶走没有,可别叫我们进山砍柴挖东西时也碰上了。” 雨还没停,林观鹤夜里走得急,只戴了个斗笠,来回折腾大半夜,身上都快湿透了,还冷得很。 大黑也湿透了,被堵在家门口显得有些不耐烦,但又不能咬人,委屈地蹭着林观鹤裤腿呜咽了好几声。 林观鹤拍拍它脑袋,捡着重要的简单回答了几句,“人是躲在山里,没死人,有两个伤得重,还折了一头牛。” “狼群被巡逻队赶走了,大家放心吧。” “那货郎现在人在哪儿?”还有人想知道更多,拦着没让他进门。 许青叶听见声音从灶房出来挤开人群把他往院子里拉,“让让,大家让让,他身上都湿了,等他换身衣裳再来跟大家说话成吗?” “做什么!想听就进来听,杵我家门口做什么,别找事儿啊。”窦春华也跟出来嚷了两句。 人群这才让开,林观鹤和大黑得以进门。 许青叶把人牵进屋,催他换衣服,是早就拿出来放在床头的,“我去给你端一碗姜汤来。” 许青叶半夜也被吵醒了,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林观鹤人就没影了。窦春华关了门回来,让他继续睡,不用担心。但许青叶心里惦记着林观鹤,后半夜一直没睡熟。 天还没亮他就起来去灶房忙活上了,一边煮姜汤,一边挖了面出来准备做热馄饨。 面才刚发好,就听见门外有人来问林观鹤回来了没,许青叶去开了院门,说还没回,问话的人就走了。 他把院门半敞着,又回灶房忙活,结果没一会儿就听见好些人在门外说话,都在讨论货郎遇到狼群的事。 许青叶一直竖着耳朵在听,直到后面听见有人叫林观鹤的名字,他连忙跑出来接人。 也没给林观鹤说话的机会,许青叶一出一进姜汤就端着送到了林观鹤跟前。 林观鹤把姜汤喝完,才得空说几句安慰小夫郎的话,“我没事,就是帮忙跑腿去了。” “嗯,”许青叶空着的手给他理了理衣服,“还冷不冷?” “不冷,姜汤和衣服都很暖和,”林观鹤本来想摸摸他脸,想着手没洗,而且还凉得很,就放弃了。 成了亲,顶着寒风夜雨归家时,小夫郎就这样忙忙碌碌地围着自己转,眼里不是担忧就是心疼,这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样子,便是不喝姜汤也不换衣服,林观鹤心头的热意都能抵满身寒气,有劲儿的很。 许青叶被他火热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生怕林观鹤要做些什么,外面那么多人在呢。 正巧听见外面的催促声,许青叶拉拉他衣角,“我们出去吧,我包了馄饨,下锅就能吃了,今天调的是新馅儿,鸡蛋木耳豆腐馅儿。” 两人一块儿出了房间,许青叶回灶房去煮馄饨,林观鹤在屋檐下和人说话。 想打听情况的都进了院子,站在屋檐下,林家其他人都起了,还烧了两个火盆供大家烤火。 林听鸢拿了块布给大黑擦毛,还哄它,“等毛擦干了你就有早饭吃了,今天是热馄饨,味道可好了。” 虽然今天的馄饨也还没进过他肚子,但味道肯定好。 陵户们最担心的无非就是狼群去向,以及想知道更多货郎的情况。 “那个张货郎被咬掉了一条腿,还有个姓陈的货郎被咬到了胳膊,怕出人命,得了陵长同意后,我们把人送到李大夫那里去了。” 这几个货郎也算幸运,恰好巡逻队离得不远,听到动静赶了过去,才让他们幸免于狼口。 因为张怀远和陈庆两人这边没火堆,所以伤得重些。 有人问:“那另外三个伤得咋样,现在人在哪儿?” “另外三个有人屁股挨了一口,还有两个没事,屁股被咬的那个也送去李大夫那儿了,没受伤的两人暂时被安置在往常卖货的地方。” “该!叫他们横,故意涨价想欺负我们。” 也有人道:“他们的货还有牛呢,都丢山里不管了?” 林观鹤道:“牛牵上来了,货暂时还在山里。” 夜里路黑,路上也不好走,下雨又吹风的,火把照得也不够亮,巡逻队不敢让牛拉货上山,只能先把牛牵走,也是防着山里还有其他东西会来祸害牛。 还有人起了心思,“观鹤,他们丢货的地方远不远,出没出界线?” 这话林观鹤没回,心思太明显了,其他人也顶了说这话的人两句,这人讪笑两声,没再多问。 “这回让畜生伤了人,巡逻队的人不会受罚吧?”家里正好有人轮到这两日巡夜的,担心不已。 这种事林观鹤也回答不了,只能说:“得看陵长和上面的大人们怎么说,具体的我也不知道。” 但这事儿有点严重,还叫不该进陵区的人进了陵区,只怕陵长说了也不算。 “吃饭了。”许青叶在灶房喊了一声。 来打探情况的陵户们闻言也不好继续留下去,纷纷起身离开。 把人送走,林家人一人进灶房端了一碗热腾腾 的馄饨,就坐在屋檐下吃上了。 大黑也有,许青叶心疼它跟着淋了雨,食盆都给装满了,就是有点烫,大黑又想吃,在旁边急地转圈圈。 还冲林观鹤汪汪叫,让他帮忙。 “贪吃狗,”林观鹤骂了句,还是放下碗,拿着斗笠对着食盆扇风,顺手扇了大黑一巴掌,“把你给惯的。” 大黑冲他摇尾巴,讨好得十分明显。 “吃吧,”不那么烫了后林观鹤才停了手。 “给它倒一碗水进去不就成了,”林望鸮说他。 林观鹤重新去洗手,“它是馋又不是傻,挑嘴得很,倒了水指不定怎么骂你。” 坐回去端起来自己的大碗,林观鹤拿勺子喂了自己一口大的,馄饨皮滑溜得很,一进嘴就能自己滑下肚。 馅儿虽然是素馅儿,但格外的鲜,鸡蛋细嫩,豆腐锁了汤汁又带着豆香,木耳晒干后又泡发,剁碎掺进两种软和的食材里,既多了些嚼劲儿,又让整个馅儿添了几分山野气,鲜味儿层层叠叠,清淡却不寡淡,叫人怎么都吃不腻。 一家子有口福的尽享口福了,话都不愿意说。 先吃完碗里的就能先去添,这谁愿意慢一步。 林观鹤和林望鸮抢完食回来,各自给自己媳妇儿分了些,林听鸢落后一步,气得直用鼻孔哼两个哥哥。 林听鸢捧着碗控诉,“你们一点都不给我留,太过分了!” “你都吃撑了还吃,也不怕一会儿吐了,”林观鹤斜了他一眼。 刚说完,他就打了个嗝。 林听鸢底气略降,“叶哥哥做得太好吃了,我嘴巴馋。” 林观鹤让他跟大黑一个窝去。 大黑舔着嘴看林观鹤,爪子拍了下食盆,像是在指挥人给它添饭,林观鹤都给气笑了,他没说错,这俩还真是能馋到一窝去。 当然,最后谁也没吃成。 吃过饭,林观鹤本来想补觉的,但林问章喊他和许青叶去一趟陵户司。 到陵户司后,林问章拿了一份落籍文书出来,让许青叶按手印,落了籍,往后他也是陵户了。 本来是早就该办的事,林观鹤先前有顾虑,后面则是忙完了,难为他爹记得这事儿。 林观鹤往上头看了眼,发现这落籍文书是早就写好的,日子是他们成亲的第二天。 林观鹤瞧了他爹一眼,但林问章什么也没说,只让他们回去。 山里出了大事,陵户们四处打听情况,与人闲说,还有跑去李大夫家看几个受伤的货郎,也有去卖货地瞧另两个的。 那两个货郎被吓得狠了,挨冻又受了惊,陵长怕人病倒,干脆一块儿送去李大夫那边,又安排了几个陵户值守,不许他们外出闲逛。 直到陵丞上山处理此事。 53.第 53 章 陵丞姓张,官居七品,是陵令手下第一人,也是整个太祖皇陵真正管事的人。 听说他上山来处理那几个货郎的事,得闲的陵户纷纷跑去看热闹。 姜竹积极,拉着许青叶和鸢哥儿就跟上了人群。 问话的地方在陵户司,那几个货郎也全被带到了陵户司。 许青叶他们在外面看到了几个货郎凄惨的样子,尤其是那个张货郎,脸色苍白地被人用木板抬着,一条裤腿下明显是空的,整个人瞧着一副都快不行了的样子。 另一个姓陈的货郎伤到了胳膊,被李大夫用白布绑了,具体伤得多深看不清,只能看到白布外有血迹渗出,脸也一样惨白,看起来还很痛苦。 剩下的三个货郎,屁股被咬的那个也是叫人抬着的,但一看就知道比张陈两个货郎好了许多。 没受伤的两个货郎是自己走来的,相互搀着,时不时捂嘴咳嗽一声,估计是受了凉。 “活该!让他们黑心!”这些货郎看着惨,可陵户们却不可怜他们,毕竟是他们使坏在先。 陵丞大概是有意让陵户们看他如何审理此事,并未阻拦陵户围观,倒和县衙审案很像。 陵长上前陈述了一番详情,陵丞听完冷脸质问几个货郎:“尔等既不愿卖货,为何要躲藏在林中,迟迟不下山?” 张怀远奄奄一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很快便被另外三个货郎给供了出来。 得知他们是假意离开,实则想拿捏陵户,从陵户口中赚更多的银子,陵户们顿时骂声一片。 陵丞也动了怒,“放肆!尔等得朝廷恩赐有幸上山贩货,竟不识好歹,如此贪得无厌,真是好大的胆子!” “既如此,那本官就成全尔等,来人,给我收了他们的令牌!” “大人恕罪!”能动弹的货郎连忙开口求饶。 “大人,小人知错,往后再也不敢了,求大人饶了小人们这一回。” “大人,小人往后一定老老实实做生意,再不敢有半分弄虚作假。” “大人,都是张怀远,是他怂恿我们,说什么陵令大人的小舅子也是这般才成功将南边的陵户吃得死死的,还威胁小人,要是不听他的话,就叫我们上不了山,从前与我们一块儿的周旗周货郎就因为从陵户手中买了一头他看上的大青羊,便被他害得丢了令牌,让他自家小舅子替代了,求大人明察秋毫。” 这话一出,张怀远也忽然有了生气,连腿也顾不上了,费力地起身跪好,“大…大人,他们都是胡说,都是他们的一面之词,您别信他们。” “是不是胡说,大人一问便知,以前跟我们一块儿上山的是不是有一位周货郎。” “正是,连张怀远自己的令牌也是从胡货郎家使手段得到的。” 令牌被收,就等于是断了他们的生路,除陈庆外的几个货郎为了保住令牌,自然是一股脑儿把事往张怀远头上推。 在他们看来事情本就是张怀远做的,他们也不过是受奸人蒙骗,一时糊涂。 陵丞看向一旁的陵长,陵长忙上前道:“大人,那货郎说得不假,前头确实是有一位姓胡和姓周的货郎,胡货郎死了后他夫郎来了一阵子,然后就是这位张货郎了,至于周货郎的情况,尚不知晓。” 陵丞不悦,“当真是害群之马。” 张怀远还想狡辩,却叫这话说得满面恐慌。 “来人,将张怀远的令牌收缴,立刻把人扔下山,再不许他踏入凤阳山一步!” 倒是陵丞身边的书吏小声多了句嘴,“大人,这些货郎方才此事跟陵令大人的小舅子有关,莫不是……” 陵丞冷哼一声,“陵令夫人乃是京中贵女,大人如何会在此地有了妻弟,莫要胡言。” 书吏忙请罪,“是小的失言。” 守陵军立刻照办,收了令牌,将张怀远拖走,丝毫不在意他的断腿,陵丞也全然无视了张怀远的哭号求饶。 路过门口时,被陵户大骂活该,又夸陵丞判得好。 待陵户们的声音静下来,陵丞才看向另外四个货郎。 “陈庆,你的同伴状告你令牌来路不正,你可认?” 陈庆跪在地上,手臂上的白布越来越红,是伤口又出了血,如此情况,他也不敢不认,“小人知错。” “收缴令牌,扔下山去!” 至于余下三人,“尔等虽是为人所惑,可若非心性不纯,贪念作祟,也不至于有今日之事,但念在尔等非主谋,就罚尔等半年不许进山,收拾东西,自行下山去吧。” “若有不服,尽可下山去衙门寻你们县令做主。” 几个货郎连道不敢,跪谢陵丞开恩后,由守陵军领着走了。 一时贪念作祟被小人威胁,结果损失这么大,连陵户也对他们不喜,几人后悔不已,走时全都蔫头耷脑的。 审完货郎,事情还没完。 陵丞突然怒喝一声:“出事那晚的巡逻队何在?” 十来个早就被带过来的陵户齐刷刷上前跪下了。 不止他们,连当晚去帮忙的林观鹤等人也被请过来在一旁守着听令。 “为何让货郎接连两日宿在同一处却丝毫未察觉驱赶,又为何让狼群伤了人,尔等是蓄意为之,还是平日就这般玩忽职守,懒惰不堪!” 这火发得比对货郎还大,此言一出,更是引得陵长和林问章急忙上前跪下了。 他们一个负责安排日常巡守,一个管着巡逻队的点卯核查,一句玩忽职守,谁都脱不了责任。 陵长连忙承情,“大人,货郎们所宿之地离陵寝很远,按照惯例都是一日一巡,头一日他们上山卖货时白日的巡逻队正好寻过那一片,第二日则是在夜里,只是还未走到,货郎便已遭遇了狼群。” 林问章也接话,“是,陵户们昼夜巡逻从无懈怠。冬日猎物减少,狼群夜里出来狩猎是常有的事,巡逻队的人偶尔也会遇袭,还请大人明察。” 看热闹的陵户也纷纷 出言相帮,“大人,我家男人真没偷懒过,每日天亮出门天黑才归家,连一日假都没告过。” “是啊,前几日我爹夜里还摔了一跤,现在脚都不能下地。” 跪着的巡逻队队长也道:“大人,那天晚上下着雨,天黑路滑,为了救人,我们巡逻队的人也受了伤,”说着他拉扯了下旁边的人,“二乔,把你衣服脱了,给大人瞧瞧你身上的伤。” 二乔正要脱衣服,上首的陵丞开口拦下,“行了,念你们及时赶到救下货郎没闹出人命,本官便不计较你们的过失。可山中留人,你们未及时察觉并驱离,亦有错,罚你们两队各去服役三日,陵长管理不当,录事未尽职核查,一同受罚。” “是,谢大人开恩。”众人不敢再有异议。 罚完后,陵丞又说了几句勉励陵户,督促陵户勤勉的话,便让陵户们各自散去。 人群中有人大胆询问:“大人,货郎不能再上山,可我们过冬的衣物还没买,可怎么办啊?” “大人,我家粮食也不够吃。” “大人,我家也没油了……” 陵户们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想求个解决之法。 陵丞眉头微皱,才刚罚完,自然不可能又把货郎喊回来,不然叫他往后如何服众。 陵丞看向书吏,“你可有法子?” 书吏思索片刻道:“不如先让他们去其他陵区买东西,待罚期过了,一切便又如常了。” 陵丞不满这个提议,来前他便知晓,除了北边的货郎,东南两处的货郎和西边情况一样,罚了这边,另两处的货郎他也不打算再用。 这时,林观鹤往前走了一步。 “大人,小人有一提议。” 陵丞看了他一眼,这陵户,样貌倒是分外俊俏。 “说。” 林观鹤:“再过几日便是陵户们下山运户银的日子,不如由下山之人顺便代为采买,先救救急,也免得大家无粮可吃。” “这倒是个好法子,顺带的事,”书吏听完,立刻谏言,“下山运户银的陵户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也不怕他们乱来。” 陵丞往门外看了眼,外头站着许多陵户,都巴巴地看着自己。 要想陵户安稳守陵,自然不能太过苛待,若是缺吃少穿,怕是会生乱。 陵丞沉吟片刻,“此为特例,本官许你们半日工夫采买。” 陵长开口,“大人,陵户们平日不常下山,对城里不熟,山上陵户多,需要的东西也杂,半日怕是不够。可否请守陵军帮忙采买?” “不可,怎能由守陵军做这种琐事?”陵丞未开口,书吏先否了陵长的提议。 不只是琐事,怕的是守陵军对陵户的欺压会比货郎更狠,到时陵户的日子会更难。 “大人,可否容许小人带一人下山,如此,半日工夫也够了。”林观鹤又一次开口。 陵丞询问:“何人?” 林观鹤:“小人的夫郎。” 54.第 54 章 “你好大的胆子!” “观鹤!” 两声呵斥同时响起,前者是陵丞的书吏,后者是林问章。 书吏厉声责问:“你这陵户竟意图带人下山,你可知这是死罪!” 陵丞却并无动怒的迹象,反而眼皮微抬,多看了林观鹤两眼,脸上闪过一丝兴味:“你便是林观鹤?” 林观鹤怔了下,连忙应声:“正是,大人知道小人?” 陵丞笑笑:“陵户少聘山外人,本官对你有些印象,说来,你的婚事也是本官应允才得成,如今听着,似乎对你那山外来的夫郎很是满意?” “小人夫郎很好,我很喜欢他,也多谢大人当初成全,让小人有幸娶到他。” 陵户想从山外聘娶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需得先向陵长禀报,陵长又上报陵丞,陵丞在聘书上签字落印,才可遣官媒去寻合适的人选。 不提其中打点花费的银两,便是时间也耗时三月有余,这也是很多人不愿意从山外聘娶的原因之一。 “你那夫郎今日可来了?” 林观鹤忙往门口的方向看去。 人群中,突然被点到的许青叶很是茫然,他本来还提着心,担心林观鹤因为说错话被陵丞处罚,一直攥着拳头。 还是姜竹大胆替许青叶应了声:“来了来了,人在这儿。” 然后把他往前一推,“叶哥儿快去,陵丞大人召见你呢。” 其他人也纷纷让路,许青叶就慌里慌张地被推到了最前面。 他根本没敢抬头看,快步走到林观鹤身边,结结实实地跪下磕头,“小人许青叶见过大人。” “不必多礼,起来吧。” 他腿有些软,一下没起得来,林观鹤伸手拉了他一把,小声道:“别怕。” “嗯,”得了支撑,许青叶起身站稳。 林观鹤安抚似的拍拍他手背才把人松开,很小的动作,却让许青叶心安许多。 陵丞只简单打量了许青叶几眼,并未多看,而是更好奇林观鹤为何要带他下山。 “莫不是想趁机带他下山省亲?”陵丞看林观鹤的目光带了几分审视。 “不是,”许青叶吓得又想跪下了,连忙解释:“小人在山下没有亲人了。” 纪家人不是他的亲人,许家人不要他,他是真的没有亲人了。 林观鹤:“禀大人,小人想带夫郎下山,是因他在山下的县城住了十年,对城里路熟,也知晓各家铺子卖什么,以及价钱,想着有他指引,小人们才能在半日内采买完一应所需。” “林家夫郎,此事可是真的?” 许青叶声音发颤,“是,小人在兴合县住了十年,对城里大小铺子还算了解,不敢欺瞒大人。” 说完便是局促地站着等上头发话。 “既如此,那你便跟着一块儿下山吧。” 这是应下了,许青叶刚要松口气去看林观鹤,就听上首的陵丞又开口了。 “林观鹤,此事竟是你提起的,那本官便命你全权负责此次采买事宜,若出了差错,本官也唯你是问!” 林观鹤跪下叩首,“是,多谢大人,小人定当尽心竭力。” 许青叶慢了半拍,也跟着跪下道谢。 来看热闹的陵户中,不知是谁起的头,高声大喊:“陵丞大人英明!” “大人是好官!” 之后就是接连不断地夸赞,陵丞离开时脸上的笑也没掩饰住。 为官者,谁不想听这样的好话。 直到他走了,地上跪着人才终于敢起身。 有那动作快的,已经跑到林观鹤他们身边把人围起来了,说着自家缺什么东西,让林观鹤帮着买。 林观鹤把许青叶拉起来,两人手贴着手,才发现他们掌心都出了汗。 林观鹤本来想让许青叶去找姜竹他们的,想了下,还是没把人松开,对来找他的陵户们说道:“大家让让,下山采买的事需得陵长做主才能成,让我先跟陵丞说几句。” 他拉着许青叶挤出人群,站到陵丞面前说明来意。 陵丞刚起身,看了眼身旁的林问章,“你倒是教出了个好儿子,什么话都敢说。” 林问章苦笑,“这样的孩子,谁家有谁知道有多烦人,他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观鹤也作揖赔笑:“陵长,这不是赶上正好要下山嘛,顺便。况且,要不是有您兜底,我哪敢提这事。” 陵长冷哼一声,嫌他会给自己找麻烦,但也没说太多苛责的话。 西陵区的年轻一辈中,他是最看好林观鹤的,机灵,有胆识,也能抗事。 “价钱如何说?是依照先前货郎的卖价,还是别的?” 林观鹤不答反问:“陵长觉得应该如何收?” “五成,”陵长思索片刻,说了个数,“在本钱上加五成作为卖价,山路远,不能让你们白跑一趟,既是自己人采买,总得比外人实惠些才像样。” 林观鹤没什么意见,“都听您的。” 然后讨好地冲他笑,“登记的事就麻烦您了,我一会儿让我夫郎做些好菜给您送去,我夫郎手艺那可是一等一的好,保管让您赞不绝口。” “就你脸皮厚,”陵长嫌弃他但没拒绝吃食,还多提点了几句,“下山后把人管好了,若是出了差错,有你好果子吃。” “陵长放心,我心里有数,就是您可千万别答应换人啊。”押送户银的人选早就定下了,可一听能进城随意走动采买东西,跑一趟还有银钱赚,肯定有不少人想来争下山名额。 “名册早就交上去了,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 陵长没再和林观鹤多说,叫停叽叽喳喳吵闹不停的一众陵户,“有要买东西的,排好队来我这儿登记,准备好定钱,动作麻溜些。” “陵长,定钱要多少?” “对啊,那些货卖什么价,也让我们心里有个数啊。” “暂时按货郎的价交,回头多退少补。” 有人满意,有人嫌贵,排队的队伍却越来越长。 林问章也被陵长叫去干活,没办法,谁让是他儿子闯的祸,该他的。 另一边,林观鹤拉着许青叶就往家跑。 许青叶脑袋是懵的,直到被林观鹤拽着进了家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观鹤,我刚才跟官老爷说话了。” 还说了好几句。 因着这一路跑得急,许青叶脸跑得红扑扑的,有些气喘,眼里既有激动,又有些后怕。 他紧紧抓住林观鹤的手腕,同他分享自己的心情,“观鹤,我们跟官老爷说了话,没有挨罚。” 对他们这种小老百姓来说,县太爷就是天大的官儿,衙门那种地方就是路过都会腿软,更遑论能直接跟官老爷说话。 许青叶从没想过会有这样一天。 看着他高兴的样子,林观鹤道:“我以为你会更高兴又可以下山了。” 是哦,许青叶反应过来,可以下山了。 “观鹤,你真厉害,真的说服了陵丞大人,”对于下山这件事,许青叶高兴的原因在于,林观鹤的目的达成了。 “比我们原本计划的早了好多,”他看着林观鹤,双眼发亮,眼中露着崇拜。 从察觉到货郎们涨价时,林观鹤就生了心思,取而代之。 凡事若不想受制于人,就只能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买卖货物这事更是如此。 只是他们陵户下山困难,林观鹤想的是徐徐图之,可变化比计划快,今日林观鹤也是冒险一搏。 好在有了个好的开头。 但他对许青叶的反应很是受用,笑得开怀,“说了要带你赚大钱的,不能食言。” 许青叶重重点头,“我相信你的。” 林观鹤抓着许青叶手指把玩,小夫郎总是这般,轻轻一句就能拨动他的心弦。 直到院门被推开,姜竹的抱怨声传进耳,“就知道你们先回来了,两个没良心的,走也不喊人。” 许青叶才回神一般,慌张地将手抽走。 姜竹哼一声,“我看到了!” 许青叶顿时又红了脸,手在裤腿上反复抓了好几下,“你不是答应了要给陵长送菜吗,我去灶房看看能做什么。” 许青叶手忙脚乱地进了早饭,见林观鹤跟姜竹没跟进来,才松了口气,又揉揉脸,待脸不热了才认真翻起灶房里的东西。 最近没猎到什么猎物,之前的山驴子肉还剩一些码了盐挂在灶房里熏着。 然后就是猪下水和窦春华买的猪肉。 许青叶盯着那块猪肉看了会儿,窦春华这肉买得很好,肥瘦相间,最适合拿来做焖罐肉了。 他思索的时候,林观鹤正好进了门,看着小夫郎脸上红晕褪去,知道他这会儿不害羞了。 林观鹤心里得意,自己时间算得刚刚好。 “准备做猪肉?”林观鹤站在他身后抬手把吊着的猪肉取下来。 两人身子靠得很近,后背似乎都能感受林观鹤胸膛的热,不过许青叶心里想着做菜的事,没多大反应,自然也不知道某人是故意为之。 他点点头,对自己擅长的事表现得很从容,“对,我想做酒糟焖罐肉。” 55.第 55 章 许青叶说的酒糟并不是酿酒后剩的酒糟,而是甜米酒,用糯米加酒曲发酵出来的,能直接当酒喝。甜米酒味香水甜,闻着喝着都有酒味儿,初喝并不醉人,但后劲儿上头,且放得越久度数便越高,后头就真与喝酒无异。 不过拿来煮甜水蛋,或是用来做菜,那就是截然不同的风味了。 家中还剩半坛甜米酒,还是林观鹤成亲时从货郎手中买的,专门买来给妇人夫郎们喝的,当时买了三坛,到最后就剩这半坛了。 也不知是谁收到柜子里的,过后就给忘了,还是前不久许青叶做菜时拿酒拿错了,全家人才想起还有这么半坛甜米酒。 只是已经放了一段时间,味道不如最初香甜,酒味也浓得很,喝着容易醉人,林家也没人动。 此刻拿来做菜却是刚刚好。 连菜名都没听说过的林观鹤站在边上问:“我能做什么吗?” 林听鸢也在门口冒头,“叶哥哥,要帮忙吗?” “要!”许青叶还真有事让他们做。 他先指挥林观鹤用火燎一遍猪皮,“多烧烧,不仅要把毛烧干净,最好洗完皮子也是金黄的,燎出肉香来。” 又对林听鸢说:“鸢哥儿,你洗两个黄栀子出来,再抓一把山楂干泡着,我一会儿要用。” 屋外的姜竹也没能得闲,“嫂子,拔两个芦菔进来。” “好!”姜竹给鸡喂完食,先去问了一遍除芦菔外还要什么菜,然后才进了菜园子。 这个时节,菜园子里也就剩一些还没砍完的菘菜跟芦菔,剩下就是还有几棵葱,其他菜都下了树,不能放的不是晒成了干菜就是吃进了肚里,能放的都堆在屋里。 姜竹拔了萝卜,又拔了葱,再去墙角挖出两块姜来,姜掏出来后弄沙土埋在阴凉的地方能放得更久。 酒糟焖罐肉,除了少不了的甜米酒,重点就在于一个焖上。 林观鹤按许青叶说的把肉洗干净后,又被指挥着切块,大概两指宽,切好后就是许青叶的活儿。 肉下锅先煎一煎,把油煎出来些许,也是煎出肉香,然后放入姜片爆香,这猪肉不算肥,没煎出多少油来,许青叶就没往外舀,而是直接先淋了一圈甜米酒,酒和油一碰,在锅内噼啪作响,香味也争前恐后往外蹿。 林听鸢把泡好的黄栀子水端来,许青叶一块儿倒了进去,然后就很奢侈地继续倒甜米酒了。 林听鸢从未见过做菜要倒这么多酒的,吸着鼻子问许青叶:“叶哥哥,这样煮出来的菜会把人吃醉吧?”” 水和酒没过猪肉,许青叶拿勺子在锅里搅了搅,又扔进去几根葱,把盖子盖上让火继续烧。 “会留一些酒味儿,不过到时候盖子一揭就跑大半了,不会太浓,也不会吃醉人的。” 林听鸢放心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看,“那什么时候能吃上啊?”他现在就开始馋上了。 “早着呢,你先去烧个火盆来,一会儿把锅转到火盆上去,得慢慢焖,把肉焖到烂熟,既不腥也不腻口,那样才好吃。” 时候尚早,锅烧开后移到火盆上小火慢慢焖,焖到天黑刚刚好。 林观鹤又出了门,说是去看看陷阱,他今天本来该巡逻的,因为陵丞传唤就告了假。 姜竹也出门去接林望鸮,最近林望鸮几乎天天都在山上砍柴,鸢哥儿跟她一块儿去了。 许青叶把其他的菜都备好,又拿了针线出来,守着火盆继续学绣鹤。 不过没绣几针,就有人来敲门,许青叶认识对方,是胡万他娘,他那次背着鹿去卖时,就是她积极地想帮自己背。 “婶子,有事吗?” 胡万娘眼睛朝林家院里扫了一圈,“就你在家吗?观鹤不在?” 许青叶道:“他出门了,一会儿回来,婶子找他有事?” 胡万娘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直说:“我想买两块豆干,可还有?” “有的,婶子你等等,我去给你拿。” 许青叶把门开大了些,放她进门,自己快步去包了两块豆干出来。 出来时正好看见胡万娘弯腰闻陶锅里发出来的香味,似乎还想伸手去揭,许青叶忙喊了声:“婶子,豆干给您。” 胡万娘被抓包,讪笑一声,冲许青叶道:“这是炖的肉,可真香。” “是,今儿给陵长添了麻烦,观鹤就让我做道菜给陵长赔礼呢。” 提到是给陵长的,胡万娘倒没好继续盯着锅看,就是不自觉咽了几下口水。 许青叶把豆干直接塞她手里,“婶子,十文钱。” “哦,好。” 胡万娘掏了铜板,给得很不舍,而且给完也没要走的意思。 许青叶看出来了,但没打算接话,胡万娘等了一会儿,自己忍不住开了口,“那个,叶哥儿,你能不能跟你家观鹤说说,让他去给陵长说一声,让这回下山的人再多添一个?” “你是知道的,我家胡万跟观鹤从小一块儿长大,他们这回下山又是运银子又是买东西的,人手肯定不够,不然让胡万去给他帮帮忙?” 许青叶露出为难的表情,“婶子,我知道他们感情好,可这种事也不是观鹤说了算的,而且那位大人还在山上呢,要是这时去提加人,那位大人怕不是会误会我们有别的心思。” 胡万娘不满意,“我们哪有别的心思,只是想帮忙而已。” “婶子,你想想今天那位陈货郎。”许青叶提醒。 胡万娘顿时一慌,“你就当我今儿没来过,”说着立刻就拔腿要走,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倒回来,把豆干还给许青叶,又把给出去的铜板从他手里扣了回来。 许青叶沉默了片刻。 等人走后,就把门给拴上了。 他怕还有人来说这事,就把堂屋门也关上,端了锅跟火盆进灶房,在灶房里继续做针线活。 中途揭开盖子给锅里的肉翻了面,怕锅底烧煳了。 又添了芦菔和山楂一块儿进去煮。 后头确实又来了几个敲门的,许青叶都当没听到,装家里没人。 直到天快黑时,家里人陆续归家。 今日陷阱里的收成还行,林观鹤提了两只野鸡和一只獐子回来,都已经死了。 许青叶灶房炒菜,胡万娘没要的两块豆干他拿来炒了,其他人洗了手,摆桌子添饭。 锅盖打开,酒香随蒸汽在屋内升腾,钻入鼻孔,又四下消散。火盆未熄,锅内橙黄的汤汁咕嘟冒起小泡,鼓起,又卷着与酒一同加进锅的米粒消下去,酒成了汤,米粒却还在。小泡起伏很慢,如同肉香,来得迟钝,却浑厚凶猛,还没吃就叫人口舌生津了。 煮过的黄栀子和葱段早被挑了出来,鲜葱切碎,撒到锅中,被小泡裹挟烫熟,黄绿相间 ,香味外泄,连眼睛似乎都觉得馋了。 “可真香啊,”不知是谁说了一声。 林家人围着锅移不开眼,问许青叶,“叶哥儿,能吃了吗?” “等把要送给陵长家的盛出来就能吃了。” 许青叶在家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小锅,大概跟林观鹤他们吃饭的碗那么大,瞧着是很久没用过了,他拿出来洗干净,现在正好装了菜送去陵长家。 一家人指使林观鹤,“你腿快,自己去送,动作慢了,我们就不等你,自己先吃了。” 那怎么能行! 许青叶一把盖子盖上,林观鹤端着锅就往外跑。 索性离陵长家不远,他腿也是真的长,到陵长家时菜依旧烫得很。 陵长从陵户司回来就看见他端着锅来了,“你倒是做什么都积极。” 林观鹤也不在乎这话是夸还是损,把锅直接递给陵长,“您尝尝,锅我明天来拿。” “这个菜叫酒糟焖罐肉,是山外的做法,我走了。” 他走得太急,陵长想多说两句也没机会。 端着锅进屋,家里人好奇地问:“这是哪儿来的?” 陵长道:“观鹤送的,”他也没解释为什么送。 他夫郎埋怨道:“人给你送东西来,都不叫他进来喝口水,锅也没还。” “他自己着急走,”陵长说着把锅盖揭开,瞧见了里面的芦菔和肉,又闻见了一直焖在里头的香味儿,倒是明白了林观鹤为什么这么急,赶着回家吃肉呢,能不急嘛。 陵长夫郎看了眼,也瞪大了眼,“这菜做得真漂亮,也香得很,观鹤夫郎确实好手艺。” 陵长道:“今儿多焖点饭,焖白米的。” 好菜自然要配好饭。 林观鹤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家,全家都坐在桌前等着,林观鹤洗完手进屋一屁股坐在许青叶旁边,窦春华开口,“吃。” 所有的筷子不约而同冲着肉去了。 确实如许青叶说的那样,肉焖到烂熟,入口即化,咸味不重,注入了芦菔自带的甘甜和米酒的香甜,不腻不塞牙,只有满口肉香。 芦菔叫黄栀子染了色,瞧着跟肉差不多,已焖得很软烂了,汁水丰盈,和肉倒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酒味散了,酒香却在。 不会做菜的人很难理解其中的玄妙,只记得好吃了。 林家今天也吃的白米饭,一口肉一块芦菔,再扒一口米饭,别提多满足了。 吃到后头还剩一些汤,许青叶本想拿来煮干豆角的,他都提前泡好了。 但大家都想直接喝汤,拿汤泡饭,于是干豆角就省下了。 一顿饭吃的人身子暖洋洋,嘴饱了口福,肚子也是真饱了。 没着急收拾碗筷,坐着发了会儿饭呆,待凉风过屋提了醒,一家人才重新动弹起来。 林问章从怀里掏出许青叶落籍的文书让他自己收捡好。 林观鹤瞬间猜到,那位陵丞大人今天查许青叶的落籍文书了。 幸好有他爹兜底。 林观鹤讨好地去给林问章捏肩,“多谢爹,还是爹你聪明。” 许青叶得了林观鹤授意,去泡了山楂水来给林问章消食,难得有这般待遇的林问章很是欣慰,还向窦春华炫耀。 窦春华赏了他一个白眼,问林观鹤,“你想下山买东西,银子从哪儿来?” 56.第 56 章 清晨,林观鹤从许青叶手里接过装馒头的小布袋,吹了声口哨招呼大黑,“走了。” 许青叶送他到门口,“小心些,别伤着。” “知道了,要是回来得晚,晚饭不用等我,走了。” 许青叶看着一人一狗走远,才把院门重新掩上。 去山下买东西,林观鹤自然不打算只赚那点跑腿钱,可想买其他东西需要本钱,林家现在存银不多,户银也要等上山后才会发。山下商户不可能给陵户赊账。这时候想来钱快,就是带猎物去山下卖。 从前是没门路,也没时间,这次有机会,林观鹤自然想抓住。 许青叶转身又进了灶房,他们去一趟来回好几天吃住都得在山里,粮食要自己带才行。 这个时节,其实带饼子就豆腐乳和芦菔干是最合适的,芦菔干后头许青叶烘了一些,吃着跟晒的味道有些不一样,沾了股烟熏味儿,好在调料调得好,吃着也不差。 新做的豆腐乳才刚拌了料装进坛,还得等些日子,这回是赶不上了。 可这么多天,也不能只吃饼子。 他在屋里转了半天,有些无从下手。 姜竹来装热水,她和林望鸮今天又要进山砍柴,冬日农闲,柴火一备就要备大半年的,烧到来年夏日,再备另半年的。 “愁什么呢?眉毛都皱起来了。”姜竹问他。 许青叶道:“想做些带在路上吃的吃食,一时不知道做什么。” 姜竹说:“做点饼子就成,白天都要赶路,也就夜里歇息的时候会生火烧点热水喝,或者烤个热饼子吃。” 闻言,他眼睛一亮,“能带锅啊,那我知道做什么了。” 姜竹好奇,“什么?什么?” “窝馅儿!”许青叶说出一个姜竹从没听过的名字。 “就是擀了面皮,包上米和菜,到时候带上一个小笼屉,放在锅上蒸热就能吃。” “面包米,这能好吃吗?”姜竹面带怀疑。 许青叶给她解释:“还要加许多菜的,我剁些肉粒,切一点木耳,要是有菇子就更好了,嫂子,这时节山里还能捡到菇子吗?” “能啊,山里猴头菇和冬菇都有,正是吃这些的时候,你干脆跟我们一块儿进山好了。” “好,”许青叶连忙应下,距离下山还有两日,出发前一天再做干粮也来得及,而且家里没人,也不用担心有人来找林观鹤去说情。 叫上林听鸢,四人背着背篓一块儿出了门。 近来进山砍柴的人多,一路都有人。 看到他们,有人凑过来说闲,“大房那边娶新夫郎进门了,你们知道不?” 最近因为货郎的事,他们都没空关注大房那边,还真不知道这事。 姜竹问:“什么时候办?” 这时另一个人凑过来,“办什么办,说是货郎不上山买不到东西办不了席面,直接让周家哥儿进门呢。” 前头那人道:“可不,周家一开始不也说了要办席面,现在也不办了。” 周家那事二房知道,毕竟他们还惦记着许青叶的香干,让白送来着。 “周家人也愿意?” “不愿意有什么法子,想办席面也得有东西办才成啊,老林家都叫周家给掏空了,不趁热打铁让老林家把周柿娶进门,万一后头林家人反悔咋办?” “这你就不知道了,周家人可没这么好说话,那是大房给了好处周家才应的。” “啥好处?” “说是祝老太的嫁妆,具体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为了大孙,老林家可真舍得。”这话说得很是感慨。 “还是家底厚,祖上是大官就是好。” 这么厚的家底二房一点光没沾到不说,还差点被拉下水背一身债。 二房的几人听完脸色都不太好,尤其是林望鸮。 阿奶当时那般算计,原来不是拿不出银子,是真恨他们二房啊。 要不是观鹤下手狠,把人震住了,爹也不是个糊涂的,不然怕是真要吃这个亏。 “那林正飞没闹?”姜竹开口打听。 闲说的两人都摇头说不知道,不过长辈心太偏,就算现在不闹,迟早也会闹的。 见二房的人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两人又倒豆子似的说了不少跟大房有关的事。 总之这些时日,林家大房吵吵闹闹没个闲歇,连从前好脾性的卢婉芝说话都大声大气了起来,动不动就逮着两个孩子骂,小孩儿见天儿的哭。 “可真够遭罪的。” 二房的人都只听着,没评价什么,直到分路后,姜竹才讥讽地笑了两声。 见林望鸮脸还黑着,她拍拍他,“别气了,又不是头一天知道大房的德行,砍柴去。” “你砍好柴就往家里背,不用等我们,回来也不一定走这边。” 林望鸮已经看好一根枯树了,砍刀往枯树上一挥,抽空回姜竹一句,“知道了,你们自己小心。” 姜竹招呼许青叶和林听鸢,“走,我带你们去找冬菇,往年我就来这附近找过,今年指不定也有。 ” 许青叶和林听鸢跟着她走了一会儿,果真看到一棵倒下的枯木上面大大小小长满了冬菇。 “哇,好多!”林听鸢迫不及待地跑过去摘,“这捡回家都够咱们炒几顿了。” “这东西拿回去晒干了能放许久,炖鸡可好吃了。”姜竹把自己说馋了,“上回还是别人家成亲我吃过,老香了。” 许青叶在城里也买过干蘑菇,泡发了炖汤确实很好吃,“我们多摘一点,这算山珍,山下还挺贵的,就算这回卖不了,咱们攒着往后卖也成。” “成啊,这山里多的是,我带你们去找,”越说越有干劲儿,三人手不停,摘完这处的,姜竹又带他们去别处找。 前几日刚下过雨,这两天正是冬菇疯长的时候,三人背篓里的冬菇越捡越多,高兴得连吃午饭的事都忘了。 是到后头背篓太重,肚子又咕咕叫,才想起还没回家吃午饭,于是连忙下山往家赶。 到家门口时,看见了房顶升起的炊烟。 林听鸢说:“肯定是大哥在煮饭。” 姜竹催他,“快去看看,别叫你大哥把灶给点了。” 林望鸮干啥都行,做饭手艺实在不像样,家里人一般不喊他进灶房。 “大哥,你别把房子点了!”林听鸢心急,人还没进门就喊上了。 推院门时,门正好从里面打开了,林听鸢一看,正是大哥,然后脑袋上就吃了一个板栗,“一天天的,就这么编排我是吧。” 敲完人,手也没闲着,把林听鸢的背篓给接了过来,怕把小哥儿给压得不长个儿了。 后头姜竹他们跟上来,见他在门口,不由问:“你怎么没在灶房守着?” 林望鸮提着背篓放到屋檐下,又来接姜竹的背篓,顺口道:“爹在灶房里呢。” 姜竹把背篓脱给他,“爹今儿不是在上值吗,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林问章正好听见声音,从灶房探头出来看,“回来了啊,洗手吃饭,饭刚好。” 许青叶洗了手,进去给林问章帮忙端菜,也问他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回来找你有点事。” 林问章看着他道:“陵丞大人请你去给他做顿饭。” 许青叶意外,“好好的,陵丞大人怎么会请我去给他做饭?” 姜竹也听到了,跟着问:“是啊爹,那些大人们不是有专门的厨子给做饭嘛,怎么会想到找叶哥儿?” 坐到饭桌前,林问章给了答案:“是陵长推荐的,因为昨晚那道酒糟焖罐肉。” 57.第 57 章 陵丞上山不仅是为了处理货郎的事,也兼顾着巡陵的重任。 陵长和林问章陪同,一上午赶着牛车巡了好几座陵寝,途中陵长和林问章闲聊,就提到了林家昨晚送去的菜。 陵长说起时满是回味,“那肉炖得烂却不散,不咸不淡还带着几分鲜,连芦菔都滋味儿十足,连我家老爷子都一直在夸,没想到老来享了好口福,不仅吃好几块肉,连饭都多添了些。” 陵长的爹是整个西陵区少有的长寿老人,已经七十又五了。 “你们家这个夫郎是娶着了,回头等我家老爷子过寿,你跟家里孩子说一声,让他来给老寿星做两道菜,放心,不叫他白干。” “成啊,我回头问问,你家老爷子过寿还早着呢吧。” 两人说的话叫陵丞的书吏听见了,插嘴进来问什么酒糟焖罐肉。 一旁的陵丞也听见了,顺口问了句,“是外头来的吃食?” “是,我家儿夫郎做的,大人昨日见过的。” 书吏最会看脸色,知道上司问就是有兴趣,但他也不直接同林问章说,而是找上了陵长,说起山上菜少,厨子多年不下山,翻来覆去也就只会做那几个菜,大人都吃腻了。 陵长看了眼林问章说:“那正好,林录事家那位儿夫郎手艺不错,不止酒糟焖罐肉是拿手菜,别的也不差,他自己做的小菜,也有许多陵户买。” 书吏满意地点头,“那现在就去喊人,中午备好饭菜,等大人巡完陵寝就回去用午饭。既然那酒糟焖罐肉味道不错,也一并备着。” 林问章解释:“这会儿人怕是不在家,况且那酒糟焖罐肉做法不易,费的工夫长,估计赶不上午饭。” 赶不上中午,那就吃晚饭,然后林问章就被遣回来喊人了。 许青叶他们不在家,林问章等人的时候还顺道做了顿午饭。 话都这样说了,这饭许青叶肯定是要去做的。 中午的菜有点咸,主食是许青叶早上蒸的馒头,姜竹狠狠咬了两口馒头,然后问林问章,“爹,白给做吗?” 许青叶也盯着他,“做几顿啊?” 林问章道:“大人开了口,便是白做也得去,先做今晚的,除了点名的酒糟焖罐肉,其他的菜你看着做,要什么就喊人去买,竹姐儿你跟着一块儿去搭把手。” “好,”姜竹没意见。 “爹,我也……”林听鸢蠢蠢欲动。 但被林问章给按下了,“你老实在家待着。” 林听鸢噘嘴,但林问章不给他商量的余地。 吃过饭,留下林听鸢在家收拾冬菇,洗一部分出来,剩下的削去泥,先晾着通风,等阴干了就能慢慢晒了。 冬日虽然太阳不大,但风大,也能晒干。 林望鸮还是上山砍柴,许青叶和姜竹跟着林问章去陵户司。 山下的大人们上山后吃住都在陵户司,平常林问章和陵长都是回家吃,那位厨子平常也不在这边,都是有需要就喊人过来。 许青叶他们到时,陵户司的后厨已经备上菜了,林问章领他们认了人。 “这是冯司厨,供给太祖的祭祀饭菜都是出自他手。” 姜竹是认识的,主要是给许青叶介绍。 许青叶乖乖叫人,“冯司厨。” 然后林问章又提了姜竹和许青叶的名字叫冯司厨知道。 冯司厨年龄不小了,为人也颇傲气,他瞧了许青叶一眼,有些不屑,冲林问章说:“何时一个哥儿也能来掌陵户司的勺了,林录事这么急吼吼的把人带来,也不怕回头做不出来折了脸面不说,还叫大人不喜。” 林问章道:“我家孩子若是做不出来,自有大人处置,就不劳冯司厨操心了。” “叶哥儿,去看看菜还缺什么,少了就请教冯司厨,别耽误了大人用晚饭。” 林问章朝他点头,许青叶便和姜竹在后厨查看起来。 也不知那位大人要住几日,后厨东西却不少,鸡鱼还有剥了皮送来的兔子,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猪肉,各种干菜,芦菔,菘菜,豆腐,芋头等等,调料也齐全,甜米酒,黄酒,连许青叶没在山上见过的黄豆酱都有。 许青叶看完出来跟林问章说:“爹,不缺。我只做陵丞大人一个人吃的菜吗?” “备上四五个人的量,守陵军的伙食由冯司厨安排,你不用管。” “好,”许青叶看了眼那位冯司厨,对方依旧一副瞧不起他的样子,但也没说什么。 姜竹道:“爹,你去忙吧,这儿我陪着叶哥儿。” “成,”林问章不放心地交代,“我就在前头,有事喊我。” 他下午回家耽误了,就没跟着出去巡陵寝,晚些时候还得为巡逻队登记。 许青叶和姜竹重新回到后厨,姜竹去生火,“叶哥儿,先做焖罐肉吗?” “嗯,”许青叶估着五个人的饭量切了肉,让姜竹生好火后燎猪皮。 五个人,至少要做六道菜才够吃,还得有汤,不似自家那般随便。 “嫂子,山上做酒席,菜的数量是双数还是单数?” “喜事算双,白事看单,汤和腌菜这些连着一块儿算。” 许青叶心头有了数。 一道酒糟焖罐肉,这道菜是带汤的,再做一个荤的就得是干的,他在鸡和兔子中间看了看,决定做个葱泼兔,一道酸辣鱼块,这样就是三道荤,然后再做一道煎豆腐,一道炒冬瓜,最后加一个菘菜肉丸汤。 他安排好菜单,就开始洗洗切切,姜竹给他打下手,两人忙个不停。 那位冯司厨站在不远处一直盯着许青叶瞧,脸上始终都是瞧不起的模样。哪怕是看到许青叶有几分使刀的功夫,又把做菜的事安排得井井有条,两个人忙而不乱,脸上依旧没有好转,反而更难看了些。 不过许青叶没空留意他的反应,一心忙自己的。 姜竹倒是主意到了,却是将东西全都挪到眼皮子底下放着,不给人使坏的机会。 要说这山上心里最坏的一批人,就是那些个管祭祀的。 太祖皇陵从最开始的一日三祭,到后面初一十五小祭,四时八节,忌日大祭,再到如今的三大祭,十小祭,因各种使阴招,栽赃陷害换了一批又一批人。 不为别的,就为贪祭品。 大祭时朝廷会派官员来,备上一应祭品,祭完后祭品后会先赐给官员,余下的就留给陵户。 像冯司厨这样的厨子,则负责做太祖生前爱吃的菜,每回东西满满当当进 后厨,做出来的菜却不多,好处差不多都叫他捞了。 还有其他管着酒水香烛纸钱的,偷偷摸摸把东西省下来,再转头卖给陵户,赚得可不少。 于是眼红的人也不少,就上告、检举,使手段毁坏祭品。祭祀乃是大事,有人告必有人查,查出一堆手脚不干净的,自然就换了,严重者,还会被直接砍头。 他们只是来做一两顿饭,可不想闹出被扣上谋害朝廷官员的罪名。 见许青叶看过来,姜竹道:“你忙你的,我看着就行。” 许青叶下刀飞快,去鳞开腹,切块,没几下一条鱼就收拾好了。 完了又开始剔兔肉,葱泼兔做法不算难,许青叶从纪书文口中听他说过味道和里面的调料,琢磨了下就会做了。 兔肉取了骨头,切成薄片,用酒和麻椒腌了去腥,然后过水焯至八成熟,再铺上放满葱段的盘里,淋上调料好的酱汁,用烧得滚烫的熟油一遍遍泼在兔肉上,直到把肉泼熟。 最后用碗盖到盘子上,把热油气和葱香全焖在里面,焖进肉中,就可以上桌了。 这道菜得趁嫩上,趁热吃,吃一个最及时的鲜嫩才叫好。 这些讲究许青叶原本都是不懂的,全是纪书文说的,他还呼朋唤友来家中让许青叶做过,许青叶得了夸,可也没能讨到好,纪母骂他,说他做个菜都不安分。 “叶哥儿,这兔子到了你手里就跟软骨头似的,几下就取出来了,肉也片得这么薄,我都不敢想这做出来有多好吃。” 许青叶把兔子处理完,灶上的小陶锅已经开始往外冒肉香,许青叶往里头添了芦菔进去,回姜竹的话:“是很好吃,等回头我在家里也做一次。” 姜竹立即笑了起来,“回头让娘和二弟多猎些兔子,咱们做一盘大的,吃个过瘾。” 许青叶没什么意见,两人说着话准备其他菜,全然无视了冯司厨。 直到天色暗下来,冯司厨开始给守陵军做晚饭,许青叶也起了油锅做菜。 晚上,林问章和陵长陪陵丞一块儿用饭,加上书吏,还有一位守陵军的统领一块儿用饭。 前头来人传话让上菜,许青叶和姜竹应下,正端了菜要往前去,就被冯司厨板着脸拦了路。 “传菜就不用你们了,前头既有上官,又全是外男,你们一个哥儿一个妇人去上菜像什么样。” 冯司厨一把夺走姜竹手中端着的菜,低头看了眼,冷声对许青叶说:“这菜叫什么名字,你说清楚。” 姜竹又把菜给抢了回来,双手紧紧护着,“我们可是大人亲口请来做菜的人,上菜不像话,吃就像话了?” “你少在这儿甩脸子,还哥儿妇人的,你是你爹生的?以为自己多做了几年菜,就高人一等了是吧,大家都是陵户,你高贵个屁,不就想抢功吗,我告诉你,没门儿!” “你要是拦着不让我们去上菜,那就让前头的大人等着,到时候问起来看是谁的错!” 几句话把冯司厨说得脸色铁青,“你个尖酸婆娘,竟敢这么跟我说话,我今儿非要好好教训你一顿!” 冯司厨眼一瞪,竟直接举起了巴掌,狠狠扇了过来。 与此同时,一声厉喝从门外传来。 “住手!” 58.第 58 章 前厅,等着吃晚饭的人都落了座,菜却没见上。 林问章心里担忧,主动道:“许是耽误了,小人先去后厨看看。” 陵长也起了个身,跟着一块儿去。 哪知,一到后厨,就看见冯司厨凶神恶煞对着林家那对妯娌扇巴掌,偏许青叶和姜竹手里还护着菜,躲都不好躲。 陵长当场脸一黑,连忙出声呵止。 冯司厨巴掌来得又急又快,姜竹都下意识闭眼了,还是许青叶猛地拽了她一下,才叫那巴掌没落到她脸上,狠狠抽了一个空。 林问章疾步上前,一把将冯司厨推开,将自家孩子护在身后,冷着脸质问:“冯司厨,你这是要做什么?” 陵长也走了过来冷冷地瞪着他。 冯司厨看到陵长,才像是终于醒了神,顿时慌乱起来,“陵长,我……” “你什么?你想在陵户司撒泼不成,谁给你的胆子!” “陵长,他不让我们去上菜,逼着我们把菜给他,我们不肯,他就动手打人。”姜竹缓过那一阵后怕,连忙开口告状。 许青叶在旁边点头补充,“他还动手抢菜,让我说菜名。” 谁也不笨,哪能不知道冯司厨这是想抢功。 陵长嫌弃的骂了句,“没脸没皮的东西,枉你还为太祖做了这么多年的菜。” 林问章看着冯司厨道:“耽误上菜的缘由我会一五一十告诉陵丞大人。” 陵长也留下一句,“晚些再找你算账!” 前头的凶恶早已消失不见,冯司厨脸上此刻只剩慌乱和后怕,他拉住陵长袖子求情,“陵长,我知道错了,我就是一时着急。而且我也是为他们好,怕他们一个哥儿一个妇人不懂规矩,去上菜会得罪了陵丞大人,这才……” 陵长把自己袖子抽走,不想搭理这种蠢货。 明知许青叶是陵丞点名让他来做菜的人,菜好菜坏那都是许青叶的事,上个菜能有多少功劳,眼皮子浅的,却连这点功劳都想贪。 “行了,再闹下去,让大人等急了,先上菜吧。” 林问章转身接过姜竹手里的菜,“前头打着你们了没?” 姜竹和许青叶同时摇头,“没有。” 林问章道:“去把菜端过来,我端到前头去。” 许青叶把手里的盘子递给林问章,“爹,先上这道,这叫葱泼兔,要趁热吃。” 陵长也来帮着端菜,对着二人说了几句安抚的话。 前厅,林问章把葱泼兔端上桌,陵丞没说话,书吏有些不满,“怎么叫大人等这么久?” “大人,这道菜要趁热吃,您先品尝。” 陵丞目光落到菜上,辨别了两眼,“这葱泼兔?” “正是,大人见多识广。” 陵丞先动了筷夹了一片裹着葱糜的兔肉,“这做法倒是别致,旁人都以葱白提味,你家哥儿用的却是葱糜。” 盘中兔肉莹白,葱糜翠绿,这色香味的色便有了。 兔肉入口,最先尝到的自然是浓郁的葱香,香而不冲,带着些油润,牙齿咬下兔肉,肉片软嫩丝毫不见腥,看似莹白清淡的肉吃起来却是咸鲜入味,未叫葱香把风头全抢了去。 “不错,”尝过后,陵丞放下筷子夸了一句。 林问章心里舒了一口气,去端别的菜。 陵长也进了门,他端的酒糟焖罐肉。 陵户司可比林家有条件多了,有大小适宜的陶锅,还有小火炉,底下放几块从灶里取出来的火石,陶锅放在上头,揭开时依旧在咕嘟冒泡。 浓香溢出,书吏闻得很是沉醉。 而那位守陵军统领就更直接了,口水声咽得格外明显。 对他们这种武人来说,自然是大口肉更得他们欢心。 而后几道菜也依次上齐了,都还热腾腾的。 “都坐下吃,”陵丞自己也有些迫不及待,故而说完就直接动了筷。 守陵军统领目标直接,就冲着酒糟焖罐肉去的,肉一入口,他就双眼放亮,“这手艺,着实不比山下的大厨差。” 书吏也夸赞连连,倒比先前高看了许青叶几分。 这顿饭每个人都吃得很满意,到最后菜竟都光了盘。 陵丞朝书吏使了个眼色,书吏起身走向了后厨。 后厨,许青叶和姜竹在灶前烤着火等林问章,天已经暗了下来,林问章让他们等他一块儿回家。 厨房外,几个守陵军端了碗来打饭,吃得却不高兴。 冯司厨做菜时眼睛一直盯着许青叶他们,菜做得格外敷衍,连肉也没舍得做。 姜竹小声对许青叶说:“等人一走,剩下的肉菜他就能顺回家了,当然舍不得。” 屋外守陵军抱怨声不断,“这菜里不见一点荤,饭也糊的,做的什么玩意儿,狗都不吃!” “别提了,前头闻着香味儿,还以为今儿有口福了,结果就这。” “姓冯的都能给太祖做祭祀的饭菜,手艺肯定不差,他就是故意糊弄咱呢。” “娘的,要不是头儿管得严,随便动手要挨板子,老子现在就收拾了他。” 抱怨声不小,许青叶他们都听到了,冯司厨大概是陷入了要被告状的后怕中,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并没留意外面的话。 许青叶小声问姜竹:“这个冯司厨胆子这么大吗,竟然敢得罪军爷?” “他家祖上是太常寺的,太祖喜欢吃的那几道菜整个陵区现在就他会做,他整日藏着掖着,怕是连儿子都没教会,陵长怕坏了祭祀的大事引上头怪罪,一直忍着他呢。” “难怪,”许青叶想,有手艺的人到哪儿都不错。 正说着,外面忽然静了下来,只听到一声很整齐的问好:“赵书吏好。” 许青叶抬头看去,就见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是那位大人身边的人。 他赶紧拉了姜竹一把,让她起身。 赵书吏进门时差点和冯司厨撞了个正着,他为此有些不满,“不好好收拾灶台,在这儿转什么!” 冯司厨一看是赵书吏,以为是林问章已经告完状,赵书吏是来找自己麻烦的,吓得身子一抖,说话都有些结巴,“小人……” < p>赵书吏没空跟他纠缠,“行了,别挡道。” 冯司厨连忙让开,赵书吏越过他往里走,看着是去找许青叶他们的。 冯司厨又立马高兴起来,心想肯定是那哥儿做的菜让大人不满意,派赵书吏训斥他们来了。 冯司厨心里得意,他就说一个哥儿能有什么本事,整个西陵区谁能比他厨艺好,到头来还是得靠自己。 赵书吏一靠近,许青叶和姜竹也连忙行礼。 赵书吏对许青叶道:“你做的菜不错,大人吃得很满意。大人还要在山上留几日再下山,从明日起,你便每日过来做中午和晚上两顿饭。” 许青叶恭敬应下,“是,还是跟今日一样每天做五个人的菜吗?” “跟今日一样。” 赵书吏递过来一个小荷包,“不叫你白忙活,此乃大人给你的赏赐。” 许青叶和姜竹对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收。 “还不谢大人的赏。”赵书吏脸一板。 许青叶连忙抬手接了,“多谢大人。” 赵书吏叮嘱,“多做些新菜式。” 许青叶没忘自己还得做干粮的事,怕之后每天都会被困在这里没时间,大胆提了一句,想把东西带到这边来做。 怕他不答应,许青叶补充道:“若是大人们下山需要带干粮,小人也可以一起做了。” “倒忘记这事了,”往常干粮的事也是冯司厨在安排,如今尝过许青叶手艺,赵书吏宁愿把事交给他。 他捋了下胡子说:“那此事便交给你了,十个人三天的干粮。” “你家的干粮也不用从自家带粮过来,就用此处的吧。” 这是给他们好处了,许青叶和姜竹欢喜,又谢了一次。 送赵书吏离开后,林问章举着火把站在门口,朝他们招手喊他们回家。 捏了下荷包,是两块像石头一样硬的东西,是银子! 许青叶赶紧把荷包揣进怀里和姜竹一块儿熄了灶火,往外走。 方才赵书对许青叶的夸奖和给荷包的事他都听见看见了,那位陵丞大人大方,每回上山请他来做饭时都会赏他铜板,这可是看得到的收入,现在却叫一个哥儿抢了他的活儿跟好处! 这叫冯司厨心头怒火升腾,难以忍耐,看两人的眼中都带上了忌恨。 所以许青叶他们路过时,冯司厨猛地伸出脚想绊许青叶一脚,也是这时,林问章在门口唤他,“冯司厨,陵丞大人唤你去前厅见他。” 冯司厨一愣,许青叶踩着他脚直接走了过去,姜竹走在后面也狠狠补了一脚。 等走出厨房,冯司厨的痛叫声才响起,林问章当没看到他们俩的小动作,又提醒了一次冯司厨,“冯司厨可不要让陵丞大人久等。” 出了陵户司,许青叶和姜竹对视一眼,这才高兴地笑了起来。 “该,让他想打我!” 许青叶配合她,“对,就该踩烂他的脚!” 姜竹问林问章,“爹,你真跟陵丞大人告状了吗?” 林问章笑笑:“这么好的机会,总不能错过。” 59.第 59 章 冬日的夜似乎比其他季节黑得更深一些,除了火把照亮的范围,便是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片。 也比其他时节更为寂静,没有虫鸣鸟叫,也无人在院中纳凉闲话家常。 只偶尔路过一户人家时能听到两句骂孩子的声音,除此之外,便是风路过,将火把吹得扑闪扑闪的声音,连带着火把照亮的范围也缩小了很多。 许青叶没走过几次这么黑的路,再加上知道这里是皇陵,底下葬着许多人,每次风一吹过,就觉得背上凉飕飕的,尽管他走的还是中间。 他问前面的姜竹,“晚上这么黑,他们巡逻时真能看得见路吗?” 姜竹道:“巡逻时好几个火把呢,比现在亮堂得多,而且巡夜也是白日把路记熟了才会被安排去巡夜,不然哪敢随便在山里乱走,一个不小心就能栽到山崖下去。” 许青叶还是觉得巡逻队的人很厉害,“换成我肯定不行。” 姜竹在前面笑,“这么怕,那过两日下山晚上睡在山里,你不会哭吧?” 许青叶觉得他不会哭,“下山时那么多人呢,”而且林观鹤也在。 正说着,前面传来了狗叫声,一道火光转过弯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声音也随之传来,“青叶!” 许青叶抬眼看去,是林观鹤来接他们了。 他高兴地挥手,“观鹤,是我们。” 话音落,大黑就一阵快跑,围在每个人的脚边撒欢。 林观鹤也快步朝这边走来,许青叶摸摸大黑脑袋,跟姜竹换了位置走到最前面,林观鹤一走近就抓住了他的手,许青叶克制住把手抽走的念头,仰头问他,“你怎么来了?” “爹,大嫂,”林观鹤先同林问章和姜竹打了招呼才回许青叶的话,“我回家后大哥说你们在陵户司,我就过来了。” “嗯,陵长让我来给陵丞大人做饭,做完天就暗了,爹让我们等他一块儿回家才耽误到现在。” “你今天猎到大青羊了吗?有没有伤着?”许青叶说着,眼睛往林观鹤的脸和举火把的手上看,没看见伤口,身上就不知道了。 大青羊价高,林观鹤早上出门时就想着猎一头活羊带下山,这样他们买东西的本钱就有了。 “没受伤,也没猎到,明日再看看,”打猎并不是出手就有收获,林观鹤也没觉得失落。 而许青叶为了安慰他,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小荷包给他看,“这是我和嫂子今天赚的,陵丞大人赏我们的。” “是银子。” 小荷包打开,倒出了两块碎银,足足二两。 虽然早就猜到了,可亲眼确认后,许青叶还是意外地惊喜。 他给林观鹤看了后,又回头伸手给姜竹和林问章看,“嫂子,爹,你们看,陵丞大人赏的。” “竟有这么多!”姜竹也喜出望外,“这位大人可真大方,咱们没白忙活。” 连林问章也很意外,他知道陵丞会给冯司厨赏钱,可从没这么多过。 “是啊,二两银子在山下能买很多东西的。” 这话是说给林观鹤听的,许青叶想告诉他,猎不到猎物也没关系,还有他呢。 林观鹤把手搭在许青叶肩上,嘴角上扬,“可不,我们叶哥儿最厉害了。” 他小声对许青叶说:“指不定你现在是咱家最有钱的人。” 不管是不是真的,但这意外的进项着实让人高兴。 迎着夜风赶回家,火把正好燃尽。 “你们可算回来了,饭菜都凉了。” 林听鸢就守在院门后面,一听见动静立马开了门,在家关了一下午,晚饭也是他做的,这会儿噘着嘴可不高兴了。 林观鹤手贱,直接捏了上去,“瞧这嘴噘的,都能跟鸡抢食了吧?” 林听鸢把他手拍开,很生气,“林观鹤,你讨厌!” “林听鸢你没大没小。” “林观鹤你为老不尊。” 才进门,兄弟俩就斗上了嘴,原本冷冷清清的院子瞬间热闹起来。 林望鸮从灶房把饭菜往桌上端,“快洗手吃饭,饿死了都。”他可是干了一下午活。 许青叶过去哄小哥儿别跟他讨嫌的二哥计较。 但才哄好的人在得知林问章已经吃过饭,吃的还是许青叶做的菜时,又不高兴了。 控诉道:“你吃独食!” 这事儿姜竹和许青叶都不站林问章,毕竟他确实吃的是独食,许青叶跟姜竹两个干活的人都没吃上。 他们老实,不敢偷吃,好在午饭也吃得晚,不然肚子早咕咕叫了。 “叶哥儿,那个兔子咱们自家也做一回吧,今天真是把我香的口水都出来了。” 林问章也转达了几句陵丞和其他人对许青叶手艺的夸奖,“那位守陵军统领吃得特别多,饭量比观鹤还大,说叶哥儿手艺比酒楼大厨还好。” 这么一说,就引得人更馋了,再加上午饭和晚饭都不好吃。 “家里没兔子做不了葱泼兔,明天早上我做个葱油□□,我多做一些饭菜,咱们吃两顿,晚上就等我回来再炒菜,成吗?” 这话得到了除不在家的窦春华外的一致赞同,都说可以早起帮忙。 吃饭的工夫,许青叶又把赵书吏允许他们用陵户司的食材做干粮的事说了。 “明天先做饼子,后天做窝馅儿。” 至于银子,许青叶分了一个给姜竹,姜竹不要,“你拿着,正好下山买东西用。” 许青叶想了想说:“那回头买的东西赚了钱,我再给嫂子。” 姜竹没意见,力都是许青叶出的,她就是帮忙打个下手而已。 一家人今天都挺累,吃过饭洗洗就都睡下了。 …… 晨起,林观鹤和林望鸮去挑水,许青叶在灶房收拾两只鸡,林听鸢烧火煮饭,姜竹烧了热水在院里洗衣服,林问章干其他杂活,一家子又开始忙忙碌碌。 不过朝饭还没做好,陵长就来了。 一是为了还前天的锅,二是来告诉他们,“冯司厨以后不会去陵户司做饭了,叶哥儿,那几位守陵的伙食也要劳你一块儿做了,还得加上一顿早饭。” 一下要多做好几个人的饭菜,还要加上早饭,许青叶没立马答应,而是看向林问章,“爹?” 林问章问陵长,“是只这做一回,还是往后大人们上山都要喊叶哥儿去?” 陵长无奈道:“你就说大人们吃了叶哥儿做的饭,还会换其他人吗?虽说咱们山上也不是没厨艺好的人,可会做的那些菜大人们也瞧不上。” 林问章便不答应了,“陵长,这回算帮忙咱们能应下,可回回都这样那肯定不行,我们家已经出了三个丁……” “放心,亏待不了叶哥儿,”没等林问章说完,陵长就打断了他,承诺绝不会让许青叶白干。 林问章又问许青叶,“十来个人的饭菜,能忙得过来吗?” “能,”有钱赚,许青叶很有干劲儿。 “爹放心,我会给叶哥儿打下手的。”姜竹也道。 见许青叶应下了,陵长也高兴,他能交差了。 “叶哥儿,那现在去陵户司?” 葱油鸡还没做呢,许青叶有些犹豫,林问章道:“去吧,鸡先腌着,晚上再回来做吧。” 许青叶擦擦手,和林问章他们一块儿出了门。 林听鸢在门口巴巴看着人走远,看来今天早上是吃不上葱油鸡了,烦人。 后头林观鹤他们挑水回来,林听鸢把事说了,林观鹤往灶房看了眼,叹气,夫郎厨艺太好就是这般招人惦记。 他对林听鸢说:“把饭蒸好,一会儿吃完捏完几个夹芦菔干的饭团我带着当中午饭。” 好在家里有咸菜,先将就将就。 许青叶他们到了陵户司才发现一个问题,昨晚的碗筷还没洗呢,只是被人收到了厨房。 陵丞上山身边倒是带了个跑腿的小厮,但显然不会干这种活儿,守陵军也只吃不收拾的,冯司厨这人做完饭连灶台都没擦。 许青叶忙着做朝饭,姜竹只好先善后。 “叶哥儿,朝饭你打算做什么?” 许青叶看了看剩下的食材,说:“做蜜枣卷,煮一锅粟米粥,再拌一个芦菔丝。” “蜜枣卷是什么?”姜竹手上忙着,嘴也不得闲。 “是一种面食,就是往面上放蜜和枣,蒸熟就能吃。”许青叶简单概括了下。 许青叶先抓了红枣洗干净上锅蒸着,然后就去发面。 醒面的时候把蒸熟的红枣去核去皮碾成泥,拌了蜜抹在面皮上,再把面皮卷起来切成小团,最后扭成像花儿一样的卷,就能上锅蒸了。 许青叶边做边说,听起来不难,单看面发得好不好,蜜枣馅儿好不好吃。 蜜枣卷上锅蒸时,另一口锅里的粟米粥也煮出了米油,前头切好的芦菔丝用盐杀过水,抓起来拧干拌了料就能吃。 “朝饭好了没,可别耽误大人去巡陵寝。” 厨房里热火朝天,赵书吏背着手进来催上了。 屋外,半开的窗户前,一群守陵军挤挤攘攘地扒着窗口往里看,问着和赵书吏同样的话:“朝饭好没,几时能吃?” 许青叶揭开蒸笼,水雾漫开,带着热气的面香气四下散去,引得人肚里刚醒的馋虫开始撒欢,蜜枣卷按下又回弹,香甜入鼻,火候正好。 许青叶朝外应声连连,“好了,朝饭好了。” 60.第 60 章 蜜枣卷蒸的宣软,守陵军吃得急,一口咬下大半个,嚼几口就往下咽,噎的时候再呼噜一口粟米粥往下顺顺,到胸口时哽了下,待咽进肚里,生出的就是一股无尽的满足感,如口中枣泥和野花蜜带来的回甘一般。 人也没走远,就在厨房外的院子里,个个吃相都是如此。 肚里打了底才稍好些,也有空和旁边的同僚说一句,“这才是给人吃的东西,陵丞大人这回请的厨子手艺是真不赖。” “听说是山外嫁进来的,昨儿做的菜统领吃了回来也一直叫好,确实有些本事。” 屋内,许青叶和姜竹也在吃朝饭,他和姜竹老实,做饭就做饭,一点没偷吃,赵书吏见他们老实,不似前头那姓冯的油滑,开了恩,许他们跟着一块儿吃。 许青叶就给自己和姜竹各捡了三个蜜枣卷,添了一碗粟米粥,蜜枣卷不大,三个刚好吃饱。 蜜枣卷出乎意料的好吃,又软又甜,面发得好也蒸得好,一个下肚嘴就馋上了。 不过他和姜竹都没舍得吃第二个,一致想着带回去给家里人也尝尝,两人就这么省了下来,只把粥喝了个干净。 朝饭没得剩,连腌的芦菔丝都叫守陵军吃完了。 出去巡视前,赵书吏又来传话,说中午不回来吃,让许青叶做些好带的饭菜,到时候会有人来取,晚饭就做得精细些。 许青叶应下,和姜竹一块儿收拾好碗筷,先活了面做干粮,又看着时候炒了菜夹在饼子里,让赶着牛车回来的陵丞小厮带走。 之后两日都是如此,许青叶和姜竹跟着林问章每日天刚亮就出门,天黑才归家,整日都被困在了陵户司的厨房里。 而后,就到了下山运户银的日子。 …… 鸡叫头遍,林观鹤就睁了眼,摸过床头的衣服下床套上,没惊醒还在熟睡的许青叶,轻手轻脚出了门。 大黑在窝里听见动静,立马站起来跑到了林观鹤跟前,林观鹤摸摸它脑袋,带上它出了院子。 天堪堪破晓,白茫茫的寒雾层层叠叠裹着远山近林,路边的枯草上凝着白霜,山风湿冷卷着雾气直往人领子里钻,没多会儿就冻得人手脚发凉,脚还打滑。 林观鹤耐冻,加上心里火热,并不觉得路难行。 一路往前走,沿途不断有人加入,他们是去牵牛的。 陵户司内,陵长已经等着了。 往常下山一次三辆牛车就足够拉回所有东西了,这回多了采办的事,陵长又多允了三辆,整个西陵区八头牛只留了两头,但是下山的人数未变,依旧是十个陵户。 下山一趟要带的东西并不少,牛要吃的草料,遮盖东西的油布,用作装银子的木箱,要送到山下和朝廷的箱子做交换,装盐布用的竹筐,捆东西的麻绳,装水的水囊竹筒等等。 这次还多了好些陵户们让他们带下山卖的猎物、皮子、草药等,都是提前送到陵户司让陵长记了数的。 东西一样样往牛车上装,林观鹤从陵长手中接过登记的册子,还有陵户们买东西交的定金。 陵长叮嘱,语气有些严肃,“记得把账记清楚,别辜负了陵丞大人和大家的信任。” 林观鹤认真点头,“陵长放心,我会的。” 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机会,林观鹤比谁都珍惜,事办好了,才有以后可谈。 东西装完,他们又等了一会儿,陵丞的小厮牵了驴子先出来,然后是守陵军,腰挎佩刀,背着包袱,出来后候在两旁等了片刻,陵丞才带着书吏现身。 此次陵丞也会同他们一块儿下山,他要去山下与朝廷的押银官做交接。 陵丞目光扫视一圈,淡声道:“出发。” 两个守陵军和统领走在最前方,陵丞骑着驴子,由小厮牵着和书吏、陵户们走在中间,剩下四个守陵军殿后。 天已大亮,沿路有给队伍里自家人送吃食的陵户,也有开门探头瞧热闹的,只是碍于队伍有陵丞和守陵军在,都不敢说太多话。 林家门外,许青叶已经等着了,林观鹤起床后没多久他就醒了,洗过脸就进灶房热了馒头当朝饭,然后就背上提前收拾好的背篓等在了院门外。 林家其他人和他一块儿等,地上还捆着一头大青羊,林观鹤费了不少功夫,还是猎到了一头大青羊,和先前卖给周旗的那头差不多大。但这头是个犟种,很不老实,喜欢撞人,咬绳子,都不能直接拴着,只能捆了四个蹄子关在圈里。 队伍走近,林观鹤拉停牛车,和林望鸮一块儿把羊抬到板车上,林望鸮叮嘱道:“万事当心。” 窦春华和林问章也再三说:“照顾好叶哥儿。” 林观鹤摆摆手,让他们放心。 许青叶也同家里人一一道别,走进了队伍,连大黑也汪了两声,像是在告诉林家人它要出远门了一样,然后才昂首挺胸地跟着队伍继续走。 林观鹤接过许青叶的背篓放到牛车上,正好问他吃没吃朝饭,许青叶已经先递来了一个热馒头。 林观鹤笑了起来,接过大大咬一口,面里揉了糖进去,是甜的。 大黑也有馒头吃,为了不耽误赶路,它很聪明地跳到牛车上,直到吃完才下来继续赶路。 山路难行,下山时几乎都是下坡路,很多地方人走不难,牛车却不好过,所以赶车的人一定要小心再小心才行,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连牛带车跌下悬崖,连陵丞也不是一直都骑着驴,遇到险峻的路段也是下来自己走的。 崖高树密,一眼看不到底,许青叶每每不小心看一眼,都觉得心惊肉跳。 心里对那些能在这种地方来去自如的货郎们很是佩服。 一直走到人疲牛乏,队伍才停下休整,喝口水,吃点干粮,也喂牛吃草料喝水,卸了板车轻松轻松。 白天不生火,吃的是干饼子。 许青叶从背篓里拿出装着芦菔干的陶罐,小声跟林观鹤说:“我带得 多,你去给那位大人和其他人分分吧,吃人嘴软。” 他惦记着这趟差事出了问题林观鹤会受罚,所以想用吃食贿赂贿赂这些人,叫他们别使坏害林观鹤。 他心思细,做得总比说的多,林观鹤听着,忽然就很想摸摸他脑袋,再把这个为他着想的小夫郎狠狠抱进怀里亲一亲。 可惜,这是在外面。 林观鹤只能忍耐住心中的冲动,眼神温柔地盯着小夫郎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见他不应,许青叶问。 林观鹤摇头,“没什么,不用担心,他们不敢乱来的。” 采买出了问题陵丞虽然要责怪,可往后他们想买便宜东西这条路也彻底断了,谁生事便是得罪整个西陵区的陵户,还没看到好处,没人会这么蠢。 更何况,谁要敢生事,他的拳头也不是吃素的。 至于芦菔干,“不用分,他们自己会来抢。” 话音落,脸皮厚的就已经凑过来了,“二哥,芦菔干分我们点呗?” 林观鹤冲许青叶挑眉,看吧,他就说。 小夫郎要帮他做人情,林观鹤也不是小气的人,让陵户们拿了罐子自己夹。至于陵丞和守陵军那边,他也主动送了一罐过去,倒也换了陵丞两句夸赞和一连串的道谢。 短暂的休整后,又开始启程赶路,碰到平坦一点的路时,林观鹤就让许青叶坐一段牛车,不过多数时候都是他自己在走,在牛车上颠着也难受,还不如走路。 直至天彻底暗下来,走到往常固定过夜的地方,今日的路便算是赶完了。 陵户们生火的生火,取水的取水,还有卸牛车、搭油布,手脚不停歇地又忙了起来。 许青叶也开始操劳晚饭,先把带来的罐子装了水放到石碓上,从背篓里拿出洗净切好的冬菇煮汤,上头用蒸笼蒸上窝馅儿。 夜风簌簌,凉意刺骨,在这种时候来上一碗热腾腾的冬菇汤,再吃上几个软糯咸香的窝馅儿,不仅冲散了身上寒意,这一日赶路的疲倦也得以抚慰,可比从前下山运银时舒坦多了。 这些改变都是因为多了一个许青叶。 虽然没人说,但他们心中确实念了这份好。 夜里,陵户和守陵军各留了两人守夜,其他人挤作一团挨着火堆睡觉。 许青叶是个哥儿,不好就这么大喇喇地躺边上睡,林观鹤用油布隔出一个空间,不让其他人看见,林观鹤搂着人陪他。 陵丞也跟他们一样,用油布隔了块空地,睡在里面。 大黑也睡在火堆边,不过是屁股对着火,头朝外,脑袋搭在脚上,并未睡熟。 他们人多,火烧得也旺,野兽一般不会来袭击他们,可守夜的人还是很小心,毕竟就怕万一。 好在,一夜安宁。 天亮后,收拾好,队伍又出发。 如此,一群人在山中歇了三晚,终于在第四日的清晨,进了兴合县县城。 61.第 61 章 兴合县是个上县,辖下人口超7000户,乃是入京、南下的必经之路,往来商队络绎不绝。城外可见城门巍峨,入城闻人声鼎沸,行人熙攘,车马穿梭,叫卖不歇。 长街两侧铺户相连,酒旗、布幌迎风招展。街边摊贩一字排开。馄饨、羊汤、点心、金银首饰、布皮绣线、米面、鸡鸭鱼肉、医馆药铺,应有尽有。 山中陵户三月下山运一次户银,轮到不同的人头上,一年也不一定能见一次这样热闹繁华的景象,每每来都会为之震撼。 “好多人啊。” “可真大。” “这路也平,看那边,用马拉货,可真有钱,是强队吧?” 陵户们仿佛都是头一次来,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许青叶在这个地方住了十年,这般日复一日的热闹情形他早已司空见惯,可时隔多日再看,他竟也觉得稀奇,眼睛扫视着人群和铺子摊贩寻找不同。 变化并不大,许青叶很快找回了熟悉感。 他收回注意力,看向身旁面色平静的林观鹤,“你上次下山是什么时候?” “去年年初,”一头一尾,时间间隔很长。 “你们逛过街上的铺子吗?” 林观鹤摇头,“没有,往常下山后都是山脚的守陵军送我们进城,到衙门装上东西后再由守陵军一同护送上山。” 来去匆匆,并不会有闲逛的机会,便是这城里的水都没喝过一口,顶多借用过衙门的茅房。 而守陵军说是护送,其实是监视,怕他们跑,也怕他们私藏银子。 许青叶随手指了一家门口挂着烧鸭的铺子,“这家的烧鸭很好吃,一会儿我们可以两只带回去给爹娘他们都尝尝。” “这家布庄的老板是一位夫郎,很是热情大方,东西买得多会给送碎布。” “那边卖的是橘子,你吃过吗?要是没吃过,待会儿我买给你尝尝。” 许青叶边走边和林观鹤介绍他熟识的铺子货物,林观鹤的头闻声而转,许青叶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平静转为好奇,嘴角不自觉就挂上了笑。 他在这座城中住了十年攒下的见识和经验,在此刻有了新的用处。 队伍与人群擦肩而过,到了原本此行的终点,兴合县县衙。 陵丞要进去与县令还有京中送户银前来的人说话,赵书吏指挥林观鹤等人把牛牵到专门修建的棚子中,语气严肃地告诫:“你们只有半日工夫,若过了午时还未回来,便视作偷逃,必将严惩不贷!” 陵户们齐声应是,手脚麻利地把板车从牛身上卸下来牵进棚中拴好,又喂水喂材料。 要买的东西全用背篓装好带走,其余不好卖的,则绑在板车上,留大黑看着。 大黑个头大,常年在山中奔跑,身上光黑油亮,筋骨强壮,还自带凶煞之气,许多人只瞧着便觉得腿软,还是留下看东西更合适。 林观鹤摸摸它脑袋,交代了几句,然后叫上其他人往外走。 “走!” “可算有机会逛逛这城里的铺子了。” “快些快些,别耽误了事。” 陵户们言语尽是兴奋,脸上挂着大大的笑,他们得此机会,早已迫不及待。 除了他们十个人,另有两个守陵军跟在后面,依旧作看守之意,不过陵户们并不在乎,反正他们也没打算犯事。 买东西需要先把带来的东西卖出去,尤其是林观鹤那头羊,没了牛车,他就只能扛着,实在不方便。 “跟我来!”到这会儿就轮到许青叶做主了。 他领着人钻进巷子,敲开了一户人家的后门。 门房开门看见一大群人,还以为是有人找茬儿来了,下意识就要关门,还是林观鹤最快,喊了句:“我们来卖羊。” 他往前站了站,好叫门房看到他扛在肩上的羊。 许青叶跟着询问:“小哥,不知府上可要买羊?这是从山里抓来的活羊,这时节吃最好不过了。” 大青羊不知是否感受到自己寿命将近,被绑住的腿狠狠用力蹬了下,差点就把自己从林观鹤肩上蹬下来。 门房见状,倒信了他们的话,让他们等着,请人去了。 过了会儿,来了位管事模样打扮的人,看看羊,又打量了一会儿陵户们,以及跟在后头的两个守陵军,给了个好价钱,十二两。 管事价给得爽快,抬手间一个十两的银锭子和二两碎银就落到了林观鹤手中。 陵户们咋舌,“十多两银子说掏就掏,城里的大户人家可真不一样。” 房子也气派,那院墙高高的,踮着脚也看不见里面分好,围了一圈看不到头,里头怕是有二三十间屋子。 被派来看守他们的守陵军是这次跟他们一块儿下山的其中两人,几日相处下来,两边熟络不少。 闻言笑他们没见识,“这算啥,这些大户人家每日光是买菜就要几十两,还不提旁的花销。进城时看到那家最高的酒楼了吗?那叫金玉楼,说京都大官家亲戚来开的,进了门,不花个二三十两,根本出不来。” “要真说富,这户人家都排不上号,东边的顾府,那是从京都致仕回来的大官,宅院比这三个大,直占半条街,进出都是高头大马,仆从成群。家中少爷小姐们衣裳只穿丝绸,日日山珍野味不断,连水都只喝晨露。” 守陵军对顾家的富贵大概也只是一知半解,可只这么几句就叫陵户们差点惊掉了舌头,“乖乖,这都够给我们发多少年户银了。” “是啊,怕是陵寝都够修几个了。” 见识太少,陵户们也只能以此类比。 守陵军见他们爱听,这会儿又没上官看着,也乐意多说些。 许青叶领着一群人边听边走,先去卖了皮子,又到药铺卖了药材,等银子到手,清空了背篓,这才领着他们去买东西。 他有规划,“先买轻巧好带的,最后再去买木桶装酱醋。” 他先带人进了针线铺子,这地方多是女子和哥儿进,男人很少,陵户们好奇,都想瞧瞧,太多不能一起挤在里头,就轮番 进进出出地看。 许青叶和林观鹤两人对着册子上记的数让掌柜给配线拿针,再用木炭在纸上写下本钱。 铺子种类齐全,做衣袜鞋帽,被子绣帕等要用到的东西几乎都能在这儿买到,他们买的东西多,许青叶就没客气,不仅让掌柜饶了价,还让他送了好些线。 出了针线铺子,又转进另一家,顺着往前买,银子给出去,册子上多出一笔账,东西也往陵户们身后的背篓装。 “叶哥儿,你,你回来了?”一个肉摊的摊贩娘子认出了许青叶,语气和神色都很讶异。 许青叶打招呼,“婶子,我们想买些猪油。” 肉摊娘子注意力全然不在做生意上,瞟了一眼离许青叶最近的林观鹤,又看看后面十来个男人,面上全是震惊。 “叶哥儿,这…这些男人哪个是你在外头找的,还是都……”她没敢说完。 这话听着有些怪,不过许青叶还是指着林观鹤介绍了一番,“婶子,这才是我夫君,其他人都是邻居。” 肉摊娘子视线落在林观鹤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这男人长得高,一看就是个身板结实的,最主要的是脸俊啊,“是不错,怪不得你宁愿跟他私奔也不要那纪秀才呢。” 她心里想着,不自觉还把话说出了口。 许青叶脸色一变,总算明白了肉摊娘子前面那番话哪里不对。 他问:“婶子,什么叫我跟人私奔?” 林观鹤也盯着肉摊娘子,眼神有些冷,誓要从她口中听到一个答复。 “那纪家说的啊,说你勾搭上了一个富商,瞧不上纪家了,跟人跑了。” “一有人问你的去向,那纪秀才的娘就哭,说你没良心,纪家白养你一场了,后头一传,好些人都知道你不要脸跟野男人跑了。” 肉摊娘子越说许青叶脸色越难看,还有他旁边的男人,已经冷着脸攥上拳头了,她也觉出了不对劲,好奇地问道:“难道不是这么回事?” 肉摊前聚集了一群健壮汉子,还有两个腰间佩刀的兵爷,路过的百姓都不由驻足,想看看是不是有热闹瞧。 附近的摊贩更是纷纷探头,其中有好些与许青叶打过交道的人都认出了他。 这会儿不止肉摊娘子好奇,其他人也等着听许青叶怎么说。 纪家一门出了两个秀才,在兴合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家了,童养夫郎跟人跑了也叫人笑话了好一阵。 有人让纪书文报官去把许青叶找回来,纪书文就苦笑,说既然许青叶不愿留下,就不为难他了,只希望他过得好就成。 后头又去买醉,嘴里念着许青叶的名字,倒叫许多人觉得他是个重情的,博了一番好名声。 听说是如此情深义重之人,还叫一位举人老爷看中了,想让他做自家哥婿,似乎好事将近。 至于许青叶,做出那么不要脸的事,就成了许多人口中寡廉鲜耻伤风败俗的放荡哥儿,招了无数厌恶唾骂。 而今日,这个放荡哥儿带着他的野男人回来了。 62.第 62 章 许青叶和纪家人一起生活了十年,自以为对纪家人足够了解了,那就是一家披着良善外皮的恶狼,可每他们作完下一次恶,他才知道,原来人还能那样坏,远胜恶狼毒蛇,叫人胆寒。 许青叶环顾四周,山中陵户不知他过往与纪家人的关系,所以满是茫然疑惑。 可人群中其他认识他的,或者完全不认识他,只从别人口中听过几句闲言碎语,此刻看他却尽是嫌弃鄙夷。 许青叶心头突然生出一股浓烈的恨意,恨到攥成拳的手都在发抖。 下一瞬,一只大手伸过来将他的拳头握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无声却让人安心。 “叶哥儿你说话啊,”肉摊娘子是个急性子,见他半天不语,忍不住催促了起来。 其他来看热闹的也跟着喊:“就是,你倒是说说,不是私奔,你身边那野男人哪儿来的?” “还有你面前这些个男人,莫不是都是你在外找的姘头不成?” 林观鹤一个跨步上前把许青叶挡在了身后,再抬眼看去,冷厉的眼中藏着杀意。 男人被瞪得浑身发毛,心头一跳,慌忙低下头不敢再说。 守陵军闻言也瞪了男人一眼,握着刀柄狠狠警告在场其他人,“胡咧咧什么呢,小心我削了你们的臭嘴!” 众人身子往后一缩,讷讷闭嘴。 守陵军哼了一声,视线扫过在场之人,大声道:“知道这是什么人吗?就敢胡说八道,也不怕口舌生疮叫阎王爷收了去。” 陵户们下山时都特意换了好衣裳,个个都很精神,虽瞧不出富贵,可也和常年耕种劳作的普通农户不太同,他们身上少了几分胆怯。 只是身份却不好猜,毕竟先前从未有过陵户在街头闲逛采买的例子。 但也有人在他们进城时见过,有些印象,试探地问:“他们可是奉阳山上的陵户?” “不错,正是!”守陵军道。 一听是陵户,好些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生怕陵户会吃人,看他们的眼神都带上了警惕。 “叶…叶哥儿,不是说你私奔的人是富商吗?你怎么跟陵户在一块儿?” 肉摊娘子也有些怕,说话都打起了磕巴。 林观鹤正要说什么,许青叶手在他掌心动了动,人也往前一步和林观鹤并肩而立。 许青叶迎上众人打量猜测的视线,高声道:“因为从来就没什么私奔,我是被纪书文十两银子卖到山中的!” “嚯!”人群惊声四叹,神色各异,从未想过真相是这般。 当然,也有不信的,“纪秀才可是有功名之人,怎会做这种不堪的事?” 许青叶反问回去:“为何不能?” “当年纪家买我做童养夫郎时,欺我爹不识字,把我的卖身契充作婚书哄骗他。” “我在纪家过了十年苦日子,早不与人私奔晚不与人私奔,偏在他中了秀才就跟人私奔了,这话诸位听着不觉得可笑吗?” 有人觉得有道理:“也是,眼看着就有好日子过了,这时候跟人私奔图什么人呢?” “我先前就说叶哥儿不是那种人,你们还不信,现在知道了吧,那纪家就是一群狼心狗肺的坏东西。” 人群议论起了真假,于是没有发现其中有人悄悄退出人群,朝某个方向跑走了。 许青叶继续说:“大家都知道,陵户不能随意下山,纪家败坏我名声不过是欺我不能下山开口为自己辩驳,好让我吃哑巴亏。” 可不巧,他今日下山了,又正好听到了这些话。 “陵户不能与良籍通婚,我能进山就足以证明我说的话不作假,若是诸位还不信,可问两位军爷是真是假。” 陵户们纷纷开口帮腔,说人确实是林家买进山的。 两个守陵军也道:“许夫郎说得不错,他们的婚事是过了明路的,有陵丞大人亲自盖章,做不得假。” “倒是你们口中那什么秀才,一翻身就不认人,道貌岸然,真是畜生不如。” 如此多的人证,还有朝廷官员可作证,事情做不得假。 纪家手段也不高明,从头到尾欺的都是许青叶无可辩驳,如今他一开口,旁人哪有不明白的。 “这是中了秀才瞧不上叶哥儿了,想弃了他另攀高枝呢,那举人老爷家的亲事不就是。” “叶哥儿真是可怜,在纪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到头来还要卖了换钱,纪家可真是恶毒。” “呸,就这种人还能中秀才,真是老天不开眼。” 其中一个小厮模样打扮的人冲旁边衣着富贵的少爷道:“少爷,要是这夫郎说的是真话,那咱们就真叫纪家给骗了啊。” 说来也巧,这对主仆竟是纪书文想攀的举人高枝家的小少爷。 小少爷平日就好打听,听点街头闲话家长里短,今儿撞见这份热闹就走不动道,更何况这热闹里的其中一人还跟他们家有关系。 小少爷没好气地回了小厮一句,“你家少爷我自己听不出来吗?” 心头的怒火噌噌往外冒,“去叫人,敢骗本少爷,我今儿就让那姓纪的吃不了兜着走!” 小少爷气冲冲地带着人走了,还有些想看纪家热闹的也跟了上去,人群散了个七七八八。 陵户们还要继续采买,许青叶转回头对肉摊娘子说:“婶子,你这儿的猪油我们都要了。” “诶,好,好,我这就给你称。”知道真相后,肉摊娘子看许青叶满是同情。 将纪家的本来面目公之于众后,许青叶心情平复了许多,还有心思同肉摊娘子讨价还价。 然后又催林观鹤:“把册子拿出来记账吧,这儿的油不够,我们还得去别处买。” 陵户的身份束缚太多,林观鹤一身本事在此处毫无用武之地,许青叶也不想他犯下大错,提醒他,将心思放回正事上。 肉摊娘子耳朵尖,听见了,“你们要多少,这城里卖肉的我都认识,吆喝一声让人送来就是,给你们算一样的价!” 看着冲自己眨眼的夫郎,林观鹤敛了心神,他是个陵户,不是莽夫,知晓轻重。 有些账,他会想办法算的。 林观鹤冲小夫郎安抚的笑笑,低头看册子上的数目,“再要五十斤。” 这可是大生意,肉摊娘子忙道:“你们等等,我马上喊人送来。” 许青叶:“那就多谢婶子了,我们还要买别的东西,一会儿再来拿。” “成,你们先去。” 许青叶他们前脚离开,后脚附近摊贩们就大声 唠了起来。 “别说,叶哥儿嫁的那陵户比纪秀才好看多了,看刚才那紧张的样子,还是个疼人的,叶哥儿嫁得不亏。” “可不是,人看着也胖了,那些陵户还挺有钱,买了那么多东西。” “要是陵户能随便下山,有吃有穿,嫁过去也没什么不好,那群人里头好些个长得不错的。”说的颇为可惜。 消息如风一般在兴合县传开,纪家的门也被人敲响了。 在院子里搓衣服的纪母起身,先把装衣服的盆藏好,才去开门,“来了,谁啊?” 纪家对外说的都是花钱请人洗衣,不能叫人看见,知道她是打肿脸充胖子。 她看了眼自己被冷水泡得通红的手,应声的语气很不好。 从许青叶被卖了后,家里的一应活计全落到了她头上,每日要买菜做饭,要打扫院子,要洗一家人的衣服,从早到晚都没消停过。 偏生那爷俩还不满意,嫌她饭做的没许青叶做得好吃,院子扫不干净,东西不会摆,洗衣裳还得在家里洗,费水又费柴火,后头就不许她烧热水洗衣服了。 纪母被纪父说了一顿,说她不够勤俭持家,她找儿子诉苦也没得一句安抚,儿子说许青叶都能做好的事,怎么她就做不好。 纪母身上累,心里苦,还无处述说。 毕竟在外人眼中,他们家一门两秀才,好些个富户乡绅都来巴结过他们家,送礼送钱,就算比上不足,日子也红火得很。 实则日子如何只有她知道。 纪父和纪书文名次都靠后,虽有功名却没津贴,全家不事生产,全靠纪父与人作保赚点银两。 可笔墨、书本、束脩,还有衣帽鞋袜,各种应酬。这次纪书文考中秀才虽然收了不礼,但花得也快,东西还没在手里焐热,就被父子俩用这个由头那个由头拿去花得差不多了。 面上风光的纪家,实则过得比许多普通人家都不如。 开门看到来人后,纪母有些意外,“小锋,你怎么来了?” “姐,姐夫和外甥在家吗?出事了!”来报信的正是她娘家弟弟何小锋。 纪母让他进门,问道:“都不在,出什么事了,你慢慢说。” 何小锋急得不行,“慢什么,出大事了啊,你们家原先那养夫郎他回来了!” 纪母脸色陡然一变,“你是说许青叶,他回来了?” “不可能,他被卖给了山里的陵户,绝不可能下山!” 何小锋拍着腿说:“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跟他那姘头一块儿在街上买东西,正好就有人提起他跟人私奔的事,然后他就当场说自己是被纪家卖到山里去的。” 纪母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人都有些站不稳,“说…说了,那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了。” “姐,快些把姐夫和外甥喊回来吧,这事儿闹大了,他们俩的名声就完蛋了。” “对,去找人,你姐夫去了府城,书文…书文在书院,你跑一趟快去喊他回来。” 何小锋转头就跑。 纪母在门口急得团团转,“许青叶那贱皮子怎么就下山了?书文不是说他这辈子都甭想下山一步吗?现在可如何是好?” 也是这时,一大群人涌进巷子直奔纪家而来。 63.第 63 章 纪书文被人急匆匆地从书院叫了出来。 但在看到何小锋时却不太高兴,他不喜欢这些舅家的亲戚,时不时送些粮食柴火,行小恩小惠,却妄图从自己身上谋更大的好处,心思昭然若揭。 是以在何家提出把家中部分田产挂在自己名下,少交些税时,纪书文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不想何家为此纠缠不休,现在竟找自己找到书院来了。 纪书文压着心中不满,语气冷淡地开口:“舅舅找我是为何事?若还是为田产一事就不必再费口舌了,我身为生员……” 纪书文准备了一堆大义之论,全然没看出何小锋脸上的焦急,直到何小锋猛地打断他。 “许青叶回来了!” 何小锋表情也不太好看,自己一心为纪家和外甥着想,人家却觉得他是来打秋风的。 “不可能,他怎么会回来?”听到这个名字,纪书文先是意外,但很快嘴角就扬起一抹得意的笑来,“肯定是为了我逃回来的吧,没想到他还挺有本事。” “他不是为你回来……” “不是为我还能为谁,离了纪家还有谁会要他。回去告诉他,说我想吃他做的菜了,让他做好菜等我回去,要是我觉得满意,也不是不能重新让他进纪家的门。” 知道许青叶回来找他了,纪书文倒是真心欢喜。自从许青叶走后,家里日子远没以前舒坦,娘多年不干活,做什么都不像样,连熨个衣服都熨不好,叫他穿出去惹人笑话。 饭菜也不好吃,还不会算时辰,很多时候自己和爹都进家门了才开始生火。 不提醒也不知道烧洗澡水,早上更是懒得很,比他还起得晚,叫他饿着肚子出门念书。 纪书文有诸多不满。 好在现在许青叶自己识趣跑回来了,大不了他就替许青叶还了那十两银子的卖身钱,把他当个下人养在家里就是。 纪书文说得又快又自信,叫何小锋都找不到口子打断他,更不知道这么短的工夫,纪书文脑子里已经想了许多。 纪书文说完又有些不满,“就为这么点事打扰我念书,舅舅你越发没分寸了。行了,下不为例,你回去传话吧。” 压根不看何小锋脸色,说完转身就要走。 何小锋被他这态度弄得心头火气,也想转身就走不管这破事了。 又惦记着姐姐要在纪家过日子,何小锋忍着怒气,冲着纪书文背影喊:“私奔的事败露了,他是回来告诉所有人是你把他卖进山里的!” 纪书文脚下一顿,猛然转身朝何小锋走来,“你说什么?” 何小锋没好气道:“我说,现在整个兴合县的人都知道你卖了自己的童养夫郎,还编排人家私奔。” 纪书文脸上血色尽失,表情骇人,抓着何小锋衣领怒吼,“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明知道他要坏事,为什么不拦着?” 纪书文气得来回踱步,脑子里不断思索着解决之法,“他人在哪儿?” 何小锋懒得跟他计较,“先前跟一群陵户在主街那边买东西,这会儿估计还在。” 纪书文怒骂一声,“带我去!” 他不知道那些个贱守坟的为什么能下山,还有许青叶那个贱人,真是胆儿肥了,竟敢跟他唱反调。 纪书文脸色阴沉,跟着何小锋怒冲冲要去找许青叶,叫他改了口风把事情给圆回来,绝不能叫此事坏了他的名声,毁了他的大好前程! …… 许青叶领着陵户们在不同的铺子进进出出,背篓被一样样东西填满,册子上货物的名字一个个被划掉,又添上一笔笔新账。 从木器铺子买完木桶出来,有陵户问许青叶,“二哥么,是不是去打完酱醋,东西就算买齐了?” 许青叶点头,剩下的酱醋酒油都得用这种大木桶装才好拉回山上。 “二哥么,我们想另外再买些东西带回去,”说话的人挠挠头,显得不太好意思。 林观鹤都猎了一头大青羊下山卖了作为进货的本钱,其他陵户自然也不甘心只赚那点跑腿费,毕竟机会难得。 只是具体买什么回去能卖出去他们却没什么头绪,围着许青叶想请教他。 许青叶倒不藏私,认真分析给他们听,“酱醋灯油这些都是陵户们必不可少的,装进木桶里封严实了也能放很长一段时间。” “可这次咱们买的东西太多了,木桶装了酱醋又重得很,很难运上山。” “是啊,大家怕后头没货郎上山,都在册子上记了要买,咱们就算能带回去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卖。” 他们还是想买马上能换回银钱的东西。 “那便选吃食吧,比如烧鸡烧鸭,卤肉等现在天冷能放,大家在山上吃得少,想来会有人愿意买的。” “这倒是,咱们也就大祭时运气好能尝上一口,多数时候都没咱们的份儿,滋味确实好。” 越吃不到越惦记,他们自己都想吃,那其他人肯定也想尝尝。 许青叶继续说:“然后就是山上没有的点心、果子都可以买,冬日出门不便,肯定有人愿意买些瓜果在家边吃边唠闲。” 册子上写的都是必需之物,从前能从货郎那儿买到的蜜饯点心此时也成了奢侈之物,从前货郎能做这生意,他们买了带上山,同样不愁卖。 “临近年节,祭祀……” 许青叶刚开了个头,就有人想到了,“对啊,过年时家家户户都要祭拜先祖,纸钱香烛都是必不可少的。以前到年尾时货郎们都整车整车地往山上拉这些东西,今年可没货郎了。” 而且冬日是老人的难关,白事多,根本不愁卖。 还有人提到可以买种子,粮种菜种都成。陵户们的种子都是自留,但种得久了收成就会不好,需得从外面买或者从别的陵区换。 许多东西他们是因为没听过没见过,所以想不到,许青叶一提大家脑子也活泛了起来,在心里盘算着具体要买什么。 许青叶也有很多想买的东西,比如酒曲,他想买了回去自家做甜米酒, 还有糯米,可以买回去做糍粑,也能磨成粉拿来做酒酿圆子吃。 烧鸭买几只自家吃和用来送礼,不往外卖。 橘子可以多买点,全家都尝尝。 他还想买一口铁锅,方便炒菜,也耐烧。还有豆酱,可以用来压腥,提味儿,做菜很好吃。 卖药时他还从药铺买了些山上没有的药材,想回去碾成粉作调料,也或者做卤汁卤了肉菜卖。 陵户们没怎么吃过卤肉,山下的卤肉生意却好得很,尤其是夏日,许多人都喜欢从摊子上割二两肉回家佐酒。 许青叶想添置的实在多,但碍于他们东西太多带不回去,只能舍弃一些不那么必要的。 待所有人都定下自己想额外添置的东西后,一群人又来来回回跑了几趟,将兜里银钱掏空,换回了更多东西。 他们靠人力无法将全部的东西带到衙门,还是请店家送的,然后跟着送货的小二一起匆匆往衙门赶。 纪书文跟何小峰赶到的时候也算巧,陵户们正巧走过,给他们留了个背影。 何小峰伸手一指,“没错,就是他们,还有两个兵爷的护着。” 纪书文想冲上去质问的脚步迟疑了一瞬,这么多人,还尽是精壮汉子。 也是他这点迟疑,叫周围的摊贩认出了他,高喊一声,“这不是那卖了童养夫郎的纪秀才吗?” “大家快来看啊,卖夫郎的纪秀才来了。” “呸,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还有脸上街,做出这么下作的事,也不怕天打雷劈!” “还是读书人,书莫不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真该叫县太爷收了你的秀才功名。” “畜生!” 就连路过的看着他也满脸嫌恶:“心思歹毒,有损斯文!” 骂的一声比一声重,叫纪书文脸色青青紫紫,十分难看。 偏生他为了保住仅剩的颜面,丝毫不敢发作,还得赔着笑解释:“诸位,误会,我与叶哥儿从小一起长大,又是县太爷钦点的秀才,我是绝做不出此等不义之事的。想是叶哥儿如今过得不好对我生了怨,这才说了几句胡说。我若真将他卖到了山中,他此刻焉能出现在城内,陵户不能下山的规矩尽人皆知……” “放你全家的烂狗屁,还在这儿胡说八道,人家叶哥儿可是有官爷作证的,你有本事去把那官爷喊来,看他认你说的还是叶哥儿说的。” 纪书文瞬间如遭雷击,攥紧拳头猛地看向何小峰,他竟不知其中还有官爷做证。 何小峰没听到最后就走了,自然也不知道还有这一茬儿。在纪书文看过来时显得比他还茫然。 纪书文那一番狡辩更叫人不齿。 看着周遭投来的鄙夷目光和无数的呸声,纪书文强行维持的斯文体面当场碎的一干二净,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完了。 全完了。 却不想下一瞬又有噩耗传来。 一个妇人喘着粗气跑来对着纪书文喊:“纪秀才,你快回去看看吧,你家里叫人砸了!” 64.第 64 章 待纪书文又一次匆忙赶到家时,就见纪母跌坐在地上大声哭号,纪家里里外外都被砸了个稀巴烂,只留满地狼藉。 一看到纪书文,纪母哭声更大了,“儿啊,你怎么才回来,咱们家都叫人砸没了啊。” 纪书文大怒,“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私闯民宅,公然打砸,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打砸的人早没了影,倒是看热闹的人差点把纪家门槛儿挤破,嘴里还不停和身边人谈论着纪家的事。 纪书文眼中冒火,问纪母:“娘,是谁做的?你说出来,我现在就去衙门请县太爷做主!” 何小锋把纪母扶了起来,纪母抹着眼泪摇头,“我不知道,你舅舅说去喊你回来,我就开着门,然后就突然冲进来一群乞丐抄着棍子就砸开了,我怎么拦都拦不住。” “那领头的说……说,他这辈子最恨忘恩负义的狗男人,所以才……” 纪母期期艾艾也没把话说完,但源头反正是他们编谎话污蔑许青叶跟人私奔这事。 纪书文猛地一拳捶在了院内的石桌上,满眼狠戾。 许青叶这个贱奴,他怎么敢,怎么敢如此对他。当初就不该心软,为了十两银子放他一条生路,而是听爹的直接叫他病死,永绝后患。 门外看热闹的左邻右舍边嗑瓜子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要我说,这就是报应,想当初他们一家是怎么待叶哥儿的,咱们谁不知道。” “可不,非打即骂,把叶哥儿当牲口一样使唤,现在真是老天长眼。” “你们还不知道吧,方才在主街那边看热闹时我瞧见钟家少爷了,这一家子连钟家都敢骗,我看啊,好日子是真到头了。” 钟家,纪书文耳朵捕捉到这两个字,再看自家这凄惨的样子,瞬间明白过来,是了,除了钟家,谁会大动干戈把整个纪家都给砸了。 可猜到真相后纪书文的愤怒衰退,尽数变成了惶恐,纪书文突突直跳,掌心更是冷汗直沁。 比起被外人议论,丢脸,更让他害怕的是钟家人。旁人再议论又如何,只要他有靠山,只要他将来能考上举人,这些无知的贩夫走卒依旧要奉承巴结他。 可若是钟家对他不满,有的是法子彻底断了他的前程,叫他从此再无寸进。 不只如此,钟举人甚至能向县令进言剥夺他的功名。 纪书文死死咬住嘴唇,不,他不能为这么点小事被毁了前程,去钟家,找钟家哥儿说情。 纪书文有了主意,钟景被他的才学折服,对他倾心不已,只要哄好了钟景,让钟景非他不嫁,那钟举人就不会报复他。 纪书文抬步就要走,却被纪母拉住询问:“儿啊,你是不是要去报官?你记得跟县太爷说让他一定要抓到那些混账,不仅要让他们蹲大牢,还要赔咱们家的损失。” “对,还有许青叶那个贱蹄子,让县太爷把他也抓起来,他私自下山犯的是死罪,抓起来直接砍了他脑袋。” 猜到是谁做的后,纪书文可不敢再提报官的事,但他也打算跟纪母多说,随意敷衍道:“我知道,娘,我先出去一趟,你先把家里收拾了。” 又对何小锋说:“舅舅你跟着一块儿收拾。” 然后不等两人反应,转身就往外走,只是没走两步又倒了回来,“娘,拿些银子给我。” 纪母下意识拒绝,“家里哪还有银子……” 纪书文不耐烦地打断她,“我有急用,让你拿就拿!” 纪母还想说什么,纪书文已经自己进屋去了,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荷包,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纪母后面进屋去找藏起来的银子,发现纪书文把家里的现银全拿走了,人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又是一阵哭号:“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 纪家发生的事许青叶他们是全然不知的,一行人在午时前赶到了县衙,此时其他几个陵区来运银的陵户们也到了。 大黑端坐在板车上,耳朵直直竖起,黑亮的眼珠扫过每个企图靠近板车的陵户,分外警惕。 看到林观鹤他们出现,大黑也只是甩尾巴示好,没林观鹤吩咐,它并没放松警惕的意思。 东西一样没少,大黑把货看得很好,许青叶高兴地夸道:“大黑可真能干。” 林观鹤也满意地摸摸它脑袋,奖励了它一个饼子。 其他陵区的陵户见他们大包小包背着这么多东西,甚至还有人用板车给他们推来的,不由好奇,向自己认识的人打听,“你们哪儿来这么多东西?” 西陵区的陵户们回道:“买的。” “买的?你们还能在街上自由走动去买东西?” 其他区的人闻言纷纷瞪大了眼。 既然是得了陵丞应允过了明路的事,也没什么不能往外说的。 听西陵区的陵户说完经过,一个南陵区的陵户猛拍大腿,“娘的,老子们叫那陵令小舅子给坑惨了,早知道就不该怵他,直接跟他拼了,说不定也能把人招过去!” 东边的人也很失望,他们那边的货郎东西没卖出去,但平安下山了。 至于北边,因着有西边的前车之鉴,货郎们没生事,如今倒还好。 可能自己采买,在街上随意走动的好事还是叫人艳羡。 “咱那边的货郎往后是个什么情况也不好,不然我们也找陵丞大人说说?”东陵区的陵户生了心思。 “西边的货郎出了这种事,他们一下山消息肯定早传开了,其他陵区的货郎哪还敢生事,你们等着吧,过些时日他们肯定会老老实实上山卖东西。” 其他人一想也是,陵丞显然是在杀鸡儆猴,只是机会给西陵区的人逮住了。 “诶,你们都买了些什么东西,给我们瞧瞧呗?” 不得自由的陵户对山下实在好奇,西陵区的陵户们也有意炫耀,立马就应了。 这一看,生意就上了门。 其中吃食最受欢迎,那些烧鸡烧鸭什么的,转眼间就卖了一半出去。 叫没买吃食的陵户也羡慕不已,都不用出力,银钱就到手了。 不过私下交易没持续多久,很快就有人来传话,让他们套好牛车去装东西,装完就该回去了。 西陵区的陵户们牛车多,排在最后,其中三辆已经装得满满当当,装不下的就由陵户们自己背着扛着带回去,连许青叶的背篓都是装满了的。 户银装上板车,其他的盐和布也全部装好用 绳子捆好,在交接的册子按下手印,便交接完成。 牛车跟上前面的队伍,由守陵军一块儿护送上山。 送他们上山的守陵军并不是之前一同下山的人,走前,林观鹤往之前采买时看守他们的两个守陵军那边看了眼,两个守陵军微微点头,林观鹤才收回视线,跟随队伍继续前行。 他请这二人帮忙留意纪家的情况,他暂时做不了什么,有些事只能先记着。 走过来时路,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比早上多得多,大约是都知道许青叶和纪家那点事了吧。 还有从前与许青叶熟识的人往前追了几步,冲他挥手,让他好好过日子。 不像到别,像是送他出嫁。 就当是吧,上回没有的,这次有人给他补上了。 也有对林观鹤说,让他好好待许青叶的。 许青叶笑着点头道谢,眼眶却有些热,他回首望去,这个他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大概真的是最后一次见了。 不过没关系的,他会在别处过得更好。 许青叶仰头看看林观鹤,没说话,只小指伸过去悄悄勾住了他的,还有人陪他一起过得更好。 林观鹤也没开口,只和小夫郎小指交缠,到出城都片刻未分。 怅然的并不止许青叶一人,今日一同采买的陵户们也一样,出了城还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直到渐行渐远再看不到城门,他们才收敛心神埋头赶路。 人和人是不同的,好在如今也算太平盛世,叫他们还做着人,也当珍惜。 来时路险,归时路亦难。 上坡路,板车太重牛也拉不动,需得人在后面帮着推。 碰到险峻难行的路段还要卸了货靠人背过去,等牛车牵过去后再重新绑回去。 每个人背上还另外背了东西,负重爬坡,这路赶得实在费劲儿。 守陵军们吃了许青叶的干粮,蹭了热食,也愿意搭把手,态度也和善许多。 即便如此,他们的归期也比原定的晚了小半日,这一晚,就免不了走夜路。 陵户们让林观鹤拿主意,“是咬咬牙趁现在天还没黑,咱们走快些今晚就直接上山,还是歇一晚明儿一早再赶路?” 风声穿林呼啸而过,天色发灰,层云压顶。 有人道:“应当是要下雪了。” “赶路,”林观鹤很快做了决定,“天黑前走到往常货郎们卖货的地方,前面都是平路好走。” “成,”陵户们也没什么意见,不约而同加快了步伐。 只是计划从来赶不上变,天还没黑,雪就下来了,雪沫零零扬扬飘散落肩头,被人身上的热气一沾又迅速消融,叫衣衫渐渐染上水汽。 越走天越暗,不得已提前点了火把,寒风卷着雪沫直往人脸上吹,陵户们生出迟疑,“要不咱们歇上一晚明日再走?” 没叫林观鹤为难,前方的拐角处,一点火光摇晃着钻破夜色弥漫的山道,紧接着是一长排的火把次第出现。 山风吹得焰苗乱动,一并送来喊声:“观鹤,是你们吗?” 是林望鸮的声音。 “大哥,是我们!”林观鹤赶紧回应。 他们归家晚,亦有人惦念来迎。 65.第 65 章 离家渐近,道路也平坦了起来,车轱辘碾在山道间的声响也更加清晰整齐,一丛丛火光穿透夜色照亮了运银队回家的路,也照醒了路旁沉寂的屋舍。 不断有陵户将院门打开,扯着嗓子喊:“运银队回来了!” “运银队回来了!” 还有人跑出来跟在队伍后面走,欢喜传递,叫这本该在初雪夜好眠的陵区瞬间喧闹了起来。 连原本熟睡的孩童也被吵醒,有的哭闹不休,有的穿着衣服跑出屋子,一边喊着“下雪了,下雪了”一边撒欢似的往队伍里钻,直到被守陵军呵斥不许靠近运银的牛车,才被自家大人给提回了家。 沿途陵户们纷纷冲自己相熟的陵户打听他们给了钱的东西买到了没? 又或者是自家要卖的货物卖出去了没。 “买到了,都买到了,明儿你们上陵户司找陵长领就是。” “定钱够使,不用你们补,东西也都卖了,时候不早了,大家伙儿快回去睡吧。” 这回多了采办任务,使得陵户们心急许多,恨不得当场就把自家的东西银钱拿回家,即便运银队走远,闲聊声也久久未散。 路过林家时,林望鸮带着自家单独采买的东西脱离队伍进了家门。 那是他们来接人时就提前分好的。 三辆装了户银和盐布的牛车,是全然不能让运银队以外的人碰的,林望鸮他们来接人帮着背东西,背的也是给陵户们采买的货物。 除单独采买的外,其余的全都要跟户银一样送去陵户司,待明日陵长清点,做了交接,没出差错,这趟差事才算完。 而今夜,许青叶他们还要在陵户司用来放户银的库房里歇一晚。 夜风未停,雪纷纷扬扬给路旁的草木也上了色,能睡在屋内怎么都比宿在林中好。 给牛喂了草料,牵去圈中安顿好,除了要值夜的守陵军,其余人往专门给他们这些运银队准备的草垫上一趟,裹着厚棉衣就睡了过去。 许青叶和林观鹤睡在角落里,依旧用油布隔了下,一连几日负重赶路,在野外都没怎么睡好,这会儿长夜过半,早困得眼皮打架了。 林观鹤刚躺下,许青叶就主动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眼睡着了。 感受到小夫郎的依赖,林观鹤替他理了理缠住脖子的发丝,又把手盖在小夫郎肩上,不让他肩膀冷着,这才心情颇好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剩下的一半夜过得实在快,似乎就是眨眼间的工夫,外头就响起了吵闹声,守陵军亦在门外拍门催促:“起来了,快些起来验银。” 许青叶睁眼时眼睛生疼,这是没睡够的反应,油布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其他陵户们起床的动静。 他偏头看了眼依旧紧紧搂着自己的林观鹤,推推他,“观鹤,该起了。” 林观鹤其实已经醒了,只是纯粹地想赖床,但也知道差事没完,由不得他。 两人互相重新绑了头发,和其他人一块儿出了门。 雪还停歇,经过一夜努力,屋舍的房顶,路旁的草木树梢都积了一层白,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 陵长和林问章过来检查银箱上的封条,核对盐布的数量,确认无误后才让运银队的人抬到前面去。 来领户银的陵户们在前院排队,陵长按名册发银子,林问章负责登记。 数目没出错,到这儿,运银队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还剩下采买的东西没发,陵户们着急,连装酱醋的罐子都带上了,显然是想把东西一块儿领回去。 一事不烦二主,林观鹤就被按在新搬出来的桌子前核对册子,登记,许青叶帮着取货,装东西。 价格按买货价加五成卖的,这是早定好的,算完账,还得退陵户们的定钱。 还有拿了东西让他们帮忙卖的,运银队抽三成作为跑腿费,但卖价高,比从前卖给货郎多上不少,每个人来领东西的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这回赚得最多的就是李大夫了,他的药材好还多,这一趟下来赚了几十两。 李明月来帮他爹领银子,顺便把他那份取走。 他把自己装银子的荷包递过去,林观鹤把该给的银子装进去还给他,李明月掂着重量,很吃惊,“这么多?” 比往常卖给货郎贵了一半还不止。 林观鹤解释:“李大夫药材处理得好,贵重药材年份长,所以价高。” 他们进药铺听到大夫报价时就很惊讶,再想起从前货郎们从山上收走的药材,都不敢想他们到底赚了多少。 山路虽难行,但家里田地宅子肯定没少添置。 再一想他们坐地起价的行为,运银队的人当场就把那几个货郎的祖宗问候了一遍。 李明月说了几个药材名,“你们还记得这些药材是什么价吗?” 林观鹤回忆了下说:“十五两左右。” 其中就有黄精,之前许青叶跟着李明月去挖过,不过他们不会炮制,挖出来就卖给了大夫,也换了些铜板。 李明月可以占他爹便宜,让他爹白给他干活,闻言他面上一喜,冲林观鹤道谢。 又跟许青叶打招呼,“叶哥儿,等你忙完了我来找你玩。” “好,”许青叶笑着回应。 他们这边忙着登记点货,另一边,运银队其他买了货想上山卖的,趁人多直接就吆喝上了。 “卤肉,山下最好吃的卤肉。” “橘子,甜蜜蜜的橘子,有人要买橘子吗?” 连祭祀用的香烛纸钱也有人喊上了。 是真不愁卖,前脚刚领了三个月的户银,陵户们手里宽松着呢,也舍得花钱买东西尝尝。 还有人问许青叶,“叶哥儿,你家单独添了什么好东西,不拿出来卖吗?” 许青叶道:“我家的要过些日子,到时候有信儿了跟大家说。” 没能下山的陵户们对这次被选中的运银队那叫一个羡慕,又跟林观鹤打听下回去运银时,是不是也能跟这次一样。 “这得上头的大人们发话才行,我也不知道呢。” “你们一块儿下山的,怎么就没问问?”问话的人不满地抱怨了一句,觉得林观鹤自私,自家赚够了就不管旁人。 不过这话他没敢说出来,林观鹤也没搭理他,把退的定钱推过去,往后喊:“下一位。” 好在,大多数人还是认林观鹤他们这份好,走时都真心实意道了谢。 东西多,几乎家家户户都交了定钱请他们代买,连林家大房都有份儿。 更让人意外的是,领东西时 是周柿和卢婉芝一块儿来的。 许青叶张了张嘴,很是惊讶,等两人又一块儿走了,才有人凑过来跟许青叶说:“你们还不知道吧,就你们下山这些时日,你大伯家已经把周家哥儿给接进门了。” “别提了,我家还送了礼呢,席面办得实在不像样,虽说装了八大碗,但就两个荤,一个是从别家买的猪血,另一个听说是杀了两只鸡,六张桌子分。要不是得住得近,我可不愿意去。” “不止,新郎官还病恹恹的,瞧着不像结亲,更像冲喜,真是作孽。” “卢家的可真大度,不仅肯答应做小,还对周家哥儿好声好气,跟他同进同出,要是换成我,肯定闹他个天翻地覆。” “别说了,她也是没家回,不然谁肯受这委屈。” 这些话许青叶不好接,便装作没听到,忙手上的活儿,又足足在陵户司耗了一天,才把代买的东西全部分完。 运银队凑在一块儿算账分跑腿费,许青叶则收捡剩下的东西,多出来的,都是他同店家磨嘴皮子让送的。 比如碎布,送了一大捆,做不了整衣,但拿来做鞋面,袜子,补衣服裤子啥的再好不过。 还有送的线,刷子,牙粉,头绳,多出来的灯油等等,零零散散算下来也值个二两银子。 许青叶不分陵户们的跑腿费,这些他自己谈下来的东西就是他这次下山的赚头。 收到一半时,林问章忙完了过来帮忙。 “爹,”许青叶喊人。 林问章应声:“诶,累着没?这些东西往哪儿拿?” 许青叶摇头,“我不累,东西都是咱们家的了,观鹤说一会儿借牛车拉回去。” 林问章拍拍木桶,“还挺结实,”他拧开盖子一看,里剩的醋还能装个三四罐的样子,冬天够吃了。 看林观鹤那边还没完事儿,林问章去套了牛车来,把一应东西往板车上装。 刚搬完,就有两个守陵军找了过来,想从许青叶手里买点腌菜,“就路上你给我们吃过的那个芦菔干。” 许青叶看了看林问章,林问章点头,“有,后头你嫂子又弄了些,前天才晾干收起来。” 许青叶问守陵军,“要多少,一罐子够吗?” “七罐!”守陵军道:“一罐子我们在路上吃,其余的带走。” 没承想竟然还是大生意,他欢喜应下,“成,我回去就拌,晚些个让我男人给你们送来。” “对了,我家还有一样腌菜,叫腐乳,那个就干饼子也很好吃,我送你们一些尝尝。” 两个守陵军肉眼可见的高兴,冲许青叶微微拱手,“那就多谢许夫郎了。” 许青叶收完定钱,林观鹤那边也算完账分好了钱,往这边过来。 “爹,”他坐上驾车的位置,先跟林问章打招呼,然后才问许青叶和那两个守陵军聊什么。 “他们想买芦菔干,”许青叶高兴地告诉他,手艺得了更多人的认可,对许青叶来说是件顶顶好的事。 林观鹤被他的欢喜感染,夸道:“我们家叶哥儿可真厉害。” “是吧,”许青叶难得没谦虚,下巴一扬,像只翘尾巴的小猫。 等许青叶和林问章都坐上牛车,林观鹤绳索一甩,赶着牛车带扬巴小猫回家。 66.第 66 章 牛车刚到家门口,林听鸢就像只鸟儿似的飞了出来,“叶哥哥,你们总算回来了,你都不知道这几天我有多想你。” 许青叶一下牛车,就被林听鸢抱住了胳膊,黏黏糊糊地靠着他。 林观鹤觑他一眼,林听鸢很识趣的过去黏他,“二哥,我也很想你,想的饭都吃少了。” 虽然是因为叶哥哥不在,菜不好吃他才吃得少了,但反正就是少了,林听鸢说得理直气壮。 林观鹤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可你的脸明明更圆了。” 林听鸢当场破防,“林观鹤,你讨厌!” 又转头跟老父亲告状,“爹,你快管管他啊。” 林问章最后一个下牛车,醋味十足地开口,“他可是你想得饭都吃少了的人,我哪敢管啊。” “啊啊啊啊你们都讨厌,”听到林问章也逗他,林听鸢气得原地转着圈地跺脚。 姜竹听见声音出来,一看是他们,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可算回来了。” 她看见林听鸢气鼓鼓的样子,帮他说话,“你们别逗他了,鸢哥儿为了等你们回来,在家守了一下午,麦哥儿喊他出去玩都没去,院里都叫他踩出几道坑了。” 这是真的很想他们了,许青叶看向林观鹤,林观鹤很自觉,抬手摸摸林听鸢脑袋,“是二哥嘴贱,不该说你。” 他把手摊到林听鸢跟前,“不然你打我下出出气。” “哼,我才不是那么小气的人,我原谅你了。”他又去缠着许青叶说话,“叶哥哥,这些东西都是咱们家的吗?” 许青叶点头,“对,分完后剩的,都归咱家了。” 他简单说了下还剩些什么,木桶里剩得最多的是酒,是许青叶多买的,打算留着慢慢卖。 姜竹扯着嗓子把在后院劈柴的林望鸮喊出来帮着搬东西,自个儿拉着许青叶进灶房,“娘让杀了一只鸡,说炖了给你和二弟补补,我都收拾好了,只等炖了。” 她自个儿的厨艺她清楚,鸡下锅的事还是交给叶哥儿更合适。 是只老母鸡,还挺肥,鸡油都是一大坨。 “跟冬菇炖吧,之前的冬菇晒好了吗?” 姜竹从柜子里提着一袋干冬菇出来,“都在这儿呢,后头我和鸢哥儿又去捡了一回,还没晒干,放你熏香干的竹架子上晾着了。” “那嫂子你取一些出来泡一会儿。” 然后又问昨晚让大哥背回来的东西放哪儿了。 姜竹:“就在堂屋,我也不知道你是拿来卖的还是留给自家吃的,只把猪油拎到了灶房,其他的都没动。” 许青叶道:“都是拿来自家吃的。” 许青叶去堂屋拿东西,林听鸢也不搬东西了,颠颠儿地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块儿进了灶房。 “这铁锅要不少银子吧,”姜竹看着铁锅问。 许青叶:“确实不便宜,花了一两银子。” 许青叶买的这口铁锅并不大,就正好炒一只鸡的样子。 “才一两?”姜竹吃惊,和许青叶说起,“你知道那些黑心货郎从前卖多少钱一口吗?三两!幸好咱家当时没买。” 许青叶想把鸡肉先煸一下再炖,这样能更香。他用竹刷子先把锅洗了一遍,灶里的火还燃着,许青叶把上头烧水的陶锅搬到旁边,直接把铁锅架了上去。 等锅烧干后,许青叶就切了一块猪油沿着锅边细细擦过,顺口问姜竹:“那有人买吗?” “嫂子火小点。” 姜竹退了一根柴火,“也有,只是少,反正买了的人家都说用着不错,炒的菜比陶锅好吃,还省柴火。” “其实这些陶锅也不便宜,一个几百文,烧裂了就得换,细算下来,这么多年咱们家买陶锅的钱加起来够买好几口铁锅了。” 就是一次给三两银子听着很唬人,不太舍得。 她和林听鸢暂时没事干,站在旁边看许青叶忙活,问他,“这是做什么?” 猪油被铁锅烧得冒了烟,锅里面也变得油润润的,许青叶提出去用水冲了一遍,又提回来继续烧干,继续擦猪油。 “这叫润锅,这样洗干净后炒菜不会变黑,而且锅是润的,炒菜也不沾。” 就是有些麻烦,得反复折腾好几次。 中途林观鹤搬完东西,过来跟他说了声,和林望鸮一块儿去砍竹子去了。 卖给守陵军的芦菔干虽然是按罐子记的价,但林家没那么多罐子,而且罐子要钱,许青叶也不愿意白给,就说好了用竹筒装。 不巧的是,芦菔干也要提前泡了才能拌,今晚是给不了。 等兄弟俩砍完竹子回来,许青叶夹了几块腐乳装在碗里,让林观鹤换牛车时给守陵军们带过去,顺便说声明早再送芦菔干。 林望鸮和林问章就在家里锯竹筒,林听鸢负责烧火,姜竹洗了米用另一个灶孔蒸饭。 许青叶润完锅,放了猪油化开,又把鸡油丢进熬出油,下姜片炒香,再放鸡肉下锅翻炒。 铁锅炒菜和陶锅味道是不一样的,铁锅香味出来的更快,香的也更明显,油烟气也更重。 鸡皮很快变了色,有肉香溢出,锅内的油也变得更多,许青叶从边缘淋进去一勺酒,火瞬间旺了起来,直接烧进了锅里。 姜竹和林听鸢都吓得直往后躲,林听鸢喊许青叶:“叶哥哥,锅里着火了,这样没事吗?” “别怕,没事的。”酒惹的火来得快,去得也快,许青叶拿勺子翻了几下,火就没了。 酒香气挥发,鸡肉也煸得差不多了,许青叶从旁边的陶锅里舀了热水加过来,铁锅的高温让热水进锅时就先咕嘟冒了两个泡。 “叶哥儿,就用这个铁锅一直炖?” 许青叶说:“不,烧开后就转到陶锅里,端到外面的火盆上炖,铁锅拿来炒别的菜。” 铁锅还是有点小了,炖汤时汤不够喝,冬菇也还没放呢。 屋檐下干活的两人旁边烧了个火盆,鸡汤转进陶锅,许青叶又往里加了些沸水,泡发的冬菇也一并放了进去,慢慢炖着。 林观鹤和窦春华都还没回来,许青叶没着急炒菜。 拆了一个装烧鸭的油纸包和一份卤味,已经放了几日了,天气冷,虽然还没变味儿,油却凝在了上面,白花花的。 “这就是今天他们在陵户司卖的烧鸭吧,”姜竹凑近闻了下,“怪香的,怪不得那么多人想买。” 十多只烧鸡烧鸭没多久就卖完了,后头有人想买还没买着。 “这个卤味也香,山下的 人厨艺真好,”姜竹由衷羡慕。 林听鸢眼巴巴地看着,想吃。 许青叶拿了一片卤肉给他,“在火边烤热了再吃,不然容易肚子疼。” “好!”林听鸢答应得格外响亮,拿筷子夹着肉片蹲在灶孔前,全神贯注地烤肉片。 许青叶看看姜竹,问她要不要也先尝尝,姜竹犹豫了下,还是没忍住,“那我也来一片。” 于是灶前多了个蹲着的人。 “那这肉和烧鸭是直接蒸热了吃?” 许青叶琢磨了下说:“我切一只烧鸭,一半蒸热,一半拿来炒吧。” “这一包卤肉就都拿来蒸好了。” 也放不了太久,今晚就奢侈一回。 他琢磨着怎么吃,林听鸢已经把烤热的卤肉放进了嘴里,吃得眼睛发亮,“叶哥哥,好香啊,看着肥但吃着不腻,猪皮还糯糯的。”叫人吃了还想吃。 许青叶给他们解释:“这是卤的猪头肉,猪头肉不好卖,但做了卤肉价格就贵了,里头香料放的可不少。” 许青叶又取了几片肉,让林听鸢烤热了给林问章和林望鸮也尝尝,反正这会儿没事干,正好打发时间。 许青叶切鸭子时,姜竹往他嘴里也塞了一片,他笑眯眯地咬着说:“好吃。” 屋外也传来了夸赞声,叫许青叶笑意更明显。 天色渐暗,鸡汤的香味飘进隔壁邻居家时,院门被推开,窦春华和林观鹤前后脚归了家。 许青叶先跑出厨房跟窦春华打了招呼才重新进去炒菜。 鸭肉过油,放入剁碎的葱蒜,加上麻椒粉,少许酱油一起大火猛炒一番,把新加的调料炒进肉里入味儿,炒出香味就可以出锅了。 这可比鸡汤的香抢鼻,引得屋檐下其他人频频往灶房那边看。 在他们翘首以盼中,灶房里传来了极悦耳的两个字:“开饭!” 所有人都自觉地动了起来。 把油灯端到屋内,桌子板凳摆到最中间,进灶房帮着添饭端菜,陶锅带着火盆一块儿端进屋,陶锅开盖上桌,火盆放在桌下,吃饭不冻脚。 桌上摆了五菜一汤,四根板凳坐了七个人,旁边还蹲着一条大黑犬,不算大的桌子从上到下都满满当当。 陶锅内的鸡汤金黄,热气袅袅往上飘,香味围着所有人转悠。两盘烧鸭,一盘焦香油亮有葱花点缀,一盘呈枣红色,皮肉油润,盘边还蒸出了汁。一盘切得薄厚均匀的卤肉,叫卤汁浸染满身酱色,散着诱人的香。 另有两盘素炒,简单却各有滋味。 碗筷碰撞,带着急切,和时不时的一声“好吃”,“香”。 到后头,许青叶捧着鸡汤小口小口喝着,听林观鹤和家人分享山下那份他们没见过的热闹繁华,时不时插入几句补充。也没瞒着和纪家那点事,林家人听得个个义愤填膺。把鸡汤当酒喝,将纪家人的祖宗后代全问候了一遍。 又听说许青叶当场拆穿了纪家人的真面目,大概都被鸡汤醉到了,一家子放下碗给他拍掌叫好。 屋外落雪寂寂,屋内却热意慢慢升腾,团圆的欢笑逐渐染红了每个人的面颊。 日子就是这般,忙时过得快,闲时就慢腾腾,围着一日三餐转,热汤热菜热热闹闹。 67.第 67 章 清晨,雪已经停了,这场初雪下得不大,只在人间留下些许痕迹。 灶房炊烟又起,锅里已经熬上了豆粥,泡了一夜的黄豆和粟米很快在锅里煮开了花,豆粥煮得浓稠,此起彼伏冒着泡,林听鸢也哈欠连天的拿勺子在锅内搅弄,免得糊锅。 昨晚都睡得有些晚,林听鸢格外兴奋,吃过饭又吃了两个橘子,肚子撑得在堂屋赏了许久的初雪。 窦春华为了治他,也不许他早上睡懒觉,喊他起来帮忙烧火做饭。 朝饭,许青叶打算配个芦菔丝饼。他切完芦菔丝,用盐揉过一遍,再往里放调料、面粉,打进一个鸡蛋,让芦菔丝能黏成一坨一坨的,放进烧热的油锅中慢慢煎。 姜竹在装许青叶早起拌好的芦菔干,芦菔干装进竹筒后,往上面盖一层叶子,再把削过一圈的竹盖塞进竹筒中盖好。取了麻线交叉摆好,放上竹筒,麻线勒过底部四个特意削出来的小口往上绑,在盖子的位置打结,又留出一截麻线作为提手。如此既方便赶路时挂在身上,又不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兄弟俩担水回来,姜竹就让他们提着芦菔干去路边等过路的守陵军,守陵军今儿要下山,会路过林家,就不用林观鹤再多跑一趟了。 林观鹤闻到灶房传出来的香,叫许青叶,“青叶,再装些饼子。” 许青叶看过来,“是要拿给那些军爷吗?” 林观鹤点头,“多装几个吧。” 陵户们和守陵军并不亲近,一是因为守陵军本就是为镇压他们才存在的,二则是有些守陵军每次上山都得从陵户们手中捞点好处走。久而久之,陵户们对守陵军都是能避则避,实在避不过就只能认栽。 护送运银队的守陵军上下山都是自带干粮的,他们在山上停留的时间不长,长则两日,短则一日,都是陵长在安排他们的伙食。 这回的几个守陵军相处下来都还不错,林观鹤也愿意示示好。 许青叶嘴上应下,手上麻利地给锅里的饼翻了个面,铲出一个煎好的,再放一个新的下去。 姜竹把包烧鸭的油纸包拆下来给许青叶装芦菔丝饼。 饼子煎的两面金黄,饼面泛着油光,葱花嵌在饼上,点点绿意使得饼子看起来格外有食欲。 饼子过油被高温烹制,将香味激发到了极致,直勾勾地往人鼻子里钻。 林望鸮在外头看人,跑回来报信,“快走到了。” 正好都装好了,兄弟俩便提着竹筒拿着芦菔丝饼去路上等人。 守陵军们收到芦菔丝饼十分高兴,结芦菔干余钱结得很爽快,也没少给,还说下回再上山他们还来买。 林观鹤笑着把人送走,回来把铜板塞给许青叶,就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他喊开饭。 不止他,林家其他人不是在灶房里,就是在灶房外,脸上如出一辙地都写着想吃二字。 按说昨晚才吃了顿好的,不应该这么馋才对,可止不住那芦菔丝饼的香气勾人啊,真不是他们的错。 饼子煎得差不多,许青叶站直身子呼出一口气,“开饭!” 也没往桌上端,每个人添上一碗豆粥,装芦菔丝饼的大盘子放在中间,就这么围着灶台吃上了。 小小的灶房挤了这么多人其实有些挤,但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无人在意。 饼子外皮并不算脆,反而是偏焦带一点硬的韧口感,像每回煮饭时锅里那层软锅巴,软硬刚好,带着一股淡淡的糊香。饼子内里却是嫩的,芦菔丝被彻底煎熟了,汁水润着面粉便内里鲜嫩,和外皮是截然不同的口感。经过霜打的芦菔辣味减少,变得更甜,也更加脆嫩,拿来这么煎着吃,简直绝妙。 不过这种油煎的东西,刚吃新鲜味美,但多吃几个就会有些腻了。这时便能察觉豆粥的好了,豆粥稠浓软和,绵密,满口豆香,一个饼,两口粥,叫人饭量大增。 林问章摸着肚子出门,感叹,“这个家还是得有叶哥儿在啊,两顿饭就把前头几日的亏欠给吃回来了。” 窦春华和他一道走,她这几日负责白日巡逻。闻言,本想驳斥他几句前头也没少吃的话,但想想她自个儿也差不多,便只点头应和了一声。 “嗯。” 多了个叶哥儿,这个家到底是不一样了。 这次下山添了不少东西,许青叶便有些忙。 姜竹和林听鸢收拾碗筷,他就把买回来的猪油切了,打算熬成油。 “叶哥儿,这些烧鸭已经好几天了,怕是不能再放了,要不都给炒了吧。”往柜子里放碗筷时,姜竹看到前头放进去的烧鸭,端出来问许青叶。 许青叶这才想起自己忘记说了,他停下切猪油的动作,对姜竹道:“嫂子,有一只烧鸭是给你和大哥买的,你们一会儿带去姜家吧,还有橘子也带些去。” “给我娘家的?”姜竹很惊讶。 “嗯,”许青叶道:“我和观鹤给三妹也买了一只,本来想着要是碰巧三妹夫也下山运银就让他直接带回去,但没碰上,观鹤就托了人帮忙带给他们。” “咱们自家吃两只,另外两只你和娘各带一只给娘家。卤肉我没多买,我买了调料,打算回头自己做。” 姜竹感动得不行,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叶哥儿,你让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昨晚整理东西时就给了她一块布,专门给她买的,结果连她娘家都考虑到了。 她放下烧鸭,抬手抹了把脸,很是郑重地对许青叶说:“叶哥儿,我会一辈子念你的好。” 倒把许青叶弄得有些无措,“只是一点吃食而已,而且我和观鹤花的银子里还有你挣的。” “我就是打打下手而已,出力的都是你。反正不管怎样,这个情我承了。”姜竹很坚决。 她出了灶房去寻林望鸮,然后林望鸮又来对许青叶道了谢,然后两口子就带着东西往姜家去了。 许青叶又对林听鸢说:“你带几个橘子去给麦哥儿尝尝吧,昨天我看白阿么想买但没抢过其他人。” 林听鸢也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尤其前面大嫂大哥还说了那样一番话,他凑过去抱住许青叶的腰,在他背后撒娇:“叶哥哥,你放心,等我长大了我会孝敬你的。” 许青叶被他逗笑了,“成,那我等你将来孝敬我。” 林听鸢一脸认真地保证:“你放心吧……” 结果话没说完人就被提溜了起来,“说话就说话,离这么近做什么!”林观鹤不知何时凑到了灶房外,一来就看到林听鸢在占他夫郎便宜。 林听鸢在半空中拳打脚踢,“林观鹤,你讨厌!” 许青叶连忙道:“观鹤,你快把鸢哥儿放下来,不然衣服要撕烂了。” 林听鸢也喊:“这是我最喜欢的衣服,要是坏了我跟你拼了!” 林观鹤也没犟,当场松了手,万一衣服真被撕坏了,他不仅要遭受林听鸢的魔音穿耳,还得挨娘一顿狠打,林观鹤向来识时务。 林听鸢一获自由,就像头牛犊子一样拿脑袋狠狠撞了林观鹤两下,撞得林观鹤龇牙咧嘴的。 牛犊子去拿了两个橘子,一溜烟地跑出了家门。 许青叶无奈地看他一眼,说:“你怎么老爱逗鸢哥儿。” 林观鹤理直气壮,“他现在还小,这时不逗,再大点嫁了人,想逗都难了。” “林知雁就这样。” 林知雁就是他们的三妹,嫁去了东陵区,今年也就上次他和许青叶成亲回来过,也只住了一晚就匆匆走了。 东陵区过来远,要翻山越岭。她嫁的男人也是巡逻队的,很难抽出时间陪她回娘家,嫁了人,一年也就能回来个两三次。 许青叶听着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三妹不好回来,他们过去也难。 “让大哥跟大嫂找时间去看看三妹吧,正好问问烧鸭有没有带到。” 林观鹤去洗了手,让许青叶把位置让给他切,“过了冬至去,她出嫁后,基本都是大哥跟大嫂过去看她。” 好在宋家人不错,没亏待林知雁。 不过就林知雁那脾气,一般人也不敢亏待她。 林观鹤帮忙切猪油,许青叶就烧了火,把前头切的先熬上。 他们家油吃得快,这回买的这些省着点差不多吃一个月,到时候就看是去山里想办法,还是别家杀猪后些买些。 熬猪油不用不错眼的盯着,只需要控制好火候,过一会儿翻一下就成。许青叶便拿了买回来的调料准备磨粉,磨好用罐子装着,以后炒菜直接放,方便。 林观鹤在,出力的事就不叫许青叶沾手。 “坐着歇会儿吧,一大早就起来忙前忙后的,不累啊。” 许青叶想说不累,但林观鹤表情有些严肃,他就老实坐下了,一边看着锅里的猪油,一边和林观鹤说话。 只是时不时就抓一下放在灶前烤火的手指,而且越抓越重。 林观鹤瞧见后,抓住许青叶的手,看到了上面两个发红的鼓包。 这是冻疮发作了。 68.第 68 章 冻疮这东西,只要长过一次,第二年就会再长。 轻则只是红肿,瘙痒难耐,可严重的话不仅会裂口,还会溃烂,让人疼痛不堪,十分折磨人。 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冬日生冻疮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不只是手,脚趾,耳朵,甚至脸上都可能会生出冻疮。 林观鹤以前也长过,山上冬日冷,但他不睡觉的时候并不是个能闲得住的性子,从小就爱跟着窦春华往山里钻,没少挨冻,手脚都遭过殃。 一开始只是发红,有个硬块长在手指上,后面就会变紫,硬块也变得软塌塌,肿得跟芦菔差不多,又仿佛有什么东西会从里面钻出来一样。 脚上更难受,痒不好挠,肿起来后脚趾变粗,还得硬挤进鞋里,有时候还会挤破皮流出脓水,然后一染一片,别提有多遭罪了。 不止他,他们兄妹几个都长过,反正小时候每年一到冬天,爹娘就会去李大夫那儿抓了药回来熬药汤,给他们泡手脚。 直到长大一些,才不怎么长了。 再后来,大概是身体好,加上冬日进山前都会先抹一层药油,往脚上裹上一层兽皮,倒没怎么生冻疮了。 许青叶两只手上现在能看见的,一共有三处鼓包。 “什么时候长的?”林观鹤有些懊恼,这些日子他们日夜都待在一块儿,自己竟没能察觉。 许青叶下意识把手抽走往身后藏,摇头,“要不是刚才烤火觉得痒,我也没发现。” “脚上呢?”林观鹤嘴上问着,手已经脱上他的鞋了。 许青叶赶紧拦住他,“没有,脚上没长。” 不过林观鹤不放心,还是脱鞋检查了一番,确实没有。 许青叶见林观鹤脸色不好,不想他担心,安慰道:“我没事,我年年都长的,只要少烤火就不觉得痒了。” 许青叶已经习以为常了,往年冻疮比今年来得更早,冬天的水太冷了,等不到下雪,他的手就已经满手冻疮。 然后溃烂,长好,反反复复,已经许多年了。 所以他有一双并不好看的手。 林观鹤沉默一会儿后,突然起身出了灶房。 许青叶迟疑了下,到底没跟上去,只低头继续挠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观鹤回来得很快,一手用勺子舀了一勺水,另一只手拿着一块洗过的姜。水被他倒在了洗干净的空陶锅里,姜被他拍了两下也一块儿扔了进去。之后林观鹤又往陶锅里加了一勺水,还从灶台上装麻椒的碗里抓了一小把麻椒放进去。 放陶锅的灶孔没烧火,林观鹤直接把熬猪油的锅移开,换了陶锅放在上面。 许青叶猜到他是想把水烧热,伸手想添柴,被林观鹤喊住,“你别动。” 林观鹤添了柴进去,还不让许青叶正对着灶孔坐,只让他烤背。 “观鹤,你是在生我的气吗?”许青叶问的时候还在挠手,他不知道自己是紧张还是真的痒,又或者二者皆有。 林观鹤蹲下,把他两只手抓住握在掌心,林观鹤的手刚碰过冷水,还有些凉,能止痒,叫许青叶没那么难受了。 林观鹤问他,“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许青叶抿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我没跟你说过和纪家的事。” 林观鹤没问过他的过往,许青叶也没提过。 下山后骤然得知自己夫郎做过别人那么多年的童养夫郎,任谁都会不高兴的。 只是他们要赶路,要忙着给大家分东西,一直没什么时间单独相处,还没谈过这件事。 可这一关迟早要过的。 “你不喜欢他们吧,”林观鹤说得很肯定。 许青叶点头,“很讨厌。” “既然是讨厌的人,那为什么要把他们挂在嘴边?” 这和许青叶想的不一样,脸上露出了肉眼可见的茫然,“你…不介意吗?” 林观鹤突然抽出一只手,对着许青叶脑门弹一下,“介意什么,介意他把你卖给我吗?” “虽然这样说不好,可如果不是姓纪的,我又怎么能娶到你,我就是心疼你。” 林观鹤声音有些低,“起初我以为你是孤哥儿,走投无路才肯自卖自身进山。但你进门那日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旧喜服,没带任何陪嫁,我便以为你是被爹娘卖进山的。” “连爹娘都不要你,那你该多难过,”所以他不过问许青叶的过去,反正人进了门,就是他林家的人了,他爹娘就是许青叶的爹娘,旁的不要也罢。 直到这次下山,他才知道他的小夫郎竟被卖过两次,从好好的良籍变成了贱籍,又被人泼了一身脏污。 没人知道那日知晓许青叶的过往后,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也没人知道他对小夫郎的怜惜,心疼。 他恨自己是陵户,有太多掣肘。也恨纪家人不是陵户,叫他无法拳脚加身。 许青叶低头看手,眼睛有些涩,他眨了眨,没有眼泪出来。 可能是因为早就确认过,爹娘不要了这件事,许青叶也没那么难过了。 “我没说,是因为怕你知道了不要我……而且,纪家人说过,我不能生。” 他以前太瘦弱了,又太劳累,有人跟纪母嚼舌根,说他瞧着就不是好生养的。后头纪母带他去看了个大夫,那大夫看了他两眼,把完脉很肯定地说他身子亏空,往后都生不了。 回去的路上,许青叶挨了一路的骂。然后纪父和纪书文都知道了这件事,但没人说要请大夫帮他调理身子,也没说让他少干活。连后来纪书文要卖了他也有这个原因。,许青叶自己也信以为真。 初到林家,许青叶有太多恐惧,什么都怕,自然什么都不敢说。 “可李大夫说我能生,观鹤,你知道那天晚上我有多高兴吗?” “我觉得我不会再被卖第三次了。” 许青叶没因为爹娘不要他的话落泪,倒因为欢喜红了眼。 “傻瓜,”林观鹤轻轻骂了声,告诉他,“他们卖你不是因为你不能生,只是因为坏。” “我不卖你,是因为我好,还有,我喜欢你。” 从没人对许青叶说过这样的话,喜欢这两个字,对他来说重如千斤。 许青叶只觉得“轰”的一声,昨晚烧进铁锅里的火好像还烧到了他脸上,连手上的冻疮都像被火烤过,热得烫人。叫他既不知道是该别过脸,还是抽回手,慌张极了。 锅里的水烧沸了,水汽顶得锅盖直响,提示着他们身在何处。 “我…水开了,我去看看。”许青叶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想起身。 但没起动,林观鹤按住他的肩膀,“还得煮一会儿,给你泡手用的,这是李大夫教的法子。” 知道小夫郎害羞,林观鹤倒没再说什么羞人的话,只是告诉他,“我没生你的气,也不会生你的气。” “这儿就是你的家,不会有人赶你走,更不会有人卖你,青叶,什么时候都别怕,有我在。” 这话林观鹤说得格外认真,还是 盯着他的眼睛说的,叫许青叶避无可避。 半晌,许青叶开口,“我信你的。” 因为他刚才以为林观鹤生气了,也没觉得怕。 现在事情说开,他好似又更安心了几分,就像是没了阻碍,往后日子都能平平坦坦的过一般。 许青叶望着林观鹤,想着,也许有一日,他也能大大方方的说:我也喜欢你。 陶锅里的水又沸了一会儿,林观鹤才端走倒进木盆里晾着,又把熬猪油的锅架回来,撤了两根柴火不让火太大。 但他都没让许青叶沾手,只等水凉一些后让他去泡手,“你这冻疮没破皮,往后早晚各泡一次,睡觉前再泡一次脚,直到好为止。” 吃过午饭,林观鹤就去林大夫那儿买了一罐擦冻疮的药油回来。 是用猪獾熬的油,添了药材进去,泡完热水涂上,这样好得快,还能预防长新冻疮。 家里其他人知道他长了冻疮,想让他好好养手,一点冷水不让他碰,连菜都不用切了,许青叶唯一要做的事就是掌勺,毕竟这事儿没他是真不行。 窦春华还用家里存下的皮子给他缝了一个套在手上的手衣,不干活儿的时候就戴着,一整天手都是暖的。 初雪过后,又接连下了两场雪,一场比一场大。 许青叶的手养了半个多月,没再生新冻疮,原本长出来的几个也消了下去。 这让许青叶十分高兴,不痛不痒的感觉实在太好了。 清早,许青叶扒开米糠,揭开放在中间的陶罐盖子,一股清甜香瞬间从罐子里飘出,这是他前两日做的甜米酒。 罐子的米粒雪白,中间的小窝已经盛满了酒浆,筷子插进中间一转,整个米团都随之转动,边缘也全是酒浆,一看就是成了。 许青叶把林观鹤喊来,先盛了一勺酒浆给他尝味儿。 “有酒味儿,只是闻得到,但喝不太出来,很甜,还有股子清香。” 许青叶便把米团搅散混入酒浆,勺子再盛就和山下卖的甜米酒一般无二了。 “再尝尝。” 多了米粒,喝起来竟多了股清洌之感,入口柔,回味香,余韵绵长,林观鹤道:“要是放到夏天,滋味肯定更妙。” “冬日咱们就吃酒酿圆子吧,正好前几日大哥把糯米都带去磨成了粉,我和些糯米粉搓成小圆子跟这甜米酒煮上一锅,既甜口又暖身。” 冻疮好了,许青叶也想做些好吃的香香嘴。 这吃食简单,糯米粉加水和成一团,搓成指甲盖大小,水开后直接下锅煮。这次下山买了红糖,许青叶切了一块儿进去增甜,等圆子煮得差不多了再放甜米酒,多放米少放酒浆,枸杞也可以放一些。 这还是往年的存货,今年没摘到。 圆子熟了后会浮起来,比下锅前大了一圈,米粒和枸杞被沸腾的甜汤带得上下翻滚,像在叫着让人快来吃它们。 “好甜好香啊,圆子也好吃,糯叽叽的。”林听鸢还故意用牙齿磨着圆子咬,享受那种咯叽咯叽黏牙的感觉。 林望鸮道:“吃着还很暖和,不仅身上暖,连肚里也是暖洋洋的。”他很喜欢,吃了一整碗圆子不说,还喝了两碗甜汤。 糯米产量不高,山上田地有限,所以几乎不会种糯米。便是山下,糯米也卖得贵,他们家也没那个本事琢磨这样的吃法,今儿又吃了个新鲜。 许青叶特意多放了水,到最后也没得剩。 吃饱喝足,一家人心满意足地去各忙各的事。 69.第 69 章 冻疮好了,许青叶就又惦记上了前头从山下带回来的碎布。 许青叶从屋里把一整捆碎布提出来放到堂屋的桌上摊开,琢磨着能用这些碎布做些什么。 碎布有长有短,多是短的宽长的窄,颜色倒是很多,红色、青色、靛蓝、灰白黑,还有不少印有花纹的。布料几乎以细麻和棉为主,没有脏污,花花绿绿地凑做一堆,也挺好看。 不过到底只是碎布头,就这么拿出去卖的话,最多也就能换个三十四文回来。 姜竹收拾完灶房进屋,见许青叶把碎布都拿了出来,问他:“叶哥儿,你是打算把这些碎布拿去卖?” 许青叶:“直接卖不划算,我想拿来做些东西。” “这些布头碎成这样了,只能拿来打布丁或做衣服鞋子的包边了吧。” 她随手捡了一块,还没巴掌大,不过恰好留着一朵完成的腊梅,姜竹拿着布往胸前交领处比了比,“把多的布剪掉,只留下花绣在衣服上也挺好看的。” 许青叶看得眼前一亮,一拍手,兴奋地说:“嫂子,我知道做什么了!” “我们用这些碎布做头绳和簪子!” “山下百姓买不起金银簪就会买木簪,上头会雕一些花,或坠上两颗小珠子,也是极好看的。” “头花也是,买不起绢花,就会买些用布做的,不过不是用碎布做的,都卖得很好。” 如今天下太平,近几年也并无大灾,家里宽松的情况下,百姓也愿意花些钱用于打扮自己。 陵户们虽有限制,却也不是什么都不能戴,只要不过于张扬就成。 许青叶拿起一根长布条,“这种长的就拿来做头绳,一头的尾巴上缝上一朵布做的小花,既不重,走路时还能一甩一甩的,从背后看肯定好看。” “簪子做成小的,顶上绑花,就像这样……”许青叶把布条卷了卷放在自己头顶比画,“我是束发,看着不显眼,但嫂子你们梳了发髻的话,用插在发髻上就很好看了。” 他一番连比带说,姜竹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觉得能试试,快过年了,那些未出嫁的哥儿姑娘肯定想买一条新头绳戴戴,尤其是许多适龄的哥儿跟姑娘都会在冬日相看人家。” 从前货郎们也带过山下的发饰上山卖,价格并不便宜,但还算走俏,毕竟想讨好心上人的汉子多。 姜竹没有发钗,只有几条发绳,和一根银簪。 发绳日常用来绑头发,轮着用,已经有些磨边了。 银簪是成亲时林望鸮买给她的,姜竹很爱惜,戴的也少,也就走亲戚和年节时会戴。 她越想越觉得许青叶的法子能行,“总归这碎布没花钱,也就咱们花点工夫折腾,冬日闲,不说多了,咱们卖一个就赚一个。” “要是实在没人买,到时候再拆了做缝鞋边就是。” 想着能赚钱,两人都有些兴奋,姜竹说等林望鸮回来就让他砍木头。 林望鸮被人喊去按猪去了,临近过年,杀猪的人家变多了,他不用去巡逻,时不时就得去帮忙按个猪。 “我觉得用竹条就成,选大小合适的,不用削,只需要简单打磨下就成,尾巴上还能留一个钩子,正好用来绑花。” “也行,还省事儿不少。” 商量完,就剩把这些碎布变成花儿了。 “你会吗?”姜竹问许青叶。 许青叶回想着自己从前见过的那些发簪样式,折出了一朵花,但不太好看。 他和姜竹都不擅长这个,配色配得也不好看,许青叶有些气馁:“我从前见别人戴在头上的花儿,红的绿的蓝的,怎么都好看,但自己一上手就做不出人家那样的来。” 姜竹也就会缝衣服做鞋子,什么绣帕子之类的从没学过,主要也没人教,像李明月那样精通绣活的,在奉阳山上还是少数。 “我去请明哥儿过来教教我们吧,”许青叶拿过放在一旁的手衣戴上,往外走。 姜竹冲外面喊:“鸢哥儿,陪你叶哥哥一块儿去趟孙家。” “哦,来了!”林听鸢窝在灶房里烤火烧花生。 栗子被他霍霍完了,最近盯上了花生。 他攒了一把,拿出来给许青叶和姜竹一人分了点,问许青叶,“叶哥哥,是去找明哥哥吗?” “对,让他来教教我们怎么用碎布缝花。” “缝花做什么?” 两人边说边往外走。 今儿天好,出了太阳,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沿路走,不少人家的院子里都晒了东西,还有人往山里去,多是去砍柴的汉子。 孙家的院门是关着的,一走近就能听到里面小孩儿的吵嚷声、哭声,以及女人的怒骂,骂得有些难听,不止骂小孩儿,似乎也有些指桑骂槐的意思。 许青叶敲门的手都迟疑了下,林听鸢不怕,直接敲了门。 “谁啊?”敲了好几下,里面才传来询问,还有些不耐烦。 不过没等他们回答,门就打开了,是李明月的二嫂。 许青叶和林听鸢喊了一声嫂子。 孙二嫂看到是他们俩,态度还算客气,“是叶哥儿和鸢哥儿啊,你们有事吗?” “嫂子,明哥儿在家吗?” “在,”然后扭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明哥儿,叶哥儿找你。” 李明月听到声音从屋里出来,看到许青叶他们,立马笑了起来,“叶哥儿,你来找我说话吗?” 李明月回头往院子里看了眼,孙家的几个男孩儿在院里拿着棍子追赶打闹,女孩儿和哥儿没见着,屋檐下还放了一个篮子,里头有个小孩儿在哭,孙二嫂一直在哄,但哄不动,气得她干脆抓着孩子的手打了好几下。 “都聋了是吧,人都要哭死了也不出来哄两句,这是我一个人的种不成?” 李明月道:“我就不请你进来坐了。” 许青叶摆手,“不用,我是想请你去我家教教缝花的,你有空吗?” “有空,我在家也是在做绣活。” 李明月直接跟孙二嫂说了一声,就准备跟许青叶他们一块儿走。 关门时,里头又传来了几句阴阳怪气的话,“还是有的人命好啊,一天到晚什么都不用做,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不像我们这些命苦的,嫁了个聋子,其他人也跟死了一样……” “没脸皮的东西,你说谁死了?” 屋内很快有新的骂声传来,许青叶才意识到这个屋里此刻应该有不少人都在。 李明月对他俩说:“走快些。” 三人加快了脚步,直到听不到孙家院里的吵骂声才放慢了脚步。许青叶以前听李明月和他姐姐提过一些孙家的事,不过还是第一次亲耳听到他们的争执。 许青叶问:“你们家经常吵吗?” “差不多,”李明月已经习以为常,“最近我三嫂又怀孕了,家里的活儿少一个人干。二嫂最小的那个孩子又生了病,白天晚上都哭,还不爱待在屋里,要人抱在院子里走才行。” “不过主要还是因为我没答应跟她一块儿去找我爹给孩子看病,我爹收了她的钱,所以心里对我有气。” 许青叶回头看他,“我记得以前你都答应了的。” 李明月笑得有些冷,“是啊,便宜占得多了,就当成理所当然了。前头你们不是帮我爹卖了草药,我帮我爹领了钱,我当天就给我爹送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一回去,一家子逼着我交银子,我说没有还直接搜我的身,幸好我把我那份放我爹那儿了,没拿回来,不然一文钱都不会给我剩。” 因为这事儿,李明月不仅跟孙文良狠狠吵了一架,二嫂孩子半夜生病,在他们房门外敲了半天门他也没开,更是问都没问一句。 从那之后二嫂看他就格外不顺眼,时不时就阴阳怪气几句,连带着其他人似乎也觉得他心狠,怨他。 但也就这样了,他们不敢动他,李明月都当没听到。 “我跟孙文良说了,反正过完年就分家,让他去跟他爹娘说,要是他爹娘不答应,我就回娘家住去。” 修房子的银子他们攒得差不多了,就差分户分家了。 许青叶道:“等你们分完家建房子的时候,我和观鹤去给你们帮忙。” 李明月笑了起来,真心实意了许多,“那我等着了。” 回到家,林望鸮已经回来了,姜竹已经把事跟他说了,正提着砍刀要出去砍竹子。 “我砍一些竹枝回来,你们看能不能用,合适我就比着再砍。” “好,辛苦大哥了。” 林听鸢去烧了火盆,几个人坐在堂屋的桌前,李明月教他们怎么配色。 他先翻了翻碎布:“倒确实挺适合拿来做发簪的。” 然后就拿起一块蓝布和一块红布,用穿好的针线几下就给缝成了一朵花。 “颜色不能太艳,红色就分开搭,配青配蓝都好看,黑色的就拿来绣点花做抹额,生孩子的妇人用得上,或是用来做腰带也成。” 嘴上说着,手上忙着,没多会儿又出来一朵,看得许青叶三人羡慕不已。 李明月不仅会配色,还因为经常绣帕子这些,知道的花样多,一样给他们缝了一个。 “你们照着缝就成,这个不是精细活儿,不难。” 许青叶他们研究了一会儿,倒上了手。 中午,李明月留在林家吃了顿饭,林望鸮从他去按猪的人家买了些新鲜猪肉。 许青叶用香干炒了一大盘猪肉,加了从山下带回来的黄豆酱,新鲜猪肉不腥,肉片切得不厚,在铁锅里炒出油,又用黄豆酱爆香入味儿,肉鲜且不腻,吃完回味无穷。 大家吃得都挺撑,前面吃剩的橘皮被许青叶留下来晾干了,于是一群人又坐在院子里,一人捧着一杯橘皮水消食。 许青叶想,要是有个躺椅,就更舒坦了。 而李明月在旁边说:“我得把房子修得离你们近些,好饱口福。” 70.第 70 章 天晴了没几日,又开始下雪了。 奉阳山上的雪不仅比山下大得多,也更勤。大雪如飞絮般砸下,一夜过去,就满眼白茫茫。 清早起来,林观鹤就和大哥搬了梯子上房扫雪,他们家这房子也住了二十多年了,要想住更久,冬日不被大雪压塌,扫雪就得勤快。 不过下雪也不是没好处,至少不用挑水了。取干净的雪水烧开就能吃用。 这活儿林听鸢最爱干,端着个锅跑去外面摇树枝上的积雪,半天也不见能端回一锅。 也不止他,附近的小孩儿都喜欢这样,也不怕冷,跟群猴儿似的吵得能翻天,倒叫这被大雪覆盖的沉寂冬日添了几分生机。 当然,其中免不了夹杂着几声不要把锅罐摔了的叮嘱声,不然回家就得吃笋子炒肉了,大冬天的,闲着也是闲着,有的是时间揍孩子。 许青叶在灶房做猪杂汤面,昨儿窦春华又去给人杀了一回猪,带回家半副猪下水。 这次拿回来的是肝腰和小肠,天冷,适合吃点热的暖身,许青叶就决定做猪杂汤,然后往里面烫面。 猪杂汤不难,只要压住腥,那吃进嘴的就是鲜。 葱姜是压腥的好东西,姜收了不少,葱则是入冬后另种的,种在菜园子里的葱叶早被霜打死了,许青叶做菜葱也用得多,为了有葱吃,姜竹就给他找了几个烂罐子装了土埋了葱头放在灶房里。 厨房天天都要烧火做饭,暖和,葱长得还行,勉强够用。 小肠切段,肝腰切片,先用切碎的葱姜抓过一遍,然后再加水泡一会儿。锅里先不放油,用清水煮姜丝,水沸,就把腌好的肝腰和小肠下进去,让翻滚的沸水将其烫熟。 猪杂汤也不需太多调料,只要放盐,些许酒,然后就把猪杂盛了出来。 锅内留汤,放一坨猪油,把提前备好的面条扔进去,又添一把菘菜叶,煮熟后,猪杂回锅,撒上葱花,一大锅的猪杂汤面就好了。 房顶上的雪被一团团推下,许青叶出去看了看,见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就冲林观鹤喊:“下来吃饭了。” “就来,”林观鹤在上头应了声,顺便扯着嗓子把已经在外面跟人玩起了打雪仗的林听鸢喊回家。 别家的朝饭也好了,催促声此起彼伏,小孩儿端着自己没装满的雪锅罐晃晃悠悠各回各家。 林听鸢的锅也没满,好在家里也不指望靠他吃水,乐颠颠儿地把锅端进灶房,林听鸢开始围着许青叶转,“叶哥哥,朝饭吃什么啊?” “猪杂汤面,”许青叶挑了一碗面,用勺子舀了一勺猪杂浇在上面,又添了一勺汤才递给他,“小心烫。” 林听鸢小心接过,也没出灶房,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坐下,捧着碗吹吹,先喝了一口汤。 猪杂的腥气半点不见,满口只余鲜香,他一连喝了好几口,碗里的汤都快喝没了,他才把碗放上灶台,用筷子夹了猪杂吃。 一锅煮出来的东西,猪肝粉嫩,猪腰弹牙,小肠脆,各有滋味。 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进灶房,端了各自的汤面,有的在灶房吃,有的就在屋檐下边看雪边吃。 林问章跟窦春华感叹,“这几回的猪下水都要得值,叫叶哥儿一过手,真成了神仙美味。” 窦春华吃了两口面又喝了一口汤,琢磨着得问问最近还有谁家杀猪的,她还想再吃一回。 要是没人请她,就花钱买。 林观鹤和许青叶也端了碗在屋檐下吃,林观鹤提了一条板凳出来,两人并排坐着。 林观鹤跟林听鸢一样喜欢喝汤,已经去锅里加过一回了,不过许青叶汤放得多,不怕不够喝。 许青叶最近饭量大了很多,也可能是冬日夜长,早上起来总是很饿,他先吃了半碗面,又喝汤吃猪杂,叫肚子里暖和起来了,才有空跟林观鹤说话。 “今儿也要进山吗?”雪还没停,地上的积雪都已经没过脚脖子了,这时候进山,怕是连路都不知道怎么走。 林观鹤摇头,“去巡陵寝,扫雪,快要冬至了,陵令要带人上山祭拜,近来都以巡视陵寝附近扫雪为主。” 许青叶好奇,“祭拜的话,我们也要去吗?” 林观鹤吃完一碗面,又去添了一碗,天气太冷,最近他们都不带吃食了,一日只吃早晚两顿。 “不必,女子和哥儿是不能直接去陵寝前祭拜的,只能去后厨帮忙备祭品。冬至是节祭,主祭区在南边,西边只会派守陵军带祭品过来布置在各陵寝前,巡逻队的人陪同巡视。有时陵丞会在祭祀后带人来巡陵寝,但他前不久才巡过,这次应该不会来了。” 备祭品也是能捞好处的活儿,早有人占了位置,是轮不到旁人的。 说起冬至,林观鹤也想起一件事,“山下过冬至时都吃些什么?” “多是吃馄饨和羊肉羹,也有那手头宽裕的人家会多买些羊肉回去做羊汤。” 但纪家是舍不得的,羊肉价贵,过节时更贵,还不好买。多数时候都是让许青叶买点羊杂,或一小块肉,回去煮个肉羹。 倒是其他时候会买点羊肉,但许青叶也就能喝几口汤。 林观鹤心头有了主意,没再多问。 吃过朝饭,林观鹤穿了蓑衣,戴了斗笠准备出门。 许青叶跟到院门边送他,风有些大,把许青叶垂在脑后的发带吹得上下翻飞。是他用碎布做的,发带是蓝色的,尾端缀着一上一下两朵小花,用细布相连,以白布做花心点缀,最下方用碎布剪出流苏,单看样式就很新颖,是山上没见过的。 衬得原本温柔的小哥儿多了几分清冷,若换身富贵衣裳,山野小哥儿做富家哥儿亦不差分毫。 林观鹤当时回家看到他头上发带的瞬间就想,要把小夫郎养得富贵一些,至少来年手不生疮,有新衣服和发带相衬。 林观鹤抬手,接住被风从身后吹到身前的发带,叮嘱道:“做簪子时记得烧火盆,别冻着。” 许青叶点头,“我知道,雪天路滑,你要小心,我做好晚饭等你回来。” 林观鹤把发带顺回他脑后,喊了大黑一声走进雪中。 一人一狗于风雪中前行,似乎有些孤寂。可惜只孤寂了片刻,大黑今天也吃了一碗猪杂汤面,这会儿高兴的紧,每走就在雪里来回跳,还汪汪叫,叫许青叶好笑。 许青叶目送他们走远,进屋把装碎布的竹筛端到了桌上。这几日他和姜竹已经 把大部分的碎布缝成了花,发带也做完了。剩下一些不够长的布条,他用两条或三条像拧麻花一样拧成了一股,做了发绳,适合拿来给小孩儿绑头发。 现在就差往竹簪上绑花了。 这也是因为做竹簪需要时间,选合适的竹枝砍回来,先用火烤过一遍,又用盐水煮过,这样能用更久,还不会生虫。 所以花了几日工夫,直到昨日才做好。 许青叶拿起竹簪,绑了布花上去,也是像模像样的一支簪子。 姜竹忙完进来,看到他手中的簪子眼睛一亮,“可真好看。” 许青叶绑的是一朵红花,花上用线缝了草珠子上去,草珠子是山里很常见的一种植物,到秋天时会结出一串又一串的果实,熟了后就变硬,小孩儿们会摘回来用线穿成串戴在手上玩。 他们现在这些草珠子是许青叶用核桃酥从小孩儿手中换的,现在已经过了采摘的季节,也就这些小孩儿手里有了。 许青叶轻轻晃动簪子,草珠子在红花下摇晃,已经可以预想簪在头上时有多好看了。 “嫂子,你低头,”许青叶举起簪子冲姜竹招手。 姜竹对这簪子喜欢的紧,连忙把头低下,她今儿是用发带盘的头发,许青叶把簪插在了她右边的发髻上,因为有珠子,所以许青叶没插得很进去,方便她走动时让珠子晃起来。 “好了。” 姜竹抬手摸了摸,她自己看不到什么样,但人有些兴奋,问许青叶:“好看吗?” 许青叶重重点头,“好看,很好看,跟嫂子你格外配。” 姜竹跑出去喊在外面劈竹子的林望鸮,“鸮哥,你看我。” 最近地里没活儿,柴也砍够了,林望鸮就砍了竹子回来准备编几个背篓,把家里旧的换换。 听到声音,他下意识抬头,先看到的是一张笑脸,视线往上,新簪的发簪很显眼,衬得他的阿竹如花如竹,明媚又灿烂。 林望鸮看得有些呆,好一会儿才开口,“好看,你戴着很好看。” 他似乎忘了还能说别的话,翻来覆去就是好看两个字。 简单,但姜竹被夸得非常满意,笑着转了个圈,自个儿跑去水缸边照镜去了。 林望鸮笑意温柔地看着她,回头和站在门口的许青叶说:“叶哥儿,多留几个簪子给你嫂子吧。” “好,我一样留一个。” 除了孩子的事,姜竹大多时候都是乐乐呵呵的,却少有这么外放的时候,失了稳重,却自在。 无人不爱美,当从本心。 簪子戴上后姜竹就没舍得取下来,还出去转了两圈,给许青叶引来了两个想同款簪子的小姑娘,如此生意便开了张。 林听鸢也让许青叶给他绑了发带出去臭美,一块儿玩的小哥儿小姑娘羡慕不已,也转头跑回家找大人,缠着让来林家给他们也买上一根。 再有就是雪天闲在家,来买硬香干回去哄嘴巴的人,进门瞧见他们头上戴的簪子、发带、发绳的,基本都会问一嘴,零零散散也卖出去不少。 没花什么本钱,又是独家生意,确实很好赚。 可许青叶没想到的是,麻烦也因此找上了门。 71.第 71 章 冬至前夕,守陵军们拉着各种祭祀品上了山。 陵长找上许青叶,让他去给守陵军做几日饭,陪葬陵多,有的还很远,挨着送祭品也需要时间,是以守陵军会在山上住个几日。 “往年做饭的事都是冯家一手包办的,今年上山的守陵军里有几个吃过你做的饭菜,便想请你再去做几日。” “工钱一百文一天,往年冯家也是这个价,你可愿意?” “陵长,一共有多少人?”许青叶问。 陵长道:“一共十一人,都是守陵军,他们要外出去送祭品,只做早晚两顿就成,菜我会让人送到陵户司后厨。” 陵长亲自登门来请,又有守陵军点名,许青叶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好在有工钱拿,不是白干。 见他应下,陵长也有了笑脸:“最近天寒,这几日你们来回可以坐牛车,牛夜里就先放在林家,草料去陵户司领就成。” 坐牛车比走路快,许青叶笑着道了谢。 不过说完事,陵长却没着急离开,而是又对许青叶说了句:“我听说了一些跟你和观鹤有关的传言。” 许青叶问:“陵长,什么传言?” 陵长倒没卖关子,“有人说你跟观鹤贪了运银队应得的跑腿钱,可有此事?” 许青叶皱眉,“陵长,这话从何说起?当日算完账,观鹤就把各家该拿的钱分给了他们,银账两清,那册子上每个人都是按了手印的。” 那是陵户们领户银的规矩,林观鹤怕后头会生口舌,也学了过来。 “银钱分清了,东西呢?你家最近往外卖的发簪可是用从山下带回来的碎布做的?” 原来是因为这个。 许青叶解释道:“确实是用碎布做的,那些碎布是观鹤当初和运银队其他人说好的,我带大家去买东西、砍价,但不分跑腿费,只拿我自己从店家那里要来的搭头。” “陵长若不信我说的,可以去找运银队其他人问问。” 听完许青叶的解释,陵长哪有不明白的,碎布头不值钱,所以当时林家拿走,没人说什么。 如今人家想法子把碎布做成了发簪,一根卖个十文八文的,赚得多了,那贪心不足的蠢东西眼红了,竟敢跑到自己跟前编瞎话了。 陵长在心里骂了句,和颜悦色地对许青叶说:“我自是信你们的,你们当初分账的事我没过问,但既有了传言,我肯定要了解清楚,心里有数。” “既是提前定好的规矩,那便无事了,你们放心,我会好好教训那嚼舌根的人。” 说清楚后,陵长便离开了,只叮嘱许青叶不要忘了做饭的事。 今儿姜母过生,大哥大嫂回娘家去了,鸢哥儿也和麦哥儿出去玩儿了,家里就只有许青叶一个人。 他估摸着大哥大嫂估计要天黑前才会回来,许青叶便出门去寻又在外头玩的鸢哥儿。这场雪一连下了几日,直到昨天才停,积雪厚得很,瞧着没个几日是化不完的。 小孩儿们做了能拉人的小木车,最近都聚在一块儿滑雪玩,许青叶寻着声音最吵闹的地方走去,果然寻到了人。 林听鸢坐在木车内,正对身后的麦哥儿喊:“麦哥儿,推我下去,用力推!” 麦哥儿在他背后果真狠狠用力一推,林听鸢就吱哇乱叫地滑下来了。 边上还有别的小孩儿也跟他差不多,下来后让另一个人把小木车拉上去,就轮到已经等在上面的人滑下来,然后再由另一个人把小木车拉上去,依次排队滑。 林听鸢滑过一轮就在下面排队等了,许青叶走过去喊他。 林听鸢听见声音,立马朝他跑过来,站在坎儿下的平地上仰头跟他说话:“叶哥哥,你也来玩儿吗?” 许青叶没玩过这个,至少他没像这些小孩儿一样这么肆意张扬大喊大笑过,又一个小孩儿从斜坡上滑下来,许青叶收回视线,冲林听鸢摇头,“我不玩儿。” “我一会儿要去陵户司给送祭祀礼上来的守陵军做饭,一会儿家里人回来后你跟他们说声我的去向,免得大家担心。晚上我跟爹一块儿回家,等我回来再炒菜。” “那我跟你一块儿去,”林听鸢说着,立马就要往上爬。 许青叶拦住他,“你去了家里就没人传话了,你接着玩儿吧,不过要记得跟其他人说一声,叫得小声些,守陵军在山上。” “知道了,”林听鸢还不忘叮嘱他,“叶哥哥你记得用热水洗菜,等二哥回来了,我喊他去接你。” 许青叶摸摸他脑袋,笑他:“知道了,小小年纪,心倒操得多。” 路上的积雪被清理过,不算难走。 到陵户司后,许青叶先去找了林问章,跟他说了做饭的事,林问章道:“陵长已经跟我说过了,菜也送到了。今天大厨房人多,要做祭祀的菜品,怕是没空灶了。你去看看要做什么菜,拿去小厨房,我再给你搬些柴火过去。” 做祭祀菜品的还是冯司厨,毕竟这些东西都有规矩仪制,也就他懂。 今天人确实多,里头热火朝天的,冯司厨还没动手做菜,背着手在厨房里转悠,见谁做得不好,立马板着脸把人痛骂一顿。其他人虽有不满,却没敢反驳,像早就习惯了一般。 看到许青叶他们进来,冯司厨眼睛一横,冷脸看过来,“你来做什么?也不看看今儿是什么日子,祭祀大事,后厨这种地方是一个外人能进的吗?” “要是打扰了我做菜,坏了事……” “坏了事,冯家就等着满门抄斩吧。”林问章直接打断他,懒得听他这些犬吠。 反正两家现在已经撕破脸了,也没什么必要做表面功夫。 说完,看也不看冯司厨的臭脸,越过他,让许青叶来取菜。 菜肉都不怎么多,冬日能吃的蔬菜除了菘菜就是芦菔,还有一个冬瓜。肉有两只腊鸡,一条猪后腿,闻味儿还是腌过的,另有半扇排骨。 然后还有几样干菜,豆腐。 许青叶看厨房里有筐子,直接拿筐子全装了带走,林问章单独抱那个冬瓜。 后头又跑了两趟,拿米面调料还有柴。 小厨房只有一口灶,是林问章他们这些平常在陵户司干活的人中午热饭菜用的,除了地上有一点没用完的柴火,其他什么都没有。 “爹,没有水,还要去拿一口锅和一些碗碟。” “你去拿,我叫人去挑水。” 等水挑来,许青叶把锅碗都洗过一遍,然后才开始烧水,许青叶不打算亏待自己,反正肉菜他都打算用热水洗。 林问章在旁边提了句, “叶哥儿,肉得匀着放,这就是这几日全部的量了,菜倒是能加。” “爹,我知道了。” 林问章没在小厨房久留,他还有事要做。 许青叶想了,打算用干豆角炖排骨,干豆角多放一些,排骨切小点,只用一半;再煎一半的豆腐,然后切一个芦菔做汤。 水热后,许青叶就舀进了木盆中,淘了米先煮饭,米是杂粮里掺了点白米。他还记得上次陵丞在,米全是白米,连豆子都没让掺,许青叶默默想,当官真好。 等米饭蒸好,他这边菜也备好了,最先做的自然是干豆角炖排骨。 这菜简单,排骨是新鲜排骨,就不用过水了,直接下油锅先用姜煸香,煸到出肉香,颜色焦黄时放一勺酒,一勺酱油,就可以放水进去了,为了熟得快,放热水最好。前头烧的热水许青叶用完了,直接放的冷水,干豆角吸汤,所以水要多放一些。 等到排骨烧开,就能把干豆角放下去了,放上盐,再煮上一会儿,就能吃了。 只有一个灶做饭,动作实在有些慢,炖排骨要时间,许青叶无事可做,干脆去挖了面准备提前把面发上。 明天早上他打算做干茄子豆腐包,干茄子泡发切碎,豆腐捏碎,再切一点猪腿肉进去,一块儿炒香了包进包子里。 要是有葱就更好了,但是陵长准备的菜里没有,就不加了。 等他发好面时,盖子已经藏不住锅内的香,直往外冒。许青叶去开盖用勺子翻动了下,免得底下煳锅。 也是这时,外面突然响起了说话声。 “是肉香,老牛,怪不得你们一个劲儿说要喊一个哥儿来做饭。” “那当然,要是人家没本事,我们何必这么麻烦。” “赵哥,你上回带回来的那芦菔干也是这哥儿做的?” 赵哥似乎有些沉默寡言,只简单地嗯了一声。 “别说,是真有味儿,我在你那儿尝了后回家让我家那口子也做过,愣是你没带来的好吃。” “你就别嫌了,你这本地的还能回家打打牙祭,不像我们,一天吃得跟泔水似的,外出吃干粮都算享福了。” 许青叶在小厨房里听着院子里的闲聊声有些紧张,虽然他们是在夸他的手艺和做的腌菜,可到底是一群陌生汉子,屋内却只有他一个哥儿。 好在灶台没正对着门,守陵军站在门口也看不到他。 正想着,屋外传来了喊声:“许夫郎,菜好了吗?” 许青叶手抓了抓衣服,克制着不让自己害怕,“快了,只有一个灶,煮得有些慢。” “动作快些,天要黑了。”有人催道。 许青叶应了一声,见锅里的汤汁收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往外盛。 院外的守陵军们不愿意干站着吹冷风,说等会儿再过来。 人走后,许青叶松了口气,把锅盖叩在盛菜的大陶碗上,提着锅出去洗。 他洗得专注,一心想着快些把菜做完,以至于没察觉到院子里又进来一个人。 直到一只手伸到他面前,许青叶心头先是猛地一跳,又在看清手主人的面容时变成了满目欢喜。 “观鹤!” 林观鹤笑着在他脸上捏了捏,然后接过他手中的丝瓜瓤,“我来。” 72.第 72 章 进了屋,林观鹤把陶锅放回灶上,自己坐到灶前烧起了火。 “还要做几个菜?” 许青叶:“两个,一个煎豆腐,一个芦菔汤。” 许青叶准备先烧汤,汤比豆腐凉得慢,到时候喝正合适。 汤简单,锅里放油,把芦菔丝放进去炒断生,然后再加水,放些姜丝,能提味儿也能驱寒,到出锅前再放盐就成。 汤烧开需要些时间,盖上盖子后,许青叶就坐到了林观鹤旁边。 林观鹤抓过他的手仔细摸着,明明是在检查他手有没有再生冻疮,却因为动作过慢,更像是在把玩。 这些日子一直擦着药油,手不仅养得白了些,还嫩了许多。 许青叶没把手抽回来,林观鹤一来,前头生出的怯意尽数散去,有他在,许青叶就觉得安心。 “今儿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手上没有新冻疮,因为一直灶前忙活,身上穿的也厚,所以手指也不怎么凉。 但林观鹤也没松开,检查完,就改成了握着。 “雪停了,不用清扫陵寝,只在附近巡查,所以回来得早些。” “从明日开始,就要跟着守陵军去送祭品了。” 后天才是冬至,但陪葬陵多,还远,所以要提前去送,不然会赶不上。 听他这么说,许青叶担心,“那夜里能赶回来吗?” “要在外宿一晚。” 许青叶皱眉,“这么冷的天儿……” 到下雪后,许青叶才是真见识到了陵户的不容易,那么冷的天还得一天不拉地去巡逻。林观鹤就算穿得厚,可每每回家还是冷得跟冰坨子似的,这冬才过一半,又摔了好些人了。 偏上头有规矩,陵户们只得照办,否则就得挨罚。 林观鹤拍拍他手:“别担心,有地方住,留宿的那处修了间屋子,火烧大些,冷不着。” “可是……” 许青叶还想说话,汤烧开了,他只得起身干活。 芦菔汤起了锅,便要煎豆腐了。 豆腐切成长片,半指厚,在锅内先煎过一遍,煎到两面金黄,再下提前调好的料汁翻炒,煎豆腐好不好吃,料汁格外重要。 除了没葱,陵户司这儿的调料还算齐全,许青叶用酱油打底,再取一小块黄豆酱在酱油里化开,然后食茱萸和麻椒,干冬菇磨粉,最重要的是得加两勺豆粉。黄豆酱和酱油都是咸的,豆腐多,就再放一些盐进去,豆腐少便不用放了。冬菇粉能提鲜,麻椒和食茱萸提味儿,豆粉加调成粉汁,下锅遇热就会让水变稠,豆腐一翻,挂上薄浆。入口时,豆腐皮脆汁稠,内里软嫩入味儿,是下饭的绝美菜肴。 守陵军倒来的及时,煎豆腐刚收完汁,外头就响起了声音。 “许夫郎,晚饭可好了?” 林观鹤走到门口去应的,“好了,各位大人想在何处用饭?” 有人看到他还挺惊喜,“观鹤兄弟,你怎么在这儿?” 林观鹤道:“天色晚了,我来接我夫郎。” 问话的人笑了两声,“也是,你这人是个黏夫郎的,恨不得到哪儿都跟着。” “行了,别叙旧了,我这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既然饭好了,就快些开饭吧。” “对,吃饭,也不去别处了,就在灶房吃,还暖和。” 趁他们在门口说话的工夫,许青叶已经把饭盛好了,锅是煨在灶台边上的,饭没太凉。 守陵军们进门后,就直奔摆了菜的长桌,桌上一边放着剩下的肉菜,一边是他们的晚饭。 干豆角炖排骨的热气散去不少,不似最初那么香了,倒是煎豆腐很抢眼,刚出锅热腾腾,满厨房都是豆腐香。 一群守陵军看得双眼发亮,还有人没吃就先咽上了口水,“这才是人吃的东西。” 说完就巴巴地看着领头的队长。 队长自个儿也馋,心里明白,这回他们是来着了。 他也不墨迹,发话:“开饭!” 然后一堆手伸向了碗筷,筷子像打架似的伸向了排骨跟豆腐。这边没板凳坐,只能端碗站着吃,但没人在意这点。 “香!”有人喊了一声,只听声音就知道有多满意。 其他人嘴上不得空,头倒是点得勤。 看他们吃得这么香,林观鹤也被馋到了,小声跟许青叶说:“咱们回家也去买点豆腐,煎豆腐吃。” 许青叶点头,跟守陵军们说碗筷放着,他明早来收拾,就和林观鹤一块儿出了小厨房。 路过大厨房时,里面依旧忙得热火朝天,冯司厨训人的声音似乎更大了些,像故意说给谁听一样。 许青叶感叹,嗓门儿真好,适合进城说书。 林问章已经驾了牛车在前院等他们了,陵长也在,举着火把在跟林问章说话,估摸着是忙了一天了,人很累,说话都有气无力的,跟冯司厨对比明显。 一看到他们,陵长就催促道:“上车上车,这风吹的,真是把人耳朵都要冻掉了。” 林观鹤赶车,许青叶坐在他后面举火把照亮。 这条路走的次数多了,许青叶也没了最初的惧怕,还能在黑暗中分辨出路旁的房子是谁家的。 走到余家附近,林观鹤勒停车,去买了豆腐,到家后还留了陵长吃饭。 可能是也叫陵户司小厨房传出来的香味馋着了,陵长没舍得拒绝。 一顿饭陵长吃得心满意足,被林观鹤赶着牛车送回家时,陵长还高兴地哼着曲儿。 不过这份好心情只持续到进家门。 陵长夫郎正端着菜从灶房出来,“回来了,今儿怎么晚,快洗手吃饭。” 接着,灶房里又出来两人,是他夫郎娘家外甥赵山和外甥媳妇儿杜红玉。 杜红玉笑得满脸喜气,“舅舅回来了啊,我刚还跟赵强说让他拿火把去接你呢。” 陵长没说话,杜红胳膊肘给了赵山一下,赵山这才讷讷地喊了一声舅舅。 陵长进屋对自家夫郎说:“我在林家吃过了,不用添我的饭。” 陵长夫郎有些埋怨,“那怎么不让人带个口信回来,害我们白等你这么久。” “临时决定的,天都黑了,哪有人带口信。” 陵长夫郎也不好再说什么,招呼着一家子吃饭。 这饭吃得也不踏实,杜红玉胳膊接连怼了赵山好几下,想让他开口,但赵山愣是没说,还是陵长夫郎看不下去了,直接点明:“红玉,你有话直说就是,一直挤兑山子做甚?”杜红玉被戳穿,讪笑两声,“其实也什么,我就是想问舅舅看林家那头怎么说的,答没答应把贪的跑腿费赔给我……” “砰!” 话没说完,屋内就响起一声拍桌声,是陵长拍的。 他猛地看向杜红玉两口子,“蠢货,你还有脸提!” 杜红玉和赵山被吓了一跳,端着碗的手都抖了抖。 陵长夫郎回头看他,“发什么脾气,有话好好说就是。” 陵长冷哼一声,“两个贪心不足的蠢玩意儿,真当我不知道你们起的什么歪心思不成。跑腿费早就结清了,赵山亲自按的手印,剩下那些东西是叶哥儿的酬劳,都是早就商量好的事。如今你们看人家把碎布做成簪子赚了钱,就跑到我面前胡编乱造,还妄想我给你们讨公道,真是好得很呐!” 陵长夫郎皱眉看着两人。 杜红玉狠狠拧了赵山胳膊一把,让他说话,偏赵山就跟嘴被缝上了似的,死活不肯开口,把杜红玉气得不行。 最后她咬咬牙,站起身看向陵长,“舅舅,商量酬劳的时候我们可不知道那些碎布能有这么值钱。分明是林家人欺我们不懂,故意讹骗大家伙儿,才叫大家伙儿同意的。” “他们要是早说那碎布能做簪子,你问问谁会同意把碎布全给他家?我们又不多要,只让他们把该我们家那份还给我们就成,这也有错?” 陵长听着她这般理直气壮的不要脸,险些气了个倒仰。 陵长夫郎连忙过来给他拍背顺气,盯着杜红玉制止道:“别说了!” 赵山也扯着自家媳妇儿的衣服,让她不要说了。 杜红玉将他的手拍开,“让你说的时候你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现在倒知道张嘴了。” 反正话已经说开了,杜红玉也没打算停,看着陵长继续说:“舅舅,他们骗的可不止我们一家,不信你去问问看,有几家对这事儿满意的,只不过是其他人没闹到你跟前来而已。” “那么多碎布,一根簪子就算只卖五文钱,也能卖千八百文的,况且林家卖的还不止五文钱。但我们也不贪心,只拿我们应得的那分就够了。” “闭嘴!”陵长推开自家夫郎的手,站起身,面色发冷,再开口却是冲着自己儿子说的,“去,把上回运银队所有人都给我叫来,今晚就把话说清楚,看看还有谁不满!” 陵长儿子看了自家阿么一眼,阿么没劝,他起身就往外走。 杜红玉表情一僵。 赵山这会儿倒是反应快,立马出门追人,强行把人拽了回来。 他看向陵长,“舅舅,是我没管好红玉,惹你生气了。当初说好的事我不变卦,钱我肯定不会要的。” 陵长没说话,只冷冷地看着他。 赵山立马补充道:“我会管好红玉,绝不让她再乱说。” 杜红玉自然不肯,“什么乱说,那是我们应得…呜呜…” 赵山一把捂住杜红玉的嘴,扯着人往外走,“舅舅,我们就先回去了,回去我好好教训她。” 没人拦,只在他们快出院门时,陵长提醒了一句,“观鹤不仅在陵丞大人面前过了明路,与今日上山的那些守陵军交情也不错。山子,你要是管不住人,就别怪别人会替你管了。” 73.第 73 章 等林观鹤送完人回家,许青叶也把陵长下午提过的贪跑腿费这事儿跟家里人说了。 姜竹当场就骂开了:“呸,不要脸的东西,什么贪了他们的跑腿费,分明是看咱们能把碎布做成簪子,赚得多,眼红了。要是没二弟和叶哥儿,他们连一文钱的跑腿费都挣不上,现在竟还惦记上咱家的东西了,真是贪心不足的活王八。” 窦春华开口,“陵长可提过是谁说的?” 许青叶摇头,“没有,只说他会好好教训那嚼舌根的人。” 窦春华又问其他人,在外可听到过这些闲话。 姜竹几人纷纷摇头,林观鹤也说:“没人在我面前提过。” 倒是有给他送谢礼的。 这次跑腿费拿得不少,又各自带了东西上山卖,但凡有良心的都清楚这银子是怎么到他们手里的,说不出这种话来。 但林观鹤心中已经有了猜测,“话不是从外面传的,那就是有人直接找陵长说的。” 这次运银队里正好有一个是陵长的亲戚,还是他的亲外甥。 他一提示,林家其他人都想到了,然后得出了一个名字,“赵山。” 许青叶听到这个名字时也挺意外,赵山话少,但看着实在,也肯使力,实在不像会去陵长面前告状编谎话的人。 姜竹说:“赵山婆娘是个嘴歪的,有理不饶人无理搅三分,是个难缠的麻烦精。” 林望鸮插了句嘴,“赵山也不是老实,没他允许,他婆娘也不敢闹到陵长面前去。” 在外头倒是装得好,遇事就成了婆娘不讲理,林望鸮最瞧不起这种人。 说完,他问林观鹤,“你什么盘算?” 林观鹤道:“过完冬至,我把运银队的人都喊到陵长家,当面问。” “等等看,如果外头起了闲话再喊,”林问章说。 那毕竟是陵长的亲外甥,只是私下说几句,不好打陵长的脸。 林观鹤神色淡淡:“知道了。” 对林观鹤来说,山上的账可比山下要好算得多,他不着急。 第二天都要早起,一家人又说了会儿闲话,就各自回屋去睡了。 许青叶和林观鹤躺在床上,都没睡着。 许青叶在林观鹤怀里翻了个身,正对着他,轻声问:“观鹤,你生气了吗?” 林观鹤给他掖了掖被角,不让风从肩膀处灌进来。 “不算生气,赵山敢去陵长面前告状,一是仗着自己是陵长亲戚,觉得陵长能压着我们家把钱给出去。二是,因为他不够怕我。” 威望不足,林观鹤只是在想该怎么让这威望足起来,至少叫人再想污蔑林家时,也得掂量掂量惹不惹得起。 但许青叶却是有些生气的,“早知道当初不给他吃干粮和芦菔干了。” 那么些天,赵山可没少吃。 提起这个,林观鹤立刻跟夫郎同仇敌忾,“放心,等证实了是他,我肯定让他赔。” “嗯!”许青叶重重应声,然后打了个哈欠,脑袋枕在林观鹤胸前睡了过去。 林观鹤也没再多想,只把夫郎搂得紧了些,也闭上了眼。 只是林观鹤也没料到,事儿赶事儿的,就这么巧,第二天他和赵山又分到了一队去送祭品。 林观鹤吃着许青叶给他送来的包子,朝赵山的方向看了眼,又平静地收回了视线。 包子刚出锅,热腾腾的,皮薄馅儿大,一口咬下满嘴的咸香油润。 林观鹤看了眼馅儿,有茄子干,豆腐,还有肉丁,晒过的茄子吃着不如鲜茄子那般细腻,多了些许韧劲儿,吃着干香干香的,和豆腐、肉一块儿炒了做馅儿,更是巧妙。 陵户司不管早饭,其他人都是在自家吃过了,还因着白日在外面没地儿吃饭,个个都把自己塞到撑才出的门,可这会儿离林观鹤近的,一闻到他手里包子传来的香气,都感觉家里那顿饭白吃了似的,馋虫在肚子里直钻。 “二哥,给我一个,”有关系好,又离得近的,比如孙文良,伸手就要上了。 林观鹤瞥他一眼,就知道他是馋的,刚要给,另一边又伸过来一只手,“观鹤,也给叔一个。” 没等林观鹤应,他肩上搭过来一只手,“二哥,还有没,给我也尝尝。” “观鹤……” 没等人说完,林观鹤果断开口拒绝,“没有,我自己都不够吃!” 说着,他默默走远两步,加快了吃包子的速度,像生怕有人来抢。 好在守陵军在,他们没敢太放肆。 守陵军聚在一块儿,也在夸着包子的味道。昨儿的晚饭他们很满意,连汤都是喝干净了的,今早的包子更是不赖,这大冷天的,出门干活都少了几分怨气。 包子吃完,祭祀的菜品也全都备好了,装上牛车,守陵军各自带队出发。 林观鹤今年运气好,去的地方夜里能赶回来,不必宿在外面。 就连带队的守陵军都是相熟的,是他们之前下山买东西时看护他们的那两人。 路上,两人把林观鹤叫到队伍前边,主动和他说起了纪家的事。 “当天事儿就传遍了整个兴合县,纪家连家都被人砸了。说是有人看不惯姓纪的狼心狗肺当负心汉,叫了一群乞丐就把纪家砸了个稀巴烂。” “大家都猜是钟家做的,可惜没证据,纪家也不敢报官,就不了了之。” “原本以为事儿就这样了,毕竟你夫郎这个苦主不在,那姓纪的顶多被人笑话一段时日,等风头一过该如何还是如何。可没想到,那姓纪的不思悔改,还想攀咬钟家哥儿,然后就被钟家人狠狠教训了一顿,人也从县学除名了。” “如今虽然功名还在,前途却是彻底毁了,想靠秀才功名做童生的保人都没人要,连他爹也受了牵连,从前有找过他爹做保人又没考上的人家,直接登门让退银子去了。” “可不止呢,连他舅家都不肯跟他家来往了。” 两个守陵军你一句我一句地把事说了个清楚。 家被砸了,前程也没了,银子更是全打了水漂,纪书文被钟家派人狠狠打了一顿,鼻青脸肿地躺在家里,连个伤药都买不起。 纪父从府城赶回来后狠狠发了一顿脾气,想托关系求钟家放过他们家,可压根没人愿意在中间说情。烂摊子收拾不了,纪父干脆又回了府城,直接不管了。 纪母也不顶事,在家整日除了哭还是哭,纪书文把家里银子全拿走后,连买菜钱都没有了。一开始有邻居好心送了些,后头见这母子俩压根不自己想法子,全指着别人接济,也懒得管了。 纪母没法子,又回娘家去借钱借米粮。纪书文到这时终于肯松口,让何家把田地挂在他名下,让何家每年给他送粮。 可母子俩谁都没想到,何家竟然拒绝了,从前上赶着求着要挂在他名下,这次纪书文主动提起,结果何家竟然拒绝了,气得纪书文大骂何家不识好歹。 纪母倒是问过缘由,只是何家没说,待她也冷淡,给了些菜,粮食没给,还让纪母往后少往娘家跑。 守陵军对林观鹤说:“我们打听得够仔细吧,反正到我们上山前,纪家日子还苦着呢,说是姓纪的让他娘给人浆洗衣裳去了,一天赚的,连吃喝都不够。” 林观鹤向两人道谢,他也没想到纪家会跌得这么快,还是被人一脚踩死的。 但纪家的下场,叫林观鹤听得尤为痛快,就该如此,这便是他们从前苛待他夫郎的报应。 两个守陵军拍着林观鹤肩膀说:“放心,往后我们还给你留意着,上了山再告诉你。” 林观鹤又道了一次谢,才重新回到队伍里。 身后,赵山一直在盯着他看,见林观鹤跟那两个守陵军已经熟到相互勾肩搭背的程度了,顿时心跳如麻。 碎布的事是他们起了贪念,想着能趁机多得一笔钱。不过最主要的是,他们觉得林观鹤的夫郎知道得多,剩下的那些东西指不定也能让他想法子变出花儿大赚一笔,要是每样都能分些,那可是不小的数目。 他们不要东西,只要林观鹤夫郎卖了银子后分他们一份就成。 赵山还想过,舅舅那边走不通,他就去找其他人一块儿上门,就不信林家敢不给。 银子谁不想要,他就不信其他人不眼红。 只要想拿银子的人多,前头怎么商量的,就轮不到林观鹤说了算了。 赵山原本盘算得极好,可舅舅却一点都不肯帮他们,还要当场喊其他人来对峙,当场对峙,赵山想也知道是个什么结果。 其他人都会站在林观鹤那边,只有他,是个贪心不足的白眼狼,赵山自然不愿让事情变成这样。 舅舅昨晚的警告,赵山听到了,可心里的惧意,远没亲眼看到林观鹤跟守陵军亲近深,他怕林观鹤知道了他做的事,真的会让守陵军找他麻烦。 赵山脸色发白,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害怕的同时又觉得庆幸,幸好他们是直接找的舅舅去问,而不是在外头跟人浑说,事儿没传出去,林观鹤就不知道是他们,也没证据找他麻烦。 对,就是这样,他没说,林观鹤不会知道。 赵山在心里反复念叨,倒真说服了自己。 但赵山的反常还是被人注意到了,歇息时,孙文良凑到林观鹤身边问他,“你跟赵山怎么回事,我瞧着他怎么一副怕极了你的样子,怪怪的。” 林观鹤往赵山那边看了一眼,视线对上,赵山下意识缩了下,匆忙别过脸不敢看他。 林观鹤收回视线,回答孙文良:“做贼心虚呗。” 74.第 74 章 冬至,许青叶照旧和姜竹坐着牛车去陵户司给守陵军们做朝饭。 昨天守陵军说包子好吃,让许青叶今早再做一次,昨晚他就又把面发上了。 不过豆腐没了,许青叶就换成了茄子干菘菜猪肉馅儿,蒸了好几笼屉。 但今日事多,手里的包子都没来得及全塞进嘴,就不得不带着人出门了。 锅里还剩下几个包子,许青叶就拣出来先给林问章和陵长送去,然后他和姜竹一人吃了两个。 姜竹咬着包子问许青叶:“晚上做什么?” 他们回家前可以把菜备好,晚上直接过来做就是,省时。 许青叶看着剩下的菜,也在琢磨。 今日冬至,他想着晚上包一些馄饨,不过没合适的肉。 昨晚吃的猪腿肉,现在还有一半的排骨,两只腊鸡,猪腿肉做了两天包子,又吃了一顿,只剩一小块。但这是腌过的,不适合拿来做馄饨。 姜竹提议:“不行拿去找人换换呢,这肉码了盐,算下来比新鲜肉值钱。” 许青叶点头,“那待会儿回去的路上我们问问有没有人家愿意拿新鲜肉换的,要是没有我再想想法子。” 接了活儿,许青叶便想尽心做好。 “把腊鸡泡着,晚上炒着,另外再炒个冬瓜。” “成,”姜竹刚好吃完包子,拍拍手,就去端了水进来把腊鸡给泡上了。 许青叶把蒸笼收拾好,两人一块儿把这小厨房简单打扫了一番,就准备回家。 一路上全是香火气,四周的林子里也有白烟往上冒,陵户们习以为常,只讨论着今年能分到多少拿回来祭祀品,唯有许青叶觉得稀奇,往冒烟的地方都看了看。 也是这时,他才意识到这山里的陪葬陵是真的多,藏在了各处他未曾去过的地方。 两人沿途问过好几户人家,还真问到一家愿意换的,许青叶忙说晚些他们拿肉过来换。 “不急,我今儿都在家,你们下午来敲门就是。” 还问姜竹:“你们家今年可有猎羊,要是有,给我留上两斤,今年我家哥儿回来过冬至,我想给他炖一锅羊肉汤吃。” 姜竹摇头:“今年都忙,没去猎呢。” 但他俩也没想到,前脚跟人家说完没有,后脚到家没多会儿,窦春华就牵着一头大青羊回来了。 同行的还有几个人,也牵着两头羊。 许青叶和姜竹忙迎了上去,窦春华给他们安排活儿,“去外面喊一声有没有要买羊肉的,能有一只半往外卖。” 林家自留半边,其他几个人分一只,剩下的都要卖。 姜竹出门吆喝去了,许青叶在家给窦春华帮忙打下手。 整头羊剥了皮,再开膛破肚取内脏。羊杂和猪杂不同,猪杂是腥臭,羊杂则是膻,总归都是不如肉受欢迎的。 窦春华还问许青叶会不会做羊杂,要是不会她就不打算留了。 “娘,我能做,留着吧。” 羊杂汤做得好,那叫一个鲜,丝毫不比羊肉吃着差。 “成,”他说能做,窦春华就信他,单独把羊杂放到了一边。 羊没处理完,林家院子里就站满了人,一半是来瞧热闹的,一半是来买羊肉的。 这羊是窦春华和她巡逻队的人一块儿猎的,怎么卖,还有收钱的事都有其他人负责,许青叶除了帮忙断水,也就是扯了枯草递过去,方便窦春华绑肉。 前头那个问他们家今年有没有猎到羊的婶子也来了,她来得巧,还剩最后几斤肉,也是如愿以偿。 再后头有人来问,就只剩羊头羊蹄,内脏除了窦春华留着自家的那些,其余的也全卖了。 羊头羊蹄肉都不多,也不够分,就这么被留了下来。 “懒得卖了,”干了这么久的活儿,还一直在使冷水,窦春华手都冻僵了,直接道:“羊头羊蹄我买了,扣了这钱再分我的。” 最后窦春华只得了二十来个铜板,她出力多,但留的肉也多,再买了羊头羊蹄,能有剩就不错了。 窦春华挺满意的,洗干净手,问许青叶,“叶哥儿,这羊肉你晚上怎么安排,我给你收拾好。” 许青叶想了想说:“娘,把羊排拆下来,做个焖羊排。然后再切些肉,我一会儿跟羊杂煮了,晚上吃羊汤。” 窦春华手比嘴快,他刚说完,窦春华就把羊排剔下来了。 然后手放在肉上比画,“切这么多够不够?” 许青叶点头,“够了,肉吃完了,还能烫菜呢。” 窦春华就下刀了,切下一半今晚吃,剩下的挂起来吊着,反正也是这几日就要吃完的,羊肉不适合做腌肉。 等她按许青叶的要求把肉处理好,这才洗了个澡去补觉。 许青叶跟姜竹一块儿收拾羊杂,倒和清理猪下水差不多,放了盐草木灰,还有米糠揉搓后用冷水反复清洗。 好喝的羊汤都是熬出来的,熬到汤香色白,才是一锅真正的好汤。 羊肉和羊杂一块儿冷水下锅焯水,无需放什么葱姜或者酒来去腥,只需要烧开就行。羊肉虽然泡了一会儿,但还是有血水被煮出来,就成了浮沫飘在上头,许青叶慢慢把沫子撇去,锅里的水还是清亮的。 焯过水后,就能另外起锅炖了,依旧什么都不需要放,水开后有浮沫便撇一撇,没有就盖上盖小火慢炖。 姜竹他们在旁边看着他做,都挺意外,“就这么简单吗?” “是啊叶哥哥,羊肉味儿可重了,就这样炖出来会好吃?”林听鸢接话,他倒不是不信许青叶,他是不信锅里的羊肉。 许青叶笑笑:“我闻着味儿和山下农户卖的羊差不多,我们家这头是母羊,以前我买羊时问过,公羊比母羊更膻。等炖得差不多了,还要捞起来再炒炒的,不是就这么吃。” “要想汤更鲜一点,放一点猪骨头或者放一条鱼进去一起炖会更好,不过不放也成。” 这是许青叶从羊汤铺子看来的,城里一共有三家羊汤铺子,冬日生意格外红火,每每路过都能闻着里面浓郁的香味儿,端出来的汤像放羊乳似的,奶白奶白的,看着就好喝,喝过的人无不夸鲜。 许青叶自然喝不起,只在每次路过时多停留一会儿,闻闻香。 次数多了,他就注意到了一件事,羊汤铺子经常会买鱼,可铺子里却是不卖鱼的,顶多卖些面食。 他是做饭的,细细一琢磨就明白了,鱼是用来炖汤的。许青叶做过鱼,拿来炖豆腐时,鱼肉煎过,再下滚水,煮出来的汤就是白的。所以羊汤铺子的汤那般浓白,少不了鱼的功劳。 至于猪骨头,也是他自个儿琢磨出来的,猪筒骨敲碎后里头有骨油,是荤腥,纪家冬日没少让他炖。 尤其是纪书文父子俩冬日在家念书时还要烧炭盆,许青叶就会把锅放在纪书文烤火的炭盆上慢慢炖着。 他和纪书文说柴火不够炖的不好喝,纪书文为了口腹之欲也就答应了,反正是个好吃的。 许青叶一说完,姜竹就蹭地起了身,“我知道谁家有骨头,你等等,我去买。” 说着,人就往外跑。 跑几步后又回来,取了铜板,把羊肉提着,又拉上了林望鸮一起。 她和林望鸮自个儿掏钱买了两斤羊肉,是给她娘家的节礼。 他们急急忙忙出了门,又急急忙忙跑回来,回来时姜竹手里果真提着两块大筒骨,还有两个大芦菔,而林望鸮则扛着一袋粮食。 差不多回回往姜家送肉,回过来的不是粮就是菜。 比如上回他们送烧鸭过去,就背回来了好些芦菔,林家的芦菔都拿来做芦菔干了,后头吃的都是从姜家背回来的。 筒骨过了一遍水,再被砸断放进了羊汤,剩下的便交给炭火跟时间了。 下午些,许青叶守着羊汤依旧绣他的鹤,姜竹在边上笑话他,“你这鹤绣了有好几个月了吧,还没绣二弟衣服上去呢?” 许青叶有些不好意思,“这是第二只了,”第一只绣得太差,他没好意思让林观鹤看。 姜竹看看他手上正在绣的,又比对了下李明月给的样品,说了句有些扎心的实话,“那你还得绣第三只。” 许青叶幽怨地看着她。 姜竹试图安慰,“没事,不管你绣成什么样,二弟都不会嫌弃的。” 许青叶并没觉得有被安慰到。 好在有人来买东西,打断了对话。 今日冬至,有好些人会来买香干回去炒菜,还有来打酒的,甜米酒也很受欢迎,进账不少。 许青叶把炖熟的羊肉羊杂捞起来切好,等晚上回来再炒。 又把泡过的羊排炒过,炖到七八分熟,才和姜竹一块儿出门去给守陵军做晚饭。 到这时候,守陵军和陵户们已经陆陆续续地回来了,赶着的牛车上拉着收回来的祭品,送到陵户司,最后由陵长分派。优先给干活的人,余下的会给孤寡之户,送完也就没得剩了。 没分到的人家,只看下回送祭品的有没有自家人。 许青叶没看到林观鹤,便和姜竹先往小厨房去,路过大厨房时,正好看到冯司厨一身塞得鼓鼓囊囊地往外走。 后头还跟着几个人,都差不多,一看就知道是来分东西的。 路过时,冯司厨还嘲讽地看了他们一眼,拍拍自己粗了一大圈的腰,得意地走了。 像是在笑他们辛辛苦苦给守陵军做饭,却捞不到半点好处。 姜竹对着冯司厨的背影瞪了一眼,同许青叶说:“当个偷油老鼠还挺得意,真是小人得志。” 许青叶拉着姜竹往前走,“不理他,我们先做饭,做完回去喝羊汤。” 提到羊汤,姜竹就有劲儿了! 先去换了肉,然后吭哧吭哧地回来给许青叶打下手。 他们今天来得早,等到屋里飘香,菜都炒好了,天还没黑。 今儿守陵军们也回来得早,许青叶问了一声,见人齐了,就往锅里下馄饨了。 见他们还特意包了馄饨,守陵军们心下触动,在许青叶和姜竹离开时,队长还郑重道了谢,“两位,有心了。” 不是什么大事儿,但人心可见。 “客气什么,各位军爷吃好,我们就先回去了。”姜竹回了一句,和许青叶出了门。 外头,林观鹤和林问章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牛车晃悠悠往家走,沿途见炊烟,饭菜飘香。 过节了,他们也回家,喝羊汤。 75.第 75 章 起锅,放羊油,下葱姜,羊杂羊肉下锅大火爆炒,待羊杂边缘被炒出金黄的焦边,先前炖肉的浓白汤底轰然入锅,烧开,调味,起锅。 羊汤倒回陶锅,架着火盆端上桌,饭碗里不添饭,只放一小撮葱花,滚沸的羊汤浇入碗,葱花烫熟,手糙的端着碗边吹边喝,手嫩的就放在桌上,扒着碗延,同样边吹边喝。 热汤下肚,暖意从肚里汇入四肢,叫人浑身平添几分酥麻快意。 喝过汤,便该吃肉了,羊肉片切得不算薄,一口咬下,汁水丰盈,肉嫩且鲜。再一筷子,捞到的却是羊杂,羊杂样多,至于是捞到嫩的、脆的、绵的、软的,全看运气。 边上还有大碗焖羊排,切成小孩儿手掌长,焖到黄灿灿,用筷子一扒,肉就脱骨而下,一口塞进嘴里,满嘴溢香。 和羊汤里的羊肉不同,羊排被焖得熟透了,软而嫩,糯却不塞牙,不膻不腻,便是被一块儿炖在其中的芦菔都沾了光,被染成了羊排同样的颜色,叫汤汁浸透,比肉也不差。 桌上没人说话,只顾着埋头苦吃,吃出一身热气,额头都带出了汗。 等锅中的羊肉羊杂捞干净,再给满肚的荤腥清清肠,菘菜、芦菔、冬瓜以此下入,叫原本的鲜里,又添了几分菜的清甜。 若还没吃饱,锅里还有米饭焖着,加上一小块腐乳,淋上一勺已经有些浓稠的汤底,把腐乳化开与饭拌匀,大口扒着吃光。 到最后,饭菜都不剩,一家子吃得肚滚圆,似吃醉了一般,相对而坐,双眼发蒙,整整齐齐地发起了饱呆。 好一会儿后,叫外头的风吹得清醒了些,屋内才有了絮絮叨叨的说话声。 “叶哥儿,我觉得我们先前还是低估了你的厨艺。” 姜竹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羊肉,更没吃得这么舒坦过。 林望鸮应和着姜竹的话,“显得我们从前吃的那些羊肉白吃了一样。” 许青叶笑笑,这羊肉好吃的甚至出乎了他的意料,“我也是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羊肉,多亏娘今日猎了羊回来。” “嗯,”窦春华应了声,确实多亏了她,不然许青叶这一手厨艺都没发挥的地儿。 林观鹤抓着许青叶的手玩,这是他最近新添的习惯,悄悄跟许青叶咬耳朵,“我觉得我们吃的人功劳也很大。” 可惜窦春华耳朵尖,听到了。 然后林观鹤就挨了骂。 “林观鹤,谁有你脸皮厚!” “今晚的碗筷你收拾!” 作为吃白食的人,林观鹤没敢反驳,“好嘞。” 林望鸮笑他,“你就是欠的。” 林观鹤觉得他自个儿挺好的,还把夫郎给逗笑了。 许青叶确实在笑,因为高兴。 这是他吃得最好,也是过得最高兴的一个节。 而后还有年,还有明年,后年的冬至,他想都这样开开心心地过。 闲聊好一会儿,聊到每个人都开始打哈欠了,才去洗洗各自回了屋。 许青叶陪着林观鹤把碗洗完,钻进被窝后,他主动滚进林观鹤怀里,告诉他,“观鹤,我有些高兴。” 高兴自己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高兴纪家人遭了报应,高兴吃羊肉吃到饱,高兴夜里不冷,高兴冻疮好了……高兴有林观鹤。 那么多,竟有些数不完。 他小小的日子里,被一天的高兴填满,于是连睡着时,嘴角都带着笑。 林观鹤没问他高兴什么,只在小夫郎睡着时,亲了亲他额头,低声说了句,“高兴就好。” 高兴,便说明他这个夫君当得不差。 过完冬至,守陵军们也该下山了,不过许青叶还得去做一顿朝饭,还要做些干粮。 林观鹤休沐,他陪着一块儿去的。 朝饭是煎的干菜饼子,干粮则是馒头,面都是昨晚备好的,做起来也快。 走前,有上回在许青叶这儿买过芦菔干和腐乳的守陵军这回又买了些,林观鹤则给帮他打听纪家消息的守陵军各送了一竹筒,另还有一包切好的熟羊肉羊杂,是许青叶昨晚特意留下来的。 两个守陵军对此很满意,觉得林观鹤会来事儿。 送走守陵军,许青叶把剩下的菜跟肉装好,去找陵长领工钱。 陵长看了眼篮子里剩的一半排骨,满意地点头,给结了工钱,做了三天饭,一共得三百文。 结完工钱,许青叶他们就要走,陵长叫住了两人,“这些肉和菜你们一块儿带回去吧。” 不等他们发问,陵长先叹了口气,“算作我那个蠢外甥给的赔礼。” 林观鹤没接,而是问:“不知是陵长哪个外甥,又为何要给我们赔礼?” 陵长无奈一笑,“行了,我知道你聪明,叶哥儿把事跟你一提,你就能猜出背后是在搞幺蛾子,不然你也不至于连着两日故意吓唬赵山。” “他是个贪心没长脑子的,娶进屋的也不是个省心的,在我跟前说了些胡话,好在没宣扬出去,没其他人知道。我做个中间人,让他上门给你赔个不是,这事儿就了了,可行?” 他妹子不在了,就只留下这么一个儿子,到底是亲外甥,他这个做长辈的,也不能真让他被吓出个好歹。 见陵长直接把话挑明了,林观鹤也懒得再装,他接过篮子,道:“东西我们收了,上门就不用了,往后都绕着些走吧。” 看在陵长的面上,林观鹤说得还算委婉,只说不往来,没骂难听的。 他们没多留,提着东西直接回家去。 陵长看着两人的背影,又叹了口气,在心里骂赵山不争气,还得他豁出老脸找一个晚辈说情。 陵长越想越火大,没忍住,直接去了赵家,进门二话没说,提着棍子就收拾了赵山一顿。 其他人想来劝,都被陵长一个眼神定在了远处,陵长看着赵山冷声警告,“往后要是再生事端,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临了又看向杜红玉,“你也一样!” 杜红玉没敢再顶嘴,她跟自家男人一样,都有些被吓着了。 陵长见一屋子人都成了鹌鹑,才扔了棍子走了。 赵家如何,许青叶他们是不知道的,东西提回家,又做了一回干粮。 林望鸮和姜竹要去看三妹,一来一回也得好几天。 “就做饼子或馒头吧。”姜竹说,“到时候我带点咸菜将就着吃,天儿太冷了,烤带馅儿的吃食麻烦。” “那你们想吃饼子还是馒头?”许青叶问。 姜竹想了想说:“馒头,馒头烤着吃香。” “成,”许青叶应下,挖了面出来发。 姜竹在收拾其他东西,剩下的羊肉割一半走,还有之前熏的腊鸡腊兔各带一只,粮菜这些就不带了,难得背。 她跟许青叶商量,“那香干我装些?” “好,”许青叶问:“甜米酒要不要也拿竹筒装点?” 姜竹笑了起来,“我怕我路上忍不住给喝光 了,这玩意儿勾人。” 许青叶也笑:“那就多带些,总能剩点给妹妹。” 姜竹揭开坛盖看了看,“算了,剩的也不多了,不拿了。” “我装些酱油和醋吧,这两样我不会偷吃。” 许青叶被她逗得笑了好一会儿,然后想起还专门给林知雁留了些发簪发带,去拿来包好,一并放到了背篓里。 最后收拾下来,竟也装了满满一背篓。 东西收拾完,姜竹坐下歇气,“就看过年下不下雪了,不下雪他们就能回来过年。” 但这种事他们说不好,得听老天爷的。 好在第二天依旧是个晴天,适合出门。 这一去,就是整整八天,中间下了一小雪,没耽误他们回家。 一进门,姜竹就有好消息分享,“雁儿又有身子了!” “真的?”许青叶给她和林望鸮倒了热水喝,高兴道:“那可太好了。” 他们家现在添丁难,这无疑是件大喜事。 姜竹连喝了两碗水才停下,“刚满三个月,正说找人给家里带信呢,我们就先到了。” “人瞧着胖了些,都挺好的,就是今年过年又回不来了。” 怀孩子是大事,也没办法。 知道他们还没吃饭,许青叶把装卤汤的锅端上灶台,开始热里面的羊蹄跟羊头。 他们出门没两天,许青叶就让林观鹤把羊头羊蹄收拾干净了,翻出之前从山下买的调料,打算把这两样东西卤着吃。 卤汁每烧开一次,能放许久,天冷,肉也放得住,就给他们俩留了些。 “叶哥儿,还是你做的菜吃,”姜竹吃得呜呜叫,这几天可把她给馋着了。 不仅馋,话还很多,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可许青叶觉得她不太高兴,他大概猜出了原因,只是不好说。 一年又要过去了,她和大哥又要长一岁,孩子还是不见影。 许青叶也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止大嫂,他也没有。 许青叶既想怀上孩子,又有些怕怀上,他怕他有了,大嫂还是没有,那时她该多难受呢。 姜竹一直待他很好,两人连嘴都没吵过。 可孩子是她的难关,许青叶很怕他们因为生出隔阂,又什么都做不了。 心里念着事,晚上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被窝里的热气全被他翻没了。 林观鹤把人扣住不让他再乱动,“说说吧,愁什么呢?” 许青叶有些不好意思,都是没影儿的事,他却先担心起来了。 林观鹤听完,在他脑门上戳了戳,“你倒是想得远,船到桥头自然直。” 许青叶问怎么直。 林观鹤突然笑了下,“女人和哥儿不能生,男人才要另娶。” “可要是男人不能生,那就娶谁都没用不是吗?” 许青叶顿时眼睛一亮,明白过来了,“对哦!要是不能生的是大哥,那他们就不用和离了。” 虽然没孩子,但两个人还是能好好地过日子。 至于怎么不能生,那法子可多了。 许青叶正想着,突然听见林观鹤说:“但他们没孩子的话,我们就必须得有。” “青叶,你想要孩子吗?” 许青叶耳朵一热,脸也跟着发烫,他小声“嗯”声了一声。 想要的。 下一瞬,林观鹤起身而上。 冬夜漫长,被翻红浪。 76.第 76 章 日子进到腊月,地上的积雪就再没化透过。 甚至前几日的一场大雪,还压塌了几家陵户的房顶,其中有两户是在睡梦中被压塌的,连人一块儿压在了下面,所幸救得及时,没出人命。 许青叶也见识到了什么叫大雪封山,整个奉阳山都像被雪冻住了一般,一眼望去几乎全是白色,进山巡逻的路更是被厚雪覆盖,半点不见,便是家门口的路,一脚踩下去也有膝盖深。再有朔风疾驰,卷着寒气直往人骨头里刮,叫人寸步难行。 好在这种时候,巡逻队不需日日昼夜巡逻,只需要两日一次去查看陵寝有无受大雪影响,再将积雪清扫干净便可。 只是夜间就需得更谨慎些,山里那些不冬眠的野兽在山中找不到吃的,就会来找人。 “真有人被吃了吗?” 大雪把人都困在了家中,闲来无事,一家子只能围着火盆唠唠闲。 姜竹他们提起以前冬天有狼群闯入陵户家中咬人的旧事,引得许青叶既好奇,又害怕。 林观鹤坐在他旁边,手里揉着一张皮子,也就这种时候才有空处理这些。 闻言点点头,“一家子都没了,大人被咬死,小孩儿叫狼叼走了。” “可怜得很,后头巡逻队的去找过,只找到了些小孩儿骨头,”姜竹把话接了回去,很是唏嘘。 即便其他时候把这些野兽赶走了,可饿到找不到吃的了,它们依旧会翻山越岭来给自己寻一条活路。 见许青叶听完惊得合不拢嘴,林观鹤笑了笑,“安心,不是灾荒年,野兽数量也没大量增加的情况下,它们一般不敢吃人。” “而且,一旦发现山里的某种野兽数量太多,陵长便会组织巡逻队的人去杀一部分。” 许青叶想起,他还没被卖之前,山上的野猪下山吃庄稼,村长也找猎户,组织村民去杀野猪。然后全村分肉,那便是所有人最高兴的时候了。 他好奇道:“那奉阳山里什么野兽最多?” “狼、野猪,还有猴子、兔子,有的能生,有的不好抓。” “前年山上还发过一次兔灾。” 林观鹤一说,其他都想起来了。 “是啊,我们吃兔子都吃想吐了,还便宜卖了好多给那些个货郎,叫他们大赚了一笔。” “叶哥儿,要是你那时候就嫁进咱们家就好了,你肯定能变着法儿地做兔……” 一家人闲聊得正起劲儿时,外面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林望鸮指使弟弟,“鸢哥儿,去开门。” 林听鸢乐意跑腿,麻溜去了。 很快就听到他扯着嗓子喊:“是正飞哥。” 林正飞? 听到这个名字,一家子相互看了眼,林望鸮起身,“我去问问是什么事。” 天太冷了,林正飞一路走来,脸冻得通红。但林望鸮也没请他进屋坐坐的意思,问得直接,“你来有什么事吗?” 林正飞重重呼出一口气,脸色不太好,“鸮哥,阿爷和阿奶都病了。” 林望鸮皱眉,“怎么病的,严重吗?” “病了好几日了,是受了寒,咳得很厉害。” 自从上次因为林正阳的事被气吐血后,林宏远就一直有点病恹恹的。 他好了一辈子面子,时刻把祖上荣光挂在嘴上,可临到老,让他最疼爱最看好的长孙把他一张老脸给丢了个干净。 左邻右舍闲话不断,一见他更是阴阳怪气,拿他从前挂在嘴边的话刺他。 林宏远被气得又病了一回,索性连门都不出了。 为着大孙子的事,家底被彻底掏空,没领户银前,连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吃也吃不好,一家子互相埋怨,没一日清静,林宏远就一直这么要好不好的病着了。 可没想到还有比没银子更难熬的事,冬天,柴火不够。 往年二房会送一些柴火来,再加上林正飞林正阳去山里砍的,冬天做饭取暖没问题。 今年林正阳挨了林观鹤一顿打,也躺了些时日,好了后又忙着要成亲,既要安抚前头娶的,又要哄后头进门的,还得去上值,忙得不可开交,压根就没想起什么柴不柴的事。 活儿都留给林正飞干了,林正飞也不高兴了,本来家底被掏空这事儿,他就吃了大亏,现在活儿也都是他干。林正飞干脆一拍屁股跟着自己媳妇儿回他娘家住了一段时间。 回来时,山里已经下雪了,这时候再想砍柴可就难多了。 柴火不够,就只能省着用。 一省就省出了事,老两口先后给冻病了,接着是孩子,现在一大家子,多少都沾点鼻涕咳嗽的。 林正飞没脸把事情说太细,“鸮哥,今年冷,家里柴火不够烧,我想借些柴火。” 开口的时候,林正飞满是窘迫,他从没想过,守着山过日子,有一天竟会问人借柴火。 林望鸮看着他,“我记得我送过柴火了。” 大房后头没敢再来给二房添堵,林问章让林望鸮跟往年一样,把粮食柴火都送了。 林正飞更窘迫了,都不敢看林望鸮。 要不是二房还送了不少柴火,只怕大房这会儿已经断柴了。 他们今年备的柴火实在不多,就算省着烧,现在也剩得不多了,而离奉阳山上的雪化,还早得很。 “鸮哥,我们…也是没法子了,要是没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只借柴?” 没等林望鸮开口,背后传来了声音,是林观鹤。 他不知何时出来的,又听到了多少,正站在林望鸮后边,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正飞。 林正飞被他一看,整个人都有些无地自容,却还是开了口,“还想借些钱给爷奶抓药。” 林望鸮进屋,把事情跟窦春华说了。 人是冻病的 ,又要借柴,不用林正飞细说都能猜到是怎么回事。 “招笑,”窦春华说了两个字,满是嫌弃。 一家子懒王八,冻死才最好。 “才发了三个月户银,总不至于现在就用完了,银子不借。柴火可以给,用后面的抵。” 她怕那两老东西死在年前,影响她过年吃肉。 院门口,林观鹤还在跟林正飞说话,“林正阳呢?” 林正飞道:“他不敢来,怕你打他。” “呵,还挺有自知之明。” “也就逮着你这个蠢货欺负了,”林观鹤说话不客气,“你打算还要伺候他多久?” 林正飞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没说出来,从小到大,他都不如大哥受宠,爷奶和爹娘看重的都是大哥。 就连这次柴火没备够,挨骂的也是他,因为他懒不肯使力气多干点,因为他跟自己亲大哥斤斤计较,因为…… 因为他不是大哥。 好一会儿,林正飞苦笑了下,“我没银子。” 活儿没少干,银子却一文都落不到他手里。 没有银子,就不敢提分家。 林观鹤:“那你估计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林正飞:“……” 话太难听了。 好在,林望鸮出来了,林正飞没再继续挨损。 林望鸮道:“银子不借,柴火可以给,但折算到以后,要几年的份儿?” 二房是不缺柴火的,下雪前林望鸮几乎天天都在林子里砍柴,姜竹也会帮忙,连林听鸢都背了不少引火柴回家,分出一些也不会影响过冬。 林正飞也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二房现在恨他们大房,他要是说个不字,肯定一根柴火都拿不走。 至于别家,估计也没什么人愿意借给他们。 林正飞要了两年的量,林观鹤兄弟俩给他搬到门口,他自己搬回去。 第二次来的时候,林正阳也来了,但没敢吭声,是真被林观鹤揍怕了。 林家大房冬天柴不够烧这事还是传开了,招了好些人笑话。 冬天农闲,日子也无聊,听说了这事儿后还有人专门跑到大房那边去看笑话,结果听见一屋子大大小小的都在咳嗽,又麻溜跑了,生怕叫他们把病气过给了自己。 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风寒拖久了拖的,林宏远这一病就没能再起来。 除夕前一日,林观鹤兄弟俩在屋檐下打糍粑;许青叶和姜竹在灶房做炸肉;听鸢吃柿饼把自己吃牙痛了,窦春华生气,提着扫把要赶在过年前打孩子,不愿挨打的小哥儿满院跑,大黑汪汪叫着给他助兴,惊得鸡在笼子里四下扑腾。林问章捧着他的破书在屋檐下坐着看书,被路过的窦春华踹了一脚。 正鸡飞狗跳热闹着的时候,大房那边来了人。 “二叔,二婶,阿爷他要不行了,你们快去看看吧!” 77.第 77 章 突如其来的变故叫原本热闹的院子,瞬间静了下来。 林问章放下书起身,看向林观鹤,“你们兄弟俩跟我先去看看,没事儿我们就回来,要是有事儿…”他看向窦春华,“我让观鹤回来给你们报信儿。” 窦春华放下扫把,“知道了。” 林问章三人出了门,窦春华去接了林观鹤兄弟俩的活儿,继续打糍粑。 没挨成打的林听鸢被她使唤着去帮忙。 姜竹和许青叶从灶房探头出来,窦春华看了两人一眼,说:“炸你们的。” 灶房火没歇,油锅还在翻滚,姜竹从锅里夹出炸熟的丸子,念了一句,“也不知这个年还能不能过?” 另一边,父子三人和来报信的林正飞一起走得飞快。 大房的院门没关,林问章推门进去,三两步跨过台阶,入堂屋,转进老两口住的屋子。 屋里挤满了人,林正阳跪在床边,听着林宏远断断续续地叮嘱,哭得很是隐忍。祝蕴正对着林宏远,坐在床尾,似乎也在抹眼泪。 林问章视线扫过其他人,除了还不怎么懂的小孩儿和周柿外,都是一副很难过的样子。 “阿爷,阿奶,二叔来了。” 直到林正飞跟上来,冲屋里的人喊话,祝蕴才回头,看着林问章,“你爹有话跟你说。” 林正阳站起来让了位置,林问章顿了下才上前。 床上的人很瘦,瘦到双眼凹陷,脸上只剩一张皮挂在了骨头上。 自从上次父子俩不欢而散后,林问章心里有气,就再没来大房看过老两口,没想到,林宏远竟瘦到了这副模样。 瞧一眼就知道,他是真的不行了。 林问章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林宏远那双发浑的眼看见了他,费力地张着嘴,半天才吐出两个字,“老…二。” “爹,”林问章哑着嗓子唤了他一声,蹲到了床前。 林宏远又看了林学章一眼,又看了看祝蕴,这才艰难地对林问章说:“接…接你…娘…家住…” “答应…我。” “答应…” 林宏远双眼已经大半见白,却直挺挺地盯着林问章,似非要等他点了头才肯闭眼。 门口,林观鹤扫了一眼屋里其他人的反应,尤其是祝蕴,看起来是早知道这件事。 他小声跟林望鸮说:“还是走太快了。” 林观鹤还从没见他爹走得这么急过,可急匆匆赶来的结果却是这样一番算计,还真是可笑啊。 到底是亲爷爷,林望鸮原本也有些难受,却叫这几句话瞬间磨没了。 他摇头,“走得慢也没用,阿奶也会提的。” 如果只是让他们给阿奶养老也不是不成,可怕的是,不止养阿奶。 “你去喊娘他们过来,”都这样了,是救不回来了,而且大房连大夫都没请。 林观鹤应了声,转身走了。 林宏远渐渐没了声息,只有眼睛是睁着的,林学章不由开口质问:“二弟,你真就这么狠心,连爹最后的遗愿都不肯答应,要让他走也走得不安心吗?” “娘生你养你一场,你难道不该养她吗?” 祝蕴也看了过来,似是等着他说话。 林问章没说话,只盯着林宏远,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眼是闭着的。 林问章起身,“他安心了。” 林学章叫他一时堵得说不出话来,等祝蕴的哭声响起,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爹没了。 林学章猛地扑到床边,号啕大哭起来。 大人一哭,孩子也哭了,就显得没嚎两声的林问章和林望鸮格外冷漠无情。 哦,还有个周柿,也只冷眼瞧着。 林问章对林望鸮道:“去报信,再拿银子去问问谁家有现成的棺材,买过来。” 林望鸮点头,问了一句,“雁儿那边要找人去送信吗?” “没路,她还怀着孩子,不用喊她回来了。” 陵户们不论是喜还是丧,都是不能大操大办的,最多在家停灵三日便要出殡,林知雁离得远,报了信也赶不回来,还不如让她过个安生年。 哭声太响,没等林望鸮出去报信,就有人上门来问了。 听说是林宏远没了,来问的人也吃了一惊,“那回去换身衣裳来帮忙。” 大房这边,林学章和林正阳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完全不像能干活的人,只有林正飞抹了把眼泪,主动问林问章,“二叔,我该做什么?” 他还没置过丧,不知如何下手。 “把堂屋收拾出来,一会儿有地方停棺,院里的雪也去扫了,家里的香烛纸钱都拿出来。” “好,”林正飞应下,他媳妇儿跟他一块儿去忙去了。 林问章又看向丁盼月,“大嫂,要置办席面,你看看家里有什么菜能拿出来的,桌椅碗筷这些。还有白布有没有,有就拿出来挂上。家里你做主,一会儿春华他们过来给你帮忙。” “娘,爹有寿衣吗?有就给他换了,没有就换一身新一些的,有没有要陪葬的东西,你想想。” 林问章没管那两没用的东西,大房的儿媳也没指挥,径直出了门。 明儿就是除夕,他想赶在元日前出殡,不过还得请人看看日子合不合适,又要葬在哪儿,定了方向才好提前请人去挖坑。 林观鹤回家报了信儿,窦春华就开始收拾东西,家里有现成的粗麻布,用针缝成孝巾戴在头上。 另有白布,撕成一条条系在腰间,还得做一团白花,要系在棺材上。 都是窦春华这些年慢慢攒的,虽然说她跟林家老两口关系不 好,但身后事,她和林问章该担的责她也不会推辞。 除此之外,还有上回许青叶他们下山带回来的香烛纸钱,留下一些元日祭天用的,其他就都拿去大房那边。 又让林听鸢去拿了稻草切成小段,跪丧时要往火盆里丢。 许青叶则在选菜,要给左邻右舍来帮忙的,以及抬棺掘坟的人备饭菜,下葬回来还有一顿正席,得要些菜才够。 他拿了些干菜,又装了香干和拌过的芦菔干装好,装完就去跟窦春华她们一块儿缝孝巾。 林观鹤报完信就先扛了一大捆柴火往大房那边去,上次借的那些估计也烧得差不多了,现在还得做饭,肯定不够用。 他前脚走,后脚林望鸮也回了家,来拿银子去买棺材,还得请人抬棺,请人给离得近的亲戚报信,一家子谁也没闲着。 等孝巾缝完披在头上,窦春华就领着许青叶他们往大房那边去。 到了就开始扫雪,帮着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等棺材抬过来了,才把白布挂上。 左右邻居看见棺材还议论了一会儿,“还买的是木头棺,估计花了不少银子。” “你们这银子是大房出的还是二房出的?” “没看到那些人是跟着望鸮来的啊,肯定是二房出的。” “林老大还是命好,虽然跟老二关系不好,可人家能担事。” “可不,一家子披麻戴孝过来的,东西也没少背,进门就忙上了。” “行了,棺材到了,我们也去上炷香。” 棺材放好,林宏远的尸身被抬进棺中,棺前燃了香烛,子孙先跪拜,哭灵后,才轮到登门的邻居,亲朋祭拜。 死者为大,只要没有生死大仇的,基本都会登门走个过场,撒一把谷壳,关系近的,还会哭一哭灵。 二房忙着干活,灵前的事归了大房。 祝蕴一直在屋里,知道她不好受,也没人去请她出来。 林问章请人看好日子和方向,匆匆回来和祝蕴商量,祝蕴听完看了他一会儿,说:“你就这么容不得你爹在家多留几日?” 林问章心头的火一下就上来了,刚想顶回去,又见她眼睛都哭肿了,生生忍住了。 只问她:“停灵最多三日,今儿已经算一日了,你是想他元日出殡?” “娘若有能耐请到人元日来抬棺,那我就改了日子,一切听你的。” 祝蕴被噎了下,冷着脸道:“我说不过你,你爱怎样就怎样,总归你也不曾将我们放在眼里过。” 林问章握着拳头忍了又忍,直接转身走了。 时间确实有些急,好在自家人都能顶事,林问章也没计较大房在其中占便宜的事,按定好的时间,在除夕当日将林宏远下了葬。 可年注定是过不安稳的,还有祝蕴的事没解决。 78.第 78 章 正月初一,又叫元日,新岁新始。 一家人起了个大早,按本地习俗,新年起得早,便寓意着这一年都能事事争先,平安顺遂。 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燃香祭天。 摆上一碗前头做好的炸肉,一碗饭,林问章拿着点燃的香对天三拜,许下这一年风调雨顺、全家身体康健、添丁进口等诸多心愿后,才把香插在地上。一家人按长幼跪好,磕过头,又一人上去烧一把纸钱,如此,这天便祭拜过了。 待香燃尽,老天爷尝过祭品,就能把米肉端回来全家分食。 只是今年有所不同,林宏远死的时候不好,他们过年也得守孝,不能沾荤腥。 许青叶就煮了一锅甜圆子,每人还有两个鸡蛋。 甜甜蜜蜜,圆圆满满,同样是好兆头。 窦春华边吃边给一家子安排活儿,“前头炸好的肉,阿竹给姜家端一碗去,我端一碗回娘家,再有多的,就给关系好的送一送,余家孙家这些。” “房梁上吊的肉,没码盐的也分了送出去,码了盐的就留着。” 然后又看向林问章,“你们父子三个对对账,花出去的钱,还有欠的人情你记好。” 尤其是人情,几乎都是二房去请的,往后也得他们家还。 林问章点头,说知道了。 吃过朝饭,许青叶和姜竹就开始分肉,房梁上挂的肉还不少,都是别家杀猪后他们东一点西一点买来的,预备了半年的量。 春夏,山里的野兽要怀崽子生崽子,所以陵户们不会在这时候打猎,想吃肉都是吃年前备的腊味,或者有那年后才杀猪的,赶着去买。 林学章就是这时候来的。 看到二房从灶房里提出来的肉后,他眼中忽然浮上一丝嫉妒,然后就是汹涌而来的愤怒。 “老二,你家里既存着这么多的肉,却不拿一块来孝敬爹娘,你可知爹连临终都没能尝到肉的滋味,你是如何忍心的!” 言语满是指责,像林宏远是因为没吃到林问章送的肉才死的一样。 林问章面无表情地问了回去:“为什么没尝到肉的滋味儿不该问大哥你?你奉养爹娘,人病了却连肉舍不得割一块儿,你又是如何忍心的?” “我!家中银子都拿去给爹娘看病抓药了,哪来多余的钱财去买肉。” 林学章便又说起林问章明知爹娘都病了,不为他们请医抓药就算了,竟连问都不曾过问一句,实属大不孝。 林问章:“人为何会病?” 林学章自然没脸说实话,只道:“人吃五谷杂粮,如何有不生病的。” 许是见这事儿拿捏不了林问章,现在又因要守孝不好要肉,林学章主动转移了话题,“我今儿来,是问你预备何时去接娘。” 许青叶和姜竹对视一眼,停了手里的活儿,一块儿往外看去。 他们都知道了,阿爷临死前逼着爹答应把阿奶接过来给她养老。 昨儿出殡,大房今天就上门来催了,可真着急。 林问章进屋去拿了两样东西出来,对林学章道:“不急,大哥,我们还是先来算算给爹办身后事的花销吧。” 林学章表情一僵,“你什么意思?” 林问章道:“当年分家时,白纸黑字上写着,我分文不拿,大哥得全部家产,爹娘也归大哥赡养,既如此,爹的身后事自然也归大哥安置才对。” 不等林学章反应,林问章自顾自念起了这次花销:“薄木棺材三两半,抬棺掘坟,八人,每人五斤粮,二斤肉,半斤酒,折银一两半,看葬师一百文…” “够了!”林学章满脸阴沉地打断他,“老二,别忘了你也是爹的儿子!你因为当年一点小事记了这么多年的仇还不够,现在竟连爹的身后事也要如此斤斤计较,你就是这样为人子的吗?” 说得义正词严,可林学章心里却虚得很,怕老二铁了心要跟他算这笔账。 如今大房是真的一点银子都拿不出来了,爹走那日,他在爹床前痛哭也是等着老二出头,把事情应承下来。不然由他去办,怕是连棺材都要赊账,不止颜面无存,可谁家又肯赊棺材呢。 山上没有专门做棺材的人,那些棺材都是陵户自己进山砍了木头或竹子打磨出来的,卖得都贵。上头还有规定,陵户们不能随意砍粗木,所以薄木棺又比竹棺贵。 陵户们来祭拜时看着林家买的是薄木棺,还夸他们大方有孝心,二房的人没在灵前,林学章也半点没提棺材是谁出的钱,将旁人的夸赞全收下了。 现在算起账来,他既心虚又觉得肉痛,若是这些银子不花在爹的身后事上,而是早早给了大房接济接济他们多好,说不定爹也不会死了。 林学章看着林问章,还是怪老二小气,没良心! 林问章看见了老大脸上的怨恨,觉得着实可笑,“大哥不用拿这些大话来压我,银子结了,我们谈给娘养老的事,不结,大哥就请回吧,往后也不必登门。按当年的约定,该给娘的孝敬我会照常给。” 花出去的银子,林问章没指着能从大房要回来,他尽他该尽的责,也正好堵大房的嘴,不叫娘来二房住。 他娘看着身体康健,真要进了门,那日子怕是半点不得安宁。 “老二,那是爹的遗愿,你当真连这点要求都不肯应?”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林学章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语气又渐渐加重,带上了威胁,“就算你不怕传出去叫人笑话,可别忘了,不孝是重罪,到时待山下的大人们上山知晓,你再后悔就晚了!” 这番威胁,叫二房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着实恶心人。 林观鹤活动了下手腕,等着他爹发话。 倒是窦春华面色平静,在馋碗里的炸肉,她有些后悔,当时林正飞上门借柴的时候,她不该在心里想怕那两老不死的死在年前,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 林学章一看二房众人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果然,二房也是怕的,怕就好啊。 可林问章没怕,反而冲他笑 了笑,然后开口:“观鹤,带你大伯出去走一圈,问问他何时肯把给爹办身后事的银子还给咱家,也请大家做个见证。” 林学章脸色剧变,指着林问章,“你敢?” 没什么不敢的,林观鹤上去揪住林学章的后脖领就把人往外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给他留。 “放开我!林观鹤,你是疯了不成?我是你大伯!” 林观鹤充耳不闻。 怕他出门不方便,林望鸮过来把院门给弟弟开大了些,方便他把林学章拖出去。 见自己真被拖出院子了,林学章怕了,大喊林问章的名字。 不喊还好,这一喊反招出了好些看热闹的人,纷纷开了门探头出来看。 见林学章是被拖着的,不由好奇:“观鹤,你大伯这是怎么了?” 林观鹤停下,冲林学章笑了下,正要开口答话,林学章猛地制止,“别说!” “不能说。”要是叫所有人都知晓,亲爹的身后事,他这个长子分文没出,那叫他往后还如何做人。 不止如此,他还上门逼着老二把娘接走,虽说那是爹的遗愿,想的是让娘到了二房住,不仅能给大房省点口粮,还能偷偷帮衬帮衬大房。可有些话是不能对外说的,外人只会觉得是他待娘不好,爹才会在临死前把娘托付给老二。 到底是谁不孝,大家一听便知。 林学章得了自由,从地上爬起来,“观鹤,你别说,算大伯求你了。” 林观鹤勾唇,“大伯刚才不还要跟大人们告状吗,怎么这么快就求上了?” “是怕到时候那些大人上山,先听到的是你不孝的传闻吗?” “差点忘了,下次陵丞大人上山,应该会找我问下山采买的事,大伯,你说到时候我提一嘴你干的事儿……” “不!不能提,”林学章疯狂摇头,心里怕极了,“观鹤,我是你亲大伯,我们是一家人,要是我不孝也会牵连你的。” 林观鹤很是洒脱,“我不怕被牵连。” 可是林学章怕,他咽了咽口水,心里明白,今儿在二房这儿是讨不着好了。 尤其现在林观鹤这个狗崽子还跟陵丞大人搭上了话,他心中恨得不行,嘴上却不得不服软,“今儿就当我没来过,什么话都没说过,你阿爷也没留什么遗愿,没留。” 林学章要走,被林观鹤抓住了胳膊,“大伯,记得跟阿奶说清楚,是你舍不得她走,一定要留她住在你家。” “要是你没用,留不住,说不定阿爷在下头一激动,就把林正阳带去给他做伴儿了,大伯。” 最后这话林观鹤声音有些低,明明是笑着说的,可林学章却听得两股战战,最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等他走远,林观鹤才回头同想看热闹的人说:“没事儿,是我阿爷走得突然,大伯想他了,过来跟我爹念叨念叨,他伤心得脖子抽筋了,我给他提一提。” 说完,林观鹤又拱了拱手,向出来看热闹的人道贺,“元日大吉。” 79.第 79 章 许是林观鹤的威胁起了作用,之后大房那边都没再来人闹,让二房安生了几天。 直到林宏远头七这日,林观鹤他们去巡逻,许青叶跟着林望鸮和姜竹去坟前烧纸,回来时,家里多了个人。 天冷,雪也还没化冻,就没喊鸢哥儿去,哪想倒叫人钻了空子。 祝蕴就坐在屋檐下,面前摆着一个火盆,她旁边的板凳上还放着一个小包袱,瞧着像装的衣物。 “阿奶,”林望鸮唤了她一声,倒也没问她为什么会来,心知肚明的事。 放下背篓,他往灶房看了眼,没看到林听鸢,便问祝蕴:“阿奶,鸢哥儿呢?” “大哥,我在屋里,”林听鸢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听着不太对。 林望鸮抬腿就往林听鸢住的屋子去,许青叶和姜竹也连忙跟了上去。 一进门三人就看到小哥儿坐在草编的垫子上,双手掌心摊开搁在膝盖上,眼睛发红,里头还含着一泡泪,看着可怜得很。 许青叶看见他手上有伤,“鸢哥儿,你手怎么了?” 林望鸮往前面一步,蹲下抓起他的手看了看,是擦伤,“自己摔的,还是有人推你了?” 林听鸢哭唧唧地解释:“大伯送阿奶过来,非要进门,我不肯,他就推了我一把。” 许是见能给他撑腰的人回来了,林听鸢委屈地号啕大哭,“我好疼啊,手疼,胳膊疼,屁股也疼,我还冷呜呜呜……” 姜竹气得不行,“一把年纪了竟然推小孩儿,畜生!” 她气冲冲地转身就往外走,要去找人算账,林望鸮脸色也很难看,又怕姜竹失了分寸,站起来对许青叶说:“叶哥儿,你先给鸢哥儿看看还有没有哪儿伤到了,我去看看阿竹。” “好,”许青叶点头,先过去摸摸林听鸢的手,果然凉得很。 又问他:“裤子湿没湿?” “没湿,”林听鸢哭得还很伤心,“就是疼。” 刚说完,屋外就传来“砰”的一声,是什么东西被踢了一脚。 下一瞬,祝蕴的声音响起,“你疯了不成?” “望鸮,你就这么看着她对我撒泼?” “我就是再疯,也不会像有些不要脸的老王八,会推一个孩子!带着你的东西滚,这个家不欢迎你!” 听到嫂子在帮自己出气,林听鸢不哭也不喊疼了,一溜烟站起来跑到门口看热闹。 他和许青叶跑出来时,姜竹正抓着祝蕴的包袱往她怀里摔,而原先摆在祝蕴面前的火盆已经被踢飞了,想来就是刚才那声响。 祝蕴被一个晚辈这样指着鼻子骂,脸色也很难看,不过在林听鸢这事儿上,她有些理亏,看着林望鸮解释道:“你大伯只是让他别挡道,没真想推他。” “伤得也不重,就手上破了点皮,养个几天就好。” 林望鸮道:“阿奶,再伤得不重那也是伤了。” “我原想留阿奶吃顿饭,等爹回来了再说,但现在没必要了,阿奶,你回去吧。” 林望鸮语气强硬,说完就抓着祝蕴手臂拉她走。 祝蕴挣扎着不肯走,“林望鸮,我是你亲阿奶,你这是不孝!” 林望鸮没停脚,就像林听鸢被林学章一推就倒,祝蕴在他面前也毫无反抗之力。 祝蕴做不来撒泼打滚那一套,张口闭口都只会用孝道压人,眼见要出院子了,祝蕴急了,厉声道:“站住!” “若是你今儿真把我赶了出去,明日我就来你们二房门口吊死,我倒要看看,你们往后还怎么做人!” 林望鸮果然停了脚,回头看了祝蕴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就在祝蕴以为威胁有用时,林望鸮拉着她继续往外,直到将人拽出院门,“你想吊就吊,最好白天吊,看的人多。” 说完把门一关,拴好,任凭祝蕴怎么在外拍门都没理会。 堂屋门口,林听鸢双眼水亮亮地看着姜竹,“嫂子,你好威风。” 姜竹闻言拍拍手,有些得意说:“可不,谁让他们欺负咱们鸢哥儿,我肯定得给你出出气。” 她看了眼忙着捡木炭的林望鸮,心里清楚,这威风是自家男人给的底气,不然她哪敢对长辈撒泼。 拍门声没停,祝蕴还说了些他们不孝的话,但谁都当没听到,姜竹问林听鸢:“手和屁股不疼了?” “疼……”得了提醒,林听鸢回神,又感受到痛了,小脸皱巴巴的。 姜竹和许青叶看他这样不由都笑了,许青叶道:“上回的伤药还有剩,我拿来给你擦手。” 然后又去灶房生了火,先用温水给他把手上的泥巴擦干净了,才关了门让他站在灶台前脱了衣服,看身上有没有伤。 冬天穿得厚实,其他地方没磕到,屁股肉遭了点罪。 胳膊估计是跌的时候手撑地抻着了,养两日就能好。 许青叶给他擦好药,让他在火边烤着,“我煮点姜汤,一会儿都喝一碗,免得着凉了。” “嗯,”林听鸢点头,问他,“叶哥哥,中午吃什么啊?” 守孝不能吃荤,家里又只有猪油,许青叶这几日做饭连油都没放,全靠咸菜的味儿撑着。 他问林听鸢:“你想吃什么?” 林听鸢想吃肉,但不能吃,他想了会儿摇头,“算了,叶哥哥你随便做吧。” “你今儿受了委屈,给你蒸个鸡蛋吧,然后再煎几个绿豆糍粑。” 上回打的糍粑,许青叶后头往里面包了馅儿,绿豆煮熟后碾碎,加盐包进去,做咸口的。黄豆磨粉,再撒上一点红糖碎,做甜口。另外还有些什么都没包的,等要吃的时候,自个儿想吃什么味儿就往里加什么。 不过糯米买的不多,又分出去一些磨成粉来做圆子了,所以打的糍粑也不多。 “好!”林听鸢欣然答应,他喜欢吃糍粑。 还念叨呢:“要是山上也有糯米就好了。” 可是山上分给他们的田地不多,为了能填饱肚子,是不会种糯米的。 敲门声不知何时停了, 他们也没开门去看。 下午也闷在家里没出门,林望鸮把锄头镰刀拿出来磨了磨,年过完,地里的活儿就多了。 姜竹和许青叶都在做针线活儿,不过一个是在做鞋,一个还在绣他的鹤,去年猫冬的时候,他费心练习的鹤终于绣在了林观鹤的衣服上,然后林观鹤说每件衣服上都要,许青叶有空便挨着给他的衣服上绣。 傍晚,林问章回家时,老远就看到自家门口坐着个人。 走近些,他认了出来,是他娘,瞧着像坐在门口睡着了一样,怀里还抱着个包袱。 林问章皱着眉叫人,祝蕴抬头,看到林问章的一瞬间,眼就红了:“老二,你总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冻死在你家门口了。” 他没问为什么不进门,他了解自家孩子,不会随便把人关在外面。 林问章敲门,是林望鸮来开的门,他看了眼门外的祝蕴,有些意外,倒没想到她竟然没走。 祝蕴倒也没告林望鸮的状,只进门后等着吃饭,还说饿一天了。 她不告状,但林听鸢委屈啊,看到林问章回来就摊着手冲他哭,林问章当场就冷了脸,不过还忍着,没赶祝蕴走。 过了会儿,窦春华和林观鹤也前后脚回了家,然后也听了一回告状,谁也没给祝蕴好脸色。 祝蕴也颇不是滋味,却只能忍着。 吃过饭,祝蕴正要把包袱递给林问章,让他给自己收拾住处,就听他说:“娘,走吧,我送你回去。” 祝蕴愣了下,然后怒了,“你这是要赶我走?” 林问章替她拿了包袱,“分家时说得很清楚,你跟大哥住。” 祝蕴把包袱抢回来,“你是我生的,我想跟谁住就跟谁住,我偏要在这儿住下了,我看你能把我怎样!” 林问章道:“娘,我是不能把你怎样,可大哥推了我家鸢哥儿,这个账我肯定是要算的。” 林问章看向两个儿子,“吃完了吗,吃完就跟我走。” 林望鸮和林观鹤立马起身,点了火把跟着林问章出门。 祝蕴顿时急了,也追出去,“不许去,你们给我回来!” 她今天受了一天的气,也忍了一天,生生在外吹了那么久的冷风,老二却连问都没问一句。这就算了,原以为老二留她吃饭,就是许她住下来了,却不想刚吃完就要赶她走。 不止如此,还要去找老大的麻烦。 祝蕴跑到前面拦住林问章,“不许去!要去,你就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林问章绕开她,开了门。 祝蕴见他全然不把自己当回事,顿时怒不可遏,“老二,你当真要为了一个不知从哪儿来的野种,跟自己亲娘翻脸?” 林问章猛然回头,火光下,祝蕴从他眼中看到了无尽的冷意。 祝蕴心里一咯噔,其实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我……” 屋内,窦春华摔了碗,传来一句话: “林问章,事情处理不好,你也不用回来了!” 80.第 80 章 院门被敲响的时候,林家大房正围坐在火塘边谈论着祝蕴今晚能不能留在二房的事。 火塘砌在堂屋的角落,四四方方一个坑,一面靠墙,三面坐人。正中间立着三块土砖,上面放上锅烧水做饭,多出来的热气也够围坐在边上的人烤个手暖脚暖。 为了省柴火,大房这个冬天都是在火塘这边做的饭。一开始柴火不够,除了做饭时,其他时候都只留一点火星子,外头冷人又多,怎么都烤不热,所以一家子都受了寒。 后头林正飞从二房支了后两年的孝敬,火才敢烧大了些,不至于再挨冻。 话是林正阳问的,刚一出口,林学章就板着脸冷斥,“他敢!” “娘亲自登门,老二不留,那就是不孝。等陵令上山,我必去告他一状,看他这个录事的位置还能不能保得住!” 其他人没接话,只默默在心里想,没什么不敢的,上午不就将人赶出来了吗。 还是被孙子赶出门的。 祝蕴虽有心做戏,却也不敢真在二房门外冻几个时辰等人回来,所以是回大房吃了饭,又烤暖了身子,看着天色才重新去二房门口等的。 林正阳嘴上这般问,心里却清楚,二叔断然是不会答应的,也就他爹和阿奶总觉得能以孝道压人,逼二叔妥协。 林学章话音落,就听见了敲门声,又响又急,更像是在砸门。 一屋人心中一凛,都猜到了敲门的是谁。 林正阳看向他爹,“爹,要开门吗?” 才刚放完话就被打脸,林学章的脸比火塘中那陶锅锅底还黑,“不开,开什么开,老二有本事就把娘丢在外面冻一晚!” “熄火睡觉,就当没听到。”林学章说完,率先起身。 可没等他挪步,屋外就传来一声巨响,这次不是敲门,而是踹门。 林正飞表情一变,知道今天二房的人是非进门不可了,他道:“我去开吧,不然门被踹坏了咱家也没银子修。” 他媳妇儿伸手过来掐了林正飞一把,不想让他出这个头,可林正飞也没法子,这个家现在也就他能好好跟二叔一家说几句话。 林正飞快步出了堂屋,冲着院外喊:“来了!” 踹门的动作停了,林正飞走近看,就见门闩已经裂开了,再来两脚,这门必然会倒。 门打开,林正飞就看见他二叔寒着脸,是带了气来的,两个堂兄弟同样也没好脸色。 却没见阿奶,林正飞疑惑,“二叔,你们这是?” 林问章没说话,进了院子直奔堂屋去,林观鹤路过时好心给林正飞提了个醒,“待会儿站远点,别被误伤。” 林正飞心里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正要跟进去,就见不远处又有火光,依稀还能听到他阿奶的声音,林正飞赶紧迎了上去。 走近一看,果真是祝蕴,祝蕴似乎摔过,衣裤上都是泥水,走路也有点一瘸一拐的。 “走,回去,快回去拦着你二叔他们!”没等林正飞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祝蕴就急切地催了起来。 但来不及了。 将火把递给林问章,林观鹤一进门,拳头就砸向了林学章。 林学章被砸得身子趔趄,接连后退,又撞到板凳,直挺挺地倒向了火塘。 霎时,屋内大人惊叫,小孩儿啼哭,乱作一团。 “头发,我的头发烧没了!”火燎到林学章几缕头发,烧出焦味儿,吓得他手忙脚乱地往外爬。 林观鹤却没打算只揍一拳就算了,林学章一爬起来他又迎了上去,这回是揪着衣领,一拳接一拳不停手。 林正阳看到后想来帮忙,被林望鸮往跟前一拦,就不敢动了。 丁盼月在旁边哭喊:“你们是疯了吗?凭什么乱打人?” “别打了,二弟,你快让观鹤停手吧,再打下去你大哥就要没命了。” 林问章没出声,卢婉芝几人也只护着被吓到的孩子躲远了些,不敢上前。 丁盼月喊林正阳去帮他爹,林正阳一动,林望鸮拳头就往他身上招呼了,一点不比弟弟打得轻。 丁盼月的哭喊声更大,也更无助。 等林正飞搀着祝蕴进屋时,林学章父子俩已经不知挨了多少下了。 “住手!老二,让他们停手!”祝蕴急得脸色煞白,知道自己喊不动两个孙子,就只能找林学章。 “那是你亲大哥,你是想把他打死吗?” 任凭祝蕴怎么推搡林问章都一直没开口。 不知林观鹤是打到哪儿了,林学章竟吐了一口血,祝蕴顿时吓得身子都软了,丁盼月也终于忍不住,过来推了林观鹤一把,挡在了自家男人前面。 林观鹤不好动她,径直越过她,正要一脚踹向林学章,就听祝蕴喊道:“我不去二房住了。” 林问章看了两个儿子一眼,林观鹤兄弟俩都没再动。 祝蕴颓然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了桌前的板凳上,把前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满眼悲戚地看着林问章,“老二,你当真就这么恨我们?” 林问章终于开口说了进屋后的第一句话,“没什么恨不恨的,不过是早分了家,各过各的日子就好。” 可是祝蕴不满意,“便是分了家,我依旧是你娘!你宁肯好吃好喝地养着一个外头来的野种,却不肯在亲娘亲大哥有难处的时候搭把手,你怎么忍心的?” 林问章冷下脸,“娘,鸢哥儿既然进了我家的门,就是我亲生的,往后你要再说难听的话,那就别怪拳头再落到大哥你和大蒜孙子的身上。” 听到他爹的话,林观鹤抬脚就踩在了林学章脚上,踩得他当场惨叫。 “你们!”祝蕴气得不行,倒是信了林问章的话,没敢再骂。 而是改谈起了条件,“你要想我不去二房住,就得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把该给我的孝敬提前送过来,柴火折算成银钱,送够十年的。第二,”祝蕴往被卢婉芝搂着的两个孩子那儿看了一眼,接着说,“望鸮不能没后,既然他媳妇儿生不了,那就把正阳家小的这个过继给他,你们今儿就领回去。” “阿奶?”卢婉芝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显然事先并不知情。 两个孩子都是能听懂话的岁数了,闻言又哭闹起来,喊着不去不去。 祝蕴语气平淡,“不去,那就等着饿死。” 两个孙子成了亲,又生了孩子,大房人多,可没分家,只能领一份户银。林宏远从前的活儿让给了儿子,他便在家闲着。大孙子负责供香,二孙子种地。他们不似二房,有两个能打猎的,从来不缺肉吃。大房这么多张嘴,粮不够吃要买,油也要买,还有穿的衣裳鞋子,连碗筷都得多备一些,算下来哪样都得花钱。 肉吃的也不多,养的鸡和猪,自家吃一些,剩下的就卖了换成银子去买旁的。 虽说不能跟二房比,可也能过的走,还能攒下些银子。可林正阳一犯浑,家里是彻底被掏空了,祝蕴压箱底的陪嫁都拿了出来,却还是不够用 。 上回领那六两户银,到手就先还了借的买东西的账,剩下的预备买些肉,过年吃好点,把这难熬的日子熬过去。可不想柴火不够,全搭进药里去了。 祝蕴心里清楚,男人让她去二房住,也是因为大房日子不好过,少一个人就能多剩点粮,她在二房也能吃得好些。若是还能帮帮大房,那就更好了。 可是老二怨他们,祝蕴想起当年的事也有些后悔,若是当年分些银子给老二,或者后头搭把手照看下孩子,哪怕是不逼着老二把录事的位置让给老大也好啊,也不至于叫老二跟他们生分成这样。 可惜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了。 林观鹤叫他阿奶的话给气笑了,他对林望鸮说:“大哥,你要不还是把林正阳打死算了,反正这没用的东西连自己儿子都养不活,死了正好把他的口粮让给孩子吃。” 林望鸮目光落在林正阳身上,满脸嫌弃,倒没再打他,只骂了句,“废物。” 林正阳挨了打,身上痛得很,这会儿又挨骂,一张脸臊得通红,但没敢还嘴,如今家里这样,都是他害的。 “老二,你应还是不应?”祝蕴把话绕回来,再问林问章。 林问章没回答,而是问了句:“娘将来想要棺材吗?” 祝蕴怔了一瞬,“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问章道:“两件事,我应一宗,可若应了,将来娘的身后事,我就学大哥这次一样,分文不出,到时办成什么样,就看大哥对你有几分孝敬了。” 祝蕴果然变了脸色,全然没想到老二会用身后事来威胁她。 老大再有孝敬又如何,拿不出银子来。 便是熬过这一关,后头攒下些,过几年下头的孩子一个个长大,又要成家,还得修屋子添住处,有多少能花在她的身后事上。 老头子走时办得风光,可她死后若连一口棺材都没有,祝蕴不必想都知道到时候会有多少闲话。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不行,你不能不管!” 林问章没再同她掰扯,只静静看着她,等她自己做决定。 而林学章看出了她的动摇,不由急了,捂着嘴忍痛说好话,“娘,儿子一定孝敬你,到时候你要什么儿子给你买什么。可眼下家里快揭不开锅了啊。” 丁盼月跟着帮腔,“是啊娘,给爹办后事把家里的粮食都吃完了,这天儿都没化冻,接下来可怎么熬啊。” 祝蕴左右为难,看林问章的眼神露出哀求,“老二,你当真要这么逼我这个亲娘?” 林问章没接话。 祝蕴这回信了老二是真的铁石心肠,她又看看老大这一家子,把嘴里的苦水往下咽,到底做了决定,“你提前把今年的粮送来,往后我不再登门。” “可以,”林问章应下了,但也有条件,“大哥先前说想去大人们面前告我不孝,娘,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祝蕴咬了咬牙,“我会管着他,也不叫他再去二房。” “那就麻烦娘了,明日我让望鸮把粮给你送来。” 林问章说完转身就走,林观鹤他们跟,路过时,林观鹤又踩了林学章一脚,踩得他直跳脚,林观鹤回头冲他笑,“大伯,记得听阿奶的话。” 林学章又气又憋屈,到底没敢还嘴。 父子三人走到院子里时,祝蕴突然追出门来,站在台阶上喊林问章,“老二,你将来…会管娘吧?” 林问章脚下没停:“那就看娘想不想让我管了。” 81.第 81 章 夜风簌簌不停,归家的父子三人心情倒不错。 林观鹤跟在他爹身后感慨,“还是你这个当儿子的了解亲娘。” 他爷奶好了一辈子的面儿,连身后事都得跟人争一争,不过好面儿也有好面儿的好处,至少能拿捏人。 就不知这次威胁能管多久,血缘亲情有好处,却也是个麻烦事儿,让人有所顾忌,不然他是真想一绝后患。 林望鸮也有件事很好奇,“爹,上回你跟阿爷吵架,也是为过继的事?” “那倒不是,”今儿又出个花招,林问章便没再瞒着前头的事,“当时周家不松口,他又怕卢家闹太狠,就想让你休了竹姐儿娶正阳媳妇儿。” 虽然原话是卢婉芝已经生过两个孩子了,能生,让她给二房留个后。 林问章说完叮嘱他俩,“别说漏嘴了。” “知道了,”林望鸮道,他肯定不可能让姜竹知道的。 年前他们依着时间又去看了一次大夫,新得了好话,说比从前都好。近几个月家里吃得好,虽然也有糟心事,可姜竹大多时候都乐呵呵的,大夫说指不定什么时候孩子就能来了。 不说真假,可这话总叫人心里多了些期盼。 林观鹤凑近,把胳膊搭到他哥肩上,贱兮兮地问:“是不是后悔刚才打林正阳打轻了?” 林望鸮把他手打开,语气平淡:“他又没死。” 只要没死,揍他的机会多着呢,反正林正阳打不过自己。 林观鹤“啧”了一声,觉得他哥蔫儿坏,又去烦他爹,问他爹,要是不满意这个处理结果,他会不会进不了家门。 林问章给了他个白眼,“你爹我进不进得去门不知道,但你今晚就在雪堆里住着吧!” 林观鹤心想,那不会,现在家里有心疼他的人。 他家小夫郎见自己被关在门外,肯定会来给自己开门的,兴许一不高兴第二天就起晚不给这些关他的坏蛋做饭吃了。 林观鹤越想心情越美,倒真想他爹把他关门外了。 可惜他没能如愿。 到家后,窦春华他们都还没睡。 鸢哥儿今儿受了大委屈,跟个毛毛虫似的在窦春华怀里蛄蛹了半天,缠着窦春华许诺他,明天给他吃两个柿饼才罢休。 许青叶又绑了麻线,和他玩起了翻花绳,顺便等林观鹤他们回来。 林问章把自己和祝蕴商量的结果说了,在听到两个儿子动了手后,窦春华没提让林问章滚出家门的事。 二房是不愿让大房占便宜,可也不能完全不给留活路,狗急跳墙,就怕他们再生出什么牵连满门的滔天大罪,那才真叫完了。 她叮嘱两个儿子,“没事多去大房那边转转,盯着些。” “嗯,我去,”林望鸮主动揽了活儿。 林观鹤又逗了林听鸢几句,逗得林听鸢都炸毛了,才拉着许青叶回屋睡觉了。 许青叶也好奇,在被子里蛄蛹一会儿后,小声问林观鹤:“鸢哥儿他不是娘亲生的吗?” 林观鹤笑了声,手在被子里把许青叶捞进自己怀里,“就知道你忍不住。” 许青叶抿抿嘴,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想知道。 林观鹤道:“鸢哥儿是娘在巡逻时从猴群里捡回来的,至于猴群是从哪儿捡到的他就不知道了。” 但十有八九,是个没人要的小孩儿,才会叫猴子捡走。 “难怪鸢哥儿和你们兄妹岁数差这么大,那鸢哥儿自己知道吗?” “知道,巡逻队的人都知道,而且她抱着孩子回来的时候也有人看见,那么多张嘴,瞒不住。后来等鸢哥儿晓事了,娘就主动跟他说了。” 小孩子一块儿玩的时候,鸢哥儿也没少为这事儿受气,一开始他回家也不敢说。还是后头他们知道了,窦春华就带着他们兄妹几人挨家找上门去要说法,折腾几次,知道林家是真把鸢哥儿当亲生的疼,也就会管自家孩子了。 让人心寒的是,野种这种话,会从自家人口中说出来,不然他们也不至于这么生气。 祝蕴这个阿奶,虽不像纪母那样坏,可依旧很难让人喜欢得起来。 许青叶在心里庆幸了一番不用跟她同住后,继续问林观鹤,“山里有很多像鸢哥儿这样被捡回来的小孩儿吗?” “有些,不多,山里不怎么丢孩子,要是被发现了,会受罚。至于山下的,百姓进不了山,就算要丢也是丢在山脚,运气好会被巡逻的守陵军撞见,带到山上来寻一户人家养,运气不好,被发现时就已经没气了。” 还有运气更不好的时候,不等守陵军发现,孩子就进了野兽肚子,都是哥儿和姑娘。 便是如今天下太平,也多的是人生了养不起。 又或者养到一半,给家里的哥哥弟弟做了药钱,聘礼钱。 林观鹤摸摸小夫郎的头,也庆幸,他至少长大了。 许青叶倒没想起自己的事,觉得鸢哥儿这般也算运气好,好歹叫娘给捡回家了。 但今天鸢哥儿受了大委屈,许青叶决定明早给他做糖包吃。 …… 早起,许青叶进了灶房忙活,林观鹤兄弟俩扛着粮往大房去了。 糖包里除了糖以外,许青叶还打算放些花生和核桃,炒一炒再碾碎和糖拌在一起,包进包子里。 姜竹和窦春华起了床就帮着剥花生敲核桃,今儿林听鸢在睡懒觉,没起得来,而林问章在忙着扫鸡圈。 林观鹤一直惦记着吃的那只公鸡至今还好好活着,它自己不死的话,应该还能活好几个月。 姜竹也正好跟窦春华说起,要不要抓春雏,“有几只老母鸡不爱下蛋了,养着不划算。” 他们家的鸡养着主要是为了吃蛋,平常吃肉都是吃山里的野鸡。 “有合适的就抓几只回来,等养大些,正好把前头的杀了吃肉。” 他们这些陵户要巡逻,要种地,有时候还要被抽去服役,自不可能真的三年不沾荤,一般过了三个月,日子也就正常过了。 就是婚嫁什么的至少要满一年才能办,他们家现在大的都娶亲了,小的还没长大,不用发愁。 “那我去问问看,”姜竹应下,山里也有人家专门育鸡雏,提前说好,到了时间拿着钱去抓回来就是。 姜竹又问:“猪呢?外祖家的母猪怀上了吗?” 上次送肉是窦春华自个儿去的,身上有孝,其他人没跟着,窦春华也只去送了东西,连饭都没吃。 “怀上了,那猪也老了,不知道能下几头。生得多就养两头,生得少就养一头。” 窦春华说完,把敲的核桃递给许青叶看了眼,问他量够不够,许青叶看了眼说差不多,让姜竹也不用剥花生了。 “好嘞,”姜竹把花生跟核桃端进去,顺便帮着烧火。 旁边的锅里煮着粥,只吃糖包容易腻口,许青叶就又熬了一锅豆粥。 花生和核桃用铁锅炒,炒到花生一捏就散,带着点糊香就可以出锅,先拿布包着搓一下把皮给搓掉,然后再用擀面杖给碾碎就成。 林观鹤他们回来时,包子刚上笼屉。 他进来跟许青叶说了声,“有人来买酱油,还有的卖吗?” 许青叶洗了手,去看了眼,“最多再卖半罐,最近上门来买的人多,没剩什么了。” 年前那次采买,有人买的少,也有人没买这些,如今两个月过去,已经有人家里没调料吃了。 但接下来是个什么安排,还不得而知,上头没发话呢。 “自家吃的留够了吗?”林观鹤问。 许青叶点头,“留了的。” 原本是留着做卤肉的,但现在这样也不方便卖卤肉,就干脆不留了。 林观鹤给来人装了半罐酱油,收了钱塞进许青叶的小荷包。 许青叶这一个冬天也不光是在绣鹤,前头那些不好做成发簪发带的碎布被他拼拼凑凑缝出了几个小荷包,家里人分一分,带在身上装个铜板,零嘴啥的正合适。 包子蒸熟,就可以吃朝饭了,热腾腾的糖包子一掰开,化开的红糖便往外流,花生核桃叫红糖染成了酱红色,浓郁甜香气扑鼻而来,勾得人口水直流。 糖包好吃,就是有点烫嘴,又因为太过香甜,叫人宁愿挨烫也舍不得等放凉了再吃。 好在豆粥是提前煮好的,这会儿喝正合适,作用也从解腻变成了解烫。 边吃,林观鹤说了两嘴大房的事,说林学章和林正阳昨晚挨了个揍今早都没起得来床。 昨晚动静大,有那好奇的今天一早就跑大房门外打听去了,也就是林正阳后头拴了门,昨晚指不定就有谁跟进来看热闹了。 “也不知道大伯出门被人瞧见脸上的伤,有没有脸说是侄儿揍的,”林观鹤心眼儿也不太好。 林问章横他一眼,“他不好意思说,你去?” 林观鹤默默闭嘴。 窦春华不参与他们聊大房的事,等林观鹤当了会儿哑巴,才提起买东西的事。 陵户们又开始缺这缺那了,既然想从货郎手里抢东西,那就得想法子解决问题才行。 林观鹤喝完粥,嫌肚子不够饱,又拿了个包子吃,“晚上巡逻回来,我请陵长帮忙送一封信下山。” 他所求挺贪心,不只想买东西不花高价,还想让这满山的野果野菜不烂在林中,他想,陵户不过是离城里远些的普通百姓而已。 82.第 82 章 奉阳山上的春意比山下来的迟很多,年已经过完了,冬雪尚未化完,天竟又添起了新雪。 待听到屋顶瓦片被打得噼啪响的时候,许青叶意识到不对,赶紧跑出来看,天上掉珠子似的滚了一地白,他伸手去接,片刻就抓了一手。 许青叶忙冲屋里喊:“阿嫂,下雪粒子了!” 姜竹也听见了动静,出来一看,顿时变了脸,“天爷,这雪粒子怎么下得这么大,可别打到地里的麦苗了。” 去岁秋天种下的冬麦,如今到了发苗长叶的时候,要是叫这一场雪粒子给打坏了,那今年的收成就没了。 院外的路上,已经有人坐不住,戴着斗笠扛着锄头往庄稼地里去了。 许青叶问姜竹,“阿嫂,我们要不要也去地里看看?” 他没什么种地的经验,只能让姜竹拿主意。 今天巧,林望鸮吃过朝饭就惦记去地里看看麦苗,准备松松土,追点肥。 麦子熬过了寒冬,待打了春,就见风长,要是肥给得不够,苗株就长不高,麦子抽不起来,收成便不好。 种庄稼就是这样,得看天时,还要舍得抡锄头,用心思,但凡哪里不对,就得饿肚子了。 “去!”赶着去地里的人越来越多,姜竹也没犹豫,取了斗笠,拿着锄头和许青叶一块儿出门。 “鸢哥儿,来把门拴上,我们不回来,谁敲门都别开。” “知道了,”林听鸢应声,看他们走了,冲过去把门给拴上,雪粒子还在下,打在身上也是一阵阵的痛。 林听鸢待得也不安心,在屋里走来走去看房顶,生怕哪片瓦叫雪粒子给打碎了。 山里也没有人会烧瓦,都得从山下买,一片瓦也金贵得很。 除了祭田,陵户们分的田地都不平整,多是在半坡上由自家开出来的荒地。上方做地,下面挖出来用泥筑成一块块能关水的田,层层而下,绵延不尽。 林问章和窦春华分家时,没得分文,自然也没田地,单独落户后,陵长就圈了一个大斜坡,让他们自己开荒。 从砍树,割草,捡石头,挖树根,再到挖地,培土筑田,中间使了多少力,只有真正干活的人才知道。 那会儿林望鸮才出生,林问章也得每日上值,是窦春华一边背着儿子,一边用锄头挖,用牛犁,又靠娘家人帮忙,或是用猎物换了劳力,才垒出了现在这些能养活他们全家人的田地。 也亏得是她有把子力气,这活儿但凡换个人都干不下来。 许青叶之前没来看过家里的地,路上姜竹就和他说了这些田地的来处,他听完只剩佩服,“娘可真能干。” 爹也怪有福气的。 姜竹道:“可不是,要是我嫁给枭哥时家里这个样子,我指不定转身就跑了。” 许青叶想了下自己,他没地儿可去,跑不了,但心里肯定会怨的。 雪粒子下了这么久还不见停,一路走来,多数人家的田地里都有人,对老天爷的怨声不小。 自家地里,他们远远就看见林望鸮淋着雪粒子在挖沟渠,姜竹喊了他一声,林望鸮抬头,“你们怎么来了?” 他出门时没下雪,也就没戴斗笠,这会儿身上都叫雪粒子打湿了,露在外头干活的手也一片红,既有雪粒子打的,也因为冷。 姜竹把多带的斗笠递给他,“我们看雪粒子下得大,就来地里看看麦苗。” 林望鸮指了下旁边还盖在雪层下的麦苗,“幸好雪没怎么化,隔了一层打不着。” “没事儿,你们回吧,我把这沟渠挖一挖,免得雪水太多伤根。” 风吹了一整个冬天,地又靠近山林,这会儿地里有许多枯叶枯枝,林望鸮还时不时来清理过,不然麦子早给埋了。 姜竹不肯回,跟林望鸮一块儿挖沟,家里只有两把锄头,许青叶没得用,就小心去捡落在地里的枯枝,一直闷头干到中午,雪粒子才换成了雪,依旧下个不停。 冬麦只种了三亩,待翻过年收了后就拿来种豆。剩下的地,有四亩种麻,剩下三亩地空着,天暖和后开始种春麦。 说是十亩,有的地方长着大石头,有的底下树根太深,还有被树荫遮挡不见阳的,损耗就有一亩多。 好在粮食不用交税,种得好了,也够自家吃。 西陵区这边也不产桑,不能养蚕,陵户们就只种麻。苎麻一年收三次,织成布,自家留三成,余下全部上缴。要是交不够,就得用银子抵。 往回走时,姜竹又给许青叶指了自家的麻地,听她说起还得交麻布,许青叶有些意外,“不是说陵户不用交税吗?” 姜竹笑了声,“是不用交那些人头税,粮食税,桑麻却是免不了的。” 林望鸮补充道:“一开始确实是连桑麻都不用交的,这是二十来年前新有的规矩。” 也幸好只交桑麻。 林家因为多一个人在巡逻队干活,有布做奖赏,倒个手再交上去,自家就没怎么织,割下来的麻也能卖给麻不够的人家,买麻织布总比直接拿银子抵要便宜。 许青叶还看到了家里的田,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给山坡镶了个边,错落着贴了一层又一层。 田里还留着稻桩,里头有积雪,不过没关上水,得等春雨过后才开始挖田犁田。 他今儿跑这一趟也算是把家里田地的情况摸清楚了。 一路归家,碰上同来看麦子的陵户,都在说今儿这个天不对。 “别是要生灾?” “呸呸呸,别乱说,就是多下了点雪,化了就没事了。” “也是,这日子好着呢。” 无灾无难,方得太平。 不过这雪粒子下的,到底对陵户们产生了影响,有好几户人家屋顶的瓦片被砸破了,林家也有。 家里已经没存瓦了,没得换,好在这个时节一般不会下大雨,还能将就着用。 下午,李明月来找许青叶聊天。 问起林观鹤给陵丞写信的事,“还是没消息上来?” 许青叶摇头,“没呢,估计是雪没化,山路不好走。” 山上往山下送信难,要个回信更难,十多天过去了,没有半点消息。 可是李明月很着急,他迫切地想要修 新房子,想要搬出去。 和林家因为林宏远去世,大房闹事,没过好年一样,孙家这个年过得也不太好,甚至是整个冬天都不好。 一大家子在家里猫冬,整天待在一块儿,矛盾就更多了。 不是说今儿谁该做饭时起得晚了,就是说自己昨儿多洗了几个碗,什么你家男人多吃了半碗饭,鸡圈没扫干净,轮到谁劈柴的时候谁没动,或是孩子不听话夜里闹腾等等,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为着这些小事天天吵,随时吵,李明月听得一个头两个大,还受了不少委屈,他就是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了。 或者说,他所有的忍耐都是建立在自己迟早要搬出去,所以才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忍则忍。可现在货郎上不了山,他们又下去,雪也迟迟不化冻,手里捏着银子,可修房子的事却遥遥无期,李明月可不就着急上火了。 他同许青叶说起时都委屈得不行,“我现在就想分家,想立马搬出去,再在那个家住下去,我迟早要疯。” 和林观鹤写给陵丞的信一块儿送下山的,还有新的一年分户的名册。 孙文良先找陵长报了名字,才跟他爹娘提的,他爹娘自然不答应,可名字已经报上去了,他们也没法子,只等陵令落印,这事儿就定下了。 偏偏这大雪磨人,叫人等得满心焦躁。 许青叶摸摸李明月的手安抚他,“再等等,应该快了,很多人家都开始缺东西了,那些大人们总不能不管我们。” 然后又问起他们别的准备,在山上修房子,瓦要从山下买,但砖和梁木都是要自己准备的。 山上修房子用的是泥和枯草混成的泥砖,得提前做好,阴干,还有梁木也一样,临时修房子可不好凑齐这些东西。 李明月道:“早都预定好了,我爹娘也盼着我能分家单过,早早就帮我备上了。” 反正现在就等个信儿。 但这个事儿许青叶也帮不上忙,又怕李明月越说越难受,两人干脆出门去看地去了。 李明月是想挨着林家住的,他跟许青叶关系好,孙文良和林观鹤关系也挺好,住得近,串门就方便多了。 林家左右都没空地,但往后些挨着林子那块儿可以挖,反正这山上哪里不是砍了树一点点挖出来的。 在林子边上转悠一会儿,雪把两人头发都淋湿了,李明月叉腰道:“就这儿了,反正分户的事一定,我立马就请人干活!” 又多了点盼头,回家时李明月也没来时那般烦了。 连进门后又被嫂子念叨了几句,他也没搭理。 这场雪连着那半日雪粒子,一共下了一天一夜,要化的雪又厚了些。 地里的麦苗暂时也不敢施肥,只能再看看天时,而这一等,又是十来天。 天响雷动,惊蛰生万物。 地气升腾,冬雪消融,春意悄然而至,雪水顺着沟渠流入缺少的田里,麦苗返了青,正生机勃勃地向上生长。枯叶之下,野草野菜争相冒头,春来了。 山下也终于传来回信。 陵丞让守陵军带林观鹤下山问话。 83.第 83 章 “怎么会让下山去回话呢?” 林家人都有些疑惑,林观鹤在信里把计划都写得挺清楚了,成不成的都是上头一句话,哪想到还要下山去。 恰好这次上山两个守陵军也算是老熟人了,是直接到林家来传话的,倒是知道些内情,“也是不巧,那信和分户文书一块儿给送到了陵令手里,叫他看见了,便说让观鹤兄弟下山回话去。” 两个守陵军说完,端着林家给煮的酒酿红糖蛋吃了两口,糖水甜滋滋,吃着暖肚又暖身,叫人满心舒坦。 这趟差事还是他俩抢来的,虽说赶山路辛苦,可想着上山后能吃两顿好的,就来的值。 他们在山下也不得闲,日常也要巡逻,要训练,吃的东西却是难以入口,也就休沐的时候可以进城去打打牙祭,所以还不如往山上跑呢。 听他们说完,林问章问了句:“两位军爷,不知陵令大人看完信可有动怒?” “叫什么军爷,我叫张千,我这兄弟叫钱盛,林伯父,你就跟观鹤兄弟一样,叫名字就成。” 张千介绍完,才回答林问章,“没听说,不过观鹤兄弟且放心,陵丞让你安心下山,有他周旋,想来陵令也不会怪罪你。” 顶多就是事儿谈不成,挨一顿数落,反正陵户也没前程可言,算不得威胁。 得了这话,林家人倒是放心了。 明儿就得下山,一来一回又是好几日,许青叶直接就忙活起做干粮的事了。 他偏头和林观鹤商量,“我做些米糕,再蒸一些笋包可好?” 米糕用粟米粉做,冬日得闲,许青叶在家做了好几回点心,粟米粉就是那时候去磨的,叫人看见了,还说他们家吃得精细,跟城里的大户人家似的。 可后头那户人家的孩子吃了鸢哥儿带出去的米糕,还腆着脸上门来打听做法,叫姜竹好一顿说。 至于笋,则是去岁挖的冬笋,逮着天气好的时候去挖了些,一部分回家就吃了,一部分许青叶拿来烘干做了笋干。 冬笋嫩,笋干泡发做菜也很鲜脆,调了做包子馅儿,味道更是极好。 就是可惜,林观鹤还不能吃荤,里头不好加肉。 “粟米粉是不是不多了?”林观鹤问。 许青叶给他看,就三碗的样子,还得算上两个守陵军的份儿,不够吃。 林观鹤想了想说:“拿这些粟米粉做上回吃过的那个红枣粟米糕吧,我带下山献给陵令和陵丞。” 不管请他下山是考验还是责罚,他带点东西也能让两位大人觉得他识趣,礼多人不怪。 可这不是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好东西,许青叶担心,“只送米糕能成吗?” 林观鹤道:“山上穷,本就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来。” 他压低声音告诉许青叶,“张千说陵令喜甜食。” 许青叶点头,“好,那我把样子做好看些。” 往盆里倒粟米粉时,许青叶也想起一件事,“不然我再做一些窝馅儿吧,上回下山,陵丞大人似乎很爱吃。” 林观鹤开口,“那就都做些。” 林家的灶房就忙活了起来,发面的发面,调馅儿的调馅儿,切红枣,泡冬菇,一样样地上锅蒸。 想着粟米糕要好看,林望枭还去借了榼子回来。祭品要供点心,多是用榼子印成形的,这东西山上不算难找。 一家人从傍晚就开始忙活,大半夜的灶房火都没熄。 后头小睡两个时辰,又起床送林观鹤出门。 陵长也来了,拉着林观鹤叮嘱,“观鹤,我知道你有心想让大家买东西方便,可大人们的心思不好猜,若是他们不应你也别犟,说话前想想家里人。” “就算还是跟以前一样让货郎上山,有了前头的教训,他们也不敢行事太过。” 林观鹤点头应声:“陵长放心,我心里清楚的。” 守陵军已经在等着他了,林观鹤也没多耽误,只摸摸许青叶脑袋,“等我回来。” 许青叶跟出几步,不舍地说:“你自己小心。” “嗯,走了,”林观鹤冲大黑吹了声口哨,大黑猛地往前一跃跟了上去。 目送他走远,陵长才和林问章一块儿往陵户司去。 除了传信让林观鹤下山,守陵军上山带回了陵令落印的新一年分户文书,得了消息的人怕是已经迫不及待在陵户司等着了。 林家其他人也不得闲,麦地和麻地都得锄,还得防着倒春寒,叫麦子别冻伤了。 许青叶跟着大哥大嫂去地里忙了一天,傍晚时,他先回家做饭,顺手从田边拔了些新长的嫩草带回家给鸡吃,还没进家门呢,就听说孙家吵起来了。 许青叶立马凑近了听。 “还能为啥,他家老四闹分家呢,分了户,要出去单过,自己修房子。” “那孙德茂两口子能答应?” “那两口子精得很,肯定不应,可孙家老四两口子也不是省油的灯,李明月说不分家他就不跟孙文良过了,孙文良更是狠,说他要上李家当倒插门去,反正李大夫这个岳父肯认他。” “孙德茂险些气厥过去,怕儿子去给人当上门哥婿丢人,咬着牙应了。” “那孙家其他几兄弟不得闹啊?” “可不是,闹翻天了都要,孙家几个兄弟看老四要分家,就说他们也要分。要是不大答应,那老四两口子也别想单分出去。要不然就让老四人出去过,户银留在家里。” “我早就说过,树大分支,儿大分家,孙家强压着几个儿子住一块儿,迟早要出事。” 许青叶听了会儿,明白了,李明月想分家这事儿还有的掰扯。 晚上吃饭时,许青叶把这事儿说给家里人听,结果隔天一早,周芹就上门找窦春华诉苦来了。 “我这全都是为了他们好啊,想着一家人住一起有照应,兄弟妯娌间也能相互帮衬,可谁承想留来留去竟留成了仇,现在里外不是人,个个都怨我啊。” “也怪我,当初没拦着老四,叫他娶了个家里有能耐的夫郎,如今我好好的儿子都想给人当上门婿去了。” 虽然嘴上说的是怪她,可话里话外都是在说李明月不安分,是他撺掇了自己儿子,才叫孙文良闹分家的。 周芹还找许青叶帮忙说情:“叶哥儿,你和我家明哥儿关系好,不然你去同他说说,别闹挺了吧,一家人住一块儿多好,像你也没闹着观鹤跟家里老大分家不是?” 许青叶冲她笑笑,话说得直接,“婶子,我是站明哥儿那边的,这事 儿我劝不了,也不会劝。” 周芹听得不高兴:“叶哥儿,你这话说的,是不盼着明哥儿好啊。” “阴阳怪气什么呢,好不好的你自个儿清楚,少来我刻薄我家哥儿,不乐意分回去把孙文良打死算了。”没等许青叶还嘴,窦春华先帮他顶了回去。 周芹叫窦春华说得有些没脸,讪笑两声,“我没那意思…我就是心里难受,叶哥儿,你别跟婶子计较。” 许青叶应了声,没多说,瞧天儿不错,和窦春华说了声,“娘,我去看看能不能挖些野菜回来,晚上咱们做野菜团子吃。” 窦春华:“把鸢哥儿喊上。” 许青叶拿了镰刀,背着背篓出门,叫上在外头玩儿的林听鸢和麦哥儿往林子里去。 周芹叫窦春华撅了一嘴,也没好意思久留,闷头家去了。 惊蛰过后,田间地头还有林子里的野菜都开始疯长,许青叶和两个小哥儿没多会儿就挖了大半背篓野菜,给麦哥儿分些,剩下的晚上就被许青叶和着面粉做成了菜团子。 青菜芦菔吃了一个冬,这会儿嘴里吃着春日的头茬儿鲜嫩,倒真是有些久旱逢甘霖的滋味儿。 不过味道好是好,只是久不沾荤,嘴里香肚里却荒,吃的人发愁。 还不能细想,越想越难受,一家人咬着野菜团子,感觉脸也带点绿。 林问章往上头抹点腐乳提味儿,转移注意力,念了句,“也不知道观鹤那边怎么样了。” 许青叶吃菜团子的动作顿了一瞬,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天林观鹤也不会回家,可自己已经想他了。 野菜确实吃得人发慌,明儿不做了。 …… 天黑后,林观鹤和两个守陵军寻了地方生火过夜,没带锅,烧不了热水也蒸不了包子,就放在火边烤,差不多了就能吃。 给两个守陵军的包子是加了肉的,比林观鹤的笋干包好吃得多。 两个守陵军吃得高兴,张千对林观鹤说:“你夫郎这手艺没的说,你们要不是陵户,一个进山打猎,一个支个吃食摊子把猎物做成吃的卖出去,日子别提过得多滋润了。” 现在这般,有能耐也没处使,着实挺可惜。 “是啊,就是只卖腌菜,也有赚头,”钱盛也接了一句,他们这回上山还收了铜板要给同僚带芦菔干的,结果卖没了。 主要是芦菔没了,花钱从别处买来做不划算,许青叶就没做了,只和姜竹盘算着今年多种一些芦菔。 而守陵军们却格外喜欢这芦菔干,营里的伙食难吃,他们就指着芦菔干下饭呢。 林观鹤笑笑,没多说,往后日子如何,端看这回。 赶了三天路,三人终于抵达目的地,林观鹤提着两个篮子,被带去见陵令和陵丞。 陵令颇有福相,看着比陵丞大好些岁数。 与此同时,除了二人的书吏外,林观鹤注意到屋内还有一人,用鼻孔看人,很是傲气。 林观鹤快速收回视线,跪下行礼,但没听到陵令叫他起身,传入耳的是一句责问。 “本官听说,你对货郎上山卖货之事,十分不满啊?” 林观鹤心头一沉,电光石火间,他明白了多出这人的身份——陵令那个小舅子! 84.第 84 章 林观鹤一时分不清,陵令这话是为小舅子出头,还是别有用意。 可不论如何,话,林观鹤是要答的。 他沉思片刻,实话实说:“大人明鉴,小人并非对货郎上山卖货不满,而是不喜他们居势要价,欺陵户无力。” “小人们居深山是为守太祖皇陵,此为忠义。户银更是小人们用血汗换之,得来辛苦,可到头来却叫货郎漫天要价几句话便随意拿走了,小人自是不满。” 陵令听得脸色微变,没想到竟叫他扯上了忠义的大旗。 不过他还没开口,倒叫另一人抢了先。 “你们不易,那货郎就容易了?他们上山卖货解你们燃眉之急,不过是拿些应得之物,怎的到你口中就成漫天要价了?” “况且,双方买卖皆为自愿,你不满不买就是,又为何要害人姓名!” 林观鹤闻声抬头看了对方一眼,憨头憨脑地问道:“敢问大人可是京里来的大官,来调查货郎遭狼群袭击之事的?” 所有人都叫林观鹤这话给问住了,一时无言。 可话是不认的,对方恼怒道:“什么大官,你没长眼啊,没见我没穿官服吗?” 林观鹤挠头,面露不解,“可您坐在陵令大人旁边,而且大人们都没开口,您却说话了,小人还以为您官职更高,许是朝廷来的钦差呢,钦差不穿官服正常吧?” 一句官职更高,叫陵令当场沉了脸。一个无官无职之人被误以为是他上官,这人还是他纳个妾附赠的裙带关系,这对陵令来是难以忍受的事。 他既恨林观鹤没眼力见,可更多的是觉得自己对这小舅子纵容太过,叫他胆大包天妄想骑到自己头上了。 陵令看了眼依旧坐在旁边的人,“这儿该你坐吗?滚出去!” 小舅子一愣,下意识想辩解,“姐夫……” 林观鹤更是一脸不可置信地抬头,似乎有许多不解。 “大人,这位就是您的小舅子,您可知,正是他指使张怀远那群货郎漫天要价,逼陵户们高价买东西的,这是张怀远当场承认的事,大人若不信,可命人上山问整个西陵区的陵户。” 被林观鹤当场拆穿,更叫这位小舅子生气了,说话也不是前头那般装模作样,“你少放屁,谁指使他们了,我压根不认识他们。” “可是……这事儿其他几个陵区的人都知道,他们还以为是陵令大人授…”林观鹤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说,飞快看了眼陵令,把未尽之言给咽下去了。 可在场之人谁都听得出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小舅子哪来这么大的胆子,所以陵户们都以为是陵令授意的。 一旦涉及自己的官声,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陵令的怒火立马冲着林观鹤来了,“放肆,胆敢污蔑本官,你好大的胆子!” “来人,把他给本官拖下去……” 还没说怎么处置呢,就被他身边的书吏劝住了,“大人,使不得。” 书吏压低声音提醒,“大人,快到春巡了,这会儿动了这陵户,到时他们直接和太常寺的人告状…那是京官,能直达天听的。” 若到头来,竟是为了维护一个小妾的弟弟,被人参一本,或是丢了官职,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这陵户守的是太祖皇陵,那是开国帝王,小事也能说大,文官的嘴,向来比刀子还利,天大的罪名都能给扣上。 更何况,陵令这些年的行事,也经不住查。 经书吏一提醒,陵令背后一凉,竟出了冷汗。 火不能朝林观鹤撒,便只能冲着小舅子了,陵令满脸怒容地把小舅子骂了一顿,就把人直接赶了出去。 陵令把目光转向低眉顺眼跪着的林观鹤,这陵户看着精明,说话却憨直,什么授意不授意的,竟然就这么直剌剌地说了出来,若不处置他一番,难消心头之恨。 也是这时,一直没开口的陵丞开口了,视线落在林观鹤放在旁边的两个竹篮上,“你这篮子里装的是何物?” 林观鹤忙道:“禀大人,这是小人家中做的一点吃食,想献给两位大人的。” 陵丞似乎很有兴趣,让林观鹤呈上看看。 林观鹤便起身把两个篮子分别递给了两个书吏。 竹篮放于案上,盖子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篮子用竹条隔成两格,一半放着红枣粟米糕,一半放着窝馅儿。 粟米糕用榼子印成了花的模样,上面黄澄澄一片,两侧露出丝丝红痕,是被碾碎和进去的红枣,每一个粟米糕上都有,多少大小不一,位置也乱,但被榼子四四方方的圈在米糕内,杂乱也就成了野趣。 虽说已经冷了,也放了有几日,但细嗅还是能闻到米糕的香甜气。 林观鹤道:“山中穷苦,也就这点吃食尚算拿得出手,还望两位大人不要嫌弃。” 说完,林观鹤又补充了一句,“米糕冷吃也成,但蒸热了吃更软,窝馅儿需得蒸热了才能吃。” 确实不是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大约给得还很不舍。 陵丞抬手拿了一个粟米糕,没入口,用指尖捏了两下,这粟米糕做得不紧实,还会上下回弹,瞧着倒是不错。 他看向陵令,“大人,不然就让人蒸热了咱们尝一尝,到底是这陵户的一番心意。” 经过这么一打岔,人家还带了礼来,虽不是贵重东西,但的确是心意,陵令心里的火又散了些,摆摆手让陵丞做主就是。 赵书吏提了竹篮到门口,吩咐人拿去后厨蒸热。 这头,陵丞问起了林观鹤冬日山上的情况,冬日如何巡逻的,大雪有没有压垮房顶,有无人员伤亡这些,林观鹤一一答了。 陵丞闻言笑笑,“你知道得倒是清楚。” 林观鹤答:“同为陵户,大家理应相互帮衬,故而就知道了。” 陵令面色几经变幻,最后什么也没说。 待粟米糕和窝馅儿蒸好端上来,两人都尝了味儿,如张千所透露,陵令确实喜甜食,吃粟米糕时眉目舒展,眼中的愉悦不加掩饰。 倒是那位陵丞更擅隐藏,米糕和窝馅儿都只各吃了一个,夸了句不错,便没再尝。 旧事论过,东西也吃了,该谈信上所说之事了。 陵丞同陵令道:“货郎一直不上山,陵户东西短缺无处补,怕是会生乱,依大 人所见,此事该如何处置是好呢?” 陵令之前未仔细想过这事,但他小舅子却是早有打算。 从年前小舅子就盘算好了,西陵区现在没货郎,他可以拿了令牌去卖,一个五十两。货郎上山贩了货,他还要抽成,不多抽,就两三成的样子。 不只是西边,其他陵区的货郎贩货一事小舅子也想插手,想上山的货郎要么给他抽成,要么就从他手中买货,否则就收了令牌卖给其他人。 那奉阳山上住了那么多人,家家都有户银,还能卖猎物,挖药材,可不是缺钱的主。到手的给姐夫分上一半,背后就有了人撑腰,陵户们的钱还不是他想怎么赚就怎么赚。 他到陵令跟前求了几次,陵令叫他说得倒也心动,旁人不清楚,他确实知道陵户每月的户银总数有多少,那么多银子,谁不眼馋呢。 陵令虽有捞银子的手段,可跟户银比起来,差得远了去了。 不过还没等他应下,山上就送来一封信,那些陵户反了天了,竟想自己下山买东西,陵令不说勃然大怒,却也很是不悦。 他对这生了野心的陵户不满,也对给陵户开恩放他们下山,养出这般野心的陵丞亦有不满。 本想把人叫下山来杀鸡儆猴一番,再敲打敲打陵丞,可此刻,却已由不得他所想。 陵令让人撤了吃食,盯着林观鹤瞧了半晌,冷声质问:“你在信中说,想让陵户自行到山脚处与商户货郎交易,可是得了什么人授意?” 林观鹤依旧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没人授意啊,只是上回那些货郎藏在山里招来了狼群,小人觉得这样很危险。还不如叫陵户们自己到山脚处买东西,陵户们常在山中巡逻,对奉阳山更为了解,也擅自保。而且只走到山脚,并不出山,也…不算违背朝廷律令吧?” 乍一听没问题,可不能细想,陵户们可不是不能出山,而是连半山都不可以随意下。 “大人若觉得这法子不成,小人亦无怨,只是还需大人安排几个货郎上山卖货,叫大家补了家中吃穿的短缺,好安心春耕。” 陵丞也不发表意见,全程一副我听大人的。 唯独陵令身边的书吏再次提醒,“大人,春耕,春巡,都是大事,乱不得。” 陵令心下烦躁,春耕重不重要的关他屁事,主要是那春巡,上头会来人。 货郎一事,关系的不止林观鹤一人,人多了,不论是告状还是闹事,都防不胜防。银子再重要,也比不得官帽。 他问了陵丞一嘴,先前被罚的货郎,罚到几月。 陵丞:“还有三月便能重新进山。” 陵令视线转回林观鹤身上,“既如此,这三月内,你们每月可到山脚买一次货,三月之后,一切照旧。” 心里烦闷,陵令不欲和林观鹤这个断他财路的人多说,剩下的事他让陵丞看着办。 林观鹤道谢,跪着送陵令离开。 待人走后,陵丞叫了他起,笑吟吟地夸了他一句,“你倒是个聪明的。” 林观鹤没敢接,果不其然,陵丞还有下一句。 “可你坏了本官的计划,该如何是好呢?” 85.第 85 章 林观鹤意识到这次下山回话是个圈套,是在下山路上,钱盛无意间提起,年前陵令生辰时,他那位小舅子从过路商户手中买了一尊玉菩萨送给他,花了许多银子。 不提陵令小舅子何处来的银子,单说钱盛一个普通的守陵军如何会知晓送玉菩萨的事,总不能是那位小舅子自己大肆宣扬出来的吧? 林观鹤便多了个心眼儿,开始留意起这两人同自己说的话,直到抵达陵署,林观鹤提着两个竹篮大剌剌去拜见两位上官且无人阻拦时,林观鹤顿时明白了,吃食有用处,且是有人授意张千同自己提起陵令嗜甜的。 这两位上官,林观鹤也就跟陵丞打过交道,是何人安排的这一切不言而喻。 再到后来,陵令开口便问罪,他那位小舅子还乱说一通害人性命的话,林观鹤就知道,他只能跟陵丞合作,跟陵令不合了。 而陵令的软肋是他那位小舅子,小舅子曾指使其他货郎故意涨价拿捏陵户,再进一步延伸至他受人指使,林观鹤脑子转得飞快,说出了那句似是而非的话。 果然,在陵令动怒时,他瞧见了赵书吏给陵令书吏使眼色,劝下陵令保住了自己。 陵丞几经引导,加上林观鹤跟那位书吏的配合,最终,陵令松了口。 虽然现在说的是三个月期限,可若是三月内,陵令的位置换了人呢? 是以,林观鹤对于陵丞的责问一点都不奇怪。 他也不似在陵令面前那般装憨直,直言道:“还请大人赐教,小人该如何弥补?” 陵丞看着他:“你不是知道吗?” 春巡。 陵令书吏不只是在给陵令提醒,也是在给林观鹤提醒。 或者说陵丞原本的计划就是想让陵户在春巡闹事,若林观鹤的信不是和分户文书一块儿送下山的,只怕他后头让陵长送再多信,都到不了陵令手中。 而西陵区的陵户,就会一直缺这缺那,直到春巡,陵户无可奈何找人做主,陵丞顺水推舟,借太常寺的人查出陵令纵容小舅子勾结货郎,苛待陵户,贪墨户银等所有事。 也是,他们俩都在这个位置待了好些年了,陵令不动,陵丞也动不了,就只能想法子取代了。 林观鹤想,如果没有这个意外,到时在山上拦着京中来的大人们告状的人中肯定也有自己。 而这个针对自己的局,大概是在上次他提出运户银顺便采买时,便已经布下了吧。 林观鹤倒也没觉得多难受,他与陵丞并无多少深情厚谊,陵丞利用他,说明他有用,二人所求不同,只要目的能达成就是好事。 只是林观鹤一时不知,春巡该做点什么,才能叫太常寺的人去查陵令。 陵丞也没提醒,转而细问起了陵户在山脚采买的事。 “到了山脚,你打算找何人买东西?” 林观鹤说:“先前有一位姓周的货郎,遭张怀远他们排挤丢了令牌,还有一位胡夫郎卖货也颇有口碑,小人想可否请他们把货送到山脚下,我们从他们手中买。” 陵丞听完颇为疑惑,“你大费周折,到头来不还是从货郎手中买货,所图为何呢?”甚至还不如货郎送上门方便。 林观鹤心道,他倒是想直接进城去,可你们也不许啊。 当然,这种容易给人留话柄引猜忌的话他也不会说出口。 而是道:“陵户虽有户银,可家家户户人都多,从货郎手中买货贵,多数人家也没什么额外进项,日子甚是清苦。所以就想着,不如我们自己多走些路,省二三铜子,月月年年的,也能攒下点余钱,添件新衣,多吃两口肉,叫日子多点滋味。” “你就不怕,有人到山脚后直接跑了?陵户私逃,乃是抄家灭族之罪,你这个提议让陵户自行下山采买的人一样会受牵连。” “自然是怕的,可即便没有我的提议,想逃之人一样会逃,便如朝廷律法管不住贪官污吏、亡命之徒。” 如果怕就不做,那就只能等着亡国,改朝换代,他们才能走到山脚,但林观鹤并不希望太平止于此。 陵丞与林观鹤说了好一会儿话,答应派人替他去通知周旗二人,又定下了每月下山次数,下山人数,其中有一个强制要求,每次下山林家必须出一人,若有私逃者,林家人亦要担责。 等到林观鹤被带下去歇息后,陵丞甚是赞赏地同赵书吏夸了句,“此人聪慧,可惜生作了陵户。” 才干、野心,无一用处。 赵书吏奉承开口:“若不是大人慧眼识珠,谁又能看出一个陵户聪不聪慧的。”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谁不爱听些好话。 陵丞也能免俗,笑了两声后才吩咐书吏给西陵区的陵长写信,定下陵户下山采买之事。 他现在就盼着春巡时林观鹤的表现了。 林观鹤在陵署住了一晚,住的是下人房,还吃了两顿饭,他算是明白为何那些守陵军这般嫌弃他们日常的饭食了,换谁都会嫌弃的,连大黑都不乐意吃。 好在,只需住一晚,第二天一早,林观鹤就带着陵丞写给陵长的信回山上了。 只是不太巧,刚出陵署没多久,就撞见了那位陵令小舅子。 也不能说不巧,毕竟对方是在特意等他,还领着几个人,似是想给他点教训。 林观鹤压根儿没给对方说话的机会,转身就往回走,直接把人给弄蒙了,“不是,他做什么去?” 手下人也不解,“总不能回去找人告状吧?” 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了,林观鹤再出现时,身边跟着几个守陵军,从陵令小舅子面前大摇大摆地走了。 陵令小舅子:“……” 狗东西,可真奸诈。 有守陵军在,他哪敢说什么做什么,不转头就被人告了。 手下人还憨头问:“咱们要追吗?” “追你个大头鬼啊,私自进奉阳山,嫌命长啊。” 陵令小舅子看着林观鹤离开的方向磨了磨牙,来日方长,他总能找到机会收拾这小子。 林观鹤被守陵军送到进山入口处,守陵军便回了,剩下林观鹤独自带着大黑在山中疾行 。 轻装简行,夜里和大黑轮流守夜,在第三日天黑时,林观鹤敲响了家门。 “汪汪!” 听到犬吠声,屋内在吃饭的人同时看向院门。 “是不是二哥回来了?”林听鸢欢喜出声。 许青叶已经起身去开门了,近来人在家里时,开门的都是他,因不知道林观鹤什么时候回来,许青叶便一直留意着。 有两回夜里醒来,恍惚间听见有人敲门,许青叶就穿了衣裳出来看,门外空荡荡,林观鹤并没回。 而此刻门打开,外头站着心中惦念之人,许青叶难掩欣喜,“观鹤?” “是我,”夜黑了,看不太清人脸,可在听到许青叶声音的那一刻,林观鹤便下意识扬起了嘴角。 大黑先一步撒欢似的进了院子,林观鹤则握住许青叶的手,才迈步进门,“我回来了。” 屋檐下,林望鸮端了油灯出门来给他们照亮。 林听鸢也哒哒哒地跑出来,“二哥!” “还有大黑,你们可算回来了!” “二哥,你都不知道你走这几天叶哥哥有多想你,魂儿都想丢了。” 他话多,憋不住,一顿说。 林观鹤偏头看向身侧和自己挨着走的许青叶,原来有人这么想他啊。 许青叶被说得不好意思,小声反驳林听鸢,“没丢魂儿。” 林听鸢没听见,但林观鹤听见了,“我把你的魂儿带回来了。” 许青叶耳朵一热,抽走手,“我去给你添饭。” 这两日他都把林观鹤那份儿做上了,夜里也放锅里温着,方便林观鹤随时到家都有热饭吃。 林观鹤去洗了手,进堂屋挨个和家里人打招呼,然后才坐下扒了两口饭,为了赶路,他中午都没生火,肚子早饿了。 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林家人也放了心,等林观鹤填饱肚子后,才问起下山的事。 林观鹤也没瞒着自家人,都说了。 听闻竟是两位大人博弈,把他们牵扯了进去,一家人面色都不太好,尤其是那个春巡告状之事。 林问章面色凝重,“若是不能叫陵丞满意,往后咱家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可最好的告状机会因为林观鹤这封信已经错过了,再想寻新的,既严重又不刻意的事,实在很难。 林观鹤倒想得挺开,“反正春巡还没开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能想到法子的。” “现在应该高兴的是,我们能去山脚看看了!” 尽管只是山脚,尽管都不能出山,可遥不可及之事往前迈了一步,怎么不值得高兴一番呢。 他们家除了许青叶和林观鹤,其他人都还没下过山呢。 “是该高兴,”林问章看了眼大碗里的汤,拿勺子给每人碗里盛了一勺,“那就以汤代酒,咱们一家子干一个。” “来!” “干一个!” 灯光盈盈,七只碗碰到一块儿当当作响,汤作酒豪气饮尽,笑声铺满屋,贺有人归家,贺今日有喜。 86.第 86 章 林观鹤带回来的消息在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西陵区。 “真能下山了?” “是到山脚下。” “那也是下山啊,别说山脚,我连半山腰都没去过呢。” 这满山陵户多是生于奉阳山长于奉阳山,从生到死,他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下山看看,哪怕是山脚。 是以议论纷纷,无不透着激动。 还有上了岁数的老人,拄着拐棍直接跑到了林家跟林观鹤道谢,连陵长家的老爷子都来了,拉着林观鹤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好道谢。 林观鹤被谢得挺不好意思,“叔爷,不是每个人都能下山……” “我知道,我都明白,怪我,生得太早,又老得太快了,”没等林观鹤说完,老爷子就打断了他,说得通情达理,可难免难受,“怪我啊。” 山路太远,来回好几天,还得宿在山里,上了岁数的老人是走不完这些路的。 好在老爷子想得开,很快又看着林观鹤笑了起来,“还是该谢你,谢你让大家伙儿瞧见了希望。” 若生来有的选,有几个人会愿意在这山上困一辈子呢? 就如那些卖身为奴之人,若有的选,谁会想做别人家的奴,而不是好好地做个人。 老人们也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来跟林观鹤说声谢,没想缠着闹着非下山看看去,等说完,就找了个地方,晒着初春的太阳闲唠一会儿,待到该吃午饭了,又拄着拐棍慢悠悠地家去。 今日天好,风轻云淡,春阳也暖。 山里想下山的人,都去陵户司找陵长记名去了,之后就从名册中选人。 林家因为每次都要出人,记名的事儿就省了,趁着天儿好,在家的人把屋前屋后的地给翻了一遍,准备着开始撒种育苗,预备今年要吃的菜。 菜园子不算大,又有两个壮劳力在,没多会儿地就翻完了。 林望鸮杵着锄头看天,“这天儿,也就惊蛰那日打了几个空响,之后一滴雨都没下,田都没关上什么水。” 外头的花叶草木长势倒是旺盛,因为去岁雪下的厚,雪水化了渗进地下,草木并不缺水,要种稻的田里水却差得多。 天儿的事,林观鹤也说不好,只道:“再等看看,兴许过几日就会下了。” 他问林望鸮,“今年能排上牛吗?” 林望鸮摇头,“没指望,谁让咱家壮劳力多呢。” 山上的牛可以用来耕田,却不是家家户户都能用的,多是紧着家里没人壮丁的人家,再是壮丁少的。春耕就那些时日,错过了就赶不上播种了,所以等也没得等,只能靠自己拿锄头挖,拿人拉犁。 林观鹤沉吟片刻说:“得买头牛,往后要用的地方多。” 林家人每回都得跟着上下山,总不能一直借公家的牛用,其他人迟早会有意见。 况且,基本家家户户的人都能下山,谁家都想借牛拉东西,牛不够使,陵长应该不会答应借,想带东西上山,就得靠自己想法子。 “家里银子可不够,”在边上和许青叶一块儿育种的姜竹接了句。 牛不便宜,一头壮牛,少说要卖十两以上,“抓鸡崽和猪崽的钱肯定要留出来,到时候还要买些瓦片放着。” 许青叶也说:“陶锅也该换了,有一个前两日煮饭时都漏水了。” 也就是这些时日没吃油,不然猪油也该买了,鸢哥儿个头又长了些,以前春天穿的旧衣裳短了一截,手腕脚腕都在外头,窦春华前几日吃饭时也说要给他扯点布做一身新衣裳。 还不提买酱醋,香油,灯油之类的,或是去岁林望鸮就想着要再多买把镰刀之类的,零零散散的开销算下来可不少。 去岁领的户银和林问章的工钱倒是还没用,但家里的银子凑凑,也就刚够买一头牛的,总不能一口气全花出去。 主要是春天不能打猎,没有别的进项,野菜也不值钱,林观鹤琢磨时,林望鸮又说了,“等再领一次户银吧,领完就够买牛了。” 为买牛的事盘算了会儿,下午吃过饭,林观鹤跟林望鸮就扛着犁头下田去了,没有牛使,就只能靠人拉。 许青叶和姜竹忙完家里的活儿,也扛着锄头去帮忙,整日没得闲。 陵长把名字记完后来找林观鹤,“这头回我能让你跟着下山,可你到底是巡逻队的人,正经差事得干,否则,就算我不说,其他人也该有意见了。” “那往后就让你大哥去?” 林望鸮打猎的本事虽然不如林观鹤,但到底是跟窦春华学过本事,加之他又是个壮劳力,也不怕压不住人。 “我和我娘,大哥,三人轮流跑。” 这事林家人也讨论过,论时间方便,自然是林望鸮最合适,但这时节家里的田地离不了人,不能把林望鸮的时间全耗在路上了。 林观鹤道:“我和我娘把休沐的时间攒攒,正好够跑一趟,不耽误巡逻。” 陵长想想,觉得也成,一个月天气好能来回三次,天气不好也就一次两次,三个月时间,倒刚好够让想下山又能下山的人都去山脚看看。 好似也没多大意义,可大家全在盼着。 “头回下山,我带我大哥一块儿,去熟熟路,后头再让大哥带我娘熟路。” 这事儿便这么定下了。 陵长看着后头又谈了用牛的事,如林观鹤想的那样,陵长这次不许他们带牛下山,想带东西回来卖,那就自个儿背回来,或想别的法子。 等说完正事,陵长也没着急离开,闲谈似的和林观鹤聊起,“你说往后我们这些陵户能真的下山吗?” “能,”林观鹤答的肯定,“总有那天的。” 只是那天到底是什么时候,就不好说了。 陵长显然也明白这点,不由笑了笑,“可惜,我这辈子是等不到了,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他拍着林观鹤肩膀,颇为语重心长地说:“尤其要靠你。” 被寄予厚望的林观鹤依旧要巡逻。 清早,天还没亮,他打着哈欠困住想要起身的许青叶,嘴里念叨,“困,再睡会儿。” 许青叶被困得难以动弹,只能好言相劝,“快些起了,先跟大哥去犁田,回来吃过朝饭你还得去巡逻呢。” 他吃过饭也要去挖田,那些田看着一小块一小块的,可挖的时候就大了,好似怎么都锄不到头一样。 粮食吃着好吃,就是不好种。 林观鹤抓着许青叶的 手,摸了摸他掌心的茧,“疼得厉害吗?” 这是最近锄地时新添的,从前的茧养了一个冬天,又擦着药油,已经淡了许多,这会儿再拿锄头干活就显得有些磨人。 时下人家娶亲,也多是在秋收后,或者夏日农活少的时候,为的就是让新媳妇儿新夫郎进门后先过一段时间松快日子,享享福。 有那故意赶在春耕秋收前面娶亲的,多是为了农忙时节给家里添个劳力,这种都是要遭人闲话的。 许青叶进门后没干过什么重活,就管着家里的一日三餐,冬日连衣裳都没洗过,不然手上的茧子也褪不了。 他轻轻摇头,“水泡破的时候才疼,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 林观鹤在他掌心里刮了刮,没继续赖床,松开人坐起来,边穿衣服边说:“今儿别下田了,你和嫂子在家做干粮吧,过两日就该下山了。” 许青叶这次不跟着一块儿去,姜竹要跟着,还有别家也有夫郎媳妇儿一块儿,凑了有二十人。 许青叶知道林观鹤是心疼他,“我挖得慢,不累的,你别担心。干粮明日再做,现在不像冬日,放不了太久。” 见他心里有成算,林观鹤也没再多说什么,出门用冷水洗了把脸,就和林望枭跨着犁头下田去了。 许青叶进了灶房生火,准备今早摊鸡蛋饼子吃,调成面糊糊,磕几个鸡蛋,再切一些野菜碎放进去,直接倒进锅里摊。要把中午的也一块儿做上,中午除了夜巡回来,白日在家睡觉的窦春华和最近忙着挖野菜的林听鸢,其他人都是不回家的。 面糊调好,姜竹也挽着袖子进来帮忙。 见许青叶直接往锅里倒面糊,姜竹挺担心,“会糊锅吧?” 许青叶笑笑,等面糊下锅成形,然后拿锅铲轻轻翻了个面,没糊。 姜竹再一看,锅是油润润的。 许青叶小声解释:“娘说的,干力气活不吃油身子会垮,让我少放些。” 年没过好就算了,现在春耕还不让吃荤,窦春华一股子无名火,不想忍了。 不过大概率是因为死的人是林宏远,她心头有恨,不想守。 窦春华一说,许青叶立马照做了,林家老两口作恶太多,许青叶也不喜欢他们。 姜竹听完,也勾着嘴角笑,“还得是娘。” 许青叶也没太明显,只是用猪油擦着锅润了润,不粘锅就成。 可就算如此,沾了荤腥,饼子味道也好得多,肚里饥了许久的馋油虫也得以被安抚。 一家人都吃出来了,但谁也没说什么,只做不知道。 不过后头做的干粮许青叶还是没放油,怕叫别人看出来不好。 干粮做的是冬菇香干包和野菜鸡蛋包,三个人七天的量,装了整整一布袋,又另外加了两块腐乳。 这回大黑也不跟着一块儿去,窦春华最近都夜巡,林观鹤怕夜里有什么意外,把大黑留在家看门。 二十人的队伍不算长,可连上来送行瞧热闹的,便显得很壮观了。 有人满眼羡慕,有人眼眶含泪,还有人期待无比,“等下回,或是再下下回,就轮到我了!” 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奉阳山陵户,要去山脚看看了。 87.第 87 章 周旗背着没卖完的货,挎着满身装酱醋酒油的葫芦哐当哐当地走回家,连水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就听见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周旗周货郎可在家?” 周旗又连忙去开门,“在,在家。” 门打开,竟是两个穿着盔甲的军爷,周旗怔了下,忙扬起笑脸,讨好地开口,“不知两位军爷找我有什么事?” 来人正是身为守陵军的张千和钱盛,两人对视一眼,张千冲周旗开口确认,“你便是周旗?” 周旗笑着点头,“正是小人。” 张千又问:“如今可还做货郎这个行当?” 周旗不明所以,还是答了,“在做。” 就见那军爷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说:“既如此,便于本月二十五这日,运货物去奉阳山西陵区入口的山脚下贩货。” “对了,还有个什么姓胡的夫郎你可认识?若是认识,就喊上他一块儿去,可听明白了?” 周旗有些糊涂,却下意识点了点头,“明白,明白的。” “明白就照办吧,”张千和钱盛二人不打算久留,传完话就要走。 周旗开口喊住二人,“敢问两位军爷,我为何又能去贩货了?” 张千二人没回头,只摆摆手说:“到时候你自个儿问林观鹤去吧。” 人都走远了,周旗都还没理明白,王桂丹从外面挎着篮子回来,见他在门口愣神,伸手拍了他一下,“发什么呆呢?刚才来人了?” “是两位军爷,来通知我去奉阳山山脚下卖货。” 王丹桂眉头一皱,“你莫不是癔症了,牌子都叫人收走了,还去卖什么货,你进得去山吗?” 说完,想起这些日子周旗一直在外面卖货,吃住都不安稳,回家累得直喘气,又缓了语气:“要是实在没生意,就别往外跑了,在家歇歇吧,咱家也还没到揭不开锅的地步,实在不行,就把田地收回来,自家种。” 自从去年被收了进山的牌子,为了有个新进项,周旗就做起了去周边村子贩货的生意。 可货郎都是分了地盘的,你去这几个村子,我去那几个村子,要是随便抢人生意,必然少不了被找麻烦,周旗这个外来者想分一杯羹根本不可能。 他就只能去别的货郎不愿意去的偏远村子,那些村子穷,许多东西都舍不得买,跑一趟花费几天工夫也就能赚几十个铜板,也就捎回来的山货能卖点钱,就是人给累得够呛。山里路窄,牛车进不去,周旗也不敢赶牛去那些地方,怕有去无回。 进奉阳山虽然也难有险,可到手的银子是实打实的。 因此,要说周旗没了进山令牌,家里日子也不至于捉襟见肘,周家几代积累,从陵户手里确实没少赚。不然置不下如今住的宅子,还在城外买了田地,租了出去。 只是前些年,他爹运货进山,摔了一跤,回来就一病不起,治了一段时间,银子花出去不少,人却没能留住。又过了两年,他娘也病了,一样是花了银子没留住人,家里存银就直接见了底。 偏巧,他还有个会念书的儿子,一年下来花用也不少,如此一来,家里少了进山贩货的进项,日子就拮据起来了。 周旗在家也坐不住,只能想方设法地去贩货,能赚些是些。 其实去岁,张怀远那群人出事后,周旗也是有过期待的。以为上头会把自己这个老货郎召回去,能重新进山。 可等来的却是人家陵户自行下山采买,再后来,整个冬日都没有任何消息,周旗也慢慢死了心,知道这奉阳山是进不去了。 不料今日… 周旗像终于回过神,猛地一把抓住妻子手臂,十分激动地看着她说:“丹娘,是真的,我没得癔症,是真的有军爷来通知我运货去奉阳山脚下卖,二十五那天就去!是观鹤兄弟提的我名字!” 见他如此激动,王丹桂也信了七八成,“你把那两位军爷的话仔细说给我听听。” 周旗便又完整地复述了一遍。 王丹桂听完道:“竟还提到了胡夫郎,那肯定是有人说过你们的名字。不过怎么是送到山脚下,不是送进山呢?” 守陵军没提,周旗也不知道,只能猜测,“许是怕再出事吧。” 虽然遇野兽这事儿从前也不是没有过,甚至还咬死过人,不过这回上头的官老爷动了怒,兴许往后就不一样了吧。 想不明白的事周旗也不打算继续想了,“没几天时间了,我得去把东西置办好。对,还得去一趟胡夫郎家给他送信儿。” 周旗实在有些激动,话说完就要往外跑,跑出几步想起自己没带银子,拿了银子又忘了带装东西的物件儿,来来回回跑好几趟人都没能出门。 “出息,”王丹桂骂了他一句,放下篮子道:“我跟一块儿去。” 周旗自是一迭声的应好,套了牛车,载着王丹桂出门,周旗盘算着陵户们缺什么,他该去拿什么货才合适。 王丹桂让他把牛车调头往城外去,“先去给胡夫郎报信儿,这回估计只喊了咱们两家,拿货时商量着来。” “张怀远那些人是卖高价得罪了陵户,咱们生意要想做得长久,价钱上自是得划算才行。”尤其上回陵户下山采买,已经了解过行价了,他们再胡乱喊价,只怕也会得罪那些陵户。 而他们自己也是要留些利头赚的,如此,在谁家拿货,拿货的价钱就得好好想想了。 王丹桂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妇人,相反,从前周旗往山上跑的时候,她没少去拿货谈价,谁家东西好,谁家便宜厚道,王丹桂心里门儿清。 牛车摇摇晃晃,到了胡夫郎家住上胡村。 胡夫郎不姓胡,而是姓柳,是陵户们不知名字,而他嫁的男人姓胡,就喊上胡夫郎了。 和周家比,胡家上有老下有小,如今家里还没了顶梁柱,日子着实要难过许多。 听周旗两口子说明来意,胡家同样激动不已,柳夫郎更是不可置信,“当真是军爷点名让我去的?” 王丹桂笑道:“这还有假,若不是军爷开口,我们也不敢来请你啊,虽是山脚,可那也是奉阳山的山脚。” 柳夫郎一想也是,便也跟着笑了起来,“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真好。” 两家便坐下来商量去拿什么货,好在胡家的牛还没卖,拿货的本钱凑一凑也够,若是消息来得再晚些,就不好说了。 因满心期盼,日子过得不算快,可也还是到了二十五那日。 两辆牛车满载货物,赶往奉阳山山脚。 与此同时,在山里赶了三天路的陵户们,终于也到了山脚。 奉阳山的山脚位于两块巨石做的界碑之后,巨石一左一右,朝外那边,一块儿写着奉阳山,一块儿写着禁入,朝里这边,禁入变成了禁出,下附小字,“过界者死”。 以巨石为界,一脚定生死。 山脚并无特别之处,巨石之外是一条还算宽敞的路,恰好够人车并行。路的外边有田地,还有一片林子,自上而下,延入下方的河边。而河的另一边,既有田地,也有人家,房子修得高低错落,有砖瓦房,也有茅草屋。田间地头,依稀可见有人驱牛犁田,有人弓腰拔草,正忙于劳作。 绿油油的麦苗被风一吹,就偏了头,风 过去后,又正回了身子,晒着太阳,自在地生长。 巨石离得不远,站在路中间,山外的样子一眼就能看到头,却有人不禁哭出了声,先是轻啜,而后放声大哭,起初是一两个人,然后是一群人,然后又笑,抹着泪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那是只有陵户自己才清楚的一种心绪,就像得见半步天光。 好一会儿后,哭笑声才渐渐停了,他们指着外面议起了山上山下的不同。 “这下头比山上暖和多了,我这背上都汗津津的。” “你们看那地里的麦子,是不是长得也比咱山上高,都快长穗了吧。” “河对面好些人在干活,那田可真宽啊,一块田怕是有一两亩了吧。” “牛脖子上戴了铃铛,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看见咱们?” 林中鸟雀不知被何物惊了声,展翅盘旋,勾着在河中捕鱼的白鹭也心神向往,亦在沿水腾空。对岸不知谁家生了早烟,牛铃铛叮当作响,夹着吆喝声,在此间凑出了一幅安宁祥和的画,使得他们这些旁观者,始终不曾移开眼。 直到守陵军带着周旗两口子,还有柳夫郎出现,才唤回了陵户们的神。 “哟,这么早就到了啊。” 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今天来的守陵军依旧是熟人,张千和钱盛。 林观鹤领着大哥上去搭话,也给二人介绍了下林望枭,说往后他会经常下山。 钱盛笑着摇头,“往后可不一定是我们,今儿也是正好轮到我们在这儿当值才碰上的。” “你们要的货郎和货都来了,自个儿交易吧。” 两辆牛车被牵进来,陵户们纷纷开口打招呼。 “周货郎!” “胡夫郎,好久不见,还以为没机会见了呢。” 货郎们也回应着,让大家选想要的东西。 周旗让妻子看着牛车卖货,自己趁机走到林观鹤三人这边来搭话。 “观鹤兄弟,望鸮兄弟,弟妹。” “周大哥,”林观鹤回了一句。 似有万千疑惑,真到开口时,倒成了感慨,“也是没想到,咱们今生还有相见的机会。” 待感慨完,周旗才问:“你们如今能下山了?” 林观鹤笑笑,“也就能走到这儿。” 周旗接话,“那也挺好了。” 陵户们买货时,发现价钱比从前货郎们运上山的价便宜了许多,那酱醋也不再用陶罐装,而是用的葫芦,一个葫芦卖两文钱,装的不少,也不怕漏,还比陶罐轻。 猪油猪肉都是今晨现买的新鲜货,周旗还特意打听过陵户们上次采买买过的东西,于是拿了烧鸡烧鸭,又添了些别吃食,比如今早现烤出炉的胡饼,裹在油纸里,外头又裹了一层布,这会儿还带着点热丝气。 陵户们没吃过,见卖的不贵,也乐意买来尝个鲜。 针头线脑,棉布牙粉,卖得比以前便宜不说,那牙粉不苦了,棉布买得多,还送些搭头。 好似只是多走几天路,就什么都好起来了一样。 陵户们买得满足,钱高高兴兴花出去,东西装满了背篓,肚子也填饱了。 有想买但没买到的,就同货郎说,让下回下山来的人给带回去。 众人挑挑选选完,又把带下山要卖的东西和周旗跟柳夫郎做了交易,时间正好到了午时。 河对岸,家家户户的房顶都燃起了炊烟,还有农户闻声跨桥而来,在界碑外问询,“那货郎,可还有肉卖?” 界里界外,陵户和农户,和同一人做起了买卖。 88.第 88 章 林观鹤他们下山后,许青叶也没去挖田了,倒是往山里跑得勤,不是跟着李明月去挖药材,就是和鸢哥儿麦哥儿去采野菜。 不能打猎的春日,药材却有不少,柴胡、连翘花、铧头草,还有升麻、独活、地骨皮,一样样的药材名从李明月的口中说出,许青叶就跟着他漫山遍野的乱窜,早上出门,天黑才归家。 孙家的架还在吵,但李明月要修的房子孙家也拦不住,他找陵长给划了地,又请人看了动工的日子,连要来帮忙干活的人都已经请好了,也给许青叶找了活儿干,出钱请他给干活的人中午做顿饭。 这次他和孙文良都没下山,让林观鹤给山下的货郎带了要买瓦片的信,等着能下山时就借人家的牛车拉回来。 所以他最近赚钱积极得很,只要不被困在家里干活,人就往山里钻。 李明月没法出门的时候,就是许青叶去挖野菜的时候,不放油的野菜吃得馋虫直闹,但放了油就是另外的滋味了。 去岁做香干时就提过的野芹菜炒香干,到今年可算是吃上了,再悄摸放几片腊猪肉,野芹菜嫩津津,配着咸香的腊猪肉和香干,饭又能多吃一碗。 小野蒜挖回家,把面条煮水捞出,一块儿拌着吃。刺儿菜用来摊饼子,荠菜做馄饨馅儿,哪样都好吃得紧。 吃不完的,要么就成腌菜,要么就晒成干菜,留到没菜时吃。 跑了好几日,算着下山陵户们归家的日子,许青叶便不进山了,带着鸢哥儿他们在路边的林子里捡柴火,割点嫩草回家喂鸡。 冬日风大,被吹掉的树枝很多,山里依旧没下雨,太阳一晒,干柴就遍地都是。 捆成一捆捆的,见还没人上山,就先往家背,然后再去守着等。 在等人的不止许青叶他们,别家有下了山的,同样惦记得很,也来等。有和许青叶一样捡柴的,也有挖野菜的,还有拿了鞋在缝,除了拄着拐棍来晒太阳的老人们,其他人倒没闲着。 不知过了多久,太阳把背晒暖了,脑袋也有些热,就听不知是谁喊了声,“回来了,回来了,我听见说话的声儿了。” 等着的人便凝神竖耳仔细聆听,倒真有说话声。 然后就有人喊自己人的名字,片刻后,传来回应。 鸢哥儿和麦哥儿跟着凑热闹,“大哥!” 下头有弟弟的多着呢,他俩收获了,一连串的,“诶。” 两人也不在意多几个哥哥,又扯着嗓子喊嫂子,喊二哥,应声连连。 人未归家,热闹已满山。 没让他们久等,往山上走的人就相继冒了头,等候的人立马就迎了上去。 林望鸮和姜竹走在前头,林观鹤殿后,许青叶和他们打完招呼,就逆着人群往后去。 林观鹤站在一块石头下方,其他人都上来继续往前走了,唯独他没动,待看见许青叶出现,林观鹤便手一伸,似是撒娇,“怎么办,我走不动了。” 许青叶弯着眼笑了笑,走上前,抓住林观鹤的手把人拉上来,“好吧,那我牵你回家。” 一路上,惹了不少调笑,林观鹤丝毫不害臊,反将胸膛挺得高高的,像是对每个调侃他的人说:我夫郎牵我回家,羡慕吧? 许青叶没他脸皮厚,叫人打趣的面红耳赤的,也不好意思地想过松手,但林观鹤将他拽得紧紧的,到底没松开。 这次下山,林观鹤他们带了些皮子去卖,多是去年攒的兔皮,还有几张羊皮,旁的便没了。 山上虽然野菜多,但要赶好几天路呢,到山下就已经蔫儿了,加上正是野菜疯长的时节,山下也多,卖不上价,倒不如等晚些时候,笋子出来后,背下山去卖。 卖皮子的钱买了些布,给鸢哥儿做衣裳,正巧要到他生辰了,林听鸢的生辰就是窦春华捡他那天,三月十七,赶上穿新衣。 除此外还添了些酱醋、胡麻油、灯油、牙刷子牙粉、针线,鞋帮子之类的,零零碎碎,也花出去不少铜板。 另还有给别家带的东西,有的人家早没酱醋可吃了,又没轮到他们下山,便请了林观鹤他们帮忙带。 但力也不能白出,要么多给几个铜板当跑腿费,要么就算借的,等到他们自己下山时,买了带回来还。 也就限于酱醋灯油这些常用的,像旁的香烛纸钱,布匹还有吃食之类的,就是直接给跑腿费了。 背上买回来的东西出去赚一圈,林观鹤拿回了三十多个铜板,他拿给许青叶收好,“还成,等往后家里添了牛车,愿意下山的人又少了后,就有的赚了。” “嗯,”许青叶用麻绳把这三十多个铜板跟之前的零散一起串好,先前碎布做的簪子那些卖了不少,加上他给守陵军们做饭,冬日卖芦菔干、香干这些收入,他如今竟也攒下了差不多五两银子。 许青叶爱惜地拍拍钱袋子,又塞回了枕头下面,家里其他人不会随便进我们屋子翻东西,就算看到了银子也不会拿,所以许青叶也就没想着挖个洞什么的藏起来。 而且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能拿出来看看,夜里都能睡得更香。 林观鹤在屋里扫了一眼,脑子里只剩两个字,寒酸。 他这屋子不大,就放了一张床,另有一张高凳,专门拿来放灯碗的,鞋放在床下,衣服放在床头里侧,连个装衣服的柜子都没有。 林观鹤自个儿也没几身衣裳,从前一个人住,床头够他放了。 许青叶进门时,衣裳比他还少,虽然后头又给添了两身,时常是身上穿一身,外头量一身,能放在床上的衣服实在少,两人都没在意这事儿。 林观鹤却不由想起,下山采买时,人家那些铺子里,墙上挂画,窗台放花,处处都透着雅致。 他们肯定不能和人家那些做生意的有钱人比,但可以先给屋里添一口放衣服的柜子,再给小夫郎打一个装钱的小木盒。 林观鹤又看了眼床上的 被子,其实被子也该换了。家里日子也没宽松到被子还要分什么冬被春被的程度,从头到尾就这一床被子盖,但有一套能替换的被套,天暖和些后,林观鹤就直接盖被套,再到夏天就直接不盖。等到秋季,盖个几天被套,厚棉被就又能上身了,不是什么麻烦事儿。 可他现在不是一个人,小夫郎夜里和他一块儿睡觉时,盖冬被会觉得热,该添一床薄被了。 许青叶自然不知道,自己就是放个钱袋子的工夫,林观鹤脑袋里就想了一大堆,出了屋子,许青叶领着林观鹤去看他这几日摘回来的草药。 “明哥儿说这些药材晒晒就能卖,我就留下自己晒了。余下需要炮制的,就给他拿去李大夫那边,等李大夫炮制好,我们付了工钱,再拿去山下卖。” 药材不少,最先摘回来的已经晒过好几个太阳,能直接收起来了。 林观鹤的大手在许青叶脑袋上揉了揉,“我家小夫郎可真能干,连药材都认识这么多了。” 许青叶被夸得不好意思,“都是明哥儿教我的。” 一个冬日过去,许青叶的头发也没有以前那般枯黄毛躁了,如今摸着软乎乎的,像他这个人一样。 林观鹤爱不释手,“那也是你好,李明月才肯教你。” 山上想和李明月学认草药赚钱的人可不少,也没见他教别人,那可是个出了名的犟种。 说来说去,还是他家夫郎好。 如果有人不把自家夫郎绑好的头发揉散,就更好了。 许青叶解开发带,幽怨地瞪了林观鹤一眼,去水缸旁照水重新绑头发。 林观鹤悻悻地摸摸鼻子,小声说着我错了,以求夫郎不跟自己计较。 许青叶心软,确实没跟他计较,而是说起了正事,“山里还是没下雨。” 林观鹤皱眉,“我问过周大哥,山下也没下。” 十里不同天,在和周旗闲聊时,他就顺嘴问了一句,以为山下有不同。结果周旗说,开春后山下就一直没下过雨,山上那场雪粒子和后头的大雪,在山下也只得丝丝细雨,只湿了人肩头。 林望鸮正好去看完田地回来,“田里已经没水了,先前犁过的那些田,最上面的泥巴都晒干了。” 麦子倒是长得很好,近来都是晴天,麦苗沐浴着太阳,根吸收着渗进地下的雪水,又吃了肥料,如今将自己养得壮壮的,一片向好。 林望鸮还提起,“我回来碰到其他人,都说今年这天儿有些反常。” 如此情形,最让人难以抉择的是,到底要不要育种,既怕真的大旱,颗粒无收还赔了粮种。又怕畏手畏脚种育晚了,影响这一年收成。 至于整田的力气,大家却是不怕下的,只要有收获,庄稼人从不吝啬于向土地挥洒汗水。 林观鹤沉吟片刻道:“大哥,往后下山都背一袋粮食回来吧。” 外头山川草木依旧,可靠天吃饭的庄稼人已然生出了忧虑。 89.第 89 章 在家休整一天,又犁了两日田,队伍又要下山了。 这回姜竹依旧跟着去,还多了个要去熟路的窦春华,背着许青叶晒好的药材,还抓了两只老母鸡下山,自家吃不了,春雏也已经抓回来了,还不如把老母鸡卖了换钱。 上回下山的陵户们,从回来后嘴就没停过。从一条山路中间窥见的小小天地,也让他们津津乐道,几日不绝。 以至于让这次下山的陵户们格外期待,一眼看去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李明月站在许青叶边上抱着他胳膊,看得一脸羡慕,“我也想下山。” 这回还没轮到他俩。 许青叶看了眼另一边,巴巴看着人群离开的鸢哥儿,这个也想去,可惜陵长不让小孩儿下山,近来吃竹笋炒肉的小孩儿还挺多。 许青叶摸摸鸢哥儿皱巴巴的脸蛋,安慰他,“等你再大些,说不定能去的就不止山脚了,还能进城呢,好事不怕等。” 林听鸢叹气,“可是我不想等。” 麦哥儿过来凑热闹,“我也不想等。” 许青叶失笑,身上挂了个大可怜,边上还有两个小可怜,“不想等的话,咱们去掐蕨苔吧,今年天暖,蕨苔出来的也比往年早。” 那是长在蕨草上的嫩芽,从蕨草中间支出来,盘成一圈一圈的,像蜗牛壳似的。 蕨草都是成片长,茂密又拥挤,掐苔时也方便得多,压根不用到处去找,直接两手齐动直接掐便是。 唯一不好的是,容易被下面硬枝钩住衣服裤子。 许青叶刚小心翼翼取下自个儿被钩住的裤腿,就听旁边传来一声嚎叫,“我的裤子烂了!” 他转头看去,就见鸢哥儿抓着一片被钩下来的布条,瘪着嘴,一副要哭的样子。 蕨草长得高,许青叶看不清他裤子到底怎样了,忙问:“腿有没有被刮到?” 硬枝是真很硬,尤其是被掰过的,又硬又尖,一不小心就能划破皮。 林听鸢自己低头看了看说:“划了下,没破皮。” 许青叶便不让他在里头待着了,还把麦哥儿也赶了出去。 等出去才发现,麦哥儿的裤子也给钩破了,腿上还刮了长长的一道,好在只是微微破皮,血没流出来。 “今儿掐回去的蕨苔肯定吃着香,”李明月笑着打趣两小孩儿。 许青叶也跟着笑,这野菜确实来之不易。 但也来得快,最后四个人一人背了一背篓回去。 这东西也是能卖钱的,许青叶从前就买过,和腊猪肉炒,或是买晒干的,泡水后切碎跟剁碎的酸芦菔一块儿炒,格外下饭。 不过他没收拾过,还是去余家问的白筝。 白筝说得很仔细,“看到这蕨苔上面的黄毛了吗,你回家后不要着急下锅,先倒进簸箕里搓一搓,把毛搓掉筛出去。然后水烧开,放进去煮一会儿,从灶里掏些草木灰出来,把焯过水的蕨苔放进草木灰里揉一会儿。一是搓干净毛,二是去苦味儿,不然太涩苦嘴,不好吃。” 这也是陵户们常吃的野菜,处理起来很有经验。 许青叶恍然大悟,“难怪我以前在城里买的时候,有时候吃起来是苦,原来是没揉好。” 白筝点头,“可不是,野生野长的东西,不出点力收拾,都是进不了嘴的。” “正好,我家还有去年晒干没吃完的,我给你装些,你拿回去炒了吃。”白筝说着,就去翻了去年的干蕨苔出来,给许青叶抓了一大把。 两家关系好,时不时互送东西,许青叶也没拒绝,道过谢,拿了东西回家。 干蕨苔要泡开后才能吃,中午许青叶就没炒,也没收拾鲜蕨苔,等下午又出门去掐了两背篓蕨苔回来,才开始忙活。 两口锅,一边蒸饭,一边烧着水,许青叶在院子里筛毛,鸢哥儿给他帮忙。 等筛完,天正好黑了,林问章和林观鹤前后脚进了家门。 林问章看着装在簸箕里的蕨苔,嚯了一声,“这么多啊。” 许青叶解释道:“我想着晒干后,让大哥他们带下山去卖,城里很多人还挺爱吃的。” 林问章立马就给刚进门的林观鹤安排活儿,“那让他来揉,他力气大,揉得干净。” “好,”林观鹤洗了手,把焯水的活儿也接了过去,许青叶则去炒菜。 外头林问章拿了扫帚扫筛在地上的毛,见林听鸢在折腾他裤子,问了一嘴,“掐蕨苔是挂烂的?” 林听鸢点头,还补了一句,“两条,”他上午回来换了一条裤子,下午一开始都好好的,结果到最后要回来的时候被钩坏了,林听鸢气得不行,当场就要了那棵坏蕨草的命。 林问章扫完地,过来看,手给林听鸢的脑袋喂了两个板栗,“哥儿啊,你这是想挨揍啊。” 林听鸢疯狂摇头,“不想不想,爹,你别跟娘说啊。” “去翻翻还有没有碎布,给你打两个补丁,诶,幸好是麻布裤。”不值钱,但小孩儿穿着也费。 林听鸢便一溜烟找补丁去了。 灶房里,许青叶切了泡好的干蕨苔,抓了一个酸芦菔在切,听见外面的动静,小声问林观鹤,“爹还会针线活儿呢?” 林观鹤捞出一锅蕨苔泡进木盆里,点点头,“会,我们小时候都是他带我们,我们家没一个坐得住的,不是在外头滚泥巴,就是爬树掏鸟窝,衣服裤子坏得可快了。” “那时候日子比现在差得远,我们也没多的衣服换,就只能往上头打补丁,补丁多了会遭人笑话不说,也费布,还得花针线,费工夫补,娘就拘着我们不许淘气。” 但小孩子哪有不淘的,打一顿顿的挨,话是没听进去几句,林问章宠着他们,把打补丁的活儿接了过去。最开始是不成样子,但后头就缝得比娘还好了。 他告诉许青叶,“其实爹比娘更会做衣裳,就是不适合,不然就让爹给你做一身了。” 林观鹤笑眯眯地出主意,“那等下回给他和娘扯了布做新衣裳时,让爹做了给你瞧瞧。” “好,”许青叶也挺好奇的,跟着乐了会儿,开始炒菜。 家里就四个人一条狗,加上蕨苔下饭 ,他就只炒了蕨苔,再烧了个汤,便开饭了。 切成碎末的蕨苔扒一些放到碗里跟饭拌着吃,蕨苔脆生生,芦菔又酸又辣,既开胃又下饭。 一家子都是这么吃的,没几下碗里的饭就去了一半。 歇口气的间隙,林问章说起春巡的事,“陵长今得了信儿,说春巡的队伍已经上山了,走到西边,估摸着应该在三月二十五左右。” 他看向林观鹤,“没多少时日了,你可想好了要如何应对陵丞吩咐的事?” 许青叶和林听鸢也齐齐看向他,许青叶私下也问过,但林观鹤都说还没想好,表现得也不着急。 林观鹤道:“有些想法了,不过得等人到了具体再看,现在说不好。” “太常寺的人会留好几日,到时我见机行事。” 林问章喝了口汤,“你心头有数就成,总之,得了好处,咱家就一起享。要是灾祸,也一块儿背着。” “好,”林观鹤应了声,又去添了一碗饭。 夜里睡觉时,许青叶和林观鹤面对面躺着,手在被窝里去摸他的手,突然说了句,“观鹤,我会陪着你的。” 没头没尾的话,林观鹤却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在回在饭桌上说的一起享福一块儿背灾呢。 林观鹤心跳快了一瞬,捉住他那只摸得自己发痒的手,“陪可以,但别招我。” 许青叶不承认,“我没有。” 人却往林观鹤那边蹭了蹭。 林观鹤承受着春日带来的躁动,把人搂过来抱住,在他头顶落下一吻,“小坏蛋,也就仗着我现在不能对你做什么。” 守孝不仅得忌荤腥,房事也不行。冬日天冷,林观鹤没舍得折腾人,怕把小夫郎给冻着了。 结果开春后…… 林观鹤叹气,山里的动物开春后都想方设法地准备生崽子呢,但他却要为他那死鬼阿爷守孝,真烦人。 “观鹤,”许青叶蹭着林观鹤的颈窝,唤他。 “嗯,”林观鹤应声。 “这样的日子真好。” “嗯,还会更好的。” 第二天一早,林观鹤起床就去铲了草木灰,开始揉蕨苔,他揉完捧进簸箕里,许青叶再筛筛灰,装进背篓里,等全部揉完后,两人就背去河边淘干净,再背回来晾在簸箕里,端到太阳底下晒着。 山里依旧没下雨,许青叶除了做饭外,就是天天进山掐蕨苔,挖草药,野菜,或者去麦地里看看有没有长草,然后顺手给拔了。 李明月和孙文良的房子如期动了工,孙家其他人来闹过一场,叫陵长给狠狠骂了一顿,最后灰头土脸地回去了。 李明月两口子直接搬到了新房附近搭了个棚子住,倒方便他和许青叶整日往山里跑了。 待到院子里野菜药材都快晒不下时,第二批下山的队伍回来了。 窦春华他们背回来两袋粮,还有几斤棉花,用来做春被。 休整两日,换了人,又背着东西下山,再背着粮食回来,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直到春巡的队伍到达西陵区。 90.第 90 章 三月底,已是晚春,日头高照,晒得人头顶发烫。 陵户们早早守在路旁恭迎春巡的队伍,远远的就能听见守陵军身上甲胄锵锵作响,步履整齐,沿山石回荡。 一队守陵军前方开路,奉礼郎手持礼器紧随其后,中间的官员身着绯袍,乃是主持此次春巡的太常寺礼官,还有陵令陵丞以及其他太常寺官员,其后有数人抬着黑色箱匣,队伍之长,一眼竟望不到头。 不知过了多久,所有人才全部走过,激起一地扬尘。 陵户们起身,目送队伍行远,除了守在各陵寝边上的巡逻队,以及负责祭祀的陵户外,其余人是不可上前旁观的。 “真壮观,”许青叶头回见这样的阵仗,张着嘴感叹。 身旁的姜竹开口:“早些年还有更壮观的呢,什么皇子代皇上祭拜,还有宗亲来祭拜,人比这多多了。” “不过我也就见过一回,还是很小的时候,后头都是这般,由官员代巡了。” 她这回没跟着下山,实在有点跑累了,加上山脚能看的也就那点地方,一两回是新鲜,次数了就无趣了。 不过那个地方,人倒是多了起来,在知晓陵户们十天左右就下山一次,河对岸的农户也会来凑热闹,或卖点自家做的吃食,或是从陵户们手里买些兽皮啊麻布之类的,更多的是闲聊,隔着石碑说说山上山下的不同,或是谁家的稀奇事。 姜竹他们甚至还听到了纪家的事,也是巧,那河对岸的村子正是纪书文舅家所在的村子,从起初何家讨好纪家,再到纪家求着上门让何家接济,村里人知道的一清二楚。 但纪家现在如何他们就不知道了,反正是没从前风光的。 知道纪家遭了报应后,许青叶就不在意纪家如何了,听姜竹回来提起,他也没什么反应,从前和过往,都不如眼前的日子。 许青叶好奇,“那些皇子宗亲后头怎么不来了?”两人边说边捂着脑袋往家走,准备回去把菜给种了。 前头育的苗,如今正好分栽,长上两月就能吃。 天儿还是没下雨,好在河水水位没下降,陵户们依旧想方设法地耕田,林家也把秧苗育上了,如果插秧时还是没下雨,就少种些,到时挑水灌苗也能忙得过来。 姜竹说:“那都是来求祖宗保佑的,这些年太平,估计用不上吧。” “再者说,那么大排场,要花多少银子。” “也是,”单是这样的春巡,那么多人那么长时间,还有各种祭品,估计来一回,都够给他们所有陵户发一年的户银了。 两人在家忙活半上午,把屋前屋后能种菜的地方全给种上了,多出来的菜秧给李明月留了些,剩下的叫姜竹拿去种麻地里去了。 春巡的事碍不着他们陵户家眷,大家照旧该干活的干活,进山的进山,最近正是笋子疯长的时候,只要有空闲,大家就会进山掰笋去。 见许青叶的干蕨苔也能卖出去,陵户们就都动了卖野菜的心思,笋子不剥皮能放的时间长,可以直接背下山卖鲜笋,晒干了卖干笋也不差,所以都积极得很。 许青叶和姜竹下午往长竹子的地方走了一圈,一根笋都没捞着,倒是掐到了一把香椿芽,许青叶拿回家,晚上炒了鸡蛋。 太常寺的官员要把每座陪葬陵寝外围巡查一遍,是以在每个陵区都得待上好几日。 林观鹤今年被安排去给上官们带路去了,直到巡到一处比较偏的陵寝时,那位太常寺礼官路上没走稳,不小心踩进路边的沟里,碰到了一个藏在草丛下的蜂窝。 霎时,就有被惊到的土蜂往外钻,礼官人当场就吓愣了,连带其他人也慌乱起来,转身就跑,“土蜂,是土蜂,快跑,这玩意儿能蜇死人的!” 还有来拉那位礼官的,“大人快跑!” “别动,别乱,动静越大这东西追得越凶,”林观鹤冲往远跑的人,但场面有点乱,没几个人能听得进去。 人群一乱,脚步声把蜂窝里的蜜蜂震醒,往外钻的蜜蜂越来越多。 很快,就有惨叫声响起,是有一个太常寺的小吏被蜇了,引得其他人更怕更乱了。 林观鹤皱着眉,往四周瞧了瞧,看见一个不知道被谁扔到一边的空竹篮,他捡起两刀把提手砍断,而后用力把扣进沟里,将整个蜂窝都扣在了里面。 “站在远处,别动!拿衣服遮住脸,别跑了,刀砍不到就别挥刀了!”扣完蜂窝,林观鹤又开始冲其他人喊,好说歹说劝住了一些,但没听进去的多半吃了教训。 太常寺那位礼官还好,身边围了一圈人,没蜇到他。 反而是陵令有些倒霉,他脸上肉多,土蜂一蜇一个准,左右两边都遭殃了,眨眼功夫脸就肿了一片。 土蜂蜇人后尾针不会掉,还容易蜇第二次,白日也不能用火驱赶,林观鹤只能喊让所有人遮住手脸往前走,又喊了其他陵户来断后。 好在他扣蜂窝扣得快,飞出来的土蜂不多,等晚些时候回来,差不多就散了。 原地休整时,林观鹤带着巡逻队的陵户去挖了些蒲公英来,用石头砸烂了给被土蜂蜇过的人敷上,能缓解痛处。 中间有了这么个波折,后头走路所有人都小心了许多,就是时不时地有人嘶一声,听得人难受。 回去时,果然如林观鹤所料,回去时只有零星几只土蜂在远处转,其他都不见了,篮子依旧扣在蜂窝上,等回头夜巡的人来处理。 这事儿唯一赚的人就是李大夫了,收了不少诊金。 林观鹤把李大夫送走,正准备回家,就见陵丞陵长跟着礼官一块儿过来了,他又忙上前行礼,问还有什么吩咐。 礼官略带审视地看了林观鹤两眼,随后轻笑起来,“原来你就是林观鹤啊,今日多亏你机警,才没酿成大祸。” 林观鹤:“大人过奖了,这是小人的职责。怪小人们不够留心,今日让大人受惊了。” 礼官摆摆手,“无妨,这土蜂生在地下,如今草木正盛,又只是寻常路边,你们没发现也正常。” “不提这事儿了,”礼官指着陵丞,冲林观鹤说:“你们这位顶头上司,可是在本官面前提过好几次你的名字了,你可知为何?” 林观鹤茫然,“小人不知。” “听说你娶了一位山外来的夫郎,做得一手好菜,叫人念念不忘啊。” 说得这般明白,林观鹤哪有不懂的,不过却没直接邀请,而是道:“大人,小人祖父年前过世,如今才刚满三月,家中怕是不便待客。不如小人让夫郎来陵户司做几个菜可好?” 这位礼官显然是不想在陵户司吃这顿饭的,不然直接让人把许青叶喊来就行,怎会亲自来问林观鹤。 陵长看了眼陵丞,上前开口,“不如去小人家中吧。” 礼官沉吟片刻,点点头,指着林观鹤说:“也好,你也一块儿来吧。” “是!” 礼官也没说想吃什么菜,只说让许青叶做擅长的。< /p>林观鹤先回家去接人,陵长让他牵了头牛,“菜也带些,我家里怕是不够,还缺的,我找人买。” 上官们嘴皮子一碰,下头的人就得绞尽脑汁伺候好了。 林观鹤应下,赶着牛车匆匆回家。 许青叶正生了火准备做晚饭呢,米还没下锅,人就跟着林观鹤出门了。 姜竹撇嘴,“这些大人们也怪贪吃的,就是耽误咱们自家吃饭了。” 孝期满三个月了,正准备今晚炖锅肉解解馋呢。 现在不仅人要去别家做饭,肉也给带走了,哦,还把锅也带走了。 但她还是想吃肉,姜竹把米倒进锅里煮上,搬了板凳来,从房梁上重新取了块儿肉下来,洗干净,等着许青叶回来做。 不吃到肉,她今晚要睡不着觉的。 路上,许青叶问林观鹤,那位太常寺礼官是怎么知道他的。 “陵丞在他面前提过,今日巡陵寝时,他不慎踩到了土蜂窝,是我把蜂窝扣住的。” 许青叶闻言脸色一白,连忙抓住林观鹤查看,“可有蜇到你?” “没有,倒是那位陵令大人被蜇得不轻。” 许青叶见他确实没受伤才松了口气,而后又好奇起来,“那土蜂窝会是陵丞故意派人放的吗?” 林观鹤摇头,“不是,没这么巧。他原本的计划应该就是拿你的厨艺说事,把人引到咱们家来,让我想法子告状呢。” 但得说,这位陵丞大人,确实有些时运。 冒出来一个土蜂窝,也让礼官对自己多了几分印象,也更好搭话了。 到了陵长家,陵长正陪着礼官和陵丞喝茶,灶房里是他夫郎在忙活,林观鹤对许青叶说:“不用怕,做你拿手的菜就行,你做什么都很好吃。” “我知道了,你去陪大人们说话吧。” 灶房里放了好些菜,连鸡杀了一只,陵长夫郎道:“叶哥儿,你看这些够不够?还缺什么,我去跑腿。” 陵长家是把家里的好菜全拿出来了,春笋、豆腐,各种干菜,还有薯蓣,腊鸡腊肉腊兔,还有一条腊鱼。 许青叶心头有了主意,“拿薯蓣炖个鸡汤,腊肉炒春笋,腊鱼和豆腐做,另外摘一把野芹菜炒个香干吧,我带的有,最后用野蒜苗煎个鸡蛋,做一个红枣粟米糕就够了。” 陵长夫郎听得高兴,“行,都听你的,我喊人去掐野芹菜去。” 陵长儿夫郎和他们家才七岁的小姑娘都在灶房帮忙,两口灶,加上两个火盆,全使上了,许青叶没敢让这些大人们等太久,快快让菜上了桌。 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端上来后,礼官还有些意外,他以为那些好吃的话里至少一半是托词,不料竟没有假话。 礼官先尝了一块春笋,这春笋是斜切的小块,半白半绿,与盘中枣红色的腊肉相比,颜色泾渭分明,味道却是两相调和,脆、咸、鲜,正适合这春日。 接着,他又夹了一筷子野蒜煎鸡蛋,对着这两道满是山野气的菜夸了句,“不错。” 倒让在场的其他人都松了口气。 陪吃的只有陵丞,陵长和林观鹤他们自是不敢上桌的,这位礼官大人倒也没那般亲民,让他们同吃。 待喝完一碗薯蓣鸡汤,礼官用随身携带的帕子擦擦嘴,而后淡淡开口,“味道甚好,比城里许多酒楼饭馆的厨子也不差,这豆腐中似乎还放了豆酱,可是从货郎手中买的?” 林观鹤神思一振,来了! 91.第 91 章 礼官问话时并未指名道姓,但显然问的也不是陵丞,陵长左看右看,站出来回了话,“回大人,西陵区暂时没有货郎,豆酱是…”在瞧见陵丞微微颔首后,陵长才将话补完,“是陵户们到山脚处买的。” 这豆酱是陵长儿子上次下山从山下带回来的,去岁许青叶从山下买回来一桶豆酱,和陵户们说做菜好吃,陵长夫郎便去他那儿买了些回来做调料,吃着确实不错,所以儿子下山时,就专门让他买了些。 如今货郎手中的豆酱倒是格外好卖,下山的陵户们都会带一些。 礼官当即敛了笑意,语气也严肃起来,“你们竟敢私自下山?” 陵长被吓得连忙跪地,林观鹤等人也跟着跪了,陵长解释道:“没有,没有,都是上头的大人应允的,也并没出奉阳山,只在山脚处与货郎做些交易。” “不是说没有货郎吗?”礼官看陵长的目光带了审视。 陵长道:“此事说来有些复杂,得从去岁说起……” 礼官似要听个明白,眼神凌厉,“那就从去岁开始说。” 陵长便从去年货郎换人,卖货涨价,再到遭遇狼群…一直到今年西陵区陵户被允许自行到山脚采买,不敢有丝毫隐瞒地说了个清楚。 礼官听完,面色稍有缓和,“你们胆子倒是大,竟是自有去处,难怪无人找本官告状。起来吧,跪着做什么。” 跪了好一会儿,陵长起身时腿都有些麻了,还是林观鹤扶了他一把。 起身后又开始回话,“小人们实在不想把辛苦到手的银两拱手送给那些贪心之人,这才另想了法子,也多亏两位大人开恩,否则山上怕是早闹上饥荒了。” 陵长还开口替陵令和陵丞求情,让礼官不要怪罪他们。 礼官似笑非笑:“你倒是有心,那你可知,这货郎涨价的源头是何处?” “这…”陵长偏头看了林观鹤一眼,像是不敢说。 林观鹤便开了口,“先前陵丞大人审理那些货郎时,他们说是受陵令小舅子蛊惑。小人下山去陵署回话时,倒是见过那位陵令小舅子,他有些嗯…气派,小人一开始还误以为他是太常寺来巡查货郎之事的钦差呢,此事陵丞大人可以为小人作证。” 陵丞道:“确实如此,大人爱妾年少,也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大人便多照顾了些,才叫人生了误会。” 一个妾室的弟弟,胆大包天唆使货郎涨价欺压陵户不提,竟还叫人误会成朝廷官员,照顾得可真是好啊。 礼官想到这一路来的所听所见,目光发沉,看来有的人是想把太祖皇陵充作自己的钱袋子啊。 之后礼官又问了些话,才起身要走。 陵长忙让儿子去点火把来,又让林观鹤驾车送两位大人回陵户司,可开了堂屋的门,才发现院门外守着好些人,举着火把立在门两旁,也不知是何时来的。 不过有人护卫,倒不用林观鹤送了,只把牛车交给前来的守陵军就是。 在院里目送火光远去,到快瞧不见影了,陵长才松了口气,招呼着林观鹤两人,“吃了饭再回去,走走走,那鸡汤还剩好些呢。” 礼官和陵丞的饭量不算大,饭只添了一碗,四菜一汤加一道甜食,各吃了一半,确实剩不少。 林观鹤猜陵长还有话同自己说,也没拒绝,陵长夫郎便带着许青叶还有自家儿付夫郎重新热菜去了。 堂屋内,林观鹤和陵长围桌对坐,陵长开口,“你可知那位礼官大人为何要来吃这顿饭?” 从礼官的话中,林观鹤已经猜到了,定是前面几个陵区告过状,或者还有别的事,他们这儿没有任何动静,反叫礼官生了疑心。 显然,都是陵丞的手笔,他这边只是个添头,又或者每一处兴许都只是添头,添头多了,就凑成了一盘菜。 陵丞手里想必还有饭,菜上桌后,再盛饭,味道如何,吃饭的人自有定夺。 不过林观鹤还是摇头说不知。 陵长叹气,“怕是要出事儿了。” 他叮嘱林观鹤,“要是后面上头的大人们让货郎重新送货上山,你可别再犟了,咱们能到山脚去看看,知道那下头是个什么样,也算没白活,别为此惹大人们不喜。” 林观鹤笑笑,“陵长放心,我惜命着呢,肯定不会乱来。” “你啊,我既怕你心里有数,又怕你心里没数。” “菜热好了,吃饭吃饭,”刚说没几句,陵长夫郎就端了鸡汤出来。 他念叨着:“这鸡汤香着呢,明明都是拿薯蓣炖鸡,我们炖出来就是没这个味儿,还是叶哥儿手艺好。” 陵长儿夫郎跟出来说:“可不,我方才瞧着那两位大人也连喝了两碗,估计是肚子实在装不下了才放的碗。” 陵长夫郎让陵长去喊老爷子,“正好,咱们也尝尝大人们都说好的菜是个什么味儿。” 许青叶很快也端着最后热好的一道菜出来了,全部人围着桌子坐下,菜入了口,谁还顾得上这位大人那位大人的,全惦记着填自己的五脏庙呢。 豆腐和腊鱼都是煎过再放进去一块儿炖的,豆腐很耐炖,肉味儿全渗进了豆腐里,许青叶还往里加了些茱萸和麻椒,吃着叫一个麻辣咸香,分外下饭。 若是觉得受不住这股子辣,那就配一碗鸡汤,鸡肉用鸡油炒过,炖出来上头也泛着金灿灿的油光,下头的薯蓣被炖得格外软烂,一抿就化,上清下稠,一锅汤还能喝出两种滋味。 林观鹤喜欢喝薯蓣化开后的浓汤,像在吃咸粥,味道却比咸粥香多了。 薯蓣不好挖,林家没有,林观鹤喝着汤还不忘问陵长夫郎买些薯蓣,说带回家做来吃。 陵长夫郎笑道:“幸好你这嘴开的快,不然我就让人下回带去卖给货郎了,之前就有人卖过,价还不错。” 林观鹤豪气地从怀里掏出两个铜板拍在桌上,“那我全要了!” 惹得一桌人都开始笑。 人多,味道 也好,菜有些不够吃,好在鸡汤能泡饭,腊鱼豆腐底下汤汁也稠,米饭拌进去,别提多香了。 举着火把往家走时,林观鹤都还在回味那些菜的味道,实在是这段时间给馋着了。 许青叶也吃得挺饱,陵长一家都很热情,陵长夫郎怕他不好意思,一直在招呼他吃菜,到最后都有些撑着了。 等慢悠悠走到家门口时,推开院门,看见灶房里还有亮光,许青叶回头看着林观鹤手里提着的锅跟薯蓣,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爹他们应该还在等我们回家吃饭。” 四目相对,林观鹤咳了一声,“等大哥回来,我们也杀鸡炖薯蓣吃。” “诶,可算回来了!”听见声音的姜竹从灶房出来,“快些,洗手吃饭,这菜我都热过一遍了。” “嫂子,我们在陵长家吃过了,”林观鹤将东西放在地上,回身把院门给拴上。 “吃过了啊,我还说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呢,我专门割的肉炒,”姜竹很是惋惜,她难得下厨,并且这回做得还不错,都没糊,就是稍微有点咸,但她烧了汤,不怕。 林听鸢从屋内跑出来,“叶哥哥,你们今晚吃的什么菜啊?是不是特别香?” 许青叶报了菜名,“确实挺好吃的。” 见林听鸢谗得不行,许青叶笑笑,“除了那个鸡汤,其他的菜我明天都做一遍。” “好诶,”林听鸢高兴的直接蹦起来了,吃饭时,也一直让许青叶说那些菜怎么做,吃着是个什么味儿,一家子吃着汤泡饭就肉,吃得倒也挺香。 就是夜里睡得不怎么样,不是口里咸了起来喝水,就是水喝多了想上茅房,也怪热闹的。 …… 四月初三,已经巡完整个西陵区的春巡队伍要下山了,陵户们又守在路边恭送他们离开。 队伍很严肃,人群中的陵令大人脸色更是难看。 陵户们不知具体缘由,只当是他遭土蜂蜇了,脸痛,所以不高兴。 毕竟不高兴的也不止他,其他被蜇了的人也没笑出来。 等队伍走远,陵户们大大松了口气,“可算走了,虽然说也不管咱们,可每回这些大人们上山,还是杵得很,生怕哪儿出了错就要没了小命。” “可不,行了,进山进山,挖笋子去,再不去又叫人抢没了。” 许青叶他们也赶着往山里去,他连干笋都没晒多少,还有那水竹笋,掰回来像泡芦菔一样泡酸,炒着吃可香了。 春日万物都在奋力生长,勤劳的陵户不愿驳了天生地长的美意。 待抢过一轮春笋,又吃过一轮刺泡,连能把人牙酸掉的山樱桃和牛□□都吃没了,山中依旧不见雨,日头却越来越烈,陵户们面上也染上了愁容。 与此同时,林望鸮从山下回来,带回一个不好的消息。 “朝廷在征兵,说是西北边要打仗了。” 偏偏,祸不单行。 陵户们夏季的户银,减了半。 92.第 92 章 “打仗归打仗,跟我们的户银有什么关系,我们才拿多少银子。” “就是,以前也不是没打过,可从没说要少户银的。” “是少我们西边的还是全都少?只少这一季的,还是往后都只有一两了,陵长,你说话啊。” 一得了消息,陵户们便迫不及待地跑到陵户司要问个清楚。 “本来山上就没下雨,秧苗根本插不下去,现在又没了户银,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听着这一声声哭天喊地,陵长脸色也不太好,这回的消息不是送的信,而是把他们几个陵长全叫下去,陵丞当面告知的。 当时他们几个反应也跟陵户们差不多,可朝廷的规定,哪是他们哭喊几句就更改的。 “都闭嘴!” 陵长喊了一声把人震住,揉了揉眉心,头疼。 “不是少了,是先欠着,别处遭了灾,朝廷又要打仗,缺银子,就先发一半。所有皇陵都一样,也不是只少咱们的。” “这奉阳山这么大,还能将咱们这些人饿死不成,慌里慌张的,像什么样。” “陵长,今年开春以来滴雨未下,你说我们能不慌吗?” “是啊,要是今年不缺水,咱们省着点花,日子也能过,如今这户银怕是连买粮食的钱都不够。” 还有跟身旁的人诉苦的,“我家是真没多少粮了,就等麦子收了能缓缓呢,到时候下茬儿接不上,下半年一家子都得饿肚子。” “我家还不是一样,当年分的地不好,一块大石头占了几亩地,还不给换,每年都得买粮吃。” “别提了,我还刚捉了两头猪崽回来,预备年底给儿子娶媳妇儿呢,现在这样还怎么娶啊。” “陵长,你给想想法子吧,这户银不能少。” 陵户们怨声载道,陵长脸色越发难看,他要有法子,还至于在这儿听这些话。 “这就过不下去了,怎么不想想山下的农户,他们既没户银,朝廷也不发盐,连田地都得自己买,辛苦种一年庄稼,半数要缴税,人家怎么能过下去的?” 这一番比较下来,陵户们突然有些不知如何反驳。 “听着是比咱们难多了。” “咱们也就买东西不方便,其他好像都还成?” 陵长再次开口,“行了,银子省着些花,大人也说了,往后都可以去山脚下买货,不必让货郎上山了。” “但是!”陵长提高音量,语气严肃,“谁若是敢趁机出山,就掂量掂量脖子上的东西够砍几刀。” 如今的陵户都是传了几代的,从前既没享过富贵,也没见过城里的繁华,兜里银两也不多。再听陵长说起山下农户的不易,这也要置办那也要置办的,更别提外头既有灾又要打仗,哪有在山上过得舒坦。 况且,就算跑了,也会被抓回来,甚至牵连全家,他们可不傻。 见都心里有数,陵长也没多说,反正山下还有守陵军守着呢。 “河里还有水,想插秧的,就自个儿去挑灌田,能种多少是多少。” “那陵长,夏季的户银什么时候发?”陵户们没着急走,想问的事儿还挺多。 陵长道:“跟往年一样,六月去山下运回来。” “那欠的户银什么时候还给我们?” “等朝廷打完仗自然就还了。” “那朝廷什么时候能打完仗?” “滚!” 陵户们各回各家,户银少了,天又不下雨,那河里的水,山里的东西就抢手了。 陵长把前来打听情况的许青叶三人留下了,“叶哥儿,你们回去说一声,大人说了,往后大家下山,林家不用出人跟着了。” 许青叶点点头,又多问了一句,“陵长,这话是陵丞大人说的还是陵令说的?” “是陵丞说的,”但陵长估摸着,要不了多久,陵丞就该是陵令了。 春巡结束没多久,他就听说了一件事,那位陵令小舅子上南边卖货时,被南陵区的人给扣住了,南边的陵户告到礼官面前,说陵令小舅子仗势欺人,让礼官给他们讨公道。之后礼官便叫了守陵军,悄悄把陵令小舅子带下了山,这事儿连陵令都不知道。 巧的是,他这回下山,在陵署也听见了一些闲话,说春巡结束后,陵令都没能回陵署,就直接被带去京城了,连带他那位妾室也一并被带走了。 如今山上山下所有的事,都暂由陵丞做主。 不过更多的他就不清楚了,也不敢多打听。 “没别的事了,你们也回吧。”陵长冲许青叶三人摆手。 等晚上林观鹤他们回来,许青叶就把白天发生的事儿说了,林观鹤琢磨了会儿说:“我打算下山一趟,问问打仗的事,再带一些粮食回来。” 山下粮价已经涨了,上回林望鸮买的那袋粮食就比前头一斤贵了两文,一块儿下山的人,几乎都背了粮食回来,哪晓得回来又听说户银少了。 林问章点点头,“去问问也好,虽说打仗的事波及不到山上,可要是山下有了流民,那就该提防了。” 太平岁月,愿意铤而走险的人少,可一旦乱起来,不提奉阳山中那些能吃的东西,皇陵中那些陪葬品尤其招贼,而且多是亡命徒,或是心生反心之辈。 也是从这天起,陵户们就忙多了,每日天刚亮,就能见到好些人,从河里担了水往田里灌。起初,也就倒水的地方能见点湿,河远,路窄,木桶沉甸甸,似乎不知怎么才是个头。 水一桶又一桶倒下去,挑得陵户们肩头发肿,头昏眼花,田地终于从一处湿变成了一片湿。 到后来,也数不清到底担了多少水,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路,吸满水的细泥总算舍得往外吐一点,从泥泞攒成小坑,叫秧苗换了地,能喝个饱,好生根发芽求得生机,待来日还这些辛勤的汗水一株株累累硕果。 林观鹤说着要下山一趟,却迟迟没动身,夜巡归家后,都只睡半日,剩下半日都在和大哥一块儿往田里挑水。 窦春华早起也去挑,挑完才回来吃饭,然后去巡逻。 等一块田的水关得差不多了,再耙过一次,又糊好田坎不叫水被吸干,许青叶他们就去插秧。 一家子不是在田里直不起腰,就是路上磨得脚底板生疼,肿了肩膀。 足足十天时间,才将犁出来的三亩田种好。 陵户们大多像他们这般,为这点尚不知能不能长出来的庄稼,使尽全身力,流了无数汗。 连牛也颇为劳累,陵长将牛分给了那些家中没有壮劳力的陵户使,田坎太窄,板车不能直接到田边,就只能停在大路上,然后靠人一桶桶运过去。 虽然也累,却比直接从河边挑水轻省许多。 春耕是没人敢偷懒的。 今年这场忙碌急切又劳累的春耕持续了半月有余,麦苗在由绿转黄,一块块田间却插满了绿色新苗,四季轮回,万物交替。 林观鹤和其他提前种完秧苗的陵户们一块儿结伴下了山。 山脚下,河对岸依旧有人在田地里忙碌,山下麦子是山上熟的早,已经能收割了,农户们戴着草帽,在 地里弯腰割麦,小孩儿也在其中打转,跟着拾麦拾穗。 田里也能见一抹绿,那是已经插下去的秧苗。 瞧着也没太大变化,可细看便知,劳作的农户比上次来时少了许多青壮,多是老人妇孺。 河里的水位也明显下降,站在高处已经能看清河里露出水面的石头,水往下流不动了。 除少数几个不是第一回来,其余陵户都是头回下山,接连的变故,让他们不似前面下山的陵户们那般激动,也没瞧出多新鲜,第一眼看的便是河。 “河水这么浅了,怕是根本撑不到稻子成熟。” “幸好麦子已经熟了,至少有一季收成,混着野菜吃,不至于饿死。” “草都开始干黄了,哪还有多少野菜,更何况他们还得交税呢。” 陵户们叹着气,心情都有些沉重。 “观鹤兄弟!” 直到外头传来的喊声,才叫他们又重新打起了精神。 周旗得了守陵军准许,牵着牛车,笑容满面地越过界碑朝陵户们走来,一靠近就同林观鹤说:“今儿运气好,叫我给赶上了。” 上回交易时,林望鸮就说过回去后要插秧,得忙个十来日,下次下山时间不定。 没有准信的话实在不方便,周旗就跟柳夫郎商量好了,十天后,他们轮流拉着货来这儿等,再请人跑腿去喊另一个人来。 周旗请了河对面村子的人帮忙跑腿送信,就坐下来和陵户们聊天,说起征兵的事。 “兴合县下头村镇的青壮多数都被征走了,家里有银子的也可以拿银子抵,一户八两银,没几家能拿得出来。” “有一个我去卖过货的村子,叫红树村的,村子里多的是人家没衣裳穿的,小的光屁股满村跑,大些的就窝在家里,等着穿衣服的人回去换,才能出门。” “这回征兵,就属他们村征走的最多。” 那日不巧,周旗正好担了货去卖,就碰上衙差抓人,满村哭喊,听着那叫一个凄惨,周旗都没敢露面,又悄悄走了。 他同林观鹤感叹,“你们陵户盼着能下山,他们村的人却巴不得能去山上住一辈子,有田有地,还有朝廷发的银子盐,简直是神仙一样的日子。” 林观鹤目光平静,“他们日子太难,所以想求个有吃有穿。我们比他们好些,所以想求个能自由下山,人各有所求罢了。” “便如周大哥你,可愿为了田地户银舍了如今的日子,上山当个陵户?” 周旗笑笑,倒很实诚,“我自是不愿的。” 他虽是个货郎,可能到处跑,日子自在,家中有银钱还能供子孙后代科举,改换门庭。成了陵户,就等于绝了科举路,考不考得上是一回事,能不能考又是另一回事了。 “周货郎,你可知晓朝廷为啥要打仗?” 除了来买东西,陵户们对打仗的事也颇为好奇。 周旗道:“听说也是旱的,去年就旱上了,草长不出来,牛羊马都没得吃。挨到冬日,倒是下了雪,可雪太大,又把牲口冻死许多,那些蛮子就想从咱们手上抢,就开战了。说是近来吃了两回大败仗,死的人太多,才开始征兵的。” 陵户们听得脸色发白,“那这些被征走的人,还能活着回来吗?” “那谁知道呢,打仗,总是要死人的。” 这趟下山,听的都不是什么好消息,百姓在地里收麦,城里的粮铺价已接连涨了两三回。陵户们多留一日后,又听说,朝廷添了一笔夏税。 好似一夕间,太平岁月便不见了。 93.第 93 章 老话说:四月麦黄,龙口夺粮。 山下的麦子,四月底五月初便能收了,正常年景,麦子都是要日夜抢收的,就怕一阵风一场雨,半年辛苦就打了水漂。 今年没雨,壮劳力也被征走,麦子也收的比往年迟了些。 而奉阳山的冬麦还要再晚些,多是五月中才开始收。 林观鹤他们回山后,正好赶上收麦,尚未来得及细说山下断流的河水和新增的夏税,就一头扎进麦地,抡着镰刀割起了麦子。三亩地,一家子有人割有人扛,不过两日工夫,麦子就全家门晒在了院中,比前头挑水插秧要轻省许多。 麦子收完,又该割麻了。沉睡一日冬日的麻在春日吃了肥,又晒够了太阳,长得比人还高。 割麻秆前,需要先打掉麻叶,这个活儿许青叶没做过,他觉得新鲜,拿了竹竿满地敲,就是没敲多久手就软了。 转头对在后头割麻秆的姜竹说:“还挺累人。” 姜竹直起腰歇气,“早着呢,还得剥皮、刮青,一根根的,磨人得很。” 刮成麻片后,还要晒,晒完后得沤,得洗,再过了绩麻牵经的活儿,才能开始织,织完后,还得捶一遍,不然麻布太硬,上不了身。 姜竹和许青叶洗说着一道道工序,“要不说裁一身衣裳能抵好多碗饭呢。” 许青叶听着,觉得手好像更软了些。 但再软,活儿也得干。 麻割完,也没往家里扛,在地里就剥上了,麻秆就留在地里晒着,晒干后拿回去当柴烧。 等把三亩地的麻收拾完,山上得了消息,让去运户银。 陵户们也松了口气,他们就怕剩下那一半也给借走了。 可到了领银盐那日,陵户们才发现,少的根本不止那一两户银,连盐也少了一半。 再有,如林观鹤他们这种一家多出来的干活的人,从前是有盐布贴补的,这回竟是什么都没有了。 陵户们面色都不好,问陵长,“陵长,你给我们个准话,这些少的东西,到底是朝廷没给,还是都进了那位新陵令的腰包。” 六月初,上头发了公文,前头的陵令贪赃枉法,还纵容小舅子欺压陵户搜刮钱财,叫贬了官。陵令的位置落到了以前的陵丞头上。 陵户们对陵令换人这件事反应不大,只是没想到,新官刚上任,到手的东西就少了大半。 陵长先看了眼边上的守陵军,然后厉声呵斥,“胡咧咧什么,谁敢动朝廷发下来的东西,自是上头发多少,大人们便给多少。” “如今朝廷有难处,就先省着些吃用,等回头仗打完,自会补回来的。” 有守陵军在,陵户们也不敢大闹,只不情不愿地领了东西回家,但相互间难免抱怨。 李明月来领了银盐,和许青叶他们一块儿往回走。 近来忙,变故又多,他家房子修得也慢,现在都还没上梁加瓦。瓦倒是买回来了,山里需要瓦的不止他一家,周旗去瓦窑帮忙谈的价,大家凑着拉了好几车回山上。 还因着缺水,粮食涨价,修房花的银子也比最初多了好些。 他苦着脸开口,“这回盐也不够了,还得下山买盐去,银子可真不经花。” 许青叶也不高兴,“我们家也不够吃,观鹤还白干了三个月的活儿。” 从陵户们能往山脚去后,林观鹤和窦春华不是在巡逻就是带人下山,或者是忙着春耕收麦,一天都没正经休息过,饶是他们身子骨好,也依旧累得够呛。 可不想,全是白辛苦。 李明月问:“那后头你还准备让林观鹤去巡逻队不?” 许青叶摇头,“不知道,等晚上商量商量,”但他心里肯定是不想让林观鹤再去的。 李明月道:“其实不去也挺好的,这样他就能安心打猎了,货郎们说,村里的百姓穷,可城里有钱人多着呢,猎物不愁卖。” “可现在还不能打猎,这时节,野菜过季了,果子也还没熟,”除了跟大哥一块儿看顾庄稼,许青叶一时想不到,林观鹤要是不巡逻的还能做什么。 李明月笑他操心,“林观鹤可是在奉阳山上长大的人,便是没你说的这些东西,他也能想法子从山里找东西赚钱。” “再不济,还能给咱俩当跑腿儿的,下山卖药材去,这时节山里能摘能挖的药材可不少。” 李明月也不是一直在家盯修房子,他逮着空就会进山去找药材,就怕银子不够,房子修不成。 因为心里憋着一股气,李明月也没不觉得辛苦,反而干劲儿十足。 许青叶觉得他和窦春华有些像,不是性格,而是身上那股子不舒服的劲儿。 受他照顾,许青叶也认识了不少药材,还赚了不少银子。 许青叶想想,倒也不是不行。 林家是在第二天早上商量这事儿的,林观鹤夜巡回来得早,窦春华和林问章也还没出门,许青叶做了米糕,熬了粥,一家子一手端着粥,一手拿着糕蹲在院里边吃边说。 一家子的意见都是,从巡逻队退一个人下来。 林观鹤想让窦春华退,他娘也不年轻了,这么多年都没好好歇过,现在既然没了贴补,干脆就退下来歇一歇。 窦春华没应,“活儿迟早是你的,趁我现在还能干得动,再给你顶几年,等岁数真大了,你求我也没用。” “现在,就做你想做的事儿去。” 林观鹤看了眼他爹,林问章道:“听你娘的。” “好,那我一会儿找陵长说去。”林观鹤也没纠结。 吃过饭,林观鹤就往陵长家跑了一趟,没见着人,然后转去了陵户司。像林家这般,一家出两丁的还有不少,没了贴补,自是都不可能再白干,陵长心里有数,所以早早去陵户司等着了。 林观鹤到的时候,那册子上已经写了不少名字,陵长正在叮嘱排在他前头的人,“如今没到时候,谁要是进山打猎被我发现,绝不轻饶。” “放心吧陵长,规矩我懂。” 那人说完,又跟林观鹤打了招呼,便走了。 陵长看向林观鹤,“你也退?” 林观鹤点头,“是。” 陵长也没多说什么,把林观鹤名字写了上去,然后同样叮嘱不许他现在进山打猎。 “我知道你本事大,可规矩该守就得守!” “你若要进山寻别的,也帮忙盯着些,看有没有其他乱来的。” “好,”林观鹤一一应下,交了发的砍刀,在名字后头落了手印,从今天开始,他就不用再日日巡逻了。 得了空闲,林观鹤当天就钻进了山里,天黑才回家,归家时,手里提着一个巨大的蜜巢 。 这时节不能狩猎,也没野菜野果,可山蜜却酿得刚刚好。 奉阳山大,林子里大大小小的蜂巢也多,能取的蜜也不少。 野山蜜香,吃着还不腻嘴,在山下比家蜜卖得贵,尤其是受富贵人家喜欢。 全家人看着那金灿灿的蜜巢,都欣喜不已。 林听鸢极有眼色,很快就去捧了一个大碗出来,给林观鹤装蜜巢。 巢中山蜜满满当当,轻轻一碰,便能看到山蜜往外流,香甜四溢,很快就招了蚊虫蜜蜂围着打转。 蜜是林观鹤自己处理的,许青叶没弄过这东西,便在旁边看着,然后被猝不及防地喂了一块挤过的蜜巢到嘴边。 他迟疑了下,才张嘴咬住,顷刻间,口中便被残存在蜜巢上的山蜜那股子香甜滋味霸占,许青叶抬头,眼睛发亮,看着林观鹤,满脸欢喜,“好甜,好香。” 林观鹤又给他递过去一块,“嚼两口,不甜了就吐出来。” “嗯,”许青叶慢慢地享受着嘴里的香甜,他没正经吃过蜜,只在纪家喝过两次洗罐子的水,也甜,就是甜得很淡,远不如嘴里的浓郁。 林听鸢在旁边蹦跶,“二哥,快,给我一块,我也好久没吃过蜜巢了。” 没等林观鹤给他掰,林听鸢耳朵就遭了殃,“林听鸢,你这牙要不想要了,我干脆现在就给你掰了!” 窦春华说动就动,耳朵揪完又开始捏嘴,看那架势是真要掰牙。 林听鸢吓得连连摇头,“不吃了,娘,我不吃了,我要牙。” 他怂得快,牙没被掰,但屁股上狠狠挨了两巴掌。 然后在旁边捂着屁股看着全家除他以外的所有人,或蹲或站地吃蜜巢,委屈地大声控诉,“你们欺负人!” 大人一点没反省,并回以无情嘲笑。 气得林听鸢晚上饭都多吃了一碗。 饭桌上,林观鹤提起,打算再多找些蜜,攒着到时候下山卖。 林望鸮道:“我跟你一块儿去,多个人,动作也快些。” 山蜜就这段时间最满,想取蜜的陵户不少,自是谁家抢到前头归谁。 第二天一早,兄弟俩带足了干粮,还有装蜜的罐子就出了门,若是走得远,夜里就不回来了。 许青叶便跟着李明月进山找药材,姜竹在家帮他们晒,顺便去田里地里捉虫拔草。 一直到七月中,蜜不能取了,草药也存了不少,林观鹤预备下山一趟。 七月十八,林观鹤叫齐了人,喊上大哥,一块儿下了山。 时隔两个月,山下的河水彻底干涸,曾经在河中捕鱼的白鹭早已飞走,河对岸春日插下的秧苗没长高多少,却已经开始枯黄。 田地里没有劳作的农户,而临近午时,对岸也未起炊烟。 他们从守陵军口中得知,农户缺粮,现在都是一天吃两顿,或者一天一顿了。 “那田里的稻子已经没救了,要是再旱下去,怕是连吃水都没了,后头,不好说啊。” 林观鹤请过路的人给周旗带了信,快天黑时,周旗才匆匆赶来,开口便说,粮价又涨了,油盐酱醋全涨价了。 “城里还来了不少生面孔,拖家带口的,听口音,都是从西边来的,情况怕是不太好。” 几句话,炎炎夏日,听的人遍体生寒。 94.第 94 章 不止油盐酱醋涨了价,连药材和野山蜜竟也因着时局水涨船高。 周旗道:“现在边关打仗,药材耗得多,自然价也就高了,尤其是能止血的药材,比从前贵了两三成,城里那些药材铺子近来赚得很。” 有陵户好奇,问了一嘴,“可朝廷不是没银子了吗?怎么还高价收药材。” 周旗笑笑,“这不刚加了夏税,自然就有了。” “商贩只是头一道,真赚的都在后头呢。” 那些大药材商,那些管着边关将士卖命钱的官员,哪个不是腰圆肚挺的。 周旗没多说,只给药材分分,过了秤,计着数,然后又去看野山蜜。 这次下山的陵户,有好几个都带了野山蜜,多是跟林观鹤一样,刚退出巡逻队的。 罐中的野山蜜色如流金,透亮莹润,香清味纯,宛若仙山琼浆。 周旗取出一点用手指蘸了放进嘴里尝了尝,面色欣喜,“好东西!” 他比了个数,“我给这个价!” 带了野山蜜的陵户们也颇为意外,“这可比往年高了一半不止。” 周旗解释:“野山蜜不好寻,如今这十里八乡的青壮又少,城里想买这东西的铺子都没地儿买。偏生那些富贵人家的嘴都叼得很,做点心做菜时放差了东西,人家一尝就知道不对味儿,可不,价钱也就涨了。” 林观鹤听着,一时不知道该不该高兴,天灾人祸,明明百姓的日子那么难,可这银子竟又这般好赚。 可陵户们都是高兴的,因为价高,他们就能多换些油盐酱醋,米面针布,叫自家能吃饱穿暖,日子安宁。 算完账,时候已经不早了,周旗也回不了城,便和陵户们一块儿在林子里歇下了。 这些时日下山次数多,为着方便,陵户们就在路上过夜的位置搭了小木屋,有了遮风挡雨的地儿,大家挤着过上一夜,比从前就席地而睡舒坦不少。 柳夫郎是第二天早上赶着牛车来的,同行的还有个半大小子,是他儿子。 这世道一副将乱未乱的模样,不论是他这个哥儿,还是牛车和货物都容易招人觊觎,柳夫郎便喊了儿子做伴,且备上了柴刀。 今日,他的牛车上不仅装了粮布,还用背篓装了好些鸡鸭,有大有小,甚至还有两头猪崽。 柳夫郎解释道:“日子不好过,牲口也得要东西喂,连山里的草都开始枯了,自是养不起这些东西的。就趁着现在还值钱,让我捎进城先给卖了,再买些粮食回家搁着,等回头老天开恩下了雨,熬过难关,再去捉些鸡雏鸭雏重新养就是。” 百姓亦有自己的生存之道,知晓轻重,懂取舍。 鸡鸭还好,林望鸮瞧了眼那猪崽,瞧着不过三个月的样子,他问柳夫郎,“这么小,连皮带骨都没几斤肉,那些卖肉摊子也收?” 周旗闻言笑了起来,“望鸮兄弟,这你就不知道了,那些大户人家最喜吃这种没长大的乳猪,炙乳猪在江州城可是道名菜。只是寻常时候,百姓多舍不得卖乳猪,可但凡有心卖,便没有卖不出去的。” 他探头往背篓里看,“反而是这些鸡雏鸭雏不太好卖,你们可要?” 奉阳山情况比山下好,上了山也能养得起。 有人来看了看,见还算精神,估计就是饿了,一直叫,开口把鸡雏都要了。 至于鸭雏,山里没地方养,就没人要。 林观鹤把猪崽给买了,今年窦家生的猪崽少,他们只分了一头,也没在别处寻到多的,这会儿添两头也成。 反正实在养不起了,就杀了吃肉。 母鸡也买了几只,自家的那些,除去卖的两只,其余的全送去给林知雁了。 她前头生了个姑娘,窦春华跑了一趟去看她。 野山蜜和药材卖的银钱被林观鹤拿来换了粮食和油盐,另外跟周旗预订了两把柴刀和一些箭头,等下回来取。 东西交易完,陵户们刚好走,就看到界碑外的路上过了一辆马车。 马这东西少见,连陵户们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柳夫郎道:“是人牙子。” 陵户们自是知道人牙子是做什么的,有人问:“他们这是要去村里买孩子?” 柳夫郎叹气一声,“对,最近人牙子常去各个村子走动,有的人家里已经断粮了,便只能卖孩子了。” 不知谁感慨了一句,“这什么世道啊。” 可这世道几个月前明明还好好的。 偏生,他们除了这一句感叹,旁的都做不了。 马车拐弯不见了影,陵户们动身归家,旁人的事管不了,自己的日子也要照常过。 …… 离开几日,除了路边的草黄的比下山时更明显了些外,面上暂未见其他不同。 林家新添了两头猪崽,每日要打的猪草比之前多了不少,只靠林听鸢已经顾不过来了,林观鹤便每日早早进山去打一背篓回来。 实则这天儿热的,也就清早和半夜能好点,其他时候又晒又热,人站在太阳下跟架火上烤似的。 白天热,夜里也睡不好,躺在床上跟烙饼似的,直翻到半夜才稍好点,比往年难过多了。 与此同时,河里的水跟下头有洞似的,一天降一点,让人心惊。 山里的野兽也开始出林,河边多了不少蹄印和尸骨,陵户们都不敢再独自去河边。 林望鸮去看了田里的秧苗回来说:“还是缺水,长势不好。” 林观鹤道:“舍一些吧,只留长势最好的,其他的全是割了。” “也只能这样了,明儿一早就去。” 割了散在田里,盖一盖田,多少比就这么晒着好些。 如他们这般选择舍弃一些秧苗的陵户不少,陵长也挨家挨户地喊,让别太贪心,就怕到时候人累病了不说,粮也没得收。 陵户们一边心疼,一边割秧苗。 山下,春麦和秧苗早已干死在田地中,朝廷未有举动,百姓们却已经开始进山挖草根,割树皮,连奉阳山都开始频繁有人 闯入。 刚处理完秧苗,陵长就得了信儿,让巡逻的陵户们再往山下走走,探查所有进山的农户,并驱离。 这山太大了,人没了活路的时候,自然也不在乎什么规矩,寻着合适的地方就悄摸钻进了山中,守陵军也拿他们没法子。 进山后更是难以找到人,山中野兽又多,也说不清到底是来寻活路的还是来喂野兽的。 巡逻队也只能尽力去寻,带足了干粮,一连几日都不曾归家。 可最后只见骨头,未见人。 守陵军把消息散了出去,又把从山里捡来的人骨摆在各个入口的路边,之后敢闯山的人倒是少了,对于在山脚处挖草根割树皮的百姓,守陵军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天不见怜,草根树皮也养不活人,有人死在山脚,有人拖家带口地逃。 兴合县关了城门,奉阳山迎来了盗墓贼。 月圆夜,一伙十余人的盗墓贼悄无声息地靠近了一座墓,领头之人指着早就定好的地方,“挖!” 其余人手持铲子,锄头,毫不犹豫地下了手。 他们为了挖这处陵寝已经在这山里蹲了好些日子,甚至还折了好几个兄弟,才摸清那些陵户们巡逻的规矩。 只待挖开这陵寝,将里头的陪葬品弄出来,下辈子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人多,动静却不敢大,更是连火把都不敢举,生怕将巡逻的陵户引来。 其中一人看向领头的,“头儿,咱们今晚能把口子挖出来吗?” 领头之人道:“挖不出来也得挖,等天一亮,那些陵户就会像狗一样这儿闻那儿看的,但凡发现不对,再想动手就难了。” 领头之人说完,又开口催促挖入口的人动作迅速点。 全然不知,背后早有人盯上了他们。 树丛中,林观鹤张弓搭箭,一双眼紧盯着前方,旁边,是同样蓄势以待的大黑。而这片林子树丛后,还藏了许多陵户,只待箭发。 “嗖”一声,箭离弦,凌空而响,下一瞬,惨叫声起。 忙碌的盗墓贼们一惊,“有…” 话音未落,便被猛然窜出的大黑犬瞪人上身,一口咬住了脖子。 “动手!” 陵户得了指令,数支箭齐齐射出。 “是陵户,被发现了,快跑…啊!” 既是早有发现,便没得让人跑了的道理,陵户们凑够了人手,这十几人没多久便被拿下。 将人捆好,陵户们分了人手卡将人押回去,余下的一半人去填坑,一半继续巡逻。 这已不是第一次。 有从山下摸上来想盗墓的,也有想偷陵户粮食的,还有下跪求施舍,或是想要入籍当陵户的,连用来绑人的绳子都快不够用了。 林子里的野兽也缺少食物,不仅在往陵户们的住区靠拢,连外出巡逻也比从前危险许多。 山下不得安宁,山上亦不曾。 最初,没人知道,这样的不安宁,会过整整三年。 95.第 95 章 春日,本该是草木生芽,万物新始的时节。 陵户们的住处附近,因接连大旱,立于两旁的树早已尽数枯死,杂草更似绝了迹,自第一年大旱后,再未冒过新芽。 地干田裂,沟壑纵横,河道断流,虫鸟无踪,四野无声,唯余焦尘。 可天似乎又没想完全绝了这人间的生机。 在奉阳山的更深处,长了千百年的大树依旧生机勃勃,树冠遮天蔽日,林下枯叶盖土,蕨草丛生,鸟兽咸集,虫蚁遍布。 便是这样一片地方,连着山谷间喷涌不绝的地下活水,养活了这满山陵户。 而今,年头刚过,这已是大旱第四年了。 许青叶扒开茂密的玉竹叶,看见了根上冒出来的嫩芽,掰下一根,朝后头正伸手在背篓里揪小孩儿的姜竹喊道:“嫂子,这边的玉竹芽也能掰了。” 大旱三年,于林家来说也并非全无喜事。 大旱第一年,林家收了三亩冬麦,打了两茬儿麻,又各收了两亩的春麦和稻子。入秋后,林观鹤和窦春华又开始打猎,猎到的猎物一半码了盐做成腊肉,一半直接熏成肉。 那时,没人知晓会旱这么久,都觉得熬过这一年,来年一切都会好起来,就这般抱着期盼,过了个粮足肉丰的暖冬。 孩子便是这个冬日来的,起初姜竹根本没往这上面想过。直到算着日子去复诊,竟被诊出来已经有两个月身孕,两口子意外到人都回家了,还满脸恍惚。 这对林家来说是泼天大喜,许青叶当晚就做了一桌极丰盛的晚饭。 窦春华惦记着再去买点春雏,多养些鸡,等姜竹坐月子时炖给她吃。家里的猪也不杀,留着等办满月酒时再杀。 又想着买布给孩子做衣裳鞋子,林望鸮砍了木头预备编摇篮,许青叶和林观鹤商量好了,要打一个长命锁送孩子,更是一满三个月就去宋家给妹妹报了信儿。 他们满心期待着这个孩子出生。 就是日子等过了惊蛰,等过了谷雨,姜竹的肚子一天天变大,老天爷却不肯垂怜。 陵户们意识到,这场大旱并不是一年而止。 他们不敢再种庄稼,家里牲口也全都杀了备成干粮,而后满山搜寻食物,水源,再巡逻,应对一个个上山求活路的普通百姓,和意图掘坟盗墓的贼。 大旱第二年,山下村子已无人烟,朝廷断了陵户的银盐,守陵军不再驻守山脚,直接上了山。 这年姜竹平安诞下一个小子,多数陵户家中没了存粮,河道干枯,山溪断流,奉阳山上又添了许多新坟。 大旱第三年,陵户寻进深山,靠眼前这片密林换回了粮,活了命。 第四年,还不到两岁的林涧成了烦人精,每每娘和小么小叔出门时,就要爬进背篓跟着出门,不带就哭,进了背篓就不肯出来。 姜竹把人揪出背篓,放在旁边的棉布上,“出来吧你!” “臭小子,跟个秤砣似的。” 虽然闹灾荒,但家里一点没亏待过这小子,从小就能吃,力气也大,脚砸在人身上能把人砸出青紫,这么大点,连背篓也提得动,还黏人得很。 一出背篓就爬过来抓姜竹衣服,不停冲她喊,“娘,娘。” 眼见姜竹要走,嘴巴一瘪,扯着嗓子就想嚎。 姜竹眼一瞪,“不许哭,学什么不好,学这老天爷,天天干打雷不下雨。” 许青叶在旁边笑,“安儿这是喜欢你。” 一家人盼着他平平安安地长大,又取了个安儿的乳名。 许青叶见她要把孩子往背上背,忙走过来帮着系背带。 系好后,两人一块儿去掰玉竹芽,姜竹边干活边念叨,“以前生不了,总惦记,现在又觉得烦,这么丁点,一刻都离不了人。” 姜竹这不停弯腰又起的,安儿也不怕,一双大眼滴溜溜地转,看着灵动极了。 许青叶看得欢喜,接回姜竹的话,“再大些就好了,到时候你想背着抱着估计都不肯。” “也是。” 两人手不停,又念起下山换粮的林观鹤他们。 朝廷不发银盐后倒不限制他们下山了,一开始兴合县的城门关着,后面城里的粮也不够吃了,于是又开了门,让别处的商户进来卖粮,衙门不赈灾,朝廷也没有赈灾的意思,粮价居高不下,城里能跑的都跑了,也乱了好一阵子,死了许多人。 再后来,朝廷似乎终于想起要赈灾了,让衙门的人每天在城门口施粥,一人一碗,一碗粥半碗土,吊着剩下那些家里没粮又跑不了的人一口气。 兴合县又渐渐安稳下来,陵户们带着肉菜下山也能换到盐粮。 回来掺着树上的叶子泥下的根块,又能熬过一阵子。 今年还是开春后第一次下山,陵户们如今都住在这密林中,一块儿攒了菜,猎了野兽,或是挖了药材,再选人带下山去换粮。 也是没法子的事,密林离他们住处太远,也只寻到这里面还有活水,有能吃的东西,来回奔走太过麻烦,陵户们一商量干脆搬了进来。 “应该快回来了吧,”许青叶将一把玉竹芽丢进背篓,又看了看姜竹背上的安儿,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还有些出汗,许青叶拿帕子给他擦了擦。 姜竹也偏头看了眼,嘴上嫌孩子闹腾黏人,实则是含在嘴里怕化,捧在手里怕摔,疼得很。 “等这大旱过了,你们也生一个,到时候我这个就大了, 让他带。” 许青叶笑出声,“这么大点呢,就给人安排上活儿了。” 他和林观鹤自然是想要孩子的,可没敢在这个时候添乱,怕生变,也怕养不好。而且住进这密林后,多是几家相熟的人挤在一处住,夜里根本不敢亲近。 这也就导致了,一不小心就能撞见听见些什么。 玉竹芽摘得差不多,孩子也饿了,两人就往回走,没走多远就听见了些声音,姜竹表情一变,连忙催促许青叶,“走走走快些,青天白日的,也不知道走远些。” 白日还好,夜里却是完全不敢胡来,就是得小心,不然容易招笑话。 许青叶从来不肯在野地里,多是和林观鹤回家,带上水跟干粮,回家住两日,也顺便烧烧火,让家里有个人气,这样房子不容易垮。 嗯,大哥大嫂会和他们轮流回家,所以家里房子养得特别好。 刚回到住处,就听见有人喊:“回来了,换粮的人回来了!” 许青叶转头,就见一群汉子背着扛着正朝这边走,打头的便是林观鹤。 日子不如从前,三年过去,林观鹤瘦了些,模样倒没多大变化,一如他们成亲时,揭开头后许青叶看到他的第一眼。 “赢了,朝廷打赢了!” 有情人尚未来得及靠近诉相思,便有好消息从下山的陵户口中说出。 朝廷打了三年的仗,死了无数人的仗,终于赢了。 这场他们没参与过,却对他们产生了极大影响的仗,终于赢了。 陵户们欢喜,又喜极而泣。 有人问:“日子会好起来的吧。” 有人答:“那当然!” 于是陵户们日盼夜盼,直至清明那日,太子代天子祭太祖,所有陵户前去观礼。也是这日,天响惊雷,等了三年的雨,下下来了。 无数人,抬头接雨,先仰天大笑,山呼太祖显灵,又齐齐叩拜,拜天子,拜太子,拜这天赐恩泽。 这场雨一连下了好几日,像要将从前借走的生机尽数归还,草木有了春日该有的样子,破土重生,生根发芽。 陵户们从密林搬回了家,开始忙这迟来的春耕。 山脚下,亦有离家的农户拖家带口,踩着泥泞归家。 河里聚了水,重新流淌,屋顶生了炊烟,田间地里有了忙碌的身影。 一场雨,洗去焦尘,迎来新生。 只是三年,有些长,有人死在了边关,有人死在了途中,有人埋葬山林,有人在别处落地生根,以至于,十室九空。 春耕结束不久,京都有消息传来,天子驾崩,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奉阳山陵户守陵有功,可更籍为民。 96.第 96 章 大赦圣旨是宫中内侍亲临奉阳山宣读的,直到圣旨宣完好一会儿,陵户们都有些没回过神。 内侍轻咳一声,出言告诫:“皇上念及尔等忠勇,恪尽职守,未让外贼毁坏陵寝,故允尔等改籍,尔等还不速速领旨谢恩!” 跪在最前头的陵长当即反应过来,“小人叩谢皇上圣恩。” 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如今竟然自己送上门了,陵户们有百般不解,却碍于内侍和许多侍卫在,不敢发问,只得跟着高喊:“小人叩谢皇上圣恩!” 待内侍叫了起,陵长捧着圣旨,颇为无措地看向内侍,“敢问大人,可是改了籍,就不能做陵户了?” 内侍端着架子,言语倒还算温和,“自是如此。” “那这户籍是全都要改,还是自愿改?” 陵户们闻言,全竖起耳朵等回答,其间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抬头偷瞄这位内侍的神色。 刚熬过旱灾,又播完春种的陵户们盼着日子能回到从前那般安安稳稳,哪承想,又突如其来一道改籍圣旨,叫人毫无准备,更不知该如何应对。 人群中有人小声发问:“不做陵户了,咱们还能在山上住吗?” “不住山上,咱们住哪儿啊?” 内侍眼神掠过一众陵户,这些人接了圣旨不见欣喜,反倒满心惶恐。 此乃施恩之事,可不能搞砸了,内侍笑着说:“改籍之事自有详细章程。” 说完瞥了眼旁边的陵令,“陈大人,你且传达下去。” 陵令当即上前宣布,“西陵区一众陵户皆可改籍为民,一旦改籍,便要立即搬走,去山脚下的村子落籍。” 若说这圣旨是在征兵或旱灾前来的,陵户们肯定满心欢喜。 可经过天灾人祸,看着山下死了那么多农户,反倒是他们这些陵户靠着奉阳山熬了过来,竟都念起了这山上的好,没多少人想下山。 世事无常,总归都是过日子,山上可比山下好。 “要是不想改呢?” 话不知是谁说的,可话一出口,内侍就已有不悦。 陵令小心看了眼对方,当即呵斥,“大胆!皇恩浩荡,尔等是想抗旨不成?” 陵户们一慌,连忙跪下说不敢。 这些陵户不知,陵令却清楚,三年大旱,又加上征兵,死了太多人。如今山下村子里皆是空屋,田地荒芜,只怕没个几年,很难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如今让这些陵户下山,就是为了填空缺,不叫人太少,也不让之后的税太难看。 不过还有一点,新帝登基,自是要立威,便免不了死人、罢官、流放,或是充作陵户。前头的陵户走了,才能给新来的挪地方。 一朝天子一朝臣,加上三年天灾人祸的账要算,新帝要杀要贬的人实在太多了。 所以接了圣旨,这些陵户就必须下山。 待陵令训斥完陵户们,内侍又站出来开口施恩,“皇上念尔等守皇陵有功,特许尔等下山后自行开荒,开出的田地归在尔等名下,可三年不交赋税。” 恩威并施,陵户们从这一唱一和间知晓了,他们必须下山,可分山下村子里的屋子、田地,能三年不交税。 改籍后,就跟现在山下的农户一样,再不能进奉阳山。 陵户们确实不怎么高兴,等内侍和陵令走一走,就找陵长问上了,“那我们刚种下去的庄稼怎么办?” “就是,早不来晚不来,偏等春耕完了再来。” “陵长,是只有咱们西陵区的人能下山,还是都能下?” “下山后,咱们还能分到一块儿吗?” “还有欠我们的户银和盐呢,都三年了,不给我们吗?” “对啊,还欠着我们户银呢,之前说好的,就算要下山,也得把该给我们的给了再说。” “要是说话不算数,咱们就不搬了!” “还钱!还盐!” 三年过去,陵长老了不少。这三年间,既要操心陵户们怎么才能熬过去,又时刻担心那些盗墓贼上山掘坟,生怕出半天纰漏,所有人都活不下去。 这三年过得,比从前十年都累。 此刻再看面前这闹哄哄的场面,更是头疼不已。 陵户们情绪有些激动,陵长接连喊了好几声都没压得住,最后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喊:“都给我闭嘴!” 等人群终于静下来,陵长才红着脸咳了两声,又捂着胸口,明显不太舒服。 “观鹤,你来。” 陵长把林观鹤从人群中喊了出来,“你把大家伙儿的话给记一记,待会儿和我一起去见陵令大人。” 从大旱开始,林家在整个西陵区就已是领头之势,一家子,领着巡逻队打盗墓贼,进山寻水源,下山换粮,几乎都是林家牵头,这三年,陵户们对林家也很是敬重。 很多人都觉得,下一任陵长必是从林家兄弟俩中选。 现在这样,陵长是没戏了。 林观鹤没推辞,从前费尽心思才让人走到山脚,如今一道圣旨,逼着他们不得不下,这便是权势。 如今下山的事已成定局,林观鹤自也想拿到他们应得的银盐,下山后日子也能过得宽裕些。 不说其他陵户,便是他们家也没多少存银了,家里还有个孩子要养,苦了这么久,一家人也得补身子,处处都要银子。 陵户们心中所想,前头差不多都喊出来了,林观鹤却还记得一件事,守陵寝杀盗墓贼时,守陵军曾说过陵令会为他们请功,如今陵令却只字未提。 朝廷断了他们银盐的时候,却没断守陵军的,还特意让守陵军也上山,就是怕他们趁机生乱,监守自盗。毕竟要论对这奉阳山的熟悉程度,没人比得过他们这些陵户,若他们真生了异心想盗墓,比外来人可容易得多。 好在陵户们都很安分守己,没领户银了也依旧在老老实实地巡逻守陵,陵令才会许诺。 内侍没久留,宣完圣旨便下了山,只余陵令在此处理改籍之事。 见到林观鹤二人,陵令也不意外,直言:“有什么想问的就说吧。” 开口的是林观鹤,“大人,小人们现在下山,那田地里刚种下去的庄稼该如何处理?” 陵令 道:“全家改籍,家眷下山,巡逻队的人可暂留山中,待新的陵户接替你们后,方可下山,种出来的粮食你们可以自行带走。” “那田地和屋子呢,田地是小人们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屋子也是自家花银子修的,小人们不愿就这样白白舍给了别人。” 陵长跟着帮腔:“大人,山里开荒难,好些人家几年才能开出来上头规定的田亩。房子更是,多是掏空家底才修起来的,大家心里实在割舍不下。” 陵令没答,只问:“可还有其他要说的?” 林观鹤便又接着说:三年没发的户银和盐。 还有陵户们关心的,下山能不能还住一块儿,其他几个陵区的陵户是否也能下山之类的话。 最后一点,请功的事是陵长说的。 进门前,林观鹤就跟陵长说过,他们可以大胆些,该要的就要。既是大赦,就不能赦的陵户们满心怨言。 如今这般情形,并不会因为他们要点自己应得的东西就杀,只杀一两个必会引起其他陵户的愤怒,杀多了,既与最初的目的背道而驰,愤怒也更难消减。况且他们无错还有功,在山下正缺人的时候,上头也舍不得把他们全杀了。 三年大旱,一同熬过来的陵户们要比从前齐心许多。 听完这些问题,陵令也的确没动怒,“看来不说清楚,你们怕是不愿搬,那本官便答给你们听。” “改籍时,便可抽取要落籍的村子。大赦天下,自是都能下山。” “朝廷欠的银盐,自会如数补发,不过刚打完仗,一时发不全,还像从前那样,每月二两,去山下的衙门领,领够三年为止。” “屋舍田地,一户贴补十两银。” “至于记功一事,”陵令递过一份折子,让林观鹤自己看。 折子上写的正是请功一事,落有朱批:准! 陵令的桌上,还有一份名册,是守陵有功的陵户名字,细写每个人做了什么,还有奖赏,林观鹤看到了自己的,五十两。 他微怔,这位陵令并未食言。 陵令看着林观鹤的反应,笑了笑,“说来,本官也有件喜事。” 林观鹤几乎瞬间就猜到了,拱手贺喜,“恭贺大人高升。” 陵长慢了半拍,反应过来后,也连忙道喜。 陵令笑意更深,“林观鹤,你的确是个伶俐人,本宫从前便觉得你生作陵户可惜了。” 林观鹤答:“快不是了。” “如此,本官也向你贺喜。” 而后又问陵长和他,对所求之事满意否? 能有银子贴补,拿到应得的,自是满意。 陵长来时担忧,走时倒是笑盈盈的,可算是能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不过没走几步,陵令身边的赵书吏跟了上来,叫住林观鹤,递来一个荷包,“此乃大人单独赏你的。” 守陵一事,林家之功不止在西边,陵守住了,陵令才能升迁。 这是林观鹤应得的,他收得很安心。 揣上荷包,林观鹤大步追上陵长,回家收拾收拾,预备下山! 97.第 97 章 圣旨宣完第二日,陵户们就被催着去抽签改籍,也是抽签时,陵户们才知道,他们并不是全落在兴合县辖下的村子,竟还有其他县城下的。 大旱波及整个江州城,如今到处都缺人,朝廷也有意将陵户们分开,所以分得极散,同在一个村子的至多不过十户。 更籍后,也只给五日时间收拾东西,不管够不够,时间一到,除家中要负责巡逻的人,其余人必须带着家当下山,由守在山下的守陵军送往各县衙落印归籍,再送到下面的村子安置。 许青叶和姜竹忙着收拾要带下山的东西,三年旱灾,家里禽畜是早吃没了,但其他家当都还在,桌椅板凳,床,还有锅碗瓢盆,一样样的也不少,而且都不好带。 是夜,一家子凑齐,围坐在桌前,商量着接下来的打算。 林问章把户籍放在桌上,“我们运气不错,抽到的是山脚下的临河村,村子前有水后有山,离兴合县也不远。” “今儿咱们家聚在一块儿,我先问一件事,你们兄弟俩,现在有分家的打算吗?” 林望鸮和林观鹤相互看了眼,摇摇头,说得倒是整齐,“没有。” 姜竹在林问章看过来时,就立马开口:“爹,别问我,我就更没有了。” “叶哥儿,你呢?” 许青叶也连忙摇头,“爹,我也没有,住一起挺好的,人多热闹,我喜欢这样。” “行,下山后,那就还是住一块儿。” “朝廷要我们下山后立即开荒,田地可按人头分,不限是男子女子和哥儿,连刚出生的孩子都能分到五亩。三年内必须全部开荒种出来,若是开不齐,便要罚银。如今已经入夏了,就先开十亩出来,把粮种上,余下的后头慢慢补。” “要忙着开荒就没时间也没人手修新屋子,三年大旱叫村里不少人家都绝了户,咱们就先选一处空屋子暂时住下吧,等奖励的银子发下来,得了空闲,咱们再另起新房。” 一家子都点头,没什么意见。 “再就是家里这些东西,老大老二,你们俩明日去砍树,做两辆板车,阿竹和叶哥儿鸢哥儿在家收拾,能带走的就带,带不了,或是太老旧的,就不要了。” “往后,咱们就不是陵户了,没了户银拿,盐也要自个儿买,下山还要服役,三年后还要交税。好处是,咱们是自由身,想进城就进城,孩子能念书,科举,做买卖,到处都能跑。” “有得也有失,但只要一家子齐心,这日子肯定会比在山上好。” 姜竹笑道:“那是,咱们一家子都不是偷懒耍滑的人,一起使劲儿,日子肯定红红火火。” 林望鸮给自家媳妇儿捧场:“肯定叫你过上天天吃白米白面,顿顿有肉,穿金戴银的舒坦日子。” “还得脚不沾地,出门就有牛车坐。” 没富贵过的人描述不出真正的富贵日子,可这般就已经极好,也叫人满心期盼了。 次日,吃过朝饭,一家子就开始各忙各的。 林观鹤跟林望鸮,叫上孙文良一块儿去砍木头去了。 孙文良抽签也抽到了临河村,这回两家倒是能继续做邻居了。 至于其他人,像余家和李大夫家抽到了他们隔壁村子,姜家和窦家都离得有些远,但好在还在兴合县内。 孙文良和李明月刚分家头一年就赶上大旱,划给他们的地方都没来得及开荒,不需要留在山上守庄稼,他干脆就退了巡逻队,和李明月一块儿下山。 有些分得远的人,多是不留的,收些钱,把粮食出让给相熟之人。只有像林家这样离得近的会留下。 不过窦春华要留下,也是因为林问章暂时走不了,他这录事的位置得有人来接。另外就是,窦春华还想看看这些日子能不能在山里挖药材,野菜什么的屯着,到时可以带下山卖。 姜竹把安儿塞给鸢哥儿看着,就到灶房里帮许青叶做干粮。 等干粮做好,就开始洗洗涮涮,收拾盆盆罐罐。 大旱三年,禽畜早吃没了,肉和从前囤的干草咸菜全都吃没了,之前忙着春耕,也还没制新的,如今除了一点米面和少许的调料,灶房几乎是空的。 锅碗瓢盆倒是不少,都是当初从货郎手里一个一个买回来攒起来的家底。 许青叶去割了草回来,留两个碗和一口锅给爹娘在山上用,其余的裹着草装进竹筐,到时候直接背着下山。 余下的就是锄头镰刀,桌椅板凳,屋里的柜子,棉被衣服什么的,床板和架子太重,带不走便不带了。 细算下来,家底并不多,若不是要等板车做好,一日工夫都要不到就能收拾完。 山中枯木多,取木头容易,就是板车不好做,用柴刀劈劈砍砍,三个人花了整整两天工夫才勉强折腾出两辆的木板车,很丑,但能动。好在他们也只想着能把东西给拖下山就成。 孙文良看着板车笑道:“咱们这算不算入木匠行了?” 林观鹤不客气:“那木匠祖师看到,估计能气的从棺材里爬出来。” “这不是刚入行,手上东西也不齐,等回头下了山,多做几回就好看了。” “行了,把你家里要带的东西搬过来,今晚装好,明儿一早就动身。” “成,我这就回去搬。”他家东西不多,要装到板车上的也就两张长凳,还有李明月的陪嫁箱子,余下的用背篓就能装完。 孙文良刚开了院门准备往外走时,就看见门口站了个人,他回头喊了林观鹤一声,林观鹤抬眼看去,竟是祝蕴。 “阿奶,”林观鹤上前,把门开大了些,让她进门。 三年过去,祝蕴老了许多,腿脚不如从前利索,也没了从前的精气神。 那三年间,山上走了好些老人,陵长家那位老爷子也没熬过去,祝蕴倒是抗过来了。 许青叶看见后,去给她倒了水来。大房那边抽完签,林问章就知道了,和他们不在一个村,离得挺远。 祝蕴坐下,也没卖关子,问林观鹤,“你阿爷的坟,你爹怎么说?” 没人提过这事儿,死在这山上的陵户太多了,如今活着的人能搬走,死了的人就只能待在山上。 林观鹤替林问章做了回答,“留在山上。” 祝蕴端着水的手抖了下,“你阿爷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下山 。” “哦,那怪他死太早。” 祝蕴有些生气,但又太敢。 没闹灾的时候大房都吃不饱,更别说闹灾了,所以这三年没少求二房接济。祝蕴也仗着长辈身份来压过二房,说他们铁石心肠,见死不救,二房只给该给祝蕴的粮,其他的没管。 大旱第二年,林正阳去山里找吃的,撞上了野猪,人没了,大房又把这账算到了二房头上,两家狠狠吵了一架。 到第三年的时候,大房实在没法子了,又求上门,让给孩子一口吃的,二房到底见不得孩子活活饿死,进了密林后,也多照看了几分,不过关系依旧没缓和。 这回下山,林问章都没去大房找祝蕴,倒是她自己主动来了。 “就不能把他的尸骨带下山?”说这话时,祝蕴语气里带了些许哀求。 “阿奶,阿爷不止我爹一个儿子,总不能什么事都只找他。” 祝蕴闭了闭眼,半晌才说:“我知道了。” 老大有指望,又何必来问老二。 祝蕴换了问题,“下山后离得远,那我养老的事你爹怎么说?” “阿奶,往后三年我们该给孝敬粮都已经进了大房肚子了,三年后,你要是还活着,我们自然会送。” 祝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了碗,起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她回头问了句,“你们是不是都怨我?” 林观鹤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不然呢?” “知道了。” 祝蕴说完,转身往前,背挺得很直。 那时,林观鹤他们尚不知,下山的人会少一个。 …… 宣旨第五日,陵户们带着几辈人攒下的家当,排成长队下山。 有人欣喜,有人茫然,有人哭得涕泪横流,满心不舍。 许青叶站在人群中,往回看,起初,他怕这个地方,怕这里的人。如果要走了,竟觉得很不舍。 “舍不得?”耳旁传来询问。 许青叶收回视线,看向身旁的人,轻轻点头,“嗯。” 林观鹤问他,“为什么?” 许青叶想了想说:“因为……” 许青叶还记得,他满心惶恐时,窦春华带他进山,带他认药材,认果子,告诉他,什么都别怕。 他记得,乔金喜说他闲话时,全家都在护着他。 他记得,林观鹤猎来的大青羊为他换了两身棉衣。 他记得,明哥儿教他认药材,他们成了朋友。 他记得,他在这个地方做香干,做芦菔干,做腐乳,一样样的东西,靠自己的双手挣了钱。 他记得,有人喜欢吃他做的菜,记得他们一起熬过了三年大旱。 他记得许多事儿,桩桩件件的小事。 许青叶回答林观鹤的问题,“人。” 他舍不得,是因为这里的人。 幸好,往后这些人也都在的。 许青叶伸手,帮林观鹤一起推车,脚步向前。 “观鹤。” “嗯。” “我们要下山了。” “嗯。” 98.第 98 章 山脚,诸多衙差候在界碑外,看到陵户们下山来,便两人一队,喊着村名,招呼陵户们按抽到的村子聚拢,而后,由一众衙差将人带去各村安顿。 那小小的出口处,从未有过这般热闹,直到衙差点齐人,又催人往不同的方向走,自此众人才意识到,从今天开始,大家就会各奔东西,他们之中的许多人,此生都不会再见。 从前也不见得关系有多好,可此时却无言落了许多泪,缘由他们自己都不明白。 而脚却没停,他们被催着赶着奔赴下一个地方,前路漫漫。 临河村和枣树村、上下柳两个村子分到了一块儿,因临河村离得最近,所以最先去的就是临河村。 走到村口时,落籍在这个村子的人被带进村,其他人留在村口,由另一个衙差看着。 路上,许青叶他们听衙差说了临河村的情况,这个村子从前有近百户人,如今回来的不到三成,或许还有人在路上,但有的人家却是早早就知晓已经绝了户的。 回来的人家忙着开田种地,都不在家中,许久没住人的屋子叫风吹斜了墙,碎瓦遍地,空空荡荡的村子,瞧着便觉得荒寂。 衙差领着看他们那些空屋子,指过其中还算好的几处:“这几家都能住,有看上的就住下。” 村里的房子多是五间,正屋既做堂屋又做灶房,三间住人,最后头一间用来养禽畜。 林家人多,三间屋住不下,好在窦春华他们还在山上没下来,其余人刚好够分,林观鹤兄弟俩商量了下,选了处院子大的,旁边有空地的,预备回头再起一间屋。 正好,挨着还有一处空屋,孙文良嘴快给定了下来。 他家就他和李明月两人,自是挨着林家,能相互照应。 临河村分来了十户人,除孙文良外,陵长一家,曹宏茂家,还有来找许青叶买过香干的李家婶子一家,余下五家,和林家往来不多。不过,突然换了地方,大家心中多少有不安,便以林家为中心,挨着选了离得近的空房子。 住处定了,衙差又带他们去看能开荒的地。 衙门已经提前派人把地方分好了,“这里,还有那边,”衙差接连指了几个地方,“都能开,动作要快,别耽误了下种。” “若是家里拿不出粮种,可以拿着户籍文书去衙门借,等秋收后连本带利还给衙门就成,利不多,只收一斗。另外还有租锄头,租牛,都是朝廷的恩典。” 衙差还要忙着带其他人去村子安顿,说完便匆匆走了。 陵户们站在平地,从高处往下看,也回头从底下往高处看,生命向来顽强,不过几场雨,旱了三年的天地就已经春回大地。一眼看去,田间地里,杂草丛生,野花争艳,连枯木都生了芽,一派生机勃勃的模样。 “那就开荒!”见人群无声,曹宏茂一拍巴掌喊了声,“反正咱有手有脚,从前巡得了山,如今就种得了地,到哪儿不能把日子过好!” “对,先开荒,咱们现在就去城里租牛租锄头镰刀去!” “可不只要租东西,还要买粮,柴米油盐,家里一样没有。” “还有户银,得问清楚,以后每个月什么时候去领。” “家里也还没收拾,院子里草都长满了,屋里也全是灰。” 有了要忙的事,也无心看野花野草想别的了,众人商量着,一户出一个人往城里跑一趟,其他人留在家里收拾,回来后再一块儿开荒。 让林望鸮抱着孩子,姜竹一左一右拉着许青叶和林听鸢往另一边跑,“叶哥儿鸢哥儿,我看见那边的地里有人,咱们去那边问问村里的水井在哪儿,打点水回家擦灰去。” 逃难的村民赶回来需要时间,田地荒了这么久,都要重新打理,所以春耕尚未结束。 有看见衙差领着人进村的,也没敢吱声,只默默看着,待走远后才小声议论了会儿。 姜竹和许青叶鸢哥儿冲对在地里点麦子的夫妻走了过去,姜竹性子外道,见面就冲人笑着打招呼,“嫂子,大哥,我们是新搬来的,想跟你们打听下,咱们村子吃水的井在哪里?” 张秀英本就在好奇地张望,先前衙门的人就往村来过,问了屋子,又圈了地,他们知道村里要来人,不过却不知要来的是什么人。 今儿一早又见衙差守在奉阳山山脚下,便猜是不是陵户要下山,没想到,衙差真领着人到他们村子来了。 听见姜竹的话,姜竹立马走近了些同他们说话,“咱们村没人打井,倒是有好几口田井,吃水都是从田井里挑的。” 张秀英说着,随手就给许青叶他们指了个方向,“那儿就有,”她把篮子一撂,“我带你们去看吧。” “好嘞,多谢嫂子,不知嫂子和大哥怎么称呼?我叫姜竹,这是我弟夫郎和小叔,叶哥儿和鸢哥儿。” “我叫张秀英,你们就叫我秀英嫂子吧。我男人姓何,叫何茂山。姜竹妹子,我瞧你们是从奉阳山上下来的,莫不是陵户?” “正是,不过现在改籍了,正好落到咱们村儿,秀英嫂子,咱们以后就一个村子的人了。” 张秀英和姜竹都是能说的,相互打听着情况,姜竹连他们家现在住的那家屋子前主人的情况都了解了。 田井离得不远,没走多远就到了。看见后,许青叶他们才明白为什么叫田井,就是在田的边上挖了一个水坑,边上堆高,和要种庄稼的田隔开。 水很清,也很满,边上还长了好些草,有的正开着花。 这样田井,不管是姜竹和林听鸢还是许青叶都是第一次见。 姜竹好奇,“秀英嫂子,这井里的水从哪儿来,是田里吗?” 张秀英笑道:“那可不是,这井下头有眼,能自己冒水出来,比田耐旱多了,之前大旱的时候,河都干了,这田井里的水都没干。” “不过旱太久了,后头也断了,要是不断,我们也不至于逃荒。” “嗨,都过去了,你们尝尝这水,还是甜的呢。” 张秀英从旁边扯了两片大叶子卷了下,递给姜竹三人,让他们自己装水尝。 姜竹尝了一口,偏头看许青叶二人,有些意外,“真是甜的。” 许青叶也尝过了,点点头,“确实,比山上的河水好喝。” 这话说得张秀英很高兴,“是呢,我们村的田井水都是这个味儿,其他村子都比不了。你们的住处离这口田井远,走,我带你们去看离你们近的。” 张秀英很是热情,不止带他们看田井,还沿路说起来这里住的谁,那里住的谁,回没回来。 遇到了在田边地里干活的人,也会打个招呼,和其他人介绍姜竹他们。 一路下来,倒叫他们认识了不少人,还有大旱前就在山脚下,见过说过话的,一个叫何翠娘的婶子。 姜竹看着对方,说了句,“还能再见到婶子,真好。” 引得何翠娘当场红了眼,她揪着打了好几道补丁的袖子擦了擦泪,又朗笑起来,“好,都好,咱们往后都好着呢。” 姜竹也笑,“可不是。” 看过离家近的这口田井,张秀英也要去干活了,姜竹三人连忙道谢,“秀英嫂子,等我们收拾好了,请你们来吃茶。” 张秀英应下,“成,我肯定来。” 姜竹他们没走,这里离家不远,她扯着嗓子喊林望鸮,“鸮哥,提桶来打水。” 林望鸮在家应了声,把刚从板车上卸下来的四个桶和扁担都带上了。 隔壁李明月也提了桶,跟着开门出来。 再有选了他们后面房子的一家人,探头问:“哪儿有水呢?” “田里有井,可甜了!” “那我可得尝尝。” 听见动静的纷纷提桶来打水,在尝到甜水后纷纷夸水好。 临了,再各自提着水回去忙活。 林家这边,这家人原先有一口石水缸,姜竹把水缸涮干净后,林望鸮先把水缸给挑满了,方便擦洗其他地方用。 姜竹道:“给明哥儿也送一桶去吧,孙文良不在,他自己提水也难。” 林望鸮点头,提着水桶又出了门。 许青叶和林听鸢忙着收拾床,今晚就得睡。下头垫的枯草有些年头了,还生了霉,因门关着看,味儿还挺大。 一时半会儿也没新枯草替换,他们就都抱出来先放在太阳下晒。 原主人家的家当也不怎么多,只有一个箱子,一张桌子四条长凳,锅碗瓢盆这些,大约是逃荒时都带走了,剩下一口烂的,姜竹给放到院子里去了。 院子里长出不少艾草,姜竹给拔下来,用麻绳绑在长竿上,举着扫了屋顶的蛛网和灰尘。 清干净了尘网,三人才拧了帕子四处擦洗,而后把从山上带来的家当一点点归位。 中午吃了剩下的干粮,下午又忙了一下午,待日头西斜,枯草被抱回屋铺好,被子也铺上床。院里的艾草被尽数薅干净,裹上引火柴,放进屋里屋外四处熏一熏,去味儿又驱蚊。 河对岸有了动静,人群赶着牛往前走,铃儿叮当响,一路响回家。 行至村中间,和扛着锄头背着野菜归家的临河村原村民相逢。 有人放下背篓,倒出里面的野菜,对临河村新来的村民说:“大家伙儿从地头新摘的,不值什么钱,但还嫩着呢,当添个菜。” 新村民谢声连连。 原村民笑:“客气什么,往后就是一个村子的人了。” “那等我们收拾好了,来家里吃茶。” “来,一定来。” 两拨人擦肩过,铃铛依旧当当响。 彼时,红霞映满天,荒寂的村子添了许多人声。 99.第 99 章 说是开荒,实则大旱后两年寸草不生,除了第一年还未长成就已经枯死的谷茬,就是今年新生的杂草,像树苗这些,还没来得及生根发芽。 几场雨已经湿了土,翻地不难,现在最缺的反而是肥。 按之前商量好的,租了牛,一家出一个人去挖地耕田,先每家田地各开出五亩。 林家定了林观鹤去,林望鸮和姜竹一块儿做肥。 缺肥的不止林家,是家家户户都缺,忙着耕种,多数人家都腾不出手来准备肥料,林望鸮就和林观鹤打了商量,预备多弄出些肥来卖。 “即便卖不出去,咱们自家也用得上,”他们家要开四十亩的田地,缺的肥料多着呢。 “不会卖不出去,”林观鹤说得笃定,“如今十里八乡多是逃难回来的人,再就是我们这些刚下山的陵户,全都没肥用。” 家里现在没别的进项,要是这肥料生意能做起来也不错。 姜竹盯着旁边勺子抡得勤快,但全喂给脸吃了的儿子,偶尔伸手帮下忙,让饿了的嘴也能吃一口。听见兄弟俩的话,随口道:“可不,村子里现在连一只鸡都没有,顶多也就掏点草木灰,再有点人粪。想种那么宽的田地,差得远。” 大旱三年,死的不止人,鸡鸭牛羊猪,也只有牛还能见着影,旁的都难。 连林观鹤他们进城去买猪肉时,到了才知道,人家早卖完了。 不过等外地客商运了禽畜来,便不用发愁了。 许青叶也给自己安排了活计,“观鹤去耕田,大哥大嫂做肥,家里还有安儿就交给我和鸢哥儿。” 林听鸢捧着碗筷点头,几年过去,他长高不少,就是性子还是老样子,他拍着胸脯保证,“我看安儿。” 全家就他和大黑最喜欢安儿,见天让安儿在地上爬着追他俩,林听鸢有的是精力,带孩子也不嫌累。 等林观鹤他们出门后,许青叶也拿了锄头出来,去开门口的地,预备种菜。 粮要种,菜也不能少,菜种林观鹤都买好了。 林听鸢拿了镰刀在前面割草,许青叶在后面挖,安儿被放在旁边玩泥巴,玩着玩着就不知从哪儿摸到一条蚯蚓,刚撕成一段一段的,要往嘴里送。 “林涧!”林听鸢干活儿的时候也没忘盯着大侄儿,一看他要吃蚯蚓,连忙一声怒吼,上去一把就把蚯蚓给拍走了,“你还真是啥都吃,也不嫌脏!” 吃的一下就没了,还挨了打,安儿嘴巴一瘪就要哭,然后被林听鸢捏住嘴巴不许他哭。 隔壁李明月正端了衣服准备去洗,闻言笑道:“他这么丁点儿,哪知道什么是脏。” 随后又问许青叶,“准备种菜?” 许青叶见鸢哥儿哄的住孩子,便没管,对着李明月点头,“你不种些吗?” 李明月道:“要种,不过我们就两个人,吃不了太多,就不育种了,你到时候给我留点苗,我买一样买几棵就行。” “买什么,等苗发起来,你来扯就是。” 李明月也不跟他客气,一口应下了。他也没久留,端了盆往河边去。 许青叶和鸢哥儿忙了一上午,门外的地挖出来一半。而林望鸮和姜竹出门,一趟趟,背了好些嫩草回来。 上次进城,添了些油盐酱醋,那油是胡麻油,许青叶就拿来拌了野菜,另外做了饼子,裹了野菜吃。 家里没肉没油,菜也只有野菜,许青叶实在难以施展。 在家吃过后,他装了温水,带着饼子去给林观鹤送午饭,开荒要紧,中午吃饭都由各家送。 李明月也要去,两人结伴。 “你做的什么?”李明月问许青叶。 “饼子夹野菜。” 李明月闻言笑了起来,揭开自己盖在篮子上的布给他看,“豆饭配野菜。” 许青叶也跟着笑,“等过两日再进城看看能不能买着肉,到时候就好了。” 李明月说:“嗯,到时候就是肉炒野菜了。” 两人都没忍住,笑得更大声了些。 等见到林观鹤时,许青叶还在笑。 林观鹤从洗了手过来,见状打趣道:“这么高兴,捡着宝了?” 许青叶便把他和李明月路上说的话说给他听,林观鹤听完也不由笑了。 “野菜就野菜吧,总比吃肉炒树叶,炒野草好,好歹沾着一个菜字。” “等下回进城,再买些豆腐,山下虽然离县里近,可一来一回也耽误时间,这生意在村里应该也能做。” 卖不出去自己吃也成,整好没菜。 林观鹤拿了饼子吃,野菜过水,又放了调料,还加了胡麻油,吃着同样香,干了一上午活儿,他早饿了,两口大半个饼就进了肚子。 中间抽空说了声,“那让大哥去隔壁村问问白阿么还做不做豆腐,枣树村比城里近。” “好,那我回去跟大哥说声。” 许青叶陪着林观鹤吃完午饭,才叫上李明月往回走。十个汉子三头牛,一上午也开出来不少地,过不了几日,就能点麦子育秧苗了。 下午许青叶和鸢哥儿挖完了门前的菜地,还去摘了些野菜。 林望鸮问过路,也往枣树村跑了一趟,豆腐没买到,白筝有心做,不过昨儿才下山,家里还没收拾规整,豆子都没来得及泡呢。 林望鸮道:“白阿么这两日就做,到时候给我们送来。” 没法子,家里便又吃了一顿野菜。 米饭蒸得差不多后,许青叶换了铁锅,在锅底抹一层油,蒸了一层锅巴出来,一家子吃完饭后,就坐在院儿里吃着涂了酱油的锅巴。 明月高悬,照的地上也亮堂堂,对面的奉阳山立在那儿,直入青云,立于山巅,仿若伸手可摘月。 鸢哥儿巴巴地看着,脑袋靠到许青叶肩上,“我想爹娘了。” 这还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离开爹娘身边。 许青叶捏捏他脸蛋,“等山上的庄稼一收,他们就能下山了。” “那还有好久,”思念的事不提还好,一提就难以克制。 不过林听鸢没蔫巴多久,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往自己脸上摸了一把,“叶哥哥,你刚才是不是把油抹我脸上了?” 许青叶不承认,“我没有。” “就有,我都摸到油了,你跟二哥学坏了,”林听鸢把最后一口锅巴塞嘴里,伸手就朝许青叶脸上去,要报复回来。 许青叶就往旁边躲,“我真的没有,你摸错了。” 林听鸢不信,追着要摸他脸,还要挠他痒痒,把许青叶逼得边笑边往林观鹤怀里藏。 林观鹤刚要给自己夫郎帮忙,就被弟弟凶巴巴地警告了,“不行,你不许插手!” 然后挠许青叶挠得更凶了,许青叶身子都笑软了,毫无反手之力,连带着压得林观鹤也往后倒 ,还波及了坐在旁边的姜竹二人。 姜竹提醒:“挤着我们了啊。” 林听鸢眼珠一转,挠人的爪子立马伸向了姜竹,“不仅要挤你,我还要挠你!” 姜竹把睡着的儿子往林望鸮手里一塞,毫不犹豫地起身反击,还招呼许青叶一起,“叶哥儿快来,我把他抱住了。” “来了,”许青叶撑着地爬起来,跟着去挠林听鸢。 林听鸢边躲边控诉,“你们以大欺小,以多欺少。” “今天就欺负你了。” 笑闹声不断,传出去老远。 院里的兄弟俩,抬头看天,又看看人,今儿月色真好,真热闹。 日子啊,就该这样过。 又吃了两天野菜后,白筝带着麦哥儿来送豆腐来了。 “鸢哥儿!” “麦哥儿!” 两个小哥儿仿佛被人拆散又团聚的鸳鸯似的,屋都没进就抱在了一起,一个嘴里说我好想你,另一个说我也好想你。 白筝觉得没眼看,也懒得管他们,被许青叶带进门,放了背篓。 他四下看了看,“你们这房子不错,不破不烂,看着也宽敞。” 许青叶道:“睡觉的屋子不够,我们就选了个地方宽的,想着后头再起一间。” 然后又问起白筝,“白阿么,你们那边怎么样?村里人好不好相处?” 白筝道:“比你们村子小些,原来也没剩什么人了,就十来户,倒是好说话。” 闲说一会儿后,白筝才让许青叶看豆腐,他背得多,远不止一板,白筝解释:“我也想从你这儿拿些香干,回头放家里卖卖看。” “如今没银子进账,只靠种地存不下什么钱,我这做豆腐的手艺便不打算丢了。” 许青叶笑道:“那肯定不能丢,旁人学都学不来。回头我在村里说说,有人想买豆腐就让往你那边去,怎么都比进城方便。” 白筝道了谢,跟许青叶说好,往后要买豆腐就让人给他带信,他给做好送来。 在山上时许青叶的香干生意还成,白筝也赚了不少卖豆腐的钱。 家里有事,他也没多留,喊麦哥儿回家了。 两个小哥儿依依不舍,半天没分开,真显得白筝像棒打鸳鸯的坏人了。 坏人眼睛一瞪,语气严厉,“余麦,你是不是想挨收拾了?” 麦哥儿立马松开鸢哥儿,一溜烟儿地跑到自己阿么身边,冲鸢哥儿挥手,“鸢哥儿,你有空来找我玩儿啊,我们就住在枣树村,村头第三户,院里有一棵死柿子树,很好认的。” “好,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白筝:“……” 许青叶也看得好笑,都开始操心起,将来这两小哥儿嫁人要是嫁远了怎么办。 知道林家有豆腐后,有钱的,如陵户们就拿了钱来买,没钱的,临河村的人,便用东西换。 多是豆子,他们买不起米面,就买了豆子,加上野菜煮一锅果腹。 所以来换豆腐时都只换了一块,全当犒劳一家人这些日子的辛苦。 晚上林家吃的也是豆腐,煎了一锅,又用小葱拌了一盘,再蒸上一锅饭,一家人吃得分外满足。 香干还没熏呢,一板豆腐就去了大半,不过慰藉了肚里的馋虫,又赚了铜板,也挺好。 待荒地耕好,开始点麦种时,又有衙差领着陵户进了村。 100.第 100 章 “叶哥儿,你家香干可还有?” 许青叶正在家门口拔菘菜苗,预备中午炒菜吃。 闻声,他抬头看去,是一个从北陵区搬到临河村的婶子,姓胡,许青叶忙应声回应,“有的,婶子要几块,我这就去给你装。” 陵户们搬迁下山这事前后花了一个月时间,如今临河村已有六十余户人家,村里早不似他们刚下山那会儿那般冷清了。 不过因着都是刚搬来的,便什么都缺,尤其缺菜吃。 所以家里最先赚到钱的,依旧是许青叶的香干。 不仅卖给村子里的人,也卖给隔壁村子的白筝,甚至又重新当起货郎的柳夫郎也成了主顾,时不时就来那些香干赶着牛车去别的村子卖,生意很是好做。 “要两块就成,给我包大点的啊,上回那两块大小就不一样。” “婶子放心,保管给您拿最大的,或者你自己选也成。”做生意便是这般,总要任人挑挑拣拣。 虽说许青叶觉得自己切的大小都一样,但总有人不这般想,下山后,从前的陵户们没了固定进项,银钱花起来也谨慎许多。 不过山下的东西也比山上便宜,许青叶的香干也从以前的五文钱一块变成了三文。 许青叶洗手进屋提了装香干的篮子出来,将放在篮子里的筷子递给来买香干的婶子,让她自个儿选。 胡婶子见状倒挺满意,“你这弄得倒是干净。” 许青叶笑道:“要入口的东西,肯定得干净才能卖,不然婶子也不会当回头客不是。” “是这么个理儿,”婶子挑挑选选,捡了两块满意的装进带来的碗里。 付了铜板往外走时,眼睛落在菜地里,夸道:“你家这菜长得可真好。” 许青叶叹气,“虫多着呢,菜还没长成,叶子就叫虫吃一半了,这不,我刚又拔了些被虫咬过的。” 胡婶子也没走,依旧看着菜:“那也能吃了,不像我们,下山晚,才刚冒个芽儿,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吃上。” 许青叶道:“晚下山也有晚下山的好,至少野菜吃得少,我们这些下山早的,都吃一个多月野菜了。” 见许青叶不接茬儿,胡婶子也不好明说,端着碗走了。 等人走后,许青叶才转身进屋。 安儿在睡午觉,天太热了,林听鸢在一边守着给他扇风,小孩儿火力旺,没有风睡不安稳,就是苦了看孩子的人。 “走了?”见他进来,林听鸢问。 许青叶点头。 林听鸢道:“下回看到她来,院里得收拾得连毛都不能剩一根才行。” 这位胡婶子人不坏,就是爱要点搭头,不是那种主动要,是话里话外暗着要。 来买香干总想要点搭头,第一回来,看着他们家刚从外面挖回来的野菜,念着家里没菜吃,许青叶想着后头好做生意,就给送了一些。结果第二回来,又盯上了挖的野葱,还特意说香干配着野葱炒好吃,许青叶便又送了一小把。 后头许青叶就摸清了她的性子,就像今天,她说林家菜种的好,许青叶就不接茬儿了。 三文钱一块的香干赚头不多,许青叶也舍不得回回都送东西,给人养成习惯了。 许青叶笑:“那你到时候手脚麻利些,通通给收进屋。” 这处房子院子是敞开的,外头没围起来,也没修门,所以院里晒点什么过路的人都能看得见,确实不太方便。 只是家里人都忙,这一个月,男人们在前头开荒,家里其他人先点了麦子,又育秧苗,林家还要做肥,一点不得闲。 好在,这两日在插秧苗了,等插完,就能歇一歇。 “你把安儿弄到屋里去睡,我要做饭了,火烧起来会把他热醒。” “知道了,”林听鸢放了扇子,把安儿从他的小竹床上抱起来,往里屋去。 近来不断有外地客商运了东西来江州城,肉和油也就不那么难买了。 开荒种田辛苦,家里也拿得出钱,许青叶做饭也放足了油水。 今儿中午,许青叶煮了一锅干饭,切了猪肉和木耳一起炒,木耳是前些日子雨后进山找到的,回来晒干放着,也就够吃两顿。 临河村后面的山不大,里头没什么大野兽,据原先村里的人说,就有些野兔野鸡之类的。 他们平时也就进山砍砍柴,挖点野菜,摘些野果子,从前村里人多,野菜野果都得抢,完全不够分,也和奉阳山全然没得比。 除了被圈起来的奉阳山,附近村子的山都不怎么大,不然当初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连挖树皮草根都是去奉阳山山脚下挖。 所以许青叶能从山里摘到这么一把木耳,运气也不错了。 除木耳外,就是他摘的那一把菘菜了,跟香干一块儿炒,两个菜,够吃了。 天热,干活的人要回来吃午饭,在家里把最热的一两个时辰歇过,然后再出门干活。 否则得了热病就得不偿失了。 说起热病,天气热,李明月去找李大夫给他开了治暑热的方子,自己在家用从前在山上挖的药材熬了,在家卖起了治暑热的药汤。 还挺有用,村里不少得了热病,头晕眼花,上吐下泻的人喝了都管用。 不过他自个儿没看病的本事,也只卖卖这治暑热的药汤。 “叶哥儿,叶哥儿!” 正想着,许青叶就听到了喊声,还是李明月的声音。 许青叶愣了下,本以为是听错了,结果又听到两声喊,竟真是在喊他。 许青叶应了一声,把鸢哥儿喊出来看火,自己跑了出去。 “明哥儿,怎么了?” 李明月是站在路旁喊的人,都没进林家院子。 许青叶往外走时,也被他叫住,不让他往前走了,这让许青叶有股不好的预感,“明哥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明月脸色很不好,惨白惨白的,“叶哥儿,我爹说,城里可能生了疫病。” 疫病两个字一出,许青叶顿时惊起一身冷汗,“好好的,怎么会得疫病……” 话没说完,许青叶就想起,下山时李明月就提过,说李大夫说的,大灾后必有大疫。 江州城旱了三年,死了那么多人,怎么不是大灾呢。 “李大夫没看错吗?”许青叶脸也白了,还是不敢信。 李明月说:“没错,我爹说城里好些人都有一样症状,已经开始死人了。” 李大夫当了几十年大夫,实在种不来地,下山没多久就进城找了个医馆当坐诊大夫去了。 李明月这样说,许青叶就知道消息假不了。 “叶哥儿,我一会儿给你拿些药材来,你再去割些艾草,把家里里里外外都熏一熏,然后再缝几个能捂口鼻的帕子,最近让林观鹤他们都别进城了知道吗?” “好,”许青叶刚应下,就看到林观鹤他们已经回来了。 见他俩站的离这么远,林观鹤还没走近就开口打趣,“怎么,终于吵架了?” “别过来!”李明月突然喊了一声,不许他们靠近。 这一喊,把一众回来赶回家吃饭的人吓一跳。 孙文良连忙问:“明哥儿,怎么了?” 林观鹤眼神在许青叶和李明月身上来回看了一眼,见这大热天的,两人脸却惨白惨白的,顿时神色一敛,“出事了?” “是,”李明月把疫病的事又说了一遍。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可置信,也可以说是不敢信。 大旱才结束,刚下了雨,他们第一茬儿粮都还没种进土里,怎么又有疫病了呢? 有人厉声呵斥:“明哥儿,这话可不能乱说的!” 李明月看过去,淡淡开口,“是我爹说的。” 西陵区的人都知道,李大夫祖上是御医,他自己那一身医术也好得很,这事儿,错不了。 而且李大夫也没必要胡说吓唬人。 有人当场看天哀号,“好不容易熬过了大旱,又来疫病,老天爷,你怎么就不肯给我们一条活路啊!” “非得叫人都死绝了你才高兴吗?”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他们还没亲眼见到患了疫病的人,却已经闻之色变,当场慌了神。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有人问。 在场许多人的视线已经落在了林观鹤身上,自从他在山上领着人杀盗墓贼,又领着陵户们进密林寻到生路后,已经有领头之势。 现在的临河村并没有村长,从前的老村长在逃荒时没挺过去。 衙门估计也忙,还没来得及管这种事。 他儿子倒是回来了,可如今的临河村,陵户比原村的村民多,且陵户们多有把子力气。前任村长儿子一无威望,二无过人能力,三也没得上头正式任命,自然不能服众。 “观鹤,你说句话。” 林观鹤看向李明月:“李大夫是怎么交代你的?” 李明月道:“我爹让我回来说,让村里人先不要进城了,找找附近有没有没埋的死人,找出来烧了,然后割艾草熏屋子,等上面的消息。” 林观鹤又问:“李大夫可跟你说过那些患疫病之人的症状,你想想,最近去找你卖治热病汤药的人,是不是也有一样症状的?” 李明月仔细想了想说:“没有,都是热病,而且喝药后都好了。” “只是,最近村里进城的人不少,我怕……” 东边的陵户十日前才下山,一下山就跟他们之前一样进城去租牛买粮,而那时,城里怕是已经有人染上疫病了。 林观鹤面色凝重,片刻后,做了决定,“挨家挨户去报信!” 101.第 101 章 按说这种事,把所有人聚在一起通知是最快的,可最近有人进过城,就怕本来没事的人,因为这一聚反而给过了病。 林观鹤给在场的汉子分了任务,一人跑多少户,站在外面喊话,然后说什么。 其他人,比如姜竹许青叶他们,都回家待着。 至于李明月,林观鹤看着他说:“李大夫也是从城里回来的,不知道染没染病,你这些日子也别跟村里其他人接触了,先在家待着。” 李明月解释:“我没见着我爹,是在家门外跟他说的话。我爹说,如果我们村有人染了病,可以去找他,他最近都不进城了。” “你们放心,我最近也会在家待着的,先看看情况。” 他自己也怕得很。 人群分散开,许青叶还没进屋,站在原地叮嘱林观鹤,“小心些。” 林观鹤冲他笑笑,“安心,我还不至于为了别人让自己染病。进去吧,饿了就先吃,别等我们。” 许青叶没动,看着他走远。 日子总是这般,给人希望又叫人绝望,天灾人祸,猝不及防。 李明月喊许青叶:“叶哥儿,我先回去了。” 许青叶回神,“你等下。” 说完就转身进屋,喊林听鸢,“鸢哥儿,菜好了吗?” 他出门前菜已经炒得差不多了,只等熟,林听鸢道:“好了。” “装一碗菜,”许青叶则拿了碗去盛饭。 外头声音大,林听鸢也听到了,不过这会儿没多问,盛了菜递给许青叶,许青叶端出去,“明哥儿,把饭端回去吃。” 他往前跑跑,放远了些。 李明月没跟他客气,走过去端了饭,往家去。 其他的妇人夫郎们也各回各家,或做饭,或去割艾草去了。 许青叶和姜竹留了林听鸢在家看孩子,顶着太阳拿了镰刀背篓出去找艾草。 好在这东西多,随便就是一大片,很快就能割满一背篓。 回家时,安儿已经醒了,林听鸢在屋檐下守着他吃饭,依旧把脸喂得很饱,嘴饿得嗷嗷叫。 边上还放了一个纸包,林听鸢抓住安儿的手帮他往嘴里送了一勺饭后,和许青叶解释:“是明哥哥送来的。” 许青叶点头,“他先前跟我说过。” 把药收好,许青叶和姜竹也没着急吃饭,先把艾草点上屋前屋后到处熏了一遍。 没多会儿,从西陵区下来的陵户家外都生出了艾草烟气。 天气热,干活的人都是要回家吃饭歇息的,这个时辰去报信儿,倒是家家户户都能通知到。 离得近的,一嗓子吼出几家人来,每个人听完,都从不可置信,转变成了天塌了的表情。 “好好的,怎么又有疫病了呢?” “怎么办,村里是不是有人染上了,我们是不是都要死了?” 来报信的人也没多留,只把林观鹤交代的话说完,又匆匆往下一家跑去。 反应大差不差,不是哭就是骂,还有各种惊慌无措。 当然,也有少数不信的。 何家,张秀英听完信儿,就招呼自己男人赶紧去割艾草。 还没出门,就被住对门的人叫住了,“嫂子,你们还真信那些陵户的话啊?” “我上回进城,看着好好的,哪来的什么疫病,人家见你们好骗,把你们当傻子哄呢。” “就算真有疫病,也不可能是城里传出来的,指不定就是他们在山上不干净带下来的。” 何家对面还住了一户人家,是何茂山隔房堂弟,两家虽然沾亲,关系却一般。 盖因何茂山堂弟娶了什么都要跟人比一比的夫郎,名叫柳河,这人既爱管别人家的闲事,更半点见不得别人好。 从前没闹灾时,张秀英但凡炒菜多放了点油,叫对方闻着了油香,都得被阴阳怪气几句。因逃荒时,两家一块儿走,路上相互照顾,关系缓和了些,结果哪想到,一回来,对方又成了那死出样。 尤其是见她和林家走得近,还得了照顾,给她送了豆酱后,说话就更难听了。 不过这会儿张秀英没心思跟他废话,翻了个白眼,直接道:“关你屁事!” “你!”柳河气急,狠狠跺脚,“我可都是为了你好,不识好人心。” 张秀英这回理都没理对方,和自己男人转身就走。 柳河更气了,冲屋里喊自家男人,“你是死的吗,没看见他们要去割艾草了,还不快点去!” 柳河男人挠着头出来,很是不解,“你不是不信吗?” 柳河叉腰,“那艾草是村里的东西,凭什么都叫他们割了去!” 柳河男人被骂着出了门,跟人抢着割艾草去了。 这点邻里间斗嘴的家长里短,林观鹤他们自然是不知道的,等跑完村子,一行人早累得满头大汗,口干舌燥。 可回了家,也没消停,有人听了信了照做,有人不信,还自己找过来非要再问一次。 等能正经坐下吃饭,都过了太阳最热的时候,能出门干活了。 疫病来了,该干的活儿却不能拉,好在只剩点收尾的活儿,下午林望鸮都没让姜竹再出门,他和林观鹤两人把最后那两块田的秧插完,十亩田地便都种好,可以暂时喘口气歇一歇了。 村子从下午到晚上,艾草烟气一直没断,仅疫病二字,便叫人心惶惶。 天黑后,曹宏茂带着两个人找来林家,“观鹤,咱们是不是该组织人手在村子巡逻?万一 那些城里人趁机跑来村子躲疫病怎么办?” 林观鹤摇头,“先不用,城里有粮有大夫,就算疫病爆发了也比村里好,现在村里人都缺粮,来了反而没什么活路。明儿我们先围着村子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尸体,再问问村里人有没有留死人衣裳。” 大旱刚开始死人的时候,守陵军就帮着埋了不少。因为好些人都死在了奉阳山山脚,自是不能叫尸体就这般摆着。 后面下山换粮,林观鹤他们也帮着埋过尸体。再有,为让陵户下山后有住处,衙门的衙差也提前来村里清理过,不过还是以防万一。 “然后就是盯着点村里的人,就怕他们染病了不敢说,到时候会祸害全村。” 曹宏茂道:“是得盯着,咱们下山是来过好日子的,不能这日子还没开始过,人就折了。” 林观鹤把曹宏茂几人劝了回去,说他们大旱三年都熬了过来,这回肯定也能。 实则心里也没底,在奉阳山上,没粮没水,他还能进林子里寻。可对上这要命的疫病,他却束手无策。 他翻来覆去许久没睡着。 正烦闷的时候,有一双手从背后抱住了他,“观鹤,别怕。” 林观鹤转过身,黑暗中,他看不到许青叶的表情,只感受到一具柔软的身子与自己贴近,手从自己腰间穿过,将自己抱得很紧,林观鹤听见他说:“我会陪着你。” “你不怕吗?”林观鹤问。 许青叶说:“怕的,可我知道你不会让我有事。” “嗯,”林观鹤将人整个揽入怀。 许青叶又说:“观鹤,我认识很多药材了。” “所以,我也不会让你有事的。” 不知何时起,他的小夫郎已经有很大的本事,能给他吃定心丸了。 林观鹤心安了许多。 …… 疫病还是爆发了,奉阳山山脚的守陵军来的报的信儿,让他们最近都不要进城。 兴和县的城门又关了,如同当初将城外的流民拒之门外一样,不过这次,是把疫病关在了城中。 林观鹤还是安排了人在村里巡逻,连带附近几个村子一起,互通有无。 村里的变化不大,该干的活儿照旧干,只是不敢扎堆凑,说话靠喊,嗓门一大,又显得热闹了。 另一点就是,艾草有些不够烧了,奉阳山山脚处的艾草也遭了殃。 如今这种情况,守陵军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艾草实际有没有用不知道,但临河村现在没人染上疫病,村里人就信是有用的。 疫病的消息传开十来日后,临河村的村口突然来了两个人,说是自红树村来,来寻亲的。 亲戚姓许,从前叫许大哥儿,现在叫许青叶。 102.第 102 章 人没被放进村,但话传到了许青叶耳中。 彼时许青叶正在地里开荒,准备点豆子。 大哥说再开些地出来,种豆子养一年地,来年正好种麦。 听到这话时,许青叶怔了下,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挖地。 他没和林家人细说过许家从前的事,但家里人都知道许家那边有亲戚在。 从前在纪家十年没人来看一眼,现在才下山多久,亲戚倒上门了。 尤其是如今这种特殊时候,姜竹看许青叶的眼神不由多了几分担忧。 不过那到底是叶哥儿从前的亲戚,她主动问了句:“叶哥儿,要去看看吗?” 许青叶摇头,“不了,我没有姓许的亲戚。” 见他这么说,姜竹就跟传话的人说:“劳您帮我们去传个话,就说我们家可没什么红树村姓许的亲戚,叫他们别乱攀关系,最好别给脸不要脸。” …… 村口,林观鹤在和夫郎成亲的第四年,终于见到了他名义上的岳父和舅兄。 他看着面前这两人,一个头发发白,骨瘦如柴,身子佝偻,连走路也要拄木棍。 另一人,满脸沧桑,也瘦,却要好些,一边的袖子空荡荡,少了一条胳膊。 少胳膊的人看着林观鹤,笑得有些讨好,“你就是观鹤吧,大哥儿的夫婿,我叫许二年,是你的二哥。” “这是爹,”许二年介绍了人,又继续对林观鹤说:“我们听说你们下山了,从别的陵户那儿打听到你们住在临河村,就想来看看他过得怎么样。” 林观鹤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许二年迟疑了下,“没…没多久,一知道我就和爹往临河村来了。” “那从谁口中知道的?又是何时知道叶哥儿嫁到山上的?” 林观鹤瞧着也不像生气,可被那双眼睛盯着,许二年下意识就有些怕,好似下一瞬,眼前的人就会突然暴起扭断自己脖子一样。 许二年结结巴巴地说了实话,大旱前,他们进城听到纪家出事,就找人打听过,知道许青叶被卖上山嫁给陵户了。 不过他们进不了山,听说就听说了,也没用。 后头征兵,许二年叫征走了,上战场就被砍断了一条胳膊,好在捡回一条命,本来该被遣回家的,可前线缺人,江州城又闹灾,他们这样的人就被留做了杂役,直到大胜后才回来。 “饿死了,娘和我媳妇,孩子,全在逃荒的时候饿死了,家里就剩爹活着回来了。” 许二年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再后来,就是知道陵户下山,红树村太穷,抽签的地方压根没有红树村,许二年是进城卖柴时,听人提起,又去有陵户的村子打听,才打听到的。 林观鹤在看许得柴,他看起来太老了,仿佛就剩一口气吊着,可他熬过了三年大旱,全家只有他活了下来,还在旱灾结束后回了家,由不得林观鹤多想。 吃过人的人就跟吃过人的野兽一样,有些味儿是压不住的,过了会儿,林观鹤心里有了判断,许得柴只是命大,但现在快要死了。 等许二年说完,许得柴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林观鹤说:“他娘走的时候一直在念叨他,说当年对不起他,是我们亏欠了他。” “你们一直知道他在兴合县吧,你们去看过他一眼吗?” “我们…不敢。”许得柴说得艰难。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你按手印的那张纸不是婚书,是卖身契。” “一开始不知道,我以为是婚书,是回村后,村长看了才知道是卖身契,我们…我们对不起大哥儿。” 许得柴老泪纵横,满脸皆是懊悔。 许二年哀求般地对林观鹤说:“我们不是来打秋风的要东西的,就是想来看大哥儿一眼,看一眼就成,等我爹下去后,也好跟我娘有个交代。” 许二年说着,忽然膝盖一弯,直接冲林观鹤跪下了,“就当看在我爹没几日可活了,求你了。” 这一跪,让临河村的人都很吃惊。 不想许得柴竟也跟着跪了,在场的人下意识后退了两步,只有林观鹤没动。 他们看起来可怜极了,人也不像坏人,只是穷到实在没法子时,选了儿子没选哥儿。 兴许,许青叶留在许家,日子会过得更苦,学不到做饭的本事,也不知会嫁一个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总归是不如现在的。 站在现在看过去,细算下来,卖了他竟真的比不卖好。 一边是食不果腹艰难求活,一边是满腹委屈却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咽。 好似全都身不由己。 可除了许青叶,谁又知道真的能对他在纪家那些日子感同身受呢。 他的夫郎,身上至今还留着一道道消不掉的疤,挨在身上时又该多痛呢。 林观鹤不想替许青叶做决定,恰逢他喊去送信的人回来了,带回来许青叶说的话,“观鹤,你家叶哥儿说他没有姓许的亲戚。” 声音不算小,让前头跪着的许家父子听了个清楚。 然后来人又把姜竹的话转达了一遍。 林观鹤知道,大嫂这是想帮青叶撑腰,但她说这话时,青叶没拦,那就证明青叶也是这个意思,他不愿意见他爹和哥哥。 林观鹤道了谢,说知道了。 许家父子俩一个意外,似乎不敢信不是林观鹤不让他们见人,而是许青叶自己不肯见他们。 一个捂着胸口咳嗽不止,嘴里还念着是他们对不起大哥儿,“怪我,他该怪,该怪的。” 许二年见许得柴快咳得背过气去了,竟又给林观鹤磕起了头,让他去喊许青叶来见爹最后一面。 林观鹤没说话,转身走了,其他人看热闹倒是很起劲儿,连最后一批下山的陵户开荒也开得差不多了,暂时没其他事做,每日守在村里,碰上这种事,谁能忍住不多瞧两眼。 “你们说林观鹤能把人喊来吗?” “看着也怪可怜的,说白了都是穷闹的,不然谁舍得卖孩子。” “虽说被卖了,可现在嫁到林家日子过得不差,也算是因祸得福了,现在亲爹都要死了,这都不来看一眼,就有些心狠了。” 倒也有帮许青叶说话的,“以前人在城里住了十年没来看过一眼,现在日子过不下去了,倒是找上门了,谁知道安的是什么心。” “就是,你们心善,你去喊他当爹,让他安心闭眼呗。” 等了好一会儿,林观鹤和许青叶都没见身影,又开始有人猜,林观鹤压根就不是去喊人,而是懒得理许家父子了。 许二年看了眼前方,确实不见人影,他扶着虚弱的许得柴,说:“爹,回去吧,大哥儿应该不会来了。” 许得柴不肯动,说再等等,满眼希冀地看向前方。 又等了一会儿,前方的路上终于有了人影,不过只有林观鹤一人,扛着一袋东西。 待人走近,许得柴仰头问:“大哥儿他…当真不肯来见我们吗?” 林观鹤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把肩上的袋子扛到一边,走回来对许家父子说:“这袋粮,就当还那几年你们对我夫郎的生养之恩,从今往后就别再来了,和以前一样,日子各过各的就好。” “若再来,”林观鹤视线落在许二年剩下的那条胳膊上,没明说,但威胁意味十足。 至于有没有听进去就不得而知了。 许得柴捶着地,泣不成声,满嘴都是怨自己的话。 许二年则是求林观鹤喊许青叶出来,让他来见爹最后一面,林观鹤只当没听到,转身便走。 村口看热闹的人还没散,先前说许青叶狠心不认父兄的人,这会儿又改口夸起了林家大方,如今疫病肆虐,林观鹤竟舍得拿一袋粮送人,说许青叶命好,嫁人算是嫁着了。 家中有姑娘和哥儿的,都挺惋惜,没叫他们找到林家这样的人家。 从前西陵区下来的陵户道:“那是,林家从前在山上时也是出了名的大方,他家老大媳妇儿结婚快十年没怀上,林家都没说过什么,那老大媳妇儿还时不时往娘家送东西呢。” “还有个老三,是个姑娘,嫁到了别的陵区,观鹤兄弟俩也没贴补妹夫家。” “可惜了,兄弟俩都成亲了,年龄也有些大。” “他们家不是还有个没出嫁的哥儿吗?也到说亲事的年龄了。” “对哦,说起来,我家小子也到说亲的年龄了。” 说起亲事,便没人注意许家父子,不知何时,哭声停了,人连带那袋粮都不见了影。 …… 林观鹤回家时,许青叶他们也从地里干活回来了。 一回来,就进堂屋炒菜去了,最近都是林听鸢在家带孩子,趁有空的时候,就提前把饭蒸上,要吃的菜,按许青叶安排的,提前备好,只等他中午回来炒。 姜竹和林望鸮回来得晚些,正在院里洗手,姜竹看到他回来,道:“叶哥儿心情不太好,你去跟他说说话。” “嗯,”林观鹤洗过手转身进堂屋。 堂屋只有许青叶一人,正两口锅一起炒菜,看见林观鹤,许青叶下意识扯了扯嘴角,“等等,马上就能吃了。” “嗯,还要添柴吗?”林观鹤蹲到灶前问。 许青叶:“都好了,把柴撤了吧。” 最近不能进城,又没肉吃,倒是之前熬猪油时剩下一点油渣,莴苣能吃了,许青叶就拿油渣跟莴苣一块儿炒,另一边炒的还是菘菜,醋放得多,闻着酸溜溜的。 没法子,能吃的菜就这些,许青叶也是变着法儿在做了。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林观鹤提了一嘴给粮的事,许青叶猛地抬头看林观鹤。 林观鹤腿在桌下撞了许青叶一下,让他安心,他的话主要是说给林望鸮和姜竹听的。 一袋粮,林望鸮自然不会说什么。 姜竹也道:“你既然有用处,拿就是,一家人,说这些做什么。” 许青叶沉默片刻后,道了谢。 姜竹给他夹菜,“给你夹菜了啊,没白要你的谢。” 林望鸮满桌看看,迟疑道:“我夹菜的话,不合适吧?” “讨打啊!”姜竹一胳膊肘肘了过去,引得林望鸮连连求饶。 粮的事便这么过去了。 吃过饭,天才擦黑,许青叶点了艾草在院子里熏蚊子,自己坐在屋檐下发呆。 林观鹤悄然坐到他旁边,两人一起抬头看月亮,今儿又是一轮圆月。 不知过了多久,许青叶突然开口:“我想过的。” 林观鹤:“想过什么?” 许青叶眼神有些空,像是在回忆:“想过,那十年,只要他们来看过我一次,我就认他们。哪怕是家里没粮了,来求着我想想法子帮帮家里的哥哥弟弟妹妹也成。” “但是他们没来,观鹤,他们没来。” 一次都没有。 林观鹤伸手,从背后勾住许青叶肩膀,把他脑袋往自己肩膀上压,“想爹娘了吗?” 他说的是林问章和窦春华。 许青叶看对岸的山,“想了。” 林观鹤:“再过不久他们就能下山了。” “你又不是没爹娘,要那些外人做什么。” “不过你现在爹娘兄嫂、弟弟妹妹,连侄儿都有了,就只缺一样了。” “缺什么?”许青叶顺着他问。 “自然是,缺个孩子!”林观鹤手一动,靠着自己的人被一把捞到腿上坐着,又被抱着站了起来。 月色正好,家里人也关了门为他们让良宵。 今夜,很适合为家里添个喜。 可惜,床年岁已久,摇摇晃晃,塌于后半夜。 103.第 103 章 夜里下了雨,晨起,河面依旧水雾蒙蒙,对岸的奉阳山也叫云雾缠腰,将山分作了上下两半,一半承着朝露,草木历历;一半直入云天,缥缈难辨。 村中,各家屋顶也已升起炊烟,似在与那云雾相呼应。 林家也一样,许青叶站在灶边拿勺子搅锅里的粥,边上放着一盘鱼肉,这便是今日的朝饭,鱼片粥。 那鱼是前几日下大雨,林观鹤兄弟俩从河里弄回来的,也不知是从哪儿冲下来的,还挺大,一共抓了三条。两条做了菜,剩下这条,叫他片成片,预备做粥。 正往里下鱼片时,姜竹抱着孩子,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了。 看见许青叶,就先笑着打趣了一句,“今儿怎么起这么早,难道是那新床不好睡?” 许青叶目光幽怨,“嫂子,你笑我半个月了,还不够吗?” 自从半月前,他和林观鹤夜里把床睡塌后,姜竹几乎是看到他就要笑,一开始许青叶还是面红耳赤不好意思,现在已经只剩怨念了。 姜竹不由笑得更开心了些,“放心放心,以后不会了,这不是你们昨晚刚睡上新床,我问问怎么样嘛。” 床塌,林观鹤就找了人做新的,村里还有真有人会,就是从头打,要时间,他和林观鹤睡了半月床板。 新床确实很结实,反正昨晚没塌,更是连晃都没晃。 但这种事,许青叶是不会跟姜竹说的。 姜竹也只打趣了那一句,就把怀里睡眼蒙眬的孩子弄醒,带出去洗脸去了。 如今已是八月中旬,刚下山时种的菜几乎都能吃了,许青叶又炒了一个菜瓜,然后凉拌了一盘子豆角,朝饭便齐了。 林望鸮去地里转了一圈看庄稼,林观鹤则去了河对岸,从守陵军嘴里打听了一些消息,“兴合县的城门已经开了,可以进城去买东西了。” 距离疫病暴发开始,已经一月有余,临河村这次比较幸运,进城的人都没被染上,后头又限制着没进城没乱跑,就一直没事。 除临河村跟枣树村外,旁的村子竟都遭了殃,索性有李大夫在,后面城里又送了治疫病的药方来,除上了年龄身子亏空实在没熬过来的,其余人都保住了命。 如今要开城门,也就是说这场疫病算是过去了。 林望鸮往门外看了眼,“也不知城里还剩多少人。” 林观鹤道:“朝廷早早就派了太医来,大部分人应当都活下来了。” 活着便是万幸。 不过开城门这事,不仅意味着他们能进城添置东西,还意味着,新的陵户也能出城上山了。 山上的粮早种半个多月,如今差不多能收了,只待新的陵户到位,窦春华他们便能下山回家。 而林家还有件事要做,修房子。 家里缺一间住人的屋子,灶房也另起一间。堂屋本就不大,砌了灶台,又摆了饭桌,实在挤,而且连放柴火的地方都不够,不如直接分开来。除此外,林观鹤还想把后头垮掉的猪圈也重新翻修下,修大些。 被困在村子里这些日子,除了开荒外,他们也做了不少土砖等着阴干,房梁也备好了,只等能往外走动时,去买瓦片。再买粮食酒肉,请人来建房。 林望鸮问林观鹤,“你打算今儿就进城去?” 林观鹤点头,“嗯,先去看看。” 他说了件很大胆的事,“我想在城里买间铺子。” 忙着吃饭的一家人视线齐刷刷落到了他身上。 林观鹤道:“临河村背后的山我都看过了,打猎行不通,药材也不多,赚不到什么钱。种出来的庄稼交完税,怕也只够我们一家子吃的,我不想坐吃山空。” 而且他也坐不住,再则,林观鹤实在不算是喜欢种地的人。 林望鸮表情严肃了些,“铺子买来做什么?” “卖肉,”林观鹤道,这个想法他在脑子里来来回回想过很多次了。 “回头我多买些鸡鸭,还有猪崽回来,自家养了自己卖,再从外面收一些,也够了。” 他和娘都会杀猪,可以轮流进城看铺子,这样也能忙得过来。 “将来送安儿去念书,也有个落脚地。” “现在买的话,价钱应该会便宜很多。” 姜竹接过话,“再便宜,应该也要几十两,要想后头带院子住人,只怕更多。” 除了大旱的头一年,后头两年,家里都是没进账的。剩下的大头,就是他们母子三人守陵立功的奖赏,加起来有个一百两,再算上山上房子和田地补的十两,够倒是够了。 “先去看铺子,问价,”林望鸮开口。 老二既然提了,肯定是在心里盘算许久了,也已经打定主意了。 为了孩子,这个城肯定也是要进的,临河村附近几个村子都没出过什么有功名的人,村里人几乎都不识字,孩子留在村里也没先生教,只能往城里送。 要是没那个天分就算了,若是有,他想尽法子都是要供的。 赚钱的事,林望鸮也有点想法,他道:“既然准备卖肉,我想挖个池子,养些鱼,鱼养在池子里,不用时刻守着,长大后,鱼能直接卖。里头清出来的泥还能拿来做肥,你们觉得如何?” 之前他和姜竹做的肥,除开自家要用的,其余的都卖了出去,倒也有赚头。不过做肥需要东西,往后添了禽畜,再加上淤泥,出的肥肯定更多。 “家里还有田地要管,开荒也没开完,我们家就这么点人,什么都养的话,怕是忙不过来。”姜竹很迟疑。 林观鹤想想说:“没事,猪最多养五头,鸡不用怎么管,每日撒些粮食喂草就成。挖了池子,下头养鱼,上头放鸭,倒是正好。” “回头生意能做起来,咱们可以请人干,或是自家不养猪就是。” 现在都只是想法。 “既然这样,那咱们就先去看铺子!” 姜竹顿时又兴奋起来,让许青叶跟着一块儿进城,“就你对城里熟,知道哪里人多热闹,适合做什么生意。” 许青叶也有些兴奋,“好!” 哪怕说的事一样都没成,他就是觉得很高兴,因为这是他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在城里有铺子,做买卖。 刚好吃完饭,姜竹不让他们收拾碗筷,催着人出门。 “我呢,我也要去!”林听鸢见自己的事儿,立马不干了。 许青叶见他小嘴噘着,把人拉过来,跟林观鹤说:“带上鸢哥儿一起吧,他还没进过城呢。” 最初只能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因为小,家里人不肯带他下山。后头倒是能进城,可世道乱了,就更不敢带他下山了。 改籍后,先是忙,后又赶上疫病,反正到如今,他依旧连兴合县的城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 看着他眼巴巴的样,林观鹤在他脑袋上敲了下,“一会儿跟紧我们,敢乱跑,我打断你的腿,听到了吗?” 只要能进城,林听鸢听话得很,满口答应下来,兴冲冲跑进屋拿了许青叶给他做的钱袋子,要带着进城去买东西。 “走走走,进城去!” 他满脸兴奋,自个儿跑到了最前面。 林观鹤把城门开了的消息,在村里吆喝了一声,要去还牛的,想买东西的,全都喊着一块儿去,浩浩荡荡一大群。 路过奉阳山山脚时,还被守陵军打趣,问他们是不是要去把兴合县城给买空。 人确实很多,他们进城后才发现城里多数铺子都没开门,街上走动的人也不多,颇为冷清。 城里还残留着一股药味儿,地面都清洗过,瞧着颇为干净。路边不见死尸,连乞讨的人也没瞧见。 林观鹤对此的感觉就是空,满城空荡荡。 只是不知是人都躲在家中没出来,还是说疫病死了太多人,叫这城变成了空城。 好在多数人都是进城买粮买盐的,这些铺子都开着。也有带了自家的菜来卖,闭城这么久,城里人可没菜吃。 有人吆喝几声,便有人开门出来买,生意还挺好做,带菜来的人没多会儿就卖完了。 许青叶还挺惋惜,“没想到这茬儿,早知道我们也背些菜来卖了。”家里种的菜多,卖些也够吃。 “等下回,咱们进城就带些。”林观鹤观察过,背菜背柴来卖的多是临河村原来的村民,因离得近,他们从前便时常卖些菜和柴火,赚点花用。 陵户们都没想到这茬儿,见生意不错,便暗暗记在了心里。 他们这回主要是想问铺子的事,便没一直和其他人凑在一块儿,林观鹤让许青叶带路去找房牙子。 许青叶没与房牙子打过交道,不过倒是知道怎么找人,便带着林观鹤和林听鸢去敲门,敲了三家,只有一家开了门。 一听他们的来意,便十分热情地招呼上了,“买房子铺子的事,你们找我钱三儿可算是找着了,如今这兴合县城里最好的铺子全在我钱三儿手上。” 他问林观鹤:“敢问郎君怎么称呼?这位郎君预备做什么买卖?铺面要多大的,要带住处还是不带的?” 林观鹤一一回答了钱三的问题,钱三听他说完,当即就拿了五把钥匙,说现在就能带他们去看。 一路上,林观鹤也从钱三嘴里知道了不少事,大旱三年,城里空了一半,这次疫病兴合县死了至少有上百人,“如今这城里的空宅空铺,多着呢。” 林观鹤好奇,“那些无主的宅子归谁呢?” 钱三道:“自然是归衙门,不过值钱的东西,可不容易无主。” “便是一家子全死绝了,还是同族之人,若是连族人都没有,才能判为户绝,收归衙门,然后再行出售。” “那价钱可会低些?” “户绝不吉,自是会低个一两成左右。” 说话间,便到了第一处要看的铺子。 位置有些偏,在一处巷口外边,但很大,尤其是后头的住处,便是林家人全搬进来都能住得下。而且离的不远便有井,用水也方便。灰很厚,杂草也高,瞧着是大旱前就清空了,要价六十两。 钱三道:“这么大的地方,若是在大旱之前,便是百两也卖的出去。” 林观鹤没说满意还是不满意,让钱三带着去看其他的。 钱三倒是实在,带他们看的五处铺子都不错,其中有一处,原本就是卖猪肉的,前后都宽,只是后头没租了。还有一处地段不错,就是后院很小,顶多能住四个人,要价也高,足足七十五两。 林观鹤在心里盘算,若是没有大旱和疫病,他们还真买不起这兴合县城内的铺子。 待五处看完,钱三笑呵呵地问:“林郎君可有瞧上的?” 林观鹤往许青叶那边看了,许青叶悄悄比了个三。 他和鸢哥儿都喜欢第三处,就是原本卖猪肉那家,地方大,院子里头就有井,地段比不得最好的那处,但也不算差,许青叶以前也时常来这边买东西,知道这里很是热闹。 卖价是七十两,谈一谈,兴许还能压一些。 林观鹤没直接答复,而是说:“毕竟是掏空家底置办产业,容我们回家再跟长辈们商量商量,等下回进城,再寻钱三爷。” 钱三笑着应了,“我再留意着,看还有没有别处更合适的,保管让您买到满意的铺子!” 开门的铺子太少,实在没什么好逛的,和钱三分开,三人就去买米面酱醋这些,然后往家去。 林听鸢满脸失望,本以为能见识下林观鹤从前说过的繁华,结果走半天,水都没能喝上一口,带来的铜板更是一个没花出去。 许青叶安慰他,“等过一阵咱们再进城看看,城里的羊汤好喝,到时候我带你去喝羊汤。” “好!”他好哄得很,立马又高兴了起来。 许青叶转而和林观鹤说起那第三处铺子,“从前那处离得不远的地方有一家私塾,就是不知那位先生如今还在不在。” “下次我带大哥大嫂他们再去看看,到时候再问问。” “我看那处铺子宽敞,回头卖不完的肉,就让你卤了,在边上支个张桌子,还能连卤味一块儿卖。” 林观鹤还记得他家夫郎之前买了调料,心心念念要做卤味在山上卖呢。结果事儿一件接一件,卤肉生意还没做起来过。 许青叶觉得可行,“我做的香干、腐乳、芦菔干还有甜米酒也能一块儿摆着卖,都是顺手的事。” “行,都给你摆着,”林观鹤笑笑,万事没定,想卖的东西倒是越来越多。 城门开了后,十里八乡的村民都赶着进城,城里开门的铺子也一天比一天多,热闹虽不似从前,却也不再似空城。 往来客商带来许多禽畜,林家新修的猪圈里添了四头猪崽,另有鸡雏鸭雏数十只。 林观鹤兄弟俩几次进城看了许多铺子,最后以六十二两的价格买下了第一次看的第三处。 自此,林家在兴合县有了落脚地。 八月底,奉阳山山脚出现了一群被驱赶着上山的人,那是新来的陵户。 有人愁亦有人喜,河对岸看见这一幕的前陵户们,正数着日子等自家亲人下山团聚。 104.第 104 章 “叶哥哥,我去河对面打猪草了。” “知道了,中午早些回来吃饭,”许青叶应了声,把煮熟的猪食倒进猪食巢。 家里添了禽畜,每日需要打的嫩草不少,又因为知道窦春华他们最近就能下山,林听鸢便每日过河,去河对面割草。 除他外,还有不少小孩儿都会去那边拾柴割草,等自家人下山,连麦哥儿也会去,林听鸢就格外喜欢往那边跑。一天跑两次,一次背一背篓嫩草回来,刚好够喂家里的禽畜。 今儿林望鸮和姜竹也不在家,带着孩子回娘家走亲戚去了,家里就剩许青叶和林观鹤。 他在前头喂猪,林观鹤便趁着猪吃食时把清理猪圈,把猪粪推到下面的粪坑里,不然堆在圈里,臭得熏人。 猪圈扫完,养在笼子里的鸡鸭也得管,一个在前头喂,一个在后面铲粪扫地,等管完家里这一堆张嘴等吃喝的,才能空出手来去忙其他的事。 不过也没人嫌累,这些都是家底,长大了都能换成钱粮。 林观鹤把鸡粪鸭粪铲去堆肥的粪坑里,忙完后边洗手边跟许青叶念叨,“鱼池得尽快挖了,鸭子开始长浮毛,能下水了,天天关在家里,又臭又吵。” 许青叶从屋里拿了背篓出来,闻言道:“地方不是已经定好了吗,等大哥大嫂他们回来就去挖吧,这天儿不冷不热的,正好干活。” “嗯,”林观鹤应了声,跟着许青叶一块儿去菜地,“今天摘什么?” “茄子和豆角,能摘的都摘了,晒成干菜。芦菔也能拔了,选大的,先做一回芦菔干。” “好,”到了地里,林观鹤就先挑芦菔去了,许久没吃到芦菔干,他还挺想这一口。 不似在山上出门巡逻,时常都在外头,现在林观鹤和自家夫郎待一块儿的时间多多了。 也不用腻腻歪歪,就像现在这样,两人一块儿干活,再闲说几句,便让人觉得安宁,满足。 两人进进出出往家里搬了几回菜,然后许青叶在灶房里把茄子豆角过水,林观鹤在院中牵了几根麻绳,将焯过水的茄子跟豆角往麻绳上晾。 另一半空地则用来晒芦菔,几个大晒箕放在板凳上,将院子放得满满当当。 许青叶看着日头,进屋做饭,林观鹤则担着桶去挑水,把水缸补满,还余下两桶先用。 林听鸢算着时辰回家吃饭,老远就在外面喊林观鹤去接他,猪草装太多,人要压趴下了。 林观鹤啧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接过背篓,顺便喂弟弟脑袋吃板栗,“背不动还背这么多,林听鸢,你是想当小矮子吗?” “我才不矮,我还会长的。麦哥儿家远背不动,就分了我一些,我不要就便宜别人了。” 兄弟俩吵吵闹闹进门,林听鸢先跑进灶房,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叶哥哥,然后才出去洗手,进来帮忙端菜盛饭。 中午只有三个人吃饭,许青叶做了一道豆角烧茄子并一盘茴香蚕豆。 蚕豆是后头开荒种下的,这会儿还嫩着,吃着正好。 熟蚕豆软绵,只放油盐味道就极好,不擅厨艺的人也能做得很好吃,趁还没老,林家最近都在可劲儿吃。 林听鸢往碗里刨了几颗蚕豆,连着饭一块儿扒进嘴里,嚼嚼嚼,咽下去后才惆怅地说:“那些人都上山十多日了,爹娘他们还是没下山。” 等人的这期间,他们还抢收了五亩麦子。 一家人下地,收了整整三日才将所有麦子割回家,今年天公作美,抢收时没下雨,接连晴了七八日,直到麦子进仓,才下了两场小雨。 虽说麦子种的晚,收成不如春麦,可今年也不用交税,也不亏。 麦子晒干,林望鸮就去磨了新麦,就等着窦春华他们下山后,一家人吃一顿新麦做的吃食。 只是那山脚处一直没能见到熟悉的身影。 林观鹤也捡着蚕豆吃,灵巧的舌头先抿了下咸滋滋的外壳,然后将其咬破,再品尝从里面爆出的软绵细腻的蚕瓣,嘴里得了空,才慢吞吞地开口,“应该还得教一教新上山的人怎么巡逻,打理陵寝,等能上手了才能走。” “再不下山,蚕豆都老了。” 从前山上没种过这个,还是下山后临河村的村民们说了后,林家才买的种子,种出来发现是真的很好吃。 “二哥,我们明年多种一些这个蚕豆吧,种两批,这样就能一直吃很久了。” “你跟大哥说,种地的事他安排。” “好吧,其实粟米也可以多种一些,叶哥哥做的粟米糕也很好吃。” “林听鸢,你就知道吃!” “才不是,我还会跟你顶嘴。” “你还挺骄傲!” 跟冤家似的,吃饭也不消停,许青叶不参与,只把最后的蚕豆尽数扒拉进自己碗里,让这吵架的兄弟二人在吵完后,露出天塌了的表情。 家里人等了又等,等到养鱼的池子挖好,积满水,鸭子下了池;等小猪长了好几斤肉,猪食从一筐猪草变成两筐;等到嫩蚕豆变成老蚕豆,稻子熟了又被收进仓;等安儿脸吃的饭终于比嘴吃的少,厉厉青山染了秋,奉阳山山脚终于又热闹了起来。 “下山了!有人下山了!” 欢喜的喊声在村子回荡,刚背着猪草进门,连气都没喘匀的林听鸢转头就跑,出门一看,对岸站了好多人。 “娘!爹!”他也不管那边的人能不能听见,扯着嗓子就喊。 许青叶攥着锅铲从灶房里跑出来,站到林听鸢边上往对岸看,人太多了,他没找到窦春华他们的身影,便对林听鸢说:“到后山喊你大哥二哥他们回来去接人,我再炒两个菜。” “好,”林听鸢拔腿就跑。 也不用他喊,后山离得不远,村里喊声大,加上对岸也有声音传来,林观鹤他们早听到了,扛着新砍的柴,匆匆往家赶。 进门后林观鹤同许青叶说了声,兄弟俩带着林听鸢就往河对岸去接人了。 姜竹拖着娃,背着一背篓引火柴走在最后面,到家时,灶房里已经冒出了肉香。 馋嘴小孩儿一进门,也不要人抱了,迈着小短腿就往灶房里钻,抱着许青叶的大腿,直喊叔么,“吃,安儿要吃。” 两岁多的小孩儿走路已经稳当,说话也清楚了,连许青叶正在做的蒜香排骨也能用小米牙啃两块。 姜竹洗了手,过来解救许青叶的腿,“小馋鬼,搞的一天谁亏待你了似的。” 许青叶笑着从锅里铲出一块还没熟的排骨在安儿眼前走了一圈,又放回去,把小孩儿惹得直哭。 姜竹也跟着笑,“你现在真是坏得很。” 许青叶也不心虚,小孩儿虽然哭得凶,但没学会记仇,这个时候不逗一逗,长大就不好玩儿了。 嗯,林观鹤教他的,许青叶学得很好。 姜竹也没管孩子,反正雷声大雨点小,哭一会儿自己就不哭了,她去帮着烧火,然后问:“还要做什么菜吗?” “再拌个黄瓜,炒一个丝瓜炒蛋,差不多够了。” “好,”姜竹没看到黄瓜和丝瓜,就出门去摘。 待菜一道道摆上桌,屋外响起了说话声。 姜竹捞起孩子,和许青叶一块儿出门迎人。 林听鸢走在最前面,窦春华和林问章紧随其后,要背要推的东西,全落在去接人的兄弟俩头上了。 “爹,娘!”许青叶和姜竹的喊声同时响起。 “诶!”林问章欢欢喜喜地应了声,迈进院门,“到家了。” 窦春华也点着头,脸上布满笑意,跟着说了句,“到家了。” 而后,响起两声汪汪叫,一道黑色影子冲进来,围着许青叶他们的腿来回打转。 是大黑。 当初下山时,林观鹤把大黑留在了山上,许久未见,它倒是热情得很。 许青叶高兴地摸摸狗头,“大黑大黑,你也回家了。” 大黑蹭完许青叶二人,又回头去接林观鹤他们,在院子里来回撒欢,安儿也扭着身子要下地去追狗,人团圆,欢喜也铺了满院。 “爹娘,洗手吃饭了,菜刚做好。” “好,”林问章很积极,“可算能吃着点好的了,”人坐到桌前,就倒上了苦水, 说起吃不到许青叶做的饭的那些日子有多难。 一家人围桌而坐,大黑的新饭碗放在桌下,里面有饭有菜有肉。 等他们垫了垫肚子,一家人才开始话家常,林观鹤问:“怎么这么晚才下山?” 距离他们看到新陵户被带上山,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山下都已经下过两场小雪,日子也从秋到了冬。 窦春华道:“新来的人不想做陵户。” 来的人多,身份也杂,有犯了事的朝廷官员,还有宫内太监侍卫,也有被牵连其中的普通人,那些享受过荣华富贵的人自然不愿被困在山上守一辈子皇陵。 所以有人逃跑,有人寻死,还有人闹事,守陵军日夜守在山上盯着那些新陵户,刀染了很多血。 等不老实的都死了后,从前的陵户们才开始教那些不敢闹事的人尽陵户的应尽之责。 学了一个多月,原本的陵户才被放下山。 而守陵军依旧在山上,要看着新陵户,直到那些人真正老实下来。 看到这些人,窦春华倒理解了从前林家爷奶为什么一直盼着要脱籍,想过富贵日子。 “粮食我们没带下山,卖给那些新陵户了,”被罚做陵户了,那些人中还能拿出金叶子,还想拿钱收买他们这些老陵户,想和他们换籍。 林望鸮开口:“今年麦子和稻子各种了五亩,还收了不少黄豆,粟米也有一些,够吃了。” 待到饭吃完饭,林问章又说了一件事,“你们阿奶,没下山。” 除了窦春华,一家人的视线齐齐落在林问章身上。 林问章说起经过,“你们下山那日,她在家上吊自尽了,正飞晚上巡逻回家才发现。” 屋里沉默下来,林观鹤想起,走前祝蕴来问自己的那些话,大概那时她就存了心思。 如果他当时答应把阿爷尸骨带下山安葬,她是不是就不会自尽了。 许青叶抓住林观鹤的手,问:“大伯他们那么多人,走的时候都没发现阿奶不在吗?” 大房和他们分得远,但时隔半年,大房也没人来提过一句,甚至连个口信都没带。 窦春华看了眼二儿子,“跟你没关系,她就是贱的,故意恶心人。” 窦春华对此怨气很大,那老东西就是故意的,上吊就算了,还故意留信,说他们不愿意把林宏远的坟迁下山,她就留在山上陪他,摆明是想把自己那条老命的往林观鹤身上推。 她想陪,窦春华就连坟都没让人另挖,直接开了林宏远的棺材,让两人躺一块儿,如了她的愿。 林问章心里也有气,也没有拦,甚至都没请人办丧事,他的亲娘真是恨他至此。 林问章道:“没什么,只是跟你们说一声,让你们晓得这事儿,反正大房也分得远,往后也不会有什么来往。” 只是这事儿,到底让人存了气。 姜竹悄悄同林望鸮说:“还好爹等我们吃完饭后才提的,不然我估计气得连饭都吃不下了。” 林望鸮看了他爹一眼,摊上那样偏心眼儿的爹娘,他爹也是真倒霉,娘脾气也是真的好。 好在,都死了。 许青叶和林观鹤没说什么,许青叶拉着他出去收拾窦春华他们从山上带下来的东西,虽说没带粮,却还是装了一板车。 许青叶打开一个麻袋,发现里面全是肉,他满脸惊喜地喊林观鹤,“观鹤,你看!” 是熏干的野鸡野兔,只这两样就装了满满一袋。 林观鹤又开了另一袋,是獐子,另外还有一头大青羊。 “娘倒是猎了不少东西。” 剩下三袋,都是常见的药材,还有些干货。 许青叶招呼姜竹他们出来看,“嫂子,好多东西!” 姜竹也欣喜不已,“还是娘能干。” “这么多,咱们都能进城摆摊了吧?” 那铺子买来,还没开过张呢。 许青叶仰头看林观鹤,见他满脸期待,林观鹤因祝蕴而产生的那些不快散去,死人,是不能叫活人给她让路的。 “那就进城,开门做生意。” 105.第 105 章 林家的鸡鸭猪今儿都吃了顿早食。 院子里,林观鹤压着一辆丑板车,林望鸮搬着东西一样样往上放。 姜竹抱着还没睡好的安儿打着哈欠等在一旁。 喂完禽畜的窦春华和林问章在边上洗手,被水凉了一激灵。 倒是林听鸢很精神,提着几个装了热水的竹筒出来,放进了板车上的空竹篮里。 许青叶晚他一步,怀里抱着一袋热腾腾刚出笼的包子,那是要在路上吃的朝食。走到灶房门口,许青叶蹲下给大黑的碗里放了几个,而后叮嘱大黑,“大黑你乖乖看家,下午我们就回来了。” 晨光熹微,一大家子,推着板车,带着孩子,出了门。 他们赶着进城,今儿新铺开张。 兴合县早不是许青叶他们上次来时那般冷清了,一大早,城门口便排起了队,附近村民担柴背菜等着进城。 城内的百姓也起得早,道旁的包子铺老板掀开蒸笼,热情吆喝着,白蒙蒙的热气拂面,连香气也随风而动。 另一边的馄饨摊前,灶膛火光跳动,锅内汤水沸腾,馄饨现包现煮,生的拣进锅中,熟后用笊篱捞起,入碗,浇汤,撒上葱末,店家手如覆铁,端着滚烫的碗眼疾手快地放到客人面前,再说上一句:“客官,您慢用。” 而后又匆匆忙忙去端下一碗,忙得脚不沾地。 胡饼铺子无须吆喝,自有香味做招牌,反倒是买客焦急,声声催促。 不赶早的铺子稍晚,伸着懒腰开了门,又叉腰打着哈欠拿了鸡毛掸子在铺子里掸灰清尘,若有客上门,掌柜立刻扬起笑脸,再不见半点疲倦。 没铺子的摊贩也三三两两成群,或用布做底,或垫着木板,或就放在竹篮中,三三两两再三三两两,便成了集。 来往客人有家中妇人夫郎,也有酒楼饭馆的小二,有大户人家采买,讨价还价,各取所需,凑成了这满城喧嚣热闹的烟火气。 也叫人目不暇接。 林听鸢如愿看到了,曾经从林观鹤口中听到的那个热闹繁华的兴合县。 “真热闹,”林听鸢感慨,也很惊讶,“跟上次来完全不一样,”但他不懂,不过短短两个月,怎么能变化这么大呢。 林问章走到他旁边解答了这个疑惑,“因为人。” 国之根本,在于民。 他们这样的升斗小民。 林听鸢还是没懂,不过不重要了,铺子到了。 铺子买下后,林观鹤他们就来打扫过,现在干干净净的,里面还有原主人留下的两条长凳,再把推来的板车上的绳索解开,拆下木板架在长凳上,这摊子便能支起来了。 他们还从家里带了木墩做的菜板,刀,只缺一杆秤,生意便能开张了。 许青叶和林观鹤跑了一趟去租秤,城里有专门做这买卖的,一日五文钱,但需要缴押金。 回来时,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案板上摆了许多东西,野鸡野兔就摆一长排,下有大青羊,獐子肉,另外还有许青叶做的香干这些。 支摊时,左右邻居就探了头,林家买的这个铺子,左边是一家杂货铺子,从前许青叶还带他们来这家铺子买过东西。右边则是一家小酒肆,只有四五张桌子,时候尚早,还未有客人上门。 酒肆掌柜溜达到摊子前,盯着案板上的东西瞧了瞧,开口问:“你们这是卖的野味?” “是,攒了些山货,进城来碰碰运气,不知掌柜贵姓?” 与人打交道这事林问章颇擅长,很快就知道酒肆掌柜姓孙,后面来凑热闹的杂货铺掌柜姓赵,土生土长的兴合县人,铺子都是祖辈传下来的。 自然,这二人也知道了,林家是从奉阳山上下来的陵户,盘下了这间铺子,做肉摊,鸡鸭鱼肉什么都卖。 便如今日,除了摆在明面上的野味外,木桶中还装了几条鱼。 也是怕只有干货生意不好做,头一日,林观鹤兄弟俩特意去河边网的鱼,个头不算大,胜在还活蹦乱跳。 酒肆掌柜仔细打量了一番这一家子,刚下山就敢在城里置产业,不是家底厚就是脑子活络。当爹的一身书生气,两个儿子都身强力壮,未出嫁的小哥儿被养得活泼,透着伶俐。再看家眷,长辈不似普通妇人,身形高大,反胜男主人几分,祖上不是屠户出身就是猎户。两个小辈,只看外表不太能瞧出性子,只是凑一块儿逗小小孩儿,看着很是亲近。 再有摊子上摆着的肉,能从山上带这么多野味下来,甚至还有大个头,旁的不说,这一家子打猎的本事着实不小。 酒肆掌柜有心结交,同林问章说起,“大灾刚过,如今城里城外最缺的就是肉食,农户们刚买的禽畜没长大,外头运来的也不多,价高还难买。便如我这小酒肆,客人进店,想点个荤腥做下酒菜都难。” “原以为今儿又得叫客人吃素了,不想还有林老弟你们这趟及时雨,看来我得做你们这铺子的头一个买主了。” 酒肆掌柜当即点名要一只野兔和一只野鸡。 生意上门,林问章自是一番好话,对这明显示好的头一个买主,不仅给抹了零头,还送了一份拌好的芦菔干做搭头。 一闻味儿,酒肆掌柜就知这家中,还有擅厨的好手。 杂货铺的掌柜原本没想买什么,却叫那芦菔干勾的生了馋虫,也跟着要了一碗,另又买了两块香干。 林问章也给抹了零头。 还没吆喝,生意便开了张,也说明邻居和善,无疑是好事,一家子都喜笑颜开的,也叫他们生了信心。 姜竹把孩子塞给林望鸮,扯着嗓子当场就吆喝了起来,“野鸡野兔,卖鱼卖肉,新铺开张,便宜又实惠,都来瞧来看啊。” 嗓子一喊,也真引了人往这头看。 有个夫郎提着篮子走近几步,“没想到这肉铺又开门了,”说话时,视线落在林家人身上打量,“这是换人了,我记得从前这儿原先卖肉的屠子姓胡,长得膀大腰圆的。” 姜竹接过话,“是,我们家姓林,新搬来的,往后也做贩肉的生意。” 然后指着摊子上的东西挨个介绍,“都是好货,能吃也耐放。” “您若不想买野味,咱们这儿还有鱼,有菜,腌菜也卖的,东西可全乎了。” 许青叶见姜竹提到腌菜,便去装了点芦菔干过来,递到那夫郎跟前让他尝味儿,“不要钱,要是觉得好吃您再买。” 鸢哥儿也机灵地来帮腔,说方才杂货铺的掌柜,就因为闻着芦菔干的味儿香 ,买了一碗呢。 这夫郎哪经得起这么多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劝,不由自主就尝了芦菔干,东西入口,咸香麻辣的味道便叫他眼前一亮,“你们倒是舍得,不仅放了胡麻油,连麻椒也舍得。” “便给我装一份这个吧。” 胡麻油不便宜,麻椒更是。 不过林家的麻椒是从山里摘的,存了不少,不要本钱。 “好嘞,”姜竹爽快地应下,趁许青叶往竹筒里装芦菔干时,又痛那夫郎推销旁的。 那夫郎看了半天,又买了条鱼。 他们院里有井,打水方便,林观鹤麻溜的把鱼给杀好洗干净,叫这夫郎高高兴兴地提着走了。 吆喝来的头茬儿生意做成了,让姜竹士气高涨,吆喝得更起劲儿了,鸢哥儿也跟着喊,停留驻足的人越发多,新开张的铺子前甚是热闹。 干货不如新鲜肉好卖,可如今城里缺肉,来瞧的人有一半都会掏钱买些走,一上午过去,带来的东西竟卖得七七八八,能收摊回家了。 “下午还卖吗?”窦春华问两个儿子。 林观鹤往案板上看了眼,鱼已经卖完了,野鸡和野兔也没了,就是大青羊和獐子肉还剩些。 “不卖了,过几日,带上留在家里的那些,再来卖一回。” 今年禽畜都没养起来,铺子没法日日开,只能待来年。 见都没意见,林观鹤又说:“摊子收了,在城里逛逛吧,爹娘和嫂子还有鸢哥儿都还没仔细逛过呢。” “好耶!”这话林听鸢举双手赞成,“我还尝尝城里的东西,”他拍着自己的小荷包说:“我带了铜板的,我给你们买饼吃。” 荷包鼓鼓囊囊,看着还不少,于是全家都决定吃大户去。 然后大户在胡饼铺子倾家荡产。 最后瘪着嘴出的门,被爹用一串糖葫芦哄好的。 三日后,兄弟俩拉着余下的野味又进城摆了一回摊,这回来买人的比之前多,没怎么吆喝便卖完了,还有人打听他们下次什么时候来。 偏巧,临近年关,有商队运了不少生猪来,林观鹤也想在年前多赚一笔,胆大的一口气买了二十头生猪,找了相熟的人家帮忙养着,预备两日杀一头,一直到杀到过年。 有猪可杀,林家肉铺便成了名副其实的肉铺,生意就这般做了起来。 不过杀的猪多了,也有烦恼,猪下水吃不完。 猪下水难处理,味道也重,所以价贱,家里人都舍不得贱价卖了,加上冬日放的住,每次杀完猪,都将下水留在了家中。 姜竹洗猪下水洗得呕声连连,“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又怀上了呢。” 许青叶也呕了两声,附和道:“我也呕…” 姜竹纠正他,“你没有也。” 话音落,姜竹突然想到了什么,盯着许青叶看了又看,半晌说了句,“叶哥儿,你最近胖了。” 许青叶低头打量自己,冬日穿得多,没看出来。 “可能最近肉吃得多?” 作为过来人,姜竹有想法,“我觉得你应该去看看大夫。” 许青叶茫然:“我没病?” “但你有身孕了。” 枣树村,李大夫如是说。 106.第 106 章 许青叶茫茫然被姜竹拉到枣树村看大夫。 他没敢往深处想,只当自己突然发胖,可能是病了。 直到李大夫的话在耳边响起,许青叶先是耳鸣,然后又觉得自己胸口好像被雷劈了下,砰砰砰跳得又快又响。 他抬头朝姜竹看去,寻求答案。 姜竹满脸惊喜,猛地蹿过来抓住他的手,欢喜道:“叶哥儿,李大夫说有身孕了,你要当阿么了!” 姜竹见表情茫然,在他脸上掐了一把,“瞧你,人都高兴傻了。” 这回许青叶听清了,有什么东西一下从心口蹿到脑门,巨大的欣喜在脑子里蔓延开,许青叶终于品明白了那几个字,“嫂子,我怀上孩子了。” 许青叶弯着眼,高兴得想哭。 姜竹在边上附和他,“对,你有身孕了!” “我当时一看就觉得你是有了,我果然没看错!” 姜竹高兴得不亚于自己怀上,冲着许青叶直乐。 李大夫捋了捋胡子,对这般情形司空见惯,同许青叶说:“孩子已经有三个月了,你也是心大,现在才发现。” 许青叶瞬间冷静下来,担忧地问:“那他有没有事?” “安心,孩子好得很,不然你也不会现在才有反应。” “你身子从前亏空,所幸这几年养的还成,又年轻,算是养回来了。往后只需注意点,别太劳累就成。” “好,多谢李大夫,”许青叶一口应下。 他身上没带钱,姜竹掏了铜板付诊金,不过李大夫盯着她看了两眼,让姜竹把手伸出来。 姜竹表情一变,紧张起来,“李大夫,我生病了?” 李大夫给她把完脉,淡淡地说:“那倒没有,你只是也有身孕了。” 姜竹先松了口气,然后意识不到对,“我还能怀?” 李大夫无语,“又不是七老八十,有什么不能的?” 姜竹解释:“不是,我以为我的身子只能怀一次来着。” “身子调理好了,自然有一就能有二。” 姜竹觉得有道理,“也是。” 等到听完李大夫的嘱咐,两人付了诊金往家走时,姜竹才后知后觉,重点不是她还能不能怀,而是,她和许青叶同时有孕了啊! …… 林观鹤一回家,就被林听鸢告知,“嫂子带着叶哥哥看大夫去了。” 林观鹤脸色一变,“怎么回事,谁病了?” 林听鸢道:“嫂子和叶哥哥洗下水的时候都吐了,就说去找李大夫看看。” 林观鹤又问什么时候去的,林听鸢说了,他转身便往外走,“我去接他们。” 林望鸮在外面搬东西,今儿是他们兄弟俩一起进城摆摊的,临近年关,生意好,肉卖得快,一头猪半日便能卖完。 听到林观鹤的话,他开口:“我也去。” 兄弟俩又急急忙忙往枣树村跑,在半道碰见了往回走的姜竹和许青叶。 两人一个神色温柔,脸上带着笑意。一个既高兴又懊恼,很是纠结。 能笑得出来,就说明没事儿。 林观鹤兄弟俩同时松了口气,不过他还是快步走近,问许青叶发生了什么事。 许青叶正沉浸在欢喜里认真走路呢,压根没注意到来人了,等听到林观鹤的声音,许青叶惊喜地抬头,“观鹤,你们怎么来了?” “鸢哥儿说你和大嫂来找李大夫了,我们来看看,是被下水臭吐的,还是有别处不舒服?” 许青叶摇头,“我没事,”说完顿了下,手放在肚子上,“不对,有事儿的。” “观鹤,我有身孕了。” 许青叶轻轻一句话,也如惊雷,让林观鹤把许青叶前头有的那些反应全都经历了一遍。 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抓住许青叶的手:“青叶,你再说一遍。” 许青叶看着他,柔声重复了一遍,“我们有孩子了。” 和林观鹤成亲四年后,他怀上了他们的孩子。 惊雷再次在林观鹤脑中炸开,他满脑子只剩一句话,“我要当爹了!” “青叶,我要当爹了!” 那种欢喜无法只靠言语来表达,林观鹤下意识就把人抱起来转了两圈,喊得分外大声,“我要当爹了!” 而后突然想起,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林观鹤把许青叶放下,冲着林望鸮喊:“大哥,我要当爹了!” “我说,我又怀上了!” 同时响起的还有另一道声音。 林观鹤愣了下,哦,大哥那边也有喜了。 边上,姜竹跺着脚,脸上布满红晕,却神情懊恼地盯着林望鸮,“现在听清楚了吗?” 林望鸮也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转为惊喜,一把将人搂住,反复念了几句,然后想法和林观鹤一样,冲自家弟弟喊:“二弟,叶哥儿,我又要当爹了!” 只有姜竹很不好意思地捶了林望鸮两下,让他别喊了。 许青叶小声同林观鹤解释,“大嫂觉得跟我一块儿怀孕,有些不好意思。” 姜竹把林望鸮瞪得老实闭了嘴,牵着她慢吞吞往家走。 林观鹤他们跟在后面,本来林观鹤舍不得让许青叶走路,想背他,又怕压着他肚子,便揽着他,把人护得严严实实的。 许青叶有些害羞,“还在外头,万一被人看见了。” “看见了就喊他们恭喜我们,”林观鹤一点不觉得害臊,恨不得越多人知道越好。 好在,他也有分寸,知道不是什么事都能往外嚷。 窦春华和林问章是在天黑前才回的家,山下的雪远没有山上大,雪化后,冬日得闲也能开开荒,来年好种。所以不进城卖猪肉时,窦春华和林问章就扛着锄头去挖地,下山以来,也开了好几亩了。 不过今儿有点特别,他们一进门就被告知,林家又要添丁进口了,这回是两个。 “好,好事儿!”双喜临门,林问章喜不胜收,当场乐开了花。 一向不怎么爱笑的窦春华,也是满脸笑意,如今成了良民,有田有地,还有了铺子,家中人丁兴旺,日子当真是好极了。 这晚,每个人都是带笑睡下的。 就是,林观鹤对自己夫郎有身孕这事儿紧张过了头。 饭不许他做,衣裳不让他自己穿,脸不让他自己洗,饭端到跟前,筷子递到手里,就差直接喂了。 许 青叶哭笑不得,“我只是有身孕了,又不是不能动了,李大夫说孩子好着呢。” “不行,”林观鹤昨日的欢喜在今日全化作了紧张,“你身子本来就弱,现在肚子里又多了一个,半点不能劳累。” “我跟大哥商量过了,家里先不养猪了,鸡鸭那些鸢哥儿跟爹娘能管,爹学做饭,你就安心养身子就行。” 原本倒是刚好,如今家里两个人怀孕,就顾不过来了。 他还打算一会儿往枣树村跑一趟问问李大夫,还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许青叶无奈:“我真的没事。” 但初为人父的林观鹤听不进去,把他安置在火盆前让他烤火,又喊了鸢哥儿照顾他,自己急吼吼地出了门。 姜竹在边上嗑瓜子,见状笑得不行,同林望鸮说:“你们还真是亲兄弟。” 她头回怀孕的时候,林望鸮也像个傻子。 还是后头李大夫说了不用那么小心,太娇气孩子反而养不好,林望鸮才好点。 林望鸮道:“我跟他说过了,他自己不听。” 这种事,不论是欢喜还是紧张,旁人都是体会不到的。 只能看大夫怎么劝,或者说怎么骂。 对熟人,李大夫应该不会太客气。 林观鹤从枣树村回来,提着一袋东西,有红枣、枸杞,买回来炖汤的。 东西一放,又围着许青叶转。 边上,林望鸮问他,“没挨骂?” 林观鹤不答,只同许青叶说:“明天进城,我买两只鸡回来,炖了给你补补身子。” 看热闹的老大两口子轮流问:“你炖啊?” “我能吃吗?” 许青叶有些想笑,但忍住了,起身拉着林观鹤进屋,不叫他被老大两口子继续调侃。 “李大夫怎么说啊?” 林观鹤坐到他边上,手放在许青叶肚子上轻轻摸了摸,老实道:“说让多动动,别只躺着坐着,别干太重的活儿就成。” “那鸡汤还是我来炖吧,好不好?”许青叶手覆在林观鹤手上,言语间带了些笑意。 李大夫的话管了一点用,不过没太多,林观鹤还是很紧张,杀猪的活儿都推给了窦春华,依旧整日围着自己夫郎转。 窦春华:“……” 儿女都是债啊,她债还多。 家里做饭的事,还是归了许青叶,总不能真的什么事都不做。 肚子里的孩子还算消停,许青叶只在刚知道自己怀上那几日吐了几次,后头便没了。 除开卖了的猪和少干的活儿,家里变化并不大。 许青叶除了做饭,就是和姜竹一块儿给孩子做衣服鞋子,林观鹤兄弟两见天往家里买东西,卖猪肉攒下的那些钱基本都花了出去。 李明月来看他时,也带来一个消息,“我也有了。” 许青叶瞪大眼睛,“这么巧?” 李明月笑着说:“不止,村里还能生的,估计好些妇人夫郎都有了,我爹最近可忙了,一把一个喜脉。” 边关战事平定,天灾也已过去,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安宁稳定,万事万物欣欣向荣,孩子也察觉到了好,愿意来这世间走一遭。 107.第 107 章 临近年关,猪肉越发好卖,便是最穷苦的人家也舍得在过年时买上一两斤肉供全家人打打牙祭,给肚里添些油水。 知道林家杀猪卖肉,不等肉运到城里,附近村子的村民就会主动来买。 其中以从前的陵户们最为舍得,他们如今还领着之前朝廷欠的户银,手头宽裕,又因为这是下山后的第一个年,所以都想过得隆重些。 顺带的,许青叶酿的甜米酒也格外好卖,来买肉的前陵户们都会带些酒回去,这酒不烈,还甜滋滋的,全家老小都能喝。 腊月二十八,林观鹤杀完最后一头生猪,在村里卖了半边,另半边留着自家吃,今年林知雁他们能回来拜年,家里也想趁着有喜事,把亲戚们都请上门来吃顿饭,热闹热闹。 还有鸡鸭鱼,都杀了好些备上,只能过年,等阖家团圆。 除夕,家里人人都起了个大早。 林问章打头,领着两个儿子在大门口挂上了红灯笼,又贴对联,从院门一直贴到猪圈。窦春华则领着许青叶他们贴窗花,往院里挂福牌。 这是从前在山上没有过的,陵户们过年也不能这般张扬,屋里屋外都带着红,一片喜气。 而后,许青叶从锅里盛了一碗饭,又切下一块肉给林问章,那是供给林家爷奶的祭品,人葬在山上,就只能在河边去上香祭拜了。 林观鹤跟进来,对许青叶说:“青叶,多添一碗吧。” 许青叶先愣了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是给谁的。 许青叶沉默着多添了一碗白饭。 林观鹤还多端了一碗肉,没让许青叶跟着去,他肚里有孩子,不方便。 林观鹤另外拿了个篮子装祭品,还往里面放了香烛和许多纸钱,对送他出门的许青叶说:“进屋去,外面冷,我很快就回来。” 许青叶应了,却没动,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有烟气不断从河边往上漂,分不清到底是谁家的祭拜,许青叶看着那烟,在心里默念:阿娘,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吧。 能吃饱穿暖,不用卖儿卖女骨肉分离,要无病无灾,一生平安喜乐。 待回家,林观鹤告诉他:“阿娘收到了。” 香燃尽,纸成灰,故人安息。 许青叶捏着林观鹤的手指,“观鹤,谢谢你。” 林观鹤抓住许青叶的手,往他掌心拍了一下,“跟你相公这么客气,想讨打是不是?” 许青叶刚要反驳不是客气,却突然脸色一变,整个人呆愣愣地看着林观鹤。 林观鹤急了,“打疼了?” “还是哪儿不舒服?是我不好,不该动手,你打回……” 林观鹤抓着许青叶的手要往自己脸上去,却反被他带着伸进衣服贴在了肚子上。 “观鹤,他刚刚动了。” 话音落,林观鹤感觉有什么东西顶了自己手一下,他猛地抬头和许青叶对视。 两人从呆滞到不禁露出笑意。 只是林观鹤的反应尤为激烈,像猴儿一样蹿出去,找到家里每一个人都说了一遍,“爹,孩子动了。” “娘,孩子在青叶肚子里动了。” “大哥大嫂,鸢哥儿……” 那欢喜地上蹿下跳分享喜悦的模样真的很像个傻子。 许青叶含笑看着,手轻轻放在肚子上,悄声说:“小宝,我们等你出来。” 林观鹤的欢喜一直持续到晚上,家里吃过晚饭,本该守岁的。 不过许青叶和姜竹都怀上了,身子撑不住,便不兴这规矩了。 林问章和窦春华把压岁钱早早分给他们,让他们都睡觉去,守岁的事他们来。 进了屋,许青叶发现床上放着一套衣裳,一看就是新做的。 他回头问林观鹤,“这是?” “给你的,试试合不合身。” 许青叶把叠好的衣服拿起来展开,湖青色的短袄,对襟和袖口处都绣了花,里头棉花填得很足,摸着就很厚实。 是许青叶没穿过的颜色,却格外衬他,床上还有一条裤子,和衣服是一整套。 在林观鹤的催促下,许青叶换了衣裳,果真合身,他怀着孩子穿也正好。许青叶摸着衣服,低头看了又看,脸上透出欢喜,“是你让娘给我做的吗?” “在铺子里买的,大旱前我就在想,往后每年都要给你换一身新衣,那时日子太难,我没做到,但以后每一年都会有的。” 许青叶从不知他还想过这些,对着衣服摸了又摸,心中冲出来的感动让他鼻头一酸,许青叶强忍着才没让自己哭出来,只很认真地开口:“观鹤,我很喜欢。” “我也有东西给你。” 许青叶过去从箱子底下拿了东西出来。 也是一套衣服,还有一双鞋,并一个钱袋。 准备得很是齐全,都是许青叶趁林观鹤进城不在家时偷偷做的。 衣服鞋子还有钱袋都绣了鹤,从最开始一针一线地学,到现在已经很成样子了。 就是没想到他们会送一样的东西。 林观鹤将人抱住,告诉许青叶,“我们这叫心有灵犀。” 许青叶觉得这话很对,连孩子也在今日与他们一块儿贺了新年。 屋外,不知谁家先放了爆竹,而后便是此起彼伏的爆竹声。 许久才歇。 爆竹声声,辞旧年,添新岁。 初一,许青叶醒来时林观鹤已经起床了,他近来有些嗜睡,早上起得都比往常迟。 他给林观鹤做的那套新衣已经不见了,而林观鹤送他的这套还好好地在枕边放着。 想起林观鹤昨日说的话,新年穿新衣,许青叶便拿了新衣要穿,等衣服拿起来后,他才发现下面还有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银簪,上面是一只在飞的小鹤,下面缀的却是两片叶子,正含了他们二人的名。 许青叶看了簪子好一会儿,梳好头后,把簪子别在了头上。 出门时,正好和同样刚起来的姜竹撞上,姜竹看见他这身装扮,就笑出了声,“二弟还挺会疼人。” 被打趣虽然不好意思,但许青叶也没否认。 不过眼尖地看到了姜竹手上的银镯,道:“大哥也不差。” 大年初一不走亲戚,村里人都是互相串门玩儿。 从前小孩儿多的时候,一大早小孩儿就满村拜年了,现在村里小孩儿少,多数都还在肚子里揣着,便揣着孩子的妇人夫郎们到处走动,东家坐坐,西家闲聊。 来林家的人不少,林家大方,瓜子花生摆得足足的,火也烧得旺。 许青叶身上的新衣和银簪都太显眼,来串门的一眼就瞧见了,有打趣的,也有羡慕的,甚至还有眼红想挑事儿的。 冲着姜竹说:“怎么就叶哥儿穿了新衣裳,戴了簪子,姜竹妹子,你家男人……” 姜竹也没说什么,只露出一点手腕往火盆里添了一把木块,长眼的人都看到了她手上的镯子,想挑拨的人,自个儿悻悻地闭了嘴。后头其他人也不太搭理这人,她自己没脸,坐不住,走了。 不过林家两个儿子给各自媳妇儿送了银簪银镯这事儿还是在村里传开了,也让林家更为打眼,成了村里顶好的人家。 于是,年初二,林家竟有媒人来登门。 因着要请亲戚吃饭,姜竹又怀了孕,今年她和窦春华都不打算回娘家,只在家里备好菜,等明日家里来客。 媒婆见家里有人,就拉着窦春华聊了起来。 这媒自然是给林听鸢做的,下半年他就十五了,确实到可以说亲的年龄了。 请媒人的这户人家就是本村的,也不知那是银簪银镯让他们生了心思,还是早有想法,赶在这时就急吼吼地请了媒人来。 窦春华都懒得听对方家的情况,当场就回绝了媒人:“我家哥儿还小,预备多留他在家几年,暂时还不着急相看。” “窦家姐姐,话不是这样说,好亲事打着灯笼都难找,若不早些定下来,后头就成别家了。都是一个村子的,嫁过去了也能随时回家,不还 跟在眼皮子底下一样不是。” 姜竹听得不高兴,“婶子,你这是故意糊弄人啊,都是嫁过人的,一不一样,你自个儿难道不清楚,媒可不是这般做的。” 媒人听出林家这是不满了,讪笑两声,“可哥儿大了,迟早是要嫁人的,不妨先看看人,他家可有几十亩田地,人也多,嫁过去保管不会吃苦。” “大了再说吧,现在还小,多谢您的好意了。”窦春华不想听这些,也不想大过年的跟人闹不愉快,只敷衍着送客。 媒人看这态度,知道没戏,只好不情不愿地走了。 她一走,姜竹就叉着腰翻了个白眼,“现在村里谁家缺地不成,就这还好意思拿出来说。还人多不吃苦,人多,那才有吃不完的苦。” 尤其他们隔壁还住着个死活都要分家的李明月呢,那就是例子。 林听鸢自己还是个憨吃憨玩儿的小孩儿,年前许青叶炸肉,他还带着安儿一起偷吃,家里谁舍得让这么个小孩儿嫁人。 姜竹趁机叮嘱他,“以后出门,有那不要脸的往你跟前凑记得躲着些。,有人故意找你麻烦,就喊人,送东西也别收,咱家不缺那点。” 过年,许青叶和姜竹有男人送银簪银镯,鸢哥儿也有爹娘管着,同样一身新,爱吃的点心蜜饯买了好几包。 这会儿就拿着块点心在啃,闻言,他可劲儿点头,“嫂子放心吧,我不嫁人的,爹以前说过要给我招上门夫婿,我记着呢。” 许青叶也有点印象,他刚进门的第一年,那时还没闹灾。 当时或许只是句玩笑话,却没想到鸢哥儿记得这么清楚。 “娘,我可以不嫁人一直住在家里吗?”林听鸢说完,又问了窦春华一句,他现在长大许多,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窦春华瞥他一眼,“你乐意天天在家给你大哥二哥带孩子?” “可嫁了人也要带啊,娘,我不想离开家里。”小哥儿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哭了,眼泪直往点心上掉。 “哭什么,不嫁就不嫁,点心都给你那点牛尿泡烂了。”窦春华粗鲁地在他脸上抹了一把,把林听鸢脸抹得通红,直呼痛,倒顾不上伤心了。 可哥儿到底大了,有些事是得好好说说。 嫁不嫁人的,端看家里兄嫂怎么说。 爹娘会老会死,养不了他一辈子。 借着机会,晚上,窦春华把林听鸢支走去带孩子,叫上家里其他人,说起了这事儿。 “你们兄弟俩,还有竹姐儿,叶哥儿,怎么想的?” 许青叶自然是不介意鸢哥儿留在家里的,鸢哥儿不懒,性子也好,他很喜欢鸢哥儿。 姜竹也不介意这些,跟着摇头。 倒是两个哥哥有点想法。 林望鸮道:“他不想嫁人,我们养他不难,但招赘这事儿怕不好办,条件稍好点的男人怕是都不愿入赘。” 林观鹤说:“让他学点本事吧,从前在山上咱们想的太少,如今在山下,靠自己本事赚钱的女子和哥儿多的是。鸢哥儿要是能赚钱,不管是招赘,还是自己单立门户,都能撑的起来。” 接着,问题就变成学什么了。 鸢哥儿是识字的,就是写得不怎么多,基本的字都认识。 针线活儿不精通,但会一些。 能煮饭,但不怎么好吃。 鸡鸭猪都能养,但养不了太多。 许青叶开口:“先让鸢哥儿跟我学做饭吧,我再跟明哥儿说声,让他教鸢哥儿绣工,在山下,绣帕这些也能换不少钱,鸢哥儿学会了,养活自己不是问题。” 堂屋里,一家人认真商量着。 屋内,林听鸢趴在门后面把那些话偷听了个清楚。 他转头看向床上已经睡着的安儿,在心里想,还是做小孩儿好,长大的烦恼真多。 他还是喜欢跟麦哥儿一起成天在山里乱窜的日子。 为什么不能就一直过那样的日子呢? 不过学本事的事暂时不着急,年初三,林家来客了。 108.第 108 章 “亲家,过年好啊,我们来拜年了!” “春华,妹夫,我们来了!” 初三,林家请客,邀请的亲戚陆续到来,姜家和窦家近些,前后脚进的门。 两家大大小小的,加起来十好几人,把院子给占了一半。 “嚯,煮的什么,好香啊。” 不过刚进院子,就先被一股浓郁的肉香给震慑住,伸长了脖子往香味飘来的方向嗅去,那肉香既霸道又馋人,是他们从没闻过的。 林问章和窦春华出来待客,听到这话,林问章指着灶房外边几个石头堆的小灶,一排三个,上头各放着一口陶锅。 “炖的鸡肉,还有一道酒糟焖罐肉。” 这一说,姜父立马想了起来,“就是那道陵令吃了都说好的酒糟肉,这么香,怪不得。” 大人站在原地看着,小孩儿却没那般矜持,凑近了围着三口陶锅看。 “我闻出来了,这个是鸡肉。” “我也闻出来了,这边的两口锅都有酒味儿,这就是姑父说的什么酒糟肉了吧,真香啊。” 不止外头香,灶房里面也不断有香味散出来。 男人们都被林问章引进屋烤火去了,女眷和夫郎们也有话说,暂时没空管孩子,于是林家灶房门口就蹲了一排小孩儿探头往里看。 灶房内,林观鹤蹲在灶台前烧火,许青叶则在做红烧猪肘,边做边教旁边的林听鸢。 头天晚上提到让鸢哥儿学做饭,许青叶觉得今天要做的大菜多,正是个教他的好机会,就一直让他跟在旁边看。 “做整个肘子时,最难的便是让包在皮下的肉也入味儿,入不了味儿,可就白费这些肉了。” “所以炖的时候可以拿竹签子在外皮扎些孔,火也要小,让肉汤和汤里的味儿都慢慢炖进肉皮里面,火大了汤干得快,只熟皮不熟肉,还容易煳锅。” 家里今日预备了四桌菜,要炖的肘子也有四个,全都狠狠炙过外皮,然后焯过水,许青叶和林听鸢给肘子外皮扎了孔才往锅里放的。 拿了最大的那口陶锅,先大火烧开,再转走慢慢炖。 许青叶说得认真,没注意到趴在门口的小孩儿,更没注意到小孩儿后面又来了人。 灶房外,窦家大嫂同窦春华说:“叶哥儿不仅厨艺好,这性子也软和得很。以前还真没想过观鹤会娶一个这么软和的哥儿,他那性子,我们都以为要个泼辣些的才能制得住他。” 窦春华点头,“他性子确实软,但该立起来的时候也能立起来。” 听到说话声,堵在灶房外的小孩儿们终于舍得回头看了眼,叽叽喳喳地喊人。 屋内,许青叶也听见了动静,往外看了眼,喊林听鸢端了一盘先前炸好的肉出来给小孩儿们吃。 窦家大嫂喊自家儿媳儿夫郎进去给许青叶帮忙,“叶哥儿,你表嫂和弟夫郎也会些灶上工夫,你尽管使唤他们。你现在怀着孩子,别累着自己了。” 许青叶和林观鹤出来叫人打招呼,刚说没两句,姜竹也带着姜母她们过来了,也是要来灶房帮忙的。 小小的灶房很快挤得人走站不下去,还是窦春华把姜母这个做长辈的喊走了,又让林观鹤带小孩儿玩,顺便去迎一迎宋家人。 宋家离得远些,赶在开饭前才到。 老远就听到林知雁扯着嗓子喊爹娘,大约是真的太久没回过家了,还没到地方,林知雁就忍不住跳下牛车直接跑了过来。 窦春华在门口接到了跑过来的女儿。 “娘,我回来了。” 本该是满心欢喜的场面,林知雁却不自觉地红了眼。 窦春华拉住女儿的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身上穿的是一身半新衣裳,头上戴了一根银簪,是成亲时宋时买给她的,手上还有银镯,是她的嫁妆。人有些瘦,又长了几岁,大约是这几年大旱太难熬,脸蛋也不如从前嫩了。 日子算不得多好,却也能过下去。 窦春华拍拍女儿的手,柔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家里其他人听见动静也纷纷出来看。 “雁姐儿!”林问章十分欢喜地迎了上来,看着女儿又是一番打量,说了句,“瘦了。” “爹,”林知雁唤人,抹了下眼睛,仰着笑脸说:“没瘦,下山后吃得好着呢。” 说完又看向后头的林望鸮和林观鹤,“大哥,二哥。嫂子他们呢?” 林望鸮:“在灶房里忙活呢,等下就能见了。” 慢了一程的牛车也终于到了门口,宋家人从牛车上下来,自然又是一番寒暄。 这回来的除了林知雁夫妇和两个孩子,还有宋家爹娘一块儿,为了能快些赶到,特意去租了牛车。 时候刚刚好,没说多会儿,灶房里就传来喊声:“吃饭了。” 下一瞬,所有人都忙了起来,往院里摆桌子,放板凳。 灶房里端出一道又一道的菜。 红烧肘子、酒糟焖罐肉、冬菇炖鸡、蒜香排骨、香酥鱼、干炒大肠、酸辣猪肝、煎豆腐、冬瓜丸子、香干炒菘菜,整整十道菜,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这般丰盛,叫来做客的几家人都很惊讶,林家实在舍得。 更让他们吃惊的是味道,样样都好吃,肘子皮软肉嫩,咸香适宜;酒糟肉肥瘦相间,不油不腻,入口即化;鸡汤鲜香;鱼肉酥脆,筷子不管夹到什么菜,吃进嘴后都会忍不住去伸下一筷子。 本该是叙旧闲说唠家常的好时机,倒让菜耽误了嘴,除了最开始的夸赞,后头都不得空了。 直到吃得差不多了,林问章才想起还有酒的事。 男人们又单开了一桌,添上两个下酒菜,边喝边唠。 小孩儿被林听鸢和大黑带出去,满村撒欢去了。 许青叶忙了一上午,窦春华喊他进屋歇着去,收拾的事不用他沾手。 许青叶确实有些累,听话地回屋睡觉去了。 等醒来时,外头的说话声还在,他刚要起来,林观鹤就进来了,还端着一碗东西,“醒了?” “嗯,”许青叶应了声,“端的什么?” “水,我怕你醒来口渴,预备给你放着的。” 水不怎么烫,林观鹤直接坐到床边,端着喂到许青叶嘴边。 许青叶就着他的手喝完,刚睡醒,人还不怎么清醒,晕乎乎地往林观鹤身上栽,林观鹤抓着他的手揉了揉,“还睡不睡?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不睡了,不然晚上睡不着,没不舒服,就是不想起。” “那就再赖一会儿。” 他换了个方向坐着,让许青叶裹着被子脑袋枕在自己腿上,又给他按了头。 动作不急不缓,很是舒坦,让许青叶又想睡了。 还是外头林问章喊林观鹤出门送客的声音打断了许青叶的瞌睡,下床穿好衣服,起身出门。 窦家和姜家人都要走,窦春华装了些熏过的猪下水给他们带走。 宋家人住一晚,明日再赶车回去。 家里住处不够,便去借了村里的空屋子,收拾出来暂时住一晚。 林知雁太久没回家,有一箩筐的话想跟家里人说,再凑上一些别家的事,唠上一个下午也不觉得无聊。 “二哥,年后这猪肉生意你们还要继续做吗?”聊着,宋时问起了正事儿。 林观鹤:“铺子都买了,自然是要做的。” “那可有收生猪的路子?” “年前我同那卖生猪的商队打过招呼,他们 过完年会再运一批来。” “往后就在附近村子里收?” “嗯,”林观鹤点头,而后看了宋时一眼,“你想养猪?” 宋时也不扭捏,直言:“有这个想法,孩子大了,我想送老大去识字,只靠种地赚不了什么。” 而且他和知雁岁数也不算太大,指不定往后还能生,总要想想法子,把生下来的孩子养好。 “你们要是想养,可以试试看,不过别太贪心,忙不过来时不说,生了病损失也大。” 宋时笑着说:“我和知雁商量了下,先养个四头,孩子大了她不用随时看顾,能忙得过来。” 林观鹤和林望鸮对视一眼,想起他们最初也是这么想的,然后就是许青叶和姜竹齐齐怀孕。 林观鹤好心劝道:“不然先养个两头呢?” 年岁不好时,孩子生怀都难,年岁一好,就什么都不好说了。 宋时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旁边林知雁和许青叶他们说起小孩儿衣服的事,他才意识到。 心想,回去还是先去找大夫给知雁把把脉,然后再去抱猪崽。 这次三家亲戚登门,也不是空手来的,窦家带了活鸡和鸡蛋,给许青叶他们补身子。姜母则做了两套小孩儿衣服,许青叶和姜竹肚里的孩子一人一套。 林知雁也做了衣裳,还拿了很多尿布来,“孩子小什么都不懂,费尿布的很,到时候你们俩的孩子前脚后生,估计院里都不够晾。若是碰上天不好雨多,就更愁人了,反正多备一些不会错。” “这些尿布都是洗过很多回的,软和,不会伤屁股。” 姜竹已经养过一个孩子了,知道这话不假,还挺庆幸,“幸好安儿当初用的那些尿布我没扔,回头拿来洗洗接着用。” 说完,姜竹用胳膊肘拐了林知雁一下,小声问:“你和宋时还打算生不?” 林知雁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要是有了就生,没有也无所谓。” 不过私心里她还是再生一个的,两个孩子还是太少了些。 说完孩子的事,不知怎的又扯到了林听鸢的亲事上,哥儿大了,就容易招人惦记。 “以前在西陵区那个孙家还记得吗?过年前,孙家的周芹婶子还跑来问过我,说她娘家有个侄儿和鸢哥儿岁数差不多,有意从中撮合呢。” 林知雁对此很不屑,“就她家那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样,谁敢跟她家扯上关系,我当场就给拒了。” 姜竹好奇地打听:“孙家还没分家啊?” “没,都想分家,但老两口不肯,明明那么大一家子,村里那些屋子根本挤不下去,还是死活不答应,也不知道图什么。” “村里人都把他们家当乐子看,还在赌他们家到底什么时候能分,会不会打起来之类的。” 许青叶插嘴:“幸好明哥儿当时机灵,和孙文良搬出来了。” “可不,也亏得他自己有能耐。” 说起这种事,就有些打不住话茬儿,吃过晚饭,点着油灯,两家人凑在一处又说了许久,最后还是许青叶和姜竹这两个有身子的撑不住要睡觉,这闲聊才结束。 次日,宋家人就得回去了,家里又给他们大包小包收拾了不少东西放在牛车上,把人送出去老远,才依依不舍地回来。 请完客的隔天,天好似不舍得让人太早下地干活,又送来一场大雪,落的四野雪白,将大地一并冻住,让人只能待在家中。 好在林家也没其他要走的亲戚,正好可以每天蹲在家里吃吃喝喝。若是实在无聊了就去村里溜达,或去别家串门,过得很是清闲。 直到过完元宵,卖生猪的商队送来消息,林观鹤兄弟俩进城又买回一批生猪,日子又开始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