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疾》 1. 第一章分家 错金铜老虎爪下的滑轮骨碌碌滑过宫室砖地,越跑越快。 “女公子慢一些,跑太快会摔....” 奴婢的话还没说完牵绳带着错金铜老虎奔跑的女童便因跑得太快而踉跄摔在地。 四岁的女童下意识瘪嘴,然还没哭出声便被抱入一个香气十分熟悉的怀抱。 “哟,这谁家的小童,真可爱。” 与来人一道走的人介绍道:“她是十六女公子萦,君侯最小的女儿。” 陌生的怀抱,但很香,被抱得也很舒服,刘萦认得说话的人,是大公子刘恭身边的奴婢。 她以前对这些奴婢没什么感觉,但半个月前君侯病逝,府中的一切就变了,曾经亲切的奴婢们对刘恭愈发谄媚,轻慢府里其它主子。 而抱着自己的人....刘萦惊讶的发现此人容貌竟不输君侯的宠妾李姬,那是一个美丽又有威仪的人,这些年君侯没有正妻,后院都是李姬在打理,然眼前人不论容貌还是气质都在李姬之上,但自己不认识此人,她不是武陵侯府的人。 刘萦看着美人好奇的问:“汝是谁?” “吾名少君。”美人笑着将刘萦交给服侍她的女奴。“下次小心些。”这次也就是遇到的是她,不然这个奴婢就要倒霉了。 女奴诚惶诚恐接过刘萦。“奴婢谨记。” “小家伙,下次见。” 少君同刘萦挥手道别,同引路的奴婢一同离去。 少君好奇的问:“十六女公子,武陵侯子女很多吗?” 奴婢答道:“武陵侯有十四子,十六女,我们公子是长子,曾经被立为皇太子,若非太后偏心....” 少君赶紧提醒:“慎言。” 奴婢闻言也醒神,在自己脸上扇了下。“多谢客提醒。” 刘萦牵着错金铜虎看着离去的俩人,思考一息,牵着铜虎跟了上去。 “女公子。” 刘萦一脸任性道:“吾要继续玩。” 说罢刘萦蹬蹬迈着小腿跑远,女奴没辙,只能跟在身后,祈祷小家伙不要磕碰出什么问题,不然倒霉的就是他们这些伺候的奴婢。 刘萦一路跟到了武陵侯主殿的偏殿,武陵侯病逝后刘恭便以继承人的身份搬入了这里,同时拒绝分家,理由是要等长安派人来主持,定下新的武陵侯。 可谁看不出来呢? 做为武陵侯做皇帝时的太子兼长子,刘恭就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武陵侯,所谓等长安派人来主持不过是为了吞掉弟妹们财产的借口。 没人能阻止刘恭,主殿的人手也都倒向了刘恭。 女奴被奴婢挡在了外面,然刘萦长着人小灵活,牵着铜虎呲溜钻了过去,跑到偏殿的门外,一边玩错金铜老虎一边听里面的声音。 “就是你说能让我回长安?” 刘恭半是惊艳半是怀疑的看着眼前的美丽,曾在皇宫生活多年,即便绝色美人他也见过不少,但有美貌也有气质的绝色就很少见了,不知为何,少君身上那种如风般的肆意气质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当今陛下。 少君含笑道:“公子原本是能回长安的,但如今,难,公子害了自己。” 刘恭不悦:“什么意思?” “武陵侯死后,公子不等长安来人便私下里打通官府办理了过户的手续,愚不可及。”说到最后少君唏嘘着摇头。“为些许浮财坏帝途,实在目光短浅。” 按照法律,嫡子继承户主身份与爵位,田产、金银财帛与奴婢们则诸子均分,但法律是这么规定的,不妨碍新家主想方设法少分或不分弟弟妹妹,自己吃大头吃全部。 而在这方面,抢先继承户主身份是最常见的做法,户主是一家之主,与弟弟妹妹就不是一个阶级,做为一家之主想对家中财产动手脚太容易了。 听到少君骂自己,刘恭下意识想喊人将此人拖下去教育下,但听到帝途二字,怒火立刻消去。“帝途?吾一列侯之子怎可能有甚帝途?” 少君道:“今上已至中年,膝下无子,昔日齐王之乱便因此而起,齐王之乱虽已平定,但今上仍需有一位太子,要么自己生,要么从宗室中选一人。太后乃今上与武陵侯之母,纵武陵侯是太后所废,但她怎会因此就接受皇位落入他人血脉?” 虽然都是高帝的儿子,但高帝九子只有两个是太后生的,今上要么自己生儿子,要么迟早从武陵侯的儿子中选一个当继承人。 自己生这一可能就算了,做为一个拖到二十五岁才结婚,结婚后一夫一妻,生不出来崽完全不着急的奇人,皇帝有一点繁衍后代的欲望都不至于如此摆烂。 生崽在他眼里只怕还没打猎有意思。 既然自己生不可能,那就只能从宗室里选一个,而太后绝不可能接受非她后代的宗室子继承皇位。 少君总结道:“武陵侯有十四子,公子吝啬些许浮财实不智也。” 刘恭忙不迭向少君执弟子礼。“还请先生教我。” 屋外,见奴婢追来,刘萦赶紧做出顽劣姿态拉着错金铜虎满地跑。 少君扶起刘恭,听到屋外的动静不由往外看了眼。 刘恭让少君稍候片刻,自己出门去看怎么回事,见是刘萦在玩,放下心。 一个三四岁的稚童,还是女孩,就算听到也没什么。 刘恭道:“将她送回去。” 奴婢们应诺,强行将刘萦抱起来,在刘萦一路的挣扎中将人抱回尹姬所住的院落。 见到刘萦被押送回来,尹姬一边将女儿抱回怀里一边不悦呵斥:“放肆,汝等怎敢对女公子不敬。” 奴婢嗤了声。 “君侯已故,很快就要分家,汝还当自己是君侯姬妾呢,有那时间还是想想离开侯府后如何生活吧。” 高门大户的姬妾与庶出子女在嫡子继承家业后被赶出门流落街头潦倒度日可不是什么稀罕事。 尹姬露出恼怒又无奈的神色,却没再说什么,看着奴婢们离去。 刘萦安慰搂住尹姬的脖子。“阿母。” 尹姬抱着刘萦哭泣。“是阿母没用,什么都不能为萦做。” 若她能像李姬一样得宠,即便刘恭这个狼子野心的家伙想要吞没所有家产,刘萦也可以像刘昭一样有一份君侯生前备好的嫁妆,不至于净身出户。 刘萦不知如何安慰尹姬,只能努力用袖子给尹姬擦眼泪。 “对了阿母,吾今天看到来拜访孟兄的女人,她长得可好看了,还有她身上的香气与李姨一模一样,奇怪,李姨与孟兄最近不是关系很不好吗?” 尹姬道:“李姬用的香又不是什么独门,旁人也不奇怪。” 刘萦觉得不是,但又说不上来原因。 尹姬将女儿抱回屋子,给女儿擦汗换衣服,看着被绸缎包裹的女儿,眼泪又落了下来。 等刘恭操作完成,母女俩必然净身出户,到时刘萦别说绸缎衣服,便是细麻布衣服都不一定有得穿。 “萦,不论怎样,吾绝不会让汝一无所有。” 尹姬暗暗下定决心,若刘恭真敢做得那么绝,哪怕是拼了这条命她也要去长安告刘恭,绝不让刘恭好过。 贵族子弟谁身上没点违法乱纪的事,只看有没有人举报,以及长安想不想管。 长安的诏书在次日抵达武陵侯国。 追尊武陵侯为王,以诸侯王的礼仪设置陵园。 因武陵侯没有嫡子,依法当国除,但皇帝特赦,准其庶长子刘恭袭爵,但食邑只能继承一千户,多的九千户食邑收回。 诏书颁布,新任武陵侯立刻举行家宴宴请所有兄弟姐妹,以新家主的身份在宴上许诺赐予每个弟弟五十亩田、两名奴婢并五万钱,妹妹因为要嫁人,所以不能分田,但也会有五万钱与一名奴婢做嫁妆。 宣布完赏赐,刘恭一脸慈爱道:“虽分家,但吾等仍是手足,为兄方承袭爵位,府库需要重新整肃,待侯府运转顺畅侯后,弟妹们若有难处,为兄亦会扶持。” 兄弟姐妹太多的坏处在于,当刘恭许出慷慨的赏赐时还是会有人提出异议。 “诸子均分乃国法,君侯留下两千亩田,为何吾等所得之和不足一半?” 虽然大家都不满意这分配,但刘恭到底是武陵侯,与没有爵位的兄弟姐妹是不一样的,谁这么勇居然如此质问。 众人好奇的看向说话的男孩,发现二兄刘疆,不由了然,是他就不奇怪了,刘疆与刘恭一直不睦。 刘恭面不改色:“父亲的爵位与侯府的运转需要大量开支,这部分不能算在可分配财产中,尔等分到的是父亲私产的结余,而非侯府的全部家底。” 刘疆还想说什么,离得近的刘昭抓住他的袖子将他拉得坐下。 刘疆不悦:“汝做什么?” 刘昭道:“营建府邸修葺宗庙挪用宗庙是家务事,很难被问责,五十亩田足以糊口,莫要激怒他。” 将刘恭惹急了,五十亩田都不会有。 刘疆嗤道:“五十亩田够干什么?” 诚然,五十亩田足够一个庶人家庭糊口,但也不足以让人过上富足的生活,他做为侯府公子每年在外的花销折算成田都不止五十亩田。 刘昭道:“那汝继续闹。” 闹够了,五十亩田都没有,正好去大街上当乞丐。 刘疆哼了声,却没再闹腾。 刘恭不惦记着赢家通吃,不论是分家还是葬礼陵园设置的流程都走得很快。 三十名子女各自分家,已成年者自己立户,未成年者由母亲代为立户。 车载斗量的珍宝与黄金、铜钱跟着陵墓的主人一同下葬。 仿若一场繁华落尽。 葬礼一结束,众人各奔前途。 有的子女母族出身显贵,干脆将五十亩田卖掉,带着钱去长安投靠母亲。 有 的子女母亲出身寒微,便选择留在武陵,武陵侯府的人脉都在这里,也更熟悉这里的环境,去别的地方也未必更舒服。 寻常庶人要一百亩田才能养活一家,但大家是五属之内的宗室,享有有罪先请与复除之权,犯了罪需要先上报皇帝,地方不能直接治罪,无需缴税,也不需要服徭役,五十亩田足够养活一家,过上普通庶人的生活,更别提他们还有五万钱与奴婢。 尹姬按照市价以三十二枚铜钱一亩田的价格从要回长安的子女手中购下四十亩田,再从其它地方零碎的买了三十亩,一万两千钱买下一头耕牛与配套的农具,再用七千钱在县城中买下一座地段不错的宅邸,购置家具。 购置屋舍后尹姬惊喜的看到李姬在自己隔壁,当天便带着刘萦与一盒亲手做的糕饼去拜访,却见到了熟人,准确说是刘萦见到了熟人。 当日说服刘恭改变主意的绝色女子少君枕在李姬腿上悠闲的吃着鲜果。 李姬从尹姬带来的食盒里取出一块糕饼递到少君嘴边。“尝尝,尹姬的糕饼手艺可是侯府里最好的。” 少君张嘴咬了一口糕饼。“手艺不错,若是在沿海郡县都可以开糕饼铺了。” 刘昭好奇的问:“为何不是在武陵开糕饼铺?” 少君咽下嘴里的糕饼。“武陵的人口中有闲钱去家外面买东西的人太少,养不活糕饼铺。” 说罢少君将李姬手里剩下半块糕饼吃下。 刘萦好奇的看着相依偎着的两个女子,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俩之间的气氛怪怪的。 尹姬抓着刘萦脑袋让小家伙换了下方向不要一直盯着别人看,旋即向少君表达谢意,若非少君游说,他们这些姬妾庶嗣就全都要净身出户了。 “我并非为你们,只是不想见娥君烦恼。”少君笑道。 李姬笑道:“少君姊姊疼吾。” 刘萦看了看李姬的脸,再看了眼少君的脸,不论怎么看都是前者比后者年长。“少君姨这么年轻,姨怎么喊她姊?” 少君将刘萦抱到怀里捏了捏脸:“因为娥君三十一,吾四十五,她本该叫吾姨,但那会将吾叫老了,吾便让她唤吾姊,怎么了?为何如此看吾?” 少君疑惑的看着倏然沉默的四人? 李姬道:“吾以为汝只比吾年长数岁。” 刘昭不可思异的看着李姬。“阿母竟不知少君实际年龄?” 李姬:“....吾与她相识时她的容貌便是如此。” 少君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脸:“认识吾的人都说吾不显老。” 四人:“....”汝可太不显老了。 刘昭继续好奇的问:“阿母与少君是如何结识的?” 李姬道:“那时吾父母早亡,吾伯父想将吾卖为奴婢,吾不愿,便逃走了,被少君姊捡到,跟着她到处行医、卖艺。” 刘昭看着李姬眼中对少君浓郁的情感,不解:“那后来怎么分开了?” 李姬顿了顿,露出笑容:“遇到一个郡守,他想进献美女给皇帝,看上吾,能进宫做皇妃吃香喝辣,吾自然一口答应。虽然后来出了宫,但总归还是过上了吃香喝辣的生活。” 少君看着李姬道:“汝能如愿便是再好不过。” 李姬笑。“是啊,吾想要的都如愿了。”除了你。 一番闲聊后,李姬与尹姬互相问起彼此的近况。 尹姬说起自己买田的事。“吾打算将五十亩田租出去,地租三成,剩下三十亩自己耕作,不必缴税,所得出息也够吾与萦嚼用了。” “地租三成?”少君感慨道。“吾记得幼时地租都是五成到六成,变化真大。” 刘昭问:“地租怎会减少?” 能收五成的租,地主凭什么收三成的租?这不符合人性。 少君解释道:“原本地租高是因为税赋低,但陈相拜相后将田赋从十五税一提高至十税二,若地主再收五成的租,那佃户就不用活了,没有佃户,地主总不能自己下田种地。且不说地主就是不想自己下田才成为地主的,便是愿意下田,地主起步线是两百亩地,两百亩是以前,如今要做脱产的地主至少要五百亩田,但不论是两百亩还是五百亩,地主全家都忙不过来,便只能减少租金再将田地租给佃户。” 刘萦道:“陈相坏。” 尹姬下意识捂住刘萦的嘴。“小祖宗,汝别乱说话。” 少君笑:“陈相还真不坏,她提高田赋的理由便是税赋低,农人也吃不到好处,既如此还不如多收点税赋,给徭役役人改善伙食,让服徭役的人能吃饱。虽说她上奏疏后被人骂了很久,但最后事实证明她是对的,按她说的做后,徭役死人都少了。不过对你们而言,她确实不太好。” 若仍是过去的五成租金,尹姬与刘萦本该靠着分到的家产在武陵侯国过上脱产地主的生活,李姬一家四口虽然靠着李姬多年积累的私财维持脱产的生活,但也不可能长久。 2. 第二章诏书 畅聊至傍晚时尹姬抱着刘萦辞别,李姬将人送出门,并邀请尹姬过段时间参加自己长子刘余的订婚。 尹姬不解。“是谁家的女儿?” 虽然父亲是列侯,如今是诸侯王,但已分家且没有爵位的宗室不值钱,很难找到有门第的人家结亲。 不说别的,只说刘昭,废帝在世时李姬曾吹枕边风让他给刘昭备好嫁妆,出面为刘昭与一列侯定下亲事,但废帝死后,发现长安完全不理会废帝的子女后,列侯家上门退了婚事。 刘昭是结婚容易的女性尚且如此,何况结婚更困难的男性。 “是侯国佐吏的女儿。” 尹姬更疑惑,她就是出身吏目家庭,吏目连参加侯府宴饮的资格都没有,但如今已分家,没有了武陵侯之子的名头,一个没有爵位的宗室庶子还真配不上佐吏之女。“佐吏怎会愿意?四公子如何说?” “五万钱聘礼,佐吏有什么不答应的?余又有什么不答应的?他难道还能找到更高的门第?早点结婚早点搬出去,我也省点心。” 尹姬能理解佐吏家庭的选择,但对刘余的态度表示怀疑。 骤然从侯府的大富大贵落入庶人,便是刘萦这个什么都不懂的稚童都会因为错金铜虎玩具变成木玩具而不高兴,何况已十三岁的刘余。 但那是别人的子女,她不好多说什么,只说自己一定会来参加订婚。 送走尹姬,李姬往回走,回来时看到少君与刘昭在打闹,无语的上前分开俩人。 少君无语的看着李姬。“吾在汝眼中就如此好色?连个孩子都下得去手?” 李姬道:“吾也没在汝身上看到节操的存在。” 少君翻了个白眼。 李姬让刘昭回去织布。 “虽然婚事退了,但汝来日还是要嫁人,熟练掌握织布的手艺不是坏事。” 刘昭问:“吾不想嫁人。” “说什么孩子话,女人哪有不嫁人的?” 刘昭看向少君。“少君就没嫁人。” 坐在茵席上的少君含笑从李姬身后探出头:“不想嫁人也可以,汝至少要有一个人生存的能力,比如织布,不嫁人也要吃饭,布可以缴税可以换钱,钱可以换来食物。” 刘昭被说服去织布了。 李姬看向少君。“她怎么这么听汝的。” 少君理直气壮答:“因为吾说的有道理呀。” “吾也跟汝说真的,不许打她的主意。” “吾是好色,不是禽兽,昭还是个孩子。” “咱俩认识的时候吾难道不是孩子?” “吾睡汝的时候汝都十六了。” “昭过两年也十六了。” “吾两年后还不知道在哪呢,汝若实在介意,吾立誓,就算昭长大了吾也不会睡她。” “汝还要一直流浪吗?” “吾喜欢流浪,喝不同的酒,看不同的风景,跳不同的舞,睡不同的美人。” “汝年岁已不小,该找个地方安顿了,吾如今有很多钱,足以让吾二人衣食无忧。” “吾若喜欢那样的生活,当初汝宠冠后宫时吾便会留在长安。”说罢,少君忽问:“汝当初是为了钱进宫?可吾教汝的织布手艺足以让汝养活自己。” 李姬道:“吃饱不得于吃得好。” 少君点头。“但汝真的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自然不仅是这个原因,李姬看着少君始终不变的清澈眸子,忽然伸手捂住少君的眼眸,俯身吻上少君。 她并非不能接受粗茶淡饭的生活,只要这个女人能属于她,但少君爱美人。 少君永远不会为任何美人停留。 “吾有时觉得汝似神话中的风神,但汝比风神更无情。” 少君没吱声,有些问题鸡同鸭讲,争执起来也是自寻烦恼。 * 尹姬很庆幸自己做武陵侯妾的时间不久,只有六年,曾经在家里干农活的记忆还没完全忘记,捡起农具也能继续种地。 织布反倒好一些,武陵侯妾也是要织布的,不需要像耕地那样需要花一段时间取适应。 唯一棘手的是刘萦,尹姬权衡很久,决定让奴婢带刘萦。 侯府分给母女俩的奴婢是一名年老体衰的女奴,就算尹姬想让对方下地也实在干不了多少活,还不如让她每日背着刘萦采桑喂蚕,实在忙不过来时尹姬则会将刘萦托付给刘昭看顾一二。 虽然刚开始时对新环境哭了很久,但稚童忘性大,没多久便将侯府忘得差不多,开始适应新环境,并惊喜的发现街道上有很多侯府没有的同龄稚童。 刘萦趁老奴喂蚕时跑出家门找到正在玩鞠的稚童们。 “吾可以与尔等一起玩吗?” 玩鞠的稚童们茫然的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童。 与只穿了肚兜且一身泥土与草屑的稚童们不同,刘萦穿着一身非常整齐干净的短褐,一看就知道与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稚童们互相交换眼神,眼神交流一息后。 领头的稚童露出带着恶意的笑:“想与吾等一起玩,可以呀。” 老奴寻来时刘萦一身泥的坐在地上哭泣,身上摔得鼻青脸肿的。 傍晚尹姬回来看到女儿的模样气得去找人理论,却被人骂了回来。 “你当这里是侯府吗?地上铺的都是砖石,怎么走都不会摔,这里的地面不是泥坑便是青苔,谁让汝女不会走路,摔了不是活该吗?” 尹姬气得想吐血,却嘴笨的不知如何反驳,想着说不通不如不说,干脆撸起袖子与人打了一架。 养尊处优数年的侯妾如何是常年下地干活与织布的妇人对手,尹姬最后与女儿一般鼻青脸肿了,但对方也没落着好,尹姬指甲没剪干净,挠了对方满脸花。 被挠得满脸花的妇人将自家崽喊了出来,给了对方一巴掌,让对方道歉。 大人之间的恩怨化解了,一架泯恩仇,稚童不能。 不守规矩告家长的刘萦被整条街的稚童孤立了,每日只能在家玩,或者去刘昭家看刘昭织布。 刘萦十分不解的询问刘昭,被路过的少君听到,捧腹大笑。 “幼崽之间有冲突告家长是很忌讳的事,汝犯规了,自然一整条街的幼崽都不喜欢汝,崽崽最讨厌的就是告状精了。” 刘萦愤愤道:“他们先欺负吾的。” 少君点头。“他们利用汝没走过这里泥泞不平且有青苔的路况欺负汝是他们不对,做出此事便需有被家长找上门的准备,但小刘萦告状也同样要有被孤立的准备。” 刘萦不解:“可若不告状吾能怎么办?” 少君:“习武,自己打回去。” 刘昭:“找尹姨,让她为汝寻个习武师傅,汝学有所成便可与他们打架了。” 说罢刘昭看向少君。“少君与阿母想一块去了。” 少君哈哈道:“娥君以前被人欺负了来寻吾,吾也是这么做的,别人替打回去哪有汝自己打回去快活。” 刘萦当天晚上便向尹姬提出找个习武师傅习武的要求。 尹姬犹豫良久,第二日带着刘萦回了自己娘家。 列国征伐的战国还未远去,这个时代朝野都极尚武,民间决斗稀疏寻常。 做为基层胥吏的吏目们没点武艺都不好意思出门公干,即便是基层胥吏,君子六艺可不全通,但剑术必须会。 尹吏无语的看了看刘萦,又看向自己的女儿。“让她随吾习武?” 尹姬点头。“阿翁平日也要教兄长的孩子们,教一个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荒谬,她一个女孩子学什么武,又不能当饭吃,好好学织布才是正事。” “等她再大一些也会学织布,习武与织布都可以学。” 尹吏摇头。“不是吾不想教,她是女孩,不能为吏,学了也是浪费时间,习武与织布都学,样样学只会样样松。” 尹姬苦求很久,尹吏始终不为所动。 刘萦坐在尹姬身边,努力理解俩人的对话,提出异议:“女孩不能为吏,习武无用,陈简不是官吏吗?” 尹吏噎了下,很快道:“陈相是什么人,汝是什么人?陈相与今上一起长大,深得圣宠,七岁为侯相,九岁为燕国太傅,十一岁为燕国相,汝能吗?” “吾怎么不能?今上是吾叔父。” 尹吏哈哈大笑。“汝一个连爵位都没有的布衣宗室竟妄想与陈相比,就不说信任了,只说今上的皇位有一部分是陈简的谋划,汝一个废帝之女拿头比?” 废帝之女,什么意思? 刘萦疑惑的看向尹姬。 尹姬看着尹吏。“纵是废帝也是需要阿翁献女谄媚的人。” 尹吏不以为然。“若吾没将汝送入侯府,汝会有今日的好日子?” 尹姬没再说什么,抱起女儿。“阿翁不愿意就算了。” 离开尹家,刘萦问尹姬:“阿母,他说的废帝之女是什么意思?阿母可以不说,吾去问少君与昭姊。” “汝翁是高帝嫡子,高帝山陵崩后由他继位为帝。” 刘萦敏锐的发现问题:“可今上是叔父。” 因为太后野心勃勃又有能力,而废帝不聪明且无能,母子相争,若是独生子也就罢了,母子俩互相捏着鼻子忍呗,但太后除了皇帝还有个小儿子呢。 今上当年可能对皇位没什么想法,毕竟这位主是出了名的荒唐,但主公没有上进心没关系,做为臣子的陈简有上进心就行。 陈简每年花费一千金打点太后身边的亲信,大儿子不听话没关系,您的小儿子很听话....好吧,小儿子似乎更不听话,但小儿子有个优点,他绝不会与您争权。 第一年时太后可能没什么想法,毕竟手心手背都是肉,且小儿子的性情过于荒唐,但一年又一年,一千金又一千金....在愈发叛逆的大儿子的衬托下,曾经叛逆如今也很叛逆的小儿子成了乖巧听话的好孩子。 那个被废的大儿子就是武陵侯,你的父亲。 但这些没法与一个三四岁的稚童讲明白,尹姬只能简单点解释:“汝父为长,今上为少,太后爱少子甚于爱长子,故改立少子为帝。” 刘萦理解了。 这不是和侯府里有多个孩子的姬妾一样嘛? 虽然有好几个孩子,但母亲并非同等的爱每一个崽,五指有长短,给每个崽的爱也不同。 抱着女儿灰溜溜的回家,尹姬还是不死心,又去寻刘昭。 刘昭以前跟着侯府寻来的游侠学习剑术,虽然因为资质一般只学了个入门,但凑合着也能教一下刘萦。 当然,尹姬也知道刘昭很忙,没那么多空闲时间,因而许诺每个月给刘昭五百钱。 五百 钱聘一个习武师傅有点侮辱人,但她也要过日子,这是她能拿出的最大数字。 从离开侯府后就一直手头拮据的刘昭毫不犹豫应允此事。 钱是少了点,但亲姐妹嘛,打个粉碎性骨折价是应该的。 春去秋来,武陵的稻子熟了。 尹姬与奴婢一起下田割稻子,刘昭也给一直努力锻炼打熬筋骨的刘萦放了假让她休息一段时间,刘萦跟着大人跑到田里捡稻穗帮忙。 割稻从天不亮一直割到午时最热时,再干下去就要中暑,农人们才离开田地到树荫下进食与休息。 有一农户愁眉苦脸,犹豫良久问众人可有人要田地,他想出售几亩地。 尹姬不解:“好好的怎么要卖地?” 旁人解释道:“他的小女儿十二岁了,要开始缴纳口钱,他的长子今岁要结婚,若今岁好,用积蓄也能应付过去,但偏偏收成不好,到处要花钱。” 尹姬了然。 她出身佐吏家庭,但佐吏家庭并不脱产,也要耕地织布,对农户的脆弱很了解。 拥有百亩之田的五口自耕农家庭,即便每年收成正常,妻子也勤快,每年能织十匹布,一年总收入折合钱约一万一到一万二千钱,总支出折合钱约一万三百到一千钱,一岁结余八百到一千钱。 口钱还好,虽然陈简当年说服皇帝将田赋提高至十税二,但也考虑到了普通自耕农的死活,将口钱的缴纳年龄从七岁提高至十二岁。 十二岁的孩童,不论男女都不小了,女孩已经织布补贴家用,男孩也能当一个完整的劳动力,大大减轻平民负担。 加上徭役能吃饱饭,尽量保证服役之人能健康平安回家,这才没十税二的田赋变成生灵涂炭的恶政。 但儿子结婚的负担是真过不去,平民家庭的聘金没有贵族那么夸张,动辄数十万乃至百万钱,但也没到零,数千到数万都有。 尹姬有种庆幸刘萦是未出五属的宗室,有复家之权,名下田产无需缴纳任何税赋,八十亩田的所有产出与她织布所得都不用缴税,一岁收入约一万钱,扣除吃饭与社交以外的支出后仍能攒下六七千钱。 “卖几亩地?价格多少?” “卖五亩地,在西坡那边,汝以前也见过,都是好地,一亩地给一百钱即可。” 尹姬想了想,价格有点偏高,但没太离谱,可以接受,遂点头。“汝也不容易,吾就不还价了,等农活忙完一起去官府登记。” 农人点头。“好。” 一方真心想卖,一方真心想买,秋收一结束俩人便去官府登记,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拿到田契,尹姬高兴极了,回家时打了半壶浊酒回家小酌。 见尹姬饮酒,刘萦好奇的凑过来,趁尹姬不注意时拿起酒杯舔了一口,脸立刻红了。 “好酸好苦,这什么鬼东西?” 尹姬道:“这是酒。” “侯府里的酒不长这样。” 尹姬笑:“侯府里的酒与街上两钱半壶的酒当然不一样。” “阿母很高兴?” 尹姬点头,拿出田契给刘萦看。“每岁买五亩地,等萦及笄便是五十亩地,加上最开始的八十亩便是一百三十亩,萦若不结婚,将这些田产佃給农人,地租足够萦生活。若萦结婚,阿母给汝攒的嫁妆也会超过七万钱,不论是嫁官吏宗室贵族旁支,或是地主,都足够汝不用像阿母一样下地耕作。” 刘萦道:“阿母不可以也不种地吗?” 尹姬抱住刘萦亲了一口。“阿母没这个机会,但萦有就行。” 酒味太难闻了,刘萦忍了忍,还是忍住了推开尹姬的冲动,但晚上睡觉时坚决要求尹姬洗干净,不然不准上床。 尹姬笑呵呵的洗干净后搂着刘萦睡觉。 宿醉有后遗症,尹姬睁眼时感觉脑袋晕乎乎的,仿佛啄木鸟在对着自己的脑袋啄。 不对,不是啄木鸟在啄自己的脑袋,是有人在像啄木鸟啄木头一样敲自家的门。 尹姬没动,但老奴已经起床去开门,看到门外着绣衣的男子与男子身后着甲胄的精兵,不由愣住。 绣衣男子礼貌的询问:“请问武陵王第十六女刘萦可居于此?陛下有诏。” 老奴懵然的将一行人迎进门,去将尹姬喊起来。 尹姬更懵然,陛下有诏给刘萦? 虽然你俩是叔侄,但你俩很熟吗? 尹姬咬牙从藏钱的柜子里取了一块金子与若干铜钱让老奴拿着一会打点用,自己抱着刘萦去接诏。 “制诏御史:朕以眇身,获承宗庙,夙夜不敢康宁。唯念天下之本,在于元嗣。今皇嗣未立,而先帝血脉,朕之同产兄弟不幸早离,其遗孤飘零在外,朕闻之,未尝不戚戚于怀。春秋之义,为人后者为之子,今以刘萦,朕之从子,质性敦敏,克承朕意,其以刘萦为皇嗣,封列侯,食邑千户,奉承宗庙,为朕元后....张安国持节奉玺书,往迎刘萦入京,以嗣朕后。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尹姬困惑的看着使者,您是不是找错人了? 若自己没理解错误,这诏书是过继刘萦为皇嗣的诏书? 见尹姬没反应,张安国皱眉。“还不接诏?” 尹姬回神,行礼接招。 别管找没找错人,先接招再说,就算找错了人也是使者的问题,拒接诏书可不是闹着玩的事。 3. 第三章离别 “制诏御史:朕以眇身,获承宗庙,夙夜不敢康宁。唯念天下之本,在于元嗣。今皇嗣未立,而先帝血脉,朕之同产兄弟不幸早离,其遗孤飘零在外,朕闻之,未尝不戚戚于怀。春秋之义,为人后者为之子,今以刘萦,朕之从子,质性敦敏,克承朕意,其以刘萦为皇嗣,封列侯,食邑千户,奉承宗庙,为朕元后....张安国持节奉玺书,往迎刘萦入京,以嗣朕后。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制诏御史:朕以眇身,获承宗庙,夙夜不敢康宁。唯念天下之本,在于元嗣。今皇嗣未立,而先帝血脉,朕之同产兄弟不幸早离,其遗孤飘零在外,朕闻之,未尝不戚戚于怀。春秋之义,为人后者为之子,今以刘昭,朕之从子,质性敦敏,克承朕意,其以刘昭为皇嗣,封列侯,食邑千户,奉承宗庙,为朕元后....张安国持节奉玺书,往迎刘萦入京,以嗣朕后。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制诏御史:朕以眇身,获承宗庙,夙夜不敢康宁。唯念天下之本,在于元嗣。今皇嗣未立,而先帝血脉,朕之同产兄弟不幸早离,其遗孤飘零在外,朕闻之,未尝不戚戚于怀。春秋之义,为人后者为之子,今以刘余,朕之从子,质性敦敏,克承朕意,其以刘余为皇嗣,封列侯,食邑千户,奉承宗庙,为朕元后....张安国持节奉玺书,往迎刘萦入京,以嗣朕后。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制诏御史:朕以眇身,获承宗庙,夙夜不敢康宁。唯念天下之本,在于元嗣。今皇嗣未立,而先帝血脉,朕之同产兄弟不幸早离,其遗孤飘零在外,朕闻之,未尝不戚戚于怀。春秋之义,为人后者为之子,今以刘辟疆,朕之从子,质性敦敏,克承朕意,其以刘辟疆为皇嗣,封列侯,食邑千户,奉承宗庙,为朕元后....张安国持节奉玺书,往迎刘萦入京,以嗣朕后。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当今陛下可真是个妙人。” 少君拿着四份除了皇嗣名字其它一模一样的诏书乐不可支。 “谁过继嗣子一口气过继四个,且有男有女?不对,看外头那架势,可能不止四个,吾很好奇,太后气死没。” 刘昭问:“少君为何笃定这是今上之意?” 少君反问:“昭对今上的印象是什么?” 刘昭道:“能忍,太后垂帘听政多年,今上始终没有犯阿翁的错误。慧眼识英才,提拔陈相,陈相国士无双。以才立后,后有治国之才。多年来国朝海晏河清,陛下可谓不世明君。” 众人中唯一一个真正见过今上的李姬一脸魔幻的看着刘昭,虽然汝说的都是事实,但不世明君?吾怎么不知道? 少君道:“娥君似乎有不同意见。” 李姬委婉道:“今上是太后在乱世所生,曾与太后一同被俘虏做了两年囚徒,太后甚是怜惜这个吃过很多苦的小儿子,旁的皇子小小年纪就就藩离京,只他一直留在长安,他九岁时高帝欲封他为诸侯王,太后不舍得他离京,从封王改封侯,等他再大一些再封王。封侯后,今上自己举荐了一位侯相,尔等都听过。” 刘昭道:“陈相七岁为侯相。” 李姬点头。“高帝与太后皆不解今上为何举荐一七岁稚童为侯相,今上答,陈简不会约束吾,吾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刘昭愕然的看着李姬。 少君笑道:“这听着可不像明君之言。” 李姬叹道:“吾虽不知长安发生了什么,亦不知今上为何如此,但这四封过继诏书是今上会做出来的事。” 少君道:“他搞出这种过继,就不怕最后竞争胜利者是皇女吗?” 从皇帝这个位置诞生起就没有女皇帝,尽管这片土地上目前为止一共四个皇帝。 李姬道:“若是这诏书是今上的意思,他应该不会在意最后是皇女还是皇子继位,再荒唐也不可能比他当初让陈简七岁侯相十一岁燕国相十五岁左相。” “陈简的升职经历倒也不算荒唐,今上远离长安多年,在长安没有亲信也没有人脉,再傀儡他也要保证朝廷上有他的人,最好是绝对不会背叛他的人。这个人要位高的同时不会刺激到太后,毕竟太后刚废了长子,抛开年龄不谈,陈简最符合条件。”少君托腮道。“不过务实到这份上也少见,可见今上是个奇人,昭与萦可以努力下,说不定能做皇帝呢。” 李姬道:“吾不求他们三个能当皇帝,只求平安。” 尹姬抱着刘萦问:“萦一定要离开吾吗?” 李姬与少君默然。 尹姬又问:“吾可以与萦一起去长安吗?” 少君道。“这是过继,她以后的母亲是皇后,汝与她不再是母女。虽然皇后个人不会在意这些宗法问题,但世道在意,汝若入长安,凶多吉少。” 尹姬情不自禁抱着刘萦哭泣,刘萦见尹姬哭泣,也忍不住哭泣起来。 刘昭安慰道:“不论过继多少人,皇位都只有一个,待储君定下后,余的皇嗣必然会离开长安,不论是保留列侯之位还是退回来,都有团聚之日。” 闻言,尹姬一想也是,眼泪止住,大人的眼泪止住,小崽的眼泪很快被哄住。 李姬问少君:“汝认识皇后?” 少君感慨道:“皇后是个美人。” 李姬无语。“旧情人?” “她对女人不感兴趣,拒绝了吾。”少君一脸遗憾,但很快又打起精神。“不过没事,五分以上的绝色美人虽少,但天下之大,便是百万里挑一的六分神颜都能概率出一打,何况五分绝色。” 李姬不想理会少君的毛病,转而对四个崽道:“若吾没猜错,此时当是太后与今上博弈结果,太后不会接受非她血脉的宗室继位,而今上,吾不知他想什么,但如此多的过继人数必定与他有关,此去长安生死未知,汝等当谨小慎微,多看多听少说。以及切记,长安中不要得罪皇后与陈相,其次是吕氏外戚....” 李姬将自己当初在长安了解的情报掰碎了告诉儿女,即便这些情报可能过时,但有比没有好。 叮嘱完了儿女,李姬看向少君:“能否帮吾一个忙?” 少君问:“送他们去长安?可以呀,正好吾也想去见见能令吾好友见色起意的今上,我记得好友嘴可刁着呢,非五分以上的男人完全下不去嘴,听说她对今上的评分是六分九。” 李姬脑壳疼:“....那是皇帝,汝不怕出事吗?” 少君理直气壮:“想要得到什么就不能惧怕风险。” 李姬:“....” 刘萦好奇的问:“六分九是什么?” 少君捏了捏刘萦的脸。“六分九是风神评美人颜色的一种,风神将人类的容貌划为六级,一分以下,嘴歪眼斜没眼看,这类颜色在人群中的概率万里挑一,一分以上两分以下是五官有瑕疵但不丑,大部分人都是这一级,尤其是氓庶与奴婢。” 刘昭奇道:“这是为何?” “因为饮食,氓庶与奴婢的饮食很粗劣,对牙齿的磨损更快,参差不齐,而牙齿的参差不齐又会影响到颌。” 少君伸手摁了摁刘昭的颌关节以示位置。 嗅着少君身上浅浅的香气,刘昭有一瞬失神。 少君笑道:“虽然睡眠习惯、咀嚼习惯都会影响颌,但都没有饮食本身影响大。多食麦少食粟肉者,颌面参差不齐较严重,多食粟肉少食麦者,颌面参差不齐会轻一些。若骨相的底子足够好也就罢了,颌面参差不齐也不会有太大影响,但骨相底子不够,颌面参差不齐对颜色的影响便会被放大。你可以试着张嘴啊,再合上。” 刘昭顺从的张嘴啊再合上。 “没有空响,也没有咬合不上的问题,说明汝成长过程中吃得食物很精细,也没有单侧咀嚼、长期侧身睡觉、熬夜等恶习,继续保持。” 少君松开刘昭的颌关节看向刘萦。 刘萦摸了摸自己的颌关节。 少君笑道:“汝太小了,身体还在发育,这些需要经年累月才能形成的后天状态早着呢。” 刘昭道:“但吾的兄弟姐妹与吾饮食一致,仍有牙齿参差不齐甚至歪斜者。” “那是先天遗传问题,汝祖先的不好的生活习惯,度过的苦日子,他们忘了,汝亦不知,但血缘会记得,并将之传递给下一代。”少君继续道。“跑题了,说回颜色,三分以上,四分以下为五官端正,没有参差不齐或不对称等毛病,此类人多为食粟肉者,但食麦者中也不少。” 刘萦不解:“不是说食会破坏颌面吗?” “是会破坏颌面,但若生活习惯非常好也可以弥补这种破坏,天下食麦者多,哪怕是十分之一,也是非常庞大的数量。在庶人与奴婢中这类人不太好统计,但在生来就是贵族的人群中,此类人的比例为十之五六。”少君继续道。“再说四分以上,五分以下,风神谓之普通人中的美人,他们不能与真正的美人相比,但在普通人中已是美人,百里挑一。五分以上,六分以下,风神谓之绝色,千里挑一,六分以上,六分二十以下谓之神颜。而神颜又分两类,一类是六分以上,六分十以下,不论男女,皆为各自性别的颜色巅峰,但异性觉得好看,同性却不一定觉得好看,这个文化圈的人群觉得好看,另一个文化圈的人群不一定觉得好看。六分十以上,六分二十以下,是不论男女老少,不论是否一个文化圈见之都觉得好看的颜色。” 刘萦好奇的问:“六分二十以上呢?没有更美的了吗?” 少君笑道:“有啊,但汝见不到。” “为何?” “因为风神见到的所有六分二十以上的美皆非人。” 刘萦不解:“什么是非人?” “非人就是,比如应龙,祂们并非人形,但祂们可以捏出人形,因为人形是精雕细琢的作品,所以可以达到非人之美。但应龙绝迹已久,没人知道祂们是否还存在。再比如,若有一日,汝看到一具尸体,它明明死透了,却重新活了过来,离谱一点,汝看到一具白骨,枯骨之上一寸寸长出血肉筋膜,覆盖皮肤,最后变成了活人,那就是非人。不过这类非人不全是六分二十以上的非人之美,虽然 祂们确实非人,很少有四分以下的颜色。” 刘萦吓得抱住尹姬。“死人怎么会复活?” 少君道:“因为不是真的复活啊,是有别的存在用了死者的身体。” “那是什么东西?鬼吗?” “吾亦不知,但风神称之为神子,说有一远古神祇,祂被另一神祇撕成了亿万段,碎片落入人间,寻找同类,寻找自己缺失的部分,寻求复活。” 刘昭道:“听起来好惨,车裂也只是将人分成六块。” “因为人与神有差异吧,人不可能被撕成这样了还能活着。” 刘萦紧紧抱着尹姬,脑袋埋在尹姬的怀里:“这种鬼神真的存在吗?” 少君理所当然道:“当然是真的存在呀。” 刘昭:“长得似人,却不是人,有什么办法可以从人群中分辨祂们吗?” 少君回忆了下。“风神有两枚铜铃,不论怎么摇都不会响,但遇到神子时会响。” 刘昭问:“这是为何?” “好像是因为铜铃铸造时加入了神的骨头,神子的灵魂会与自己曾经的尸骨产生感应。” 刘昭:“....” “然后就是,神子见到神子,会有吃掉彼此的冲动,吃掉对方,自己的灵魂就能变得更完整,当灵魂足够完整,神就可以复活了....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吾未曾见过。再就是,不是所有神子都喜欢人的身体,汝若是见到什么会说话的镜子,会剑术的猿猴,那不用怀疑,对方就是神子。” 刘萦抬头。“好神奇。” 刘昭道:“完全不挑身体呀。” 少君道:“毕竟是神,神的眼中草木虫鱼平等,人畜平等,众生平等,不然神与人何异?” 刘昭道:“但这样的神会是善意的吗?” 少君道:“从风神的经历来看,善的特别善,神爱众生,恶的....吾有几个鲛人友人,祂们告诉过吾,在海外有一洲名元洲,元洲有一神子,称朱厌君,祂喜欢用活人做研究材料,祂不会因为奴婢卑贱便不挑剔奴婢身体的营养不良,也不会因为贵族高贵便舍弃贵族健康的身体,所以,祂的实验材料,有贵族有庶人也有奴婢,贵贱平等,人人平等。” 众人:“....” 刘昭不可思异。“这种存在是怎么没被视为邪神恶鬼的?” 少君思考一息,推测:“可能是因为不是所有神子都这么恶,运气不好遇到朱厌君那种下手杀了便是,不是这种,正常交往,合则聚不合则散,没必要太在意。别这么看吾,就算是借尸还魂的非人,祂对吾没有恶意,吾为何要对付祂?” 众人无法反驳。 * 张安国很着急,两天之内便将留在武陵县的二十八名皇孙收集完毕,一起打包装船带走。 进度之快,尹姬都没来得及将家里的铜钱积蓄换成方便携带的黄金给刘萦,母女便已分别。 白天还好,刘萦虽然有点闹但不是很厉害,但到晚上睡觉时就真正闹起来了,哭闹着要找尹姬一起睡。 刘昭将人抱起来怎么哄都没用。 少君嘴里含着薄荷,头上缠着一条毛巾,有气无力的看着刘萦。“尹姬没来,吾陪汝睡行不行?” “不要不要,吾要阿母....呜....” 少君闻言也嘤嘤哭泣起来。 刘萦错愕的看着少君。 少君一脸你无情无耻无理取闹的控诉刘萦:“吾这么美,愿意主动陪汝睡,汝居然还嫌弃吾,汝太坏了.....呜呜.....” 美人垂泪,格外楚楚动人。 刘萦与刘昭俱都看呆了。 过了好一会刘萦才反应过来不对,重新哇哇大哭。“汝冤枉吾,阿母,吾要阿母....” 少君叹息着擦掉脸上的眼泪。“居然没用,吾魅力变弱了。” 刘昭无语的看着少君。“汝不是晕船吗?” 都晕船了还这么精力充沛呢。 “是晕船,嚼了会薄荷好多了。”少君看着哭闹不休的刘萦。“汝不要哭了好不好?只要汝不哭,吾明日带汝飞高高。” 刘萦仍旧哭闹着要尹姬。 俩人十分无奈的哄了半日,完全没用,人最后是自己哭累了睡着的。 刘萦睡着了,少君也躺在地上不想动,累,晕。 刘昭将少君抱起来背出刘萦的房间。“汝还好吧?” “吾头好晕。” “汝先去吾的房间睡会。” 船舱空间有限,只有皇孙们才有单间,其余人都是十人挤一间,刘昭不想少君去小房间里受罪。 “汝睡吧,吾不睡,白天睡。” 刘昭问:“船上有什么问题?” 少君答:“船上没问题,路线有问题,从武陵往长安,最近的路线北上汗水再向东入长安,但如今是沿大江而下显然是要走大江入海再北上豫水,沿豫水至长安的路线,这条路线是行商走的,不是该早日回长安交差的官吏该走的。” 4. 第四章伏杀 刘昭睡在床上,少君在四人屋外的廊道里铺了张席子,持剑躺下,扶着额头嚼着薄荷。 晕船不是病,晕起来真要命。 刘昭隔着门问:“少君既然晕船为何还要答应阿母?” “晕船不会死人,但汝等有三长两短,娥君会很难过,吾怎忍见其难过。” “只是因为阿母。” 少君笑道:“当然也因为昭,昭如此美丽,美人受到伤害吾会很难过的。” 听着少君无比真诚的语气,想起她平时与李姬的相处,刘昭陡然不悦。“汝对阿母也是如此轻佻吗?” 少君懵。“吾说实话怎么就轻佻了?” 刘昭却没再说话。 少君见此也不再说话,坐起来靠着墙一片一片的咀嚼薄荷,难受有缓解,但没有完全消退。 忽觉阴影落下,少君不由抬头,发现是刘恭。 见少君抬头,刘恭呼吸不由一窒。 初见时便知少君之美,有纳妾之心,然分家后没两日人就不见了才未如愿,如今灯下重逢,美人更美。 少君欲起身行礼,刘恭赶紧握住少君的手拉住少君。“汝与吾的关系何须多礼。” 咱俩有什么关系吗? 少君腹诽,但能不动她也不想动弹,借坡下驴继续躺坐着。“不知君侯寻在下何事?” “分家后吾想寻汝回报汝,一直不得,幸好今日再见。” 不跑汝就要纳吾为妾了,少君腹诽。“君侯忘了当初赏赐吾的一金吗?君侯已犒赏吾,再要回报,吾受之有愧。” 刘恭在少君身边坐下。“吾并非只为此,吾还想感谢少君的提醒,若非少君提醒,吾当日便犯大错了。” 少君心说,即便如此汝也没干得多漂亮,按法律均分家产都没做到,虽然通过分家变赐予的方式也得了好名声与实惠,但这种浅显操作长安城的人精们一眼就能看明白。 刘恭一脸羞涩的看着少君:“吾倾慕少君,欲聘少君为偏妻。” 偏妻地位次于大妻,高于妾室与婢妾,有正式聘礼,在一些仪式中可列席。 列侯的偏妻之位,不可谓不好,但是—— 少君看着刘恭的脸,五官端正,没有瑕疵,不丑,但也不是美人,很大众很普通的脸。 “多谢君侯心意,然老身四十有五,君侯青春少艾,老身若应下,未免无耻。” 刘恭不可思异的看着少君。“汝四十五?” 少君点头。“吾四十五。” 刘恭看了看少君的脸,很成熟,完全长开了,不是十几岁的少女,但也绝对没超过三十,具体二十几则难以判断,少君身上有种又年轻又成熟的感觉。“少君不想做吾之偏妻可直说,何必找如此荒谬的借口。” 少君很无奈。“真是的,怎么每次报真实年龄都没人信。” 刘恭还欲说什么,房门突然打开,刘昭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少君是吾的宾客,大兄挖墙角挖到吾头上,过分了。” 少君点头。“对,吾已是昭的宾客。” 刘恭不死心道:“昭是女人,无法继承皇位,少君跟着汝有什么前途?他日吾为帝,少君子,皇子封诸侯王,公主位比列侯食邑一县,昭能给什么?” 刘昭语塞,少君却笑吟吟道:“她能给吾快乐,美人在前,吾看着都能多吃一碗饭。” 刘昭:“....”汝能不能正经点? 刘恭不悦,但还是压了下去。“吾随时等少君改变主意。” 说罢刘恭起身离去。 少君也懒得行礼送别,靠着墙继续嚼薄荷叶。 刘昭在席子上坐下。“他说的也没有错。” 少君笑答:“他想得很美,可惜长得不美,纵是皇帝,没有一副皮相,吾亦不爱。若有一日不得以非要做偏妻,吾还不如做汝的偏妻。” 刘昭哭笑不得。“若能娶妻,吾定是要娶少君做大妻的,怎忍心少君做偏妻,然吾是女子,娶不了妻。” 少君不以为然:“女子又如何,美就行了。” 刘昭怔愣的看着少君。“真的吗?” 少君道:“假的,汝赶紧回去睡觉,不要理会将死之人的话。” 闻言刘昭不由失落,旋即反应过来后半句话有问题。“此话何意?” 少君一边将人推回房子一边道:“他曾是废帝太子....诶,汝拽吾做甚?” “汝不舒服就应该睡床上。” 少君掰开刘昭的手。“吾睡床上无法同时看护四个,好了,汝赶紧睡,吾在门外也能睡。” * 少君睡得很不好,早上又被哭闹的刘萦吵醒,人都快麻了,更雪上加霜的是饭也没吃好。 发现路线不对的不止少君,其它人只是反应没她快,但船都走了一天一夜,再迟钝的人也该察觉不对。 其它人还好,分家后沦为庶人,即便做为五属之内的宗室,有复家之权,不用缴税服役,但过惯了大手大脚的侯府生活,如何过得了庶人生活?不到一年时间起码一半人将钱花光,更有甚者欠下了不少债务,张安国寻去时正好赶上债主上门要债。 这些人即便发现路线不对也没胆量去找质问,但刘恭不同,分家后他还是列侯,没有过继之事,张安国见到他也要行礼。 昨晚被拒绝的刘恭心情本来就不好,发现路线有问题后就在早餐时对张安国提出质询。 张安国的态度很坦然。“在下奉命将诸位活着送至长安,只要能活着至长安,走什么路线都可以。” 这话的潜在信息量太大,刘昭饭都吃不下了。 坐在地上啃冷蒸饼少君倒是很有胃口,但对着一群愁眉苦脸的脸实在倒胃口,伸手揉了揉刘昭的脸。“不论长安有什么龙潭虎穴在等着汝等,吃饱了才有力气应对。” 也有人不满意张安国含糊的话语,想要更明确的答复。 刘恭道:“吾等是天子下诏过继,是天子的子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敢谋害皇嗣?” 张安国道:“吾奉太后之命保诸位殿下一路平安,旁的吾亦不知。” 任刘恭如何发怒,张安国一律自己也不知道。 刘昭看了一会便抱着食案与食物回屋,走的时候顺手将坐地上的少君拉上。 回到房间,刘昭将食案放下,对少君道:“一起吃。” “还是昭好。” 少君笑吟吟坐到案前,虽然船上条件很差,但也得看是什么身份。 以门客身份上船的少君只能啃冷了不知几日的蒸饼,新出炉皇嗣们的食案上却有热腾腾的肉糜与热蒸饼。 少君拿起蒸饼一口蒸饼一口肉糜。“还是皇嗣的身份好,坐船都还有热汤热饭。” 刘昭道:“不知到了长安吾会不会有公主府,若有,汝留下,每日皆可山珍海味。” 少君不假思索:“不了,吾习惯粗茶淡饭,山珍海味偶尔吃还行,天天吃吾肠胃消化不了。” 刘昭闻言换了个话题。“张安国的话汝怎么看?” 少君道:“今上对过继的皇嗣们十分有恶意,但他再怎样因为被迫过继而厌恶汝等也不会杀汝等,然武陵王三十名子嗣,船上只有二十八名。” 武陵王的子嗣有十一人是他做皇帝时生的,这部分子嗣里又有六人的母亲出身贵族与官宦,这六人中有两名是男儿。 虽然他们的母亲在武陵王被废后离婚回家改嫁了,但母子血缘斩不断,俩人带着妻妾子女一同回长安投靠母族。 至于剩下四个女儿,大汉早婚,贵族女子普遍婚龄在十四五岁到二十岁之间,四人都在武陵侯国成婚,跟着夫家生活,有的连崽都生了不止一个。 当然,不论是过继诏书还是张安国都没落下她们,将她们与她们的崽一起打包装船,至于丈夫,一个都没带。 刘昭不可思异。“若吾等有三长两短,在长安最先得到消息的他们难道不是最可疑的嫌疑人。” 少君反问:“那可是皇位?难道不值得冒险?” 刘昭哑然。 少君在两天后更正了自己的看法。 危险绝不止刘昭在长安的那两名兄弟。 船只从启航开始就没有一刻停歇,只要看得见就一直航行,不论经过几座城邑都不做任何停留。 区区两个落魄皇族不能让张安国如此警惕。 船一直都不停虽然走得很快,但船上伙食水平下降得更快,第三天时即便是皇嗣们也没有热汤热饭,一起啃冷掉的蒸饼与硬梆梆的干粮。 刘萦刚上船时还因为见不到尹姬而哭闹,被伙食折腾几日后都不哭闹了,每日用小米牙艰难的啃蒸饼与干粮。 船只一日千里,很快离开大江入海,贴着海岸线北上。 虽然张安国很想继续一路狂飙,但船上人太多,食水需要补充,只得在途中补充了四次食物。 行至济水,进入沇水河道,河道上的船只数量数十倍于湟江河道,舟楫络绎不绝,吸引了一群不是从未离开过武陵侯国便是早早离开长安的皇族们的注意。 刘萦惊叹道:“沇水的人和船都好多。” 少君笑道:“比起以前少了很多。” 刘萦不解:“以前更多吗?” “这里可是日旸之地,有渔盐之利,更有与鲛人的商贸,这片土地上最繁华的临淄城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不过数年前齐王叛乱,繁华被兵燹粉碎,至今还未恢复。”少君道。“临淄曾经人口逾十万户,如今不足六万户。” 刘萦好奇的问:“齐王,就是我们的从兄吗?他为何要叛乱?” 因为皇帝不婚不育,所有姓刘的都翘首以盼继承皇位,谁知道致力于不婚不育的他居然在二十五岁时扛不住太后压力答应结婚立后。 这让等了那么多年的宗室们怎么能接受? 旁的宗室也就罢了,接受不了也没办法,但齐国不一样,齐国始封君是高帝长子,有七十三座城池,整个大汉也就一千五百多座城池,而皇帝直辖的城池不足三百座,齐王一个诸侯王就占了全国二十分之一的城池,相当于皇帝直辖城池的四分之一,且还是渔盐之利与商贸发达的城邑,真有与皇帝掰腕子的实力。 第一代 齐王在时还好,虽然不是一个母亲生的,但与今上是一起做过俘虏的患难兄弟,且齐王本人也识时务,低调做人,最重要的是他的封地远离长安,倒也没出什么事。 但到第二代齐王时,没有父辈的感情,又被皇帝无后勾起了念头,当皇帝不会绝后时,侄子想造反有什么问题吗? 听了少君的介绍,刘萦好奇的问:“可今上至今无后。” 少君莞尔。“只能说他太冲动了,若他多等几年....今上也不可能过继他,这么一看,他想做皇帝是只能造反一搏,就是可怜了齐地的百姓,生灵涂炭。” 话音未落忽听有人道:“那艘船怎么还不避开?” 少君扭头望去,发现是一艘商船正笔直的向自己所在船驶来。 乍看以为是河道太拥挤导致,但少君定睛一看,不对啊,这船跑太快了。 往来的都是商船,恨不得每一寸船舱空间都塞满货物,吃水线极深,那艘船的吃水线却很浅,别说塞满货了,怕是一半船舱都没满。 坐着的少君立刻跳起来,一边拔剑一边将一柄短匕塞到刘昭手里。“那艘船有问题,舟楫,赶紧上舟楫。” 在少君跳起时那艘异常的船上已冒出火光,与众人所在之船近在咫尺,眼神好点还能看到船上准备跳帮的匪徒。 张安国眼睛都快瞪出来了,一边组织自己带来的甲士准备防御一边组织皇嗣们上救生用的小舟离开。 皇嗣们争前恐后的扑上救生舟,先上者呼喝着立刻放下舟楫,后至者奋力将先上者扒下去腾出位置。 刘昭刚将刘萦抱上舟楫准备去找少君就见刘强将年幼的刘文推了下去。 刘昭一把抓住惊恐大叫的刘文,将匕首架到刘强脖子上。“下来。” 刘强咬牙从舟楫上下来。 刘昭道:“少者先上,年长者后上,舟不满不准放。” 张安国带着一群没出甲板窝在船舱睡觉的皇嗣过来看到的便是一群皇嗣咬牙切齿的排队上舟楫,对主持秩序的刘昭道:“此地交给殿下,敌人交给吾等。” 说罢张安国带人迎向敌人。 火光、喊杀声,船上乱成一片。 一条救生舟满,刘昭立刻将它放下。 皇嗣们人不多,两条舟就够。 刘昭走向第二条舟,然船却在此时剧烈摇晃了下,刘昭划倒在地,一把抓住舟的边缘,还没站稳手就被重重敲了下,手中匕首脱手。 刘强抓起匕首劈砍绳子,将绳子斩断,未载满的独木舟落下。 刘昭扫了眼,船上一共三条独木舟,第一条独木舟刘恭与两名皇嗣上去后就让放下了,第二条满员后放下,第三条便是刘强所在这条。 刘昭在摇摇晃晃中爬了起来,刚站起来便觉身后有历风袭来,下意识在地上重新滚了下,避开刀锋。 滚了一下便见一具匪徒的尸体倒在地上,刘昭下意识抬头。 只见少君素衣染血,手持一柄卷刃长剑,在火光中犹如神话中的玄女临世。 “汝怎么还没走。” 刘昭答道:“刘强砍了绳子,没舟了。” 少君看了眼舟楫的距离,自己跳过去还行,带个人就不行了,忽问:“汝可信吾?” 刘昭下意识答:“信。” “吾记得汝会泅水。” “汝要吾泅过去?” 刘昭瞪圆了眼睛,这么宽的河道,让她游过去是不是太瞧得起她了? 少君道:“吾在汝身后,若汝体力不支吾会托住汝。” 刘昭只能从船上跳了下去。 冬日的沇水冷极了,一落水刘昭差点腿抽筋,艰难的往岸边游。 少君一边杀人一边盯着河里,直到与张安国的队伍一起将匪徒杀干净。 看着满地尸体,张安国脸色阴沉:“这些家伙是死士,只要被俘虏就会立刻自尽。” 少君捡起匪徒用的剑再捡了几只漆碗:“有剑也能调查幕后主使,赶紧走,船要沉了。” 说罢少君一跃跳下船,追上快被冻死的刘昭,一只手捞住刘昭扔到背上,四足并用向岸边游去。 游到岸上时少君喘得跟破风箱似的,连着杀死七个人并泅水从沇水江心游到岸上等活动实在考验一位四十五岁老人家的身体,然现实并不怜悯老人。 岸上也有伏兵。 一剑杀死一名伏兵,少君将刘昭放下,一手搂着刘昭一手执剑杀人,嘴里咬牙切齿:“长安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岸上的伏兵与水上的伏兵并非一伙,数量不如水上伏兵精锐,但胜在人多。 正常的过继皇嗣绝对不会引来如此围杀。 挑开一名伏兵的剑,顺手斜切上对方的脖颈。 鲜血飞溅。 剑还未拔出,背后有风声传来。 少君下意识想躲闪,很快想起自己手里还搂着个人,自己躲了,背后的剑会刺中刘昭。 少君咬牙停止躲闪动作准备硬挨着一剑,手中剑加快速度调转,以伤换对方的死亡。 却被抱着转了下,长剑噗呲刺入刘昭腰间。 5. 第五章食欲 沇水岸边一处坡地柳林。 河上火光冲天而起时陆姁(xu)一边砍柴一边看着河上的火光,眉头紧皱:“这是哪里流窜来的水贼?竟如此精锐?” 齐地商贸发达,不论沇水还是豫水,河运都很繁忙,很自然的滋生水贼,但眼前的水贼是不是太离谱了? 此地距离阳丘也就几里地,也太不把阳丘县城当回事了。 将陆姁砍下的柴加以整理再捆起来的去疾不由抬头看向河边,皱眉。“这不是水贼,水贼舍不得那么大的船,能被如此伏杀的人....糟糕,阿姐,汝赶紧去官寺找阿翁,能被如此伏杀的绝非寻常人,若死在这,阳丘的官吏们说不得要倒霉。” 陆姁闻言也知事情重大,但看着自家兄弟昳丽却过分白皙的形貌。“汝....” 去疾道:“吾在此守着柴等汝回来。” 陆姁道:“吾是担心汝被掠走,汝太美了。” 她不是对去疾的脸有意见,小时候还好,只是在一群崽崽中更可爱些,但也没离谱,但最近几年就跟吃了仙丹妙药似的,一天一个样,越长越美,美得每年都会被人盯上好几回,甚至前两年还有路过的豪商向陆放开价五十万钱想买去疾。 陆放一个月的俸禄也才十一斛,折算成钱约一千一百百钱,五十万钱相当于流放几十年的俸禄。 去疾也很无奈,长成这样也不是他想的。“吾能保护好自己,且阿翁的饭碗若丢了,咱家的饭,吾的药就都没了。” 陆姁闻言不再犹豫,将柴刀与柴一并交给男孩,将驴从驴车上卸下,骑着驴向阳丘县城奔去。 去疾拿着柴刀砍起细小的刺槐与麻栎,将树砍断后再砍成若干断方便捆束。 去疾砍得速度不快,但体力消耗得很匀速,不需要停下来休息,每隔半个时辰喝几口带来的盐汤即可。 偶尔抬头看一眼沇水,战况很激烈,但随着阳丘县尉带兵赶到,战斗终于落幕。 去疾注意到一群大大小小的落汤鸡崽被捞了出来,而县尉对他们行大礼。 去疾若有所思。 一群贵人,还大多是未成年,真巧,该不会就是蘅的来信中提到的长安趣事主角吧? * 陆姁骑驴回来时惊讶的发现去疾一个人砍了两担柴,不赞同道:“汝这么拼做什么?吾带汝来只是帮忙,不是让汝做主力的。” “姊,吾身体已大好,汝不要一直拿吾做瓷娃娃看,吾也想为家里多做些事。不说这个了,那些贵人们怎样?没死人吧?” “吾没跟去,汝不是一直此吗?可有看到?” “吾看到不少人被抬走,但不知是否那些新出炉的皇嗣。” “皇嗣?” 去疾莞尔:“这个节骨眼上,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又被如此截杀,也只有那些新出炉的皇嗣有这待遇。” 陆姁不可思异。“截杀皇嗣,太胆大了。” 去疾道:“不胆大,今上又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陆姁摇了摇头。“罢,这些事与吾等小民无关,吾等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去疾点头,旋即问:“吾能不能赚他们一点钱?那么多人受伤,应该很需要药材吧?我记得这附近有不少止血的药材。” 陆姁想了想,道:“那吾砍柴,汝去采药。” “好。” 去疾将装着食水的篮子腾出来,提着篮子向柴薪林外的山林走去。 “不要走太远。” “晓得。” 陆姁拿起柴刀继续砍柴,一直砍到日落西山,驴车上载满柴草,等了会,去疾也抱着一篮子草药回来。 姊弟俩牵着驴车一起往回走,驴车上一共五担柴,十分沉重,驴车走得很慢。 去疾走在驴车边嘀嘀咕咕着。“五口之家一日用干柴四斤,一岁用一千五百斤干柴,一亩柴薪林一岁收获六百斤干柴,五口之家需柴薪林两亩半....” 陆姁问:“算什么呢?” “吾在想,五口之家需五亩柴薪林才够燃料,而大汉的人口在两千到三千万之间,哪怕按两千万算,也需要一千万亩柴薪林。如今虽然勉强,但也能支撑,感觉来日人口增长,燃料越来越少,不知会发生什么。” 陆姁道:“若有那一日,柴薪林应该会被开垦为农田。” 去疾疑惑的看着陆姁。 陆姁解释道:“吾少时见到的很多柴薪林如今尽为农田。” “传统干不过现实,说起来矮林平茬的传统是怎么起源的?” “起源风神呀,在远古时,人们要走很远去砍柴,很费时间,风神遂教人们在聚落周围的贫瘠土地上种植砍得只剩下树桩后次年会重新长出的树种,如此不用走远也能收获柴草。” 去疾看了眼柴薪林,又看了眼县城,这哪近了? 陆姁无语。“远古时多少人,如今多少人?城邑聚落周围的田种地都不够,哪有余田种柴薪?” “可县里总人口也只三万七千,而且三万人口是生活在县城外的乡里,县城内的人口只七千。这么点人口就这么拮据....”去疾摇了摇头。“真难。” 陆姁不解:“城中居民七千还不够啊?” 去疾道:“至少要万亿才配称多吧。” 十万为一亿,万一为十万万。 陆姁好悬没翻白眼。“整个大汉的人口都没有万亿。” 去疾赞同。“人口太少了,但又感觉很多,真是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 “吾总觉得一座城没有几万亿人口不配称城,但吾目之所及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一座城七千人就已经很繁华。而只七千人的城,资源就如此拥挤,几万亿人口的城,资源又该多拥挤?”去疾茫然道。“吾的感觉与想法真奇怪。” 陆姁道:“许是汝卧病那些年喜欢放空想像的后遗症?想像总是瑰丽的。” 前些年齐王叛乱,阳丘也在波及范围,许多人逃难,陆放与白季选择与县城共存亡,赌朝廷能赢,自己能保住职位,甚至加官进爵,但不愿家眷遭难,提前将家眷送走。 本来安排得很好,但谁也没想到齐叛乱的波及范围那么大,原本以为安全的地方也变得不安全。 陆家长子与白家的两个孩子都在战乱中死去,便是去疾与白蘅,所有人都以为他俩会死,谁也没想到,这两个最没希望的孩子会活下来。 回来后去疾在床上躺了一年,一整年没下床,每日无聊得要死,不知编了多少小故事自娱自乐。 去疾想了想,赞同点头。“大概如此。” 随着天色越来越黑,俩人停下了闲聊节省力气,沉默的赶路。 紧赶慢赶终于在宵禁(八点)前入城,一路狂奔回家,刚进家门便听到宵禁的梆子声。 听到屋外的动静,张显放下手里的织机起身从窗户往外看,看到两个崽子终于回家,长松了口气。 “汝二人总算回来了,吾差点以为汝等出事了。” 陆姁道:“没有,是砍得柴太多才回来慢了。” “吾说过不用太急,柴不够吾与汝等阿翁可以去砍,快进来,吾留了饭,汝等先吃饭,柴放那里吾明天收拾。” 闻言早就饥肠辘辘的姊弟俩立刻进门觅食。 主食都放在一口可以用来洗脸的陶盆里,一半是粟一半是菽,陆姁先拿陶碗从陶盆里舀了一碗菽,去疾见了,拿起饭勺又挖了半碗粟米。 “姊汝吃得太少了,也别只吃菽,粟菽都吃才营养均衡。” 挖完粟米,去疾又拿起菜碗。 冬季草木凋零,没有鲜蔬,要么吃肉要么吃咸菜,或者干脆只吃主食。 陆放做为斗食小吏虽然不能让家里经常吃肉,但咸菜还是供得起,菜碗里的咸菜量很足,至少两斤。 去疾往陆姁碗里扒了四分之一,剩下的全部倒在陶盆里,自己抱起陶盆一口粟菽一口咸菜干饭。 张显坐在织机前一边织布一边看着两个孩子干饭,尤其是去疾虽然斯文但速度惊人的干饭,情不自禁叹了口气。 去疾不解的看着突然叹气的张显。“阿母为何叹气?” 张显痛惜的看着去疾:“汝吃得这么多怎么一点都不长肉?” 一家五口,去疾一个人的饭量是四个人之和,理论上这么能吃身体应该很好,但去疾....也不能说他身体不好,比起以前如今起码能和健康人一样能跑能跳,也不用每日吃饭比吃药多,可吃饭吃得再多也不长肉,始终瘦如竹竿。 去疾也很无奈:“吾也不想这么瘦,但身体就是不长肉吾也很无奈?” 张显无言。 吃饱喝足,两个孩子并未急着去休息,坐在织机旁帮忙整理丝线,顺便等陆放回来。 虽然皇帝无所谓皇嗣死活,但截杀发生在阳丘县,真死了,或死得太多,阳丘县大大小小的官吏也要倒霉。 虽说天塌了有高个挡着,问罪下来,最倒霉的肯定是县令,斗食佐吏们不至于丢官,但罚俸也会很难受。 佐吏月俸八斛,斗食月俸十一斛,根本不够养家,若被罚俸会很难受。 等到半夜陆放也没回来,张显赶两个崽去睡觉,自己继续织布。 陆放在第二天早上才回来,饿得不行,一边吃饭一边跟妻儿说此次的事。 遭遇截杀的是新出炉的皇嗣们,死了一个年幼的,还有一个年长的受到重伤,现在还没醒。 去疾扶额。“所以阿翁汝是会被罚多少俸?” “大概罚三个月。” 一个月一千一百钱,三个月就是三千三百钱,去疾整个人都要裂开了。 去疾问:“阿翁罚俸三月,那我们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 陆放也很想问,但他是父亲,不能跟着去疾这么问。 张显敲了下去疾的脑袋。“只是三个月而已,吾多织几匹绢,再省着点,很快就熬过去了。” 去疾道:“阿母汝一岁织麻布三十五匹,织机都快冒火星子了,还能怎么快?” 麻布价格在一百到四百之间,张显织的麻布是质量中等的麻布,一匹可以卖三百钱,三十五匹便是一万五百钱。 不算少,五口之家百亩之田的农户一年收入也就这么多,但用来养家真不够,尤其去疾还是个大胃王,一顿干掉一斗米,他一个 月光吃饭就要吃掉五斛粮食。 张显无语。“吃饭还堵不住汝的嘴?” 陆放道:“去疾也没说错,汝也莫要太辛苦,吾只是罚俸又不是没有旁的收入了。” 去疾更无语。“虽然吾晓得官吏人均贪污受贿,但阿翁,别人也不容易,汝做个人吧,钱吾想点办法。” 陆放叹了口气:“那钱也不吾不想拿就可以不拿,大家都拿,只吾不拿,有事的就是吾了。且斗食佐吏的俸禄确实养不起家,若是不拿,让大家怎么活?” 去疾小声嘀咕。“什么恶性循环啊。” 用了朝食,去疾回屋整理自己房间里的箱子,有的箱子里配制好的药粉药膏,有的是炮制好但没加工成药粉药膏的药材。 陆家有一百二十亩田,大部分在城外,但也有五亩在县城内,出门就是农田。 久病成医,买药太花钱,这几年去疾都在田埂与庭院里种药材,一部分自用一部分给人看病与卖药,平时没仔细看,如今一看,攒的药材真多。 挑出三罐金疮药,再挑挑拣拣出成色最好的外伤用药材打包,有多少全部打包,想了想又挑拣了一部分安神的药材。 将背篓塞满,去疾背着背篓前往馆驿。 馆驿很热闹,人来人往。 去疾找到馆驿的小吏请对方给自己行个方便,他想去给那些受伤的士卒看病。 不论是看在同僚之子的身份还是看在脸上,小吏的态度都很和善,提醒对方:“吾知汝想减轻家里的负担,但县里的医工已经在里面,这里都是贵人,汝不要冒失,出了事汝翁可摆不平。” 去疾想了想,抓起一把野草揉碎用汁液在脸上涂抹。“这般可否进去?县里的医工阿叔难道不清楚,兵卒指望他们还不如指望吾。” 做为一个从小生病吃药与官方医工打交道的倒霉蛋,去疾可太清楚大汉医在王官的这套制度的特色。 县城里的医工也是吏,但只为官吏、兵卒及其家属服务,不为氓庶服务,氓庶病了要么去找坊间医者或者去找巫,大部分是找后者,这年头巫医不分家。 虽然为官吏、兵卒及其家属服务属于官吏的福利,但就医需要请令,经批准才能享受到不收诊金且药材免费的待遇,然不收诊金但收谢礼,药材免费但数量有限。 同为这一体系下名义上的受益者,小吏如何不清楚这些,犹豫片刻还是将去疾带进去介绍给受伤的士卒。 医工给士卒们诊过,但给的药材不足且品质低劣,基本不用指望有用。 去疾看一眼便自信油然而生,掏出陶罐。“这是吾自制的金疮药,一斤只需五十钱,效果绝佳,诸位可先试一试,没有效果不要钱。” 士卒们看着去疾美貌不输长安的皇帝但年龄不足皇帝一半的脸,只差将怀疑写在脸上。 小吏也为去疾作证,去疾年纪虽然小,但在阳丘县也是很有名的街头医者,十里八乡的人病患都喜欢找他,收费灵活且药效比别的走方医好。 医工给的药实在太差,士卒犹豫一息决定死马当活马医。 去疾要来煮沸又放凉的清水给士卒清洗伤口,伤口小的肢解撒金疮药再包扎,伤口大的掏出针线缝合伤口再上药包扎。 外伤处理好,再取出背篓里炮制好的药材。 “一份药两碗水煮成一碗水,可以反复煎煮六....” 话未完,去疾倏然摁住自己的胃。 什么情况? 怎么有种很饿的感觉,但胃好像也不饿啊,这种饥饿想吃的感觉是从哪冒出来的? 鬼使神差的,去疾看向门外。 一名容貌绝色的女子困惑的捂着胃走来,行至门口见到屋内形貌昳丽得整个屋子都发光的男孩,不由愣住。 对视中俩人俱是咽了一口唾沫。 吃掉他! 吃掉她! 俩人同时甩了甩脑袋。 自己疯了,居然想吃人。 “汝是谁?” “汝是谁?” 汝想吃吾? 俩人没说将这话说出口,但都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到了答案。 少君捂着胃取出两枚饼金给小吏。“吾奉皇嗣昭之命而来,士卒们护主有功,去延请本地最好的草泽医,用最好的药,还有,这一金拿去买二十头豚宰杀烹饪,养伤期间士卒们肉食要管够。” 小吏接过饼金,但没走,伸手示意捂着胃的去疾。“本地最好的草泽医已在此。” 少君与去疾对视一眼,问:“汝诊金多少?” 吾从来不收诊金只收药材费。 然去疾看着少君手里的饼金,成色与个头都很标准的饼金。 一枚标准的饼金重一斤(250克),成色为九成五的足赤,一金为一万钱,约等于张显一年织布的收入。 “诊金五百钱。” “药材呢?” 去疾面不改色调整价格:“金疮药一斤五十钱,药材一份一百钱。” 少君看了眼受伤的人数,很难清点,便道:“结束后来寻吾结账。” 说罢少君转身离去,再不走她就要担心自己忍不住将对方下锅煮了。 6. 第六章初识 少君回到刘昭房间坐下时手还捂在胃上,眉头紧锁。 好好的人出去回来魂不守舍,刘昭疑惑:“少君怎么了?” 少君答:“吾遇到一个非常漂亮的少年。” 刘昭无语。“汝好色的毛病迟早会害了汝。” “他最多十二三岁,吾没那么饥不择食,也不对,吾确实对他有食欲,奇怪,吾又不是疯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吃人?”少君满脸困惑。“吾当初在乱世时差点饿死都没想去吃人,今日竟然想吃人,吾脑子坏掉了吗?” 刘昭懵然,下意识想坐起来安抚混乱的少君,但才动了一下腰间伤口便剧痛,又趴下了。 少君赶紧帮刘昭重新调整趴姿。“汝别乱动,伤口在腰上,汝随便动一下就要倒霉。” 刘昭重新趴好。“汝看起来很不对劲。” “吾没事,只是以前没有过这种感觉,突然遇到有点懵,如今无事了。”少君在床前地板上的茵席上重新坐下,看着刘昭可怜兮兮的模样。“汝不该挡那一剑。” “吾不挡便是汝挨那一剑。” 少君摸了摸刘昭的脑袋。“可吾是大人,汝是孩子,让孩子为吾挡剑,吾还有什么颜面见人?” 刘昭不悦。“吾十四了,若非父丧吾都可以成婚了。” 少君道:“武陵王死得挺是时候,十四结婚,真不拿身体当回事啊。” “大家都是这个年岁成婚的。” 少君反问:“很多人未成年就夭折了,汝怎么不夭折?” 刘昭愣愣看着少君。 少君道:“一件事不是多数人都做就是对的,多数人选择做也可能是被裹挟,什么都没想,汝若如此心态入长安,可不好说能活几日。” 刘昭问:“那什么是对呢?” “那得汝自己思考。” “今日汝以吾的名义给士卒延请医者买肉是对的吗?” 少君纠正:“钱是从汝钱袋里拿的,汝也没阻止吾从汝钱袋里拿钱,那不是以汝的名义,那就是你的决策。” “汝为何如此?他们救了吾,报答是应该的,但吾感觉汝不止为此。” 少君答:“吾怀疑截杀不会只此一次,汝今日撒的钱是为了让他们来日更用心保护汝。” * 去疾将所有伤卒的伤都处理好后去寻少君结账,行至半途看到几个稚童在玩,有一名年龄最小的童在旁边艳羡的看着。 去疾盯着几个稚童身上的衣服看了一会。 他要没认错,这种名为绮的高档丝织物,一匹的价值在九百到一千五百钱之间,即便是县令也只有在很重要的场所才会穿。 能将绮当日常衣物来穿,这些稚童的身份.... 真巧。 虽然是新出炉的皇嗣,但水分再足也是皇嗣。 去疾从地上的草丛里折了一把草,手指灵活的翻飞,一只活灵活现的草编老虎出现在指尖。 去疾露出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行至女童身边蹲下身体与女童平视,举起草编大虫。“孺子可要一起玩大虫?” 习惯谁都比自己高的刘萦下意识抬头,抬了之后发现不用仰视,对方蹲下来与自己平齐,可以平视。 刘萦震惊的看着面前的少年。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美丽的容颜?竟比李姬与少君更美。 去疾疑惑的看着失神的刘萦。“孺子?” 刘萦的眼睛从去疾的脸上移开,强制回神。“汝适才说什么?” 去疾举着草编大虫道:“孺子可要一起玩大虫?” 刘萦好奇的看着活灵活现的草编大虫。“怎么是大虫?不都是编蚱蜢吗?” 草编蚱蜢见多了,草编大虫着实头回见。 去疾答:“吾觉得孺子似一只小大虫,若孺子更喜欢蚱蜢,吾可以换一只。” 刘萦夺过草编大虫。“不要,吾喜欢大虫,大虫要吃汝了。” “有大虫有大虫...” 去疾露出惊恐之色慌忙跑走,刘萦哈哈笑着拿着大虫在他身后追。 “啊,吾被大虫追上了...啊,吾被大虫吃了....再来一回,好啊....” 俩人的玩闹很快被正在玩鞠的孩童们注意到,看到刘萦手里的大虫,有年幼的稚童道:“吾也要大虫。” 想要的不止他一个,一群七到十岁的稚童很快跑了过来,一名性子急躁的男童伸手抢夺刘萦手里的大虫。 “十六妹,这大虫吾喜欢,送给吾,吾将吾的铜虎给汝。” 刘萦死死抓着大虫不放。“不要。” 男童伸手欲推刘萦。 见刘萦没追来而转身的去疾见了赶紧跑过去抓住男童的手。“不可。” 去疾一边阻止男童推刘萦一边将男童抓大虫的手掰开。“皇嗣不可,汝为兄,她为妹,长者怎能抢少者之物?” “吾不管,我就要大虫。” 去疾看向刘萦:“十六皇嗣,吾再编一只献给这位皇嗣如何?” 刘萦愣了下,显然没想到去疾会问自己,犹豫一息,点头。“可以。” 另一名七岁的皇嗣道:“吾也要吾也要。” 去疾再次看向刘萦。 见去疾看刘萦,七岁皇嗣立刻对刘萦道:“十六妹,吾有一柄木剑要送给汝。” 刘萦点头。“好啊。” 去疾问:“这位皇嗣也要大虫吗?” “吾要鸟雀可以吗?” “可以。” 其余人见状纷纷给刘萦送上小礼物让刘萦开心。 去疾看了下背篓里剩下的草。“不好,草不够了,吾回去重新摘草,明日给汝等如何?今日汝等继续玩鞠,明日再玩草兽。” 一部分皇嗣勉强接受,也有一部分不愿接受要抢刘萦手里的大虫。 去疾抱起刘萦就跑,跑的同时还不忘回头对众人做了个鬼脸。 “追不上追不上。” “给本侯拦住他。” 见皇嗣命令前方的仆役,去疾立刻对刘萦道:“命令他们让开。” 刘萦立刻对前方拦路的仆役命令道:“给本侯滚开!” 同时被两位列侯下达截然不同的命令,仆役陷入为难,不知该拦还是该让。 身后追的皇嗣立刻道:“吾为皇子,刘萦为皇女,汝等想好了。” 去疾好悬没翻白眼,这些贵族小孩别的学得慢,就等级制里谁尊谁卑学得真快。 虽然都是皇嗣,但皇子与皇女是不同的,两害相权取其轻,仆役们不再犹豫,出手拦截,但拦得不怎么用心,留出了缝隙。 皇子与皇女的确是不同的,但不论哪一个都能要他们的命,傻了才为了讨好一个得罪另一个。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才是真理。 去疾配合的“强闯”出了封锁。 你追我逃间去疾一路跑到刘昭住的房间外。 不用去疾教,刘萦嘤嘤哭泣着冲进了房间。 皇子与皇女的确是不同的,但长幼也是有序的。 抢妹妹玩具的皇嗣们被刘昭喊进去教育了一顿。 * 刘昭教育皇嗣们时,去疾正在与少君数钱。 治疗与用药累计费用一万四千二百钱。 整钱很好支付,一枚标准饼金直钱一万,但零头就不好支付了。 饼金形状有专门的要求,表面也有专门的戳印与凹痕,无法剪碎使用,但四千多枚铜钱也不好携带,数起来也麻烦。 少君翻了好一会才从刘昭的钱箱里翻出三枚一两重的小饼金。 一枚小饼金直钱六百,还差两千四百钱,俩人只能一个个数。 “汝今日太莽撞了。”少君道:“虽然皇嗣们都是孺子,但有杀人权力的孺子,再年少也不是可以随意利用的对像,若非昭性宽仁,换一个人来处理,汝非死即伤。” 去疾看着少君,犹豫片刻,道:“多谢告诫,只是人生难免有自身无可奈何又不想死心之事。” 少君闻言道:“既如此,吾只能劝汝注意分寸。” 去疾点头如捣蒜。 将钱全数数好后放进背篓里,去疾背起背篓,沉甸甸的。 少君问:“背得动吗?背不动吾找人替汝送回去。” 去疾道:“吾可以。” 这么多钱让人知道了,家里也该不安全了,必须自己背回去。 出了少君的屋子,走了没多久去疾便见到了追来的刘萦,含笑打招呼。 “君侯。” 去疾蹲下身体接住跑过来的刘萦。 刘萦皱眉:“汝之前还叫吾孺子。” “那会不知汝名。” “这会知吾名了?” “不知,但尊卑...罢了,汝不喜欢吾便不唤君侯。” “吾名刘萦,汝可以唤吾萦。” 去疾笑道:“在下陆去疾,萦可唤吾去疾。” “汝要回去了吗?” “吾的事已经办完了,该走了。” “吾不想汝走。” 去疾看了看天色,才中午,遂道:“那吾再陪萦玩一会。” 刘萦高兴的将去疾带到自己住的屋舍,去疾将背篓放下,问刘萦想不想玩鞠。 刘萦拒绝。“吾要玩骑马打仗。” “行啊。” 去疾痛快蹲下给刘萦当马,找了根树枝给刘萦当剑,像马一样听从刘萦的指令疾跑、慢跑、冲锋、止步。 小孩大多精力不济,玩不了多久就会累得歇菜,但这不包括刘萦。 去疾快断气了刘萦还没玩够,受不了的将还没玩够的刘萦放下。 刘萦不悦。“吾还要再玩。” “不行,吾没力气了,嗷,汝怎么打人?”去疾抓住刘萦的手,夺过树枝惩罚的在刘萦的掌心打了两下。“诶,汝怎么哭了?吾也没用力。” 刘萦哭道:“汝打吾,从来没人敢打吾。” “是汝先打吾....是吾不好,吾不该将萦打痛,汝可以打回来。”去疾将树枝放回刘萦手里,然后伸出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打吧打吧,汝打完吾正好回家。” 刘萦下意识问:“还早呢,回家做什么?” 去疾理直气壮道:“不伺候汝了,没人喜欢挨打,汝打吾,吾自然要远离汝。” 刘萦问:“很痛吗?” “被打哪又不痛的?吾都青了。”去疾撸起袖子给刘萦看刚才打的地方,赫然有一到青紫痕迹。 刘萦看看去疾的胳膊,再看看自己没变化的掌心,露出困惑之色。“汝皮好嫩。” 去疾磨牙。“不是吾皮嫩,是吾没用力,而汝打吾很用力。” 刘萦扔掉树枝。“不打汝。” 这还差不多,去疾拉着刘萦在 廊下铺的竹席上坐下。“歇会。” 刘萦伸手给去疾的胳膊揉了揉。 去疾疑惑的看着刘萦。 “吾摔着时阿母就是这么给吾揉的。” 小祖宗不恶鬼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去疾心都快化了。“多谢萦,萦真好。” 揉了好一会,看痕迹淡了些刘萦才停下,问去疾:“去疾,皇子皇女有什么不同?” 去疾反问:“汝为何有此问?可是因为今日拦截之事?” 刘萦点头。“吾命令让开,十一兄命令阻拦,他们最终听十一兄而非吾。” 去疾想了想,答:“皇子与皇女的区别,大概是皇子未来可能继承皇位,就算不能继承皇位,也能封诸侯王,拥有少则一郡多则数郡之地做为封地,而皇女未来不能继承皇位,只能封公主,位比列侯,拥一县食邑。” 刘萦不解:“都是皇帝的子嗣,为何差异如此大?” 去疾道:“吾亦不知为何,但如今的世道便是如此,皇子比皇女更有权力。”而皇女比吾更有权力,不同的是,皇子比皇女有权力但没有权力杀死皇女,而皇子与皇女都有杀死吾的权力。 刘萦道:“吾不喜欢。” 去疾点头:“吾亦不喜欢。” 孺子的想法变得很快,即便不高兴,但很快就调整过来,换了别的问题,且问题很快往天马行空的方向狂奔。 不论刘萦问出怎样天马行空的问题,去疾一律认真回答,能答得出来,答不出来的也给出自己的看法。 话题聊到最后刘萦都有点佩服去疾了,这家伙比尹姬还有耐心啊,换做尹姬,第七个问题时就该生气让自己滚一边了,去疾硬是接了百多个问题,接到刘萦暂时没有问题了才停下。 看刘萦累了,去疾将刘萦抱到怀里哼起平时哄小弟睡觉的小调。 快睡着的时候刘萦抓着去疾的袖子问:“汝明天还会来寻吾吗?” 去疾笑答:“萦这么可爱,吾当然会再来。” 刘萦放下心沉沉睡去。 待刘萦完全睡熟,去疾将人抱回屋里,自己背起沉重的背篓离开,找到之前引荐自己的小吏,将一枚小金饼塞给他做酬谢。 小吏眉开眼笑的收下金饼,邀请去疾留下一起吃饭。 “刚送来两头豚,一会要杀,虽然是给士卒们吃的,但馆驿的人也能分点下水。” “两头?那位少君侍女不是说要买二十头豚吗?” “养得起豚的农户才多少,这一时半会哪凑得到二十头豚,反正不是一天就要吃完,每日买两头,最后加起来有二十头也可。” 去疾哦了声。“倒也是。” 除非周围多荒地,可以用天然的草料放牧豚,否则养豚就只能用余粮与麸糠,而养豚的回报周期还很长,要一年,一旦这个过程中豚死了就竹篮打水一场空。 只有家里有一百大亩以上田的农户才敢养豚,阳丘县近万户,家里田产超过一百亩者不足三成且分布在各个乡里,让小吏一天之内跑一二十户人家收够二十头豚也确实为难他。 去疾背着背篓去后厨帮忙杀猪,杀完后与馆驿里的仆役小吏们一起混了一顿粟饭配下水。 上次吃肉还是一个月前,太久没吃肉的去疾就着下水与猪杂汤干掉一斗半的粟饭,最后是抱着肚子离开的。 回家的路走得十分慢,走快了怕吐出来。 走到家时肚子正好平下去,去疾走到织布的张显面前。 张显道:“吾给汝留了饭....” 张显眼眸瞪圆的看着去疾手里的大金饼。“哪来的?” “吾去馆驿给士卒治伤,那些皇嗣里有个头脑清醒的,愿意给士卒掏钱,吾开了个不错的价。”去疾放下背篓,拿掉盖在上方的油布,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铜钱。“一万二百钱,阿母,明日将家里养的豚宰一头,吾要吃肉。” 他受够吃素的日子了,身体一直在叫嚣能量不够,要补充更多能量,有时看到街上走的人都有流口水的冲动。 张显道:“不能宰豚,财不露白,杀鸡给汝吃。” 去疾道:“可以杀豚,皇嗣昭掏这个钱为的是收买人心,吾等不花这个钱,众人怎知她的宽仁?” 张显无语,崽你对家里的猪是否太执着了? “那就杀豚。” 去疾兴奋的往外跑:“吾这就将水烧上,明日天一亮就宰豚。” 张显:“....” 陆家养了三头豚,两母一公,母豚下崽换钱,公豚则是为了养肥后卖掉。 去疾每年都对家里养的公豚流口水,但没有一年如愿。 一头养得足够肥的公豚能卖六百钱,够去疾吃很久的药,也够张显与陆姁两三年的算赋,自然不能用于满足小儿口腹之欲。 搬柴、打水、烧水,至鸡鸣时终于烧够杀猪要用的水。 张显、陆放与陆姁打着哈欠起床。 陆放、去疾与陆姁三人将公豚摁住,张显用杀猪用的木棍将公豚一棍敲晕,敲晕后四人一起将公豚捆到架子上。 张显拿杀猪刀一刀捅入公豚脖子结束公豚的生命,再放血,去毛。 折腾完天也亮了,陆放要当差,换身衣服便去官寺了,母子三人继续给豚开膛剖腹,再将豚肉肢解,一部分烹煮,一部分肉抹盐做成咸肉,一部分肉放进地窖里短期储存,一直忙到午时才结束。 7. 第七章杀猪 有一搭没一搭的给豚肉抹着盐,去疾眼皮打着架。 陆姁道:“去疾去睡,这里有吾。” 年纪更小的陆广跟着点头。“二兄去睡吧。” 去疾甩了甩脑袋醒神。“这么多肉呢,三个人要干到什么时候,四个人更快。” 陆家养豚舍得饲料,豚养得特别肥,净肉百二十斤(30公斤),处理起来也不容易。 “陆去疾!” 去疾下意识抬头。“啊?” 木头做的门扉被强行推开,可爱的女童满脸怒气的冲到去疾面前。 “陆去疾汝骗我!” 去疾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然手上全是盐,难受得眼泪汪汪,泪眼朦胧中低头再看,没看花眼,还是刘萦。 这祖宗怎么找我家来了? 去疾放下手里的豚肉,蹲了下来与刘萦平视,困惑的问:“吾怎么骗萦....吾怎么骗君侯了?” 刘萦看着去疾被盐呛得眼泪汪汪的模样,胸中的愤怒卡了下,这家伙泪眼朦胧的模样该死的好看。 重新积蓄了一会刘萦才重新积蓄起愤怒:“汝说要来找我,一直没来。” 去疾示意天上的日光。“如今才午时,一天还没过,吾怎么就骗汝了?” 刘萦看了眼天上悬挂的冬日,问:“汝打算几时去寻吾?” 去疾示意庭院里的情况。“等吾家里忙完。” 刘萦看了眼庭院情况。“汝家今日杀猪?” 去疾讶然,这小祖宗居然认得出杀猪现场,列侯这个级别的贵族不应该君子远庖厨从未见过屠宰现场吗? 稀奇, 去疾点头,开口邀请道:“对,昨日赚了钱今日杀猪打牙祭,君侯要吃杀猪菜吗?” 萦不假思索:“要。” 去疾进屋拿了一张榻出来。“君侯先在这坐一会,一会就开饭啦。” 萦在榻上坐下。 张显将去疾拉到旁边小声问:“她是谁?” 这么年轻且是女性的列侯很难不让她往前不久劲爆全国的新闻去想。 去疾答:“废帝之女,不过这会被过继给今上了,是皇嗣。”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张显哦了声,问:“她是皇嗣,汝确定要让她吃豚肉?” 贵人食羊肉,贱人食豚肉,豚肉就不是皇嗣该吃的食物。 去疾小声道:“这祖宗都来了,总不能赶走吧,还是说汝想去买只羊回来?一只羊七百钱,汝确定要买?” 张显毫不犹豫答:“豚肉就可以,不对,跑题了,她为何会来家里?汝做了什么?”她平日连最便宜的鸡都要一个月宰一只,今天肯杀豚还是去疾暴富了一笔,今天就算是皇帝来了也不能让她破财买羊。 去疾指了指自己的脸。 张显委婉提醒:“公主尚列侯,非列侯不得尚主。” 不论去疾多美貌,不论皇嗣多喜欢去疾,皇嗣都不可能嫁给去疾,她未来的丈夫只能是列侯。 儿呀,你千万不要因为自己的容貌而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去疾不可思异的看着张显。“阿母,她还是个孩子,吾不是畜生,且她未来与谁结婚是她的事,与我无关。” 以他对刘萦的观察,刘萦长大后的婚事绝对有得折腾。 公主尚公主,非列侯不得尚主,听上去很显贵,事实上也的确很显贵,但必须忽略一件事,拥有列侯爵位者年岁几何。 若列侯爵位来自建功立业,那不用怀疑,列侯的年纪一定能做公主的父亲。 若列侯爵位来自袭爵,考虑到袭爵必须先熬死父亲,而贵族的寿命都不短,保底也要熬到二三十甚至更久才能袭爵,列侯的年纪大概率还是能做公主的父亲,小概率能给公主做兄长。 年龄都这么不挑了,容貌就更不会挑了。 与之公主相对的是,皇子在这方面就舒服也自由多了,虽然大概率无法决定正妻是谁,但正妻的年纪一定不会是能做自己母亲的年纪,而妾室就更可以随心所欲的选择喜欢的,选择小得可以做自己女儿/孙女的都可以。 公主不仅要和能做自己父亲的人结婚,更没有像皇子一样纳妾的权力。 虽然可以养面首,但面首不合法,朝廷不认可,没有名分,皇子的妾可是朝廷认可且有名分的。 只是对仆役的命令被选择性执行都让刘萦不高兴,何况婚姻上的差异。 但不论刘萦未来的婚姻如何折腾都与他无关,他才不会蹚这浑水。 见了去疾的反应,确定去疾没有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张显放下心,摆手道:“那没事了,汝去伺候那祖宗吧。” 去疾看了眼刘萦,发现刘萦很安静的坐在榻上,道:“她挺安静的,吾先将活干了再陪她玩。” 虽然如此,去疾还是加快了干活的速度,早点干完早点陪玩,免得小孩无聊闹起来。 未曾想小孩还挺懂事,在大人干活时一直都很安静。 将肉都抹上盐后去疾取了一口陶釜将没有抹盐的肉块放进陶釜中,每放码一层便放一层葱姜蒜、野菜、药材等物,再码一层肉,再码一层调味植物。 刘萦看了会,好奇的问:“为何如此摆放?” 去疾答:“可以更好的去腥入味,吃起来更美味,汝今日也是来得巧,一会让汝尝尝吾的手艺,绝不输御厨。” 刘萦又看了眼陶釜的口径,超过两尺半,高一尺半,她记得在武陵做庶人那段时间尹姬煮饭用的都是口径一尺腹围三尺的陶釜,眼前这种超大号的陶釜她只在李姬那见过。 少君太能吃了,一顿干掉一斗米还能啃半只鸡,陶釜小点煮的食物都不够她一个人吃。 刘萦问:“汝家有人能餐食斗米寸肉?” 去疾笑问:“汝怎知?” 刘萦翻白眼。“四个人用不了这么大的釜。” 去疾莞尔。“平时用惯了,忘了这茬。” 去疾将食材码到陶釜的一半后又放入几枚干贝,再将陶釜放到灶上,取了一壶酒倒入陶釜中,再注入清水,盖上盖。 灶中生火,去疾将陆广拉过来,让陆广看着灶,及时添柴,保持火焰不大不小,自己洗了手去寻刘萦。 先是玩骑马打仗给刘萦当马骑了小半个时辰,等刘萦闹腾够了再坐下来聊天,准确说是给刘萦讲有趣的故事。 见去疾讲故事,陆广也要听,但灶里需要有人看着,陆广抓起一束柴就要塞进去,现在塞满了一会就不用塞了。 去疾看到,惊呼阻止。 如此加火方便是方便了,这一锅肉也毁了。 怕陆广糟蹋食材,去疾将刘萦抱了过去,让刘萦坐在榻上,自己坐地上,陆广坐自己腿上,亲自看火,一边看火一边给俩崽子讲故事。 “这个故事是吾从来阳丘贩珠的沧屿鲛人那听来的,故事发生在遥远的海外名为元洲的地方,那片土地上有一个帝国叫人族王朝,它是一个由王与玉主共治的国度。很久以前,它有一任王名赤帝,赤帝有一段时间将都城迁到了边境,与世敌羽人近距离打招呼。羽王当然不能接受这样的贴脸,遂挥兵攻打,战况拉锯了很久,谁也拿谁没办法,两边决定想办法整点花活。彼时的羽人大将军是羽王曾经竞争王位的对手,且一度是羽王之位的继承人之一,赤帝遂派人传播谣言离间羽王的子嗣与羽人大将军,说羽王有意让大将军继承王位,而不传子。” 刘萦不解:“羽王有子,怎会不传外人而不传子?这种离间怎可能有用。” “有用的,因为这位羽王是个奇人,他临终前决定谁继承羽王之位后,一日杀十五子,将没被选为储君的子嗣全杀了。” 刘萦:“....虎毒不食子。” “那也得是子,高门大户,子嗣都是给仆人带,父亲与子嗣十天半个月见一次稀疏寻常,根本不熟。若局势动荡,那杀子减少隐患并非不可能。” 刘萦无法反驳,她和废帝虽然是父女,但确实不熟,见面频率大约十天一次。 “羽国的王位继承应该不怎么稳当,所以赤帝的离间起了作用,但羽王也不是吃素的,他同样放出消息,人族的前任玉主是大将军的情人,大将军利用巫女获取人族的情报,而玉主还为大将军生下一子,所有人都见过,玉主那个父不详的混血儿子就是羽人大将军的儿子,试图以此来动摇人族的军心士气,也离间王与玉主的关系。” 刘萦奇道:“玉主是女子?” “对啊,不过这不重要,面对羽王放出的消息,赤帝很快驳了回去,天底下的男人,不论是已婚的,未婚的,不论是人族还是非人族,玉主都有权力临幸。玉主早就知道羽人大将军是细作,然羽人大将军美貌如花,如此美貌的细作主动送上门,不吃白不吃。不过这一反驳的效果不大,赤帝很快又换了一套打法,羽人大将军是羽王的男宠,昔年战败,羽王之所以没有杀死羽人大将军,是因为羽人大将军卖钩子给羽王,羽王捅羽人大将军菊花捅得很快活,不舍得杀他....羽王气得开始宣扬羽人大将军与人族玉主是真爱....” 刘萦与陆广瞠目结舌。 刘萦问:“这应当是野史?” 去疾努力忍着笑。“不,这就是正史,鲛人中有一国名海国,它的海后是人族王朝一位诸侯的女儿,因此该国有人族王朝的史书,这故事是沧屿鲛人在海国看到的人族史书。” 刘萦很疑惑:“鲛人的后是陆地上的生灵?” “不是纯粹的陆地生灵,海后的母亲是人族王朝的一位诸侯王,父亲是鲛人。”去疾回忆了下。“说起来,她还来过瀛洲,很久以前沧屿统治者瀛洲东边所有海洋,在这一片最强大的鲛人国度。海国的海后出使我们这里,连手对付沧屿,沧屿元气大伤,从那以后瀛洲的船只才得以出海捕鱼、运输货物。” 刘萦更疑惑。“诸侯王是女子?” 去疾解释:“元洲与瀛洲有很多不同,它应该更像鲛人,沧屿的国君与城宰有很多女性鲛人。” 刘萦哦了声,忽然换了个话题。“今日有很多商贾来馆驿拜访兄长门,献上丰厚的金银财帛,其中大兄最多,收的金银财帛堆了两车,其余兄长少一些,只几箱。” 去疾道:“皇子们来日会封诸侯王,拜入皇子们门下,来日皇子分封就国,他们也可以做诸侯王封国中的官吏,从末流的商贾一跃成为士,此谓之奇货可居。” 刘萦道:“没有任何人拜访吾与姐姐们。” 去疾宽慰道:“皇女们封公主后位比列侯,食邑一县,但食邑中的行政权与租税是分开的,朝廷派遣官吏当食邑县任职,治理当地、收取田赋、征发徭役,公主与列侯唯一的权力是封地食邑的户税,儿童口赋二十三钱,大人算赋一百二十钱,公主与列侯的家令侯相为主收取此税赋,当今左相昔 日便曾任侯相之职。君侯不必烦恼,过些日子,一定会有人来拜访君侯与君侯的姐妹们。” 肯定会有人来拜访,但数量和质量就不要和皇子比了。 诚然,陈简曾经任侯相之职,让侯相之职不再像过去那般籍籍无名,但陈简能官拜左相可不是靠做侯相做得出色,而是因为她侍奉的列侯是皇子。 公主位比列侯,但终究只是位比,而不是列侯。 且皇子五六岁就可以封王,而皇女要封公主则要等到结婚时,论回报快,皇子也甩开皇女十条街。 若有人选择拜访皇女而非皇子,只能说明一件事,此人不求上进,混个家令侯相、寻常掾吏就心满意足了。 真正想奇货可居,且愿意为此倾家荡产的一定会去拜访皇子,多看皇女一眼都是浪费时间。 但这些就没必要告诉刘萦,太扎心,且刘萦的未来也没人能说得清。 大汉立国至今列侯两三百位,其中女子只六人。 一个靠看相封侯,巩固了高帝的皇位法理。 一个是被封为列侯的开国功臣死得早无子继承爵位,但他母亲还活着呢,若收回封地,其母就要流落街头,开国功臣之母流落街头,只因为开国功臣没儿子....人走茶凉也不能凉得这么离谱,高帝特许其母袭爵。 一个继承开国功臣父亲爵位的列侯死了,无子,爵位该收回,但开国功臣的妻子,列侯的母亲还活着呢,封妻荫子,结果因为没有孙子,所以妻就要流落街头,还是那句话,人走茶凉不能太离谱,吕后效高帝故事,许其母袭爵。 一个是高帝的嫂子,高帝是兄长早逝,高帝一直打天下没管过父母,一直是嫂子和吕后照顾,因而成为皇帝后高帝给替自己孝父母的嫂子封了列侯。 一个是吕后的妹妹,靠外戚血缘封侯。 最后一个是陈简,非列侯不能拜相,今上当年非要拜相,遂封陈简为列侯,但陈简没有军功,而今上只是想让陈简拜左相不是想让军功列侯们弄死陈简,因而陈简没有封地,列侯爵位是虚封。 除此之外再无女子封侯,即便是公主也只是位比而非封列侯。 然今上在批发过继时,没人知道他怎么想的,他给皇子封了列侯,给皇女也封了列侯。 据说在朝堂上引发了巨大争议,批发过继已经够荒唐了,今上居然还不分男女的过继,不分男女的过继也就罢了,居然还给皇女封列侯,从古至今就没有给公主封列侯的先例。 这诏书最后能落实下来都奇幻极了。 过继开局就魔幻成这样,谁也不能笃定这些过继的皇嗣未来怎样。 刘萦想了想,问去疾:“去疾其实是拜访吾的人吧?” 去疾点头。“是的。” “那为何去疾见到吾的方式与旁人见兄长们不同?” 去疾理直气壮:“正式拜访要么有人举荐,要么至少要献一金,前者,吾寻不到可以举荐吾的人,后者,吾没钱,想见到君侯便只能另辟蹊径。” 所以汝是怀抱目的接近我妈? 刘萦沉默一息,问:“去疾想做侯相?” 去疾摇头。“虽然都是为拜访君侯,但吾与旁人不同,旁人求前途,吾不求前途。” “那去疾求什么?” 吾可以说吗? 去疾思考了半息,答案出来得很快,不能说。 刘萦这会对自己的好感还不够。 稚童的心性是无常的,一会一个样,且这是皇女,不是寻常稚童。 她是幼虎,不能因为幼虎很可爱就忘了虎会吃人。 自己不能赌。 去疾哈哈笑着伸手捏了捏刘萦的脸。“自然是不忍见可爱的稚子心情低落。” 刘萦不悦的拍掉去疾的爪子。“放肆。” “捏个脸而已,小气,大不了吾让汝捏回来。” 刘萦伸出手:“好啊。” 去疾懵然:“啊?” “让吾捏回来。” 去疾莞尔,将脸往前伸了伸。“喏。” 坐在去疾怀里的陆广悄悄对去疾竖起大拇指,每次以为二兄够不要脸时,二兄都会证明他还能更不要脸。 看着近在咫尺的神颜,刘萦有一瞬出神。 这人怎么能如此美丽? 刘萦艰难的回神,捏住少年的脸颊肉狠狠往两边拉,拉到少年的脸变形,总算不那么美了,但令人怜惜。 刘萦松开了去疾的脸颊肉。 去疾揉了揉脸,让脸部肌肉恢复正常,正好肉汤也好了。 去疾将陆广放下,用抹布隔热,将陶瓮盖子拿掉,舀了一碗肉汤给刘萦。 “君侯尝尝吾的手艺,君侯一定会好吃到吞掉舌头。” 刘萦接过碗。“怎么可能,吾吃过的美食很多。” 虽然被废去帝位,但食邑万户的武陵侯府的生活十分优渥,锦衣玉食,山珍海味就没断过。 尝一口,滋味....刘萦也吃过豚肉,十分腥,但去疾这一翁肉汤却一点都不腥,不仅不腥还有点鲜。 去疾得意道:“怎样,吾就说吾的手艺好极了。” 这一瓮肉的配方可是他花半年研究出来的,猪肉太腥,虽然家里人都觉得很好吃,肉有腥味很正常,但他实在吃不下,费了不少心思研究出去腥。 抛开调味料的成本不谈,效果好极了。 8. 第八章利用 见刘萦喜欢自己煮的肉,去疾拿碗盛了满满一碗粟米饭给刘萦,刘萦一口肉一口饭的吃起来,吃了一会问看着自己的去疾问:“汝怎么不吃?” 去疾答:“你是君侯,你吃完了吾等再吃。” 刘萦愣了下,旋即看了眼跟着自己来的士卒以及去疾的家人,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一群贵人一起吃饭,比如皇嗣们,刘恭先吃了其余人才能动筷,刘恭没动,其余人就不能动。 贵人与庶人一起吃饭,贵人吃完了,庶人才能吃剩下的。 刘萦道:“昨日都没看出汝记得这些。” 去疾小声道:“昨日就两个人....” 私下相处时不分尊卑也就罢了,反正没人看见,但在人前还是要注意尊卑贵贱,刘萦年纪再小也是君侯。 别人可以对她不敬,反正她是皇女,而且还是过继的皇女,连亲生的都不是,轻慢一些她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但他不行,他是庶人且有求于刘萦,那就必须在人前维护刘萦的等级身份。 刘萦莫名觉得有点讽刺,从武陵到如今,最拿她的皇女身份当回事的居然是眼前这个私下没大没小的家伙,这一路走来见到的,包括张安国,不能说他们无礼,他们没那么蠢,面子工夫还是到家的,起码大的方面没问题,细节方面有点问题也无妨,没人觉得细节方面慢待她有什么问题。 刘萦没说什么,加快了进食速度,吃饱后放下碗筷。 见刘萦吃完,陆家人终于开始吃。 刘萦来的时候身后是跟着一名士卒的,来者皆是客,张显蒸饭时多煮了米,吃的时候让对方坐下一起吃,然后所有人看到了一出比赛般的场面。 士卒一碗接一碗的续碗,去疾抱着脸盆干饭。 最终去疾饭量更大,干掉了两斗粟米与菽饭、三斤肉、肉汤两碗。 吃饱喝足,去疾翻出一筐草编织起来。 刘萦看了会,发现是在编织大虫、鸟雀等动物:“汝在编昨日许诺的?” 去疾点头。“吾答应了他们,自然不能食言,等吾编好,汝带回去给他们罢。” 刘萦瞪着去疾手里的大虫。“不要。” 去疾问:“为何?” 刘萦夺过去疾手里的大虫撕开。“大虫只能有一只,那就是吾那一只,吾不要一样的东西。” 去疾想了想,重新编了一只大虫,但这一次在大虫的北部有萦字花纹,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将大虫送至刘萦面前:“独一无二的大虫送给独一无二的萦。” 刘萦愣愣的接过去疾手里的大虫。 去疾继续编起许诺给其它皇嗣的礼物。 刘萦盯着看了会,发现去疾没有在其它草编上编出字样,这才满意。 将草编都编好,放进一只竹篮里给士卒拿着。 去疾带着刘萦离开陆家去县城中闲逛。 阳丘不是大城,但靠着济水,沇水东流入海,而东海之中有沧屿、琉蓝两大鲛人国度。 据说在这片土地上还没有国君的时期,沇水的居民便同海里的鲛人进行商贸往来,这种商贸往来随着时代的更迭愈发频繁。 到战国时期一度减少,昔日称霸东海的沧屿国发生内乱,分裂出琉蓝国,陆地上的国家趁此机会收回了对海岸线的控制,可以自己煮盐制咸鱼。 最近一百年又开始恢复,一方面是沧屿、琉蓝找到了新的财路,将瀛洲东部的丝绸卖到别的大洲,将海里的珍珠宝石与其它大洲的金银铜宝石香料等卖到瀛洲东部换去丝绸与粮食。 刘萦在去疾背上看着沇水往来的舟船,好奇的问:“这么多船都是运的什么?” “大部分是粮食,鲛人对陆地上的粮食需求很多。” “鲛人不是以鱼虾为食吗?要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灾年的时候吃,海里鱼虾众多,也有灾年,灾年的时候鱼虾不够吃可以吃粮食,但等灾年的时候再从外部粮食,价格会很高,所以鲛人会在平时就储备粮食,灾年时拿出来吃。因为他们的需求很大,所以做这门生意的商人很多,用船将中原与日旸之地的粮食拉到沧屿,在沧屿卸货后再装满盐回来。” “咦,不是运丝绸到沧屿,再运珍珠宝石金银铜回来吗?” “运啊,但丝绸与珍宝是奢侈品,大部分人不需要,运多了没人要就不赚钱,且大部分商人也没门路做这种暴利生意,都是赚粮食换盐的辛苦钱。” 去疾背着刘萦走过县城内的街巷与农田,走过最繁华的沿河街道,不时在商铺前停留,但街上的商铺并不多,都没超过十家,且大半是酒肆食铺——县城内总人口才七千,其中相当一部分还是农业人口,商贸需求太小,若非沇水的水运,怕是整座城的商铺都不会超过十家。 商铺少,货物就更少,刘萦看了两眼,还没武陵侯仓库里的东西种类多。 经过一家格外热闹的酒肆,去疾驻足的时间更久。 刘萦好奇的往里看了眼,发现这家酒肆和之前的有有些不同。 为了揽客,当垆卖酒的多是女子,这家也不例外,但其它酒肆里客人们勉强算规矩,这家酒肆的客人们十分不规矩。 刘萦甚至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一位兄长,搂着一个女人一边喝酒一边同人说话。 刘萦道:“这家酒肆与之前的不一样。” 去疾与一名侍酒的女子对视了一眼,解释道:“这家虽然是酒肆,但专门做皮/肉生意的,侍酒的女人大多是父亲或丈夫算了罪,她们做为家眷被连坐没为官奴婢,酒肆背后的主人打点了官府,官府将她们卖给了酒肆做奴婢。少部分是家里欠了酒肆背后主人子钱的贫困良家子,忘了说,酒肆背后的主人放印子钱。反正,其它食肆卖酒的女子可能会在偶尔拮据时接点私活,但主业还是卖酒,独这一家特别,卖酒是副业。” 刘萦注意到很多侍酒女子的目光有往去疾身上跑,那种目光不是简单的被美貌吸引。 “汝经常来这里?” 去疾道:“之前经常来,嗷...汝掐吾做甚?” 刘萦松开去疾的脖颈肉。“不好意思,不小心掐到了。” “我信汝个鬼,吾哪又惹汝不快了?吾惹汝不快汝要说出来,莫阴阳怪气的折腾人,汝不说吾怎知吾哪惹汝不快,又怎知要如何改?” 去疾疼得龇牙咧嘴,愤怒的将刘萦放到地上,摸了下脖颈,好家伙,都掐出血了。 死孺子下手真狠。 刘萦道:“吾没有不快。” 去疾捂着自己的脖颈呵呵,转身走向酒肆内。 刘萦赶紧拉住去疾。“汝做甚?” 去疾问:“汝没有不快,吾很不快,想喝酒。” 刘萦抱着去疾不放:“不许去。” “嗨,吾就要喝这个酒。” 去疾也来劲了,拖着刘萦走进酒肆。 去疾的容貌太过醒目,进门的姿势也太特别,进门片刻酒肆内所有人都看到了他以及拽着他的人。 包括刘强。 刘强不悦的起身走向刘萦。“刘萦!汝来此做甚?” 刘萦懵然的看向刘强,虽然是兄妹,但只逢年过节见面的咱俩很熟吗?吾来此与汝何干? 去疾亦疑惑的看向刘强,这谁啊? 刘强呵斥道:“汝一女郎来此酒肆成何体统,快回家。” 刘萦好悬没翻白眼。“吾来此与汝何干?” “汝还要不要名声了?混迹此地,汝来日如何嫁人?” 刘萦道:“汝混迹此地,来日好意思结婚,哦,汝已经结婚了,也不对,汝已休妻,来日如何再娶啊。” 废帝年长的子女普遍已婚,但都不是贵族。 已婚的女儿们被从夫家带走,与丈夫的婚姻如何还要待定,但儿子们的婚事就很好处理了,都不用张安国做什么,这些皇孙自己就将出身寒微的妻子给休了。 刘强好悬没翻白眼。“汝是女郎,与吾不同,不想毁了自己的未来就慎重一些。” 刘萦闻言也来劲了,松开去疾,对去疾道:“带路。” 去疾立刻如仆役般为刘萦领路到一张案前。 “君侯请坐。” 刘强大怒:“刘萦,汝要违抗吾吗?” 刘萦道:“很明显吧?” “吾是汝兄,阿翁不在,长兄如父....” 刘萦语塞,真麻烦。 去疾奇道:“君侯的长兄不是武陵侯吗?此人是?” 刘萦答:“次兄。” 去疾道:“君侯有母有长兄,莫说已分家,便是未分家,兄长也不能越过母亲与长兄吧?” 刘强气道:“好心当成驴肝肺,汝不要自己的名声就糟蹋吧,吾不管汝了。” 刘萦伸手示意快走。 刘强气结走人。 去疾问:“君侯要喝什么?” 刘萦盯着去疾,一语不发。 去疾道:“那就与吾一起饮清水。” 一名擦着劣质胭脂的女子将一壶清水放在案上。“清水,去疾有几日没来,去哪玩了?” 去疾倒了三碗清水,一人一碗。“没去哪,这几日都在忙着砍柴,也就今日得闲,汝等如何?” “还能怎样,老样子。” 去疾一边伸手抓女子的手腕一边叮嘱道:“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来寻吾拿药。” 女子闻言含笑伸出右手抚摸去疾的脸。“去疾如此,会让姊姊以为汝爱慕于姊姊吾,想与吾发生点什么。” 去疾摸着女子的左手手腕笑道。“吾与汝一个月不就睡过吗?” 刘萦:??? 女子:???咱俩几时睡过? 去疾摁着女子的脉搏道:“汝怀孕了,一个月,吾为良家子,汝为奴婢,虽然良贱通婚所生之子为奴婢,但良贱相女干所生之子为庶人,吾汝的子嗣不能是奴婢,当然,汝若不打算生就当吾没说。” 虽然崽的生父是谁估计很难确定,但那不重要,有良家子男性肯承认崽是自己的就能满足法律规定的良贱相女干所生为庶人条件。 女子收起脸上轻浮的表情:“....吾想想。” 去疾道:“慢慢想,若汝想要它,吾随时可以给名分,若汝不想要,吾建议生了再杀。” 这年头的堕/胎方式有药物与物理两种,前者是上毒药,胎儿是没了,人也要元气大伤,后者是拿棍子击打肚子,胎儿没了,人也要去半条命,三害相权还不如生了再杀掉。 刘萦砰的将陶碗摔在着案上往外跑去。 去疾见了赶紧起身去追。“蒹姊,想好了找吾,吾有事先走一步。” 去疾在河边柳树下追上刘萦。 “萦汝慢点。” “不陪汝的相好了?” 去疾莞尔,敲了敲刘萦的脑袋。“小小年纪怎么满脑子□□之事,吾与蒹是友人,非相好。” “她肚子的孩子不是汝的?” 去疾无语。“且不说吾才多大,根本没那个能力,就算吾有,吾对男女之事也没兴趣,吾认孩子只是想通过良贱相女干给孩子庶人身份。” 刘萦更无 语。“汝很喜欢如此乱认孩子到处当爹吗?” 去疾道:“也没到处当爹,就当了五次。” 刘萦更无语了。“汝年岁....” “十二岁。” “十二岁便是吾个孩子的阿翁,以后谁家女郎会嫁给汝?” 去疾淡然道:“吾不会结婚。” 刘萦不解:“为何不会结婚?” “男女结婚是因为一个人无法生存,必须两个人抱团求生,而能将两个没有血缘的男女利益捆绑的只有婚姻,然吾不同。”去疾露出自信的笑容。“吾一个人也能生存,既然一个人也能生存,那吾就不需要结婚。” 刘萦啊了声。 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听到如此离经叛道的论调。 哦,不对,也不是第一次。 她身边还有个已经践行了不婚主义的家伙。 * 少君一边吃饭一边看向不时偷看自己的刘萦。“萦为何如此看吾?” 刘萦犹豫了下,还是问:“少君为何不结婚呢?” 闻言床上趴着喝肉糜的刘昭也好奇的看向少君。 少君理直气壮道:“吾是女子,结婚以后世俗会要求吾只能睡一个,可天下的美女美男那么多,一株树而舍一片森林,吾实在心痛做不到。思来想去,不婚最适合,结婚了就只能睡一个,那不婚就可以想睡多少美女美男就睡多少美女美男。” 刘萦与刘昭:“....”很强。 少君问:“萦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是因为那个美少年吗?他不想结婚?” 刘萦讶然。“汝怎知?” 少君答:“直觉。” 刘萦道:“他说男女结婚是因为一个人无法生存,所以要抱团生存,而婚姻是两个无血缘的男女利益捆绑的手段,他一个人就能生存,所以不需要婚姻。” 少君赞同。“他说得没错呀。” 刘萦瞪着少君。 少君道:“这世上能完美契合的两个灵魂是很稀少的,千万中无一,而不是完美契合的两个灵魂,暂时一起生活还行,若一直一起生活,迟早出问题,还不如一个人生活,最自由最舒服,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刘萦想了想,道:“这样也很好。” 少君感动道:“萦懂吾。” 刘昭:“....”她能说刘萦说很好是她把那个美少年当成玩具了吗?刘萦对特别喜欢的玩具是不愿与人分享的。 * 按照去疾的计划,他会带着刘萦在阳丘玩一个月,在皇女哄得最开心最满意的时候的给皇女讲点私货小故事,然计划没赶不上没变化。 只玩了半个月他就不得不连夜找到馆驿求见刘萦。 听到去疾半夜来寻自己,刘萦颇为讶异的起床出门,发现去疾狼狈得不像话。 披头散发,身上穿着睡觉的寝衣,一看就是十万火急跑过来的。 更离谱的是即便夜晚披头散发如鬼,少年仍旧美得惊人。 刘萦赶紧问:“发生何事?” 去疾紧紧抓着刘萦的胳膊。“萦,吾有一事相求,求汝救几个人,不是什么很难的事,汝是皇嗣,皇嗣有权力向官府要官奴婢为己用,汝只要开口说几句话就行。” 刘萦若有所思的看着去疾焦急的脸。“救谁?在哪里?” “是几个官奴婢,在县城。” “吾与阿姊说一说就跟汝过去。” 刘昭批准得很痛快,为防唯一还让少君以刘萦要出去玩的名义让张安国安排两名士卒保护。 张安国皱眉,大晚上的不能消停下吗? 少君提醒:“不论今上态度如何,今上与武陵王都是同产兄弟,过继之子,皇嗣该有的都会有。” 张安国眉头展开,批了两名士卒。 送走刘萦,少君回去找刘昭。“吾以为汝会拒绝萦。” 刘昭道:“萦很喜欢那个少年,且如此费心,想是重要之人,萦出手相助,他怎么也要用命报此恩。” 少君回忆了下自己对去疾的感觉,心说那可不一定。 但并未提醒刘昭。 苦命人的自救,只要没有恶意,何必非要砍掉绳子将人推入深渊? * 乘坐马车前往阳丘县城的路上去疾终于有时间给刘萦解释发生了什么。 他这两年认识了一些朋友,这些朋友有一些是官奴婢。 理论上官奴婢只从事体力劳作,但奴婢在法律上不是人是财产,财产的主人与管理者可以决定如何更好的使用财产。 因此官奴婢实际上不仅要从事体力劳作,还要在官吏们有需求时陪睡,其中容貌姣好者还会被挑选出来,在县令举行宴饮时也会借调她们去招待客人。 这段时间皇嗣们在阳丘县城停留,县城里宴饮一场又一场,这部分官奴婢也一刻不得闲。 大部分客人虽然不怜香惜玉,但也不会太过分,但人一上百,形形色色,玩得变态的自然也有。 刘萦一直听着去疾解释。不发一语。 马车一路疾驰至县城,去疾带路带着刘萦进入官寺,宴饮已经结束,奴婢们一部分还没回来,一部分或疲惫或奄奄一息的躺在奴婢起居的屋舍里。 刘萦对管理奴婢们的小吏道:“本皇嗣有事需要她们,将她们送至驿舍。” 小吏为难道:“皇女有命不敢不从,然这几日皆有宴请皇子,若人都被皇女带走,明日要用什么招待皇子?” 刘萦皱眉,这里面还有自己那些兄长的事? 9. 第九章举荐权 去疾上前一只手搂住小吏的脖子,另一只手将一枚小金饼塞小吏手里,笑吟吟劝道:“让皇女带走也是为皇子好啊,武陵王不论被废与否都是太后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皇孙却不是太后身上掉下来的肉。纵使皇嗣们如今被过继,血缘终究存在,如此寻欢作乐,若被太后知晓...汝如此为皇子着想,送走所有奴婢,皇子就算不会奖赏于汝也不会罚汝。且十六皇女封为列侯,列侯有举荐之权,汝难道要一直在佐吏之位上呆着吗?君侯举荐,最不济也能升为长吏,月俸保底也有三十斛,若汝能通过考核,君侯还能举荐汝入京城为郎官。” 大汉的胥吏种类很多,但主要分四个级别,长吏、掾吏、斗食、佐吏。 长吏月俸在三十斛到四十五斛之间,掾吏则在十五到二十斛之间,斗食吏可以参考陆放,月俸十一斛,佐吏比陆放更拮据,月俸只八斛,一年之和为九十六斛。 五口之家一年口粮至少九十石,算一算,佐吏一年的俸禄正好比温饱线多六斛,可喜可贺....个鬼啊。 人活着怎么可能只要口粮够吃就行。 买盐不需要钱? 穿衣不需要钱? 烧柴不需要钱? 逢年过节不得买点肉打牙祭? 就别提婚丧嫁娶等问题了。 感谢今上,不论他是因为什么原因给了过继皇女们列侯爵位,有了列侯爵位,按照大汉律法,刘萦向朝廷举荐人才的政治权力。 若只是公主,面对皇子就只能睡了,毫无吸引力可言。 公主可以通过家庭关系向皇帝举荐人才,但和列侯的举荐权比起来差了十万八千里。 佐吏也反应过来眼前的公主与传统公主不一样,犹豫的看向刘萦。 刘萦对举荐制度不了解,但不妨碍她看到去疾快眨到抽筋的眼睛。“只要汝能通过考核,吾必举荐汝入为郎官,纵汝不能通过考核,吾亦会举荐汝为长吏。” 小吏毫不犹豫伏地跪拜。“仆拜见君侯,” 去疾对刘萦打眼色,接受。 被举荐者来日捅出篓子,举主要负连带责任,但同样的,举荐者视举主为主君,不得背叛。 接受跪拜便是接受与小吏的君臣关系。 刘萦道:“起身。” “多谢主。”小吏起身,问刘萦:“禀主,此地奴婢们只一半,还有半数回来后可要送至您处?” 刘萦道:“都送来。” 奴婢们被抬了出来,轻伤或没事的人还好,可以自己走,但伤势重的无法自行走路。 去疾道:“将她们搬入马车中。” 说罢,不待别人斥责自己不知尊卑贵贱,唯一的马车让奴婢坐了,公主怎么办,去疾蹲下身体背对刘萦。 “马车颠簸,臣背君侯走吧。” 刘萦安静的看了眼去疾,趴到去疾的背上。 送到最近的风神庙,去疾给了庙里一笔钱借宿,将奴婢们搬进屋舍后去疾脚不沾地的忙碌起来。 清洗伤口、用药、用酒精擦拭身体、不断更换额头上的湿帕子防止发烧.... 奴婢大部分为女,小部分为男,只是皮外伤还好,清洗上药即可,但伤在□□就比较麻烦。 去疾用煮过的清水与高品质的盐配比成盐水灌洗奴婢们的□□,女奴婢还好,找风神庙的巫女帮忙,男奴婢就比较麻烦,男上加男,□□在菊花内。 风神庙只有巫女没有觋男,没有一定的医疗知识干这活容易伤上加伤,去疾只能上,清洗男奴婢的菊花与直肠,再塞入药膏。 等折腾完,天也快亮了,剩下一半奴婢也到了。 去疾只能继续忙活,终于忙活结束太阳也快正午了,回头一看,刘萦还在。 神庙的巫女在廊下放了一张枰,刘萦安静的坐在枰上发呆。 “君侯怎么还没走。” 去疾走到刘萦面前,正要蹲下便见刘萦倒退着爬了一步,移动到了地上。 去疾伸手欲拉刘萦。“地上脏。” 看着去疾伸出的手刘萦爬得更快了。“汝别过来,不许伸手。” 去疾看了看自己的手。“吾洗了好几遍,很干净。” 刘萦一脸抗拒。 去疾倒退两步。“君侯莫坐地上,坐枰上,地上脏。” 刘萦这才坐回枰上。 去疾对刘萦感激道:“此次的事多亏了萦。” 顿了顿,去疾试探的问:“汝能不能做好事做到底?也救一救酒肆里的奴婢。” 刘萦不解的问:“汝为何如此在意那些奴婢?” 去疾道:“吾与她们是友人,朋友有难吾怎能视而不见?” “友人?不是情人?” 去疾翻白眼。“汝小小年纪脑子里怎么....汝哪怕看一看吾的年纪也行,吾才十二岁。” 刘萦不以为然。“吾的兄长十一岁起就开始睡身边的侍女,十二岁时身边的侍女就没有没睡过的。” 奴婢做为私有财产,主人睡奴婢是行使财产支配权,去疾认识的所有有奴婢的家庭中,女奴婢就没有不被主人性/侵的,部分官吏家庭与大部分非官吏里,家庭里的奴婢被父子甚至祖孙都睡过属于普遍现像。 男奴婢被性/侵的概率比女奴婢低一些,毕竟能有奴婢的家庭,主人一般有妻有女奴婢,不缺女人睡,因此男奴婢被性/侵的概率只有女奴婢的一半。 侯府公子将目之所及的女奴婢与男奴婢都睡了实属平常。 去疾淡淡哦了声:“君侯的兄长真不怕死。” 刘萦愣了下。“什么?” 去疾道:“吾之血亲冬日都会闹冻疮,买不起冻疮药,吾便自制冻疮药,蛇膏是做冻疮药的主药材料,抓蛇太危险,买蛇太贵,吾弄了几条无毒的菜花蛇养殖提供蛇膏。但蛇吃肉,吾又养了一窝老鼠生小老鼠喂蛇,最开始为了省事,每个笼子里一公十母十一只老鼠,但养了一段时间没有一只母鼠怀孕,吾又调整了下比例,一路调整到一公五母才有母鼠怀孕。鼠的正常寿命是两年,吾本来以为这种养法,不断怀孕的母鼠会很快残掉,谁曾想,母鼠在不断的怀孕中居然活到了一年以后,反倒是公鼠两个月就没用了,半死不活,皮毛各种秃,母鼠也不再怀孕。只能将没用的公鼠抓出来喂蛇,换新的年轻强壮的公鼠进去母鼠才会继续怀孕。” 说到最后,去疾有点好奇道:“虽然不是一个物种,但很多道理是共通的,吾很好奇君侯的兄长们还能活多久。” 刘萦被说得也好奇了,但很快回神。 跑题了。 “所以汝与她们真的没有关系?” 去疾摸了摸自己没有任何毛发的下巴。“没有,吾的身体发育没君侯兄长那么早熟,吾还没有行房能力。” 不知道是否从小体弱多病的缘故,同样吏目家庭的男孩在他这个年纪嘴上和下巴上已开始长出稀疏的胡子,声音开始变粗变沙哑,就他没有任何变化,上唇下巴干干净净,声音也仍是孩童的清澈可爱。 “汝是不是想问,没有任何关系吾为何如此?” 刘萦没吭声,但表情很明显。 去疾无奈的摸手欲摸刘萦的脑袋,伸到一半在刘萦的瞪视下收回手。“汝被汝的兄长们带歪了,人与人之间不是只有□□那点事。” 刘萦问:“吾想不通汝一个良家子怎会与贱籍有如此深厚的交情。” “人与人的缘分不讲道理的。” “哦,那说说汝等的缘分,吾很好奇良家子与贱籍会有怎样的缘分。” 去疾沉吟一息,回道:“吾母十四岁成婚,至今怀孕十次,生产六人,小产四次,苦生育久矣,更苦的是阿姊将及笄,吾过不了几年也要傅籍,她不需要再怀孕了。” 刘萦实在想像不了怀孕十次是什么概念。 武陵侯府有名分的姬妾二十几人,没名分但主人可以随便睡的成年女奴婢也有两百余人,崽也确实多,不算夭折的,只活下来的都有三十名,但怀孕的姬妾们生育最多的也就生了五次。 去疾道:“所以吾提议让吾父母分房睡,但被拒绝了,食色性也,行,食色性也,吾就想,有没有法子既可以满足食色性也又不会怀孕。但吾对男女之事不熟,我连硬起来的能力都没有,想找人睡积累经验也做不到,思来想去,发现这些奴婢经验最丰富。官奴婢需要服侍往来的客人,酒肆里的私奴婢,只要客人给钱,主人就会让客人睡私奴婢,她们睡过的异性比皇帝睡过的异性还多,可以说这世上没有人比她们更有经验。吾便去寻她们,一来二去就熟了,成了朋友。” 刘萦:“....” 千言万语汇总成一句:好一朵奇葩。 见刘萦不说话,去疾继续道:“萦反正已插手此事,不如好事做到底,酒肆的主人是县令之妾的兄弟,汉律规定官吏不能放子钱,商贾庶人可以放子钱,但利息不能超出法律规定,此人放子钱,利息远超法律规定,但有县令包庇,一直无事。若萦惩处此人,必名动长安。” 刘萦道:“可县令与大兄走到了一起,吾能吗?” “萦可以的,汝有列侯爵位,不是寻常皇女。” 刘萦不解:“这有什么区别吗?昨夜那人为何那么激动?” 虽然她做出了许诺,但她真不知道自己许诺的到底是什么。 去疾闻言立刻向刘萦科普起来。“丞相、百官、列侯、诸侯王皆有举荐权,可举荐任意一人至长吏,若要更进一步,做官,那就需要将对方举荐给皇帝,只要对方能通过考核,便可出任郎官,数年后外放地方为县官甚至郡官。当然,举荐权不能乱用,因为是汝举荐的人,所以对方犯了事,汝也有连带责任,不过权责对等,因为是汝举荐的,做为举主,汝亦是对方的主君,他绝不能背叛汝。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今上与陈相之间便是这种关系,陈相最开始出仕任官是今上举荐,所以今上是她的主君,而陈相亦是因此在武陵王为帝,今上只是诸侯王时为今上谋划皇位。” 虽然皇帝与陈简的关系被戏称为狼狈为奸,但这俩的关系着实是大汉二元君臣制的典型。 刘萦讶异道:“被举荐者忠于举主胜过皇帝?” “那倒不至于,举主是君,皇帝也是君,都要忠诚,而举主是皇帝的臣子,大部分时候双重忠诚是可以做到的,只有小部分是陈相那种,但即便如此,陈相也是特殊情况,她的举主,也就是今上是皇族。若她的 举主不是皇族,再怎样也不会出现她为举主谋划皇位,完全不见对在位天子该有的忠诚的情况。”去疾将话题掰了回来。“言归正传,这种举荐权不是谁都有的,至少公主没有,公主只有引荐之权,引荐权用好了也很有用,但不如举荐权有法律与制度保障。比如昨夜,佐吏会冒着得罪皇子的风险向萦俯首便是为萦身为列侯拥有的举荐权。” 虽然得罪皇子很麻烦,但皇子不能让自己升官发财,皇女能,那皇子得罪了也就得罪了。 刘萦道:“原来如此。” “汝也不要仗着有举荐权便滥用,举荐的人犯事汝也有连带责任,要慎用。” 刘萦哦了声,良久,忽问:“所以汝接近吾便是为了吾手中的举荐权与那些奴婢?之前说的都是骗吾?” 去疾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已经发生了的事情不能让它随风翻篇吗? 刘萦起身。 “萦去哪?” “回驿馆。” * 养了半个月终于可以出门的刘昭在少君的陪伴下出门,少君将一张榻搬到廊下,俩人一起坐榻上晒太阳。 晒了没多久便见刘萦回来,刘昭刚想问事情怎么样便发现刘萦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无精打采。 除了刚离开武陵与尹姬分开时,刘昭第一次看到从小就似小老虎般精力旺盛的刘萦如此无精打采,颇为讶异。 少君含笑将刘萦抱起来举高高:“哟,小猴子今天怎么焉嗒嗒的?发生什么事?来,告诉吾,让吾乐一乐。” 刘昭亦忍不住安慰:“没救下人也没关系,小妹已经尽力了。” 话音未落便听到少君的话语,刘昭无语的瞪了眼少君。“有汝这么安慰人的吗?” 少君理直气壮:“有啊,吾不就是。” 刘昭气结。 刘萦道:“人救下来了。” 刘昭不解:“那汝怎么如此失落。” 少君笑道:“以为自己对别人是特殊的,有了更高的期望,却发现别人怀抱目的而来,高期望落空,心情低落呗。” 刘昭懵然:“啊?” 刘萦垂着脑袋道:“去疾是骗吾的,他接近吾是为了利用吾救那些奴婢。” 刘昭不解:“那又如何?” 刘萦大声道:“他是为了利用吾才对吾好。” 刘昭道:“可他对汝没有恶意,对汝的好也是真的,这还不够吗?父母尚且不会无条件爱一个人,何况没有血缘的人。” 刘萦想反驳,却吭哧吭哧说不出话,不知如何反驳。 少君捏了捏刘萦的脸。“昭说得有理,但汝忽略了一点,很多人都希望自己的生命中有那么一个人,不论自己怎样都无条件的爱自己的人,希望自己不论怎样在那人眼中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们的小刘萦无疑是其中之一。” 刘昭道:“但那是不可能的。” 少君将刘萦放在榻上。 塌本来就不大,坐两个人还可以,再添一人,哪怕是小孩也立时拥挤起来,发现这一点,少君又将刘萦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就是汝若真遇到那么一个人能无条件爱汝的人,很可能会恨自己遇到对方。” 刘昭蹙眉看着少君。 “不是吾,吾没遇到那样的人,是吾友献见过的。”少君莞尔。“神的爱是无条件的,不论汝如何祂都爱汝,哪怕汝是渣滓祂都能翻出汝的优点爱汝,然神爱众生,凡人若生出妄想,不被神的博爱气死也要被气吐血。” 在献那里听到的乐子故事实在太有乐子了,从未想过神爱众生出现在人间会是那么乐子的走向,每每想起都想笑,以及三分自己也说不出原因的幸灾乐祸。 刘昭道:“不懂,但那男童不是,若萦不喜欢怀抱目的而来的他,那就不要再理会他,不论是因为什么原因,既然不喜欢了,就不要为难自己,若还喜欢,那就继续见他,放下这些芥蒂,不要为难自己。” 少君莞尔:“哄孩子不是汝这么哄的,萦,汝想要从他身上得到怎样的期待?” 刘萦想了想,道:“吾希望他对吾说的话都是真的。” “那汝说一说汝与他相识以来的经历,吾帮汝看看,他骗了汝哪些,这些是否汝无法接受的。” “来,说说汝的遭遇。” 刘萦犹豫了下,还是一五一十的说了起来,从初见一直说到昨晚的救人。 刘昭道:“他对汝没有恶意,也没想似水蛭般盯人般盯上汝。” 少君道:“而且他也不算骗汝,汝确实是独一无二的。” 刘萦看向少君。 少君道:“汝与他的初见,吾不知汝是如何觉得,但在吾看来,他处心积虑,但处心积虑也意味着他在此之前打听过汝,甚至不止汝,而是所有的皇嗣来到阳丘后的表现他都事先打听过,以他吏目家庭的出身,这不是难事。然举荐权,皇嗣皆有,甚至皇子比皇女更有前途,年长的皇女比年幼的皇女也更有影响力,然他在所有人中选择了汝。” 刘萦愣住。“为何?” 少君想了想,回答:“可能是所有人中汝最年幼最好骗。” 刘萦愤怒的捶少君。 10. 第十章脸好 将刘萦哄得安静下来,刘昭忽道:“列侯与皇女是不一样的。” 少君道:“当然不一样,都不说食邑,只去疾指出的举荐权与引荐权就是差异之一。” 刘昭道:“但吾如今是有列侯爵位,所以吾有举荐权。” 这是她没想到的,她的列侯爵位连食邑都还没落实,一直没将这个列侯当回事,但去疾对刘萦整的这么一出让她反应过来不对。 列侯爵位,哪怕是没有食邑的虚爵也很值钱。 君不见当年皇帝费了多大劲才封陈简为列侯,就这还是没有食邑封地的虚封。 自己与陈简不同,陈简出身氓庶,别说皇族血统,贵族都没有,皇帝费了那么大的劲也只能虚封,但自己是皇族近支,是皇室中与皇帝血缘最近的成员,入京城后她一定会有列侯该有的食邑。 然得到列侯爵位已数月,她完全没意识到这些,也没人提醒她。 但也不能怪她,连年纪比她小一岁和四岁的同母弟都有人捧着饼金铜钱拜访,而她在驿馆躺了这么久连个探病的访客都没有,如何能意识到自己手里的权力? 思及此刘昭忽然有些羡慕的看了眼刘萦。 “这一路光顾着活命,完全分析汝的爵位问题。”少君笑道:“汝要趁着还没入京先举荐一些人才吗?” 刘昭看着少君。 少君道:“吾虽不知今上批发过继是何意,但用膝盖想也知道他对汝等的善意能有哪怕一勺都是顾念他与武陵王同产兄弟的血缘,若汝能培养起一定的人脉,来日即便遇到麻烦也有人求情,就算不求情,有人提前通风报信也是好事。” 刘昭犹豫片刻。“可吾举荐人才长安会答应?” “长安城肯定不会答应,今上与陈相都还没老,被太后压制多年,他们不会允许自己还没吃到的肉被旁人瓜分,汝举荐的郎官很可能在来日成为汝的麻烦,不过汝可以走另一条路线。”少君道。“列侯举荐布衣为佐吏或举荐佐吏为斗食或长吏这些则不同,长吏不同于郎官,那是要做官的,皇帝要亲自策问,但吏不同,大汉的吏目数以十万计,若京城每个都要策问,皇帝与公卿们都要累死,因此吏职的任用被下放给地方,长吏以下,郡守县令可自行征辟,而公卿百官列侯诸侯王也可举荐人才给地方。汝可直接向郡官或丞相府举荐汝看好的人才为廉吏,剩下的流程自有对应机构完成,只要汝举荐的廉吏能通过试用期便可稳定,整个过程皇帝与丞相都不会过问。长吏这一级麻烦点,多了一道丞相府考核的环节,但还是那句话,大汉的吏目太多了,丞相不可能个个都事无巨细的考核,只要汝举荐的人能达到及格水平,丞相府基本会批。虽然吏位卑,但汝多举荐点,总有人能脱颖而出,若对方做出功绩,汝来日可进一步举荐其由吏为官。以陈相的风格,功绩过关,不论是谁举荐的,她都会批。” 刘昭赞同少君的路线。“但没人来拜访吾。” 准确说是没人拜访皇女们,去疾除外,但去疾拜访的也不是她,是刘萦。 少君道:“山不来就汝,汝可以去就山,谁能拒绝来自君侯的举荐?” 只要想出仕,想为吏,想做官,就没人能拒绝刘昭。 少君道:“不过汝去就山,就不太可能似汝的兄弟们一般收钱,有钱的都去寻汝的兄弟们了,汝就的山说不定还要汝贴钱资助他们去郡里或京城考核的盘缠,汝可想好了?” “想好了。”刘昭问:“吾还有多少钱?” 她的钱箱一直是少君在管,现在还剩多少钱真不清楚。 少君答:“金铜加起来约十二万钱,还有一些首饰,虽然不是钱,但换钱也能换个五十万钱。只是这些是娥君给汝与汝兄弟三人的,并非汝一人。” 虽然对三个崽的感情不像一般母亲对崽那般深厚,但李姬还是爱三个崽的,送三个崽离家时将自己多年来积累赀财中的三成换成黄金与细软给三姐弟傍身。 刘昭道:“他俩如今不缺钱,不会与吾计较这点小钱,都是吾的,从明天起吾每天都要出门访客。萦也不要到处乱跑了,与吾一同出门。” 刘萦:“啊?” “汝不小了,且有列侯爵位,也要多学学。”说罢,刘昭想了想,又补充:“吾还要见吾的姐妹们。” 有列侯爵位的皇女可不止她与刘萦,有权不用过时作废,大家都别浪费。 少君道:“还要解决阳丘县令,去疾不是说他纵然亲戚放子钱,且还是利息超出法律规定的子钱,汝需要立威,如此才能让汝手中的举荐权更令人信服。” * 唧唧.... 去疾坐在窗前操控着织机,丝线在重复性的劳作中变成密实的布,每每听到外面有人畜经过的脚步声,脑袋立刻往窗外看,见不是自己想的人,失落的转回脑袋。 陆姁劈完柴回来见到的便是去疾失落的模样,不解:“汝怎么得罪君侯了?这几日都没寻汝。” 去疾叹道:“吾也不知吾哪得罪她了,真是的,吾哪惹她不快,她就不能说出来吗?做人应该坦诚点。” 陆姁无语。“她是君侯,汝是庶人,如何能像吾等一般相处。” 去疾道:“吾讨厌尊卑贵贱。” 陆姁道:“世道如此,从古至今皆如此。” 去疾道:“男人打女人也是从古至今的家常便饭,阿姊会喜欢婚后被人打吗?” 陆姁噎了下。“不喜欢。” 去疾道:“所以啊,世道是世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罢了,她翻脸就翻脸吧,酒肆里的人,吾也不是完全没办法捞出来,郡里举报之前试过没用,但长安那边也可以举报,不知蘅那边有没有举报渠道。” 他就不信没了刘萦这屠户他就得吃带毛的猪肉。 陆姁道:“世叔他....蘅也不容易,若是很麻烦,就不要为难她了。” “吾晓得。”去疾应完发现陆姁神色不太开心。“阿姊怎么了?” 陆姁在织机边坐下。“汝十二,该交口赋了。” 去疾点头。“是啊,一年二十钱,等十五了口赋变算赋,二十钱变一百二十钱....说起来阿姊十五岁了。” 陆姁点头。“是啊,吾要缴算赋了,一百二十钱,等十八岁了还没结婚,每年缴五算。家里五口人,小弟才三岁,没到缴口赋的年纪,阿翁是吏目,不用缴算赋,吾与阿母一人一算,汝口赋,一年便是两百六十钱。家里一年的口粮需百五十石。” 去疾眼神心虚的飘了飘,正常来说,五口之家一年的口粮是九十石,奈何他饭量大,一个成年人一天消耗一斗口粮,他是一顿消耗一斗口粮。 陆姁道:“家里负担会越来越大,吾可能要不了多久就要嫁人了” 去疾道:“若家中田地,收成好,一年也能收获三百五十石,田租七十石,农忙时雇短工帮忙收割,一年累计酬劳十石,再减去家里口粮还剩一百二十石,一石粟五十钱,都换成钱便是六千钱,家里养的豚、鸡一年收入约一千钱。刍槀税一亩五钱,一共六百钱,购买粪肥的支出,一年七百钱,柴油盐酱醋等一年一千钱,阿翁日常的份子钱与人情往来在五百钱左右,这段时间麻烦点,县里招待他们的费用由所有吏目均摊,到如今已累计到人均两千钱,话说他们怎么还不走?再不走不知多少吏目要破产,吏目没钱就会向氓庶伸手,氓庶倒霉更无以计数。跑题了,不算此次皇嗣经过的特殊情况,平时的临时摊派一年累计在一百钱左右,扣除阿翁这些开销,再扣除家里的口赋算赋,也还有三千八百四十钱。而阿母一岁织布三十五匹,加上咱俩帮忙,也能达到四十五匹,一人裁一身衣服需一匹,还有四十匹,一匹三百钱,有一万两千钱。还有阿翁的俸禄,一百三十二石粟,折成钱为六千六百。这么一算,家里一年能结余两万二千余钱。不过这是好年景,年景不好就要大打折扣了,但总得来说,平均下来,一年结余一万钱是没问题的。当然,吾知道吾以前经常吃药,家里每年要钱都超过万钱,但吾如今好了,不需要吃药,不至于连汝的算赋都负担不了。阿姊结婚怎么也能推迟到二十岁以后,早婚早育很容易难产死掉,晚婚晚育虽然也不能完全避免难产,但活下来的概率更大。” 陆姁一言难尽的看着去疾。“汝继续说下去吾就不想嫁人了。” 去疾道:“阿姊不想嫁就不嫁呗,又没人逼汝嫁。” “女子满十八岁而未婚者,每年缴五算。” “那也就六百钱,家里又不是缴不起,且等汝三十岁了,算赋会恢复一算。”说着去疾疑惑道。“说起来为何女子满十八岁而未婚要缴五算,男子多少岁不结婚都是一算的算赋?” 陆姁想了想,道:“可能因为罚了也没用。” 去疾看向陆姁。“怎么说?” 陆姁道:“男人多,女人少,就算因为男人不结婚而罚男人更多算赋,只要变不出更多女人,男人娶谁为妻?总不能娶鬼为妻。女人就不同了,人少,只要放低条件就没有嫁不出去的,罚更多算赋真能让女儿嫁出去。” “倒也是,也不知这单身税谁定的,还挺务实,充分考虑了男多女少的客观现实。”去疾将话题拉了回来。“别人是缴不了五算只能将女儿嫁出去,但汝不一样,家里缴得起。” 陆姁回以白眼。“汝不结婚了?” 去疾不解:“吾结不结婚与汝嫁不嫁人有什么关系?” 陆姁道:“汝来日结婚需要聘金至少四万钱,举行婚礼也要两万钱。” 去疾好悬没翻白眼。“吾此生不会结婚,还有,就算吾结婚,阿翁阿母也干不出嫁汝收聘金给吾结婚那种不体面的事。” 虽然有的家庭会将嫁女儿时收的聘金留作家用或转手给儿子当娶妻的聘金,但干出这种事的都是穷鬼与底层。 陆放是吏目世家,不是纯粹的平民家庭,还是要脸的,嫁女儿必须给嫁妆,将聘金充作嫁妆的同时还会根据自家情况补一份,将聘金留下这种事,一个吏目敢干这种 事,立刻就会被社交圈视为家道中落需要卖女儿生存,大家可以断交了。 比起拿不出嫁妆卖女儿,吏目家庭更倾向于一开始就杀女婴。 不养女儿就不用烦恼嫁妆问题了。 更有甚者连儿子都不养,没儿子就不需要烦恼聘金问题,反正官吏有免徭役的政治权力,不需要像氓庶一样需要儿子服徭役,那养儿子这笔钱也可以省了,钱花自己身上最爽。 陆姁不解:“汝不会结婚?为何?” 去疾道:“吾自己就是从崽走过来的,养崽有多累吾还不清楚,累死累活养大了,还有新的麻烦,养女儿吾要攒嫁妆,养儿子吾要攒聘金,有那钱吾花自己身上多舒服?” 陆姁看了看去疾的脸。“吾觉得汝之子不会烦恼聘金,汝应该也不用。” “啊?” “比如蘅,就算汝没有聘金她也愿意做汝妻。” 去疾反问:“阿姊能想像与吾结为夫妻吗?” 陆姁恶寒。“吾是汝姊。” 去疾道:“吾视蘅为妹,汝对于吾结为夫妻是什么感觉,吾对与她结为夫妻便是什么感觉。” 陆姁无语一息。“那不提蘅,提旁的,街坊邻里,阿翁的同僚,还有县令之女,便是没有聘金,她们也愿意带着嫁妆嫁汝。” 虽然性格有点奇葩且大胃王,但去疾的脸太能打了。 能打到家里条件不好,不能让去疾经常吃肉,去疾馋肉馋得不行,七岁就无师自通出卖色相去街坊邻里、陆放同僚等家庭的妻子女儿那里骗吃骗喝。 完美诠释啥叫男人再有钱有地位都不如脸好,能让女人心甘情愿攒钱请吃饭。 如果脸好嘴还甜就更离谱,去疾不仅能去别人家吃肉,偶尔还能提着肉回家。 去疾道:“就算有女人愿意不要聘金与吾结婚,吾不用烦恼聘金,吾也不想结婚。” “为何?” “若无意外,待吾满十七岁便会子承父业,进入官府做学童,一步步成为斗食佐吏,吏目不需要服徭役,有没有子嗣都不会影响吾的生活,既如此,吾有什么理由要娶妻生子?” 陆姁被说服了,遗憾道:“吾怎么就不是男儿。” “啊?” “吾若是男儿吾就可以走汝规划的未来,可惜她是女儿,走不了这条路。” 去疾闻言陷入思考,织布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陆姁道:“不过吾还是比较支持汝结婚。” “为何?” “汝这么好的脸,不生崽传下去太可惜了。” 去疾无语反问:“吾生得如此美,阿翁阿母生得如何?” 陆放与张显那是纯粹的普通脸,准确说全家除了去疾全都是路人脸。 陆姁道:“寻常容貌。” “那汝怎知吾的崽是似吾而非似阿翁阿母?他俩能生出吾这般颜色,吾生出他俩的颜色也是正常吧。” 陆姁无言以对。 去疾一边织布一边道:“不过汝说的走吾规划未来之事并非完全不可能。” “汝有法子?” “列侯有举荐权。” “汝与刘萦不是闹掰了吗?” “吾如此美貌,刘萦不买账是她不懂欣赏美,吾再找下一个,总有人能看在吾的脸愿意举荐汝为吏。” 陆姁看着去疾的脸,想想陆放无意提到的官场的一些男上加男潜规则,以及大汉皇族们男女不忌的传闻,道:“还是不要了。” “汝不想似吾一般不婚不育吗?” “有点想,但吾也不想汝因此保不住肛肠,大汉开国封的列侯很多都因为犯罪等问题而国除,没有国除的,只有列侯才能尚主,新一代列侯们母族大多为皇族宗室,建国后信奉的列侯们大多姓刘。” 而刘姓皇族男女不忌不是什么新鲜事。 高帝有美少年男宠,废帝业有美少年男宠,今上....他倒是没有男宠,但他不论男女都没兴趣。 刘姓的诸侯王们,刘姓的宗室列侯,十个至少九个有男宠。 提起大汉刘姓皇族宗室们的口味,去疾也很无语。 就是因为这些姓刘的口味太百无禁忌他才会宁愿接近皇女也不愿接近皇子,最终选择接近刘萦。 不为别的,就为菊花安全。 “以后再想法子寻找机会吧。”去疾停下织机看了看织好的布。“有一匹了吗?” 陆姁拿尺子量了量。“有了。” 去疾闻言重新操控织机与经纬线,很快将一匹布的线头锁好。 陆姁道:“家里的盐不够了,阿母让咱俩拿一匹布去卖了再买盐回来。” “好。”去疾想了想,问:“要不要再打一架织机?这架织机虽然可以轮流用,但咱俩也大了,一架织机不怎么够。” “一架织机要四百钱,还不如买木料回来自己打。” “吾不会打织机。” “吾之前看木匠打过,会一点。” 11. 第十一章婚育 “冬季麻布的行情比夏秋要低二十钱,汝这布织得也不够密,还有这里织得也不齐整,吾只能给汝二百四十钱。” 布铺的夏掌柜挑剔着麻布的质量。 奸商啊。 陆姁忍着翻白眼的冲动将身后的去疾拉出来。 去疾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夏姊姊,这布是吾亲手织的,这里是有点不齐整,但只是这一点且是边缘,本身不影响裁衣,且夏姊的布都是卖给沧屿的商人,沧屿国收麻布不为穿衣,而是为制作渔网,不齐整也不影响什么,只要够密实就行,这布在市面上已是很密的种类,二百四十钱也太低了。” 夏掌柜看着去疾的脸。“那去疾说多少钱合适。” 去疾道:“按照行情二百八十钱。” 正常来说是三百钱,但这会沇水结冰,舟船不在往来,没有外来布商的竞争,布价自然比不得夏秋。 “去疾说错了。” 去疾不解:“今日布价行情有变化?”他怎么不知? “这布是去疾亲手织的,吾仔细看了下,织得甚密,当值三百二十钱。” 陆姁看了眼夏掌柜目不转睛看着去疾的模样,心中感慨,色令智昏,不过昏得好,继续昏下去,多昏点。 “夏姊姊真好。”去疾笑容愈发灿烂,执起夏掌柜的手看了看,手指上没有冻疮,但没关系,女掌柜家又不止她一口人。“如今冬日天寒,伯父伯母年事已高,冻疮易复发,这是吾自制的蛇膏正好给夏姊姊带回去。” 说罢去疾从怀里掏出一枚陶盒放到夏掌柜手里。 “夏姊姊记得让伯父伯母每日涂抹,冬日必无虞冻疮。” “哈哈哈,去疾愈发体贴了,上次来吾家吃饭都是上个月,姊姊家昨日屠狗,家里吃不完,去疾今日来吾家吃饭吧。” 去疾咽了下口水,但还是理智道:“不了,吾家前些日子宰的豚还没吃完,以后有机会一定来夏姊姊家吃饭。” 这段时间陪刘萦没少被留饭,吃了不少肉,暂时不馋肉,没必要为了一口肉出卖色相。 尤其是随着他年纪增长,能感觉到周围女性对自己的色相需求产生了变化,不再只满足于看脸与捏脸。 该死的大汉,男性结婚年龄实在太逆天了,十二三岁连怎么活都没活明白居然能结婚。 一番拉扯后去疾拿着铜钱与一块狗肉走出布铺门。 陆姁感慨道:“好大一块狗肉,去疾骗吃骗喝功力愈发精湛了,看掌柜的眼神,心里怕是琢磨着如何招赘汝。” 去疾翻白眼。“吾才十二。” “伯兄十四岁就娶妻了。” “....十三岁的小女孩和十四岁小男孩结婚,怎么想出来的。” 陆姁感慨道:“世情就是如此,可惜结婚时间不长,大兄也没留下子嗣,不然阿翁和阿母也有个念想。” 去疾觉得就算大兄与嫂子有崽,崽也不可能养活,大兄死后半年嫂子改嫁,生得的第一个崽就没活。 “吾理解不了。”去疾由衷道。“女孩年纪太小结婚生子,崽活不了,女孩也很容易死,说汝等不懂吧,还知道优先给儿子娶寡妇,能寡妇绝不娶处女,能娶死了好几个未婚夫的女人绝不娶一个未婚夫都没死过的女人,还有的十三四岁就结婚,但年轻夫妻俩头几年不圆房,拖到二十岁后再圆房。说汝等懂吧,女儿十二三四岁就安排结婚。以前法律规定女性满十五岁就要缴五算也就罢了,为了省钱不要命了,不尊重但理解,但皇后都将十五岁改成十八岁了,汝等怎么还能这么早婚?” 今上大概是有史以来最特别的君主了,真的从继位到如今一天活都没干过,吕后活蹦乱跳时是太后临朝称制,吕后身体开始走下坡路后,皇帝立后了。 虽然皇后没有临朝称制,但她已经开始行使皇权了。 陆姁道:“十五岁改十八岁的政策才颁布两年,之前的传统哪这么容易掰回。” “那不说女性,说男性,早婚早育男性只是不似女性那般早死得干脆,但同样也会早死并影响生育能力。” “庶人男性结婚要一万钱的聘金,吏目家庭男性结婚要二到五万聘金,豪强家庭男性结婚聘金要数十万乃至百万钱,贵族家庭结婚聘金百万钱起步,除去贵族与豪强,大部分男性就不可能十三四岁结婚,攒聘金都够他们攒到二三四十岁了。”顿了顿,陆姁补充。“汝这类男性另当别论。” 去疾的脸太能打,倒贴嫁妆都有的是女人愿意嫁。 去疾嘴角抽搐。“二十岁也就罢了,但三四十岁的男性结婚真的不是害人吗?” “啊?” “三四十岁的男性身体大不如前,虽然妻子大概率是年轻的,但土地再好,种子不好,能长出什么好庄稼?汝别不信,咱家几个崽,就汝最健康,这可不是巧合。” 不算小产,陆放与张显前前后后生了六个,陆放二十岁前生的全部夭折,三十岁后生的只活了去疾与小弟,小弟不能说多体弱,但也不能说多健康,而去疾从小就是药罐子,花钱如流水,也就这两年才养好。 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生的,活了大兄与陆姁,大兄是被刀兵杀死的,不好下定论,但陆姁是三姐弟里最强壮的。 陆姁愣住。 “阿姊,汝以后找男人切记一定要找个年轻的,找年纪大的那就是害汝自己。” “若汝能帮吾为吏,吾都不一定会结婚。” 去疾道:“结不结婚无所谓,但吾比较支持汝生个崽。” 陆姁狐疑的看着去疾。“汝为何关心吾生不生崽。” “以防万一,万一吾老了以后无法生活自理,就靠汝的崽了。” “汝结婚生一个不就行了。” “不行,结婚要聘金,生了崽吾要给崽换尿布,要给崽喂羊乳,要养家,很累的。当然,吾也可以撒手不管,或者只管一点点,大部分时间做甩手掌柜,但吾与吾妻....吾妻不是汝,也不是阿母,不会忍似汝二人一般忍耐吾。但汝生一个就不同了,汝想要崽不需要花钱,吾搭把手,花一定的钱就可以,因为汝对吾一定比吾妻对吾包容,算下来,吾需要花的钱和时间会比结婚再生子要低。这最符合吾的需求,最少的付出换一份以防万一的保障,因为说不定吾死得很快,或吾保养得很好,直到死也身体健康,用不上这份万一。” 陆姁道:“去疾汝真是个人才。” “谢谢夸赞。” “吾不一定会结婚。” “那到时再看吧,实在不行,吾多认一些便宜崽,数量上去,总会有愿意照顾吾晚年的,不说这个了。”去疾颠了颠手里的钱。“吾前段时间不是赚了铜钱回家吗?怎么不用那笔铜钱?布留到夏季卖给沧屿的布商还能多卖二十钱。” 若非这次陆姁拉着他来卖货,麻布绝对卖不上现在的价。 “阿母不愿意用铜钱。” “她什么毛病?” “阿母担心以后劣钱又起来,好的铜钱要存起来,等急用时再用,免得钱不值钱,有钱都花不出去。”陆姁解释道。“她也是被以前的钱货凌乱给折腾出了阴影,虽然如今的钱还好,但她总觉得不长久。” 去疾理解,就张显的人生经历,她能对钱币制度有信任才有鬼。 大汉建国只三十年,钱货制度却十分跌宕起伏。 前朝灭六国后国祚只十几年,因此市面上流通的货币还是战国时的,每个国家都发行了自己的货币,原本各个国家林立时问题还不大,一种货币只在一个国家流通,但前朝灭六国后,七国的国界没了,原本被国界分隔的货币一起在旧七国的土地上随意流淌。 一个集市上能看到七八种钱币。 虽然前朝颁布法律废除六国货币,只行本朝货币,但它国祚才十几年,刚打了个地基就灭亡了。 本朝建立后也继承了前朝留下的钱货问题,而高帝因前朝钱重难用,遂放开铸币权,允许民间铸更轻的钱币,然后,最轻的钱币跟榆树的树叶一样轻,通货膨胀到一石粮一万钱。 意识到自己捅篓子后高帝又收回铸币权,但异姓诸侯王们有铸币权,不理会高帝的政令,虽然后来高帝把异姓诸侯王从肉/体上消灭了,但又封了同姓诸侯王,钱货问题还是没解决。 更火上浇油的高帝他缺钱,他铸大钱,空手套白狼掠夺财富,最终留下一个比前朝更一言难尽的钱币烂摊子。 高帝死后,废帝继位,进一步将高帝还没来得及执行的收回铸币权政策执行,但皇帝大汉一千五百座城,皇帝直辖的只有两三百座,所以只在皇帝直辖的城邑落实,但皇帝直辖城邑以外的广大地区,民间该怎么铸钱还怎么铸钱,劣币该怎么流通还怎么流通,民间宁愿使用沧屿的玳瑁钱都不肯用铜钱。 后来废帝与太后争权失败,被吕后废了,今上继位,因今上年少,吕后临朝称制。 临朝称制后,吕后铸八铢钱,想用足重料足的好钱淘汰掉乱七八糟的钱,结果,好钱被民间拿去融了铸劣钱,政策失败。 再后来,陈简提出一个新的解决方案:既然拦不住民间私铸那就别拦了,放开民间铸币吧,唯一的要求是钱币的制式与用料配比啥的必须按朝廷规定的来。 虽然这方案被人骂一定会奸钱日多,但市面上的奸钱本来就泛滥,也不怕更糟糕,死马当活马医,吕后批准了陈简的方案,放开铸币权,推行新的四铢钱,要求全国私铸币必须按照统一样式与用料来制作,如果不符合样式,三族可以去死了。 虽然奸钱问题是个大雷,但因为目前执行力度足够强,总体而言市场上的劣币少了,足重的良币多了,副作用是诸侯王们通过铸币越来越强大,前几年的齐王之乱便有这一货币政策的功劳,齐国不是这一政策的最大隐患,最大隐患是南方的吴国。 吴国境内有铜山,靠海可以煮海为盐,吴王靠即山铸钱煮海为盐赚翻了,干脆免了国中所有人的田租与人头税,便是朝廷征调徭役,吴王也会自掏腰包提国中百姓支付代役钱。 百姓们用脚投票逃亡到吴国境内,而吴王对亡人来者不拒,只要来,他就收,不许其它郡国追捕,这种大规模逃亡现像直到吕后清查全国土地,陈简改良徭役才消失,但吴国已经强大起来了,明眼人都能看出吴国与朝廷终有一战。 张显生于前朝,从前朝到如今的所有钱货乱象她都体验过,五年前的齐王之乱她也经历过,并在齐王之乱中失去了长子。 故而张显的囤积癖十分严重,家里囤积十年都吃不完的柴米油盐,品质好的钱也要囤着,总觉得市面上迟早回到奸钱泛滥,良币稀少的情况。 去疾叹息。“生活真是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活。”陆姁道。“走吧,去买盐。” 盐铺。 “河东盐两百钱一石,井盐百五十钱一石,海盐四十五钱一石....” 姐弟俩走入盐铺,去疾认命的露出如沐春风的蛊人笑容:“张伯,吾要一石海盐,能不能便宜点?” 张掌柜抬头,见是去疾,本来烦躁的心情立时被春风拂去,心情好 了起来。“是去疾啊,好久没来了,吾给汝便宜点,三十五钱。” “多谢张掌柜。” 张掌柜拿来称称了一石海盐装进姐弟俩带来的布袋里。 装好盐,将袋口装好,姐弟俩笑容可掬的同张掌柜道别,抬着盐回家。 行至沿河街道,陆姁忽然指着对面的酒肆道:“那边是不是君侯?” 去疾顺着陆姁指的方向望去,发现少君、刘昭、刘萦与五个衣着朴素的人在吃饭。 去疾认了认,发现那几个人自己认识,三个是阳丘县诸吏中中踏踏实实干活也有一定能力就是出身与家境都寻常,没什么关系与门路的佐吏,还有两个是在本地口碑不错的庶人。 去疾犹豫了下,道:“阿姊先回去,吾有点事。” “汝之前去寻她不是不见汝吗?” 去疾道:“搏一次,成则顺遂,不成则就死心。” 陆姁将盐袋背到背上,接过去疾手里的狗肉。“汝去罢,祝汝马到功成。” “好。” 去疾翻过河堤走到河边对着水面整理了下自己的仪容,确保自己当下的仪容过关后再翻过河堤,跑到跨河的桥边,过桥至酒肆门口,并未进去酒肆打扰,而是站在酒肆门口等候。 去疾临水整理仪容时刘萦等人就注意到了他,也很难注意不到他。 即便穿着粗布短褐,少年走在大街上的回头率仍旧百分百,每个看到少年的路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过一把眼福。 当少年在酒肆门口等候时,酒肆里本来要走的客人都不走了,路人更是忍不住在酒肆门口驻足多看两眼美人。 见刘萦的目光一直往外飘,少君笑问:“他在等汝,不去见吗?” 刘萦道:“让他等。”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去疾从站着变成了坐着,但没坐地上,在他受不了时酒肆掌柜递给他一张草席让他可以坐在席子上。 不少路人为了看美人走进了酒肆,坐着一边喝酒一边看美人。 在客人招呼得差不多后掌柜出门对去疾道:“去疾啊,汝要不考虑一下到吾的酒肆干活,一定客似云来。” “吾也可以自己开一家酒肆,更赚钱。” “汝会酿酒?” 去疾反问:“吾酿的酒滋味如何会影响生意?” 掌柜看着去疾的脸无法反驳。“汝不会那么做的。” 掌柜笑道:“为何?” “得不偿失。”掌柜伸手捏住去疾两边脸颊肉。“汝太美了,客似云来卖的不是酒,酒肆客人可不是吾等,汝要保证安全需要花的心思太多了。” 去疾找她们这些人骗吃骗喝,她们对着没长毛的小家伙也就是捏捏脸,最多也就是亲一口,去疾若开个酒肆,那代价可就不好说了。 去疾口齿不清答:“所以唔不灰开九四。” 看着去疾口齿不清的模样,掌柜心都化了,小家伙怎么这么可爱,亲一口。 没亲到。 去疾抬手挡住了掌柜。“男女授受不亲。” 掌柜轻轻捏着去疾的脸:“汝之前很乖的,要亲给亲。” 去疾答:“吾十二了。” 虽然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崽崽,备不住这个世道抽象,十二岁已经是能结婚的年纪,他能怎么办,只能保护好自己。 掌柜遗憾的叹气。“小家伙长大了不可爱了。” 小时候多可爱啊,只要请吃肉,不论是亲一口还是让他亲一口都没问题。 去疾也叹气。“谁让这个该死的世道十二岁就可以结婚。” 做为崽崽,他防着点想捅他菊花的男性就行,但做为一个到结婚年龄的男性,他也得防着同样到结婚年龄的女性。 除了没到结婚的小崽,都不能用亲亲换肉吃了。 吃肉的渠道大幅缩水。 掌柜无语。“不是谁都对十二岁的小孩有兴趣。” 去疾点头。“是啊,但可以先结婚不圆房。” 早育容易死人,但不早婚会罚款,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氓庶阶层也演化出了自己的打法。 早婚,但不圆房。 掌柜挑眉:“谁告诉汝这些的?有人找过汝家谈亲事?” 去疾点头。 三个月前陆放被一个同僚拦住过,想谈谈儿女亲事。 陆放最开始以为对方是想为儿子求娶陆姁,委婉表示自己想多留女儿几年。 然后对方表示,不是想求娶汝女,是想嫁女给汝子。 陆放:“....”我儿子毛都还没开始长。 对方表示可以先结婚,等二十岁以后再圆房。 陆放有一瞬的心动,但还是在理智的驱使下回家问了去疾的意见。 掌柜若有所思。 去疾道:“莫要想了,吾不点头,阿翁阿母不会答应。” 掌柜不悦:“嫌吾老?” 虽然她比去疾大十几岁,但这不是去疾可以嫌弃她的理由。 去疾道:“不是年龄的问题,是吾不想结婚,一个人很舒服,多一个人除非完美契合,否则都是找麻烦。” 掌柜惋惜道:“那真是太可惜....” 话音未落掌柜捏着去疾脸的手被人粗暴扒干。 一大一小扭头看向突然冒出来的刘萦。 刘萦问:“不是来寻吾吗?进来。” 去疾赶紧站起来,将席子还给掌柜。“多谢。” 倒完谢去疾亦步亦趋的跟着刘萦步入酒肆。 12. 第十二章饮酒 见刘萦带去疾过来,刘昭没什么反应,少君露出莞尔之色。 几个本地人却是佩服的看着去疾,软饭王居然骗吃骗喝到皇女头上了,是真不怕翻车啊。 阳丘境内也就罢了,陆放虽是斗食小吏,但这一亩三分地足以庇护去疾,皇女却不同,那是连陆放都可以随手碾死的存在。 刘萦没说什么,坐回自己的位置,去疾在她旁边坐下,殷勤服侍刘萦吃喝,夹菜倒酒....等等,酒壶? 去疾看了看手里的酒壶,又放了回去,对掌柜道:“来一壶蜜水。” 刘萦皱眉看着去疾。 去疾解释道:“君侯年纪尚幼,饮酒伤身,来日会长不高的。” 真的假的? 刘萦看向众人中最博学的少君。 少君点头。“不仅会长不高,喝得多了还会伤脑子,若身体差点还会发疹子。” 去疾道:“还伤脑子?吾观察的只是长不高。” 少君:“吾也是观察饮酒者所得,汝没观察到当是汝年岁不及吾。” 去疾看着少君的容貌。“少君比吾也就年长十岁吧,能插多大。” 少君笑道:“吾四十有六。” 去疾惊叹的看着少君。“少君看起来完全不像四十几,少君不说吾都要以为少君只双十年华。” 刘萦咳了声。 去疾立刻看向刘萦。“君侯嗓子不舒服?蜜水来了,饮一盏蜜水润润嗓。” 去疾接过掌柜递来的蜜水给刘萦倒了一盏。 刘昭看向少君,即便同坐一席少君也比她高一截,在她见过的所有女性中少君是最高的,除了个别武官与精兵,大部分男性也没她高。“少君身高几何?” “大概七尺七寸(1.78米),怎么了?” 刘昭又问:“多大可以喝酒?” 少君答:“若想饮酒完全不影响身体发育需二十岁以后。” 刘昭闻言放下手里的酒盏。 去疾对刘萦露出谦卑又有些许得意的笑容,看,吾说的没错吧,酒不是好东西。 刘萦接过蜜水饮了一口。 刘萦安静的喝着蜜水,喝完一盏去疾立刻续上,大人们则聊着天。 因着之前已经聊得差不多,刘萦喝到第三盏蜜水时少君借着聊天对五人才干的考核终于结束,手伸到食案下握住刘昭的手,在刘昭五根手指上掐了掐,每根手指上都掐了两下,一下低一下高。 刘昭瞬懂,向五人许诺自己会向郡里举荐他们为廉吏,给他们一笔钱做盘缠,只要他们能通过郡里的考核,就能成为吏目鱼升职,或出任县长,或出任掾吏,或出任斗食吏。但这只是当下的,因为他们的能力不止于此,或可为九卿,或可为一郡长官,或可为一县长吏,他们先干着,只要尽到了职责,来日她一定会继续举荐几人,让他们达到可以匹配他们能力的位置。也鼓励众人不断精进,能力上限不代表潜力上限,只要几人肯继续精进,可为九卿的说不定能任丞相,能为一郡长官的或可为九卿,能为一县长吏的或可为一郡长官。 听得众人与去疾皆侧目。 大汉的识字率很高,即便是平民男女的识字量也能应付日常书写,官宦贵族阶层的教育质量也更高,出身越高政治素养越高,但政治素养高与不通庶务民生不冲突。 这位皇女不仅能听懂聊的政务内容,还从众人的言语中分出众人的政务水平高下与未来上限,不愧是皇族,教育资源雄厚,不仅培养看人的眼光,连基层庶务民生都没落下。 若刘昭是皇子,来日登上皇位必为一代明君,众人必效仿陈简谋一把从龙之功,可惜这是皇女,不是皇子,谋不了从龙之功。 不过皇女也不错,至少有列侯爵位的皇女很好,有举荐权,谋不了从龙之功也可互为人脉。 五人心悦诚服,纷纷向刘昭表达感激之情,口称主。 宾主尽欢。 宴散,五人离去,刘昭问刘萦:“汝是一起回去还是再玩一会?” 刘萦道:“吾再玩会,等会回去。” 刘昭闻言很痛快的带着少君离去。 出了酒肆,刘昭问少君:“吾方才表现得如何?” 少君竖起大拇指。“好极了。” 刘昭庆幸:“多亏了少君,不然吾也不能表现得好,汝等聊的那些民生话题吾基本听不懂。” 少君道:“听不懂没关系,慢慢学慢慢看,而最基本的,汝要知道物价,知道一户寻常家庭,也就是常见的四口之家五口之家每岁收入多少,毕竟汝以后有了自己的侯国封地,户税是要汝派侯相去收的。若汝不懂这些,侯相糊弄汝,将封地搞得民不聊生,来日负责的是汝自己。只有懂这些民生才能保证既能收到户税又能细水长流。” 刘昭问:“好似昔日陈简为侯相时?” 陈简为侯相时,见侯相为孺子,今上封地上的氓庶们逃税漏税的意识瞬间疯涨。 不想逃税漏税的氓庶是死了的氓庶,五口之家想要吃饱必须有一百亩小田,且年景正常而非灾年,但大汉七成以上的氓庶家庭田亩不足百亩。 田亩不足百亩,又多吃一口饭,逃税漏税是基操,不惦记逃税漏税老老实实缴税的早八百年饿死了。 而对拥有成百上千甚至上万亩的豪强而言,虽然大汉税赋很低,但自家田亩太多,税再低也不是小数目,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必须逃税漏税。 平时都要逃税漏税,如今侯相是个孺子,不逃税漏税就是傻子。 陈简最后是软硬兼施才将税收上来。 硬的,对氓庶,不按时缴税就要抓紧监狱里体验牢狱之灾,对豪强,被现实毒打后陈简找今上要了士卒攻打当地豪强,将当地豪强全家砍了,死人不会逃税漏税,豪强家里那成百上千乃至上万亩的土地也没浪费,全数没收重新分配。 软的,陈简想办法发展封地的商贸,让封地上的氓庶可以通过副业赚到更多钱币,有钱交户税。 别管过程咋的,结局都是税赋细水长流源源不断。 少君点头。“她那是最细水长流的做法,只是大部分人做不到也不愿那么费劲,毕竟抢劫比劳作来钱更快也更轻松。” “但少君不一样。”刘昭期待的看着少君。“等到长安封地落实下来,少君做吾之侯相如何?” 少君摇头。“不要,吾喜欢自由,仕宦不适合吾,吾的任务就是将汝平安送到长安,确保汝的安全后吾就可以回去见娥君了。” 刘昭眼神有一瞬阴郁。“少君为吾做的一切只是为了阿母?” “是出于对娥君的承诺,但也是为了昭。”少君笑道:“昭这样的美人若香消玉殒吾会很心痛的。” 既然吾是美人,汝又是好色之徒,为何对吾与对阿母不同? 刘昭思忖。“少君很爱阿母吗?” “当然啊。” 刘昭颇为好奇:“那少君当初与阿母如何会分开?” 她能感觉到李姬对少君的在意,只要少君在场,李姬的关注全在少君身上,寝同榻,食同案。 “天下的美人那么多,然人心不同,吾心大,能爱很多人,但娥君,她不能接受吾爱人众多。”少君颇为烦恼。“其实有爱不就可以了?为何一定要强求独占?人又不是物。” 刘昭很想呵呵。“若真的很喜爱,是很难忍受与人分享的。” 少君道:“不明白。” 刘昭道:“可能因为汝并非真的爱?真的爱,不可能不嫉妒的。” 少君道。“吾就不嫉妒,吾爱娥君,可没有因为汝是娥君与武陵王生的便不爱汝。吾觉得不是吾不懂爱,是汝等不懂爱,总爱将占有与欲/望视为爱。” 刘昭看着少君,很想问一句足下真的是人类吗? * 去疾再次为刘萦倒了一碗蜜水,然后不客气的给自己也倒了一碗。 风神教导人们在农田养蜂,蜂授粉,让农田收成更好,蜂在农田授粉酿的蜜,大部分蜜要留给蜂吃,不然来年无法没有蜂授粉,人类能获取的蜜是少量。 物以稀为贵,市面上的蜂蜜价格比酒还高,即便是小吏家庭也喝不起。 这一壶蜜水不用他付钱,正好尝尝蜜水的味。 刘萦看着去疾。 去疾问:“怎么了?” 刘萦道:“味道如何?” 去疾答:“甜滋滋的,有点像熟透的果子榨出的果汁。” 刘萦道:“喜欢就多喝点。” “嗯。”去疾点头。“萦消气了?” 刘萦道:“吾没有生气。” 去疾嗯嗯点头。“萦从来没有生气。” 刘萦不悦:“阴阳怪气什么呢。” 去疾道:“没有阴阳怪气,只是觉得,汝不高兴,能否告诉吾,吾哪里惹汝不快了,吾这几日反复自省,实在想不出哪里惹了汝。” 刘萦沉默一息,道:“四姐已向朝廷上书阳丘令纵容亲戚放子钱的事,汝想要的很快就会看到。” 去疾露出惊喜之色,露出灿烂笑容:“萦真好,只是救人能否救到底?让她们脱离贱籍?” 看着去疾蛊惑人心的笑容,刘萦有一瞬愣神。“汝随随便便就可以出卖色相吗?” 去疾懵然的看着刘萦。“什么?” 刘萦伸手捏了捏去疾的脸。“随便谁都可以碰汝。” 去疾反应了过来。“吾没那么随便,给人捏一下脸不仅不会少块肉还会有肉吃,为何要拒绝?反正吾也习惯被人捏脸了。” 说到最后去疾叹了口气。“从吾有记忆起,不论谁见了吾都想捏吾脸。” “还想亲汝。” 去疾道:“谁看到可爱的孺子不想亲?不过吾如今也要注意了,大汉对男性成年的标准定得太低了,吾才十二岁,居然不能算崽崽了。” 看着去疾愤愤的模样,刘萦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去疾喝光碗里的蜜水,拿了一副新筷夹起食案上吃剩下的烤羊肉、烤鱼与烤鹌鹑。“有些事方才忘了说,吾有些事想问萦,汝对长安了解吗?” 刘萦道:“吾从未去过长安,只知今上少年践祚,因今上年少,太后临朝称制,一称便至今日。曾有人在今上加冠与大婚时提出让今上亲政,但今上都拒绝了。” 没人知道长安城那对母子究竟什么诡异状态,皇帝年少,太后临朝称制到皇帝快三十岁都不肯还政皇帝居然一直很安静,一点亲政的意思都没有。 是的,尽管年近三十,但皇帝至今未亲政,甚至连朝都不怎么上,一年三百七十二天有三百天在外打猎游玩,公卿百官若想见皇帝还得专门去猎场堵他。 “吾有一个一起长大的好友,她阿翁去年升迁去了长安,举家跟着迁了去,所以她知道一些长安的事,不时写信予吾。”去疾斟酌了下词汇。“太后去岁病了一场,病好后便催今上要么纳妃生个崽要么过继一个,今上答应过继,但最开始今上想的是从高帝所有皇孙中择优秀者过继,然太后不允,太后不接受非她血脉的宗室继承未来的 皇位。陈相亦劝今上不要过继,让今上自己生一个,过继的宗室有亲生父母,旁支入继,法理上要切断与亲生父母的关系,入继之子若与亲生父母感情深厚,来日继位必要封亲生父亲为帝,便是感情不深厚,入继之子终究不是亲生的,他很难继承先帝的大臣,必定产生对抗,又因不是亲生的,不会顾念先帝颜面,对先帝的大臣们绝不会心慈手软,定会选择以封亲爹为帝,强行将生父这一支抬为大宗,让自己成为正统的延续。再如何过继,也不是亲生的,哪有自己血缘所属那一支为大宗正统,同时可以在这个过程中将先帝旧臣尽数剪除以稳固皇位。” 刘萦喃喃道:“今上并未选择生一个。” 去疾点头。“今上明确表示自己不想生,太后便让他过继武陵王之子,今上很犹豫,不论同产兄弟还是异母兄弟的子嗣都不是他的子嗣,都有在他百年之后封生父剪除先帝旧臣的可能,陈相遂提议,过继武陵王所有子嗣,择去最孝顺今上者为储君。” 刘萦:“....很强。” 不是要认生父吗?给你添一群兄弟姐妹,你要认生父,总有不认的。 去疾道:“今上更强,下诏过继武陵王所有子嗣并鲁元公主一子一女合计三十二人为皇嗣,右相进言如此过继易祸起萧墙,然今上言,皆非亲生,死光也无妨,先帝九子十一女,除吾、武陵王、鲁元外还有十三人,皆生育众多,他永远都不会缺子嗣。” 刘萦:“....” 去疾看着刘萦,同情道:“所有宗室都希望太后一系死绝。” 刘萦努力思考,发现自己实在无法理解今上的想法,只能问起另一个问题:“过继鲁元公主一子一女?” 她要没记错,李姬提过,鲁元公主有过两段婚姻。 第一段婚姻是在高帝为了安抚异姓王而嫁给赵王,众所周知,高帝开国后册封了八位异姓王,八人被宰了六位,死法多样,有变成烧烤的,也有变成肉酱的,身首异处反倒是最普通的死法,剩下两位,长沙王因过于弱小加远离中原而幸存,另一位幸存者便是赵王。 虽然赵国不仅位于中原,且离长安十分近,对长安威胁极大,导致从高帝到如今都致力于折腾赵王,导致赵王很容易不得善终,但这位赵王运气很好。 妻子是公主,且是吕后生的公主,让这位赵王只是被贬为列侯,而非剁成肉酱。 鲁元公主与这位赵王生有一子一女,其中女儿是废帝的皇后,她的前嫡母。 在废帝被废后,鲁元公主哀求今上,今上做主让皇后与废帝和离,不必跟着废帝前往武陵。 第二段婚姻也是今上的安排,今上还是燕王时匈奴左谷蠡王来犯,与匈奴打了一仗,击败了进攻燕国,并与匈奴左谷蠡王结义,此后,燕国边境维持了数年的和平。 在废帝继位时匈奴便趁着大汉帝位更迭来犯过,那一次以废帝封宗室女为公主和亲匈奴,并陪嫁海量财帛结束。 尝到了甜头,今上继位时匈奴又来了。 大汉地大物博人口众多但机动性差,匈奴人少但马多,动不动几十万骑兵百万匹马。 硬拼,匈奴打不过大汉,但匈奴要跑,大汉也追不上。 但这一次匈奴单于扣边到一半,后方传来内乱的虚假情报,匈奴单于急着回去,便与大汉再次和谈。 今上觉得大汉已经嫁了两位给单于,再嫁第三位没必要,匈奴不就是要钱吗。 给。 今上按照和亲公主嫁妆的厚度准备了一份丰厚的聘金让使者送去匈奴,使者带回了单于一名年仅十五岁但美貌如花的王子。 在王子抵达长安后,今上为这位王子与鲁元公主赐婚。 二人生下一女,六岁时被今上封为关内侯。 刘萦很好奇今上过继的鲁元之女是哪位。 不论是前皇后的长女还是单于孙女的次女,都很离谱啊。 去疾道:“过继的一女是鲁元公主长女,今上本来想都过继的,但从太后到百官集体反对,最后各退一步,众人不再反对今上过继武陵王三十个子女与鲁元两个子女,而今上不能过继公主次女。虽然过继名单有些离谱,但既然已经过继,太后在武陵王子嗣与鲁元公主子嗣中更爱后者。” 刘萦道:“所以她也希望吾等死好让鲁元一系继位?” 去疾道:“那不至于,太后就算更爱在她身边长大的鲁元一系也不会愿意看到武陵王一系死人,她是女的,不是男的,先帝一大把年纪还能生二十个,太后一共才生了三个,女儿也只生了三个,次子一个都没生,长子倒是生得多,但第三代全加起来也只三十三人,先帝的第三代都超过一百了。太后不一定爱汝等,但一定不想看到汝等死,与今上对比,太后对更友善。萦来日去了长安,可谨慎低调行事,一心孝顺太后与皇后,不站队储君之争必可一生平安喜乐。” 至于讨好皇帝就不要想了,皇帝的恶意都快扑面而来了。 刘萦打量着去疾关切的神色:“汝很担心吾死?” “萦是吾友,吾希望汝长命百岁。” 刘萦道:“那汝随吾去长安吧,吾为列侯,正需要一位侯相,汝做吾的侯相,吾就原谅汝怀抱目的接近吾的事。” 去疾沉默了。 刘萦不悦:“汝不愿?” 去疾道:“阳丘是吾乡,吾生于此,长于此,不愿离开此地。” 刘萦神色阴沉:“吾暂时还不会走,吾给汝重新考虑的时间,希望吾离开时去疾给吾一个满意的答复。” 13. 第十三章羊肉 冬至前日。 “腊赐分肉拉分肉啦。” 当直一晚,眼睛都快成兔子的陆放打起精神跑到院子里。“吾要腹肉。” “好勒。” 屠夫吞腹肉切下一大块,然后称了称,少了二两,又再切了一小块凑齐八斤肉。 “陆吏的腊赐,拿好。” “多谢。” 陆放提着肉打着哈欠离开官署往家走,走到家时天还没完全亮,张显已经在织机前织布,三个崽陆姁与陆广在煮饭,去疾在院子里宰蛇刮蛇膏。 陆放提着肉进门:“看吾带回了什么。” 去疾抬头看了眼陆放手里的肉,口水差点流出来。“羊肉?” “对,朝廷的腊赐。” 去疾不解:“虽然羊肉更好吃,但往年腊赐不都是牛肉吗?” 陆放拿着羊肉进厨房。“据说槐君公主主持的互市今年运来数十万头羊换盐与粮食,今上全都来者不拒,但吃不完,便下诏今年给郡县的腊赐换成羊肉。大家想吃烤的还是炖的?” 陆姁道:“烤的。” 张显:“炖的。” 陆广:“吾要吃肉糜。” 去疾:“煎的。” 陆放无语,这娘四个能不能统一下? 陆放一锤定音:“吾也吃炖的,少数服从多数,煮羊肉汤。” 三个崽回以白眼。 陆放当没看见,将羊肉切成两半,一半让陆姁切碎明日做肉糜,一半舀水清洗羊肉再切块。 去疾忽问:“阿翁,槐君公主是谁?” “槐君公主是大汉第一位和亲匈奴的公主,昔年白登之围,高帝派使者贿赂阙氏,阙氏说服匈奴单于与高帝和谈,高帝向匈奴许诺和亲,战争结束后高帝回到长安,本想让长女鲁元公主和亲,便是彼时的太子亦支持....” 陆姁忍不住打断:“太子就是武陵王吧?吾记得他与鲁元公主皆为吕后所出,有这么推同产手足入火坑的吗?” 陆放解释道:“若能以一女子换两国和平也是值得的。” 陆姁撇嘴:“哪怕风神都无法阻止两个国家发生战争,一个公主有什么用?给敌人当祭旗的祭品,鼓舞士气吗?” 陆放噎了下,很快道:“今上也是如此觉得,他觉得和亲的公主必须有足够的才能与心性,因而从民间选中了槐君公主举荐给高帝,说服高帝封其为公主,和亲匈奴,并在草原边缘筑一座市,将此市交给槐君公主管理,高帝应允。槐君公主此去,很长时间中原都以为她死了,未曾想,在今上继位时匈奴来犯,她假传消息给单于,解边境之危,此后她与中原的联系愈发频繁,每年都会有数以万计的牛羊流入中原,而中原无数的粮食、盐、布匹则流入草原,边境如今的安宁皆仰赖于此。” 去疾惊叹道:“那这位公主很厉害啊,确实比鲁元公主更适合和亲。” 在单于打仗时假传消息,单于回去后居然没杀她,这不合理,除非杀不了只能捏着鼻子忍耐。 以外来者和亲公主的身份能混到单于想杀都杀不了的地位,这可不是容易的事,只是—— 去疾问:“槐君公主与单于有崽吗?” “应该有吧,怎么了?” 去疾答:“若来日槐君公主之子成为单于,她还会一心向大汉吗?吾有点好奇今上如何保证槐君公主绝不背叛。” 诚然,槐君公主在匈奴的地位有一半是靠大汉一半靠自己的经营,但若槐君公主之子成为单于,这一切都会改变。 陆放没想过这个问题。“这吾亦不知,但今上当初既然选择槐君公主,想来有控制槐君的把柄。” 去疾道:“吾想不到怎样的把柄能让一个女人在成为单于之母后还能忠于大汉,或者她不会成为单于之母,只要她不会成为单于之母便必须永远依靠大汉。” 陆放道:“应该很难成为单于,听说匈奴王族与中原人长得不一样,今上想过继鲁元公主次女公卿百官都那么大反应,想来槐君公主之子在匈奴的处境半斤八两。” 陆姁将煮肉的陶釜放到灶上,再从煮饭的灶里取出火投入煮菜的灶里,升起火。 羊肉切好,陆放将羊肉放入陶釜中,放入姜、花椒与盐,倒入清水。“不论怎样,边境相对安宁,每年有无数牛羊从草原流入中原都是好事,尤其是牛,以前一头健牛的价格能达两三万钱,如今七八千钱就能买一头牛。中原不说家家户户都有牛,但大半是有牛的,且牛价还在继续下降。” 有没有牛,耕地效率差的可不是一点两点,有一头牛,五口之家能轻松打理一百大亩(一亩456平方米)的田,没有牛,五口之家只能勉强打理一百小亩田(一亩约三百平方米)。 羊肉煮好需要时间,陆放让陆姁看着羊肉与饭,自己拿着斧头到堆柴的地方将大柴劈开。 冬至放假,明天不用当值可以睡懒觉,今天趁着有时间将柴劈了。 一家五口一边聊天一边忙到饭与肉完全煮好。 终于将蛇宰完的去疾与陆姁、陆广一起将菜与饭盛出来放到堂屋里。 “阿母别织了,阿父也别劈柴了,吃饭啦。” 陆放将斧头放回厨房。“来啦。” 张显也暂时停下织布走到食案前坐下,去疾已经从饭盆里舀出饭将四个人的饭碗里盛满,碗里都是粟米,饭盆里粟米与菽掺半。 去疾坐下将可以当洗脸盆的饭盆拉到自己面前,用勺子舀了两勺羊肉汤淋在饭盆的右半边,再用另一只勺子从一只菜碗里舀出两勺豆酱淋在饭盆的左半边,再用筷子将饭盆左右半边的粟菽分别与豆酱、羊肉汤搅拌充分,再用一只勺子从盛着咸菜的盆里舀了三勺咸菜撒在饭盆里。 “别只吃咸菜,多吃肉汝才能更健康。”陆放拿起勺子将汤盆里捞出一斤的羊肉放到去疾的饭盆里,再捞一斤到陆姁碗里。“阿姁也多吃点,长得再高点,还有广,多吃点,快点长高。” 将半斤羊肉捞到陆广碗里,陆放将剩下一斤半羊肉尽数捞到张显的碗里,再每人盛了一碗羊肉汤。 “好了,剩下是吾的。”陆放拿过汤盆灌了一大口羊肉汤,顿觉大清早走回来的寒气消失殆尽。 张显夹起羊肉放到陆放碗里。“汝也吃些肉,冬日冷,当值也辛苦。” 陆放将羊肉。“吾不用,官署里有炭火,外出也一直在活动,不冷,且羊肉汤的精华都在汤里,吾喝汤就够了。” 去疾热情的伸出饭盆。“阿母不吃肉可以给吾吃。” 张显看了看去疾瘦得惊人的脸,将羊肉放入饭盆。 陆放皱眉。 张显道:“让他多吃点,他太瘦了。” 一家五口明明去疾每日吃得最多,还经常出去骗吃骗喝,然身上愣是没长啥肉,所幸虽然不长肉,但身体一天天健康起来,五年前还每天吃饭与吃药一样多,今年已不需要吃药。 陆放看着去疾,神色有一瞬复杂。“至少比起五年前,身体好了,不需要吃药了,能吃是福。” 听到五年前,张显眉宇间亦划过一抹复杂。“是啊,能吃是福。” 吃完饭,张显继续织布,陆姁也坐在新打的织机前开始织布,陆放带着两个儿子将地窖里吃完的咸菜缸、豆酱搬到院中清洗。 去疾一边清洗咸菜缸表面一边道:“咸菜真不禁吃。” 陆广道:“是仲兄太能吃了,一缸咸菜有一石,汝一个月就能吃完。” 去疾理直气壮反驳:“这怎能怪吾,冬日下饭除了豆酱就是咸菜,咸菜又最多,自然吃得多。” 陆放道:“能吃是福,阿翁没用,不能经常吃肉,但吃菜还能管够的。”再怎么能吃都比吃药顺眼,春夏时节野菜漫山遍野都是,盐也便宜,不过多腌几缸咸菜的事。 清洗半日,将空出来的缸尽数清洗干净。 去疾与陆广坐在堂屋炭盆边一边烤火休息,陆放去自己书房取来家里传下来的书籍。 “阿姁先别织布了,过来读书。” “来啦。” 陆姁放下织机坐到炭盆边与去疾陆广并坐。 陆放翻开竹简。“今天教仲冬季。” 去疾提出异议。“之前还是季秋,今天怎么就仲冬了?孟冬哪去了?” 陆放道:“没有孟冬,咱家传下来的吕氏春秋不全,有就不错了。” 去疾托腮叹道:“又缺篇,祖宗也太不用心对待书了。” 陆放在去疾脑袋上敲了下。“祖宗不用心,咱们连这十万字的残篇都没得读。” 去疾道:“若能将完整的传下来该多好。” “战国两百多年,还有前朝乱世,祖宗能活下来并结婚生子就不错了。” 去疾点头。“倒也是,战国动不动征兵几十万,全国青壮男性都被征走,前朝虽然结束了战国,但末年又是三进一大逃杀,而男性结婚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七,这么看祖宗也挺厉害的,但书只能读残篇太难受了,为何这世上不能有一座收尽天下之书,但谁都可以借阅的书阁?” 大汉的识字率不低,有专门给儿童开蒙识字的文章,但开蒙识字后想读到更深的书就不行了。 这年头家中有藏书要么自己是贵族要么祖上是贵族,对藏书皆珍之重之。 比如陆放,半篇残书都只给亲生子女看,旁人休想看一眼。 陆放道:“汝说的书阁倒也有。” “在哪?” “有两座,一座是风神教的书阁,位于淇阳风神陵所在,那里有风神教几千年的藏书,但具体多少卷无人知晓;另一座在长安,皇后营建长安学宫,广收天下之书,据说有藏书六万卷。但它们藏书多,却并非谁都可以借阅,风神陵书阁只允许教徒无偿借阅,外人要借阅,可以,掏五万钱。” 去疾问:“长安学宫呢?它要多少钱?” “它不要钱,但只有学宫的师生才可以借阅。” 去疾若有所思。“蘅的来信里说她入了长安学宫,那她是不是可以炒书阁里的书带出来然后借阅给别人?比如吾?” 陆放无语的看着去疾。 去疾问:“不行吗?” 陆放问:“书阁藏书六万卷,汝知道那是多重吗?要用多少车马来拉吗?” 去疾看了眼陆放手里竹简的体积:“....晓得啦,吾不会白日做梦的,话说吾来日可以加入风神教吗?” “风神教不要男教徒。” 去疾摸了摸自己的脸。“阿翁,吾记得风神教的教徒虽然不能结婚,但可以有情人。” 父子三人不可思异的看着去疾。 陆姁道:“汝若能出卖色相至此,何不去勾引皇女们做皇女们的面首?” “阿姁出的什么馊主意,做皇女的面首还不如做皇子的妾,皇子妾好歹有制度保障,皇女的面首一切皆仰赖皇女的良心与心情,可惜去疾的性别做不了皇子妾。”陆放十分惋惜的看着去疾的脸。 这张脸要是个女儿他早就飞黄腾达了。 可惜是个儿子,儿子不论是做皇女的面首还是做皇子的男宠都没有皇子妾的那种制度保障,不受制度保障的身份很难善终。 他再想飞黄腾达也不能让儿子去死。 去疾无语。“想哪去了,吾不会结婚也不会找情人,出卖色相又不是必 须上床,吾这些年有与谁上床吗?别人看到吾便会心情愉快,愿意请吾吃肉,谁能保证不会有一位风神教徒愿意看在吾脸的份上对吾打开书阁的门。” 父女俩无法反驳。 陆放问:“为何不结婚?若是担心钱,倒也不必,汝这张脸,没有聘金也能结婚。” 让他掏聘金那是基本不可能的,已经死掉的长子结婚聘金三万钱,婚礼花了近两万钱,去疾从小体弱多病吃药花钱如流水,家里的积蓄早就掏空了,不论是儿子的聘金还是女儿的嫁妆如今的他都拿不出来。 去疾道:“不是聘金的问题,只是觉得没必要,吾一个人也能生存,不需要找一个人结婚报团取暖。” 陆放看了眼去疾的脸:“从汝。” 反正冲着去疾这张脸,若有一日他后悔想结婚不会缺愿意和他结婚的女人。 这个世道就是如此看脸,女人尤其看脸。 这一点他在自己结婚时深有体会,当年去张显家提亲的不止他一个,但众人之中他最俊。 张显比对提亲者们的容貌后,说服父母选了陆放做女婿。 陆放换了个话题。“对了,汝方才说男性结婚率百分三十七是什么?” 去疾回道:“闲来无聊,吾观察了下周围五十岁以下男性的结婚率,发现百分之七十三的男性都没有结婚。” 陆放啊了声。 陆姁奇道:“那女性结婚率是多少?” 去疾答:“百分之九十九。” 陆姁啊了声。 去疾解释道:“超过十八岁不结婚,缴纳五算的负担太重了,大部分女性都会选择结婚。” 陆姁不解:“既如此,男女结婚率是如何差这么离谱的?” “男婴的存活率比女婴高,长大后男多女少,导致所有女性都结婚,也还是会有一部分男性无法结婚。” 陆姁道:“吾观察周围,男性也没比女性多出近两倍。” 去疾摇头。“男性比女性没多那么多,二十岁以后的男女人口,一百个女性对应一百零二个半的男性。大部分结不了婚,一是若父母无法替儿子出聘金,儿子靠自己攒聘金,往往要三四五十岁才能攒够结婚的聘金,但这么长的时间,很多男性还没攒够钱就死了。二是,比如咱们的县令,他有一妻二妾十七御婢,还有那些赚到钱的商人,大妻中妻偏妻一应俱全。” 陆姁:“.....” 陆放道:“内多旷妇,外多怨夫。” 这是士人用来讽刺诸侯王与列侯贵族们的话语,这些贵族多置姬妾,根本睡不过来,很多姬妾不受宠同房次数太少,未能生育子嗣,在贵族死后被驱逐,又因为年华已老,没有子嗣,也没有多少财帛,往往晚景凄凉。 而非贵族的男性,想娶妻却找不到适龄的未婚女人,没有子嗣,同样晚景凄凉。 去疾道:“那没办法,既然选择宗法制做为社会基石,自然也要接受宗法制的弊端,人不可能对一种选择只要好处不要坏处。” 陆放不解:“这与宗法制有什么关系?” 去疾答:“宗法制的核心就是男性以及多生育,那最好的组合自然一个男人多个妻妾才能提升繁衍速度。当然,妻妾也不能太多,一男五女就差不多了,多了可能生不出来。” 陆放觉得有点耳熟,这不就是这小子养老鼠的发现吗。“汝当人类是汝养的鼠呢?” 去疾据理力争:“阿翁难道没发现那些有几十个妻妾的男人子嗣都很少甚至没有,反倒是只有两到五个妻妾的男人子嗣数量非常庞大吗?这难道不足以说明人与鼠物种不同,但繁衍的道理共通吗?” 陆放:“....吾没汝那么闲去关注这些乱七八糟的。” “诶,这怎么能说是乱七八糟?这是社会运行的现像,很有意义的,吾以后要著书,专门记录社会所有的人与事,一定会如吕氏春秋一般百代流传,虽然吕氏春秋目前流传的时间还没有一百代。” 陆放无语。“随便汝,不说这些了,上课了。” 去疾做了个缝嘴动作。 陆放将竹简上第一段念出,再用树枝写成隶书在自己面前写字用的沙盘上给三个崽看,让三个崽在各自面前写字用沙盘上誊抄一遍。 待三个崽誊抄结束,陆放检查了下有无错字,有则改正,无则开始讲解字句的含义,待三个崽都理解后再分别用大篆、小篆、金文等七种书体轮流写一遍,让三个崽学习不同的书体。 一段又一段,一卷文章很快教到一半,陆放念诵时屋外传来砰砰敲门声。 “陆兄!陆兄!” 听出是同僚的声音,陆放将竹简放下,让三个崽等会,自己离开堂屋。 去疾捡起竹简一目十行的阅览,看了下剩余字数,顿觉牙疼。“八体书,做历史还行,日常书写要用就太痛苦了,皇帝都统一钱币了,怎么就不能统一一下吏目日常要用的书体?” 陆姁与陆广心有戚戚的点头赞同。 八体书太烦了。 三人抱怨没几句陆放便回来了,没理会三个崽,走到张显面前。 张显看着陆放焦虑的神色,不由问:“发生什么了?” “官署午时被从长安来的使者带兵围了,方才官署派人召所有吏目回官署,但是谁召的没说,吾要回去一趟....”陆放犹豫了下。“吾不知发生了何事,若吾没回来家里以后就靠汝了。” 张显道:“汝只是一小吏,平时最多收点钱,收得也不多,不论此次发生何事,汝最多罢职或入狱,只要不死,吾一家就能团聚。” 去疾倏然举手:“吾可能知晓发生何事。” 14. 第十四章份子钱 陆放一整晚没回来,翌日清晨张显出去打听消息。 朝廷来的特使将县令及其全家并各路从犯抓了起来,清查审理县令的恶行,官署里不少胥吏都被抓了,没被抓的则在官署里干活。 张显长长松了口气,又有点好奇这位雷厉风行的特使是谁,遂寻还能出入官署的杂役打听了下,得到一个不可思异的答复:左相陈简。 张显懵然,一个普通的县令鱼肉百姓案子,怎么就惊动了这位大名鼎鼎的狈丞相? 左相您很闲吗? 张显的疑惑也是馆驿里的皇嗣们的疑惑。 这位被戏称为狈丞相做为皇帝心腹是怎么有空来这的? 不知情的或许会以为这是皇帝重视过继的嗣子,特意派遣自己最重视的心腹来看看嗣子们,但这么多时间过去,皇嗣们已经知道皇帝在朝堂上那番死光了也无妨的震撼发言,绝不会认为皇帝重视自己。 但陈简也不至于是来杀他们的,皇帝是不在乎他们活不活,但也不在乎他们死不死。 众人俱百思不得其解,坐在馆驿里愁眉苦脸,连食案上用刚宰杀的鹿烹饪的炙鹿肉与刚出生的公羊羔烹的羊肉羹都没什么食欲。 只有少君坐在刘昭的旁边大快朵颐鹿肉与羊肉,放了贵比黄金的胡椒去腥的肉类就是好吃。 众人发愁的时间里,少君一个人干掉了一盆羊肉羹,一盆鹿肉,两者加起来有四五斤,即便如此犹嫌不足,又伸手去拿刘萦食案上的羊肉羹。 刘萦无语的将羊肉羹推向少君。 少君与去疾着实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饭桶,没有之三。 刘萦与李姬所出三子纵着少君,旁的皇嗣却不纵着她。 贵贱有别,贵人吃饭时贱人要么站着要么跪着伺候,刘昭却非要让少君与她坐在一起吃饭。 私下里如此也就罢了,但今日众皇嗣一起吃饭她还如此就太无礼了,而少君更无礼,居然真坐下了还如此大啖。 刘强道:“六妹,汝带来的人太无礼了。” 刘昭微笑:“汝也说了她是吾带来的,吾都没说什么,二兄急什么?” 少君咽下一口羊肉羹。“是啊,而且汝等如今最该担心的应该是自己会不会成为陈相的陪葬品。” 刘强不悦:“汝什么意思?” 众人亦看了过来。 少君道:“太后昔日为争权废帝,但武陵王本废后食邑万户,京城赏赐不断,享尽富贵,纵观过去,哪个被废的君王有此待遇?能活命就谢天谢地了,还荣华富贵,想什么呢。众多被废的君王中为何独他特殊?因为废他的是他生母,太后待武陵王如此,爱屋及乌,比起今上,她必定是在意汝等死活。今上所为,汝等觉得她会欢喜吗?她不欢喜,今上是她亲生的,不会有什么事,但陈相可不是她生的,且报复皇帝本人远没有报复陈相让今上痛苦。” 搞皇帝本人皇帝不一定有反应,只要不是让他干活,皇帝对什么事都很豁达,但搞陈简绝对能让皇帝痛苦,没了陈简他就得干活。 继位十五年就没干过一天活,每天不是在玩就是在玩的路上,让皇帝干活比要他命更难受。 纵观瀛洲历史,做君王能当到这份上,今上着实前无古人,大概率也后无来者。 哦,也不能说完全前无古人,前还是有古人的,齐桓公。 管相活着时,多好一明君,每天两眼一睁就是玩,所有活都被管相包揽。管相啥都好,就是比齐桓公年长十七岁,注定死在齐桓公前头。 管相死后,齐桓公不能玩了,自己发挥,然后用了两年时间达成停尸不顾,束甲相攻结局。 也不晓得今上批发过继的结局会是啥,或许有望超越齐桓公停尸不顾束甲相攻的结局,但也不好说。 管相比齐桓公年长十七岁,臣死于君之前,君只能在生命的最后两年亲自干活,将自己送入篙里。 然陈简比今上小两岁,这俩不一定谁先死,若今上先死,且陈简一生都没有生出异心,今上还真能避开齐桓公结局。 少君总结道:“太后绝对在长安对陈相做了什么,今上才让陈相暂离长安避风头,诸位是死是活取决于太后与今上的斗争谁赢,若今上摆不平太后,保不住陈相,诸位就算不死在阳丘,此生也不可能入长安,而今上摆平太后,解决陈相的困境,诸位未来结局不好说,至少能活着与陈相同入长安。” 众人:“....”明明是陈简倒霉,为什么他们要遭池鱼之殃? 少君安慰道:“不过汝等也不用太担心,有齐桓前车之鉴在,太后不会想弄死陈相的,她应该更多是想敲打今上与陈相,尤其是陈相,别人戏称她为狈丞相,但她不能真拿自己当狈了,不论今上要干啥都一味支持。” 看史书看到齐桓公的结局,再看看小儿子的德行,太后高低得考虑一下自己死后皇帝亲政的后果。 太后年事已高没几年好活了,在她死后,谁来摄政是个好问题。 首先排除储君摄政,历史上君王还没死就让亲儿子掌权的后果都是君王死于非命。虽然肉烂在锅里,但皇帝是太后亲生的,皇孙不是。 皇后摄政,今上的皇后与今上是天造地设的一言难尽,太后对亲儿子都没多少信任何况对皇后。皇后与皇帝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太后自己就是个活例子,她当年为了武陵王的储君只为没少与高帝折腾,皇后只有做了太后才安全,才能真正掌握权力,没人比太后更清楚这一点,而皇后要做太后得先丧夫。 比烂之下,陈简是太后死后最合适的摄政。 众人愈发无言,他们的处境好糟心。 说话间少君的进食也没停,转瞬间干掉了小半盆羊肉羹。 刘昭担忧的看着少君:“汝近来可有不适?” “没有,吾身体很好,怎么了?” 刘昭道:“汝近来格外饿,阿母说汝身体不适时格外能吃。” 准确来说,李姬说的是少君虽然平时饭量很大,但受伤后饭量格外惊人,而饭量惊人的同时伤口愈合也特别快。 少君道:“吾无事,多吃是陈相来了,汝等入长安也快了,等送汝等入了长安,吾就要走了,再想如此敞开了吃肉不知要到何时,趁如今能吃就多吃些。” 刘昭道:“汝可以留在长安。” 少君摇头。“吾不喜欢。” * 虽然外号狈丞相,但能当狈丞相十几年且稳若泰山,左相的工作鞋效率很强,不到三日便将县令的事情捋顺了,县令本人死刑,妻妾儿女没为奴婢,从犯们及其妻妾儿女没为奴婢。 然后陈简就不挪窝了,在新县令到来前由她担任暂代县令职务,也一点去馆驿拜访皇嗣们的意思都没有,只派人送了点礼物问候了下就没下文了。 皇嗣们颇为担心,陈简做为皇帝心思,她的冷淡是否也代表皇帝的意志? 少君安抚住了刘昭四人,一个大臣权倾朝野的同时还与皇嗣接触,敢问皇帝还睡得着吗? 今上虽然每天两眼一睁就是玩,但不代表他心大到基本的警惕意识都没有。 陈简能当这么多年的狈丞相,如今还让皇帝为了她对抗太后而非推她出去给太后出气,绝不可能在与皇帝的相处中犯这种错误。 她是来阳丘避风头,不是来接触皇嗣与皇嗣们培养关系为来日做打算的,现在这种态度正好,她要是太殷勤了那皇嗣们反倒该担心有什么问题。 少君总结:“她避她的风头,而做为她倒霉被迫离京的起因,汝等与她相安无事即可,与其思考她有无恶意,不如积极提高自己的名声,哪天死了也不会死得无声无息。” 想了想,少君对刘不疑与刘余兄弟俩道:“当然,汝二人越没存在感越好,汝二人被想起来,吾会很辛苦,于汝二人而言,淮南王是一位很好的学习对像。” 皇子与皇女不同,虽然不知道皇帝抽什么疯批发过继连皇女都没落下,但若无意外,皇女们是不可能继承皇位的,而皇子们都是下一任皇帝预备役。 在皇帝亲口放言死光了也没关系的背景下,皇子还是低调点做人吧。 淮南王如意,高帝时与武陵王争夺太子之位,差点导致武陵王被废,但武陵王,从古至今就没见过几个被废后还能活的太子,没人知道他怎么想的,他居然与淮南王兄友弟恭,慈爱非常——虽然弟恭要打问号,但兄是真的友,不是装的那种,是真的兄友。 高帝死后,太后磨刀霍霍要宰了这位夺嫡失败的皇子,将人骗回长安准备宰了,武陵王为其与太后对抗,同寝同食,令太后不得其便。 最后太后只能通过下毒来解决这个麻烦,若无今上,太后就成功了。 今上彼时回朝觐见,正好撞上这出母子局,第一反应三位慢慢相杀,小弟先去玩了。 然淮南王知道太后疼爱少子,为了活下去他不愿放弃任何活下去的希望,主动找上门向今上许诺黄金十万金。 虽然今上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对十万金是什么概念没有认知,不想沾这麻烦,伸手要推开淮南王出去玩,但陈简知道柴米油盐贵,对十万金是什么概念十分有认知,一脚踩在要走的今上脚上。 被踩了一脚的今上立刻对刘如意表示咱俩亲兄弟,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我怎么可能看你死于非命,此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会说服太后放过你,十万金记得不能少。 挡下太后给淮南王的毒酒,并说服太后饶淮南王不死,将其从赵王之位改封淮南王,带着他的母亲前往边远的长江以南,远离关中与中原核心区,不要在太后面前碍眼。 淮南王保住了这条命,从此以后低调到宗室里几乎没这个人,只求太后永远想不起他,太后也几乎要忘了有这个人,没真的忘了是因为他欠今上五万金。 赵国富庶,十万金不算问题,几年就能付清,但淮南国偏远贫瘠,十万金是个大问题,淮南王掏不出来,只能分期付款,现在都还没付清。 过去十几年里,淮南国每年都会拉一车黄金运到长安给今上,太后很难完全忘记有这么个人。 抛开分期付款到现在都没付清,有生之年也不可能结清的十万金债务不谈,淮南王的性命是保住了。 从古至今夺嫡失败者能善终的可不多,而淮南王肉眼可见的能善终。 不过也多亏了淮南王如意与赵王友的贡献,皇帝私库黄金十分充裕。 皇帝五年前选定结婚人选 后,太后的意思是先让皇帝将人纳妃,再转正为后。 不是太后针对皇后,而是皇帝大婚太费钱了,聘金要黄金两万斤,马十二匹,束帛、玉璧、车马、器物数以万计,但这不是全部的支出,还有嫁妆呢。 正常来说,女子出嫁,嫁妆是父母出,但皇帝当然不能与寻常人一样,所以皇后的嫁妆是皇帝出。 金银、田宅、奴婢、家具器皿、衣物绸缎、车马、珠宝首饰、衣服鞋袜林林总总数以万计,折算成钱也是三到五千斤黄金。 太后拒绝让国库出这笔钱,要求皇帝先纳妃,再妾转正,零成本立后。 皇帝就不,他就要举行婚礼,直接立后,太后不让国库掏这笔钱他就自己掏,正好他私库里黄金加起来没有十万斤也有八万斤。 用三万斤黄金置办了聘金,再用一万斤黄金置办了嫁妆,再用一万斤黄金举行婚礼,一步到位立了皇后。 一场皆大欢喜的婚礼,皇帝自己掏钱,没让国库掏一分钱。 没有淮南王与赵王的贡献,皇帝真不一定掏得出这笔钱,拉锯到最后说不定就是国库掏钱,或者皇帝提高口赋、山泽、工商业等不入国库入皇帝私库的税赋。 刘不疑与刘余:“....” 淮南王那是什么好榜样吗? 贵为诸侯王,日子拮据成什么样了。 告诫了兄弟二人,少君又对刘昭道:“陈简来了,汝等在阳丘应该留不了几天了,汝可要养些望?” 刘昭问:“如何养望?” 少君道:“皇嗣们在馆驿这些日子的开销皆由阳丘上下的官吏私人均摊,他们均摊了钱,回头定会十倍向氓庶伸手,汝可以赐他们钱帛,填上他们的支出,阳丘的官吏与氓庶皆为感激你。” 刘昭愣住。“吾等的开销支出是阳丘官吏私人均摊?” 少君莞尔:“这段时间除了给士卒的特别待遇,汝等可一钱都没花,汝等没付钱自然有别人付钱。” 刘昭道:“吾不是这个意思,吾的意思是怎会有如此不合理的规矩?吾等经过,要么自己出钱,要么当地府库出钱,怎的是官吏们出钱?” 少君想了想,道:“这吾亦不清楚为何,让吾推测的话,可能是春秋战国时的遗留,那会没有基层官吏这种东西,只有贵族,贵族的种类也比如今丰富,如今的贵族只有诸侯王与列侯着两级,其它所谓贵族是没有封地的。但在那时,列侯之下还有伯子男等不同等级的小贵族,每个贵族都有封地,如今的官吏生态位对应便是昔日的小贵族们。封地是贵族的私产,有别的贵族经过,做为东道主的贵族自然要出钱款待。虽然如今小贵族的生态位被官吏取代了,但时间不够长,很多旧时的传统仍被保留。” 刘昭道:“但官吏与贵族是不同的,如此下去迟早要出事。” 少君道:“那是肯定的,贵族盘剥,氓庶恨的是贵族,官吏盘剥,官吏到任就拍屁股走人,氓庶不可能去恨此生不会再与自己有交集的官吏,便只能恨朝廷,甚至天子。” 刘昭皱眉。“吾的钱拿去补他们的缺吧。” 刘萦蹙眉道:“但如此,昭姊姊入了长安要如何生活?” 刘昭道:“若吾在长安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最丢人的不是吾,是今上。” 只要皇帝还要脸就得管她吃穿,保障她的基本衣食。 刘萦想了想,道:“那吾的钱也拿去吧。” 刘昭看向刘萦。“萦....” 刘萦解释道:“吾亦是过继的皇女,非今上亲生,而皇女又不同于皇子,吾来日如何,亦需观吾名望如何。” 如果没有名望,皇帝想不起她,也不会有人提醒皇帝你还有个过继的女儿。 刘昭摸了摸刘萦的头发。 过继为皇女看似显赫,但实际处境比过继的皇子更尴尬,未来也更没着落。 过继的皇子再怎样,只要没死,来日一定会封诸侯王,拥有一座王国。 然过继皇女的未来如果没死会如何,没有人能回答。 少君清点了刘昭与刘萦的财帛,铜钱加起来还有十万,金银则找门路换成铜钱与沧屿国的玳瑁钱,凑够十五万钱,仍不够。 维持皇嗣们符合身份的体面需要的开支太大了。 少君动脑筋到刘不疑与刘余这段时间收的献金上,兄弟俩皆拒绝了她,他俩不需要这个望,且入长安以后,皇子社交的人情开销远胜公主,这些钱对他们很重要。 少君思考要不要去找左相谈谈,左相应该不想看到皇嗣们走后官吏们报复性补偿的向氓庶伸手。 还是刘昭道:“阿母准备的盘缠里不是有一部分头面首饰吗?将它们都换成钱。” 少君迟疑道:“那是给汝去长安用的。” 庶人可以随便穿麻布与葛衣,用铜木首饰,但长安城里的公主如此就是不体面。 虽然少君不能理解这种逻辑,但世道如此她也没办法,且刘昭此刻愿意,来日后悔了就麻烦了。 刘昭道:“钱买不来命,有命,钱花的再多也能赚回来。” 少君闻言不再跟刘昭客气,将首饰尽数换成钱,然后发给阳丘的官吏弥补他们这段时间的份子钱支出。 15.第十五章婚事 陆放回家时抱着一口沉甸甸的箱子,眉目间满是欢喜之色,回到家立刻关上门,小跑到坐在一架织机前织布的张显前打开箱子。 “良人,看这是什么。” 张显扭头,打开的箱子里是用麻绳串起来的铜钱,足足两串,每一枚都是个大足重的四铢钱。 张显气结:“这个当口汝还收钱,不要职位了吗?” 没了陆放的吏目职位与俸禄,她就得将大部分时间用于种地而非织布,家里的收入就得一落千丈,他们可是有三个崽要养。 陆放忙解释:“不是贿/赂,是皇女昭与皇女萦的赏赐,皇嗣们在阳丘这段时间的开销都是吾等均摊,皇女念吾等不易,将钱补给了吾等。吾等也问过左相的意思,她让吾等拿了这钱。” 闻言,张显松了一口气。“两位皇女是好人。” 有这钱,再有陈简这段时间的整顿,阳丘的官吏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拟人一些。 陆放点头。“可惜是皇女,若是皇子就好了,也不是说今上不好,只是齐桓未远....” 张显道:“想那么多做什么,今上与陈相百年之后,咱俩也入土了,这些钱,先存起来,姁的嫁妆,去疾的聘金,过两年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陆放道:“去疾不用聘金,他要想结婚,容易着呢,先攒姁的嫁妆,以后再攒广的聘金。” 他们这个阶级,女儿出嫁的嫁妆少则一万钱多则两万钱,儿子的聘金少则两万钱多则五万钱。 他一年的俸禄也才一百三十二石,折成钱便是六千六百钱,不吃不喝攒最低的两万聘金也得三年。 张显好悬没翻白眼,儿子生得美是他的事,但做父亲的是真会打算。 陆放看了眼在纺车前纺线的陆广,没看到老大与老二。“姁与去疾呢?怎么不在家?” “姁砍柴去了,去疾在鼠屋。” 听到鼠屋,陆放嘴角抽了下,虽然去疾养蛇制冻疮膏赚了不少钱,但一屋子蛇与鼠还是太惊悚了。 陆放将钱交给张显。“趁去疾不在赶紧收起来,不然被他看见了又要拿去买肉吃,就知道吃肉,一点都不知道长远打算。” 张显道:“食是人最基础的,他想吃好点也没什么错。” 陆放叹道:“吾亦知,然如今将钱花光了,来日吃什么,顿顿吃肉而无惧下一顿吃什么的是贵族,吾等小民能饱食,能偶尔吃一顿肉就很好了。” 张显点头。 虽然不能顿顿吃肉,但家里能一个月吃一次肉在阳丘县已经是能摸到中等人家的门槛。 陆放又叹。“但还是不甘心,崽想吃肉,吾却无法满足,吾感觉自己为人父很失败。” 张显道:“汝已尽力,” 陆放默然片刻,换了个话题。“姁也有十五岁了,到十八岁再不结婚就要缴纳五算,原本吾与充国兄谈过,让姁嫁阿信,但如今他们一家迁去了长安,距离太远。虽然吾相信充国兄与嫂子,阿信也是吾从小看着长大的,但阿信是男人,吾也是男人,姁嫁得太远,即便嫁的是阿信吾也不放心,她的婚事需要重新考虑。” 虽然结婚的最低年龄是十八岁,但谁结婚是今天相看好明天就结婚的,都是提前几年相看,然后慢慢相处看后续,后续可以就举行婚礼,后续不可以换人也来得及。 张显想了想,道:“晚上吃饭时吾等一起谈谈此事,问问姁自己的想法。” 煮一顿饭少则一个时辰多则几个时辰,顿顿煮饭太麻烦,冬日食物不会腐坏,烹饪都是一次煮几天分量的主食与咸菜,在吃饭时从缸里盛出来。 去疾将一盆饭与一盆咸菜在烤火的火盆上加热后端到食案上,等其它人先盛了,自己抱着饭盆干饭。 陆放一边吃饭一边道:“姁如今也有十五岁了。” 陆姁抬头看向陆放。“陆伯家来信了?” 陆放点头:“有来信,但吾与陆兄以前定的婚约只是口头约定,长安太远,汝有什么事家里都没法帮忙,吾想着作罢算了,但吾还是想问汝的意见。若汝很喜欢阿信,吾会在汝十八岁前攒够两万钱与充国兄会给的聘金一同给汝做嫁妆。若汝不是那么喜欢阿信,吾便在本地为汝再相看一个男人,汝嫁在本地,吾也放心。” 陆姁想了想,道:“吾可以不结婚吗?” 陆放:“啊?” 陆姁解释道:“吾觉得去疾未来规划很好,吾也想努力一把。” 去疾的未来规划? 臭小子不仅自己不走正道,还要带歪姊姊。 陆放目光不善的看向去疾。 去疾将一勺菽饭混咸菜送进嘴里,理直气壮:“结婚是受限于经济产生的生存刚需,若能摆脱衣食困境,谁会愿意结婚?” 陆姁道:“而且吾不结婚,家里汝只需每年缴纳五算,从十八岁到三十岁合计需要缴纳六十算,也就是七千二百钱。而将吾嫁人,家里便需出两万钱的嫁妆,怎么看都是前者划算。” 当然,前者能划算的主要原因还是陆放愿意给她准备两万钱的嫁妆,若陆放不准备给她准备嫁妆,只打算聘金转嫁妆,他一分不出,那也还是不结婚划算,因为女儿结婚了,家里就会失去一个劳动力还没任何补偿。 若陆放在嫁女时自己不出一分嫁妆,将聘金留下一半,只将一半给女儿做嫁妆,那就是收支平衡,虽然失去了一个劳动力,但一半的聘金足以让家庭渡过失去一个劳动力后的难关。 若陆放在嫁女时将聘金全部留下,自己一分嫁妆都不出,那嫁女就变成盈利。 陆放所处的阶层,男方聘金保底也得两万,但一个大奴(成年男奴)与一名成年大婢(成年女奴)的价格也就一万到一万五千钱。 陆放完全可以用聘金去买一名成年奴婢回来补充家庭劳动力,还能有几千钱的盈余。 陆放几乎要被说服了,然脑袋点到一半倏然回过味,对女儿翻白眼。“还有戍卒和月更役呢,每户都要出人戍边三日,虽然如今招募民众屯垦戍边,但每年不去戍边三日就要要交三百钱的传统保留下来,这三百年可没有算赋那样的时间限制,活多久缴多久。月更役也是,每户每三个月要出一人在本地服一个月徭役,一年加起来服役四个月。还是那句话,汝是女人,不能服徭役,便只能雇人代役,一个月要一千五百到两千钱,吾算最便宜的一千五百钱,一年也要六千钱。汝不结婚,一年光是应付这些税赋徭役就要六千九百钱。” 陆姁道:“所以吾羡慕去疾的规划啊。” 若不能免徭役与算赋,不论男人还是女人不结婚都会很难过。 陆放道:“但汝走不了他规划的那条路。” 官府的学吏不收女人,就算女人,要求数量掌握九千个以上的字,八体书不求完全掌握但也要掌握一半,这门槛就够将陆姁刷下去。 陆姁点头。“所以吾想试一试自己能否赚到足够的钱应对这些。” 陆放道:“就算汝天赋异禀能赚到足够的钱解决这些困境,然不结婚,汝老了谁养汝?别指望去疾,这家伙也没打算结婚,他自己晚年都有得麻烦。也别想着买奴婢养老,没有亲戚,等汝老了,奴婢将汝阴害再取代汝的户都没人知道。” 陆姁道:“吾可以多攒点钱,且不是还有广吗?让他多生几个,过继给吾与去疾。” 为人父母生得多就是这点好,即便两个崽计划不婚不育也还剩一个崽传宗接代。 陆放无语。“广才四岁,汝等就开始惦记他以后的子嗣了。” 甚至陆广会不会结婚都不好说。 即便是吏目家庭也不是每个儿子都能结婚,大部分只能保证长子结婚,次子则看脸看运气看自己的能力,少部分连长子结婚都爱莫能助。 当然,去疾若是铁了心不结婚,那陆广以后一定能结婚。 去疾道:“吾不用过继,吾已经有五个崽了,以后还会更多,若广以后生得少,阿姊,吾可以看看有没有愿意过继的,到时从吾崽里过继一个给汝。” 陆姁点头。“可以啊。”她不挑,是陆广亲生的还是去疾亲生的都可以。 陆放:“....够了。”别跟他提那些便宜孙子孙女。 陆姁看向陆放。“阿翁怎么看?” 陆放道:“....”他不怎么看。 张显道:“既然姁如今不想结婚,那给她找个合适的将死之人,一婚先做寡妇,来日改主意了再二婚。” 反正大汉寡妇吃香,死掉的丈夫越多寡妇越吃香,死掉的丈夫足够多,平民寡妇嫁王侯也不是没有。 一个女子死掉的丈夫越多,说明此女子命越贵,寻常男人压不住,只有王侯才配得起。 比如淮南王后,她死了五任丈夫后被送入宫中,改封淮南后,启程离开长安前淮南王向废帝要了她做妾,跟着淮南王到淮南后诞下了淮南王的长子,淮南王遂向长安申请册封其为王后。 她不觉得自己女儿有淮南王后的运气,但陆姁做了寡妇,来日想改嫁确实会比如今想结婚更容易,能挑选的男人也会更多,更容易挑出好的。 这是她自己的亲身经历,她初婚时上门提亲的男人质量比起守寡二婚时上门提亲的男人质量差了半截。 陆姁露出惊喜之色,看着陆放:“真的?” 陆放点头。“真的,吾明日便去翻官署里的户籍,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去疾忽道:“合适的人选吾知道几家。” 陆放恍然。“差点忘了汝全县骗吃骗喝,县里就没有汝不知道的人家。” 吃软饭也是一门技术活,虽然去疾那张脸男女通杀,但找女性骗吃骗喝的难度比找男性低,菊花安全也有保障。 除此之外还要考虑经济能力,若一名女人在家里没啥话语权,做不了主,那么即便喜欢去疾的脸也没法请去疾吃肉。 要将这碗饭吃明白,去疾必须将县里所有人家筛选一遍,确定哪些人家可以骗吃骗喝,哪些人家需要避而远之。 陆放磨了磨牙。 这个家伙,但凡把骗吃骗喝的心思放到正事上,混个才俊的名头不在话下。 去疾点头。“所以阿姊想要怎样的户?若是要带田宅的户,就得找一个无父无母的将死男子,但这种有个隐患,将 死之人得了钱可能会拼命治病,若治好了,可能就守不成寡,便是和离也会很麻烦。找一个多子家庭,父母尚在的将死男子,这就得其父母愿意在他死前分给他田宅,令其自立一户,如此,婚后汝守寡了便可申请析户。” 大汉有分异令,有多个儿子的家庭,儿子成年后鼓励分家立户,偶尔也会强制分家,具体是鼓励还是分家取决于该户的财产情况——立户的门槛是拥有田宅,若这个家庭太穷,穷到无法给长子以外的儿子分一份田宅,那强制也没用,只能鼓励分家。 比起儿子们想要立户,女儿想要立户的门槛不高,但比田宅更麻烦。 女子要立户得先个结婚。 夫死后,若无父母,寡妇可继承户与田宅,若有父母,寡妇也可申请析户,但析户便不能继承夫的任何财产。 陆姁道:“这种家庭一听就很难找,胃口也更大,有别的吗?” 去疾叹道:“别的就是同样多子家庭,但父母没有能力或者不愿分田宅令其自立一户,这种就需要吾等给他田宅,让他有自立一户的条件,但他有父母,他死后他的户与田宅还是他父母继承。” 大汉律法就是这么抽象,户与田宅的继承顺序是子男——父母——寡妻——女儿——孙子孙女。 一个男人死了,有儿子,儿子已成年,那就儿子继承,儿子未成年,还是儿子继承,但因为儿子无法承担户需要承担的税赋徭役等,所以由其母代户,直到儿子成年。 若无儿子,那就父母继承户与田宅。 父母也没有则寡妻继承。 寡妻也没有则由未出嫁的女儿继承户与田宅,但女儿成为户主后不能嫁人,只能招赘,若是嫁人则户绝,但田宅可以做为嫁妆,不过嫁妆田宅与丈夫的田宅加起来不能超过法律规定的限额(户主的身份等级决定该户可以有多少田宅),超过的部分由国家没收。 若没有未出嫁的女儿,但有已出嫁的女儿,户绝,但田宅做为一份特殊的嫁妆由女儿继承,但同前一条,与丈夫的田宅加起来不能超过法律规定的限额。 当然,法律是这么规定的,但实际执行就很多样了。 第一个就是父母的继承权在寡妻之前,若死者没有未出嫁的女崽,那没什么,若有未出嫁的女崽,那问题就很大了。 若死者父母强势,很有一定概率会将死者的女儿卖为奴婢赚一笔钱,然后死者父母的财产百年之后由死者的兄弟继承 若死者妻子更强势,则会带着女儿离开,但死者生前积累的家产是别想花在自己后代身上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无子女的情况下,寡妻与父母的继承权五五开,谁继承端看谁更强势。 有子女的情况下,哪怕寡妻搞出灵前棺震的名场面,死者的户与田宅也是给寡妻继承而非父母继承,优先保证死者后代的生存。 已出嫁女那则是死者与女儿钻空子,若死者的田宅与女婿的田宅加起来超过法律规定的限额,只有女儿的死者会趁着自己还没死去女婿家将女儿接回,若女儿已经生了崽,大概率会将崽一起抱走,然后让女儿和离,然后女儿就可以以未嫁女的身份继承户与田宅。至于女婿,则看是真离婚还是假离婚,假离婚,则会不复婚的姘居,真离婚,男方可以考虑再娶了——如果他还有再娶的能力,毕竟法律没有规定和离后男方可以找女方要求退还聘金。 陆姁这种情况,一旦给了男方田宅,让男方能立户,那男方死后,陆姁只能从析户路线,但析户无法继承死者的户与田宅,即便那田宅是陆家赠予。 陆姁道:“找一家要价最便宜的,所有支出加起来最好能控制在五百钱以下。” 去疾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愁苦起来。“有两家或许会答应,吾后天去找他们谈谈。” 陆放问:“为何不是明日?” 去疾道:“吾明天要去寻皇女萦,明日吾不在,阿姊记得帮吾喂鼠喂蛇。对了,阿姊既然不想嫁人,学吏的路也大概率走不了,不如汝学点手艺?” 陆姁问:“比如....” 去疾答:“杀猪。” 张显道:“织丝绸?” 陆放:“吾记得有一些工匠也是免徭役的。” 张显与陆放看向去疾。 去疾道:“看吾做甚?杀猪确实很赚钱啊,而且不知汝等有没有留意到,乡野之民在荒地上牧猪,用猪粪肥田,所以乡里实际上有着非常非常多的猪,但城邑吃肉却始终很困难,就是因为没有人将广袤乡野上的猪运输到城邑里,若有人能做到,那会是非常庞大的利润。” 张显问:“那为何以前没人这么做?” 去疾答:“因为没人能取得乡野农户长期信任,让农户将猪供应自己,拥有稳定的猪源,而且将猪从乡野运输到城邑肯定会有损耗,要弥补这种损耗就只能运输更多的猪,但一来阳丘县城不需要那么多猪,二来大量的猪也意味着海量的钱,没人拿得出那么多钱。但阿姊又不是要做杀猪业的皇帝,阳丘就这么点人口,一年有二十头猪供应肉摊的利润足矣,正好吾也认识一些家里养猪的农户,可以为阿姊牵线搭桥。” 16.第十六章前景 去疾来馆驿拜访时刘萦兄弟姐妹四人与少君在吃饭。 贵贱有别,贵人吃饭,做为贱人,去疾很有自觉的站在一旁恭候几人用膳结束,恭候时好奇的看了下五人的伙食。 鸡肉做的肉糜,一盆早上从沇水捕捞的鲜鱼熬煮的鱼汤,以及一盆炖狗肉,蜂蜜水。 伙食水平下降真快,之前还顿顿羊肉,美酒三五斗,如今都降级成狗肉与鸡肉这俩平民肉食,且无酒。 在刘昭刘萦补还阳丘吏目们的均摊钱后,左相了解到这段时间吏目们供养皇嗣们的支出,批准吏目们不用再出这份钱。 原以为只是吏目们不用给钱了,她自己垫了,但看眼前的食案,左相是真的断了阳丘县上下官吏们对皇嗣们的供养。 去疾观察皇嗣饮食变化时感受着去疾的目光,吃饭的四人中刘昭姐弟三人饮食如常,只刘萦加快了进食速度,少君却倏然放下木箸。“吾吃饱了,汝等慢慢吃。” 四人不可思异的看着少君,大胃王今天吃的量连平时三分之一都没有,怎么可能就饱了。 少君没理会四人疑惑的目光,起身道:“吾出去走走消食,去疾陪吾一起走走。” “好嘞。” 去疾也不想在别人吃饭时自己看着,能看不能吃太难受了,愉快的跟在少君身后离开屋子。 除了屋子,走出一段距离,少君忽问:“想不想吃东西?” 去疾点头。“想。” 少君道:“正好,吾还没饱,去厨房找点吃的。” 去疾不解:“汝没吃饱跑出来做甚?” 少君道:“吾不习惯被人看着吃饭,好不容易让昭在吃饭时将服侍的奴婢遣走,吃饭时没人看着可以痛痛快快的吃饭,汝来了。” 去疾同情的看着少君:“抱歉。” 少君摇头。“汝不用道歉,这是吾的事,与汝无关。” 在厨房吃饭的是馆驿干活的奴婢与雇工,伙食与皇嗣们完全没法比,麦饭配咸菜,一点荤腥都没有。 少君与馆驿的奴婢与雇工们显然很熟,互相打了招呼便有人递给她一个可以洗脸的陶盆。 少君拿着陶盆到陶釜前盛了一盆麦饭,盛完后转身发现去疾拿着一个同样可以洗脸的陶盆在自己身后排队,看一眼去疾手里的饭盆,再看一眼去疾瘦得跟竹竿似的身形,少君只觉不可思异,此人怎么做到吃饭用这么大碗却这么瘦的? 去疾盛了麦饭,再去打佐餐的盐豉(豆和盐做的咸菜),麦饭不限量,但盐豉限量,一人两勺,然当去疾露出甜甜的笑容对打饭的妇人恳求再打一点,妇人给他又打了一勺。 少君看了眼去疾,忍俊不禁。 这个给她奇怪食欲的孩子着实擅长利用自身美貌。 去疾抱着饭盆坐到少君身边,将盐豉与麦饭充分搅拌再吃起来。 麦饭十分费牙,还割喉咙,盐豉口感也远不如家里用霍菜、葵菜、韭菜、菘菜、苦菜等蔬菜做成的咸菜,唯一的优点是盐用得足,够咸。 最重要的是这饭不要钱。 免费的饭食不吃白不吃。 俩人与馆驿的奴婢雇工们一边吃饭一边聊天,聊的内容没什么大事,都是家长里短,什么东西涨价了,但生活必需品,不得不买,谁家做工给的工钱多,谁家的谁和谁家的谁勾搭上了,谁家分家了但财产分配长子拿了大头次子分到的太少十分不满,谁家的老人死了说是老死的实际上是长期吃不饱饿死的.... 去疾将不断跑题的话题引到屠户与乡野禽畜上。 阳丘县的屠户不多,只八家,没办法,需求太小。 阳丘县城内有大片农田,其中荒地很少,不够牧豚,但县城内居民用剩菜剩饭麸糠养鸡养狗,吃鸡肉与狗肉,豚肉吃得少。 县城里的八家屠户全靠济水上往来的商船养活,这也决定屠户们的生意有季节性,春夏秋生意多,冬季只差喝西北风。 八家屠户里有两家与前县令的小舅子有点亲戚关系,以前能做生意全靠关系,如今后台倒了,豚肉没人买,都在准备转让摊位。 去疾记下两家屠户的住址与摊位,回头让陆姁去谈谈,若价格合适就可以接收一个摊位。 乡野荒地比城内多,养的豚也更多,离县城近的几个里聚的豚都被县里的屠户定了,离县城远的里聚因距离太远运豚有风险,一头豚价格不菲,哪怕亏一头豚也会让屠户吐血。 去疾一边扒麦饭一边记下这些信息,估算着陆姁干屠户的可行性。 摊位与门路不需要担心,陆放是胥吏,他的女儿想干个摊位,街上的恶少年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上门收保护费,但市场与豚的供应着实是个麻烦。 看着去疾引导话题,少君好奇的问:“去疾有意做屠户?” 去疾摇头。“没有。” “看汝如此关心豚,还以为汝要做屠户。” 去疾道:“若无意外吾以后会做吏目,可能做屠户的是吾姊,她不想结婚,等做了寡妇就得自己面对徭役,至少要能交上更赋的三百钱与每年四个月徭役的代役钱,做屠户虽然辛苦,但钱多。” 女户就是这点不好,没法像男人一样去服徭役,只能通过花钱代役。 虽然非要自己去服徭役不找代役也可以,但徭役每日要干七八个时辰的重体力活,运气不好安排的夜班,便是夜里干重体力活,一年徭役折腾下来,不死也要去半条命,需要用有营养的伙食养大半年才能恢复,然后下一年的徭役又来了,即便能不断调养恢复,这样的拉锯也会让役人的寿命大打折扣。 最近十年好点,陈简说服太后与皇帝改善徭役伙食,让服徭役的役人每个月可以吃一只鸡,皇帝直属郡县的徭役伤亡才没往日那么惨烈,但一年折腾下来还是要元气大伤。 如果走到女人不得不服徭役那一步,女人还不如找个男人结婚,出嫁的妇人不用服徭役。 官府对此也十分支持,女人去服徭役会导致生育能力下降,新生儿减少,男性人口那么多,徭役怎么折腾都消耗不完,没必要冒着影响生育的隐患与女人较劲。 男人也十分愿意,不论结不结婚,年满十七岁后男人都要服徭役,结了婚,服徭役不在家时,家里的田地有人种,自己服徭役结束回到家,有人照顾自己,有粮肉吃恢复元气,而不是家里没人,服徭役时家里的田地荒芜,徭役结束回到家只能采集家里长出来的野菜充饥。 “徭役啊,这确实是个很大的麻烦。”少君摇头叹息。“战国都结束了,不需要年年征发,实际上已经不需要那么多徭役。” 大汉建立后选择郡国并行制,第一批诸侯王都是异姓,与高帝打得脑浆四溅,虽然高帝最后干掉了异姓诸侯王,但仍旧沿用郡国并行制,改封了同姓为诸侯王。 同姓诸侯王虽是皇帝的血亲,但春秋战国时期的诸侯们与天子也是亲戚,没妨碍后来灭国如云。 长安的皇帝与同姓诸侯王们迟早有一战、二战甚至三战。 大汉的疆土,三分之一是诸侯王的王国,三分之一是供养功臣列侯们的侯国,皇帝实际上能调用的资源只三分之一。 为了应对必将到来的战争,也为了供养王公贵族们,大汉从皇帝的郡县到侯国、王国都延用了战国时期的三更徭役制度。 每个成年男性每三个月要服一个月徭役,一年累计徭役四个月。 每个成年男性每年要戍边三日,虽然如今因为边境距离太遥远不用去戍边了,但还是要交三百钱免戍边。 去疾道:“郡国并行制确实有后遗症,若有一日诸侯国没了,徭役或许能从每年四个月变成每年一个月。” 少君戏谑道:“甚至废除徭役?” 去疾摇头。“除非有一日国朝的财政不靠算赋口赋也不靠田赋,同时农民给国朝来一记狠的,否则徭役最多换个表现形式,绝不会消失。” 少君道:“所以同样的,徭役也永远不会从每年四个月变成一个月,氓庶闲一日,国朝的财政就会少一分,谁会主动让自己吃亏?” 即便有一日,有个别统治者决定拟人一点,减免徭役,将徭役从每三个月抽一个月服徭役改成每年抽一个月服徭役,也还是会回到一年三四个月徭役。 拟人的统治者无法保证自己的下一任也拟人,而贪婪是统治者的本能。 有战争的时候,财富用于战争,没战争的时候财富用于供养统治阶层,不论战时还是和平时都不会浪费,统治阶层的人口又是不断膨胀的,对徭役这种强制无偿劳动的制度需求也有增无减,注定整体趋势上徭役时长是增长而非减少。 去疾无言。 少君道:“不过汝姊要做屠户,豚的供货问题吾倒是有个建议,汝要不要听一听?” 去疾道:“汝说,吾听。” 少君道:“与城邑距离远的里聚有大片荒地可供放牧豚群,但远离城邑的里聚田地也往往比靠近城邑的田地贫瘠,靠近城邑的里聚,一亩能收三四石,远离城邑的里聚,一亩只能收两石甚至更少,田中收获少,里聚中的农户自然拮据,想养豚也没钱买豚崽。若汝姊能买豚崽给他们,与他们约定,他们将豚养大后以低于市价的价格卖给汝姊,若养的过程中豚崽死了,汝姊与农户各承担一部分损失,汝姊定可得到便宜量大且稳定的豚源。” 去疾沉思良久。“少君的法子很好,但没有两三万钱连开头都做不了,而要回本,前期投入更需持续投入十万钱以上,养数以百计的豚,要赚到钱,更需陆续投入百万钱,养数以千计的豚,然阳丘县城内即便是最繁忙的夏秋时节,城中屠户卖的豚肉加起来也只六头豚。” 少君道:“可以卖到别的地方,比如临淄,临淄城有十几万人,还有陶丘,人口同样十几万,还有长安,人口超过二十万。” 去疾无语。“这三座城距离阳丘都远得没边,运输成本就足以让人破产。” “可以效仿往来匈奴与长安的羊商,一路赶着羊群从北方草原放牧到长安。” 去疾摇头。“羊商背后有朝廷支持,那是对草原的战略,才能让羊商使用沿途可供放牧的荒地。屠户不可能有此待遇,与其放牧运输到远方还不如卖去沧屿,沇水顺流而下,入海后便是沧屿,听说沧屿的鲛人很喜欢吃陆地的热食,海边有食铺专门做鲛人的生意。” 少君赞同:“汝这思路就很好,更可行。” 去疾道:“太费钱,吾家若能拿出足够支撑这一构想的钱财,那吾家也不需要做这生意。” 少君惋惜不已。“若能做起来,豚肉价格都得下去。”然有本钱的不需要做这生意就能有更多收入,需要做这生意赚钱的人没有本钱。 去疾道:“虽然无法赚大钱,但只是一万钱投入,能将屠户做起来,吾姊也能采用一二汝的思路,将屠户做得更稳当。” 一名仆妇忽问:“去疾,陆姁真的决定要不结婚?” 去疾点头。“是啊。” 仆妇道:“若如此,吾的里聚有一个男人他很适合与陆姁结婚。” 去疾道:“是谁家?家里什么情况?皆说来听听。” 厨房院落门外。 刘萦看着在门内狭小且充满脏污的庭院中畅聊的众人,尤其是众人中去疾与少君,疑惑的问刘昭:“姊,为何少君在此用膳似乎比与吾等一起用膳时更自在?” 粗粝的麦饭有什么好吃的,费牙割喉咙,在她那里吃的是口感香甜不费牙的精米,各种禽畜肉,哪样不比厨房这里的麦饭盐豉好吃? 然少君与他们一起用膳时虽不拘束,该吃吃该喝喝,但熟人都能看出,她在厨房这边吃得更舒畅。 刘昭没有回答,脸上是同样的茫然。 见刘昭没有开口,刘萦又问:“姊要进去吗?” 刘昭犹豫一息,摇了摇头。 “那吾进去了。” 刘萦说罢走了进去。 见到刘萦,馆驿的奴婢与雇工们纷纷放下碗筷跪拜,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小人参见君侯。” 看着集体跪拜的众人,去疾不悦蹙眉,但还是一同跪拜行礼。 少君没有行礼,面露无奈的看着刘萦。< /p>“厨房脏污,萦何故来此?” 刘萦看向去疾:“吾来寻他,不是要去捞人吗?走了。” “好。”去疾起身,看了下饭盆里还没吃完的麦饭,舍不得。“君侯稍等片刻,容吾先吃饭。” 去疾说罢拿起饭盆大口扒起饭,一口顶三口,粗粗咀嚼两下便下咽,喉咙割得不行。 看着去疾难受的模样,刘萦无语道:“别吃了,吾请汝吃粟饭。” 去疾扒饭没停。“不能浪费食物,粟饭稍微再吃。” 刘萦不悦,少君开口打断刘萦的不悦:“汝要去捞什么人?” 刘萦简单说了说自己答应去疾的事,去疾有几个奴婢朋友,她答应去疾将他们捞出贱籍。 少君听罢眼眸晶亮:“吾与汝同去。” 刘萦困惑的看着少君。“汝去做甚?” 少君解释道:“听闻左相容貌倾国倾城,吾想见一见倾国倾城之貌。” 刘萦无语的看着少君。“汝不要在官署里说这些。” 左相的确有容貌倾国倾城的传闻,但那不是什么好传闻,全是传她生得倾国倾城,用美貌迷惑皇帝,将皇帝迷得神魂颠倒,予取予求。 更直白点,左相与皇帝有一腿,左相靠出卖色相上位,皇帝是个色令智昏的昏君。 虽然这种传言早就传遍了大汉人,但不要让左相知道你是其中一员。 没人喜欢被人说自己爬上高位是靠出卖色相上位。 少君笑:“吾又不傻,世上有靠出生技术做君王者,可没有靠出生技术做为相者。” 当君王卡血缘,当丞相可不卡血缘。 去疾吃完,三人一同离开馆驿,乘车前往县城官署。 因着提前递过名刺,畅通无阻的进入县官邸。 走过庭院,少君左顾右盼。 大汉的县官邸并非全是办公的地方,严格来说分成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也是占地面积最大的部分便是办公场所,俗称官署;第二部分是主官,即县令及其家眷生活起居的地方,空间很大,只比办公部分小一点,俗称官邸;第三部分是宿舍,需要当直或家不在本地的吏目们可以在宿舍睡觉,一间宿舍一个人,每间宿舍内都不大,铺一张床放几个箱子便没地了。 随着县令倒台,他的家产皆被没收,奴婢做为财产中最值钱的部分也没落下。 左相虽然暂住于此,但只有带来的两个奴婢,一个服侍书房一个服侍起居。 往昔热闹不凡的县令住宅如今清冷无比,庭院被深深的积雪覆盖,只经常有人走的地方好一些,有人走多了踩出来的道路。 少君情不自禁道:“吾有点好奇长安的丞相府是怎样的。” 做为百官之长,丞相可以开府,历代丞相的府邸都十分宏大,僮仆过千,但她总觉得陈简的丞相府可能相反。 去疾道:“听说左相生活很简朴。” 少君道:“汝说的是哪种简朴?在贵族看来,丝绸裁的衣服穿过一次没有扔,穿第二次都是简朴。” 去疾啊了声。“衣服穿过一次就扔?那也太浪费了吧?可以当旧衣卖掉,富庶与小官吏就喜欢这种旧丝绸衣服。” 自己裁一身新的丝绸衣服太贵,买一身上层贵族不要的旧丝衣很便宜,可以省一大笔钱。 “衣服颜色很容易褪色,下过一次水,颜色会退掉一部分,剩下的颜色便没有刚开始那么匀称了,穿着不好看。贵族不差钱,自然不会穿第二回,但也不会扔掉,会做旧衣处理掉。”少君道。“哪怕是王侯之家为了维持每日的体面也很烧钱,不能浪费。” 引路的奴婢骄傲道:“丞相府基本没什么支出,吾主四季衣裳有宫中裁制,一日两餐亦有宫中赏赐,从不需费心费钱,出行车马亦是宫中所赐。” 身后跟着的三人俱是一愣。 皇帝这是将陈简的衣食住行全包了啊,这待遇和后妃有啥区别? 哦,后妃住在宫里,需要服侍皇帝,陈简住在宫外,不需要服侍皇帝,但需要替皇帝处理政务。 刘萦感慨道:“左相深得今上宠信。” 奴婢抬头挺胸。“吾主与今上一同长大,感情甚笃。” 一同长大?是从小被压榨吧。 少君心中腹诽。 刘萦倏然看向去疾身上的短褐,去疾生得太好看,哪怕衣衫褴褛都十分好看,仿佛专门为他量身定制的奇装异服,很容易让人忽略他穿的是麻布衣服。 “汝这身麻布短褐吾好像经常看汝穿。” 从相识到如今也有一个多月了,不算故意冷落去疾那几日,她几乎每天都与去疾见面。 去疾有一半的时间穿着这身短褐。 去疾道:“吾只四身衣裳换洗,每身衣裳经常穿,汝自然经常看到。” 刘萦哦了声,锐评道:“虽然汝很好看,但汝每一身衣裳都很难看,不是黄白、灰白就是浅褐,颜色都不好看。” 去疾面露无奈:“....吾是平民,按照大汉律法,吾只能穿未经染色的本色麻布,麻的本色只有黄白、灰白、浅褐三种。” 刘萦看向少君,少君今日也是白衣,但与去疾身上那有杂质的白衣不同,少君身上的白衣是很纯正的素白。 少君道:“吾这身衣服的麻布用草木灰与石灰水处理过杂质,自然与他不同,但处理起来太麻烦,吾也只两身如此,其余与他一般,今日来见左相才专门换上这一身的。” 刘萦回忆了下少君以前穿白衣的模样,无语的发现这家伙与去疾一样,都是能将粗布麻衣穿出华服即视感的人。 美人穿乞丐的衣服也是美的。 刘萦对去疾道:“列侯会有一座侯国,吾以后给汝裁很多彩衣,就像今上对左相一样。” 去疾闻言愣了下,旋即笑道:“好啊,吾正好也瞧瞧吾穿彩衣的是何模样,对了,还要一面镜子。” “为何?” “吾家没镜,吾也不知自己生得什么模样,想看看。” “好,吾为汝打一面大大的,与人一样高的镜子。” 17.第十七章陈简 一阵忧伤悦耳的乐声传至众人耳畔。 刘萦奇道:“这乐器之声与曲调好奇怪,吾从未听过。” 武陵王虽然被废,但生活水平是相当优渥的,府邸里养着数百乐人与歌舞伎,大汉有的乐器与曲子都能听到,但她没有听过如今这种乐器与曲子。 少君道:“是匈奴人的胡琴,这曲调中的思念之情好浓。” 去疾补充道:“她在思念亲人,她与亲人应该很多年没有见面了。” 少君道:“这是匈奴人的思亲之曲,不过大多用于表达思母之情。” 去疾与刘萦侧目。 县官邸如今这情况,能奏胡琴奏曲的只能是陈简,但陈简一个汉人,她为什么会用匈奴人的乐器,还会匈奴人的思亲之曲? 领路的奴婢道:“燕国与匈奴毗邻,昔日吾主为燕国相,时随今上出入草原狩猎,同匈奴人往来,也曾随今上偶遇匈奴王庭,与匈奴单于的颛渠阙氏相谈甚欢,颛渠阙氏授吾主胡琴之技。” 三人恭维左相深得今上信任,心中俱是腹诽今上当燕王时真能跑,跑草原上玩也就罢了,居然还跑匈奴王庭去了。 只能说,他幸好是太后亲生的,与废帝是同产兄弟,换个诸侯王这么浪,废帝在位时非宰了他不可。 谁知道他去匈奴王庭是真的是偶遇还是去勾结匈奴。 领路的奴婢将俩人带到胡琴声传出的屋子门外,请三人入内。 刘萦脱下青丝履,少君脱下熊皮靴,去疾脱下草履,旋即进门。 屋内摆着两张案,案上分别摆着四时蔬果,炖好的羊肉,主座上坐着一名着锦制玄色直裾深衣的女子。 看着女子身上的玄色直裾深衣,去疾微微挑眉,若没记错,陆放塞给自己脑子里的大汉舆服制里,玄色是百官在岁朝大典、祭天与宗庙祭祀等重要场合穿的颜色,平时不能穿。当然,非要穿也可以,但只能在家穿,不能穿出门。只是左相的服侍是宫中所赐,莫说穿出门,穿去朝堂都没事。 今上确实很信任左相,而且很怕左相被人慢待甚至宰了,否则不会准备这样的衣服随时随地提醒别人,此人不可得罪。 去疾松了口气,五年骗吃骗喝的软饭经验告诉他,对方是一个心软的人,是自己向她骗吃骗喝一定会得逞的女人。 自己今日所求必能如愿。 少君目光惊艳的看着女子的脸,左相生得美极了,且美得很有特色。 明明是极素淡的一张脸,也没有涂抹任何粉黛,素淡极了,然淡极之后竟生出三分艳色,汝长日映照的静水,水面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却能清晰映照出整片天空,沉静得令人不敢直视,但不包括少君。 少君目光直视女子的容貌,目光中满是赞赏的惊艳。 刘萦看着女子端坐,眉间忧伤却仍掩不住从容弘雅的模样,不由睁大了眼,她见过很多的女人,但从未见过眼前人这种,有一种与普世女人截然不同的感觉。 上一个给她这种感觉的女人还是少君,但少君与陈简囧异世俗的方向不同。 每个见到少君的人会无意识被少君吸引目光,难以挪开眼,却不会想成为那样的人,然每个看到陈简的人会羡慕她,会想成为她那样的人。 少君是夏日清风,是冬日暖阳,清风拂面是舒服的,暖阳照耀也是舒服的,然清风永远不会为谁停留,暖阳永远不会只照一人。 陈简是深衣上那道笔直的朱红缘边,她不需要高声宣告自己的存在,但没有人能忽略她的存在。 三人进门时陈简已停下胡琴抬头看向三人,看清人时微微挑眉。 这仨里给她感觉最正常人的居然是刘萦,但另外两个....她莫名想起了皇帝。 陈简蹙眉。 奇怪,这仨长得一点都不像,甚至容貌与气质风格都完全不同,唯一的共同点大概是这三都是美人。 按皇后的美貌评分标准,眼前女子是五分绝色,皇帝是万里挑一的神颜,男孩是十万里挑一的神颜。 然皇帝容貌瑰姿艳逸又艳中带纯,男孩容貌颜如舜华,与皇帝一样都是美艳型,但皇帝的脸十分男性,男孩的脸却是雌雄莫辨,穿上裙子每个看到的人都会觉得他只是高大英气的美女,绝不会有人怀疑他是男子,不像皇帝,穿上裙子也不会有人相信他是女子。 气质差异更大,皇帝如正午的阳光,敞亮热烈任性到令人发指,而男孩却是让人想到月光,温润如玉,令人如沐春风。 只看脸,少君容貌不及前两者美丽,然其端丽冠绝,令人想起神庙里的神女,气质却是风情万种,令人想起楚地的诗歌山鬼。 陈简第一次看到有人能将端丽的神女与风情万种的山鬼糅杂在一起。 然这三人的气质都太突出了,全都是按皇后标准气质能达到满分两分的水平。 世间美人很多,尤其今上继位后改了选纳的规定,往日选秀都是拣选年十三以上,二十以下的良家女子,只要是未婚状态,不论是还没结过婚还是已婚但丧偶/离婚,且容貌过关就可以,选入皇宫后进行培训,再进入各个岗位劳动,少部分被皇帝看上的会成为妃嫔。 今上将二十以下改成了五十以下,且超过三十岁者就算已婚状态也可以,宫人按照等级享有不同水平的俸禄,最低一级的宫人每年也有一百九十二斛粟做俸禄,逢年过节赐一只鸡改善伙食。 后来立了皇后,皇后颁布诏书,禁止地方进献阉人给皇宫,禁止父母自愿阉割儿子进献给皇宫,宫里的阉人少了,但劳作需要的人手没有少,改用宫人,每日赐宫人一枚鸡子改善伙食。 在选纳是全国海选,且皇帝如此放宽年龄与婚姻门槛、宫人待遇提升的背景下,皇宫的九百多宫人全是竞争上岗,有一定文化水平,容貌也没有差的。 宫人是竞争上岗,皇宫中另一群体官奴婢虽然不是竞争上岗,但架不住基数足够庞大,超过四万。 如此人口基数上,六分神颜者一个都没有,五分绝色者却是有十几人,然她们的气质不是普通就是略有突出,能达到令人印象深刻的两分水平者只一人,是自己难姐难妹。不同的是,自己甘之如饴,而明夷,没人知道她咋想的。 明夷并非选秀入宫,做为风神教的巫女,选秀选不到她头上,是她自己请求入宫做女官,但每天干女官工作时的表情仿佛在被人强迫,社畜班味太浓,经常让人忽略她的绝色容貌,没人能看到她那张脸后能不扫兴,这突出气质有还不如没有。 但世间人口千万,气质突出者概率再低也不是小数目,自己见过的更不少,怎么别人就没让自己想起皇帝? 陈简思索半息,恍然。 二人看自己的目光与皇帝看自己如出一辙,只有看到美丽事物的赏心悦目与惊艳,不掺杂任何欲/望与杂念,纯粹得非人。 皇后与她认识时都遗憾过她不是男人。 四人目光互相打量中,刘萦与站起来的陈简互相行礼,在为自己准备的食案前坐下,去疾与少君跽坐在她旁边服侍她用膳,一个人剥水果喂到嘴边一个倒蜜水与布菜但没喂到嘴边。 陈简一边招待刘萦一边打量着去疾与少君,确定这俩不是刘萦的侍从。 这俩都是麻布衣服,虽然一个粗麻一个细麻,但都不是近身奴婢该穿的。 高门中能近身伺候的奴婢侍从都是穿丝衣丝履戴珠玉首饰,个别甚至穿锦绣,只有最底层负责干杂役的奴婢与侍从才穿粗麻葛布裁的短褐与草履。 简单寒暄,陈简问起刘萦带来的两个人是什么人。 显然没想到陈简会关注两个侍从,刘萦愣了下,但来之前三人讨论过会遇到哪些问该怎么回答,在刘萦得罪不起陈简的情况下,面对陈简这种不卡血缘的丞相,不论什么问题,实话实说最安全,说谎骗她的难度太高,起码刘萦没那本事。 刘萦神色自然的回答:“他们是吾之友人,见吾没有侍从便陪吾走这一趟为吾撑场子。” 陈简闻言露出了然之色,没有皇帝的神来之笔,刘萦就是一庶人,没有奴婢侍从也很寻常,但能找到这样两个风度不凡的人撑场子,这位过继皇女有点本事。 “即是皇女的友人,便坐下吧,来人,再来两张案与羊肉。” 仆婢应喏去搬食案与食物,搬来也需要时间,陈简招呼俩人先与自己、刘萦并坐,不要如奴婢般直接坐地上。 食案后的席子最多坐两个人,少君摁住去疾,让去疾与刘萦共坐,自己跑去陈简身边与陈简共坐。 一个好奇另一个有心,少君很快将陈简哄得眉开眼笑,话题一个接一个,不论天文地理、稗官野史、俳戏、志怪神仙亦或民生政治,互相都能接住。 刘萦还好,已经习惯少君跟上到王后下到奴婢都聊起来的社交能力,去疾却是佩服不已,这俩人都好博学,感觉无所不知。 畅聊到仆婢搬来两张食案放上羊肉汤与水果,去疾麻溜的坐到新食案后进食,少君舍不得与陈简分开,问陈简自己可不可以去将羊肉汤与水果搬过来继续坐在这。 陈简点头应允。 少君去搬东西。 陈简倏然想起自己还没问刘萦的来意,遂道:“瞧吾,聊得太开心,差点忘问皇女今日来意。” 刘萦回道:“左相前些日子惩治县令及其从犯,抄没家产,有一处酒肆也被抄了,吾与酒肆中的奴婢们有一些交集,想要他们。思及案子是左相办理,特来向左相打招呼。” 陈简闻言恍然:“皇嗣们原来是庶人,如今没有几个奴婢服侍确实不妥,县里的奴婢们便都送给皇嗣们吧。” 去疾闻言不由对陈简侧目。 虽然比烂不太好,但如果比烂的话,都是做奴婢,做皇嗣们的私奴婢比做官奴婢相对舒服,尤其是这些新鲜出炉的皇嗣。不同于传统生来就是皇嗣的皇嗣,那些皇嗣一出生就有父母安排服侍的人,成长过程中亲信也培养了起来,这些新鲜出炉的皇嗣没有任何亲信与心腹。 奴婢们若能抓住这个机会,说不得能在来日脱离贱籍,摆脱奴婢身份。 “皇嗣想要哪些奴婢,一会自去领,吾亦会告知其余皇嗣让他们来挑选,挑好后几个人近身服侍,余的登记,暂留在县城养着,待皇嗣们离开时同皇嗣们离开。” 羊肉汤吃得差不多,目的也达到了,半个时辰后刘萦向陈简辞别,少君却提出自己与陈简相谈甚欢,还想继续谈谈,晚上自己回去,就不与刘萦一起回去了。 刘萦:“....”汝这般让吾回去怎么与昭姊姊交待? 少君才不管刘萦的心情,转身去找陈简。 去疾安慰刘萦:“陈简喜欢美人,看到美人想多相处也是难免,但也不是不回去了,汝不必忧心。” 刘萦默然,她要怎么说呢? 说少君有磨镜之好?是李姬的情人,她想与陈简相处别有所图? 而陈简不姓刘,她不一定有磨镜之好,少君很可能玩死自己? 看出刘萦的忧虑,去疾继续安慰:“少君风流但不下流,若左相无意,少君也不会强求。” 刘萦瞪着去疾。“汝知她的癖好?” 去疾答:“唯爱美人,男女皆可。” 刘萦蹙眉:“她不会对汝,...” 去疾无语:“少君是正常人,比起娶妻纳妾十三四五岁的贵族们,少君十分有节操,十六岁以下再美也下不去口,十六岁以上但发育不良也下不去口,美人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也可以六十以上,但不能十六以下。” 刘萦眉头皱得更紧。“汝对她很了解啊?连她喜欢什么年龄的都知道。” 去疾道:“她遗憾过吾未满十六岁,吾问为何,她告诉了吾这些。” 刘萦:“....她真坦然。”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能这么光明正大承认自己男女不忌?高帝与武陵王养男宠都不敢坦然承认,自己好美女也好美男。 去疾换了个话题。“阳丘新开了一家食肆,它烹饪的豚肉十分美味,萦一定会喜欢,要不要去尝尝?” 刘萦眼睛一亮:“汝都说好,那一定很好,吾一定要去尝尝。” “先去奴婢们住的地方,将人带走再去吃豚肉。” 经过前县令的大案,奴婢居所的奴婢们数量比之前剧增,除去被判处宫刑,过段时间要送去皇宫的罪奴,其余奴婢刘萦皆可带走。 在胥吏将县城里的奴婢们都提出来后,刘萦让去疾去挑他认识的人。 去疾将自己熟识的奴婢友人挑了出来,旋即看着奴婢中很多自己从小就认识的面孔与他们恳求的眼神,想了想,问刘萦:“左相所言也有道理,皇嗣没有奴婢服侍也不像样子,君侯可要再挑一些服侍?” 刘萦道:“可吾已经选了一部分,还能再挑吗?” 去疾点头。“能,君侯是皇嗣,今上之女,汝想挑多少奴婢都可以。” 刘萦扫了眼密密麻麻的奴婢。“吾与他们都不熟,怎知谁合适?” 去疾 问:“君侯可信任吾?” 刘萦点头。 “既然君侯信任吾,不妨让吾代君侯拣选。” 刘萦摆了摆手。“汝去罢。” 去疾一口气又从奴婢中挑选出三十人,对没被选中的奴婢们道:“每一位皇嗣都缺奴婢,汝等此次没被选上,之后可继续争取。” 挑好了人,刘萦让吏目将自己挑中的奴婢登记好,等自己走的时候带走。 刘萦命令吏目后,去疾适时补充:“从阳丘到长安路途遥远,没有好身体可不行,不可克扣属于皇嗣的奴婢们口粮,要比平时多给一半的口粮给奴婢,让奴婢们保持最好的身体状态以便在前往长安的路上更好的照顾君侯。” 刘萦点头道:“正是如此。” 吏目面露为难之色,思忖着如何推脱,不克扣口粮还行,但多给一半口粮不是小事。 去疾继续道:“左相亦是此意,汝若不信可去询问左相。” 吏目立刻道:“吾会多安排被皇嗣的奴婢们一半的口粮,绝不会让奴婢们饿着。” 刘萦瞪圆了眼睛,自己下命令着家伙打算推脱,这不算什么,她也不是第一次遇到,早习惯了,但陈简的名头搬出来,人都不在场这家伙就应下,应得比其他吏目应皇嗣还快,她第一次看到这些官吏对什么人比对皇嗣还殷勤。 处理好奴婢们的事,俩人带着去疾的友人们一同离开。 刘萦踩着马奴的背登上马车,上车后发现去疾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发现去疾与友人们站在一起准备跟着马车步行,不悦:“汝怎么不上来?” “来了。” 马奴重新跪好,让背脊保持直线方便乘客踩。 去疾伸手将马奴拉起拉开,双手乘着马车车身跳上马车。 马奴坐到驭者的位置上驾车前行,友人们跟在马车后一同前往去疾说的食肆。 安车的车厢一般可以乘坐两名乘客,极限也只能塞三个人,但去疾与刘萦皆为稚童,体积小,坐了两个人空间仍旧宽敞。 进了车厢,去疾愉快的躺下,屁股快颠成八瓣的刘萦见了,惊讶的看着去疾。 乘马车时躺下是十分失礼的事。 “看什么?汝屁股不颠吗?躺着虽然也颠,但比坐着舒服。” 去疾伸手拉着刘萦躺下。 刘萦感受了下,还是很颠簸,但因为接触面积足够大,仿佛有人在大力按摩背部与腿部。 去疾问:“是不是更舒服?” 刘萦嗯了声。“汝很会找乐子。” 去疾理直气壮:“人活着就得让自己舒服点,不然多没意思。” 刘萦赞同。“是啊,人活着就得让自己舒服。” “就是这样,对了,萦听过观人五术吗?” “那是什么?” “是一种观察别人的工具知识。”去疾将胳膊放到脑袋下枕着。“它是战国时的一位先贤所总结的观人之术,让汝可以判断什么人可以深交,什么人可以结交但不能深交,什么人要远离。” 刘萦好奇道:“说说。” “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窘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居视其所亲,看一个人平时往来的都是什么人,他周围之人是品性贤良的君子,那他大概率也是君子,若他周围是品性卑劣之徒,那他大概率也品性卑劣。” “为何?” “因为品性贤良与品性卑劣的人世界观完全不同,如同水与火,很难长期和谐共存。因此汝若遇到后者,能远离能远离,不能远离,必须打交道,记得不可深交,不可信任即可。富视其所与,看一个人富有时如何支配自己的财富,若此人用于贪图享乐,若汝的志向也是享乐,便可长期往来,但同样的,不可深交,此人将财富用于接济穷人,培植有为之士,可长期往来,也可深交,但能否交心还得继续观察。” “前者可以理解,后者为何?” “因为一个人能克制自己享乐的欲/望,要么是脱离了低级趣味,要么是有更大的欲/望,大的欲/望压制了小的欲/望,汝如何知道自己遇到的是前者还是后者,若是后者,他会为了大的欲/望压制小的欲望,也同样可能为了大的欲/望出卖汝。达视其所举,观一人显赫时提拔怎样的人,若任人唯贤,说明此人是良士真人,反之则不可重用。汝是皇女,也是列侯,这点对汝十分重要,因为汝来日一定会举荐与用人,若举荐之人出大问题,汝也要倒霉。列侯爵虽贵,但大汉建国时封了百四五十家列侯,不过三十年便不足百家。” “可吾不可能每个人都等举荐了以后再来判断是否可用吧?若这段时间已捅出篓子呢?” “所以还有第四条,窘视其所不为,看一个人处于困境时操守如何,他在困境时表现出的底线高,不做苟且之事,不违背良心,则此人可长期往来,可深交,交心与否同样继续观察,可任用,反之则不可。” “为何?” “因为困境时没有任何操守与底线的人会很容易背叛汝,踩着汝的尸骨往上爬。” “....贫视其所不取呢?” “看一个人穷困潦倒时是否取不义之财,若不取,可长期往来,可深交,可任用,交心与否同样需要继续观察。” “怎么交心与否全是需要继续观察?” “因为汝是女的,又有列侯爵位,列侯爵位让汝从无实权的天子附庸变成了有实权的贵族,这个世道对汝不会太友好,即便是君子,君子与君子也是不同的。有的人是君子是因为他们朴素的觉得做人该有原则有操守有底线不取不义之财,不论有没有接受过教育,他们都这么觉得。也有的君子,他们觉得做人该有原则有操守有底线不取不义之财是因为他们学习与认可了一套体系,因为认可这套体系所以遵循这些,但这套体系里有原则有操守有底线不取不义之财与牝鸡司晨很可能是一体两面。他因认可这套体系而成为一个有原则有操守有底线不取不义之财的人,同样也会因为认可这套体系而坚信牝鸡司晨有违天理。” 说罢,去疾同情的看着刘萦。 “很不幸,汝在很多人眼里是一只牝鸡。” 刘萦面无表情反问:“皇女加列侯,想将谁变成奴婢很难吗?吾二兄曾因为心情不好时奴婢给自己呈上的羊肉汤太烫,差点烫到他而打杀一名奴婢,本该判处死刑,但府里交了两万五千钱便免死了,皇女加列侯总不至于拿不出两万五千钱吧?” 去疾:“....” 18.第十八章婚礼 马车在去疾的指引下沿河街道后方的一条小巷门口停下。 去疾跳下马车,回头对马车里的刘萦伸手:“萦,剩下的路马车进不去,吾等要走一走。” 刘萦对去疾伸出手,看了眼巷子,巷子宽度还没自己马车车厢宽,不仅狭窄,路况也很惨烈,积雪被扫干净的路面坑坑洼洼,看着就不好走。 去疾保住刘萦将人抱下马车,但没放地上,就这么抱着往里走,走的时候招呼众人跟上。 刘萦搂着去疾的脖子问:“这么偏僻的食肆如怎么发现的?” “因为这家食肆的选址就是吾寻的。”去疾笑答。“位置不能太偏,不然济水之上往来的商旅要走很远才能吃到,嫌累就不来了,但也不能太好,比如直接靠河的那些食肆都贵得要死,而且商旅下船后要去风神庙拜神的话会经过这一片,去的路上与回来的路上正好吃点东西。” 刘萦道:“说起来风神的神庙好像都很偏。” “对啊,它选址不看地段好不好,不看交通好不好,只看地皮是否便宜,让它能一次买下一大片连在一起的地皮,这种情况下,选址普遍选在城郊之地。” “阳丘县的神庙不是在城内吗?” “它刚建的时候是在城外,后来县城人口增长,城池规模扩张,神庙的位置才从城外变成城内。就像长安城,它有一座风神庙的位置就挨着皇宫,那地方全是王公贵族的宅邸,它的存在一点都不搭,但它就是在那。而它能在那就是因为风神在那里营建它的时候,前朝前前朝前前前朝都不知道在哪,所以圈了很大一片地。不过高帝营建长安城,它也只能吐出大部分地,只保留了最核心的建筑,其它都拆了。不过也算因祸得福,因为距离达官显贵很近,所以权贵们经常去它那上香,收入十分可观。”去疾感慨道。“而且高帝也算厚到,从别的地方补了很多田地给神庙,神庙用那些地新建了几座神庙,多点开花。” 刘萦奇道:“风神庙的历史都很悠久吗?” “有的很久,最悠久的,据说是洛阳那有一座神庙,有四五千年的历史,最初的营建者是风神本人。也有的很新,比如阳丘县的乡野,前年就建了一座新的风神庙,但很小,吾去看过,整座神庙只有三间屋,其中一间还是用来供奉神像的。到了。” 去疾在一家食肆的门前停下,虽然巷子很小,但食肆是很标准的店铺,临街的一面所有门板被拆掉,在门外可以对店内一览无余,让客人十分安心,不用担心进入封闭建筑后遭遇黑店——色情行业另当别论,要的就是封闭,遭遇黑店也属于可接受风险。 刘萦站在门外朝门内打量,店铺不大,只五张食案,撑死坐二十个客人,有一个女人在擦地。 见有人来,女人下意识抬头招呼。“客人...去疾!” 女人露出惊喜之色。 “英,快看来谁来了。”去疾含笑示意身后跟来的奴婢们。 “曲。” “阿母。” 奴婢中一名少女冲了出来与英紧紧相拥。 去疾牵着刘萦走进屋里,同时招呼其她人进门,带着奴婢们去后院与认识的人叙旧,分配屋舍。 食肆后面的住宅有五间屋,一间屋是仓库,只四间屋住人,不小,但之前来的与今天来的奴婢加起来有三十七人。 平均下来一间屋要住九到十人,只能在地上铺席,大家睡在席上挤一挤,反正冬季天冷,挤一挤更暖和。 去疾对众人道:“这里的条件虽然简陋了些,但这里是属于汝等的,过几日吾会与姁打几架织机,汝等可以织布谋生,等赚够钱后可以汝等可以扩建屋舍,争取一人一间屋,反正这一片的地很便宜,最贵的是建造屋舍的材料。还有,织机不是免费的,记得写欠据,等攒够钱再将织机的钱给吾与姁。” 曲笑道:“去疾不必担心,这里的条件很好,吾等很欢喜,织机的钱吾等一定会还。” 比起做奴婢时住的奴婢宿舍,这里的屋舍条件实在是好极了。 有暖和的被褥,有足够果腹的食物,好得就像做梦。 被没为奴婢后,她做梦都梦不到这么好的条件。 让奴婢们互相叙旧并烹饪豚肉,去疾带着刘萦回到堂食的前店等待豚肉。 刘萦问:“这食肆花了多少钱?” “也没花几个钱,屋舍是吾以前治过的病患帮忙与她们一起建的,前者不要工钱,管饭就行,后者是自己给自己建屋,也不要工钱。地也便宜,一亩宅地只一百钱,买了五亩,最贵的反倒是修建屋舍用的木材。”说到最后去疾感慨道。“日旸半岛与靠近日旸半岛这一片的地方人口太稠密了,燃料、盖屋、家具全都要用木材,燃料还好,可以用柴薪林解决,但家具与屋舍需要用的是生长数十年的好木材,只能从森林里砍,近一些的森林都被砍光了,只能从远方砍伐,太贵了,这一座食肆用的木材就花了两千多钱。” 刘萦:“汝送他们的钱?” 去疾从柜台边温着蜜水的陶釜里打了一壶蜜水回来刘萦倒了一碗蜜水:“什么送的,是借的,吾母手里还有她们的欠据呢。” 这借与送有什么区别?一群奴婢自己都是资产,手里能有什么钱财?这钱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还,甚至可能永远都还不了。 刘萦腹诽,拿起蜜水喝了一口:“汝与她们感情甚笃啊,能借这么大一笔钱。” “她们帮过吾。” 刘萦回忆了下。“汝说过的春宫?” 去疾点头。“对啊,那对吾很重要的。” 刘萦好奇道:“是怎样的?吾可以看一看吗?”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很纵情声色,府中姬妾有十余人,也知道自己的兄长们小小年纪睡遍身边的奴婢, 去疾道:“吾还没编纂完,人体太复杂了,吾还有一些构造需要研究一下,不同的部位不同的抚摸力度带来的感受完全不同,这是要送吾母的礼物,必须编纂到最好。等吾画完了,吾给汝送一份。虽然汝如今还小,但皇女们普遍十四五岁结婚,十年后汝也能用。” 刘萦哦了声。“编纂好了吾要第一个看。” 去疾为难道:“这是吾要送给吾母的礼物。” 刘萦不悦:“吾又不让汝送她,吾不管,吾要第一个看到。” 可她与吾同居一室,怎么都是她先看到,去疾露出无奈的笑。“嗯嗯,吾编纂好第一份一定先送给萦,第二份送给吾母。” 刘萦继续问:“汝的医术很好吗?” “久病成医,谈不上多好,但阳丘这地方能算正经医馆的地方也就风神庙,虽然它主业是神庙,但副业是医馆。可神庙里能给人治病的巫也就两个,整个阳丘县,光县城里就有六七千人,加上乡里的农户更是超过两万五千人。就两个医生拆成十个都不够,官吏与氓庶们看病更多的是靠草泽医,吾的医术水平虽然不怎样,但草泽医大多都水平一般,吾好歹有个突出的优势。” 刘萦:“汝的医术在草泽医中最好?” 去疾抬头挺胸:“吾收费灵活,不根据病情收费,看人下菜,所有人都赞吾是阳丘最好的草泽医。” 刘萦:“....汝最便宜收了多少?最贵收了多少?” “最便宜时不要钱,最贵时,就是之前馆驿里给士卒治伤。” 刘萦理解这家伙为啥是本地最好的草泽医了。“等到了长安,汝做吾的家医,这样汝就可以经常吃肉了。” 她记得武陵侯府时府里养着两名家医,定期给侯府的大小主子们诊平安脉,有病治病,没病也能让人心里踏实。 既然她被封为列侯,来日家里也可以养家医,家医的待遇很好,经常吃肉,是府里吃肉仅次于主子们的人。 去疾那么喜欢吃肉,家医很适合他。 去疾愣了下,旋即摇头,笑道:“吾这点半桶水医术做家医,会将汝治死的,吾不做这害人害己的事。” 刘萦不满:“怎么就害人害己了呢?大家不是都说汝医术很好吗?” 去疾解释道:“贵人不同于氓庶,给氓庶治病,十个病人死了八个,人人都会夸他医术精湛,十个人居然能治好两个,但给贵人看病,十个死了八个,一定会死全家。吾给人看病是见别人痛苦,心生不忍,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不是为了求满门抄斩。所以吾不会从医,最多兼一下草泽医。” 刘萦不悦:“草泽医就不会遇到医闹了吗?” 去疾道:“汝还真说对了,草泽医永远不会遇到医闹。草泽医的治病对像是中产与底层氓庶,能找到医者看病就谢天谢地了,治好了是医者妙手回春,治不好是病人自己命薄,与医者无关,可以说永远不会遇到医闹。然正经从医,他不是风神教的巫女们,她们有宗教做靠山,遇到医闹也能跑掉,也不是扁鹊,看一眼权贵就知道权贵要死了,掉头就跑,只要不给病人治病就永远不会遭遇医闹。吾没有背景也没有扁鹊的水平,医闹这种事,遇到一次,轻则死自己,重则死全家。正经从医做一名医者若不能保证自己永远不遇到医闹,干这行就不值得。” 刘萦道:“吾会保护汝。” 去疾仍旧拒绝:“汝病了,吾治不好,汝死了呢?吾会陪葬的。” 刘萦无语的看着去疾。 去疾坚定道:“反正吾不会正经从医。” 二人沉默对视间一盆豚肉一盆粟饭送了上来,去疾拿起食案上的碗盛了一大碗饭给刘萦,自己抱着盆吃起来。 刘萦拿起木箸。“罢了,吾再想想汝可以有什么能经常吃肉的职位。” 其实不用想的,吾如今还不想离开阳丘,去疾心说,然看着刘萦认真思考的模样,不敢将这话说出口激怒她。 一口豚肉送进嘴里,没有腥味,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滋味好极了,也熟悉极了。 刘萦看向去疾:“这豚肉的滋味与汝之前烹的好像。” 去疾道:“她们用一百钱买下了吾的豚肉秘方。” “这么点钱应该是现钱支付吧?” “欠据。” 刘萦无语的看着去疾。 去疾笑道:“都欠了那么多,也不差这一百钱。” 刘萦只能道:“汝真是个好人。” “又不免费,且即便免费吾也能混一顿吃的。”去疾夹了一筷豚肉咬一口,再扒四口米饭,甘美多汁的豚肉与粟饭一同在齿间磨碎混合,香极了。 刘萦忽道:“这豚肉与吾以往吃的不同,没有那么腥燥。” “哦,这豚肉是从风神庙那边买的,它养的豚都是从小骟过,肉质没有农户养的那么腥燥。” “农户为何不骟猪?” “骟猪要技术,技术不好猪崽就死了,一头猪崽少则一百多则两百钱,不划算。” “风神庙怎么就愿意冒险?” “风神庙养殖禽畜几千年,是这方面的大师,骟猪死得少,且它家大业大也能承受损失。” 刘萦边吃边聊边思索,在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问:“汝真的不想做侯相吗?” “不想,吾没那本事与耐心。” 刘萦放下吃完的碗。“罢了。” “还要吗?让她们再送一份饭。” 刘萦摇头。“吾饱了。” “那吾不客气了。” 去疾将菜盆里剩下的豚肉与汤汁一同倒入饭盆中,粟饭配汤汁或豚肉,好吃。 一同吃完,刘萦结账,一盆豚肉加粟饭花了三十五钱,有点贵,但因为豚肉比其她食肆美味,倒也合理。 结了账,去疾将刘萦送回馆驿。 见三人去,两人归,刘昭不由问:“少君去哪了?” 刘萦委婉道:“她说左相美如长日静水,她甚喜,想与左相多多亲近。” 刘昭沉默一息,问:“左相很美吗?” 刘萦答:“不逊色阿姊,大概去疾长大后会能比他更美。” 刘昭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去疾将人平安送回便辞别,没急着回家,脱了草履避免跑到一半草履磨坏,赤脚往离县城比较近的一个里聚跑去。 在里聚门口穿上草履,防止进里聚后脚被踩实的地面及地面上的垃圾弄伤,拦住自己认识的人询问自己要找的人家,上门拜访,给生病的男主人或儿子看病。 若病患还能治就在竹简上开药方,药方上画着每一种需要的草药模样,让家眷拿着竹简去山林中寻找药材煎药,不能治看一下能否缓解痛苦,再表示自己爱莫能助,汝等能找到更好的医者最好,找不到就提前准备后事吧。< /p>来都来了,去疾给里聚中其它家庭中有不舒服的人都看了看,能治的开药方,不能治的看一下能否缓解痛苦。 治疗过程中同病患、病患家属漫无边际的闲聊,听里聚中各种各样的八卦 全部看完后混了一只烤鸡,吃饱喝足,去疾往下一个里聚而去。 花了两天时间,跑了四个里聚,货比四家后去疾回家,在餐桌上告诉众人自己找到了最合适的结婚对象。 “他有一妻两女,前段时间一头虎跑进里聚,他那天去砍柴,因为想多砍点,回来得晚了些,正好撞上....虽然没被叼走,人也还活着,但吾看过,神仙下凡也救不得。四家之中,他要价最低,只要九百钱,当然,婚礼的支出全部由咱们家出,婚礼收到的礼金属于他亲朋的那部分咱们不能碰,必须留给他的妻女,属于咱们亲朋的那部分要分他妻女两成。” 夫妻俩与陆姁讨论了下,觉得这价格可以接受,遂决定就这家了。 张显道:“吾明日去商议婚期。” 去疾道:“迟两日再去,他得先与其妻和离,将其妻从他的家户中迁出。” 双方一拍即合,效率很快。 男人得到回应,当天便写了和离书,其妻拿着和离书寻吏目迁回父母家户。 其父母已不在人世,兄弟也死了,户早就销了,她要迁回父母家户得先恢复家户,然后她再迁回成为家户的新户主。 按照大汉律法,因为女性户主无法服徭役,而户是大汉的基层税赋单位,为了让户得以延续,允许女性代户后免三年徭役。 整个流程走完十分繁琐费时,怕事情还没办完男人就似了,陆放去同僚那打了声招呼,让女人一天走完了整个流程。 男人走完离婚流程,去疾与张显立刻去他家开始为婚礼做准备,发请柬,购买食材,租婚服,同时用十日速通纳采、问名、纳吉、纳征——中间还有个纳征,但了跳过了——请期,紧赶慢赶赶上定好的大婚日期。 * 大汉的婚礼,男穿爵弁玄端,上衣为玄色,下裳为纁色,头戴爵弁,腰系大带,脚穿红色鞋子。 新娘的婚服与新郎婚服形制相似,都是上衣下裳,只不过是曲裾深衣,且下裳也是玄色,取专一之意,只在下裳边缘镶嵌一道浅红色的边(纁袡)以示阴阳调和。 这是庶人少有的可以穿有颜色布料的日子,但仍旧不能穿丝绸,婚服以麻布裁成。 陆姁穿好繁复的玄色曲裾深衣,感受了下,只觉十分不便利。“这身衣服好不方便。” 张显为陆姁系好腰带。“深衣是祭祀与婚礼时穿的,就不是劳作时穿的衣服,当然没有短褐方便。” 陆姁感慨道:“难怪日日穿深衣的人都是不事生产的贵人。” 平民穿深衣去劳作....陆姁想像了下,发现自己想像出来的是灾难,穿着深衣根本干不了多少活,衣服还很容易在劳作时被勾坏扯坏,太可怕了。 陆姁道:“虽然如此,但吾也很想成为日日穿深衣的,种地太辛苦了,织布也很辛苦。” 张显拿起木笄固定陆姁的发髻:“汝以后不是要杀猪吗?屠户做得好可以有很多时间穿深衣。” 陆姁道:“到时阿母也不要再种地织布,吾要让阿母日日穿深衣。” 张显笑:“好啊,吾等汝让吾过上日日穿深衣的那一日。” 母女闲聊间去疾走了进来。“好了没?迎亲的马车到了。” “快了。”陆姁问去疾:“去疾,吾好看吗?” 去疾笑答:“阿姊今日如同神仙妃子,美极了。” 陆姁笑:“嘴真甜。” 张显为女儿戴上次(假发)与铜步摇。“好了。” 陆姁立刻起身走向门外。“走,早点完事早点休息。” 婚礼按礼要新郎亲迎,然新郎目前下不了床,最迟十天就会咽气,显然无法亲迎,因而新郎的长女替他来迎亲。 十二岁的小家伙穿着深衣,莫名有种稚童穿大人衣服的不伦不类感。 走出家门的陆姁扭头问去疾:“他家没大人了?” 去疾问:“让他前妻来亲迎?” 陆姁道:“也行。” “她在迎亲队伍里,吾这就去换人。” 去疾说完就要去找新郎的前妻。 陆姁拉住去疾。“都什么时候了,换深衣太繁琐费时,就这样。” 去疾道:“汝大概率就结这一次婚。” 陆姁道:“目的达到就行,细节无关紧要。” 说罢陆姁走向迎亲的驴车,女童将登车用的绥(绳索)递给她,陆姁抓着绳索等上迎亲的马车。 去疾拿了一支笙走入送亲队伍中与队伍中其它的笙、篪乐器合奏。 女童驾着驴车原地转行三圈后在乐声中带着新娘前往新郎家。 在天色黑透时队伍抵达新郎家,奄奄一息的新郎被抬了出来,与新娘一同完成沃盥礼、同牢礼、合卺礼。 喝完酒,新郎颤巍巍的伸手解下新娘头上的许婚之缨,再与新娘各剪一缕头发用红绳绑在一起,寓意夫妻永结同心。 至此正婚礼完成。 出气多进气少的新郎被抬回房间,新娘招待客人。 去疾坐到迎宾的案前招呼宾客们并登记宾客们的礼金,新郎的次女在他旁边,身上挂着两个袋子,一袋存放一家礼金。 月下观美人越看越美,去疾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用清澈的声音亲切与认识的不认识的宾客打招呼,令人心旷神怡,陶礼金时都情不自禁多陶一枚铜钱。 刘萦看到去疾时,惊讶的发现今日的去疾比平时更美。 少君笑吟吟将两枚金饼放在案上。“刘萦贺钱六百二十,刘昭贺钱六百二十,” 去疾惊讶的看着三人。“两位君侯与少君怎么来了?” 刘昭道:“汝与萦是友人,听说汝姊成婚,吾与萦来看看。” 去疾道:“多谢君侯莅临。” 少君拿出五十三枚铜钱放在案上。“还有吾,贺钱五十三,不要嫌少,这是吾身上所有的钱,汝嫌少吾也没钱了。” 去疾笑道:“吾怎会嫌少,少君是今日最慷慨的贵宾,坐第三席,与吾父母并齐。” 19.第十九章白蘅 庶人的婚礼,即便其中一方是吏目家庭,又是草木凋零的冬季,本就朴素的伙食水平更是朴素出了境界。 主食是不限量的菽饭,菜为一盆咸菜,一盆腌萝卜,一盆盐豉,一盆鱼羹。 众多主流肉食中,牛肉最尊贵,羊肉其次,鸡肉再次之,猪肉再次之,狗肉再次之,鱼肉最次之。 阳丘临济水,济水入海,海外就是沧屿国,日旸之地的鲜鱼比长安等内陆地区更便宜,咸鱼尤其便宜,两钱就能买一斤咸鱼,若是鱼汛时节,鲜鱼比咸鱼更便宜,一钱能买两斤鱼肉。 就这么四个菜,一张食案都要围绕七八个人。 考虑到刘氏姐妹俩的身份,去疾将笔递给新郎的次女,自己领着三人到一张空的食案,叮嘱别人不要打扰她们三个。 即便如此,姐妹俩拿着筷也下不去手。 虽然武陵王死后做了小一年的庶人,但伙食水平再低,每天也能吃点狗肉,不算在船上那段时间,二人有生之年第一次见到如此寒酸的伙食。 唯有少君拿着筷子大快朵颐,一口菜一口菽饭。 刘萦忍不住问:“少君不觉得菽饭很腥吗?” 其实菜看着也很不行,她在武陵王府时吃的菜不仅要美味,卖相也要好看,但到底做过一段时间庶人,知道庶人的菜不讲究卖相。 可菽饭还是太离谱了,刘萦认知里最穷的人吃得也是粝米饭,菽饭是什么鬼东西? 少君道:“菽腥味难免,但煮得很软烂,而且是今年的新菽,吃着很香甜,口感甩麦饭一条街,麦饭吃起来简直是虐待牙齿,你俩怎么还不吃?” 刘昭道:“汝吃吧,吾不饿。” 刘萦道:“吾也不饿。” 少君愉快的大快朵颐,等去疾登记好所有礼金,估摸着不会有人再来,将笔给新郎次女来寻三人,打完招呼坐下发现食案上的菜盆干净得跟洗过似的,露出讶异之色,疑惑的看着刘萦与刘昭。 这俩娇生惯养的皇族居然会吃这些粗糙的平民食物? 刘萦翻白眼:“都是少君吃的。” 去疾无语的看向少君。“也不留给吾留点,吾还准备她俩不吃吾来吃呢。” 少君理直气壮:“汝再去拿便是,筵席准备的食物一贯量很足,会有很多剩菜剩饭,筵席时多吃点,剩下的剩菜剩饭才不会多到吃不完馊掉。” 去疾问:“汝还要吃吗?” 少君不客气的点单:“鱼羹再来点。” “好。” 去疾重新上了菜,素材只有一份,只有鱼羹是拿了两份,一边吃一边与三人聊天。 刘萦看着宴客的陆姁,好奇的问:“怎么只有新娘在待客?” 去疾道:“新郎身体不好少则三日多则十日就会死,让他出来待客,他今日就得死,没必要如此害人。” 刘萦不可思异。“汝家怎会将女儿嫁一个将死之人?” 去疾笑道:“他若不是将死之人吾姊还不会嫁呢。” 刘萦不解:“这是为何?” “因为....”话一开头,去疾露出犹豫之色。 刘萦问:“有什么不能对吾说的?” 去疾道:“也不是不能对汝说,主要是屁股不同,担心汝来日断人生路。” 刘萦无语:“吾是那种会没事害别人的人?” 去疾答:“汝不是,但汝也不是能割自己的肉给别人吃的人。” 刘萦更好奇了。“吾命令汝说。” 去疾答:“女户代户后的前三年免徭役,新郎死了,他没有成年的儿子,户会由寡妻代户。” 刘萦不解:“这与吾割不割肉有什么关系?” 去疾微笑答:“没关系。” 刘萦哼了一声,看向少君。“少君汝说。” 少君笑道:“汝是统治者,庶人服徭役是为汝服务,庶人少服徭役汝便会少一分资源。” 去疾哀怨的看着少君。 少君道:“汝不说,她回头找别人问也会知道怎么回事,庶人这种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做法在贵族中不是秘密,只不过于他们而言为了延续户,避免税基缩水的代价,只要利仍旧大于弊,睁只眼闭只眼也无妨。” 去疾哀怨的目光转向刘萦。 刘萦无语。“吾与昭姊只是列侯,又不是皇帝,徭役与吾等何干?” 去疾想了想,道:“理论上是这样,但大汉如今的情况,未来谁说得准呢。今上都搞出批发过继且不分男女了,来日立皇女为继承人,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刘萦笑。“吾谢谢汝如此看好吾,吾若为帝,一定让汝为相。” 去疾摇头。“还是不了,吾不喜欢干活,不论是劳心还是劳力的干活都不喜欢。” 刘萦道:“但劳心好过劳力。” 去疾点头:“可都是劳心,吾又不是只这一个选择。” 刘萦不悦的看着去疾。 去疾道:“瞪吾做甚?吾说的是实话,劳心的活千千万,肯定要找最适合自己的,难道汝愿意一生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刘萦无言。 少君插嘴道:“若一生都做自己不喜欢的事,岂非人间如狱?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早死早超生。” 刘昭不悦的看着少君,会不会说话啊,动不动死啊死的。 去疾下意识点头,点完头发现刘萦眼神不善的看着自己,赶紧道:“大喜的日子说什么死不死的,来点喜庆的,正好光吃饭也有点无聊,不如聊点奇闻趣事下饭。” 刘萦拧眉看着俩人,莫名觉得这俩人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氛围。 少君道:“谁先来?” “吾先来。”去疾道。“吾父有一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姓白名义,他们一同求学,一同成为官府的学吏,后来更是娶了一对姐妹结为连襟,做了亲戚。” 少君道:“白义有女吗?” “有啊,怎么了?” “两家没想着定娃娃亲,亲上加亲?” 去疾点头。“有亲上加亲,是吾姊与从母的长子白信,不过白家迁去了长安,阿翁不放心吾姊嫁到他看不到的地方,说是遇到什么事他也帮不上忙,不过吾觉得他应该是不相信阿信,觉得阿信做为男人,很可能对门第已不如他,且远嫁而来的妻子不好,就算他对姊好,以白家如今的势头,阿信来日也是会买奴婢的,会有很多麻烦事,这婚事从白家迁走后就没再提了。” 少君笑问:“没有汝?” 去疾莞尔。“吾从小体弱多病,也就最近一年才恢复到常人的状态,从母爱吾,但更爱其女。” 刘萦问:“汝不遗憾吗?” 去疾不解:“吾为何要遗憾?吾的身体与人结婚就是害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吾为何要害别人?” 刘萦愣住。“汝还挺豁达。” “身体不好还不豁达会死得更快,跑题了,继续说吾要说的奇闻。姨夫善钻营,升职比阿翁快,又没有一个要吃药的孩子,攒钱更多,在十六年前花费两万钱购了一名女奴,名利。两位君侯都出身显贵,应该知道,家里的奴婢都会被家里的男主人睡,利姨也不例外,睡了就可能怀孕,怀孕了就可能生崽。她生了六个孩子,三女三男,次男夭折了,另外五个里....”去疾神色复杂的叹息。“长女生得美,所以六岁时姨父认了她,削去了她的奴籍,让她拥有庶人的身份。五年前齐王之乱时姨父与阿翁一同送走家眷,她不是奴婢,可以乘车,与吾、吾姊同乘一车。” * 先齐王是高帝长子,在封王时得到了七十六座城池。 高帝死后,新帝继位,新帝是齐王兄弟,不是齐王的爹,太后是嫡母,但不是生母,这俩看着齐国那庞大到离谱的封地很难不心生忧虑。 为了自保,让长安不要找自己麻烦,先齐王上书请求将自己封地中富庶的城阳郡献给鲁元公主做食邑,讨得了太后欢喜,加上齐国离长安比较远,在诸侯王中的威胁远不及紧挨着长安的赵国,太后很欢喜齐王的识相,没有折腾齐王。 后来太后废长子立少子,权势更进一步,强行从齐国挖出沇南郡与琅琊郡,另外封了两个宗室为诸侯王,齐国七十六座城邑被削到不足五十。 然先齐王的长子没有他的识相与安分。 高帝九子,废帝与今上为太后所生,因而先帝死后废帝做为嫡子继位,即便废帝被废,皇位也是轮到皇后次子的今上,完全没人考虑更年长的先齐王。 然今上二十好几不婚不育,皇帝不举的消息传遍了天下,做为高帝长子的齐王系很难不滋生念头,按照顺序轮下去皇位该到齐王系了。 然而,皇帝他结婚了。 二十几年都不结婚,不论太后与朝臣如何施加压力就是不结婚,也不临幸任何宫人,在太后以死相逼下,他居然结婚,并且婚后老实圆房,与皇后如胶似漆,不论皇帝白天怎么玩,晚上都会回椒房宫临幸皇后。 皇帝身体正常,没有不举,生崽是迟早的事。 眼看就要到手的皇位就这么飞了,齐王如何能接受? 皇帝无子,皇位也一直不稳当,在皇帝生下皇子,人心稳定前是齐王最后的机会。 即便没了一个郡,齐国也仍有七十座城,齐王下令全境征兵,发出檄文,太后干政,牝鸡司晨,废长立幼天理不容,做为高帝长孙,他要匡扶正道,让先帝嫡子的废帝重回皇位。 齐国七十城,有的城邑如阳丘,县令很不看好齐王,拒绝齐王的命令,表示自己是大汉忠臣,坚决忠于皇帝,仍旧征兵,但不是为了支持齐王,而是为了对抗齐王。 但大部分城邑还是选择支持齐王,从龙之功谁不想搏一搏。 齐地富庶,人口众多,故齐王征到了三十万大军。 阳丘县选择忠于朝廷,但朝廷大军打过来还早着,齐王是必定要先收拾这座不听话的城邑的。 白陆两家与城中一些大户虽然没想到县令会拒绝齐王,但不论县令是否拒绝,阳丘县都无法避免战乱,因而齐王造反消息一传来,当天便选择送走家眷或举家搬迁,等战乱后再回来。 车马辚辚声中,四面敞露也没有伞盖,理论上只能乘坐两名成年乘客的栈车里坐了四个孩子,狭窄的空间里四个孩子愣是坐到了三人与一人之间隔着一掌距离,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陆姁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眉眼精致美丽但身形和去疾一般的女童,去疾从小体弱多病,吃药比吃饭多,身体远比同龄人瘦小,但白蘅可没吃药比吃饭多。 想同情对方,然自己的同情不值钱。 利母子几人的存在就是对姨母的伤害,即便这伤害不由利决定,做为奴婢,她还能拒绝男主人睡她不成? 主人拥有对奴婢的使用权,睡奴婢是法律赋予主人的合法权力,奴婢若不配合就是犯法。 人类的贞洁观还没扭曲到能让人为了捍卫贞洁以身试法。 可张缣是她的姨母,张缣因为利母子几人痛苦也是事实,做为从女,利母子几人再无辜,她都不能因为同情而往张缣身上捅刀。 比起陆姁,从小体弱多病,对白家情况不熟的去疾好奇的看着白蘅,但他认得白蘅,以前表妹来看自己时,身后跟着一名负责拿东西和照顾她的奴婢,就是此人。 只是不知为何,一年前这人就没再跟着表妹,服侍表妹的奴婢换了另一人。 去疾小声问陆姁:“姊,她不是奴婢吗?怎么能乘车?” 闻言陆姁赶紧捂住去疾的嘴,白安却讥笑道:“自然因为她长得狐媚的脸,能卖个好价钱,看她这脸,来日怎么也能多勾搭几个人。” 去疾茫然的看着充满恶意的表兄,他记忆里的表兄一直是温和亲切的,从未有过这样的一面。 陆姁斥道:“白安!” 白安愣了下,看到去疾茫然困惑的表情,赶紧收拾好表情,揉了揉去疾的脑袋。“吾不是对汝,与汝没关系。” 陆姁看向白蘅,发现白蘅手里紧紧攥着原本佩戴的腰间的琥珀刚卯,神情专注的看着阳丘城的方向,仿佛完全没听到方才的话语。 陆姁对那枚刚卯很有印象,刚卯是利用多年的积蓄买的琥珀制成,一共五块,每个崽一块,白蘅所得这一块最特别。 虽然材质是琥珀中最廉价的橘红色琥珀,刀工随便到惨不忍睹,但那块琥珀石中中心的部分有血丝一样的纹路,也有璀璨如赤金的金色纹路,隐约像一只被五花大绑且在流血的华美禽鸟,利将这部分纹路完整的切割保留在白蘅这一枚刚卯中,希望上天保佑她的子女平安健康。 然如此忧心子女的利不在队伍里,她又怀孕了,逃难带孕妇与不能跑的稚童会拖累队伍,因而利与她只有三岁的次男被留在阳丘城面对即将到来的兵乱。 白蘅一路都很安静,吃饭时自觉的与她身为奴婢的兄弟姐妹坐在一起,吃奴婢吃的粗劣食物,赶路时安静的窝在马车一角,只偶尔在她最小的同母妹妹走不动,兄姐也背不动时将小妹妹抱到车上,她自己徒步跟在车后。 小妹妹第一次被抱上来时白安很生气,抬脚就要将人踹下去。 “贱婢也配与吾同车!” 白蘅见状抱住妹妹将人护在怀里。 陆姁眼疾手快抱住白安的腿,抱住同时闷哼 了一声。 好家伙,这一脚的力气是真重,让他踢实了,白蘅一定会重伤到被队伍放弃。 栈车是四面敞露的,张缣驾驶的另一辆栈车在后方,一眼就能看清怎么回事。 白蘅抱住妹妹时正好与张缣对视,目光冰冷。 吾不介意鱼死网破的,只要汝不介意白信与吾等同入地狱。 一直沉默的张缣露出烦躁之色:“白安!安分点,不要没事找事。” 张缣发了话,白安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忍耐,总算恢复相安无事。 然队伍内部相安无事了,外部的危险却只增不减。 战争还没完全开打,两边都在厉兵秣马阶段,但最强诸侯王兼高帝长孙举起造反对社会的破坏已经开始了。 到处都在征兵征粮,氓庶家中的存粮被抢走,男丁被强征,侥幸逃走没被强征的男丁则落草为寇,各地盗贼丛生。 队伍一路上多次遇到盗贼,刚开始还好,遇到的都是只有人数低于二十的盗贼。 由阳丘县大户与部分吏目家眷组成的队伍里男性与奴婢护卫并不少,且部分大户为了安全,花重金聘请了风神庙中剑术高强的巫,二十人以下的盗贼都是来送菜。 然随着时间的流逝,盗贼的规模越来越大,还没走出齐国边境便遭遇了一股超过百人的盗贼。 队伍或被盗贼俘虏,或被盗贼冲得四散。 去疾与白蘅所乘的栈车也被冲散,更糟糕的是几名盗贼或骑着瘦马、牛与驴或徒步在后面紧追不舍。 “追上他们,那车上有两个小孩长得不错,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眼看追兵越来越近,去疾抓着陆姁的衣服道:“阿姊,他们是冲吾来的,让吾下车。” 陆姁抱紧去疾。“别说胡话,吾不会扔下汝。” 白安看向白蘅,按照神话里风神的评分体系,白蘅与去疾都是四分美人中九百里挑一的水平,虽不及五分的绝色,但五分绝色保底也是几千里挑一。 整个阳丘县城男女老少全加起来都没一万,大汉总人口更是两千万左右,几千里挑一的绝色美人哪那么容易见到,四分美人都没到随便走在大街上都能见到。 盗贼追着他们的动力,这俩功不可没,是真能卖好价钱。 白蘅拔出一柄蚌刀,目光中充满威胁。 陆姁安抚的抓住白安的手,这个时候就别搞内讧了。 白安这才闭嘴不言。 嗖! 一支箭矢射中车夫的脖颈,一支箭矢射中牛屁股,失去控制又吃痛的牛瞬间提速,疯狂奔跑。 盗贼意外之下竟被拉开距离,然四人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见到前方出现一片悬崖。 拉车的牛也反应过来危险,努力减速,但之前跑得实在太快,刹不住。 人与牛的尖叫声中,四人一牛一同坠下悬崖。 陆姁坠落时里崖壁比较近,一只手松开去疾抓住离得近的一根藤蔓,两个稚童加起来不重,但抓着藤蔓的手臂也属于稚童,重力之下,抓着藤蔓也下坠了一长段距离,陆姁的手掌被磨得血肉模糊。 稳住下坠趋势后陆姁抬头一看,好高,自己一个人都不一定能爬上去何况抱着个孩子。 姊弟俩无奈的挂在悬崖上,上不去,也下不去,绝望的看着自己一点一点的下坠。 从下午到黄昏,陆姁的手在藤蔓上磨出长长的血色,手掌的血止一会流一会。 去疾抬头看眼悬崖,又看了眼坠入群山的橘红太阳,再看一眼陆姁血肉模糊的手与沾满或干涸或新鲜血液的藤蔓,忽然松开自己抱着陆姁的手。 男童的身体在少女怀中滑落,少女赶紧抱得更紧才没男童掉下去。 “去疾汝做甚?” 男童没有回答,伸手抓住少女抱着自己的少,掰开少女的手,下坠。 “活下去!” 吾已经拖累家里很久了,吾不想再拖累家里了。 去疾记得自己坠入湍急的河流中,在河流中呛水,失去体温最终失去意识。 再次恢复意识时身体感觉全身反应十分迟钝,全身关节仿佛被浸在冰窖冻了一整个冬季般僵硬,同时还有人在尖锐的东西击打自己的头颅,只坐起来这个动作就累得仿佛跑了一场一百里的马拉松。 终于坐起来后一抬眼就看到白蘅用一种活见鬼的表情看着自己,手里拿着一块尖锐的石头。 “是汝救了吾?多谢。” 去疾抬起僵硬的手摸了摸脑袋,奇怪,脑袋很完好,为什么会感觉像被开颅了一样疼? 白蘅脸上活见鬼的表情收了起来,但面部肌肉似乎出了点问题,新调整的表情十分僵硬。“汝没事就好。” 去疾道:“有吃的吗?吾好饿。” 白蘅回头看篝火上烤的鱼。“鱼过会就熟。” “好。”去疾一边行动迟缓的抓挠身体一边打量周围。 白蘅问:“汝怎么了?” “脑袋有点疼,身体有点痒,像有什么在爬...” 白蘅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怪异。 去疾目光呆滞的看着不远处的一具尸体,虽然身体上爬着白色的蛆虫,虽然脑袋被开瓢了,但他仍旧认出了那人,他的表兄白安。 去疾细看了眼,表兄的脑袋开瓢状态不对,没有血流出,伤口的血都是黑的,这是死了以后被开瓢的呀。 去疾看向白蘅,欲言又止。 白蘅道:“怎么了?” “表兄虽然对汝不太好,但人已经死了,没必要折腾尸体。” 白蘅表情更怪异了。“汝不生气?不想打吾?” 去疾答:“汝恨他是应该的,未经汝之苦,吾有什么立场劝汝善良?且不知为何,吾见汝便觉欢喜,无法生恨,亦不愿伤害汝。” 而且表兄已经死了,自己还活着呢,活人比死人重要。 何况表兄也不是白蘅杀的,看表兄身体上与水中石块、树枝碰撞的伤痕,如同鸡皮样的皮肤,多半是在河流中淹死,尸体被冲到这里被白蘅拿来发泄。 “吾见汝亦十分欢喜。”白蘅露出欢喜的笑容,伸出手向去疾觉得痒的地方。“初次见面,吾名白蘅,汝可唤吾蘅。” 去疾困惑,咱俩都同行一路了怎么还是初次见面? 然想了想这一路上的相处,虽然同行,但与陌生人也差不离,可能白蘅是重新认识一下。 去疾遂道:“吾名陆去疾,蘅可唤吾去疾。” “去疾。” 白蘅含笑唤了一声去疾的名字,同时手从去疾身上的伤口处放下,指尖赫然是两条白色蛆虫。 20.第二十章梦 去疾惊恐的看着白蘅手指上的蛆虫。 白蘅安慰道:“没事的,这是从白安身上爬到汝身上的,吾帮汝弄掉。” 去疾拒绝:“吾自己弄,汝还是先烤鱼吧,汝抓完蛆再烤鱼,吾一会没法吃鱼了。” 白蘅问:“汝行动如此迟缓,确定能弄掉蛆?” 去疾坚定道:“能。” 然白蘅洗了手重新烤鱼,将十条手臂长的肥鱼都烤熟了,去疾也没抓完自己身上的蛆。 蛆太多了,而且很多蛆的位置是在伤口的血肉上,也不知在河流中磕碰时伤了哪里,身体僵硬得不像话,虽然勉强服从大脑指挥,但执行时不是太轻就是太重,力度完全无法控制,一不留神就会将伤口抓得更深更大,抓下一小块半红半黑的血肉。 最后还是白蘅看不过去,让他消停点,等自己烤完鱼再帮他抓蛆。 将鱼尽数烤好,白蘅将用一条鱼递给去疾,让去疾拿着吃,自己伸手帮去疾抓蛆,抓下的蛆扔进火中,很快烤熟。 很香。 去疾道:“可以放在火堆旁边吗?” 白蘅疑惑的看着去疾。 去疾解释道:“闻着很香,像烤肉的香味。” 白蘅:“....还有九条鱼。” “吾觉得很饿,不够。” 白蘅没再将蛆扔进火里,在火焰边缘放了几块平整些的石头,将蛆放在石头上烤熟再放到树叶编的碗中,到最后时竟攒了半碗蛆。 去疾拿起叶碗吃起碗里的烤蛆。 白蘅搓了搓手,搓掉手上的蛆卵,在水中洗干净手,发现还有两条鱼。“汝还有两条鱼没吃。” 去疾道:“汝吃。” “汝醒之前吾已吃过两条鱼,腹中仍饱。” “那放着,汝当晚膳。” 去疾抓起烤蛆放进嘴里,没几口便将烤蛆吃完,目光情不自禁的看向白安尸体上的蛆。 白蘅忍无可忍的将剩下的两条鱼递给去疾。“够了,吃这个。” 去疾摇头。“这是汝的晚膳,既然汝见不得吾在汝面前吃蛆,吾可以去....”远一点吃,但话音未落便见白蘅瞪自己,只得改口。“吾去寻点别的食物,顺便捡点柴处理二表兄。” 白蘅不解:“处理他做什么?” “尸体总不能一直放在这,吾等会染病的。” 白蘅道:“推入水中让他随水而去便是。” 去疾想了想,还是摇头。“随水而去虽然很方便,但姨母接受不了,可这么大,吾也带不走,还是烧了,骨灰带回去给她。” 白蘅无语的看着去疾。 去疾不解:“有什么问题吗?” 白蘅解释道:“火化是用来惩罚敌人的手段,只有对血海深仇的仇人与十恶不赦的罪人才要将其挫骨扬灰。” 去疾发僵的脑子翻了翻记忆找到丧葬内容,嘴角直抽搐。 “事死如事生,入土为安,就不怕没有土地埋死者吗?” 白蘅茫然。“怎么会没有土地埋死者?大汉最不缺的就是荒地。” 感谢前朝末年的乱世,全民人口三进一,大汉建立后,高帝在位期间不是在和异姓王战争就是在和异姓王战争的路上,真正消停下来休养生息也就十几年。 大汉所有郡县、侯国与诸侯王国的人口加起来也才一千六七百万,哪怕是在权贵云集,田地价格最高的长安,一名最普通的没有美貌也没有才艺的奴婢的价格保底能买三五亩良田。 去疾:“现在不缺罢了,过个百十年就缺了。” 白蘅道:“当下不缺,事死如事生。” “就算不说土地问题,只说当下衣食,父亲死后做为儿子不能将其厚葬便是不孝,为了给父亲风光大葬,便在父亲活着时苛扣父亲的伙食,生不及养,死乃崇丧,再穷不能穷棺椁,再苦不能苦死人。” 去疾越翻脑子里的记忆越无语,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人类这么会折腾人类呢? 白蘅耐心道:“孝子名声远扬有机会被举荐做官,而生前对父亲大鱼大肉,死后却无力为父亲置办好的棺椁与陪葬,是为不孝,不孝轻则流放,重则处死,有爵者虽然可以用爵位抵罪,但爵位没了,低级民爵也就罢了,但不更开始的爵位能免徭役,丢了就会后悔死的。” 徭役? 什么东西? 去疾翻起自己脑子里的记忆,掉悬崖就是这点不好,本来就很差的身体状态一落千丈,连过去的记忆都要专门去翻才能想起来。 徭役,大汉男子年满十七岁就要开始服徭役,每年服役的时间,每三个月抽一个月服役,一年累计下来四个月徭役,在本郡服徭役要自带干粮,去别的郡服徭役管饭,但管饭不管饱。 女子服徭役的频率不如男子,是的,大汉的女子也要服徭役,平均下来,大概一年服一个月徭役。若是女子是户主,则与男子等同,一年四个月徭役,强烈建议花钱代役,不要亲自去,真去折腾四个月徭役,女子死倒不会死,但有一定概率失去生育能力,大汉不能承受这种损失。 去疾只能说:“人类真是这世上最会折腾活人的生物。 说罢去疾步履蹒跚的往不远处的群山走去。 见去疾离开,白蘅不由紧张的问:“汝去哪?” “去找吃的,顺便找一下周围有无土地松软的地好挖坑。” 也不知此地是何处,湍急河流一面是陡峭得近乎笔直的山崖,另一边是稍微没那么笔直的群山,去疾估摸着要离开有点难。 这地方一看就不是像有人烟的地方。 去疾走到草木葳蕤的山坡上,发现有不少生着莓果的植物,翻翻过去的记忆。 从小体弱多病,基本不出门,只认得五谷与杂粮,野外植物全都不认识。 去疾采下一枚莓果轻嗅,身体没有觉得气味不舒服,再尝一口,酸得掉牙,但身体没觉得不舒服。 可以吃。 去疾脱下短褐,将衣服折成兜状提着,采下的莓果放在布兜里,一边采一边往山上爬,爬到一半时发现一个兔子窝,从草丛中扯了一根荆条捅进兔子窝,将兔子捅出来,眼疾手快抓兔子....一窝兔子只抓住一只,不是靠手抓的,是靠身体扑倒在地将兔子压死采抓到。 将兔子放进布兜里收好继续往山上爬,一路爬到树林中,林中草木葳蕤且植被种类多样,不乏浆果类植物。 去疾又采浆果,采了满满一兜后将布兜放在地上,挑选比拇指略粗的树枝掰断,掰了一捆后又扯下藤蔓将树枝捆好背到背上。 背着树枝提着莓果与兔子往山下走,下山时在山与河流交界处寻到一块土壤松软度适中的地,盘算着将白安埋这。 回到河边,去疾放下布兜与树枝,拆开藤蔓,取处两根粗细合适的树枝,掰断树枝上所有枝桠侯对白蘅伸出手。“蘅,汝的蚌刀借一下。” 白蘅将刀递给去疾,去疾用蚌刀将树枝表面修平整后再将树枝掰断,取一尺一截,掰了六截。 白蘅本来坐在水边垂钓,用衣服上拆下的麻线为鱼线,用挖的蚯蚓做饵,荆棘做鱼钩,没管去疾具体做甚,但掰折树枝后去疾伸手来摸她的左腿。 白蘅蹙眉:“汝做甚?” 去疾一边摸骨一边回答:“给汝接骨,不及时接上,汝以后就要瘸了。” 白蘅讶异:“汝会接骨?” “应该大概可能....” 咔! “啊!” 惨叫声中树林里惊起一大片鸟雀。 “....会吧。”去疾低头看着白蘅的左腿,接得很正,遂笃定道:“吾会接。” 白蘅两眼泪汪汪的瞪着去疾。 去疾将树枝间隔一定距离放在白蘅腿上,再用细小的藤蔓捆扎固定。“好了,少走动,两三个月就能好。” 白蘅疼得眼泪汪汪。“汝怎么不打招呼?” 去疾抬手拭去白蘅的眼泪。“打了招呼汝更疼,还会害怕,好啦,别哭了,吃点莓果,可甜了。” 去疾挑了一颗浆果递到白蘅嘴边。 白蘅咬了一口浆果,脸绿了,瞪着去疾。 去疾笑吟吟问:“还觉得疼吗?” 白蘅咬牙切齿:“不疼了。”她现在酸得牙都快掉了。 去疾哈哈大笑起来。 白蘅忍了忍,忍无可忍将去疾扑倒在地胖揍。 去疾奋力挣扎,然药罐子如何抵得过只瘸了条腿的健康同龄人,被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白蘅想了想,又捡起方才那枚浆果递到去疾嘴边。“来,啃一口。” 去疾偏过脑袋。 白蘅挥拳一圈揍在去疾眼睛上,为去疾的一只眼睛渡上一圈熊猫眼的乌青很急。 泪流满面的去疾咬了一小口浆果,酸得精致的五官皱成一团。 白蘅不悦:“吃完。” 去疾抽抽噎噎的啃干净浆果,白蘅又拿起布兜里其它浆果递到去疾嘴边。“咬一口,小口。” 去疾咬一小口,有点酸,但也有点甜,酸酸甜甜,味道还可以,还想再咬一口,白蘅却已将浆果放到一边,换了一颗新的。 新的浆果酸到倒牙,去疾眉头都在抖索。 白蘅将浆果放到另一边又换一颗:“吃完。” 一刻之后,白蘅示意酸到倒牙但数量众多的浆果。“这是汝的。” 又示意另一堆酸酸甜甜,相对可以入口的浆果。“这是吾的。” 去疾敢怒不敢言的拿起酸到掉牙齿的浆果啃。 啃完所有浆果,去疾用蚌刀将兔子剥皮,用草木灰处理兔皮,处理好兔皮后将树枝上的树皮剥下来,再将白蘅的简易鱼线捆在一根树枝上,再将一块形状合适的石头绑在一根树枝的一头做成简易的耒耜,自己拿着原始耒耜去挖坑。 看着去疾的举动,白蘅挑了挑眉,但没理会,拿起有了鱼竿的鱼线钓鱼,之前吃得只剩下果核的浆果扔进河里当打窝材料。 白蘅掉到天色完全黑了也只钓到一条巴掌大的鱼。 去疾回来扒开白天的篝火火种点燃篝火防野兽也取暖,看到白蘅的收获,惊奇道:“这么小?” “这一处的水浅,鱼自然也小。” “那汝之前怎么钓到十几条大鱼的?每一条都有手臂长。”去疾看了眼旁边的河流。“这一处的水也不像能养出那么大的鱼。” “那不是吾钓的。” 去疾笑。“天上钓的?” “水里捡。” 去疾一脸汝当吾是三岁稚童吗? 白蘅认真道。“吾昨夜做了一个梦。” 去疾不置可否的哦了声。“梦到了什么?” “吾梦到了一只非常华美,不属于人间的神鸟。” 去疾道:“听起来有点高帝出生神话的味,帝母刘媪于水边洗衣服,洗得太累,遂于大泽边休息,梦见与神相遇。彼时雷电交加,天色昏暗,高帝的父亲太公前去寻找,竟看到一条蛟龙盘在刘媪身上。不久刘媪怀孕,诞下高帝....嗷,汝打吾做甚?” 白蘅收回拳头,满意的看着去疾脸上对称的两只熊猫眼。“吾没怀孕。” 去疾捂着眼睛道:“吾也没说汝怀孕啊,汝这年纪连葵水都没来,怎么可能有生育能力,吾只是想说这些祥瑞之梦什么的都是无稽之谈,不要太当真。” 白蘅捏了捏拳头。“汝好好听吾说完。” 去疾一脸乖巧:“汝说,吾听。” 白蘅道:“神鸟有着赤金的翎羽,华美至此,任何人看到祂都会被祂的美丽深深吸引。在吾被祂深深吸引时祂告诉吾,祂曾经是一只在翱翔在天南海北,观人类喜怒哀乐的雀鸟,然有一日,祂遇到一条一半是血肉一半是枯骨的蛇,那条邪恶的蛇吞吃了祂的身体,将祂的魂囚禁于此地很多万年,吾从悬崖坠落时无意间破坏了囚笼,祂得以脱困。祂要报答吾的大恩,问吾需要什么,吾说吾需要食物,需要活着走出这里,祂告诉吾,当吾醒来,会看到大鱼,又让吾看了一张舆图,舆图中有方圆一千里的地形地图,并告诉吾,吾身边的男童会醒来,会恢复健康的身体,背着吾离开。” 去疾柔声道:“汝不用担心吾扔下汝,不论有无神,只要吾活着,吾都会背汝离开此地,活着寻到家人或回到阳丘。” 闻言,白蘅失落的看着去疾,好一会才道:“吾相信汝。” 去疾没有将白蘅的梦当真,点起篝火后防御野兽,同时烤熟兔子肉,烤熟后撕下两条后腿给白蘅,自己啃剩下的兔身。 将兔子啃干净后,去疾让白蘅休息,自己守夜,一边守夜用树皮搓绳子,搓到半夜发现脆弱的身体撑不住了,赶紧将白蘅叫醒轮流守夜。 白天去山林中采摘莓果、浆果、抓兔子,晚上搓绳子。 第三天时,身体已经不再僵硬,灵活如常的去疾将已变成一堆蛆虫与骨头的白安入土为安,并做了个记号,来日张缣想让白安落叶归根,也好找。 十 天后,去疾用搓的绳子将树枝拼接固定,做出一个背椅,在背椅上方铺上用芦苇制成的席子遮阳,再将白蘅抱起放在背椅上坐着,用藤蔓将白蘅的身体捆在背椅上防止掉落,将一兜果子放在白蘅怀里让白蘅包着,再将背椅背在背上,提着这些攒的一包烤兔肉,手里拿着用兔皮与绳索做成的投石索,腰间挂着一袋挑选过的石子。 白蘅指示着前行的方向,反正自己不认识路,去疾干脆听白蘅的,白蘅指哪便往哪走,一边走一边眼观四方,看到任何动物立刻投石。 初时不太熟练,十次有七次不中,但随着去疾的身体逐渐适应投石索,便开始百发百中。 只要遇到雉兔等小动物,俩人便可改善伙食,遇到大型动物则逃之夭夭。 但去疾的身体十分差,差到去疾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关进狭小笼子里的鸟雀,还是爪子上拴着负重的鸟雀。 甩掉一头狼的追捕,去疾扶着一株三人合抱的树喘得跟破风箱似的,肺仿佛在燃烧。 喘了半刻时间,去疾终于有力气将背上的背椅放下,让白蘅下来活动,自己坐在大树在地面隆起的气根上继续喘。 白蘅拿着用野柳条编织的柳条蓝去寻了一蓝野果回来,去疾还在喘,递浆果给去疾吃,去疾也摆手拒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白蘅坐在树根上啃浆果,等去疾恢复。 喘了足足一个时辰,肺里火烧的感觉才消下去。 “呼呼....吾真佩服自己,这么破破烂烂的身体,吾竟然能活到现在。” 白蘅将剩下的半篮浆果递给去疾。“汝跑得太快了,便是寻常人如此跑也会很难受,何况汝的身体。” 虽然身体病怏怏的,但去疾在求生时的奔跑速度是真的很快,背着个人,跑起来的速度比之没有负重的寻常人毫不逊色,简直奇迹。 去疾接过浆果一口气啃了三颗才开口。“身体还是很难受,醒着很难受,睡着了还是很难受,吾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雀,还是爪子上挂了铁块的鸟雀。” 白蘅怔了下,须臾,道:“许汝吃得太少才如此难受。” 去疾无语。“这些日子吾吃的食物是汝的两倍。” 白蘅目光复杂的看着去疾:“但对汝而言远远不够,那些浆果吾都吃不饱,何况汝。” 去疾摸了摸肚子,困惑道:“可就算浆果不顶饱,吃下那一会也应该有饱意,不知为何吾不论吃了多少东西都很饿,一点饱意都没有。” 白蘅神色愈发复杂。“可能是汝不适应,等汝适应了就好了。” “有道理。”去疾点了点头。“要早点走出这片山林,走出去就能找到地方将兔皮与路上采的药材换成钱,找一家食肆大吃大喝。希望吃饱喝足后吾的身体能好起来,不然如此身体吾真不知要怎么活。” 白蘅笃定道:“汝一定会健康起来,神鸟说了,汝一定会恢复健康。” 然走出山林并非易事,大汉的南部广袤,但人口稀少。 最宜居的豫水流域都没完全开发完,人类如何有多的余力开放南方? 广袤且人口稀少的南方是躲避战乱的好去处,前提是不与队伍走散,一旦与队伍走散就会深深体验到南方原始森林的可怕。 俩人走了一个半月,偶遇虎兄超过一打后才见到一处聚落,用五张兔皮与一户没有成年男人只有老弱妇孺的农户换了一餐饭与两桶热水收拾卫生。 因着雨季,山林里经常下雨,但淋雨不是小事,很容易着凉,俩人每次都躲得很好,不沾雨水,自然也一个月没洗过澡。 去疾感觉自己跟腌了三年的咸菜似的,早就受不了了,在农户烧火煮饭烧水时积极帮忙,饭煮好后水还没烧好,守在厨房一边吃饭一边等水烧好,确保水一烧好自己立刻就能清洁身体。 去疾好奇的问中年女人:“姐姐,里聚里怎么都没见到几个男人?” 从发现里聚到进入里聚,找到住处,他见到的男性大多是稚童,少量成年男性也是只十四五岁。 女人叹了口气,“上面又打仗了,将里聚中十六岁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人都征走了。明明都十几年没有打仗了,怎么又打仗了,吾夫吾两个儿子都被征走了,怕是凶多吉少。” “他们说不定会回来呢。” 女人摇头。“昔日高帝平梁王之乱,平淮南王之乱,吾父吾四个兄弟皆被征,吾四个兄弟皆身死,只吾父因四子皆亡,家中只他一个成年男人而被放归,得以生还。汝说上面的人怎么总是要打仗?不打仗了又要服徭役,吾长子便是死于徭役,但比起战争还是好很多,吾三子至少有两个活了下来,可这次又打仗....” 女人叹道:“吾不求吾夫吾子能活着归来,惟愿他们的尸骨能还乡,莫如吾兄弟般身死异乡,尸骨亦不得返故乡。” 去疾与白蘅闻言皆唏嘘。 他俩也有家人被困在阳丘,虽不至于身死异乡,但也可能会死。 战争毁了一切。 白蘅食欲一时间没了,但碗里的菽饭,不吃就浪费了,又逼着自己吃。 唯有去疾心情不好也不妨碍食欲,快速在水烧开前吃完,水一烧开立刻铲了一铲草木灰到陶釜中,将水与草木灰充分搅拌,再打了一桶已经变温的水,拿了一只陶盆去外面。 将桶放在水缸边,用瓢舀桶里上层淡黄色的温水到陶盆里,拿起水缸边放着的长扁圆形陶?(shuang,一种搓石)蘸水后在皮肤上搓,陶?粗糙的表面与皮肤充分摩擦,皮肤上的污垢被搓下,原本偏黑的皮肤都变成了白色。 知道自己脏但不知道自己这么脏的去疾:“....” 一通搓搓搓....将全身每一寸皮肤都搓了一遍后去疾用水缸中的清水冲洗了一遍身体,换上农户提供的衣服,提着桶回厨房找白蘅。 男孩进门时厨房里吃饭的农妇与白蘅俱是愣住。 去疾将桶放在陶釜边,舀了一桶水,看向白蘅:“该汝洗澡了,怎么一直看着吾?” 白蘅答:“汝比以前更好看了。” 过去的去疾是四分美人,大概八百里挑一的那种水平,这会洗干净的去疾五官还是原来的五官,容貌却提升至千里挑一,几乎摸到五分绝色的门槛。 白蘅定睛细看好一会才发觉出不同,虽然五官还是原来的五官,但原来因为皮与肉的状态不佳产生的微小瑕疵不见了,整体看起来更均衡了。 去疾翻白眼。“汝第一天见到吾?” 21.第二十一章体质 乡野里聚没有买药的需求,在山林里采的药材需至城邑或风神庙才能找到买家换成钱,然后去寻找失散的亲人。 去疾与白蘅又将剩下的兔皮都给了农户,在农户家借住了三日,借住的三日期间,去疾每日早起晚归去山里捡柴打猎,去水边挑水,走的时候将农户家院子里垒起高高一堆柴,水缸也都挑满。 三日里白蘅也没闲着,从屋舍周围的竹林砍了一根竹子用火焰烧灼竹子使竹子弯曲,做了两张简陋的竹弓与石箭头竹竿的箭矢。 走的时候白蘅不解的问去疾。“汝给过她兔皮了,为何还要干那么多活?” 去疾将白蘅放到背椅上:“人在屋檐下,力所能及的活能多做些是一些,彼此相处起来也愉快,能心情愉快的渡过每一日为何要丧着脸渡过每一日?” “她女儿昨日回来要接她去生活,汝打的水她俩走之前或许能用完,但汝捡的柴她们可用不完。” “柴放数年都还能再用,等战事结束,她回来也能继续烧。” 去疾背上背椅。“蘅似乎很讨厌劳作,吾说不清是哪种讨厌,但感觉不是因为劳作会累所以不想做的那种讨厌。” 白蘅沉默良久才回答:“吾去年才做的庶人,在那之前是奴婢,奴婢每天要从天不亮干活干到深夜,童奴婢不比青壮奴婢,干不了太复杂与太长的活,但会走路了就可以干一些活,能干一点是一点。” 去疾道:“难怪吾感觉汝很讨厌表妹。” 虽然以前没发现,但这两天他闲暇时翻阅自己过去的记忆,留意到白蘅眼神中偶尔对小表妹流露出的恨意。 “不是讨厌,是恨,也不止白娥,吾恨白固与张缣生的每一个孩子。” “为何?” “白娥与吾同岁,白安白信比吾年长,吾在做家务,他们在玩,吾每次看到他们在玩吾就想杀他们一次,然吾打不过他们。” 去疾默然。 白蘅伸手拍了拍去疾。“怎么不说话?” 去疾神色纠结:“吾想说,来日汝若拥有更高的权力与地位可以让他们干活,汝在一边玩,但他们不是别人,是吾姨母的子女,吾又觉得吾不能说这话,不合适。” 去疾抓了抓脑袋。“好烦,为什么吾的认知与吾的本能是反的?” 白蘅哈哈笑。“去疾,汝很有意思。” “所以汝来日若拥有更高的权力,能否只找姨父的麻烦?毕竟他才是汝干活,表兄表妹们玩的始作俑者。” 白蘅愕然:“他不是汝姨父吗?” 去疾答:“姨母与吾母是一个肚腹中生出,表兄与表妹是姨母腹中生出,吾是从吾母腹中生出,姨父既不是从大母腹中生出,也不是从吾母与姨母腹中生出,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想起来了,是亲疏有别。” 大汉的亲疏有别不是说说,是写在法律中,刻在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惯例里。 让今上将先帝的妻妾子女排个信任顺序,排第一位的是太后,因为太后哪怕废帝也不会杀亲生崽,排第二的一定是同产的鲁元,其次是废帝。 齐王造反后,最紧张最担心的一定是鲁元公主与废帝,太后与今上输了,别人不一定会死,他俩一定会死,谁让他们仨都是太后腹中生出来的。 据说鲁元公主都将自己全部的家产都捐了出来做军费。 亲疏有别不一定决定感情好不好,但一定会决定吾死的时候汝会不会一起死。 白蘅愣了下,须臾,笑道:“汝就那么相信吾未来会拥有超越白固的权力?” 去疾答:“汝非池中之物。” 且就算白蘅一直是布衣,这是什么很难的事吗?布衣之怒血溅五步,谁规定杀一个人必须通过权力?他若是白蘅,有权力能做得干净最好,没有权力,怎么着也得提一把刀将白固细细切成臊子,张缣可以宽容点,大卸八块。 白蘅露出笑容,戏谑道:“汝对吾还挺有信心。” 去疾笑道:“谁能想到昔日一介孤女能拜相?左相一介孤女能拜相,汝又为何不能出将拜将?” “可汝不觉得抛下吾更省事吗?安全无后患,毕竟亲疏有别。” “且不说一个受到压迫想要反抗的人有什么罪,吾如何下得去手伤害,只说无后患,汝不是姨父的第一个奴婢子,也不是最后一个,吾还能全杀了?就算吾中邪了,下得去手,第一个跳起来的也是姨父,奴婢与奴婢生的孩子都是他的财产,一个成年奴婢可以卖一万五千钱以上,这么大一笔钱,他会同吾拼了。” 一边聊一边走到院子里,农妇正在给院子里种的菜浇水,去疾上前告辞。 农妇挽留了两句,见俩人去意已决也不再说什么,从厨房拿了用树叶包的六包干粮交给去疾让俩人路上吃。 出了门,去疾对白蘅示意手里的干粮:“看,与人相处愉快,每天保持好心情,生活是不是越来越顺?” 白蘅没吭声。 去疾将干粮往后递给白蘅,让白蘅抱着,自己背着背椅向最近的亭走去。 大汉法律规定十里一亭,但放到地广人稀,十里之内能有一个里聚都是人口稠密的南方,十里一亭实在没必要,很多亭的距离经常二三十里,且二三十里是直线距离,遇到有山的地形,实际需要走的远不止二三十里。 去疾也不着急,走山路越急越累,手持白蘅做的竹弓,眼观四方,随时准备挽弓射箭。 翻过一道弯,正好见到一只麂在不远处吃草。 去疾迅速弯弓搭箭,箭矢嗖的飞出,弓弦啪在打在去疾的手上,打出一道深深的淤痕,箭矢亦歪歪扭扭,还没到麂面前便坠落在地,麂受惊逃走。 但麂也没跑掉,在去疾手臂吃痛时,背后一股扭力,他整个人拐了半个身子。 去疾顺势完全背对麂。 嗖! 另一支箭矢追上麂刺入麂的后腿,但石制箭头太粗制滥造,麂仍旧能跑。 紧接着一箭两箭三箭.... 连中五箭后麂终于倒下。 白蘅解开身上的藤蔓单脚从背椅上跳下,抓起去疾的手看弓弦打出的淤痕。“汝射不中也就罢了,怎么还能伤到自己?” 去疾尴尬道:“第一次用弓,难免意外。” 白蘅讶然。“汝没学过弓?” 去疾唏嘘道:“吾从小生病,哪有精力学弓。” 白蘅:“....汝收拾麂,吾去寻些草药。” 去疾拦住白蘅:“汝脚不方便,还是吾自己去寻草药,吾去寻,回来也快。” 白蘅点头。“也好。” 山间小路虽然难走,但也是山中里聚与猎人经常走的路,道路两边的草丛林子里的草药早就被挖干净了,去疾跑得远了些才找到可以止血祛瘀的草药,揉碎后敷在手臂上,回去的路上顺手捡了一捆柴。 回来时白蘅已将麂捆在背椅上,去疾道:“麂放在背架上,汝坐哪?” 白蘅拿下背椅边上系着的竹竿。“吾已可自己走。” 去疾问:“但汝走不了太久,到时累了还得坐背架,背架上都是血,汝到时坐得下?” 白蘅看着背架上的沾上的血液,神色有一瞬僵硬。“吾能走。” “不用,有别的法子。” 去疾爬上坡地的林子里,从麻栎的枝头摘下一把宽阔的树叶,随手折了一根长草捆扎,回到路上示意给白蘅看。 “等汝坐的时候用树叶擦一遍,再垫一层树叶,如此便不会沾到血。” 白蘅感慨道:“去疾是很温柔的人呢,也不知以前是怎样的。” 去疾不解:“什么以前怎样?咱俩不是四岁就认识了吗?”虽然不熟,但也不用这种仿佛才认识的语气说他吧? 白蘅愣了下,旋即笑答。“吾记性不好,忘了。不说这个了,既然汝没学过弓箭,吾教汝。” “嗯嗯。” 去疾的学习能力很强,走到亭的时候,他已经能熟练弯弓搭箭,就是身体太差,拉弓拉不了两次就喘得不行,准头也不行。 “不行,吾的身体不听吾的指挥。”去疾痛苦脸。“它就像有自己的想法似的。” 白蘅道:“汝以前从小体弱多病,身体有点问题是难免的,以后健康起来就好了。” 去疾:“治了这么多年也只是让吾活着,不可能健康的。” “汝比起刚醒来时状态好了一大截。”白蘅提醒,目光看向不远处往来行人稀稀拉拉的冷清亭驿,倏然蹙眉。 去疾不解。“怎么了?” “太冷清了,官府使者往来经过亭,吃饭都是亭招待,往来商路虽然吃饭不免费,但人更多,需要的食物更多,且商旅手里往往有里聚需要的货物,亭周围治安也安全,所以亭所在往往会形成亭市,在约定俗成的亭市日,周围几十里的里聚都会来买东西,人会格外的多。” 去疾想起来了。“今日是亭市的日子,人太少了。” “去看看。” 白蘅大步走向亭市。 一块烤熟又冷掉的麂肉换来了答案,还是战争的连锁反应。 战争需要士卒,需要为军队提供运输物资的免费劳力,士卒与服徭役的役人干活需要吃粮食。 征兵征徭役让氓庶家庭失去了全部的青壮男性劳动力,收入减少。 征粮让氓庶失去了本就不多的存粮。 如此背景下,商贾别说做生意赚钱,只是小亏而不是大亏都是祖坟冒烟。 白蘅的眉头蹙得很紧。 还没意识到危机的去疾好奇的问:“怎么了?” 白蘅道:“在山林中采的药不会有人买。” “怎么会,那可都是能吊命的好药,谁能拒绝多活几天?” 白蘅答:“活一人的代价是牺牲全家的人,便如汝,汝体弱多病,汝父母为何只寻草泽医,在风神庙义诊时带汝去义诊,从不寻坐堂的医馆?明明医馆用药更好。” 去疾翻了翻自己的记忆,懂了,困扰道:“若无人买药,那咱俩吃什么?” 农户给他俩的干粮已经吃完了,路上的猎物也只剩一块肉,方才被白蘅拿去换消息了。 闻言白蘅也头疼,他俩人小力弱,能带的东西不多,采的草药都是好药,可以在医馆卖个好价钱那种,但如今这情况,没有几人会有治病需求。 不就生病嘛? 熬着呗,熬过了就没事了,熬不过去就是命。 白蘅思考须臾,最终看向商旅。 这个时候还能在这里坐生意,身上怎么也该有几个钱。 虽然大人与稚童之间力量差得很大,但人与人的博弈不止纯粹的暴力,还有陷阱。 白蘅正思索着,去疾倏然握住她的手,问她:“大汉事死如事生,是不是意味着,死者的墓室如生前所居,生前家中有金饼铜钱,死后墓室也会有?” 白蘅目光怪异的看着去疾。 去疾道:“虽然死者为大,但那是对死者的尊严面子,而生存这种事,反正死者不会再死,委屈一下死者也是应当的。” 见白蘅不说话,去疾问:“不可行吗?” 白蘅道:“平时不可行,如今可行。” 事死如事生,王公贵族不仅活着时要享尽荣华富贵,死后也要。 王公贵族都会为自己修建庞大的陵墓,死的时候带着数不尽的金银财帛、自己喜欢的狗马、自己生前用的华服食物用器包括服侍的姬妾与奴婢一起埋葬在地下王国,确保死了也能继续过生前的生活——当然,大汉没那么离谱,在人殉搞出邪灵,以及春秋战国数百年战争对人力的需求简直无止尽后,人殉也一直在改善,到如今,大汉的贵族陵墓里陪葬的人都是俑人,不再用活人,金银财帛华服美器狗马等陪葬品则大大增加。 非王公贵族的士庶大户虽然搞不起王公贵族的地下王国,但也会带着能带的财富下葬。 当然,这么个埋法很容易招来盗墓,因而汉律规定,盗发冢与杀人、伤人致残等同罪,轻则斩首弃市(曝尸街头),重则磔刑(割肉离骨断肢体最后割喉),配偶及子女没为奴婢,街坊邻里酌情连坐。 不过效果近乎于无,盗发冢都成大汉十大致富渠道之一了,还是前三。 为了防止死后不得安宁,贵族与大户或在陵墓中布置重重机关,或用权力安排多少户人家成为守陵人,世世代代为自己守陵。 因而,平时想盗墓很有难度,但如今,齐王爆兵三十万,为了保障这三十万人的后勤,除去贵族官宦家庭的儿子,齐国境内年满十七岁以上的成年男性都被征走了,正是盗墓的最佳天时与人和。 地利则有些困扰,俩人不是本地人,不熟悉本地地形,不知本地人喜欢将坟 埋在哪,但这最终没困住白蘅。 既然事死如事生,那墓葬位置自然不是随便学的,有其讲究。 巧了,白蘅听阳丘县抓到的一些盗墓贼说起过这些,虽然是很零碎不成体系的东西,但白蘅将脑子里的东西汇总整理了下,根据它去寻找墓葬,十次有五次是准的。 白蘅与去疾下手的墓葬都是中产,也就是家产十万钱以上,百万钱以下家庭的墓葬。 二万钱以下的小家,那叫贫民,死后挖个坑席子一卷就给埋了,什么陪葬品都没有,挖了也是白费力气。 十万钱以下二万钱以上的小家墓葬有陪葬品,但少,挖开坟墓后的收获还抵不上消耗力气需要补充的饭食钱。 百万钱以上的大家,那是豪族,人挖的也不是坟,是墓,陪葬品肥得流油,但墓室很深,机关也不少,高风险高回报。 更往上的是贵族,陵墓已经不能说肥得流油,那就是一座地下王国,超高风险超高回报。 然俩人目前的体力不支持高风险高回报,最重要的是,南方开发度不够,不论是百万钱以上的豪族墓葬还是贵族墓葬都太少,找起来也费时。 俩人权衡后选择对十万钱以上百万钱以下的中产墓葬下手。 中产墓葬里的陪葬不多,但也不少。 仿铜陶礼器,但礼器中最常见的鼎、盒、壶也是活人可以用的生活用具,俩人不嫌弃,都带出来贱价卖了。 生活模型明器,如陶仓、陶灶、陶井、陶磨、陶猪圈等,别人一看就知道是明器,不会有人买,俩人便没动。 日常用的罐、壶、瓮等陶器,同陶礼器,相逢即是有缘,不能让它们一直在地底下长草。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铜镜、铜钱以及铜带钩等,不是现钱就是能用来铸钱的材料。 偶尔还会见到一两枚玉蝉,但玉器无法买卖,俩人便没动。 干了五天盗发冢的活,俩人收获铜镜三枚、铜带钩十四枚,合计十九斤铜,以及四铢钱一千三百枚。 为了庆贺五天的收获,白蘅用五百枚四铢钱买了一头猪,俩人将猪带回借住的农户,让农户将半扇猪肉烹饪,烹好后坐下一起吃。 开吃以后去疾一口菽饭一口猪肉,猪骨也敲断吸吮骨髓,干掉了一碗又一碗菽饭与猪肉猪骨髓,在白蘅与农户家的母女俩都吃饱后他还在吃。 农妇忍不住问白蘅:“他这么吃不会有事吧?” 一个人再能吃,肚子的容量也是有限的,而去疾目前吃下的分量足够让五个成年男性吃饱。 白蘅神色如常。“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正在长身体,吃得多很正常。” 是这样吗? 可吾也有儿子呀,虽然被官府征走了,但吾别说他半大时,就是服徭役时的饭量都没这么大,还是说吾儿其实饭量很小? 母女俩半信半疑,然看着白蘅理直气壮的神色。 应该是这样吧? 白蘅理直气壮的平静神色在去疾一直吃一直吃,将三人吃剩的九十八斤(=24.5公斤,一汉斤=250克,汉代计肉重是骨头加肉)猪肉全部吃完后也有些撑不住了,不用回头她也知道农户母女俩看去疾的眼神与看怪物无异。 人类的胃容量塞得下这么多食物吗? * 刘萦不可思异。“九十八斤豚肉?汝怎么没撑死?少君这个大胃王每日也才八斤肉。” 其实八斤肉也很能吃,她已成年的兄长们一日两餐,两餐食肉量加起来只三斤,少君一个人的饭量顶她两个半的兄长,但在去疾的九十八斤肉面前少君的食量普通得没眼看。 去疾也很疑惑:“吾也不知吾是如何吃得下那么多食物的,只是觉得很饿很饿,便一直吃一直吃,不知不觉就吃了那么多,不过吃太多确实不好,吾第二天就病倒了,奄奄一息。” 刘萦不由看了下去疾的脸色,脸色红润有光泽,很健康,这才好奇的问:“那汝是如何好起来的?将采的药都吃了?” 去疾摇头。“没有吃药,蘅将剩下半扇豚也煮了给吾吃,又用获得的钱财买了十斤豚脂喂吾,发现吾还是没好后去盗了一座豪族墓,从中获得二十枚小饼金与两枚饼银,用这些金银换来更多豚脂豚肉喂吾,说来也怪,在吃掉二十头豚后,吾终于脱离危险,不再随时可能咽气,只是也变得十分体弱,仿佛之前在山林里那段时间的精力充沛只是回光返照。” 说到最后,去疾一脸感慨。“但幸运的是,蘅说的是真的,吾虽然又变得体弱多病,但比起过去要好了许多,以前的吾走几步路都要喘,但病倒又缓过来后吾可以一直慢慢走而不生病,只要走得不快,也不干什么重活,吾便不会喘。且随着时间流逝,吾的身体状态越来越好,直至今年,吾完全恢复了健康。风神庙的巫都说这是个奇迹,吾先天不足,根本不可能活到十二岁,遑论恢复健康。蘅没有骗吾,吾本想寻其还愿,可惜蘅也不知神鸟是哪一位神,唤什么名。吾又拜访风神庙的巫,她倒是给了吾答案,说那是一位死去很久的古老神灵,然神是特殊的,即便死去,即便碎成千千万,每一片残骸都有意识,能在机缘合适时对凡人施加影响,吾很幸运的得到了祂的祝福。” 刘昭道:“就算如此,一顿吃下四十九斤豚肉也很不正常。” 少君咽下嘴里的狗肉,赞同点头。“是啊,一顿吃下九十八斤肉太离谱了,不吃粮只吃肉,吃个四十斤还差不多。” 刘昭与刘萦同时看向少君,目光怪异。 少君问:“怎么了?” 刘昭委婉道:“即便是军中猛将,每日操练四个时辰,饭食中肉食也不过七八斤” 少君赞同点头。“正常情况人也不会一顿一口气吃四十斤肉,去疾汝一顿能吃九十八斤肉?难道顿顿皆如此?” 去疾摇头。“只是那段时间,后来吾的食量就恢复了正常,不再吃那么多肉。” 少君道:“很显然,汝在山林那段回光返照是有代价的,只是汝的体质特殊,不论受了怎样的伤,只要多吃多喝,尤其是多吃肉,都能快速恢复,所以才会一口气吃那么多。” 去疾奇道:“汝怎知吾特质特殊?” 他也是后来才发现的,他身体受伤后的恢复能力变快了,但身体恢复的同时也会变得非常饿。 少君笑答:“因为吾也有这种体质。” 22.第二十二章役车 去疾病了一个月才能爬起来行走,白蘅让他又养了半个月,每天狗肉豚肉敞开供应,俩人手里很快只剩下一枚银饼。 去疾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找到自己的父母,让父母掏钱养自己,对白蘅提议出发。 白蘅用自己这段时间找到的门路将银饼换成铜钱。 标准饼金,一饼重一汉斤,银饼亦然,标准银饼亦为一斤,但能兑换的铜钱不同,饼金一饼值铜钱一万,银饼一饼值铜钱三千。 因着金银来的渠道不清白,白蘅找的门路自然也不是什么正当门路,一枚银饼只换得两千五百钱。 损耗率之高让去疾直骂黑店。 白蘅倒是心平气和,洗钱的损耗更大是无法避免的,他俩都是外地人,被宰也很正常。 白蘅道:“好啦,去买车啦。” 去疾不解:“买车做甚?” “汝想用脚走着去寻家人?”白蘅看了眼去疾写满孱弱的苍白脸色。 去疾问:“役车多少钱?” 大汉的车主要有六类,最高档的是辂车,车大,需要六匹马才能拉动,有车厢,车厢有窗户,还能调控温度,又有金、玉、象、革、木等不同装饰,车轮漆成朱红色,车盖插十二面大旗,只有帝王、太后、皇后可以乘坐。 其次是轺车,车轮大,车身轻,车厢敞露,但配有遮阳挡雨的伞盖,伞盖以竹为骨架,顶盖用黑色或神色织物做的皂缯绷成,单马拉动,速度较快,适合长途奔波,只有六百石以上的官吏以及贵族与帝王皆可乘坐,但它太轻便快速,因而驿传公务车也用轺车,使者在办公时可乘坐。又因为车小,只能一人驾车,一人乘车,且乘车者只能立乘,不能像其它车一样坐乘。 再次是辎车,最初是军队用来运输物资的,后来也用来载人,设有帷盖,车厢与车盖连为一体,两侧开窗,后方设门。御者在前舆驾车,主人坐在后舆,后舆可乘坐两人,极限点前舆与后舆都可以再加一人。只有士人、官宦与贵族可以乘坐,但讲究身份仪态的男性一般不坐,多为贵女乘坐。 再次是安车,比辂车小,需要四匹马才能拉动,车厢用木条或竹条编成,只有老者、贵妇人、官宦及士人可乘坐,一人驾车,两人乘车,极限点,御者处可加一人,车厢也可加一人。 再次是栈车,一种用竹木制成的简易车轮,样式与轺车相似,但更简陋,单马可拉动,且除去御者还能坐乘两人,只有士人及更高等级的人可以乘坐。 再次是役车,因其只能用牛拉车,又名犊车,主要用于装载货物与服役劳作,同时也是庶人使用的出行工具,一人驾车,两人乘车。 俩人的身份只能乘坐役车,但去疾从小没怎么出门,不清楚物价。 白蘅道:“吾亦不知,先去问问,看有无二手车。” 一手车她是不敢想的,一番查询后白蘅了解到役车的行情价格,八百到一千钱,而二手可以打折,然再便宜也要数百钱。 所幸如今齐王与皇帝开战,到处征兵征徭役,豪族不怕服徭役,有的是钱和关系代役,唯有十万钱以上百万钱以下的中家与百万钱以上两百万钱以下的大家这两个级别的氓庶家庭没前者阔气,但也不想服徭役,为了筹措钱财不得不典卖家庭中的东西凑钱,更有甚者卖身为奴,做奴隶总好过死与战争与徭役。 其中卖得最多的是人,其次是卖车马,价格自然压了下去。 白蘅货比十家后用三百钱买下了一辆只用了三年的役车,又用一千五百钱买下一头老得可以宰杀的老牛拉车。 白蘅买车的时候去疾也没闲着,花一百钱买了一卷恒吾经与一卷素女经。 白蘅不解:“汝买医书做什么?便是学医,这两卷书已很落后,且素女经....”比起医书,更多的被人视为春/宫。 去疾:“医书怎会落后呢?恒吾经里有四十六种药材的药性与药效,素女经也有百余种药材的药性与药效。” 白蘅:“但没有药方,不像旁的医书,有药材也有方子。” 宗法贵族的时代尚未远去,这年头家里有藏书的都是贵族,而书籍是不允许随意借阅的,恒吾经与素女经不同。 它俩的历史太悠久了,再加上风神持之以恒的传播,这两卷书不论是中原还是中原之外都能买到,也都很便宜。 是少有的平民也可以随便买到的书籍,也是大部分氓庶读书识字的教材,但很少有人拿这俩当医书。 原因无它,里面的医学知识太基础了,连个药方都没有,病患虽然也可以药效自己搭配药方,但后果无法预料。 最重要的是,这两卷书里对药材的处理以及处理药材的工具都太粗糙了,粗糙到让任何一个人看了都要骂人。 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用石器加工药材? 医学理论更是令人绝望,谁家医书连最基本的阴阳理论都没有?对药材的运用全是吾观察,吾寻思,原理?那是什么东西? 还有,谁家医书这么毛骨悚然?有细致到离谱的人体构造图画也就罢了,汝居然还有不同阶段的胎儿图画? 其中素女经还有个更神奇的地方,也不知作者是什么神人,医书里有草药药效药性很正常,有养生知识也很正常,但什么医书里会有男女如何自/慰、男女与女女之事的知识? “更好的医书吾也寻不到,谁会敞开自家藏书给没有血缘也没有缴纳重金做束脩的人阅览?风神教例外,可风神教只收女巫不收男觋。”说到最后去疾一脸遗憾。“吾怎么就不是个女人?吾若是女人,风神教所有藏书都会对吾敞开。” 做为一个历经数千年,神庙遍布整个瀛洲的宗教,风神教的藏书十分惊人,位于洛阳的风神书阁藏书据说超过十万卷,但那些书只对教徒无条件敞开。 去疾道:“不过这两卷书,做个草泽医也凑合够用。” 白蘅:“吾总觉得很容易死人。” 去疾理直气壮:“草泽医的病患,十个本就会死七八个,而只死七八个的草泽医已足够享誉一方。” 在这个十个人能治好五个就可以成为享誉全国神医的时代,人类对医者的医疗水平充满包容。 不就是没治好,然后人死了吗? 这太正常了。 须知这个时代都有人凭经验总结,只要不是上医,完全没必要寻医,因为中医的治愈率与人体自愈的概率半斤八两,下医的治愈率还不如人体自愈概率。 且很多医者给病患的药方都不是吃药,而是多吃肉刺激身体自愈能力。 去疾振振有词:“且吾病了这么多年,谁还能比吾更了解病患?说不定吾会比寻常草泽医做得更好呢。” 白蘅想了想,点头。“吾相信汝。” 买了车马,买了医书,又买了两石粟米、一钧(30汉斤)盐并五枚铁箭头。 两千五百钱就这么去了两千余。 白蘅将剩下的三百余铜钱分成三份,一份放在自己身上,一份放在去疾身上,还有一份放在车里,确保即便路上遇到强盗也不会一无所有。 将钱放好,去疾问:“吾不会御车,要不要雇一个御者?” “不用,吾会御车。” 去疾讶异的看着白蘅。 白蘅道:“吾以前学过,白家有一辆栈车,出行皆乘它,雇车夫,每日工钱8到12钱,太贵,便让家里的奴婢学御车。” 去疾歉疚道:“抱歉。” 白蘅道:“吾以前是奴婢又不是汝的事,汝道什么歉?” 去疾道:“吾不小心让汝想起不快的事,且张缣是吾姨母,虽然姨父管不住下半身睡奴婢,睡了又不想认账给妾与庶嗣的待遇,但这里面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吾姨母,利姨第一次怀孕时姨父想过认账,但姨母与他吵了一架后他就没再提这事。当然,这不是说责任全在吾姨母啊,责任的大头还是姨父,是他管不住下半身又没有担当,更没血缘之情,若是真心想认账,怎会妻子反对了一次就不再吱声。内心深处分明是不想的,只是不想承认自己的卑劣,遂以姨母为借口顺理成章忘掉此事。” 白蘅愣了好一会。“吾从未听说有这事。” 利从来没跟她提过有这事....不,也不是完全没提过。 利最开始也没想和白固上床,她也曾是良家子,只是父亲因为家里揭不开锅简直了下盗发冢行业,尝到一次甜头后,后来只要家里缺吃的,利夫就会去盗发冢。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某一次不幸被抓到,妻子儿女被没为奴婢。 彼时利七岁。 来到白家之前,利已换过三任主人,见得人多了,基本察言观色的素质还是有的。 经验与直觉告诉她,若与白固上床,张缣不会放过自己,因此她犹豫过,要不要找张缣,告诉她此事,看她会不会阻止白固。 若张缣阻止白固,也不为此迁怒她,那很好,等自己二十五岁以后看能不能与张缣商量下,将自己放良嫁给哪个同样年长却无妻的良家子男性。 若张缣阻止白固,但迁怒她,那没什么好说的,跟白固上床,讨好白固,最好生下白固的崽,不论白固认不认账,崽的存在都会让张缣如鲠在喉,而白固再不认账也不可能看张缣有事没事虐待自己的崽还能和张缣相敬如宾,如此自己也能有喘息之机。 然白固许诺会纳她为妾,她的崽会是良籍。 利欣然从之。 而最终的结果,反正利曾教育子女:男人在床上说的话,听听就行,当真就是汝脑子坏了。 白蘅还真没想到白固居然真的有那么一瞬动过念,且与张缣商量过....不,动个鬼的念,白固才是白家户主,是一家之主,他坚定的做出决定,张缣也只能接受。 “吾也是偶尔听阿母说才知道。”去疾道。“姨母虽然吵赢了,但仍旧很难过,寻阿母哭了很久,呃,利姨每次怀孕,她都会很难过,大母在时她寻大母哭,大母不在后她寻阿母哭。” 白蘅神情讥诮:“她还挺委屈呀?” 这家伙嘴里的张缣真是她认识的那个张缣? 每天让利每天每天劳作六个时辰以上,活干得慢点还会挨鞭子,让自己一岁半会走路就开始给家里干活,哦,自己干得慢点倒是不会经常挨鞭子,白固人性未泯,不认亲崽,但也不会允许张缣随便打奴婢生的崽。 可不能天天拿所有奴婢出气,可真是太委屈了。 去疾委婉道:“不是所有女子都能接受良人与其她女人在一起,当然,吾是不能理解姨母的。不能接受就离呗,虽然大汉,佐吏以下的等级,不论男人还是女人都无法独立生存,但天下男人那么多,她就非得吊死在这棵树上吗?” 白蘅体谅道:“她就是生活太安逸了,若有一日白固犯事,她做为家眷被连坐没为奴婢,兴许就能想开了。” 去疾:“....” 白蘅道:“汝无需忧心,吾不会将张缣放在白固前面,张缣只是白固的借口。给了妾的名分,就必须给妾的待遇,认了庶嗣就得给庶嗣的待遇,都需要花钱,家里也会失去两个奴婢,两笔重要财产。一个成年奴婢,哪怕什么技艺都不会也能卖一万四五千钱,若拥有技艺,比如驾车,可以多卖一两千钱,若是具备基本的读写能力,哪怕水平不足以写出像样的文章也能卖到两万钱,他就是舍不得钱。且汝是汝,张缣是张缣,吾不会迁怒于汝。” 去疾无言,他担心的是这个吗?他担心的是白蘅以后会对张缣做什么。 白蘅将铜钱在车厢里藏好。“好了,出发啦。” 南行寻亲的路走得格外慢,比步行时走得还慢。 老车拉车很慢,但再慢也比步行快,然一路所见太多因为战争而变得穷困的人,本来就穷困如今更穷困的人。 虽然谁也救不了,去疾总忍不住救济别人一点粮食。 白蘅准备的可以让俩人吃一个月的粮食不到五日便消耗一空,只能重新买粮,然战争开始后粮价就一直在上涨,从战争开始前的四十钱一石一路涨到一百钱一石,乃至百五十钱。 白蘅开始禁止去疾随意救济别人。 “汝吾自己都不够吃,汝再救济别人,汝吾便要饿死了。” 去疾反驳道:“怎会,汝吾可以再挖坟,所获可以继续换粮食,吾等不会饿死,既如此,举手之劳能帮便帮一把又 如何?” 白蘅:“汝救不了他们,他们的困境一半来源于贫困,一半来源于战争,汝救不了贫也救不了战争。” 去疾答:“多吃几口食物,身体能坚持的时间也更久,说不定能等来希望。就算最终没能等来,死前能饱餐一顿也是好事呀。” 白蘅语塞,不知该不该佩服去疾的豁达。 去疾拉着白蘅的胳膊道:“汝就允吾吧,吾会量力而行,绝不会影响汝吾的生存。” 美人撒娇谁扛得住?反正白蘅没抗住。 “从汝。” 去疾惊喜的抱了抱白蘅。“吾就知道蘅是个心软的好人。” 就算被夸赞好人,白蘅也要补充:“一旦吾觉得食物不够吃汝就得停下。” 去疾嗯嗯点头如捣蒜,但完全没做到。 钱很快花光,只能继续去盗墓,但屋漏偏逢连夜雨。 在所有人都缺衣少食,挣扎在生死线随时可能在明天死去的当下,两个稚童暴露身上有粮并非好事。 去疾救济没两日便有三个流民趁夜来抢劫俩人。 万幸在群山那段时间每天睡在抬头见虎低头见狼的森林里,俩人的警惕性早已拉满,睡着都是一人睡一人醒着。 流民靠近时,去疾捏住白蘅的鼻子弄醒白蘅,待白蘅醒后向白蘅示意夜袭的流民。 白蘅点了点头,悄悄爬到役车上,役车的青布盖在夜里都被拆了下来减少磨损,堆在车上,流民并未留意到有人爬上了役车。 待流民走到一定距离后白蘅从役车上站起,单牛拉的役车车厢壁不高,只三尺(约0.6米),白蘅站起后可以清楚看到夜袭的流民,居高临下拉开自制竹弓射出自己用铁箭头自制的箭矢。 五支铁箭头箭矢用尽,三个流民成为两具尸体与一个残疾。 去疾欢喜的拿着一块石头跑向一条腿被箭矢射中的流民,用投石索投出石头,流民另一条腿也断了。 去疾捡起被投出的石头放回投石索,对准流民。“为何夜袭吾等。” “您大人有大量放过吾等,吾等也是很久没有吃东西,吾等听说汝有粮,一时犯糊涂....” 去疾伸手捏了捏流氓的脸,皮包骨头,但正常流民的肉量要多一些。 “求求您大人有大量,吾再也不会....” 嗖! 沉重的石头从投石索中飞出,流民的脑壳被击碎,脑浆四溅。 去疾上前将尸体掉下的木棒捡起来,木棒虽然不值钱,但可以充当武器。 再将尸体身上褴褛的衣服扯下,虽然破烂得不像话,但再破烂的布也有用处,可以换钱。 脱衣服时又找到了两袋粮食与五十几枚铜钱,其中一半铜钱还是已停止发行的八铢钱。 虽是已停止发行的钱币,但不论什么钱币,只要是金属做的都值钱,八铢钱尤其值钱。 当初太后是为了政治钱货凌乱问题而发行的八铢钱,用料很足,个大足重,一枚八铢钱能当三五枚四铢钱用。 去疾欢喜的亲了一口钱币再用衣服包起来。 最后是尸体本身。 去疾打量了下,说是皮包骨头但仍旧有一些肉量的尸体。 去疾回头想与白蘅商量下,却发现白蘅一直在役车上没动。“蘅?” 白蘅没吭声,也没动。 去疾放下战利品跑向役车。“蘅,汝怎么了?” 白蘅回神,拿着弓的手微微颤抖。“吾杀人了。” 去疾点头笑答:“他们想杀汝吾,汝杀了他们,保护了汝吾。” 白蘅下意识点头。“对,他们想杀汝吾,他们该死,他们不死死的就是汝吾。” 去疾点头。“是的。” 白蘅问:“找到了什么?” 去疾转身回去将衣服与粮食、铜钱、木棒带回来。“有二十一枚八铢钱,还有三十二枚四铢钱,有的成色正常足重,有的是剪边钱,但都能用。” 去疾将东西放在役车上。“还有一件战利品吾想与汝商量下。” 白蘅看了眼粮食,去疾最感兴趣的战利品已经在这了,还想商量什么:“还有什么战利品?” 去疾一副生怕被拒绝的神色。“是那些三具尸体,吾看了下,肉量尚可,至少能剔下四五十斤肉与内脏,骨头里也有骨髓,汝吾只两个人,怎么也吃不完,吾想着能否分一些给穷苦人?” 白蘅目光呆滞的看着去疾。“汝要吃人?” 去疾反问:“这么多肉不能浪费呀。” 白蘅好一会才将自己的表情调整回正常。“不可以,人不能吃人。” 去疾不解:“可吾从小到大的记忆里,人一直都在吃人,怎么今日就不成了?” 白蘅啊了声,不解:“汝几时看过人吃人?” 陆家的身家也不差啊,有六十大亩的田,有一头牛,再怎样也不至于让去疾吃人。 去疾理直气壮:“姨父吃利,吃利生的孩子们,父母吃子女,主人吃奴婢,县令与官吏吃百姓,地主吃佃户,一直都在吃,无时无刻不在吃。” 白蘅无法理解去疾是怎么将这些关系统一归咎为吃人的,十分无语。“那不是吃人。” 去疾反问:“利难道是自愿做奴婢?” “怎么可能,没人天生贱骨头。”白蘅道。“但不一样,那不是吃人,社会允许,汝当下心里盘算的是才是吃人,社会不允许。” 去疾叹了口气。“不可理喻....可以偷偷吃不让人知道吗?给别人吃,别人也不知道是什么肉。” 白蘅问:“汝觉得别人是傻子吗?在这种情况下汝突然有肉救济别人,谁会猜不到是什么肉?” 去疾不以为然:“猜到就猜到呗,反正应该不会有人说。” 白蘅道:“一旦突破吃人的底线,强者吃弱者就一定会发生,汝吾是稚童,吃人的底线突破后,稚童一定是最先被吃的。” 去疾一脸不能理解。“为何不能有吃时,比如当下吃,没吃时则不吃人,寻觅别的食物?为何一定要打别人的主意?” “因为世人只是凡夫俗子,做不到汝的理智。” 23.第二十三章搬山 去疾还是舍不得连骨带肉大几百斤的食物。 “既然汝等无法维持理智,那就吾一人食肉,汝等食粮。” 白蘅不可思异的看着去疾,汝怎么如此执着? 去疾说到做到,转身回去处理尸体,将尸体上的箭矢取下,将尸体拖到一起,再去捡柴回来烤肉,他喜欢吃熟食。 白蘅沉默良久,终是从役车上跳下来去帮忙捡柴收拾食材,必须在天亮之前将三具尸体处理掉。 柴很少捡,战争制造了大量流民,流民的食物吃完了,啃树皮草根,所过之处,草木凋零,大量被剥皮而死的枯树,都是很好的燃料。 很快捡来足够的柴,白蘅木然的看着去疾将尸体开膛剖腹,下水洗干净,肉解成小块以便用树枝串起来烤,脑髓也没浪费,放在石板上炙熟。 去疾一边烤一边吃,将每一根骨头啃得光可鉴人,一点肉的残渣都没剩,啃干净肉后又用石头砸断骨头吸吮骨髓。 白蘅看到一半终究有点扛不住了,转身回去睡觉,再醒来时去疾已经将三具尸体吃得干干净净,原本仿佛随时可能死去的孱弱病态都好了三分,看起来没那么容易死了。 去疾洗漱完发现白蘅一直盯着自己,不解的问:“怎么了?” 白蘅:“吾在想如何多弄几具尸体。” 去疾懵然:“啊?” 白蘅道:“汝的气色好了很多,看起来没那么容易死了。” 去疾听明白了白蘅的意思,无语。“吾后悔了,汝是对的。” 白蘅茫然:“什么?” “即便吃人的是吾,旁人没有吃,但看到吾吃也会被影响,难以维持理智,即便汝是善意,汝的这种善意落在吾身上与恶意无异。”去疾总结:“以后吾就是饿死也不会再吃人了。” 白蘅:“倒也不必如此,吾只是想想....”后面的路途还很遥远,不知要走多久,说不定就会有粮食不够吃不得不吃肉的情况。 去疾伸手捂住白蘅的唇。“想也不可以,汝的想比吾的吃人更可怕。” 他虽然吃人,但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能不受影响,但白蘅比他还离谱。 太离谱了,没吃人的人居然比吃过人的人想法还危险,且这人还是个七岁的孩子,什么鬼世道啊。 幼崽不仅不能享有吃饱饭的权力,甚至还要盯上同类的肉。 白蘅想说话,唇被摁着,只能猛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 去疾放开白蘅的唇,收回手。“汝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危险就好。” 白蘅道:“但以后仍会有人来找吾等麻烦,到时岂不是要浪费?” 去疾问:“有没有办法让别人不来找吾等麻烦?” 白蘅道:“别人没钱没粮食,咱俩有钱有粮食。” 去疾:“....不能让他们也有钱有粮食吗?” 白蘅无语的看着去疾。 去疾抓住白蘅的胳膊,脸上露出如沐春风的笑容,语气撒娇:“蘅那么聪慧,只要蘅愿意思考,一定会有办法。” 半年时间过去,去疾的容貌比起刚从悬崖下醒来时突飞猛进,从四分美人一路突变为五分绝色。 美人撒娇,白蘅脑子不禁迷糊的顺着去疾的话语思考下去。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那些豪族与贵族的墓,修得又大又深,内部机关也多,汝吾挖很久也只能挖开几座小的,那些大的汝吾亦无能为力,人多力量大,可让流民一同盗发大墓,分其墓中之财。如此,大家就都有钱去买食物了。” 去疾欢喜的在白蘅脸颊上亲了白蘅一口。“吾就知道蘅最聪明。” 白蘅摸了摸脸:“....汝是男孩,不能做此娇态的。” 这个世道对男子的要求是阳刚坚毅有男子气概,不能娇气,不能软弱,但去疾,认识半年以来,开心就笑,难过或身体不舒服就哭,撒娇卖萌信手捏来,比女孩还女孩。 去疾不以为然。“吾得到了想要的,汝也欢喜,汝吾皆开心有什么不好?” 白蘅无法反驳。 托去疾这段时间救济粮食与一边翻《素女经》与《恒吾经》一边给人诊病积累的声望,俩人在流民与贫困的氓庶中说话有一些分量,起码大人不会因为俩人的年龄而轻视他俩,连他们的话都不肯听完。 氓庶们肯听话,白蘅便有把握说服氓庶们同自己一起去盗墓。 寻到流氓与底层贫民后,说服过程很顺利,饭都快吃不起的氓庶对挖死人坟一点道德顾虑都没有。 在行动之前,白蘅提出了一个要求:先决定好挖出来的东西怎么分配。 “....中家与大家的坟还好,但豪族与贵族的墓中财帛众多,那是吾等一生都见不到,甚至想像都想像不了的财富。到时若有人眼热,很容易发生冲突,先敲定分配方案可以避免挖出来的冲突,甚至死人。” 众人想了想过去去城邑中赶集时见到的贵族们,皆穿着精美的丝绸,能用丝绸当衣服,可想而知有多富有,觉得有道理,纷纷赞同。 去疾在众流民与本地底层贫民露出赞同之色时忽问白蘅:“那要如何分配挖出来的财帛才合理?” 白蘅答:“按人头分,一人一份,但稚童与老人或年少或年老体衰,一拿半份,会制作工具为众人制造有用工具者,一人两份,若墓中有机关,蹚机关者,一人三份,若不幸牺牲,拿六份,由家属继承。” 去疾看向众人。“吾觉得此方案甚好,不知诸位觉得如何?” 众人想了想,也没意见。 白蘅先找本地贫民了解本地的情况,再结合自己的一点看墓知识,圈定本地大概那些地方有墓葬。 人多力量大,白蘅这次没再盯着中家级别的墓葬下手,先拿家产百万钱以上两百万钱以下的大家墓葬试手。 十四个人一起动手,不到两个时辰便将坟挖穿,撬开棺材,取出棺材里陪葬的铜钱、金银。 众人取铜钱金银时,去疾伸手打开白骨头颅的嘴巴,发现死者嘴里有一颗金牙,对身后的一名半大稚童伸手。 “木钳。” 稚童将工具递给去疾。 去疾用工具夹住死者的金牙,用力一拔,将金牙拔出,尸骨扔回原位。 “金牙一颗。” 将坟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取出后,白蘅又带人将人坟头恢复原状,尽量避免被人发现,然后才带着众人离去。 回到众人平时休息的破庙,众人将收获拿出来堆在地上估算价值。 铜钱一千枚,金牙一颗,金簪一支,小饼金三枚,刚卯琥珀一枚,一串二分珍珠穿成的项链,合计值钱五千钱。 珍珠项链好分,拆开便是,一枚二分珍珠价值四十到五十钱。 铜钱更好分,拆都不用拆。 唯有金子与刚卯琥珀没法弄碎了再分,尤其是饼金,每一枚饼金上都有大量印戳,弄碎后虽然也能换钱,但没有完整的值钱了。 白蘅先将能分的分成对应的份数,没法拆分的则道:“这些没法拆分,不如继续挖坟,等谁手里攒够足够的铜钱与珍珠时再兑换这些珍贵的小件。” 有人道:“吾等要这种不易使用的小件有什么用?” 白蘅道:“齐王与今上的战争不知何时才能结束,这一次赚的钱吃不了多久,亦不知战争会不会进一步扩大,将此地也变成战场。若有那一日,逃难时,珍贵的小件更易带。便是不会扩大,从齐国逃出来的人必定是要继续走的,不论去哪里重新安家,赶路时身上值钱的物件都是越方便越好。若有人想走得更远,也可去沧屿或琉蓝,据吾所知,这两国在海上煮盐,需要很多陆地生物的工人,琉蓝国吾不清楚,但沧屿国的盐工,一日管三餐饭食,每月工钱二十枚二分珍珠。在齐国,一枚二分珍珠的价值是四十钱,二十枚便是八百钱。日旸之地到淮水,每年都有很多人出海务工。” 白固做为书佐,一个月俸禄也才十六斛,在战争开始前,俸禄折算成钱每月六百四十钱。 盐工的工钱比书佐的俸禄还多,即便每日要劳作七个时辰,吃的也是鱼脍,缺乏谷物与蔬菜,也有无数人趋之若鹜。 阳丘县每年都有人跟着沧屿国商人的商船前往沧屿国做盐工,做个三五年,赚够钱就回老家置田宅。 白蘅蛊惑道:“沧屿与琉蓝距离都更远,钱财更需越方便越好,若有人要在沧屿与琉蓝定居,那身上的钱财也是越多越好,鲛人的国度商贸活动频繁。以珍珠为例,在鲛人的国度,珍珠价值极便宜,据说一百石粟米可以换一石珍珠,有足够的本金,随便做什么生意都能赚到钱。” 去疾看了眼白蘅。 鲛人的国度珍珠确实便宜,但一百石米能换到的一石珍珠都是最便宜的一分珍珠,在齐国,一枚一分珍珠只值五六钱,当然,即便如此也是百倍利润,然船只需要穿过海洋,沉船概率不低。 可谓高风险高回报。 白蘅只说了高回报,一点都没说高风险。 去疾也没有提醒众人,是个正常人听了这百倍之利都该知道背后风险低不了,若还去赚这个钱,必定能接受风险。 众人中有两人心动,其余人也觉得不知此地是否会变成战场的情况下,钱越多越好,最终同意了白蘅将无法拆分的财货留后分配的提议。 这笔财货暂时由去疾保管。 分配好收获,众人去买粟米吃了一顿饱饭,休息了一日,又去挖坟。 连着挖了两座大家墓葬后,队伍从十四人扩展到三十人,白蘅的目光也投向豪族墓葬。 豪族墓葬比大家墓葬更丰厚,光是陪葬的小金饼就有十几枚,更别提铜钱、布帛、以及各种陶器铜器。 白蘅将便宜但量大不方便携带的铜钱与铜器陶器分给本地贫民,珍贵但量少方便携带的财货分给流民。 三十人每人分到了价值三千钱的财货,去疾趁此机会将自己与白蘅分到的非金银珍珠以外的财货找其它人换成方便携带的金银与珍珠。 “....二十一颗二分珍珠,二十二颗二分珍珠。”去疾将最后一颗珍珠放到数好的财货堆里。“一共四千零五三钱,咱俩加起来便是八千一百钱,不够啊。” 白蘅不解:“八千钱还不够?汝要做什么?” 去疾答:“八千钱不够赎汝母,按照律法,奴婢自赎需要千万钱,但其它庶人向主人购买奴婢,市价....战争之前是一万五千钱可以买一个任何技能的青壮男奴,而同样的青壮女婢是两万钱,八千钱连一半都不足。” 白蘅露出讶异之色,旋即笑道:“这个钱不用攒,攒了也没用。” 去疾不解:“此话何意?” 白蘅道:“汝养了一只小狗,小狗攒了一些钱要自己赎身,多可爱的狗啊。” 去疾好一息才反应过来白蘅什么意思,这生草的世道,人不一定是人。“可汝是庶人。” 虽然母亲是奴婢,但白固认了白蘅是自己女儿,也给她登记了,她的身份也就从父,是为庶人。 白蘅反问:“子之于父与奴婢有什么区别?” 去疾思考一息,回答:“并无区别。” 虽然很扯淡,虽然家庭内部披着一层温情的纱,但子之于父的本质确实与奴婢无异。 不说别的,只说利生了那么多崽,为何只有白蘅被承认? 因为随着白蘅逐渐长开,她越来越漂亮。 风神制定的颜值体系里,白蘅的容貌能达到四分以上。 四分是普通美人,看似不值钱,但也得考虑一下制定标准的是谁。 风神数千年的岁月里见过的美人比贵族吃过的盐还多,她当然可以觉得四分颜值普通,睡男人从不睡容貌五分以下的男人,但别人没有她的寿命。 四分普通美人的概率为百分之一到千分之一,以刚摸到门槛的4.0为例,百分之一。 听起来概率不低,不算罕见,那得加上年龄这个条件呢? 去掉未成年,去掉老人,只看年轻人,说是百分之一,实则三百分之一。 大部分人社交圈里的人有没有三百都是问题。 白固承认白蘅不是找回了从来都没有的父爱,而是奇货可居。 白蘅哪怕什么都不会,连字都不认识,等她成年了,卖为奴婢都能卖五六万钱。 当然,白固还不至于如此粗暴,他盘算着等白蘅长大后将白蘅嫁给自己的上级做妻,或者上上级做妾,若能送进诸侯王的王宫就更棒了,不论哪一种都比四五万钱更赚。 也是为此他才在白蘅身上投资了最多的教育资源,做为长子的白信得到的教育资源都不及白蘅,进诸侯王的王宫不难,但要得到诸侯王的宠爱却不容易。 诸侯王的王宫里有成 百上千的年轻女子,见过的女人太多,白蘅的容貌可以让她诸侯王注意到,但能否得到长久的宠爱就不好说。 若父与子的本质是血浓于水,可没法解释白固对白蘅的权力,究其本质,血浓于水不过是覆盖主奴本质上的一层温情的纱。 白蘅颌首。“吾不需要存钱。” 去疾道:“不,汝需要存钱。” 白蘅疑惑的看着去疾,吾都说这么清楚了。 去疾解释道:“汝可以找一个姨父不认识的人来购买汝母与汝的手足,买下后再放良,理由都好找,可以那个人看上了利姨,想要娶利姨为妻,但良贱不婚,所以想先将利姨买下来再放良。吾记得律法规定,男奴放良后是私属,仍旧半附属于主人,不可与庶人通婚,但女婢不同,放良就是庶人,可与庶人通婚。这个理由不算罕见,阳丘就有不少案例,钱再给到位,姨父一定会答应。” 虽然良贱不通婚,虽然社会的男女性别比很正常,但备不住上层少吃多占,中层也来凑热闹,家产十万钱以上的中家,家庭中也往往有一二奴婢——白固连贵族都不是,只有家有两百大亩田(虽然全国七成以上的农户家庭田亩不足六十大亩),本人是月俸十六斛的书佐,就有一妻一婢。 去疾根据自己记忆里接触的零零碎碎的信息推测,这个国度一千六七百万人口,每十五个人里便有一人奴婢。 又因为女婢可以生小奴婢,所以买奴婢时买家都更喜欢买奴婢。 多吃多占加奴婢人口,底层良家子男性想娶妻还真不容易。 万幸,缺口的女性人口只是被上层多吃多占与变成了奴婢,而不是死了,不然有钱都娶不到妻,没有女人就是没有女人,变不出来。 而只要女人还活着,那底层良家子男性努努力也能钻空子。 良贱不婚,那吾将人买下来放良,变成庶人,庶人男与庶人女结婚就不是良贱不婚了? 去疾以前跟着父母去吃过一些陆放同僚朋友的婚宴,有一家男方是斗食小吏,一直攒钱,攒到三十几岁都没攒够钱娶门当户对的女子,且随着年纪越大,他想找门当户对的难度越来越高,干脆用手上的钱向别人买了一名三十岁年老体衰的奴婢,再放良为庶人,与自己结婚。 这样的婚事,白固见过很多,绝不会生疑,只要他不生疑,这些钱就能派上用场。 白蘅道:“若寻的那男人收了钱却不肯放良怎么办?契书上写的是他的名字,那吾母就是他的奴婢,他不放良,就等于吾花钱让吾母给别人做奴婢。那她还不如留在白家,借着白固对吾的重视,吾还能照应阿母一二。” 去疾咬牙切齿。“什么见鬼社会,人不是人,非人想要做个人还这么麻烦,投生于此间真是吾此生最大的不幸。” 白蘅好奇的问:“那汝觉得怎样的社会才不是不幸?” 去疾思考片刻,回答:“至少幼崽应该生来就能享有最优渥的物质,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用什么就用什么的,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当然,不能伤害同类,至少不能弄出人命。每个崽拥有接受最顶级教育的权力,有最好的先生负责他们的教育,父母没有任何资格对崽指手画脚,敢指手画脚就拖下去砍了。” 白蘅啊了声,笑问:“汝说的那是王侯的待遇,庶人与寻常贵族可不配,且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崽学坏了怎么办?王侯之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普遍恶行三天三夜数不完。” 去疾道:“所以不能杀害同类啊,若杀害同类,那就....杀了。” 说到最后去疾流露出恍惚之色。“但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虽然可能会对同类干出一些缺德事,但不会出人命,对,不会出人命。” 白蘅问:“为何如此笃定?” 去疾答:“直觉。” 白蘅:“....” 去疾换了个话题:“话说利姨将姨父杀了,再逃掉,能否恢复自由?” 白蘅:“啊?” 去疾问:“不可以吗?” 白蘅:“可以是可以,但这么做就成流民了,流民谁都可以抓去做隐奴婢。奴婢每年要缴纳五倍的算赋,为了这份收入,官府对每个奴婢登记造册,主人要杀死奴婢必须有合法的理由,再向官府报告与申请,得到官府批准才能处死奴婢,否则,主人杀死奴婢,即便主动自首,也会判处弃市,于闹市中执行死刑并暴尸街头。虽然这条法律管不了贵族,但管白固还是够的。若变成隐奴,不在官府的记录中,便是世间无此人,主人杀了人等于没杀人。” 去疾想了想,道:“杀死主人后再借如今的战乱冒充良人去其它地方定居呢?” 白蘅思考须臾:“只要不被认出来就没事,但冒充良人也不容易,不可能汝说自己是良人就是良人,必须做足准备,同时有钱打点,还要心志强大,能面对来自旁人的试探,最重要的是要一次就成功,否则被抓回来后,依律,奴婢逃跑被抓回,会在额中间或颧部施以黥刑,顶着这种黥印,别人一看就知道汝是逃奴。而这一切....” 白蘅叹了口气。“大部分奴婢做不到,吾母亦然。” 去疾托腮:“太遗憾了,不过吾还挺好奇若有奴婢能做到,那会是怎样的一个人。” 白蘅道:“齐王造反,东部郡县陷入动荡,这么做的奴婢肯定不会少,或许汝能遇到。” 去疾点头。“希望。” 白蘅道:“这些钱汝拿着,吾拿了也只会便宜白固。” 这钱她就是扔水里听个响也不会便宜白固。 去疾摇头。“吾不需要钱,这些钱吾替汝收着,吾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笔钱的存在,说不定有一日汝用得上,汝来取,吾一定会奉上。” 白蘅沉默一息。“若有一日汝急需用钱也可以用这笔钱。” 去疾点头。“放心,吾不会与汝客气。” 白蘅继续道:“这段时间挖的坟墓太多了,迟早会被官府盯上,明日继续出发,同本地贫民分手,与汝吾一起从北边逃难来的人,看他们意愿,想在本地落脚就在本地落脚,手里的钱也够他们吃用一段时间,若不想,有门路去沧屿的就自去沧屿,没门路要继续往南避难的,同汝吾一起走。看看前面的郡县有多少坟墓,继续拜访。” 去疾点头赞同,最便宜的麦都涨到了一百五十钱一石,四千钱看似很多,但真吃不了多久。 24.第二十四章逃奴 虽然不舍本地的坟头,但难民还是认同白蘅的分析,也同意离开,但大部分愿意继续南迁,盘算着等战争结束了再回老家,小部分则决定去沧屿国做盐工,至于以后是定居沧屿还是赚够钱再回来就看情况。 跟着一起挖坟的本地人都是本地贫民,只个别有家室,无法轻易舍弃本地的一切,不愿一起走,但没有家室的很干脆的决定一起走。 这些没有家室的恶少年是官府的最爱,有什么徭役或是什么需要劳动力的事,优先抓他们去干,死了也不用担心招来仇恨。 最终定下的人数是二十三人,十五个大人,四个成童(十四岁以上)与两个儒童(十四岁以下),每人出了一部分钱,在本地购买了十八石粮食与三石盐,将粮食放在役车上,将役车塞得满满当当的,都没法坐人了,只能让去疾驾着役车,白蘅与众人跟着役车走。 走了没多久去疾便忍不住问白蘅:“蘅要不上来驾车?” 白蘅摇头:“役车只能乘一个人,汝走太久会生病,到时吾还是要照顾汝。” 役车最大载重也就二十五石(750公斤),这俩役车用的老牛,载重更差,装了粮食与盐,再载一个体重很轻的稚童已是极限,不可能再添人。 虽然她瘸腿那段时间去疾背着她走出了山林,但那场大病后者家伙就恢复了往昔病美人的状态,一干重活都会生病。 哦,不对,比起往昔还是好点,往昔那是不干重活,只是吹个冷风都会生病,如今不干重活就不会生病已经很奇迹了。 役车的乘坐名额只能给去疾。 去疾道:“见汝一个稚童在走路而吾乘车,吾良心有点过不去。” 白蘅道:“汝也是稚童,为何总将自己当大人?” 去疾愣了下。 白蘅叹道:“且就算将自己当大人,汝至少要有一个健康的身体。” 去疾懂了。“汝也会良心过不去吗?吾不会因为自己的良心过不去便给汝觉得负担的,吾如今良心不会过不去了。” 白蘅懵然的看着去疾,什么跟什么啊? 日落西山时队伍见到一座荒废的庙宇,干脆决定在破庙里生活,众人分工,打水、捡柴、捡石头垒灶做饭、收拾破庙卫生方便晚上睡觉。 见众人走了一日都十分疲惫,去疾自告奋勇去捡柴,顺便看看能不能遇到一些常用草药以防万一。 白蘅想阻止,但走了一天她也实在没力气,且这一路要走下去去疾便不能只被人照顾,只能说:“汝拿上投石索与弓箭。” “弓箭算了,吾用不惯。” 去疾翻出装石头的袋子挂在腰上与分到捡柴任务的人一起离开。 沇南郡属于日旸之地这个大区,这片诞生了风神的土地在很古老的时候就发展出了文化与国家,人口稠密,但经过前朝末年三进一的大逃杀,日旸之地的人口也很惨淡,即便今日也没完全恢复过来,大片耕地退耕还林,自然风光十分优美。 简言之,破庙外就是郁郁葱葱的森林。 森林豺狼虎豹一点都不少,打柴的众人也没敢走远,就在破庙周围两里活动。 众人保持一定距离分散的走在森林里,捡拾地上的枯枝,寻找枯死的树木。 寻了约莫一刻时间,一人寻到一株一人合抱但完全枯死的大树,招呼众人过来砍柴。 枯枝不知要捡多久,弄倒这株枯树,今晚到明天早上的柴都够了。 众人或掰树枝或用柴刀砍树干或用尖锐的势头砸树干。 去疾力气小,也干不得重活,只能一边看着,感觉过意不去,打了声招呼便去周围捡枯枝找草药。 众人叮嘱了句不要跑太远便没再关注去疾的动向,努力半个时辰后终于将枯树弄倒,几人合力将枯树扛回去。 白蘅已经将破庙的地面收拾干净,听到捡柴队归来的动静,不由抬头,然枯树都被扛进庙里也没见到去疾。 白蘅皱眉:“去疾呢?” 兴奋的几人这才感觉不对。 “去疾呢?” “不知道,吾有喊他,他没跟上来吗?” “可能他捡柴找草药找得有点远没听到?” 白蘅大怒,想发火,但看着众人成年人的体型,又忍了下来,道:“去疾身体不好,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来两个人同吾去寻他。” 捡柴队立刻有人表示:“还是吾等去吧,汝在庙里等着,吾等一定会将他带回来。” 白蘅哪能放心这些人,拒绝道:“吾担心他,想尽早见到他。” 拗不过白蘅,捡柴队只能带上白蘅一起,一边走一边呼喊去疾的名字,才走出一里便听到去疾的回应。 “吾在这,快来。” 听到去疾的声音,白蘅激动的循声奔去,都没顾上寻找小路,直接从灌木与草丛中硬穿过去,衣服被划出若干口子,捡柴队紧随其后。 不一会,喘得肺好似要炸掉的去疾出现众人面前。 见到众人,去疾激动道:“来得好,快帮我背她,好沉,吾背不动了。” “此为何人?”白蘅皱眉看着去疾背上的人,天太黑,树林太暗,无法判断男女,只能对方被去疾当沙袋扛背,脚仍旧拖地判断是一个成年人。 去疾一边将人交给大人一边神色如常的回答:“吾菜肴时捡到的,她当是逃难时遇到了盗匪,虽杀了盗匪,但自己也倒在了野外,幸好吾见到,不然就麻烦了。” 白蘅哦了声,不置可否。 一名大人接过人背上,然接过后感觉不对,对方身上穿的衣服太精细了。 大人问:“她是士人还是贵族?” 去疾不解:“啊?” “她身上的衣服料子太精细了,像传说中的丝绸。” “不是丝绸,是细麻布,只不过是比较精细的那种麻布。” “23升麻布?” 去疾点头。“对,就是那种非常精细的,富庶穿的麻布,不过她身上的还没有23升,只16升。” 庶人只能穿麻,但有钱的庶人想穿点精细布料该怎么办? 23升麻布应运而生,做为麻布中最精细的一种,需要一名农妇绩麻纺线织布忙碌一年才能织成,不染色,一匹七百钱,染了色一匹一千多钱——当然,这是利用家务的空闲时间纺织,若不干任何家务,只是绩麻纺织,效率可提升一倍,若只织布,连绩麻纺线都不用,那效率可提升五到六倍,熟手可日织一匹粗麻布,23升麻布更复杂些,但也不过两三日一匹。 23升麻布价比丝绸,但比起丝绸有个优势,耐磨耐穿,可以穿很久。 只是23升麻布需要的麻料实在太多,市场太小,远不如10~14升的普通麻布好卖,更不如7~9升的麻布市场,7~9升麻布是奴婢与罪犯穿的,大汉奴婢与罪犯人口加起来没有一百万也有七八十万,甚至3~6升的丧服麻布都不如,因而寻常农户即便有条件也不会织23升麻布。 “那也很精细了。”大人不解:“能穿这衣服怎么也逃难?” 去疾面不改色答:“穿的麻再精细也不是可以免税免徭役的贵族,尤其战争时缺钱,这种没权但有钱的家庭可是最好的肥羊。” 捡柴队闻言想了想一路上见到的,贫家与小家卖儿卖女,有奴婢的中家与大家卖奴婢的现像,叹道:“倒也是,幸好遇到汝。” 几人一边说一边将人背回破庙,将人放在刚铺了一层干草的地上,刚将人放下,众人皆愣住。 背回来的人是一名十三四五岁的少女,身着细麻布做的深衣,额头上勒一条粗麻布的抹额,即便还没完全长开,也已能看出来日完全长开后的美艳,但艳丽却不过,糅杂了三分恰当好处的温婉,没有让艳过于逼人显得咄咄逼人,反而瞧着很可亲。 众人不着痕迹的看了眼去疾,对比了下,去疾已是他们见过的最美的人,然此女子竟比去疾更美。 白蘅无视了少女的容貌,目光紧盯着少女额头的抹额,她认得那块布料,是去疾中衣上的料子,那身中衣是她前不久买的麻布再找人缝制送给去疾的。 去疾取下胸前的背篓,从里面取出一只野鸡,四柄青铜剑,将青铜剑递给白蘅。“汝先拿着,等她醒了再确定要不要还给她,吾先处理鸡。” 白蘅没说什么,接过青铜剑坐在少女身边。 去疾提着鸡往外走去,虽是破庙,大部分屋舍都已坍圮,但院子里有一口井,取水很方便。 去疾与在井边提水淘米的大人一起将鸡剖开,内脏掏空,也懒得剥皮,将调味的植物塞进鸡肚里,再用树叶裹起来,再裹上一层泥回到破庙唯一完好的正殿内,将泥球扔进火堆里。 坐在火边,拿过背篓,取出里面的草药,将处理伤口的草药单独取出来放在一边,其余再单独放一边,分门别类,分好类后放在火边烘干可以保存更久,其中处理伤口的草药则打了两陶罐水回来,一只陶罐放入一把海盐盖上盖,将之放在灶火门口加热至煮沸,用另一陶罐的水清洗草药。 看着忙碌的去疾,白蘅问:“去疾没什么要与吾说的吗?” 去疾看了眼众人,示意有,但当下不方便。 白蘅没再说什么。 鸡烤好,一碗草药也捣成糊,去疾放下药糊将泥团扒出来,用石头砸开泥团,在热腾腾的鸡身上撒一层盐,等鸡凉了盐也融进鸡身后取出鸡,掰下一条鸡腿,转身递向白蘅,却发现白蘅手中铜剑架在少女脖子上。 少女打量一圈周围环境,又摸了摸自己脑袋上的抹额,微笑看着白蘅。“这样对待一个伤者可不礼貌。” 白蘅没说什么,收回剑。 去疾将鸡腿递给白蘅。“她干嘛了?” 白蘅道:“她方才一睁眼就想攻击汝,看起来想挟持汝。” 少女忙不迭解释:“方才是没缓过来,以为周围还是敌人,吾为方才的过激反应道歉。” “无妨,汝之前也是被人追杀。”去疾将另一条鸡腿与两条鸡翅拆下来,拆得只剩下鸡身子后,犹豫了下,问少女:“汝吃鸡头与鸡屁股吗?” 少女道:“吃啊。”她不挑食。 去疾闻言将鸡身体递给少女。“汝是伤者,需吃些有营养的,给汝。” 不是要分鸡头与鸡屁股给吾吗? 少女愣了下,片刻后才抬手接过鸡身体。 去疾从两根鸡翅递给队伍里的两名孺童,再将鸡腿肉撕成两份,一份自己,一份给队伍里唯一一名六十多岁的老妪。分别看着三个人吃掉鸡肉才离开。 回到自己的位置,去疾将鸡肉塞进嘴里咽下,鸡骨砸开吸吮骨髓,将骨髓吸吮一空后用草木灰搓手,再清洗。 去疾忙碌时白蘅也没闲着,问少女:“吾名白蘅,汝是何人?” 少女摸了摸自己的抹额,一个曲折动人的故事缓缓到来。 少女名方光,是生活在济南郡的一户良家子,本来生活的好好的,但她生得美貌,然随着她容貌逐渐长开,当地豪强看上了她,但豪强的大妻中妻小妻偏妻都齐了,家里的女奴婢们更是全都睡过,府里的小奴婢就没几个不是他生的。 不说不能说偏房,但这嫁过去就不可能安生过日子,若豪强家是贵族或官宦那也就罢了,看在大钱的份上,勉强能忍忍这种不安生,但很遗憾,豪强的家世还没到能让人忍耐这种不安生的地步。 方光家里权衡后自然拒绝了,但豪强家里有人是郡里的属官,此次齐王叛乱,向各地加征税赋,属官故意让她家缴纳十倍的税赋。 一而再再而三,方家父母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在此时豪强表示,只要把女儿嫁给他这事就可以翻篇了。 方家父母选择收拾家当带着女儿跑路,然路上被追上。 方家父母不幸遇害,只有方光侥幸逃脱。 破庙中众人都出身氓庶,虽然他们没有方光这般美丽的姐妹与女儿,但他们的儿女与兄弟中被豪强掠卖或强取豪夺为奴并非没有,就算没有亲人被掠为奴,平时被豪强、官吏与贵族敲诈勒索财富的经历也一定有,听了方光声情并茂的故事,一个个眼泪汪汪,纷纷安慰方光,不论如何她都逃了出来,以后一定会苦尽甘来。 白蘅眼泪几乎就要落下,但还是在最后一丝理智的驱使下扭头看吸吮骨髓的去疾,虽然很感人,但吾怎么觉得她说的是谎言? 去疾回以无语的眼神。 白蘅懂了,就是谎言,演技真好,她差点就信了。 聊了一会,粟粥终于煮好,众人拿着碗上前打粥,去疾顺手给方光打了一碗。 方光一边吃着粥一边对众人表达感激,又礼貌又感恩。 一陶釜的粥根本不管饱,陶釜里的粥捞干净后又淘粟米继续煮。 如是煮了半石粟米众人才填饱肚子,继续往陶釜里下米烹饪两日未来的食物,看灶不需要太多人,去疾自请守夜看守陶釜。 “吾白日一直乘车,没费多少力气,汝等一直走,正需要多休息。” 众人没 反对,各自躺下睡觉,很快只剩下去疾、白蘅与方光还醒着。 去疾取出自己从坟里挖出来的一柄精铁匕首与一碗煮沸又放凉的盐水递向方光。 方光疑惑的看着去疾。 去疾问:“虽然吾能说服大家不介意,但汝额头上的印记太显眼了,队伍经过城邑里聚时很容易引起注意,要不要考虑剥下那块皮?” 方光露出犹豫之色。 去疾问:“怕疼?” 方光点头。 去疾犹豫片刻:“要不往汝额头重新刺纹覆盖它?” 方光:“....那与剥皮有什么区别?” 去疾答:“相对没那么痛。” 方光翻白眼。“短痛变成了长痛。” “虽然不应该,但世道如此,汝要得到什么,总得付出些什么,且汝已走到今日这一步,难道要百尺竿头功亏一篑?” 方光抬手摘下额头上的抹额,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以及前额上指甲盖大小的黥印,赫然是一个婢字。 白蘅愣住,她认得那黥印,利的额头也有一个。 奴婢第一次逃亡,被官府抓回,官府会在其面部刺字,女黥婢,男黥奴,刺完后将奴婢送归主人,但若奴婢主动投案回到主人处,则可免刺字,只打一百板以示惩戒。 奴婢第二次逃亡被抓回,则斩去左脚。 也因此,利只尝试跑了一次,再跑一次,被抓回就要斩去一只脚,残疾的奴婢没有活着的权力。 哦,她是女奴婢,只要还有生育能力,残疾了也能活,但她不会想要那种活着,所以她生出怯意,再没试图逃亡。 方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吾看不到,小郎可否替吾剥一下?” 去疾点头,将铁匕伸入火焰中炙烤,匕尖烤得通红后收回。 方光下意识往后挪。 去疾安抚道:“不会这样使用,要等一会。” 铁匕变凉也需要时间,去疾与方光聊起来。“汝看过医书吗?” 方光摇头。“吾平时只学剑舞不学其它。” 去疾恍然。“难怪汝剑术那么好。” 白蘅疑惑的看向去疾。 奴婢学剑舞不算稀奇事,今上不好歌舞只好武,每年在长安城摆擂台,谁能赢他便可得到一个承诺,不论求什么都能答应。 平时举行宴饮,今上也不好软绵绵的寻常歌舞,就好剑舞。 上行下效,贵族们宴饮也开始赏剑舞。 需求推动发展,商人与奴婢主人也开始让一部分奴婢习剑舞, 方光的容貌,她原本的主人多半是要将她献给某个大贵族的,习剑舞很正常,但去疾的语气一点都不正常。 去疾道:“吾见到她时,她倒在草丛里,周围有三具成年男性尸体。” 白蘅看向自己身边的四柄青铜剑。 去疾继续道:“对了,那三人的衣服吾也扒了下来,都是很精细的麻布,在背篓里,回头咱俩改改做两身衣服,或者卖掉也能换不少钱。还有三双草履与一些财物,草履明日给年长的大人穿,穿着草履走路更轻松。” 白蘅还好,没少见去疾从尸体身上与尸体内部找财物,但方光着实没见过如此稚童,惊叹的看着去疾。“吾不如去疾也。” 她就算没倒在草丛里,也不可能像去疾这般仔细与专业。 去疾道:“汝才鸟入山林,时间太短,自然不懂这些,时间久了自然会精通。” 白蘅插嘴:“那三个人....” 去疾:“吾没吃。” 白蘅:“浪费。” 去疾蹙眉。“汝的反应让吾很庆幸自己没吃。” 说罢想起周围还有人,去疾又看向方光。“汝别误会....” 方光道:“吾没误会,但就算汝吃了又与吾何干?” 就算眼前人吃人又怎样?她一个奴婢要什么道德与公序良俗? 她若真有道德就不应该逃跑。 奴婢逃跑可是罪不可赦的大罪。 都犯下不可赦的大罪了,若还在乎什么公序良俗。 矫情。 感觉怪怪的,但是....去疾点头。“汝这般想也可。” 铁匕凉了,去疾用一块坟里取出来的帕子蘸了点盐水清洁方光的额头,清洁好后,去疾最后一次问方光:“汝决定好了吗?伤口是有可能发炎的。” 方光不以为意。“吾身上有伤,若伤口要发炎,不差这一个伤口。” 三个追兵被她杀了,但她也不是无伤,战斗时胸口被人刺了一剑,她反应慢一点,剑就不是卡在肋骨上而是透心凉。 即便如此,伤口也很深很大,很可能发炎。 去疾点头,将一片提前准备好的木块递给方光。“咬住。” 方光接过木块咬住。 “汝躺下。” 方光配合的躺下。 “蘅,帮吾固定住她的脑袋。” “好。” 白蘅伸手抓住方光的脑袋,将方光的脑袋牢牢摁在地上。 去疾坐在方光右侧,一手抓着方光的下巴进一步固定方光的脑袋,一手举匕。 方光仰着脸,看着去疾。 火焰的光亮中,容貌又英气又柔和,雌雄莫辨,神情专注的稚童美得如同神话中的神人。 即便是外表如孩童。 匕尖落在黥印边缘刺入皮肤,殷红的血珠沁出。 痛! 咔! 方光将木块咬成两截。 去疾一边利索下刀分开皮肤与肉一边试探的问:“要不?” 方光吐掉木块,笑道:“汝询问的时候手一点都不停还越来越快,一点诚意都没有。” 去疾莞尔。 铁匕切开最后一角皮与肉,一块皮被挑掉,去疾立刻用盐水为方光清洁伤口,再将之前捣碎的药糊抹在伤口上,换了一根新布条做抹额缠在方光脑袋上,缠了三圈防止药糊掉下。 处理好额头上的伤口,去疾拿起切下的新鲜人皮纹方光。“要吃吗?” 方光:“啊?” “这是肉,很有营养。” 方光:“....吾没兴趣。” 去疾闻言将新鲜人皮塞进嘴里。 不能浪费。 方光:“....” 白蘅默然看着去疾,男童的唇被皮上的血染红,仿佛海中诱人沉沦再吃掉的海妖。 去疾解释道:“她没死。” 25.第二十五章稚子 方光好奇的问去疾:“吾之肉可好吃?” 去疾一边整理药材一边品了品肉。“不肥,太瘦,营养少,但聊胜于无。” 那是必须的,歌舞伎再美也是奴婢,奴婢只能偶尔吃到主人赏赐的剩菜肉,身上容量能维持健康水平就不错了,还想肥,想屁吃呢。 这年头能长出一身肥肉者,最低也得是家产百万钱以上的大家。 “汝平时吃肉一定很少,饮食多菽少粟。”去疾看了眼方光的颌面。“麦饭应当只在童稚时吃过。” 方光的颌面有着很不明显的参差,显然童稚时的饮食很粗糙,但后来伙食相对没那么粗糙了。 方光挑眉。“去疾很博学呀。” 去疾笑道:“无它,唯经验尔。” 方光:“....”这回答听着就像吃过不少人。 去疾整理好药材,从包袱里取出干净的布条。“好啦,汝将衣服脱了。” 方光看了眼去疾的个头,莞尔:“小小年纪便好女色,汝有这个能力吗?” 去疾翻白眼。“为汝上药,之前是紧急处理,草药是随便找的,也没怎么处理,包扎用的布也是吾穿的衣服上撕的,一点都不干净,汝不怕伤口发炎,那吾也不介意偷个懒。” “上药,只是....”方光示意破庙里的人们。 去疾道:“他们都睡着了?” 方光:“半道醒了怎么办?或者醒了但装没醒。” 去疾啊了声,想了想,举目四顾,却没有看到适合遮挡的东西,蹙眉:“这座神庙怎么没有神像?” 白蘅道:“这里应该是废弃的风神庙,风神庙从不设神像。” 去疾扒了扒脑子里的记忆,风神庙不立神像,只挂帛画或者干脆在墙上画壁画,而原因,有两个说法。 第一个说法是大约一千多年前,风神突然告诉风神教的教徒,她还活着,活蹦乱跳的,教徒给她立个神像,但这待遇都是死人的待遇,看着神像有种被诅咒快点去死的感觉。 风神教能说啥,汝是神,汝说不吉祥,做为教徒自然要将神像推了,总不能让神觉得信徒在诅咒自己吧。 第二个说法是海外有一国,名勿斯里,该国君主名法老,有一任法老开疆拓土后觉得以自己的功绩,传统雕像已经无法彰显他的功绩,要修建非常巨大的雕像才行,在位期间修建神庙与雕像无数。 上行下效,君王如此,贵族们也不能落于人后,同样各种大型雕像走起。 虽然法老后来死了,但雕像越来越巨大化,国家无以计数的人力物力投入其中,最终,财政枯竭,毫无悬念的亡国了。 新的王朝吸取了前任的教训,禁止大型雕像,然后王公贵族们卷起了雕像花纹,比巨大雕像还烧钱,毫无悬念又亡国了。 见了这俩教训,风神回到中原看到风神庙里的神庙便十分不顺眼。 不论哪一种说法,最终的结局都是自此风神庙不设神像,以画像代替神像,不给教徒没事烧钱的机会。 ——据说风神的本意是画像都可以省了,但教徒不同意,神庙神龛空空荡荡也太奇怪了,双方一番掰扯后,各退一步,以画像代替神像。 “可惜了,若有神像正好挡一挡。”白蘅想了想,道:“吾记得有一间屋子只倒了一面墙,要不去那换药。” 去疾收拾起东西。“也可。” 白蘅伸手去拿疾手里的东西。“男女授受不亲,吾给她换药,汝在外守着就行。” 去疾无语,自己才七岁啊,而且就算他不是七岁也不用这么防他吧,但想想记忆里的一些男性干的事....算了。 去疾将药与布条递给白蘅。“怎么换药汝会吗?” “平时看汝上了那么多回药,这点事吾还是会的。” “不一样,平时都是干活的时候磕着碰着的小伤,她身上的伤都是兵器造成的伤,且还有一道伤伤到了肋骨。” 去疾不放心的叮嘱了白蘅许多,白蘅皆一一听进耳朵里,不让去疾有不放心想亲自上的机会。 一一叮嘱,去疾取了两根自制的松脂火把,一根插在坍圮的屋里,一根自己拿着,守在外面,不让别人靠近。 白蘅特别叮嘱去疾。“不仅男人不能靠近,女人起夜也不能在此地。” 去疾不解:“为何?” 白蘅道:“因为汝是男的,吾知汝不在意这些,但世俗在意这些。” 去疾哦了声,点头表示明白了。 白蘅还是不太放心,去疾的性别意识太弱了,不论是他自己换衣服洗澡还是看男人女人洗澡换衣服都没有避嫌的自觉,每次都要提醒。 去疾无语。“汝何至于此,吾看到异性的身体想得与旁的男人并不同。” 方光闻言好奇的问:“如何不同?” 去疾答:“比如吾之前为汝上药时吾想的是汝身上的肉量比很多人都要有营养。” 方光嘴角抽了下。“很与众不同,那旁的男人呢?” 去疾叹了口气。“吾不能理解,性不应该是一种娱乐吗?与自己想一起玩也想与自己一起玩的异性或者同性一起玩的游戏,为什么会被他们变成展示权力的手段?娱乐都完全变味了,从为了快乐的纯粹游戏变成纯粹的工具,还能快乐吗?” 方光讶异的看着去疾,这话可一点都不像一个孩子能说的。“为什么不能快乐呢?有的人就是为征服而感到快乐。” 去疾道:“吾也不是反对牺牲健康的快乐,只要汝事先想清楚代价,且愿意接受也就罢了,但有几个人会在被索取代价后能不后悔?” 方光想了想,道:“很多人不会想那么多的。” 去疾点头,总结:“游戏就是游戏,不该是工具,连这都分不清的人又怎会去思考代价?” 方光笑。“是啊。” 白蘅不悦的推了推去疾。“好啦,汝赶紧出去,吾要给她换药,早点换完早点了事。” 去疾闻言走了出去,手持火把坐在一块靠墙的石头上,认真守着,不让人靠近。 不时有人起夜出来放水,去疾将人指到更远更外面的地方。 “吾放个水,至于跑那么远吗?” 去疾答:“这里不方便,汝多走几步就当活动腿脚了。” 起夜的男人无语,但还是走远了一些。 女人们也同样被要求离远点。 “吾等又不是男的,又怎么不方便了?” 去疾理直气壮:“吾是男的。” 女人伸手捏了捏去疾的脸。“是白蘅教汝的罢。” 去疾不悦的扯掉女人的手:“她朔得恨幼刀理。” 女人笑了笑,没说什么,朝去疾指的与男人们放水相反的另一个方向走去。 方光身上的伤不多,但都是重伤,起夜的人都回去继续睡了,俩人才走出来。 方光的伤重新处理好了,去疾让白蘅赶紧睡,自己并未继续睡,而是继续守着灶煮饭,粟饭煮熟后将粟米捞出来晾干做明后两日的干粮。 白蘅很不放心方光,这个女人给她的感觉很危险,但实在太困,即便努力支撑不睡也还是睡着了。 方光完全睡不着,身上伤口一直作疼,实在睡不着,干脆躺着看去疾煮饭。 去疾用大人打来的水淘米,米淘好后粟米捞出单独放,淘米水单独收集起来倒在破庙一口缺了一角但还能继续储水的大缸里,大缸在白日时被洗干净了,正好用来盛淘米水。 陶釜里的粟米煮熟后将熟米捞出来,再喊醒值夜的大人打来水用以淘米。 方光忽问:“煮成粥再捞出来晒干多麻烦,何不用蒸具蒸熟,很快就能晒干。” 去疾道:“蒸具都是陶的,不方便携带。” 方光道:“也可以制作竹的。” 去疾见过竹,豫水两岸绿竹青青,但竹蒸具他委实没见过,不由问:“用什么竹?如何做?” “用慈竹,慈竹软,亦剖篾片,吾记得吾倒下的地方有慈竹。” 去疾问:“汝可会做竹蒸具?” 方光回忆了下自己幼时同母亲一起做蒸具的情景,答:“会。”虽然是七八年前的事了,但应该还能做出来。 去疾询问了竹林的具体位置与慈竹的模样后立刻摇醒一个老人,让对方替自己看灶,然后提着斧头出门。 一个时辰后去疾拖着两根粗壮的慈竹归来,让老人去睡觉,自己一边在方光的指点下做竹蒸具一边看着灶火。 “不要去皮,慈竹不是楠竹,楠竹厚,慈竹薄,用慈竹无需去皮....汝切得太厚了....这次又太薄了....不行,竹面不平整....” 忙活一个时辰,去疾终于做出一个蒸笼盖,被自己的效率绝望到了,照这速度他得编多久才能编出足够用的蒸笼屉? 然通过蒸笼屉的模样,去疾也猜到这东西蒸饭的妙用,咬了咬牙,继续编,就算今天用不上,明天也用得上。 “奇怪,以前吾怎么没见过这一物?” 方光道:“汝以前吃过稻饭?” “听过没吃过。” 阳丘吃的主食都是菽麦粟,没有稻。 “蒸笼在南方是用来蒸稻饭的。” 去疾了然,旋即问:“吾等要往南走,方光有什么要去的地方吗?若是也往南,正好同路,若是往其它方向,若距离不远,也可送汝一段路,或者在前方的路上寻一地安置汝。” 方光思考一息,伸手示意自己额头上的简易抹额,反问:“去疾为何救吾?” 去疾不解,但还是回答:“吾见汝闪闪发光,吾爱会发光的事物。” 方光愣住,须臾,语气惋惜的问。“去疾年岁几何?” “七岁,怎么了?” 方光道:“若去疾是十七岁,吾一定会嫁给汝。” 去疾不假思索:“若吾今日十七岁,吾定不会娶汝。” 方光哦了声,挑眉问:“这是为何?吾不美吗?” 去疾反问:“汝有吾美?” 方光伸手摸了摸去疾的脸。“汝不及吾美,但汝长开后或许会更美。” “对啊,吾自己是美人,既如此,吾为何要在意配偶是否美貌?吾好美色,揽镜自照即可。” “那汝为何不愿娶吾?” 去疾感慨:“结了婚就要对另一个人负责,这太不讲道理了,汝是汝,吾是吾,汝非吾,吾亦非汝,吾与汝是不同的个体,吾凭什么对汝的人生负责?汝又凭什么对吾的人生负责?吾只想对自己负责,不想对任何人负责,也不想别人对吾的人生负责。” 去疾说得有点绕,但方光还是听懂了,含笑捏去疾的脸蛋:“怎么办,吾更爱汝了。” 去疾扯掉方光的手。“不许捏吾脸。” 方光哈哈笑,继续捏。“就捏就捏,汝能将吾怎样?” 去疾奋力挣扎,但方光是伤者,他又怕反抗得太激烈让方光的伤口撕裂,最终只能木着脸任方光捏脸。 方光捏脸捏了个爽才放开一脸麻木的去疾,倏然道:“汝等用的剑是陪葬用剑吧?” 去疾警惕的看着方光。“那是吾等自己买的。” 方光笑:“汝太紧张了,别人一看就知道汝心里有鬼,放心,吾并无恶意,只是想说,汝等盗发小墓,吾晓得一座大墓,有黄金万斤。” 去疾挑眉。“王墓?” 事死如事生,贵族下葬时自然带着大量黄金,但万斤黄金不是一般贵族能坐到的,得是诸侯王级别。 方光道:“汝等都盗发冢了,还要挑是庶人墓还是王墓?” 去疾摇头。“不挑,明日众人醒了,吾等商议一下。” 方光露出自信的笑,她相信这些人会答应,不论盗的是庶人墓还是王墓,都是死罪,既如此,没必要畏惧法律而不盗后者。 去疾问:“若盗成功,汝想要什么?” 方光答:“分吾十斤黄金。” 去疾点头。“若众人决定去盗王墓,所获必有汝一份。” “好啊。”方光重新躺下。“明日见。” “明日见。” 去疾守着火,编着蒸屉,在陶釜中粟米熟了后将粟米捞出倒在草席上晾干,陶釜中倒入新的粟米。 一口气煮完两石粟米后去疾停下加粟米,只加水,将一陶釜的水煮沸后加入草木灰再将这些日子用过的布条一股脑倒进去,一遍煮一遍搅拌,确保布条每一寸都 浸满草木灰水后捞出,重新煮一釜沸水二次浸泡布条。 去疾将陶釜清洗干净,再倒入一釜水继续煮,坐回火边编蒸屉,待水沸后将水舀入储水的陶罐中,一连煮了两釜沸水将所有柴草都用完才停下。 天色亦至平旦,白蘅的作息十分规律,鸡鸣末起,白固认账前,每天要从平旦干活到入夜,白固认账后,读书习武习舞蹈至入夜,多年下来,时间一到便自动醒,睁眼便看到满席子的粟米与三层蒸屉。 白蘅无奈道:“去疾汝身体不好,不必如此勤快。” “无妨,白天睡太多,晚上睡不着,反倒是汝,白天一直赶路,还起这么早,当心长不高。” 白蘅道:“比起是否长得高,吾得先活下去。” “也是。”去疾放下竹片,打了个哈欠。“有一件事要告诉汝,若能成功,汝便可以活得更轻松。” “何事?” 去疾说起昨夜方光所说之事。 白蘅听得眉头直皱。 去疾问:“可是她说的墓有什么问题?” 白蘅道:“墓吾目前无从判断有无问题,只是觉得汝对她是否太不设防?汝与她才认识半日,根本不了解她是怎样的。” 去疾答:“不了解也无妨,吾见她闪闪发光,吾爱她,这便够了。” 白蘅眉头皱得更紧了。“可吾不爱她。” 去疾不假思索:“汝不爱就不爱呗,每个人的爱好不同,吾爱的不代表汝也要爱。” 白蘅不悦的瞪着去疾。 去疾不解:“吾说错什么了?吾说错什么了汝不悦得告诉吾,吾既然会说错,那就说明吾也不可能自己猜到,汝得说吾才能改。” 白蘅磨牙道:“吾不要汝爱她,汝爱她,吾便讨厌汝。” 去疾一脸为难的看着白蘅。 白蘅不悦:“汝不愿?” 去疾为难道:“可汝是汝,吾是吾,吾非汝,汝非吾,吾与汝并非一人。每个人的爱好都不同,吾爱,汝不爱,吾不将她往汝面前带,不在汝面前提她不就行了吗?为何一定要吾违背吾的本心不爱自己爱的人?” “吾不管,汝不答应,吾就讨厌汝。” 去疾神色落寞:“那汝就讨厌吾,反正不论汝怎样讨厌吾,吾都是爱汝的。” 说到最后,去疾又恢复了平日轻快的笑容。 白蘅更生气了:“那吾不要汝爱吾。” 去疾噗嗤笑出声。“可吾爱不爱不是汝说了算,是吾说了算呀,只要吾的爱没有伤害到汝,那就只是吾一个人的事。” 白蘅气愤的将去疾扑倒在地掐上去疾的脖子。“吾不许,汝应吾而来,汝便是吾的。” “什么....咳....”去疾伸手拍白蘅的胳膊。“冷静冷静。” “诶,蘅怎么与去疾打起来了?” 离得近的大人见了,赶紧要将俩人分开,却被突然坐起来的方光拦住,方光笑道:“稚子打打闹闹,大人就别掺和了。” 去疾还能说话,显然白蘅下手很有分寸。 去疾安抚的拍着白蘅,发现没用后伸手抱住白蘅。“不论发生什么,不论我遇到多少人,吾都视汝为亲人,汝永远是我最爱的人。” 白蘅闻言犹豫了下,很快道:“张缣也是汝的亲人。” 去疾不假思索。“姨母不及汝。” “张显与张缣是同产姊妹。” 去疾思考须臾,语气坚定的回答:“吾待汝之心永不动摇,不论对面是谁,包括吾母。” 白蘅看向方光。 去疾无语。“她也不能令吾动摇。” 白蘅:“但汝爱她。” 去疾道:“每个人一生会遇到很多很多的人,汝为何要执着于吾只与汝玩,不论多好的知己好友都没有只能有一个人的道理,那太不讲道理了。” 白蘅的神情和缓了些许。 方光赞同。“人生若得三两知己,死亦无憾,可见知己好友并非限定一人。” 白蘅的表情恢复了不悦。 去疾白了方光一眼,汝一定要给吾找麻烦吗? 去疾继续安抚:“方光与吾等不同路,迟早会分开的,来日再见也不知何年何月了,且吾不是汝的奴婢,就算吾是汝的奴婢,姨父也没说管利姨日常与谁交友。” 说着说着去疾委屈得不行,他不就是交了个喜欢的新朋友吗?至于这么对他吗?奴婢都没这么严格的管束。 委屈着委屈着,去疾的眼泪啪嗒啪嗒落下。 “凭什么呀?吾交个友,汝非吾,吾非汝,方光也与汝无冤无仇,汝凭什么这么对吾?” 见到去疾的眼泪,白蘅愣了下,旋即道:“吾没有,吾只是一时气恼,汝之前不论什么都第一个惦记吾的。” 白蘅一边解释一边将去疾拉起来一边用袖子擦去疾的眼泪。 去疾更委屈了,没有声音,但眼泪越来越大颗。“吾什么时候不是第一个惦记汝了?” 白蘅被去疾的眼泪弄得手足无措。“没有没有,汝一直第一个惦记吾,是吾不好。” 去疾没理会白蘅的话语,继续哭,越哭越凶。 白蘅只能继续哄去疾,然不论怎么哄去疾都一味的哭。 方光一脸怀念的看着两个稚子打闹,还是稚童有意思,想哭就哭,想闹就闹,很多年前她也有这样一段时间,与邻居的稚童们一起玩,今天吾不要和汝好了,明天和好如初,后天吾跟别人玩,吾就不跟汝好了。 以及最重要的,美童落泪真好看。 “....是吾不好,吾不该嫉妒汝与别人一起玩,吾以后再也不会嫉妒了,但汝最要好的人必须是吾。” 去疾终于给了哭以外的回应:“真的?以后再也不会干涉吾交友了?” “真的,汝以后不论交多少友人,吾必须是最重要的。” 去疾的眼泪立时止住,露出笑容。“那肯定。” 白蘅与众人:“....”汝的眼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啊? 虽然意识到自己被算计了,但白蘅想了想,也知道是自己无理取闹在先,息了与去疾计较的心思。 看着两个小崽子和好如初,方光脸上怀念之色更深。 26.第二十六章别看,应付榜单 雨师高男在门当户对的婚姻中对崽姓氏完全没有发言权也是因此,都高女了,人也不差那点免役钱。 徭役兵役无差别收割男女,谁都跑不掉,而兵役也能用钱解决,那女人还有什么理由让自己十月怀胎生的崽跟男人姓?还要去与另一个人一起生活?与另一个人磨合,改变自己当下舒适的生活? 除非男方比女方十倍的有钱,女方的崽能继承很多很多钱,看在钱的面子上别说磨合改变当下的生活,便是两个崽都跟男方姓也没关系。 九畴道:“这个国家的税赋一定很重。” 蒲牢点头。“雨师国的刻剥是十洲七洋公认的最重。” 九畴沉默一息,问:“既如此,怎么是两岁才让母亲去服兵役而非生完就去?” “它很久以前就是这么干的,只是后来发现两岁以下的幼崽没有母亲,不论父亲如何精心照顾,都会在熟睡时心脏跳着跳着就不跳了。而这个阶段,崽跟着母亲或者非母亲的女性睡,崽的心脏会慢慢与女性同步,没有这种心跳跳着跳着就不跳了的猝死现像。雨师国便改了下法律,允许女人等崽两岁后再去服兵役。” 九畴无语:“然后一次服九个月?这是一点亏都不吃啊。” 潮风反问:“纵观古今,除了农民起义你几时见国家在百姓身上吃亏过?” 九畴理解了。“行吧,但一个男人,若他生完后,以崽不是自己亲生的为由,拒绝出一分钱呢?” 潮风道:“在雨师国,不是你亲生的你本来就不用出钱。” 九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是他亲生的,但他不想出钱,所以咬死不是亲生的。而这种多妻多夫的婚姻里,要捋清崽具体是哪个男人的种应该很困难吧?” 蒲牢道:“不困难啊,龙族辨识人的主要方式是气息,龙能通过两个人的气息判断俩人是否近亲,实在拿不准还可以从你身上挖点血肉细尝。在雨师国的法律中,给崽落户时,必须给崽和父母放点血检测一下是否亲生,然后才可以登记落户。雨师国很重视这个,每个人的户籍上都要登记有几个亲生崽,崽的数量超过两个便会将你和你的崽全部杀掉。我听阿父说过,随着雨师内乱,大量龙族出逃,有一些龙族在海国做起了亲子鉴定的生意。总之,是不是亲生崽,你说了不算,检测结果说了算。” “为何超过两个就要将大人与崽全部杀掉?” “雨师国计划生育,每个人可以和父系母系五代以外的任何人生崽,但亲生崽不能超过两个,超了就是超生,超生是死刑。不然你以为祂们为何会闲的蛋疼要求每个崽上户登记时检验是否亲生?”蒲牢笑。 九畴道:“我很好奇,雨师国这种情况是怎么发展起来的?” 蒲牢看向潮风。 潮风道:“雨师国建立时,龙族很喜欢被它干掉的前任们的徭役制度,每年三个月,非常棒,但觉得只让男人服徭役,一半人口的女人不用服徭役,太不公平了,便规定男女都要服徭役。但这引起了一个新问题,没有足够的优质兵源,当然,也可以选择募兵制,但募兵制费钱,龙族不喜欢,便借鉴了上古人族王朝时赤帝的徭役与兵役制度,男女一生服三年徭役,以及每年三个月兵役。当然,赤帝没龙族缺德,赤帝的军队是兵制是脱产职业兵,有俸禄可以拿,雨师的军队没有俸禄,都是无偿的兵役,即便是边境军队也是兵役组成,不算缺德到家的大概是兵役的伙食很好,顿顿有肉。” 九畴讶异:“边境兵役?雨师国疆域不是很辽阔吗?跑边境去,一来一回都比服役时间长。” 潮风点头。“是的,所以服兵役地点去家五百里,便一次服一年兵役,如此,未来四年都不用服役,若去家千里,便一次服两年兵役,如此,未来四年都不用服役;若服兵役地点去家三千里,便一次服三年兵役,如此未来十二年都不必服兵役。” 九畴服了。“真是一点亏都不吃啊。” 潮风赞同。“毕竟是十洲七洋公认的刻剥最重之国。” 九畴哦了声。“那雨师国为何会有户籍” 九畴道:“我大概明白雨师国是怎么回事了,难道会有离婚潮这东西,但潮风你为何如此了解雨师国?你去过雨师国?还是郑旦去过?” 她与潮风也算青梅竹马,潮风若远行过,她不可能不知道。 潮风摇头:“我与我师都没去过,是风神,她年少时与龙族的一头龙结识,相交数千年,因而雨师建立后,那头龙邀请风神去雨师玩过。” 九畴了然。“这样啊,我们可以学吗?” 潮风反问:“你觉得你们有钱像雨师一样给徭役的役人每天一顿肉,兵役顿顿有肉,主食管饱吗?每天都如此。” 九畴愣了下,旋即问:“雨师国哪来的钱?” 潮风道:“雨师国没有皇族也没有贵族要养。” 九畴问:“龙族不是贵族吗?” 潮风愣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龙族毫无疑问是贵族,但龙族和她认知里的贵族不太一样。 还是蒲牢道:“龙族是贵族,但龙族不脱产,雨师国肉食大头是龙族生产,你是君王,你愿意让你的子孙去养殖吗?不是指使别人干活的那种干活,是需要拿着工具亲自上手铲猪粪的那种干活。哦,你自己在老了以后要禅让,也去养殖铲猪粪。” 九畴不解:“做君王若不能享受最好的资源,甚至连子孙世代荣华富贵都保证不了,那这君王当着还有什么意思?” 蒲牢赞同:“做君王图的就是以天下奉一人,若不能以天下奉一人,谁还想当君王?” “有没有可能,祂们也愿意这种生活。”潮风无语道。“所以九畴你学不了雨师,你的治下永远不会男女平等,就算你来日成为中原的皇帝,你的性别会让你永远被后世指责,用鸡蛋里挑骨头的精神挑你的词,穷尽所有史料证明换个男性皇族一定会比你做得更好,用过去皇帝的功绩将你比得惨不忍睹,指责你遗祸无穷。” 九畴沉吟片刻,问:“雨师的女性君王难道不会被如此对待?” 潮风答:“在雨师国没有人因为她们的性别指责她们。” 九畴补充道:“你也不必羡慕她们,雨师国的女性首席,腰斩、车裂、流放,各种死法都有,唯独没有自然死亡这种死法,你不会喜欢她们结局。” 九畴确实不喜欢,立刻不羡慕雨师国的女性首席了,女人做皇帝有再多骂名也是死后,活着时还是能寿终正寝的,但仍旧好奇:“龙族如何养殖生产那么多肉?” “你还没死心呢?”蒲牢莞尔。“雨师国境内有大片森林,龙族在春夏时节赶着恐龙到温带森林里轮牧,秋冬时节赶回热带森林里轮牧,恐龙吃树冠上的树叶与嫩枝,偶尔也啃树皮。而在恐龙吃完后,再驱赶猪群入场,猪拱食恐龙进食时掉落的残枝、嫩芽、树根,顺便将恐龙的新鲜粪便拱散,加速肥田。而在恐龙吃光一块牧区后前往另一块牧区后,再驱赶牛群入场,修剪地面植被,避免灌木过度生长让恐龙行动不便。而一部分猪粪、牛粪与恐龙粪经过堆肥后流入天然与人工的池泽中养鱼。而且因为恐龙什么都吃,树叶树枝树皮都吃,所以粪便有很多没有完全消化的植物,十分有营养,是仅次于鸟粪的粪肥,但产量比鸟粪大,一头恐龙每日可以生产至少两石粪便,所以雨师人用的粪肥有很大一部分来自恐龙粪。我方才不是跟你开玩笑,雨师国的龙,别说首席的子嗣,便是首席本人都捡过恐龙粪,并且任期结束大概率会继续捡。” 统治者过于能吃,能吃到不论怎么刻剥被统治者也不够吃有时也是有点,能吃到这境界,统治者也不得不撸起袖子从事生产。 九畴启唇,还想说什么,还没说出口便被蒲牢打断:“若你想问,可不可以引入一部分龙族进行这种养殖,那我告诉你,做不到。” “你如此了解龙族的养殖业,当是海国有如此做。” 蒲牢点头。“海国的确这么做了,但瀛洲学不了。” “为何?” “刚出生的恐龙每日要饮水十升,进入快速生长期后每日要饮水四五百升,快速生长期结束进入育肥期,每日饮水一千五百升。龙族放牧恐龙的规模是三到五十头一群,为了供给恐龙,哦,还有牛群的饮水,龙族在每一片牧区开凿一座人工巨池,以及供幼恐龙饮水用的浅窄小水渠,苏生期恐龙用的深水塘,育肥期用的人工水槽,遍布全国的龙伯竹筒水道等配套设施,利用人为的地势落差将水库中的水输送到各处水渠水塘水槽,让牲畜可以就近喝到水,你觉得瀛洲有多少人力物力搞这些?” 而这还只是基础设施,没讨论旱灾时的应对制度,那些东西更复杂。 遇到旱灾,雨师会更改原本用来提供畜群饮水的竹筒网,改为灌溉农田,放弃绿肥田,任其干枯做为牲畜干草料。若旱情超过三个月,雨师会宰杀老弱病残龙及其它牲畜,屠宰后做成肉干,按户籍分配给氓庶避免人吃人。旱情结束后将绿肥区转为林田,农田转为绿肥田,恢复地力。 若遇水灾,必须及时将恐龙迁徙到高地,但必要时可以用恐龙的身体充当临时堤坝堵住缺口,水退后因为淤泥是天然肥料,绿肥区可直接翻耕种植荞麦或萝卜等速生作物挽回部分损失,加强排水沟渠建设。 若遇虫灾,尽量用鸡鸭灭虫,若虫灾不幸蔓延到林田,则将恐龙转场,将森林砍伐烧荒,改种抗旱作物,通过强制改变生态结构阻断虫卵循环。农田与绿肥亦然,只要发生过虫灾,为了防止第二年虫灾卷土重来,全部要改变生态结构。 若遇疫病,有司官吏有临机专断之权,先斩后奏封锁牧区,病龙就地宰杀深埋或焚烧,同一牧区的粪便也要焚烧防止污染水源,牧区所有林木砍伐烧荒,未来五年只种植竹子之类的深根固土植物,禁止任何农业活动。 蒲牢了解这些事只觉得,雨师国是真的将恐龙牧业玩出了特色,寻常国度完全学不了。 九畴蹙眉:“雨师国如何做到的?” 蒲牢再次提醒:“雨师国刻剥之重冠绝全球,光是最基本的田税,从雨师国建立之日起就长期保持二税一的水平,商税比之田税轻一些,但考虑到雨师国国库财政收入中商税占六成以上,显然没好多少。雨师国直到四百年前才开始减税,但也不是龙族长出人性想着给氓庶减负,而是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过去那么强的收税能力。过去他们二税一,一亩田的收成,国库拿一半,中间层拿个半成,但随着它们控制力的下降,变成了国库拿一半,中间层拿两成,说是二税一,实际是十税七,收到民变的惊喜实属寻常。为了让民变消停点,而自己又没办法继续通过干掉中间层来减少中间的火耗,龙族这才妥协,让国库少拿点。” 在认识雨师国之时,她第一次知道,原来田税能收到二税一。 盘剥这么狠的国度是怎么国祚千年的? 太不科学了。 更不科学的是,雨师国二税一的时候国泰民安,开始减税以后反倒开始此起彼伏的民变。 太反常识了。 说好的轻徭薄赋国泰民安呢?怎么到雨师国这反过来了? “哪怕不考虑这些配套设施,只说田制也会很折腾人。”蒲牢补充道。“因为恐龙粪便肥田效果极好,而农田经过长期的耕作地力会不断下降,这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燹的田地经过漫长的耕作,愈发贫瘠,也不止燹,每个中原王朝到中后期时都会因为农田地力贫瘠而走向崩溃,即便在农田中种植绿肥作物也只能勉力维持脆弱的平衡,有一点风波就会平衡断裂。雨师为了利用恐龙粪,也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雨师的农田是轮换制,农人种植农田八年,八年后改种龙伯苜蓿等绿肥作物,在绿肥田中放牧猪牛羊,两年后,田地会收回,用于种植林木放牧恐龙,经过五年的放牧恐龙,地力会恢复到巅峰,哪怕耕作时不施肥,头三年的亩产也是普通良田的两倍,哪怕是最后三年的警戒期,粮食亩产也与普通良田相当。而失去农田的农人会被迁徙到其它地方,换一块新的农田耕作,你觉得中原有几个王朝做到这一点?” 没人能做到。 燹如今的藩镇割据大乱斗便是源于均田制崩溃,而均田制崩溃来自于朝廷失去了将田地重新分配的能力。 想了想,蒲牢道:“海国近些年也在尝试效仿雨师,而海国的徭役你也知道,不论男女,每年都要服三个月徭役,即便如此,目前也只能三五个郡的范围放牧恐龙。燹的徭役不如海国,只有男性服徭役,徭役有长短,短则三五十日,长则百十日,远远不够。还是说你要学雨师,在徭役不够用后花钱雇佣氓庶修建水利?据我所知,雨师国境内不种地不经商,只修水利赚取钱财维持生计的力工,巅峰时有四百万。” 九畴死心。“我死心了。” 别说四百万,哪怕打个粉碎性骨折,一百万脱产力工燹也养不起。 蒲牢笑道:“想得明白就好,我们没有雨师那样的条件。” 不说别的,雨师国光军费就非常低,完全不给士卒发俸禄,也就每次兵役只三个月且管饭,不设常备军,不然军队当场就得学学燹朝的军队给君王一点颜色瞧瞧。 燹朝历史上有一次天子出逃就是没给军队发够赏钱,军队当场兵变,然后天子不得不逃出帝都,帝都沦陷,但是—— 九畴困惑道:“雨师不设常备军,如何保边疆安宁?那些临时兵役的战斗力如何比得上常备军?” 蒲牢看向潮风。 潮风道:“雨师国设官序,为所有幼崽提供四年义务教育,而官序的任务是教幼崽文武百工之道。” 虽然是临时兵役,但人单兵战斗力与军事素养比起中原那些丘八甚至更出色,好歹从小吃饱饭,保底也接触过几年接触武学与基础军事知识。 九畴讶然:“真有钱。” 潮风:“毕竟刻剥冠绝全球。” 缺啥都不缺钱。 九畴道:“刻剥敲骨吸髓的国度多了去,然皆无法长久,更无法将钱花花明白。” 皇宫里采购物资的物价正常吗?正常个 鬼,但皇帝有办法吗? 皇帝没必要,必须放任底下人捞油水,不然别人轻轻松松就能收买宫里的人,皇帝哪天暴毙了也不稀奇。 那些油水不是用来采购物资的,是用来保证底下人的忠诚,会坚定维护皇帝的安全。 至于底下人究竟捞了多少油水,有没有太离谱,皇帝无从知晓,也不能去查。 雨师国这套模式能维持这么久,显然是能捋清楚钱花哪去了。 心情恢复如初的去疾拉着同样心情愉快起来的白蘅洗漱,用提前准备好的草木灰水洗脸,柳枝净齿,顺便用淘米水给白蘅洗了个头。 洗完后去疾拿干布绞干白蘅的头发,看着白蘅又长长的头发,去疾真诚建议:“咱们要不将头发都剪了?感觉修剪后每次没多久就长回来了,而且一出汗就臭,路上也没条件每日沐浴,还是孩提的头发最舒服。” 三岁以下的儿童,男孩只留脑袋两侧的两块头发,其它都剃掉,女孩在头顶留一个十字,其余头发也都剃掉。 要说一点都不烦是不可能的,但比起五到七岁儿童的丱(guan)发可太清爽了。 白蘅也觉得头发很烦:“但头发剪了会被视为罪犯。” 大汉律法中的髡刑正是剪发,三岁以下的儿童剃头没关系,但三岁以上还剔头那基本是将吾乃罪犯刻在头上。 去疾叹了口气。“真是麻烦,算了,修修罢。” 说罢,去疾拿起大人们用完的铜剪刀给白蘅修剪头发,修短后将用麻绳在脑袋一侧扎起一个空心环形髻,正常来说应该是头发中分,左右各一个空心环形髻,但那不便劳作,需要劳作的氓庶与奴婢儿童更习惯方便劳作的单侧髻。 去疾整理好白蘅的脑袋,白蘅也给去疾洗头,洗完后,众人开始吃早膳,去疾让白蘅先吃饭,自己绞干头发。 方光去盛饭时顺手捏了捏去疾的脸颊。“去疾着实贤惠。” 去疾抓着自己的头发瞪方光。“不许捏脸。” 方光哈哈笑着去盛饭。 白蘅打了两份饭回来,一份自己吃一份放在去疾身边等去疾擦干头发再吃。 白蘅一边吃饭一边与众人说起方光知晓的陵墓之事。 “....能有那么多陵墓必是贵族大墓,甚至列侯墓,机关不会少,若是去盗此墓,说不得会死人。便不强求众人一定要去,可选去或不去,但不去便不能分钱,吾与去疾选去。” 众人犹豫良久,一人忽问:“那座陵墓会有多少黄金?” 方光思考片刻:“至少有一千金。” 那人立刻道:“我干了。” 白蘅看向其他人,其他人, 一斤250克 标准饼金为一斤黄金做成的金饼,有工匠名字与重量,值一万钱,除此之外还有一种辅金饼,一两一饼,值600~650钱 标准饼银为一斤白银做成的银饼,有工匠名字与重量,值钱三千,辅银饼,一两一饼,值钱180~200钱。 粟米十余钱到五十钱一石,小麦十到二十钱一石,菽一石十到三十钱。 马价:拉车与耕田的马在4000~9000钱。良马与军马价格更高,而战马能达到15~20万钱。 牛价:耕牛价格四千到一万,老牛与小牛价格一千五百到两千。 羊价:300~1000钱,4~7钱一斤。 猪:300~900钱,肉价为3~7钱。 鸡:23~70钱一只,平均55.4钱一只。 狗:100~500钱一只。 鲜鱼:根据距离远近价格不同,少则一钱一斤,多则二十钱一斤。 咸鱼:少则两钱一斤,多则十钱一斤。 盐价:河东盐两百钱一石,井盐百五十钱一石,海盐四十五钱一石。 布:一匹布长四丈,宽二尺二寸,既长9.24米,宽50.82厘米。 麻布:100~300钱一匹,品质好的麻布,比如经过染色的褐色麻布可以达到400钱一匹。 帛:400~800钱一匹,可当520钱一匹,中产与富裕平民可穿。 缣:512钱一匹,中产与富裕平民使用。 绢:无纹绢,620~700钱一匹,细密而有色彩,中产以上使用,平纹绢,700~800钱,花纹更复杂的绢,价格1000钱以上。 素:620~700钱一匹,绢中精品,纯白色,大户,士人,官员所用。 彩缯:5000~20000钱一匹,斜纹提花织物,多为皇室与高级贵族享用 锦:5000~20000钱一匹,皇室与高级贵族享用。 绫:散花绫,用120蹑的织机耗时60日才能织一匹,一万钱一匹,皇室与高级贵族用。除此之外还有绿绫等不同品质与价格的绫,但价格也没好多少。 车 辂车:无价格,不流入市场。 安车:高官显贵的车架,很少流入市场,都是极高规格的赏赐。 轺车:1000钱一辆 辎车:1500~2000钱一辆。 栈车:1200~1500钱一辆。 役车:800~1000钱,最高可拉750公斤的货物。 广柳车:至少两头牛拉,可拉6000公斤的货物,每县数百辆。 一分珍珠:六钱一颗,重量0.3125克,二分(光泽好),40钱一颗,重0.625克,光泽差则4钱一颗,三分珠:几千到一万钱。四分珠,几万到十万钱,五分珠:十万到百万钱,六分珠:百万到千万钱,七分珠:千万到万万钱,八分珠:无价。 织一匹普通麻布或葛布,日产量约5到一丈3尺,汉代一尺约四丈(9.2米),因此织一匹布需要3到8天。 精细麻布,比如23升布,一个人需要一两年才能织一匹,一匹七百钱。 高档丝绸,如绫,锦,复杂提花织物耗时惊人,比如散花绫这种高档丝织品,用非常复杂的织机,六十天才能织一匹。 价格,普通麻布,120~400钱,最常见的平民布料。 九緵布,约100钱,一种普通规格的葛麻布 帛,普通丝织品,平纹丝织品,价格在400~800之间,织成需要数日到十数日。 缣,双丝织的细绢,约400~1400钱以上,质地更密,价格更高,耗时是前者的两倍。 绢,细密而有色彩的帛,中档丝织品,500~~700钱。 素,白色熟绢,约600~1000钱,常用作书写,绘画 练,经过煮制的熟帛,700~1200钱。 缥,浅青色丝织品,800钱 锦,绫,万钱以上,顶级奢侈品,匹值最高可达八万钱。 平民女性用空闲时间织布,一年总织布量约十匹 官吏女性织布时间更多,一年能织50~70匹。 27.第二十七章医书 绳子的一头被绑在树干上,一被拽,地面留守的人立刻就能看到,纷纷上前抓住绳子拉起来,很快将沉甸甸的竹筐拉了上来。 第一次拉上来时筐里是一头被箭矢射成刺猬的豚。 众人愣了下。 方光惊喜不已:“今天可以吃肉了。” 众人闻言也露出喜悦之色,农村氓庶虽然养豚也杀豚吃,但不包括守陵户,农村的豚除非离城邑很近,否则运输成本很高,还可能死半道上,综合下来自己杀了吃最划算。守陵户则相反,因着齐王一系的子孙经常会来祭拜,以及朴素的祭品供给,守陵户村落养的豚自己是一口都吃不着的。 他们很久没吃肉了。 将豚搬出,竹筐从盗洞重新放下,众人还没来得及去料理豚肉便见绳子又拽紧了。 众人只能先放下豚肉去拉竹筐,这一次格外沉,拉上来一看,满满的金银与珍珠。 众人将金银珍珠取出称重,黄金合计二百零三斤,白银六十二斤,珍珠四十斤。 众人惊呆了,这辈子他们做梦都想像不出这么多财富,贪婪油然而生。 一人流着口水道:“好多金子...” 方光拍了那人脑袋一下:“别那么没见识,这可是一座王墓,底下还有更多没搬出来,赶紧放过去,将豚肉料理起来,晚上分完财帛吃肉庆贺,不吃饱,分到的财帛你都没力气搬回家。” 对,晚上可以分财帛。 这人擦了擦口水,与众人一同收起脸上蔓延的贪婪去料理豚肉,将金银珍珠分门别类放放在草席上,然后去料理猪肉, 豚肉才开膛剖腹,绳子又拉紧了,众人赶紧去拉绳子。 第二筐轻得不可思异,拽上后一看,发现是一个个包袱。 方光打开一个包袱,包袱里赫然是一堆枯骨,不由愣住。 什么情况? 谁盗墓是连墓主的骨头都不放过? 而且,方光打开第二个包袱,还是枯骨,第三个包袱,还是枯骨。 国朝禁人殉,看来诸侯王们也不是很遵守。 方光准备打开第四个包袱时终于看到一枚竹简,拿起阅览。 竹简面积有限,不能写太多字,因此上面的刻字只十七个字:匠骨,内闭墓门而亡,入土为安,暂送出,去疾。 一人问:“上面写得什么?” 方光道:“去疾说这些枯骨是被征发修建陵墓的工匠,为了防盗墓,陵墓的墓门是内部关上,封墓时需要有人留在墓里完成关门,他们因为身份卑贱,被选中留在陵墓内部关闭墓门,墓门关闭后死在墓室。去疾在墓里发现了他们,想让他们入土为安,先取出来,回头等去疾上来他会挖矿埋了,汝等若愿意,也可以帮忙挖矿。” 听罢枯骨主人的身份,众人露出同情之色,在将豚肉处理好后,想了想,觉得闲着也是闲着,干脆拿起工具挖掘起来,一个坑一具枯骨。 枯骨还没全部埋好,绳子又拉紧了。 众人赶紧拽上来,这次是大量被踩扁砸扁的金银器,即便被砸得面目全非,但仍旧能看出它们完好时的工艺是何等巧夺天工。 众人感慨了两下金银器工艺的精美,旋即将之砸得更扁,方便称重与晚上的分配。 陵墓除了墓室还有大量专门用于埋藏陪葬品的陪葬坑。 墓里的人从上午忙到深夜,搬出来十筐财宝,堆在草席上,草席都快堆满了,仍旧没搬完,中场休息,休息好了再战。 众人合力将财宝搬回村落,觉也不睡了,将两头豚并若干鸡鸭宰杀下锅,众人大块吃肉大口喝盐汤——盗墓团伙本来想喝点酒,但农村都是秋收后有余粮才酿一点浊酒,如今粮食都不够吃,如何舍得酿酒?且就算现酿也需要时间发酵,遂改喝盐汤。 白蘅啃了两斤豚肉,吃得满嘴流油,见天色已正午,起身宣布开始分财帛。 最先分的是黄金,饼金与金器最好分,白蘅拉着见识过不同成色黄金的方光一起根据黄金的成色对黄金进行分类,黄金分类结束后是给白银分类,再是珍珠,自己分类时白蘅也没让别人闲着。 十筐财帛中有一筐是铜钱,铜钱大家都认识,白蘅让众人根据成色分类。 四种财宝都完成分类后搬来一架称豚的称。 称的两头各有放挂东西的地称盘,一头放货物,一头放环权(砝码)。 将横梁上的指针调整到标尺中央后白蘅往左边秤盘上放黄金,方光往右边秤盘上放环权, 环权放完后黄金仍旧有一大堆。 等臂天平平衡后,白蘅将这一盘黄金取下,往空了的秤盘中继续放黄金。 忙活半个时辰终于将黄金称完,白蘅又称白银与珍珠,铜钱不需要称重,众人给铜钱分类时顺便也数清了每一种铜钱有多少枚。 “青金三百七十五斤六两三铢,紫金一千六百一十七斤一两五铢,赤金一百六十四斤,九六成白金(白银)二百一十一斤三铢,九八成百金四百七十三斤三两,九分珍珠两颗,八分珍珠二十一颗,七分珍珠一升,六分珍珠一斗,五分珍珠三十斗,各类铜钱五万钱。” 统计完财帛的数量,白蘅道:“按照约定好的分配方案,一个大人一份财帛,十四岁以上十七岁以下的成童与五十六岁以上的老人,每人半份财帛,十岁以上十四岁以下的孺童每人为成童与老人的半数,五岁以上十岁以下的更小孺子每人为孺童的半数。而吾等中,大人四十八,成童一百二十一,老人三十五,孺童一百三十七,更小孺子六十三,下墓者多领一分财帛的半数,不算零头,合计为一百九十二份。因着很多东西不太方便切割,比如饼金饼银,这俩本质上是货币,一旦切割,上面的印戳就会被破坏,影响价值,还有珍珠也没法敲碎分。所以吾需要知道汝等中有多少人希望得到的财帛多珍宝少金银铜钱,有多少人希望分到的财帛多金银铜钱而少珍宝,又有多少人希望金银铜钱与珍宝百发百中。” 众人的意愿出来的很快,守陵户们希望多金银铜钱而少珍宝,他们不准备迁徙,珍珠留在手里很容易被人发现监守自盗,合计三百四十四人。 逃难但来日还想回老家的人希望多珍宝而少金银铜钱,方便携带,合计四十六人。 不想回老家,想要去海国,或者不打算回老家的人希望珍宝与金银铜钱各半,方便携带的同时又有钱在当地置田宅奴婢,合计十四人,其中想去海国者三人。 统计下来后,白蘅决定先分珍珠。“八分珍珠与九分珍珠在国朝境内,庶人拿去售卖就是找死,便分给要去海国的人,这两个珍珠....” 白蘅看向在喝肉汤的方光,问:“汝可知这俩珍珠的价格?” 方光咽下嘴里的肉汤。“这俩是非卖品,庶人沾之即死,没有价格,你若不好定,那就八分在七分珍珠的基础上涨五倍,九分是五分的五倍。” “七分珍珠多少钱?” “少则一千万钱,多则三五千万钱。” “那就是八分珍珠五千万钱,九分珍珠两千五百亿钱(西汉1亿=10万)....这几颗珠子的价值已经超过所有的金银?若如此就没法分了,汝说的市价,成本价呢?” 方光反问:“汝觉得能拥有五分以上珍珠的人缺下海采珠的奴婢?” 白蘅简单粗暴道:“那就八分珍珠五十万钱,九分珍珠一百万钱,七分六分五分珍珠也都按市价的百之一来衡量价值。” 地面上铺着四百零四张席子,白蘅将两颗九分珍珠各放在一张席子上,放完九分珍珠,又放下七颗八分珍珠,余的七颗八分珍珠放在另一张席子上,去疾跟在她身后,用笔在竹简上写下席上财帛当下的价值,将竹简放在席子上。 七分与六分与五分珍珠就好分多了,称重,再分成四百零四份,一张席子上放一份,若席子上珍珠的价值之和与对应份额有差额,白蘅便用黄金补上差额。 分完珍珠又分黄金,七青八紫九赤,在战争之前,青金是铸造饼金的金料,一斤一万钱,紫金一斤一万三千钱,赤金一斤一万五千钱,战争之后,那黄金价格已不具备参考价值。 白蘅简单粗暴的按战前价值来分,分成四百零四份放在席子上,分到的价值之和与对应份额有差额,则用白银补足差额。 黄金分完是又名白银的白金,用于铸造饼银的银料皆为九二成银,一斤值钱三千,但王墓中用来铸造银器的白银皆为九六成与九八成白银,将白银分成四百零四份,若有差额则用铜钱补足差额。 最后是铜钱,这个最好分。 分到日落西山,钱终于分完,去疾与白蘅是十岁以下的孺子,只能分完整一份的八分之一,即便如此也有十万六千钱。 大汉根据家产多寡将家庭分为大家、中家、小家、贫家,其中中家的门槛正是十万钱。 去疾一边将珍珠金银铜钱放入竹编的箱子一边问对钱财无动于衷的白蘅。“一个大婢两万钱,汝回去后要赎利姨吗?” 白蘅摇头。“赎个鬼,吾是白固女,吾的钱就是他的钱,他想用就用,吾不用就是不孝,他可以打到吾给,吾去告官都没用。” 去疾震惊:“啊?” 白蘅将钱推给去疾。“送汝了。” 去疾将钱推回:“这是汝的钱,吾不能拿。” 白蘅继续推:“汝不拿等找到他们时,没用完的钱吾扔水里。” 扔水里还能听个响愉悦自己,带回去就是便宜白家,不仅没有愉悦还会抑郁。 去疾闻言道:“那吾替汝暂存,汝需要用时随时可以寻吾取。” 白蘅道:“随便汝。” 将钱都放进箱子里整理好,去疾看向方光。 虽然是个伤病号,但王墓的位置是方光提供的,路也是她带的,因而只有十四岁的她分到了成童的份额,四十二万钱,正看着箱子里的财宝发呆。 去疾凑过去问:“汝怎么了?” 方光回神。“吾此生从未见过这么多钱。” 去疾疑惑的看着方光。 方光道:“吾只是在主家见过的珍宝多,不代表能一次看到这么多金银铜钱珍珠。” 去疾道:“王墓肯定不一样。” 虽然没去扒墓志,但众人不难猜到王墓是谁的,齐悼惠王,今上与废帝同父异母的大兄,高帝爱子,一口气封七十余座城邑给大儿子做封地,彼时全国五分之一的人口都在齐国。 这大方的手笔至今无人能超越,未来估计也不会有。 方光合上竹箱。“明日还去开黄肠题凑吗?” 白蘅无所谓,这些钱够她与去疾用了,但别人....白蘅看向众人。 一名大人不假思索:“自然要,谁嫌多,必须搬空它。” 白蘅道:“可搬空它,吾等如何带走?哪怕一人一辆栈车也带不走。” 王墓中的财帛实在太多了,哪怕他们只搬空金银珍珠与铜钱,也需要数百甚至数千栈车才能带走,墓里的铜钱陪葬实在太多了,他们忙了一天,只来得及将几间墓室里能搬的金银珍珠铜钱搬出来,最核心的黄肠题凑没动,墓道周围的陪葬坑也只挖了半条。 “能搬多少是多少,谁嫌钱多?” 白蘅道:“那就继续挖,但只挖明日一日,挖多少是多少,干完吾等便要离开,动静太大,时间太长,官府迟早会注意到,到时就变成有钱赚没命花了。” 那人露出犹豫之色。 白蘅道:“不论如何,明日挖完,吾会与去疾一同离开,汝等不走,吾也尊重。” 反正死了也与她无关。 翌日下墓时,去疾没有跟着下墓,只白蘅跟着大人们下墓,黄肠题凑不好拆,然架不住盗墓团伙人多。 莫说只是木制,便是铜铁筑都能拆。 黄肠题凑做的椁内的陪葬品皆精品,白蘅甚至看到了九五赤,做为黄金中成色最高的金,九五赤金一斤值两万钱,是珍品黄金中的珍品。 再撬开墓主躺的内棺,好家伙,死者穿着厚厚的金缕玉衣,玉片皆用九五赤金拉的金丝串连。 众人不客气的拆金丝,拆下十几斤九五赤金,又割开尸体的嘴,取出一枚比龙眼略大的珠子,珠子的颜色近乎纯黑。 众人从未见过颜色如此黑的宝石,颇为疑惑。“这是何物?” 白蘅辨识了下:“这好像是星髓石。” “风神神庙用来给教徒刺青颜料的原料?可吾见过神庙用来制作颜料,蓝色是深蓝,但没有这么深,都近黑了。” “星髓石有不同的等级,神庙用来制作颜料的都是星纹与火屑两种杂质多的,这枚珠子应该是用更纯净的星夜与月食级别的星髓石制成,具体哪种吾就不知了,反正它很贵,与玉一样,都是庶人不能持有的东西。” 手持宝珠的大人闻言立刻将宝珠扔掉,继续掏了死者嘴以外的七窍,掏出来的全是玉,同样扔掉。 大人嫌弃不已:“黄金多好,没事搞这么多花里胡哨的陪葬做什么。” 白蘅道:“这里没有能拿的了,送回地面再去挖陪葬坑。” 陪葬坑里陪葬的东西多着呢。 大人们抱着收获离开。 经过一处墓室,白蘅想了想,从大人手里拿了一支火把。“这里面有不少书,吾挑一挑,汝等先走。” “那汝小心点。” “嗯。” 白蘅走进墓室,装着书简的十来只箱子在昨日便已打开,只是彼时光照不足,也没时间,发现不是金银铜钱珍珠后便重新盖上,再次打开很容易。 书简放入墓室已有很多年,有些腐朽,白蘅细看了下,仍能辨识字迹,寻了只空箱子,用绳子将空箱捆扎一圈后挑选自己听说过但见不到的书放入空箱里,对于自己没听说过的书,也通过署名来判断是否百家诸子的学说,若是,也挑出来,中间发现两卷医书也放入其中。 将空箱装满后白蘅将盖子盖上,拉紧绳子,拖着空箱往盗洞而去。 * 发现拉上来一筐书简,去疾好奇的打开阅览,大多是诸子百家的社科著作,只两卷是医书,去疾没看过这医书上的内容,但从内容推测当是五十二病方。 瀛洲东部这片土地上有着悠久的历史,医书自然也不少,流传至今的医书据说有一千四百一十七 部,之所以说据说是因为大部分医者看不到那么多医书,但没人怀疑这个数字有问题,因为这数字是风神报的。 这位过于长寿的存在疑似见过每一部医书的作者,她甚至还能默写出来,风神陵藏书楼据说保存着她见过的所有医书。 虽然风神陵藏书楼不教学,想进去抄书需要缴纳十金,或者得到风神教的友情,但医书除外。 只要医者能通过考核就可以进去随便抄医书。 众多医书中,《恒吾经》与《素女经》属于最基础的医书,基础到原始人的程度,能和这俩在基础到原始人这个领域一战的也就《羲和砭经》,只是后者受限于砭石资源分布不均以及陆运的价格,不如前两者闻名。 虽然经常被人吐槽基础到原始人,但基础到原始人也有好处,便宜,尤其是《羲和砭经》在产砭石的地方相当于免费。 高端精细的医书固然好,但庶人用不起就无法大范围流传开来,反倒是这仨基础到原始人的医书流传十分广泛,在无尽的战乱与自然灾害中,高端医书或许会失传,但这仨的内容基本不会失传。 比起为草泽医所喜爱的三本原始人基础医书,坐堂医者最喜欢的医书莫过《五十二病方经》与《女和经》,前者顾名思义,记载了五十二种病名,以及283种医方,后者更接近医学百科全书,内容十分丰富,令人震撼作者天才的同时狐疑作者的人性,书里的部分知识怎么看都不像正常途径能观察到。 《恒吾经》与《素女经》去疾已能倒背如流,只差实践,但旁的医书却没见过,尤其是坐堂医者喜欢的专业医书,惊喜的单独收起。 挖陪葬坑不比打开墓室门,至入夜时也只运上来七筐财宝,且其中两筐是铜钱。 白蘅在翌日将财宝按照前日的分配方案分给众人。 白蘅与去疾各分到八万钱,将之与前日分到的放在一起。 宰杀村落里所有成年的豚大口吃肉庆贺一番后盗墓团伙与守陵户们分道扬镳。 一路南行,盗墓团伙也陆续有人离开,有人前往海国,有人在离老家比较近的地方等待战争结束,有人想在当地安家。 虽然分别九个月,但陆白两家躲避战争的地点俩人还是知道的,位于楚国北境的一座城邑。 方光在伤势愈合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将两个孩子送到了家属所在城邑,分别时在去疾脸上亲了一口,白蘅怒,不悦的将方光推得远离去疾。 方光哈哈大笑:“希望下次再见时汝已是可以结婚的大人。” 去疾道:“吾长大后也不会结婚的。” 方光莞尔。“汝如今才七岁,焉知十载之后不会变?” 不待去疾说什么,方光跳上自己购置的栈车离去。 白蘅不悦的伸手擦去疾的脸,将去疾的脸擦到发红。 去疾不悦的推开白蘅的手。“汝做甚?” 白蘅问:“为何要让她亲汝?” 去疾无语。“谁知她怎么想的,吾完全没防备。” “以后要注意些。” “那肯定。” 安抚白蘅情绪后,俩人驾着栈车入城,一番打听后寻到两家的亲人,与亲人团聚。 去疾将自己能活着回来与亲人团聚的功劳全推给了白蘅,言掉下悬崖后是白蘅救了自己,这一路上也是白蘅照顾自己。 张显对白蘅十分感激,即便张缣不喜,也仍以贵客之礼款待白蘅,并劝说张缣看在白蘅救了去疾的份上不要再为难白蘅。 张缣听从了,没有继续为难白蘅,但继续为难白蘅的兄弟姐妹。 张显对此十分无奈,只能私底下煮肉吃时将白蘅兄弟姐妹几人喊来一起吃。 又三个月,齐王兵败自刎,持续一年时间的齐王之乱终于落幕,但齐王之乱造成的破坏却不会随着齐王的死去而消失。 齐国人口锐减至三分之二,大量田地荒芜,大量人口自卖为奴。 不属于齐国但临近齐国而被长安征兵征徭役征粮的郡县情况比齐国好点,但也没好太多,损失众多人口,众多田地荒芜。 太后颁布政令,齐王之乱乃齐王一人之过,做为主犯,齐王全家男女老幼皆没为奴婢,抄家,齐国除国。 齐国境内郡级官吏,五大夫及五大夫以上爵位者,支持齐王者皆为从犯,夺爵,抄家,全家男女老幼没为奴婢,没有支持齐王但也没有举义支持天子者,夺爵,贬为庶人。 举义支持天子的城邑,军民有爵者,爵升一级,无爵者,户主与家中长子赐爵,女每五十户赐牛酒,个人有立功者,不分男女根据具体功劳赐予爵位,赐予一到三头牛,赐予铁农具一到六套。 除此之外所有人,无功无过,不予追究。 又因齐国在过去一年里生产受到很多破坏,因而齐国四个郡要重新丈量土地,每个人名下的田亩少于爵位对标的田亩,给补上,超出爵位对标的田亩,没收多的田亩。 流民只要愿意回到原籍,可归还田宅,若授田不足还会补足授田,若不愿回到籍贯,也可在落脚的地方重新登记户籍,开垦荒地生活。 过去一年中落草为寇者,只要没有人命,只要回到原籍,既往不咎,不从者与有人命的盗贼一起剿灭。 免齐国四郡未来三年免所有税赋与徭役。 被征了徭役与税赋平叛的郡县,免五年税赋徭役,有爵者,爵升一级,户主与家中长子皆赐爵一级,女子每五十户赐牛酒,立下军功的军民,根据功劳赐予爵位,赐一到三头牛,赐铁农具一到六套。 过去一年里齐国与非齐国的许多人因为战争而卖身为奴求生,此乃君主之过,故这些奴婢皆放为良人,赎身的钱先从国库,国库钱不够再走皇帝与太后的私库。 大汉的诸侯贵族有广置姬妾蓄婢的风气,齐王自然也不例外,齐国东皆海中的沧屿国,收商税收到手软,齐王是诸国中最富庶的,如此富庶的齐王,宫中的女人自然不能少了。 齐王宫中有名分的姬妾,没名分的侍妾与御婢,以及从事体力劳动的宫女奴婢,超过三千,且都是育龄女性。 这些人做为齐王的姬妾与财产本该没为官奴婢,但太后赦免她们,条件是她们要与平叛军队中的士卒结婚。 凡平叛有功而未婚的男子,赐婚齐王宫人。 考虑到齐王宫人数量只三千,而参与平叛的军民多达四五十万,哪怕只给未婚的有功军民赐婚也不够分,王侯贵族们多年来少吃多占造成的外有旷夫,内有怨妇社会现像过于严重,哪怕是中产男性想结婚都不容易。 太后又下令赦免皇宫与各地官府官奴婢中的育龄女奴婢为庶人,赐婚给有功军民。 这么多赏赐不是白拿的,立下军功得到耕牛、铁农具与妻的军民要迁往齐国四郡,四郡的官吏会分给他们与爵位对应的田亩,优先给已开垦的田,但已开垦的田若不够,就只能分荒地,做为补偿,多免一到两年的徭役税赋,填补齐国缺失的人口。 如此处置不可谓不宽仁,不可谓不大方。 齐国四郡与齐国周围的郡县的民心皆安定下来。 白陆两家也终于踏上归程。 28.第二十八章沸波国 “....县令在齐王之乱中有功,升职做了郡守,前岁举荐白伯父,白伯父前往长安任郎官,因而举家迁往长安,蘅也跟着去了,去岁蘅还考上了皇后开设的长安学宫。。” 去疾挑挑拣拣将不犯法的部分挑拣着说予众人。 少君道:“吾听说过长安学宫,吾记得长安学宫考核很严,想进去不容易,束脩也很贵,需要十金。” 刘昭好奇的问:“长安学宫是什么?” “是皇后在齐王之乱结束后在长安营建的学校,招收天下学童,不论男女皆可入学,门槛与考核要求都不低,首先要求未满十五岁,同时还要通过考试,需要考天文、数算、刑名、策论、农牧渔林,她应该是想通过学宫培养忠于自己的人,毕竟她不同于传统的后。在过去大部分时间里,后都是来自其它国家的王女,身份高贵,而当今皇后....她连士人的出身都没有,她被立为皇后后,太后觉得她的出身太寒微,不体面,就问她,她的父亲是谁,准备给她父亲封个列侯。但皇后说她的母亲不知道睡了几个男人,做母亲的都不知崽的父亲是谁,崽更无从知晓父亲是谁。” 刘昭好奇的问:“太后没被气到?” 少君摇头。“被气到了,但父不详也没办法,皇后也立了,不能前脚立后脚废,便追封了后母为君。但她的出身着实是开天辟地以来头一遭,可能因此想做点什么,遂有长安学宫,只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今上是个不理事的,来日太后去了,实际执政的还是她,但很多人不太喜欢这个未来。” 刘昭好奇:“为何不喜欢?” 少君陷入思考,这个她要怎么回答呢?说实话可能会有点伤两个孩子。 去疾无所顾忌答:“因为牝鸡司晨啊,从古至今做王的,执掌朝政都是男人,然高帝死后,废帝继位,废帝年少,太后执掌朝政,母子俩还因为权力有过一番斗法,最终废帝输了,更乖巧的今上继位。但很多人都不太喜欢今上,他继位时年已十六,废帝在他这个年岁时都做了父亲,是大人了。但他在皇位上只长年岁却一点夺回权力的心思都没有,任用太后临朝称制。在朝堂上摆了两张榻,太后坐中间,皇帝坐旁边,但就算这个旁边,皇帝一年老实坐在上面的次数也不超过十二次,公文更是从来都不看。很多人不喜欢这样的皇帝,他们更喜欢将太后赶回后宫,与臣子共享权力的皇帝。” 刘萦不解:“可太后是今上的母亲,不论母与子之间有何权力斗争,前者都不会杀后者,而大臣与皇帝之间的权力争斗,大臣也不会杀皇帝吗?” 去疾回忆了下:“能杀一定会杀,不然就白积累那么多权力了。”他记得看过的一篇史书上明确写着弑君如杀鸡这五个字,都跟杀鸡一样弑君了,可想而知臣子在权力与机会允许时对君王有多不客气。 刘萦道:“那今上有什么理由信任大臣胜过太后?” 刘昭道:“没有理由,所以今上从来不担心太后,太后一共两个儿子,已经废了长子,不可能再废少子了。” 虽然先帝有九个儿子,但太后脑子没坑都不会允许非自己所出的皇子继位。 她与废帝、今上之间不论闹到什么地步都会给彼此留个体面,就算当年是废帝赢,夺回皇权,废帝也不会废了太后,或者给先帝再立一位太后削弱太后的地位与祭祀,其它人可不一定。 刘萦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去疾咽下一口鱼羹。“虽然如此,但学宫里始终没有什么人送自己的孩子去学宫读书,而皇后,她也不想降低招生门槛。” 刘萦道:“学宫不会一直是空的罢?” 去疾摇头。“那倒没有,因为没有人去报名,皇后觉得学宫空着也是浪费,遂收养齐王之乱中阵亡将士的遗孤,以及边境军队阵亡将士的遗孤入学宫学习文武之道,因为是对将士的抚恤,所以无门槛,免束脩,考核也没那么严。这才给学宫凑了一千名学生,即便如此,学生里也大多是女孩,男孩少。” 明眼人都能看出进了学宫,来日就是皇后的阵营,能不掺和便不掺和。 至于可以免束脩学习,大汉的士卒皆选自良家子,家庭保底也是小家这个级别,本身就能给崽提供教育。 刘萦无语。“这与没人去报名有什么区别?” 去疾不以为然。“至少学宫里学生很多,很热闹,有学生,学宫便是开门状态。且办学办得久了总会有人去报名,比如蘅,她就自己去学宫报名了,并通过考核,成为学宫第一个非阵亡将士遗孤的学生,皇后为此免了她的束脩。有她打头,后面也陆续有人去报名了。”虽然人数还是很少,但有比没有好。 刘萦道:“束脩十金,汝的友人根本没有十金。” 去疾一脸自豪:“学宫建立一年有余,始终无人能通过考核,她是第一个通过考核的人,皇后免了她的束脩。” 一斤黄金为一金,一金一万钱,十金便是十万钱,中家的门槛正好十万钱,可以说,这束脩门槛一看就知道招生面向中家中的大中产。 白家是拼拼凑凑倒也拿得出十万钱,但不会给白蘅花。 白信是家中长子,只有他的学费能让百家掏十金,其他子女,只要白信还活着,不论是他同母的弟弟妹妹还是异母的弟弟妹妹都不能在学费上花这么多钱。 大汉是长子继承制,家里的财产长子至少要分七成,同时长子也要负担父母的养老,为他花十金的束脩没有问题,为非长子的子嗣花十金束脩就不值当,家里也没那么多资源。 六百石以下的官吏家庭,资源都紧着长子,长子实在废物或死了才会培养次子,长子继承家产,来日出仕为官为吏,余子若有门路则会经商,没有门路则做一个普通农人,女儿则根据成年时父亲的身份地位决定与同等门第的人家联姻,经常出现正妻生的女儿生得早,嫁庶人,偏妻与小妾生的女儿生得晚,嫁贵族与官宦的现像。 白蘅也明白这一点,但她不想成为白固的联姻工具,即便学宫是未来的风暴中心她也要去。 皇后不愿意下调学宫入学门槛,能为崽提供精英教育的家庭不会去凑热闹,而无法为崽提供良好教育的人,除非天赋异禀,不然无法通过考核,而能通过考核的天赋异禀者,男孩也同样不会去学宫,人有更光明的出仕渠道,不需要去讨好皇后。 女孩倒是很愿意,但一个家庭中,只要有儿子,教育资源必定紧着儿子,女孩能分到的教育资源太少,想通过学宫的考核,不仅要天赋异禀,还要比大部分男孩更有天赋,能靠着拮据的教育资源达到别人更多教育资源才能达到的水平。 刘昭道:“汝的友人叫白蘅?” 去疾点头。“对,白色的白,香草蘅芜的蘅。” 刘昭道:“汝友既然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免束脩,想来当下生活是拮据的,来日吾至长安,每岁会资助她一金的生活费。列侯有举荐之权,待她年满十七岁,吾亦会举荐她。” 有权不用过时作废,不论皇帝出于什么想法给了她列侯爵位,来日说不定会收回,但只要一天还没收回去,不用白不用。 去疾闻言惊喜的起身行礼:“吾在此替蘅多谢君侯之恩,君侯之恩,吾与蘅定铭记于心。” 虽然接受刘昭的举荐大概率会卷入更大的风暴,但还是那句话,白蘅是女孩,她的性别注定她走不了男人能走的坦途大道,既如此,不捞偏门是要等年满十八岁以后被白固送给权贵当小妾吗? 已经卷入皇后的风暴后,不怕再添一个刘昭,债多了不愁。 刘昭愣住,去疾本就美丽,此刻笑得若百花盛开,美得更是惊心动魄。 莫说刘昭,便是周围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 良久,刘昭回神,抬手示意去疾坐下,周围人都看过来了。 去疾重新坐下,脸上欣喜的神色始终没有消退。 看着去疾激动的神情,刘萦撇嘴。“是她得举荐,不是汝得举荐,汝那么多高兴做甚?” 去疾答:“蘅是吾妹,她得举荐与吾得举荐无异,吾欢喜。” 刘萦道:“吾也可举荐汝。” 去疾看了眼刘萦,须臾,道:“多谢萦的好意,然吾不想做官,吾只想做个吏目,能吃饱饭又有足够的空闲时间吾就很满足,官越高,勾心斗角越多,他就想过得轻松点,不想太累。” 刘萦抿唇。 去疾道:“人各有志,不是每个人都想出将入相的,比起吾想要什么,汝不如想想自己想要什么。” 刘萦看向去疾:“吾想要什么?” 去疾道:“人生一世,汝不会打算浑浑噩噩虚掷吧?总要想想自己喜欢什么,然后去自己喜欢能让自己快乐的事,不然多浪费生命呀。” 闻言刘萦与刘昭一同陷入思考。 去疾道:“吾的故事已经讲完,该汝等了,谁来?” 少君道:“吾来。” 少君讲的故事并未发生在中原。 九年前少君心血来潮决定出海,去看一看大海有多辽阔。 出发前备了一批货,买了一张票踏上溟鼋介丘的背,一路南行,溟鼋背上的商旅都是风神教筛选过的,皆是品性不错且经常做海上贸易见多识广的人,少君与众人相交甚欢。 溟鼋最先到抵达的是沧屿,沧屿的都城位于海底,陆地人类显然下不去,因而交易地点是在沧屿国控制的岛屿上。 沧屿国虽然位于海上,无法像陆地一样种地,但产业并不少。 鲛人在自己境内控制的岛屿上开辟盐田,晒盐,中原每年消耗的盐有两成来自沧屿,半成来自琉蓝。 在海上用绳子种植藻类,藻类在岛屿上晒干后再卖给陆地,沿海贫困的陆地人类便是靠海带紫菜等菜汤下饭。 在海洋里用玳瑁龟与电鳐放牧鱼群,玳瑁龟与电鳐将鱼群控制在固定范围进食,沿着固定路线放牧,鲛人定期从鱼群中挑选合适体型与数量的鱼宰杀抹盐做成咸鱼卖给陆地,大汉吃的咸鱼大半来自这两个国家,咸鱼也是氓庶难得的肉食。 玳瑁龟与电鳐饿了便冲进鱼群里啃几条鱼,或者等鲛人过来时吃鲛人投喂的精饲料。 鲛人投喂鱼群与玳瑁龟、电鳐时必须十二分小心,电鳐会放电,虽然电不死人,但可以将人电麻。 鲛人倒不必担心电麻后溺水而亡,但海里各路海怪海兽多着呢,鱼群又是行走的肉山,最吸引大型海怪海兽。 若非侍鼋人极力阻止,少君都要跳下去与鲛人一起投喂了,尽管投喂未能如愿,但最后还是下去捞了一条电鳐。 先扔一头羊,让电鳐将电力耗尽,再去抓鱼,还将一条电鳐烹了,然电鳐肉质粗且腥味重,少君只尝了一口便觉难以下咽,最终还是靠不要浪费食物的节俭精神吃完的。 直到后来看到鲛人用电鳐给陆地人类治风湿,少君才反应过来电鳐除了放牧以外的正确用法,在沧屿蹲了半年学习如何用电鳐治风湿。 一边与鲛人往来一边学习使用电鳐,学会后少君选择继续南行,抵达琉蓝国。 琉蓝国,顾名思义,海洋湛蓝如清透的琉璃。 虽然产业与沧屿国一般,但琉蓝国大部分盐与咸鱼出口对像是南越国,以南越国为盟友,这也是高帝统一中原后没想着将南越国打下来的缘故,南越国与琉蓝国是盟友,再加上南越国气候瘴疠丛生,去攻打南越国打倒也能打下来,只是要崩碎一嘴牙,且不知能守多久,中原人口三进一,禁不起这折腾。 正好,南越国也很识相的向中原称臣纳贡遣质子,高帝遂接受了这局面。 南越国也不相信中原会永远允许自己存在,因而一直努力与琉蓝国往来贸易充盈国库,少君在琉蓝国看到很多南越国商人。 少君在琉蓝国遇到一位美貌少年,因此在琉蓝国呆了三年才离开,继续往南,又至鲛人建立的赤溟国。 在漫长的漂流后,少君来到传说中的沸波国。 但传说中的古沸波国已不存,少君见到的沸波国是海国灭掉古沸波国后重新分封建立的诸侯国。 新的沸波国不仅统治者古沸波国的海域,还统治着大片古沸波国没统治的岛屿。 沸波国的都城一半位于陆地一半位于海下,即便中东洲岛屿普遍因为热带雨林而地广人稀,但建立在沿海的港口城邑十分繁华,渡口舟船林立。 踏上沸波都城的半个月后少君受到了沸波王的召见。 沸波王是一位看起来很年轻,至少看起来很年轻,宛若二十几岁夫诸男子,身姿挺拔,容貌也极为美丽,丰神俊朗的鲛人。 少君惊艳沸波王的美貌并为之心动时也注意到这位沸波王容貌与鲛人的主流容貌有点差异。 鲛人的鳞片颜色与花纹十分多样,看两个鲛人的鳞片颜色与花纹甚至能猜猜俩人的血缘关系 ,但鲛人的头发与眼睛颜色却没有这种特质,是很主流的蓝发蓝眼,最多就是蓝得程度有些不同。 沸波王是一位黑发黑眼的鲛人,这种外形的鲛人基本有陆地血统,且很近。 许是少君的神情表现得太明显,沸波王向她解释了下自己的容貌缘故。 他的母亲是元洲一位诸侯与鲛人情人生的女儿,诸侯与君王发生了一场战争,诸侯兵败,饮药死。 没能救下母亲的诸侯女儿与海王海若成婚,与海王海若一同建立起名为海国的鲛人国度。 沸波王活了很久,见多识广,少君活得虽然不如他久,但也见多识广博学多才,俩人相谈甚欢。 沸波王很喜欢少君,邀请少君出任沸波国的陆地官吏,替他管理沸波国治下的岛屿。 少君一路吃喝玩乐,贩货赚得多花得也多,囊中羞涩,遂接受了沸波王的招揽。 沸波国虽然是诸侯王国,但海国对诸侯王国的控制明显比中原强,沸波王没有铸币权,当然,海国的货币也不需要铸,而是打磨。 海国的货币原料是用产自赑岛的白齿贝,全球独一无二,由海皇与海后发行,海国全境皆以贝钱为法定货币,贝钱与粮挂钩,五枚贝钱可寻官府换一斗米。 诸侯王国给官吏的俸禄三分之一是白齿贝,三分之二是盐,前者可以直接说,后者需要找商人售卖,官署一般有专门聘请的捉钱人,负责将官吏们俸禄盐卖到远方换成钱。 少君注意到沸波国虽以贝钱为法定货币,但也用铜钱,少部分铜钱是来自中原的方孔圜钱,但主流铜钱还是一种不属于中原王朝的圆孔圜钱。 少君每日退衙后为了研究这种铜钱上的字样,自学了那个国度的通用文字,怀疑铜钱的铸造国家是一个长生种与短生种杂居的国家。 她在铜钱字样上看到了王筝两百一十四岁的字样,好家伙,虽然不知这位君王活了多久,在位时间至少两百一十四年就很不正常。 然其它铜钱上的字样却没这么离谱,王赭五十四岁,王鹿三岁,王姜七岁.... 少君怀疑那个国度的钱荒一定很严重,自己见到的铜钱太多了,该国铜钱外流有点严重,且明显能看出越新的铜钱含铜量越低,显然是被钱荒逼出来的不得已之举。 更让少君觉得那个国度正在倒霉的是沸波国的政策上在收集粮食向元洲方向运输。 出于好奇,少君向沸波王询问为何让这么多粮食出口。 正常来说,国家不应该控制粮食出口吗? 大宗粮食出口,国内人口就无法增长了,就算不考虑人口增长问题,遇到饥/荒存粮不够该怎么办? 沸波王反问少君:“卿觉得一个拥有数万万人口的国,当它从外部获取大量粮食,人口大幅增长,增长到境内粮食哪怕丰年也无法自给自足,必须定期从外部获取大宗粮食时会发生什么?” 少君答:“会对外发动战争,控制外部的产粮地,最好将产粮地设为郡县,由朝廷直辖。” 沸波王道:“可距离太远了,隔着浩瀚的海洋,做为陆地物种的它打不过来,也无法进一步扩张,它的体量太庞大,庞大到无法再扩张。” “有多庞大?” 沸波王拿了一幅舆图给她看。 舆图上有十片陆地,瀛洲是其中之一,而沸波王所言的国度位于北半球,准确说是跨越南北半球,它的疆域分布在五块大洲上,而十洲中最大的那块陆地有一半是它的疆域。 这舆图看着都令人感到窒息。 少君好奇的问:“这么大的疆域它怎么没有解体的?” 这体量就不是正常政体能驾驭的,就不讨论这么不科学的体量是怎么诞生的,只说它没有巅峰解体就不科学。 沸波王答:“它是双元首制,由王与巫女共治帝国,一人负责一部分疆域,即便如此,它也在走向解体,但它解体的速度太慢了。” 少君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周围的邻居,一溜的长生种,了然。“所以汝等希望它解体得更快一些。” 大量外部粮食涌入,这个国度会怎样呢? 若是长生种还好,也就改善下生活,毕竟生育能力在那摆着,但短生种就不一样了,会敞开了生。 但粮食是外来的,且是产粮地不在控制中的外来粮食,这种粮食若有一日突然断掉输入,这个国度会发生什么? 别人是灾年人相食,这个国度怕不是丰年也要人相食。 这帮长生种太缺德了,也太擅长利用自己的优势了。 少君敢肯定,经过这么一遭打击,只要元洲那个国度还能走地狱里走出来,一定会定下一条谁反对谁就去死的基本国策:永不从外界进口粮食,国中吃的每一口粮食必须是自己地盘产的。 沸波王颌首。“如此庞然大物,它存在一日便会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感到窒息,它越早死,大家越踏实。” 少君思考一息,好奇的问:“既如此,汝等怎么让它长到这么大的?” 趁早干掉它不就没现在这麻烦了? 沸波王没回答,但天空给出了回答。 一只翼若垂天之云,几乎被整个星球目睹的巨鸟飞向浩瀚长空,消失在长空之中。 少君发现沸波王的神情很奇怪。“大王识得那鸟?” 沸波王道:“祂好似鲲鹏,巫女养的一只坐骑,有鸟与鱼两种形态,在海中时它可以比最大的鲲鱼更大,在天上时,它可以比最大的鸟还要大,且可变化大小....但吾没听说祂的鸟形能变这么大。” 少君懂了,所以那庞然大物的诞生不是邻居不想阻止,是邻居打不过。 有朝一日吾必须去元洲看一看,看看什么土壤能养出如此神奇的生物。 鹏鸟一去不复返,沸波王等了一日也没见鹏鸟再飞回来,得出结论:“巫女已亡,鹏鸟远去,人族王朝要灭亡了,太好了。” 少君不解:“大王为何如此高兴?沸波国离元洲有数万里之遥。” 沸波王道:“吾的大母,也就是那位与君王爆发战争的诸侯,她因争夺王位失败而死,吾母一直对此耿耿于怀。且若海国能打下它,吾的子嗣皆将封王。” 少君讶然,听起来海国在十洲之间往来十分方便,不然不能这么分封。 往来这么方便,做生意也会很赚啊,难怪沸波国的商税账册那么离谱。 29.第二十九章往事 沸波国的陆地疆域不大,只一座岛屿周围的几个小岛,总面积也不过十五里之地,但位于瀛洲与祖洲之间,且相对靠近流洲。 在流洲还是蛮荒之地时,这片岛屿也是蛮荒之地,只存在一些疍人聚落,但随着流洲的开发,沸波国的位置优势便起来了。 沸波国向往来商船征收商税收到手软,而商船还绕不开,瀛洲与流洲往来经过沸波国时必须登岛获取补给,前路千里无补给的岛屿。 小船还好,大不了绕远路,但大船不行。 沸波王引入了疍人的水椰子,在岛上大量种植水椰子,可以为大船提供量大管饱物美价廉的补给。 岛民将水椰子、干粮、椰绳、椰糕、咸鱼卖给商船,沸波王又向岛民征税。 广袤的海洋疆域也不是摆设,鲛人在海中放牧鱼群,将鱼群售卖给岛屿制成咸鱼,而岛民将椰子、麸糠、秸秆、盐、骨粉等物制成鱼饲料卖给鲛人喂鱼,咸鱼鱼饲料环节同样要收税。 岛屿上更有无以计数的盐田,海国的盐田属于官营。 说日进斗金是瞧不起沸波国的财政,光是王城玦城都是日进石金。 少君每日看得最多的公文便是账册,心算能力得到极大的加强,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国库这么有钱,给官吏的俸禄十分丰厚,再加上沸波王时不时的赏赐,少君攒钱速度很快。 唯一烦恼的是沸波王好难追,但只要美人不是只好男人,对女人一点兴趣都没有,少君看上的美人都一定要睡到。 然追了一年也没追到,少君忍不住问沸波王:“吾如此幽默风趣,如此博学多才,如此美丽,不论聊什么话题都能接住,汝想什么,吾亦能看出,只要吾能给,吾都会解汝之愁,令汝每日心情愉快,为何汝始终拒绝吾?” 沸波王无语的看着少君。“正常人不应该在这种情况下问吾喜欢什么样的吗?” 少君答:“不论汝喜欢怎样的,吾都是如此模样,吾不会改变。” 沸波王无语。“有汝这么追人的?爱一个人就应该为他改变啊。” 少君不以为然。“若爱一个人需要汝委屈自己,改变自己,只能说明汝不爱那人。” 沸波王懵然:“啊?” 少君振振有词:“若汝爱一个人,会为了对方委屈自己,改变自己,做自己不愿做的事,让自己面目全非,说明汝不爱自己,汝连自己都不爱又怎会爱别人?所谓的爱,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表演爱。” 有道理。 沸波王下意识点头,点完头又觉得怪怪的。“但爱一个人会希望对方快乐啊,为了避免做出让对方难过的事,自然会改一改自己身上的一些毛病,变得不一样。” “有没有可能,汝能改能变得不一样是因为汝本身就愿意做也想做那样的人,爱只是给汝一个改变的借口。但有一些的改变,不是恰好得了一个借口,而是自己想从中得到或物资或精神的满足,然表演终究是表演,表演终会有演累了那一日,彼时所谓的爱会陷入虚无与空虚,汝回首往事,不是露出微笑,欢喜那一段情,没有遗憾,而是羞耻有那一段情。” 沸波王总结道:“汝的爱是昙花。” “哦?” 沸波王道:“昙花一现,炙热纯粹又美丽,然无法长久。” 少君问:“无法长久又如何?昙花不美吗?多少人彻夜不眠只为等待昙花开放。” “不如何。”沸波王惆怅道。“今日乐相乐,别后莫相忘,然世事无常,聚散离合从不由人,焉有长久不变的感情?” 顿了顿,沸波王看向少君,嘴角抽了下。“汝或许真能长久不变。” 但少君长久不变的感情可能比变更伤人。 少君道:“听起来大王有一段伤心事。” 沸波王:“也不算伤心事,只是一场再未相见的别离。” 少君道:“然汝不觉得那段往事是羞耻的。” 沸波王点头。 “汝拒绝吾的求欢是因为她?” “一半吧,吾需要时间走出,她很善妒的。” “另一半是什么?” 沸波王道:“吾只是不睡臣子,公是公,私是私,为王者最忌公私不分。” 少君犹豫要不要辞官,但想到还有一半是因为那女子善妒,自己辞官了也不一定能睡到美人,反倒是钱还没攒够,罢,先撸毛吧,等好感足了再辞官求欢。 为官两年攒够足够的钱后少君用这些钱备了一批货,然后向沸波王辞官。 沸波王很不舍,商税虽然很赚,但要将它收明白不是易事,有少君帮忙,他这两年过得可轻松了。 少君坚持要走。 沸波王问少君是否思念家人,他可以帮忙将少君全家都接过来团聚。 “吾孤身之人,并无亲人,然吾有不少故人。吾很好奇那遥远的元洲,决定去元洲远行,此一去不知能否归来,在此之前,吾要回瀛洲同她们道别。” 沸波王闻言思考须臾,道:“既如此,汝回到中原后可否替吾打听三个人的生死?” 少君问:“不知是何人?” “是吾之女。” 少君懵然的看着沸波王。“王女怎会在中原?” 沸波王是一条鱼啊,他的女儿也当是一条鱼,鱼在海岛上活动也就罢了,跑陆地深处的中原不怕变成鱼干吗? “吾女是吾昔日联姻所生....” 沸波王空中缓缓道来。 瀛洲东部到东溟洋这一片广袤的海洋都曾是沧屿国的疆域。 中原王朝看家门口的庞然大物很不舒服,在溟洋扩张要统一溟洋的海国看到沧屿国也很不舒服。 一拍即合的结果便是,在中原的战国后期,海国与当时滨海,拥有渔盐之利,商贸发达的齐国结盟。 最高级的结盟方式也最朴实无华:联姻与互质。 正好,齐王与王后的长女玦死了丈夫,联姻人选便定了她。 齐国原本准备送公主去海国同海王不庭胡余与海后夷则的子女和亲,但被海国拒绝。 海国国情特殊,没有什么嫡长子继承制,所有子女继承权平等,并且与嗣君结婚之人是来日的海后,统治海国陆地。 海国不会允许一个异国异族人有机会染指海后之位,因此即便嗣君之位已经定下,海王也拒绝出自己的亲生子女联姻。 海王的子女要继承海皇之位,不能用来对外联姻,但海王有兄弟姐妹呢。 海王表示,吾有四个妹妹,可择一人同齐王结婚,齐王能与王后离婚最好,实在不能离婚,我妹妹也可以做个偏妻,但偏妻也是妻,生的崽要与王后的崽拥有同等继承权。 齐王毫不犹豫拒绝,坚持嫁女,自己和王后一夫一妻感情甚佳,不需要挤第三个人进来。 海王退了一步,齐太子也可以。 齐王再次拒绝,太子还没成年,没到结婚的年龄。 海王表示鲛人寿命很长,不介意等几年。 齐王坚定拒绝,太子已经定亲,吾不想破坏与未来亲家的关系。 海王又退一步,太子的儿子也可以。 齐王再次拒绝。 见齐王咬死不允许男性后代联姻,海王没辙,将自己唯一的弟弟昌夜送到了齐国。 齐国也将齐王的次子送去了海国为质。 昌夜与齐王女的婚姻初期并不愉快。 准确说是昌夜单方面看齐王女不顺眼,齐王女肖其母,好色。 昔日齐国被敌国攻破,彼时还是太子的齐王扮成乞丐出逃并卖身为奴,正好被王后家买下。 然后,王后见新来的奴隶美貌如花,竟不顾对方的奴隶身份与之私通,给予其超出奴隶的衣食待遇。 王女玦一如当年的王后对齐王,亦对昌夜的美貌十分动心,然昌夜对她一点都不动心。 他好好的在海国做着高官,不时领兵出征,虽然前不久得罪了兄长,但也不用如此惩罚他,他一点都不想与一个低贱的短生种结婚。 因着昌夜的竭力抗拒,夫妻俩新婚之夜不仅没圆房还打了起来,昌夜惊讶的发现新婚妻子武艺不凡,自己居然只打成平手。 因着只打成平手,昌夜趁机将新婚妻子揍一顿赶出门的计划破产。 而这一顿揍,王女玦更喜欢昌夜了。 她自幼习武,但不论和兄弟还是将领们切磋,身份地位比她低的,不敢拿出真本事赢她,身份地位与她相当的,又因为她是女人,秉着男人不能打女人的心态不拿出真本事赢她。 她打架就没尽兴过,后来都不愿意与人切磋,这是她第一次与人打架打得如此酣畅淋漓。 昌夜更吐血了。 然,再怎么看不顺眼,婚都已经结了,身处在完全陌生的环境,衣食住行处处不习惯,还不能逃,他敢逃回国,不庭胡余一定会将他重新打包送回齐国,昌夜无奈的发现,自己想过得舒服点,居然要靠这个看不顺眼的妻子。 昌夜秉着能屈能伸的精神捏着鼻子尽量与王女玦和睦相处培养感情。 虽然馋他美貌,但王女玦很尊重他,婚后并未着急圆房,而是与昌夜培养感情。 若每天吵一次架三天打一架也算培养感情的话。 吵架打架中,俩人越来越了解彼此的性格,越来越熟悉,于是结婚一年后的一次满月,俩人约定一起赏月,最开始真的只是得了一罐美酒想月色对酌,然月色朦胧,酒气熏人,氛围正好,就圆房了。 后来齐襄王死了,王女玦的弟弟继位,新王年少且愚钝,愚钝到太史后每次看到长子都很想死,老娘聪明一世怎么生了这么个愚钝的东西?再看一眼次子,更想死了,真不愧是一个肚子里生出来的亲兄弟。 齐襄王对此倒是接受良好,周围从后宫的妻子到前朝的大臣都是天才,自己却资质愚钝性情柔仁耳根子软,除了一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哪哪都不符合战国时代对为君王者素质要求,齐襄王的心态好极了,看着两个儿子甚至觉得很亲切,不愧是自己亲生的崽。 但看儿子再怎么亲切,齐襄王终究是经历过齐国灭国,君王被杀,太子扮乞丐流亡逃生的人,并不放心将朝政交给年少且资质愚钝的儿子,让太史后做为母后建国。 自此,太史后母后摄政,这一摄政便是十多年,临终前告诫儿子。“群臣中某某可任用。” 齐王没记住,请求将他们的名字写下来,太史后同意,于是齐王取来笔与木简要写下母亲的遗言。 看着拿着笔与木简的儿子,太史后沉默一息后说自己忘记了。 做为女婿,太史后要死了,昌夜自然要在场,目睹这临终场景觉得齐王再加把劲太史后绝对能多活几天。 又数年,沧屿国四分五裂,齐国家门口的忧患解除,商船出海再不用接受沧屿国那恨天高的关税,并在结盟后拿到了低关税。 是的,这俩前敌人结盟了。 结盟原因很简单,沧屿国是分裂了,但海国也趁机吞并了大片沧屿国疆域,统一了七洋中最富饶的溟洋,成为迄今为止疆域最辽阔实力最强大的鲛人国度。 虽然海国与齐国不直接接壤,但沧屿被海国干掉以后,海国就与齐国接壤了。 强大的沧屿于齐国而言是敌人,弱小的沧屿于海国而言是大餐,为齐国带来更大的敌人,最好的沧屿是半死不活的沧屿。 昌夜决定回国,但齐国不会允许他回国,而他人在异国他乡想跑也没啥安全门路,遂向王女玦求助。 王女玦不解:“汝为何一定要走?” “齐国与海国交恶是时间问题,打起来也不稀奇,吾的大兄与吾父一般,他们的野心都不止于海洋。” 若野心只是海洋,海皇海若怎会选择海皇与海后共治的制度? 昌夜道:“吾不愿来日两国交战时成为祭旗的祭品。” 王女玦看着昌夜眼神深处的恐惧,思考良久,点头。“吾助汝。” 想了想,王女玦问:“孩子们要与汝一起走吗?” 昌夜摇头。“他们是汝生的, 汝与大王是太后生的,大王不会伤害你们,吾先走,来日吾会接汝等回海国。” 他了解过中原的历史,质子逃走不算稀奇事,质子生的孩子没被带走代替父亲的质子身份也不是稀奇事,而质子的孩子一般是与国君之女或宗室女生的。 宗室生的,两国交战时有一半概率被杀死,但国君之女生的没有一个被杀,不少人还在母亲国家做官,出将入相。 王女玦笑。“吾就不必了,吾不想离开家乡,汝来日接孩子们走就行。” “汝可以一起走。”昌夜道。“汝弟是一个好弟弟,也是一个好人,他不是暴君,却也实在不是明君,中原大争之世,灭国如云,国君若非明君,又无靠谱的摄政,国必有难,不出三十岁,齐国必亡。” 王女玦平静道:“这是吾的母国。” 昌夜一声长叹,须臾后指天立誓。“海洋辽阔,海皇与海后也无法直接统治全部疆域,吾兄前些日子启分封制,效仿中原昔日一般分封了吾四位妹妹为诸侯,吾归国后必会拥有一座封国。鲛人的海神与中原的太阳女神为吾见证,吾的国君之位只属于汝吾长嗣,若吾违背此誓,教吾不得好死。” * 少君道:“可吾并未见到汝与她的子嗣。” 在沸波国这两年她见过昌夜的四个子嗣,但那四个孩子都是纯血鲛人,年龄也对不上,最小的也有一百多岁。 昌夜满脸苦涩。“吾归国后,王兄将沸波海及周围广袤海域与这一片海域的岛屿尽数封给吾,然吾遣人带着鲛绡万匹,玉璧一百对,宝珠十斛前往齐国向齐国请求让吾的鱼崽回国,然太后拒绝,吾的子嗣代替吾成了新的人质,吾只能每岁给吾的鱼崽送去钱财,虽然太史后活着她们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但太史后是夫诸,又是长辈,她终有一日会死去,手里有钱,来日需要时也能用来打点保命。后来齐国忘了,吾派人去接他们,但太迟了一步,他们被秦王接走了。然北落师门,她是海相,她看秦的情报后说秦气数将尽,她的判断很少失误,所以吾又准备了人马,静待秦亡。” 少君道:“秦已灭亡二十余载,又发生了什么意外?” 昌夜点头。“秦亡了,但秦亡得十分惨烈,天下血流成河,咸阳亦付之一炬,太混乱了,吾失去了她们的音讯,找了很久也没消息,直到前些年岁,有人带回消息,她们似乎在乱世时落入了中原王朝皇帝手里。吾未见过那位皇帝,但吾相信他是一位聪明人,吾的鱼崽对他更有价值,他应该会将人控制在手里。” 少君道:“她们可能在长安。” 中原这些年都很乱,秦亡后是各路诸侯厮杀,决出新的王朝,但新王朝建立后并未消停。 高帝册封了多位异姓王,登基没多久便与异姓诸侯王们发生了战争,在位十二年,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的路上。 沸波王的使者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实在找不到人,也就最近几年,中原局势稳定了才好打听消息。 然使者去中原需要经过沧屿国,而前些年沧屿国与海国交恶了,使者去不了中原。 少君应允了去长安帮沸波王找人的事,沸波王大喜,赏赐少君一斛六分珍珠,十斛五分珍珠、鲛绡百匹,黄金五十斤,并允诺这只是定金,若能带回确切的消息,还有更多奖赏。 少君拍胸让沸波王放心,一定会帮他找到他的孩子们。 少君将沸波王赏赐的财帛都换成货物,仍未急着离开,又在玦城停留了半年,每日专注一件事:追沸波王。 没了官吏的身份,追起来难度直线下降,第三个月时沸波王终于接受了她的追求。 缠绵恩爱三个月,少君对沸波十分不舍,但还是决然离开,乘船回中原。 * 去疾惊叹道:“汝对美色真执着也真果决。” 追了两年三个月都不放弃,太执着了,而如此执着,分手却没有犹豫,普世意义上真的很渣。 少君笑道:“从心所欲而不逾矩。” 刘昭与刘萦面露怪异之色,孔夫子的话是这么用的吗? 去疾却赞许道:“正是此理。” 刘昭与刘萦姐妹:“....” 少君道:“吾的故事讲完了,下一个谁来?” 刘萦忙道:“吾吾吾。” 去疾笑道:“好,萦来讲故事。” 刘萦的故事很简单,发生在她三岁时,那一次她得了一只很漂亮的错金铜虎,但她的一个兄弟将铜虎抢走了,那个兄弟的母亲是武陵侯那段时间的宠姬,所有人包括尹姬都劝她算了,李姬也许诺补偿她一个更珍贵也更漂亮的错金铜虎。 她没要,寻了个没人的机会将那个兄弟打得头破血流,抢回了错金铜虎。 后来那只错金铜虎一直属于她,再没离开过她的手。 去疾听罢,含笑鼓掌:“是汝的就是汝的,补偿的再好也不喜欢你原来的那只了,汝没有不要,别人凭什么抢?” 刘萦露出笑容。 少君叹道:“吾后悔了。” 三人不解的看着少君。 少君道:“吾认识的娥君不是会在汝被抢走东西后劝汝算了的人,即便她提出了补偿....吾当初不该答应她入宫,她说她想要荣华富贵,但她得到了荣华富贵却并不欢喜。” 刘萦道:“可李姬夫人不入宫,还会有阿姊吗?” 刘昭也忐忑的看向少君。 少君沉默一息,道:“吾先认识娥君,总不能明知她不会过得欢喜也要看着她走上去。” 刘昭闻言露出什么喜悦的微笑:“若阿母能一生欢喜,当初不入宫也是好事,但当初是她自己选择入宫。” 少君道:“吾知,否则吾岂会不拦着她?” 刘昭道:“是啊。”是拦不了还是尊重呢?想起李姬一直藏着的帛画与她每次看到少君时的目光,李姬说爱荣华富贵,也的确爱,但真的有那么爱吗? 感觉氛围有点奇怪,去疾开口讲话题拉回来:“萦的故事已说完,该五君侯了。” 30.第三十章梦中人 前秦亡得很快,楚汉相争结束得也很快,但全国人口三进一,然这不是苦难的尽头。 高帝建立起新的王朝,然分封了十一位异姓诸侯王。因而高帝在位十二年,不是在和异姓诸侯王打仗,就是在和异姓诸侯王打仗的路上,哦,还有匈奴。 白登之位,汉军三十二万,匈奴十万骑兵。 高帝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马,单于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军队。 双方谁也没赢,谈和,高帝选了一个良家子册封为公主,带着大量财帛、奴仆、工匠做嫁妆和亲匈奴,在边境设了一座互市,让中原与草原通过商贸互通有无,并将互市交给和亲公主管理。 说是废除前朝泰半之赋,改十五税一,轻田亩,但为了应对连绵不断的战争,税赋比之前朝有增无减。 直到武陵王在位最后两年才正式开始推广十五税一,但还没全面铺开武陵王就被废了,今上继位,今上年少,吕后临朝称制。 初时吕后是继续铺开十五税一的,但没人知道陈简怎么想的,她上书建议将田亩之税改为十税二。 没人知道吕后怎么被说服的,亦或是信任陈简的能力,反正她答应了,并压下了异议。 民间也爆发了几次造反,但都被镇压,空出来的土地被分给无地之民。 再后来,最底层的佃农惊喜的发现,田亩之税增加了,田租却降了一半。 田租原本是什见五,也就是说一户氓庶向地主佃了田地来种,收成的一半要交给地主。 而在田税更改后的第二年变成了什见三,只需将收成的三成交给地主。 令天下人都十分不解,你的税赋虽然比不上前朝,但也没差多少,怎么还能这么安宁? 谜题的答案是皇后给的。 田租减少与田税无关,是重新分配土地的缘故。 在重新分地后,自耕农的数量增加了,很多佃农变成了自耕农,最重要的是今上四年时,陈简上书在沿海设港口,效仿鲛人收关税,还跑了一趟沧屿国,将沧屿国的关税从原本的十税一谈成十五税一且对等关税。 哪怕田地不足一百小亩,氓庶也可以靠织布搓绳贩柴赚到补贴家用的钱,既如此,为什么还要去做高度人身依附的佃农? 诚然,地主拥有大片良田,但没有人种的良田一钱不值,为了留住佃农,地主只能拿出更好的条件,所以五成田租变成了三成。 然高帝后期时娥君家没有这样的环境,只能忍受五成半的田租,每年三个月的徭役,儿童七岁开始缴纳23钱的算赋,大人十五岁开始缴纳120钱的算赋。 法律规定口赋与算赋一年一缴,但实际执行....按季缴,也有的地区按月缴。 娥君家所在县,官吏们相对拟人,算赋与口赋按季缴。 除此之外还有畜园税、刍稿税等杂七杂八的税。 以上是和平时的税赋,但高帝在位时天下就没安定过,因此氓庶除了传统负担还有军赋负担。 军队人吃马嚼,平时的税赋根本不够,还得另外增加税赋。 这一年收成不好,五成半的田租却没少,为了应对战争,税赋又加了。 家里决定卖掉一个孩子,十二岁的娥君成为那个被卖的孩子。 年纪太小的孩子很容易夭折,除非白送,不然商人不会要。 十二岁已是可以结婚的年纪,商人很愿意买下。 娥君年龄合适,同时还生得很漂亮,一般的十二岁女童只能卖一万三千枚半两钱,她可以卖三万枚半两钱。 乡里农村是人口输出方,买不起奴婢,因而商人带着购置的货物离开乡里,前往县城寻找买家并卖个好价钱。 娥君一路对商人恭顺非常,干活勤快,且让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任何逃跑的表现。 许是娥君的顺从,经过一处亭市时,商人忽然递给娥君一袋钱。 “我有点事,你拿着钱去买点糗粮和酪浆。” 娥君应诺,接了钱出门。 出门没多久便发现有人跟踪自己。 娥君当没发现,没事人一样走向亭市。 谷物炒熟,加水捣碎或不捣碎,捏成块是为糗粮。 既然是熟食,价格自然比没煮过的米贵。 酪浆是用果子酿的酒,更不可能便宜。 娥君货比多家,一家一家问过去,问到一家摊贩时发现旁边挤满了人,好奇的凑过去看,发现是一个百戏班在表演戏法。 穿着白色麻布短褐的女子在表演吞刀吐火。 节目很炫目,但更炫目的是女子的容貌。 端丽冠绝,似神庙里的神女,又似风情万种的山鬼。 身高也很超群,娥君第一次看到身高七尺七(1.77)的女子。 观众的注意力起码一半在女子的容貌上。 吞刀吐火结束,一名十岁左右的男童搬出一只箱子,并给观众看箱子里是空的。 白衣女子笑问:“有没有观众上来试一试?” “吾吾吾....” 众人群起响应。 “这么多人,那吾得挑挑。” 白衣女子看向娥君身边的一名七八岁的女童,举手指向女童。“那就....” 娥君一把将女童拉到身后,跳了出去。“好呀。” 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与娥君得意挑衅的眼神对视一息,嘴角上扬,笑容若春风拂面,温暖明媚。 娥君愣住,这人生得真美。 “那就这位小友了。” 白衣女子牵住娥君的手走向临时搭建台子上的箱子,娥君迷迷糊糊的被白衣女子牵着走,进入箱子。 进了箱子看不到白衣女子了,娥君才回过神,犹豫要不要给白衣女子添乱,身下的木板就裂开了,人掉下了下去。 还没来得及呼叫便被人捂住了嘴。 “别喊,帮我们完成幻术,我们送你一份很有趣的礼物,答应就点头。” 娥君点头。 待外面的氛围烘托得差不多了,娥君被推回箱子。 白衣女子再次打开箱子,看到箱里的娥君,观众掌声如雷。 白衣女子变出一只巴掌大的竹木鸟,含笑送给娥君。 娥君亦或的接过木鸟。 白衣女子在表演中移动到娥君身后,从后搂住娥君,娥君嗅到若有若无的幽香,很好闻。 面对观众,白衣女子握住娥君的手,让娥君的手握住木鸟的身上的一根木条,拧紧,松手。 木鸟飞起来了。 娥君瞠目结舌,看看木鸟又看看白衣女子。 “如何做到的?” 白衣女子笑答:“知识做到的。” 木鸟飞了一会便飞不动了,开始下坠,白衣女子伸手抓住木鸟放到娥君手里,然后向观众行礼。 观众们大部分就是捧个人场,只少部分人放下一枚半两钱,林林总总只七枚半两钱。 白衣女子也不泄气,一挥手,一名十几岁的男孩搬出一只竹筐,竹筐里满是竹木鸟。 “一只竹木鸟一枚半两钱。” 白衣女子现场卖起竹木鸟,这次收益更多,赚了十四枚半两钱。 表演与买卖都结束,百戏班的五个人开始收拾东西,白衣女子对娥君道:“今日多谢汝。” 娥君将竹木鸟递向白衣女子。“不客气,还给汝。” 白衣女子将竹木鸟推回。“这是送给汝的,对了,汝吃饭了吗?吾等稍后吃饭,汝一起吃如何?” 娥君莫名的想与白衣女子多相处,应了下来。 “吾名少君,还没问汝名何?” “娥君。” “美丽的女子,很好听的名字。” 百戏班的伙食出人意料的又好又坏。 主食是菽与橡实一起蒸熟的饭。 娥君家里种着十几株株橡树,结的橡实一部分喂猪一部分人吃,橡果上扒下来的橡碗则用于染布。 这些年生活辛苦,家里的伙食也是一半菽饭一半橡实,看到这俩娥君不觉得奇怪,但看到菜是鸡子就很稀奇了。 中原的鸡子不贵,风神教培育蛋鸡培育了几千年,如今培育的蛋鸡哪怕放养,一年也能产卵八十到一百枚,若喂饲料,更是能达到两百枚。 即便如此,鸡子在底层氓庶中也是补品,而不是下饭菜。 这个百戏班却拿鸡子做菜,且一煮就是三十枚的量。 蛋一煎好,少君立刻拿了一个可以洗脸的盆舀了一大盆橡实菽饭,一口鸡蛋一口饭,一口盐豉一口饭。 吃了一会发现娥君只夹盐豉,少君蹙眉,夹了一块煎鸡蛋到娥君碗里。“别只吃野菜,也吃点鸡子补补,不然长不高。” 娥君愣了下。“谢谢。” “善待幼崽是应该的。”少君叹息的看着娥君因为营养不良而发黄的头发。 三十枚鸡蛋,六个或大或小的孩童每人只吃了两枚,剩下都被少君吃了。 一口气吃下十二枚鸡蛋、一斤盐豉、三斗橡实菽饭,少君勉强吃得七分饱。 吃完后少君问娥君家在哪里,她送娥君回去。 娥君犹豫片刻,拒绝了,她不想让少君知道自己是奴婢,也不想让商人见到少君。 不同于美但还没完全长开的她,少君不仅生得美,还完全长开了。 商人见到少君,一定不会放过这笔好货。 少君见娥君坚决拒绝,也不强求。 娥君与少君分别,在最便宜的摊贩处买了糗粮与酪浆回到商人处。 商人很满意娥君的识趣与办事能力,又问起娥君出门有没有见到什么特别的人。 娥君摇头说没有。 翌日队伍离开亭市前往陶丘,娥君留意到商人的护卫少了两人,心生不安。 走了两日,商人突然将娥君喊去打了一顿。 从商人愤怒的话语里娥君知道,商人派了两名护卫去掳少君,但两个人都有去无回。 护卫都是商人培养的奴婢,买奴婢与培养奴婢花的钱都不少,肉疼得不行。 打完娥君,出完气,商人下令加快速度。 不论两个护卫是怎么有去无回的,都说明危险,尽快远离才能平安。 虽然对娥君隐瞒少君的事很不满,但商人对娥君还是放心的,抵达陶丘时,商人已经能放心的给娥君钱,让娥君去买东西。 来到陶丘的第三日,娥君毫不犹豫拿着商人让自己去买东西的钱跑了。 陶丘很大,人口近十万,很容易躲藏。 然奴婢逃跑是犯罪,商人去告官了。 娥君错愕的发现官吏们也开始寻找自己,并且发出了追捕文书。 没有人敢收留娥君,收留奴婢者同罪,也要罚为奴婢。 娥君也不敢找人收留自己,商人出了一千钱的奖赏,氓庶也踊跃参与对逃奴的搜捕。 娥君走投无路,开始考虑要不认命去做奴婢算了,但纠结良久,还是不想做奴婢。 氓庶生活很苦,但奴婢生活更苦,她见过为豪族与贵族劳作的奴婢,各种意义上的如同猪狗。 挣扎良久,娥君还是不想做奴婢,走到水边跳了下去。 但没死。 醒来时见到了少君。 少君抓起娥君的手一边诊脉一边问:“汝感觉怎样?” “吾无事。”娥君咳了咳。“汝救了吾?” “吾看到了追捕汝的文书,怎么这么想不开?就算要死,死之前也该想办法将商人杀掉,一个人死多没意思。” “吾没有能力。” “汝都没试过怎么知道没那个能力?”少君放下娥君的手腕。“不过汝还是幼崽,杀人对汝还是太过分了,所以商人就交给吾吧。” “汝要杀他?为何?” “吾讨厌一切想让吾变成奴婢的人或事,他犯了吾的大忌,跑得真快,跑慢点吾就追上他了,如今跑到陶丘城内,动起手来十分不方便。” 虽然很不方便,但少君的行动力仍旧惊人。 先扮做贵族女子找商人买下了他手里所有的奴婢,然后当天晚上商人住处就走水,商人及其护卫尽数葬身火海。 少君归还了奴契,并将商人的钱财分给众人,让众人或归家,或找个地方安置,少君建议在陶丘就地安置,此地繁华,不论是种地还是做工都更容易糊口。 年纪大的奴婢好办,年幼的奴婢就比较麻烦。 少君干脆将人带到最近的风神庙,风神庙接收了二十名稚童,更多的也接收不了,养不起,建议少君去其它地方的风神庙。 少君只能带着人离开。 少君居 无定所,行走四方,不时捡到幼崽,但都不会一直养着,路上遇到风神庙,风神庙也能再接受一些稚童,便将稚童交给风神庙,或遇到没有子嗣的夫妻,观察夫妻俩人品达到及格线,便让他们择一稚童收养。 实在甩不出去的,少君会教稚童手艺,或纺织或木工篾器,或采药与炮制药材,或打猎,或幻术,或剑术,待崽长大后再让崽离开,自力更生。 所幸高帝在位时终于将战争打完,武陵王继位后除了匈奴扰边,没有高帝时没完没了的战事,终于可以休养生息,民间生产秩序开始恢复,渐渐富起来。 少君搞钱变得容易,负担也减轻许多。 四年里,少君身边的稚童来来去去,娥君一直没有离开。 这一年,少君听说吕后次子燕王驰生得神颜,美艳绝伦,遂往长安,然扑到长安时燕王驰已经走了。 但也没走空,在长安遇到一个美男,决定在长安定居一段时间,遂盘了一家脂粉铺子,用植物、米粉、油脂等材料制成脂粉售卖。 娥君看着少君自制的胭脂。“这脂粉感觉没有隔壁卖的细腻。” 少君一只手用勺子吃饭一只手推着小型石磨研磨着粟米。 “他们用的铅粉,很难不细腻。” 娥君不解:“既然铅粉更好,汝为何不用铅粉?” 少君答:“铅粉化妆很好,但铅粉有毒,天天用铅粉敷面,会病痛缠身,死得很快。” 娥君:“从未听闻铅粉有毒。” “因为这是吾发现的。” “汝如何发现的?” “出于好奇,往脸上涂过铅粉,但一涂上去,吾的身体便发出了抗议,吾便知道它有毒。汝知道的,吾体质特殊,与身体有害的东西,吾只要一接触便会感觉到。后来观察了很多敷粉的贵族男性与女性,发现长期涂铅粉后,他们的皮肤与身体果然出了问题。” 娥君讶然。“贵族男性?男人也敷粉?” “爱美是人之天性,不仅局限女人,尤其是男人,得到举荐的门槛是身、言、书、判。排第一的身便是形体相貌,相貌不好,有才华都不能做官。为了出仕,男人比女人更爱美,毕竟女人长得丑,该怎么活还怎么活,而男人长得丑,再有才华也无法通过为官为吏免徭役兵役,而徭役兵役真的会死人。” 娥君恍然。“原来如此。” 见磨盘里的粟米都磨成了粉,娥君又倒入一些粟米。 少君看着娥君的脸,经过长达四年每日三个鸡蛋的投喂,如今的娥君不复初见时营养不良的模样,头发乌黑浓密,小麦色的肌肤红润有光泽,五官完全长开,可谓绝色。 “对了,娥君有十六了吧?” 娥君点头。 “这些日子有七个人来向吾提亲....” 娥君道:“吾不想结婚。” 少君立刻结束提亲话题。“不想结婚就不结,反正汝织布手艺不错,足以养活自己。” 娥君好奇的问:“说起来少君为何一直不结婚?明明向汝提亲的人更多,汝喜欢的那个美少年也向汝提亲了。” 虽然少君二十好几了,但看起来十分年轻,不知道她实际年龄都会以为她撑死二十岁。 谁会不喜欢一个幽默风趣、博学多才又美丽的女子呢? 甚至有一个列侯子弟向少君提亲。 少君答:“吾好美人,然天下美人何其多也,结婚了就不能如此自由了。” 娥君:“....汝如此好色,也不怕在美色上栽跟头。” “不会的,吾好色,却不会为美色而昏头。”少君将话题拉了回来。“汝以后有什么打算?” 娥君看着少君,不语。 少君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娥君忙道:“吾还没准备好,汝再给吾一些时间。” 少君笑答:“好。” 胭脂铺开门之日客似云来,卖出去两千份胭脂,比隔壁铅粉胭脂铺卖得更多。 隔壁胭脂铺气得讽刺少君的胭脂铺靠美色卖货,客人大多是冲着她与娥君的美貌来的,就没几个是真的喜欢她们卖的无铅胭脂。 少君娇滴滴的捧着自己的脸,夹着声音对隔壁掌柜道:“吾也知,然吾天生丽质,吾也没办法阻止客人们为了看吾而进门买胭脂。” 隔壁掌柜气得差点吐血。 收入可观,少君心情好极了,胭脂铺关门后特地去买了头肥猪并一瓮酪浆回来庆贺。 酒过三巡,少君击缶而歌,歌了一会感觉不尽兴,又跳起舞。 娥君拿过少君制作的桐木琴抚琴,为少君配乐。 少君的舞蹈美极了,即便是皇宫的舞者也不如,她的舞蹈仿佛有灵魂,会说话,令人目眩神迷。 即便舞蹈中的少君美艳绝伦,每个目睹舞蹈的人也会无意识的忘却她的脸,专注那会说话的舞蹈。 但少君很少跳舞,只在心情很好的时候跳舞,有时跳到一半还会中途不跳了,理由是音乐不够美。 别人还没法反驳她,因为没人的音乐造诣胜过她。 到后来,众人干脆不给她配乐了,让她无音乐跳舞,她才能跳完一支舞。 直到娥君到来才改变,娥君习琴十分有天赋,发现这一点后少君专门培养她习琴,想看看来日学成能否给自己配乐。 娥君也十分努力习琴,练琴练到手指流血,总算达到了少君能让跳完一支舞的水平。 一舞毕,少君坐下继续吃肉,心情却低落了起来。 娥君垂着脑袋道:“对不起。” 少君道。“与汝无关,汝已经尽力了,可能吾想要的乐师只存在于吾梦中罢。” 娥君不解:“梦中?” 少君解释道:“吾有时会做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的吾与七个存在一起跳舞,三个人在唱歌,还有十个人在奏乐,吾跳舞跳得十分尽兴,然吾每次从梦里醒来,什么都没有,吾走南闯北,便是想寻到梦中人。” 娥君恍然少君为何居无定所:“梦中人在现实里怎么可能寻到?” “吾的感觉告诉吾,现实里既有吾,便当有祂们。” 少君叹息一声。“放不下梦中人是吾的事,吾不该以梦中存在的水平要求汝,抱歉。” 娥君忙道:“汝无需道歉,便是不与梦中人比,吾的琴音亦不如汝。” 31.第三十一章百金 一头肥猪,几个孩子吃到肚子圆滚滚也吃不了多少,大部分猪肉猪下水都进了少君的肚子。 众人吃得肚子滚圆,走路都得扶墙,干脆在饭厅席地而睡,少君腹部平坦,行动自如,还能去拿被子给众人盖上。 娥君翌日醒来时少君已经开了店门,有客人时与客人言笑晏晏,没客人时拿着一只陶埙吹奏打发时间,以至于一部分客人为了听音乐而在店里驻足。 少君对此也不客气,茶水钱两枚荚钱或一枚半两钱。 见娥君出来,少君从柜台后拿起一袋准备好的钱:“汝醒的正好,去些藕,朝食吃点清淡的。” 她更想吃蔬果,然时值冬日,草木凋零,连草都没得啃,只能凑合吃藕。 “好。” 娥君接过钱袋从后院挑了空担从侧门离开,离开时看到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走进铺子,露出讶异之色。 少女容貌清丽绝伦,十分瞩目,但认识少君这么久,自己也经常照镜子,娥君对美色已经免疫。 然少女着一袭貂裘,貂裘里露出的部分衣料也是丝绢料子,身后还跟着两名侍女,外面还有一辆牛车,两头牛拉,车身装饰精美。 战乱严格来说刚结束,全国百废待兴的时代,皇帝出行都凑不齐四匹毛色相同的马,公卿出行多乘牛车,少马车。虽然后来马匹数量恢复了一些,高帝颁布法律让官吏出行都乘马车,但马价至今贵的要死,同时也没牛车舒服,公卿贵族们仍倾向于乘牛车,舒服又省钱。 氓庶与贵族乘车的差异只能看车身装饰与几头牛拉。 这是贵族。 奇怪,铺子里卖的胭脂有一部分买家是贵族,但没有哪个贵族是亲自来买,都是让奴婢来买,这人怎么亲自来了? 娥君多看了两眼,但没太在意,出了门。 长安城三分之二的面积被宫殿、官署与贵族腹地占据。 民居普遍位于北部,其中民居多位于东北部,市则位于西北。 长安城有东市、西市、柳市、直市、交门市、孝里市、交道亭市等九市,每市周围二百六十六步,市周围的里虽然不是市,但因为是商贾家眷聚居之处,在行政上附属于市,称之为市里。 诸市都建有围墙,市内有名为隧的十字形通道,隧两侧是列肆,也叫市列,即陈列商品的建筑物,也就是商铺,肆分别成行,井然有序,列肆后面挨着围墙的地方则是建有堆放货物与供商贾居住的邸舍。 每市设有旗亭,市长市丞以旗亭为官署办公,商人来旗亭找市吏在市籍上登记入册,向官府缴纳市租后便可在市内开店经营。 九市又以渭水之上大桥横桥为界,西六市,东三市,合称东西两市。 但是,天下刚刚结束战乱,一生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路上的高帝死了还没两年,全国百废待兴。 胭脂铺开在两市中最繁华的西六市,但西六市的列肆愣是没满,仍有大量空屋空地,这也是少君能轻松盘下铺子开胭脂铺的原因。 长安的商业活动必须在东西两市,从果蔬盐酒到刀剑文具、牛马奴婢都能买到,米雨藕都很好买,市内都能解决,米海好,但想买便宜且新鲜的藕得离开市。 市租不便宜,很多农人挑着自种的果蔬根本不到市里买,只在城外野市卖,或者说城内也可以,长安城的城墙现在都还没修好,城与郭并非严格分开。 娥君挑着担走到一处野市,买了两筐鲜藕后往回走。 走到横桥大街时寻思着先买米让铺子将米送到铺子里还是将藕放回家再买米,正寻思着,忽见前方一辆失控的马车狂奔而来。 车内有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颠来倒去,车夫拼命拽缰绳控制马,然越控制马越失控。 街上行人纷纷躲避,但迟早有躲避不及的。 娥君犹豫一息,放下挑担,跳上一匹马的马背,一边勒住马脖子一边对车夫道:“砍断缰绳让马车停下来。” 车夫闻言立刻拔剑砍断缰绳。 娥君控制着失控的马往人少的地方跑,一直到马跑累了也被勒得受不了了才跳下马,检查后发现马蹄磨损得有点严重,一颗尖锐的石子很容易就卡在了磨损的马蹄里,让马十分难过。 娥君将石子取掉,马立时安分下来,遂牵着马回到横桥大街。 马车里的年轻男人已经脱困,捂着满头包的脑袋在训斥车夫,车夫四体着地跪俯在地,屁股撅起听训斥。 娥君打量了下俩人,车夫的态度好似年轻人会杀了他似的,而年轻人虽然容貌普通,但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气质,用少君的话来说就是颐指气使,一看就知道平时不是指使别人干活,就是被人捧着,不拿人当人。 想想也是,这可是马车,一匹马价值两三万钱,这匹明显是顶级好马,有价无市。 听到马蹄声,年轻人抬头,看清娥君美丽的容貌,不由露出惊艳之色。 娥君将缰绳递给年轻男人:“汝的马,下次用马时看一看马蹄,这匹马的马蹄磨得太厉害,需要修养一段时间。” 说罢,娥君转身离开。 除非做生意,不然不是很想和这些贵族打交道,虽然她没怎么和贵族打交道,但少君很明显打过不少交待,经常吐槽自己明明很礼貌,但那些上位者不知道为啥突然就觉得自己侮辱了他们。 娥君问少君,你怎么和你遇到的贵族打交道的? 少君答,和你们怎么相处,和他们就怎么相处。 娥君瞬间理解少君为啥会让贵族觉得她侮辱了他们。 少君与人相处太平等了,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说话的两岁小孩,少君的心态都一致,我是人,你是人,我与你都是人,所以我要以平等的心态对待你。 这种态度对待下位者会让人感动,但对待上位者就很容易被打。 娥君虽然没有少君那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强大心态,但也不想点头哈腰的与人相处,更不喜欢别人眼里对自己的觊觎。 年轻人赶紧拦住娥君。“恩人且慢,在下姓刘,不知恩人名甚,家住何处,吾想报答汝的救命之恩。” “不用。” 娥君摆手,回去挑起鲜藕,走进一家米铺,定下五石粟米,让米铺送到她们住的市里。 出门发现年轻人居然在门口。 “吾不需要汝报恩。” “救命之恩怎能不报,吾并非忘恩负义之人。” “随便汝。” 将鲜藕送回居住的宅邸,让更小的幼崽做饭,娥君拿起琴自己每日一个时辰的练琴。 年轻人确定了娥君的住址后便离开了,第二天在一家人吃晚膳时到来,身后跟着一名侍从与一名奴婢,奴婢手里捧着一只匣子,敲响大门。 从铺子里回来的少君疑惑的看着门口一群人。 “你们找谁?” 年轻人扭头,看清少君的容貌,露出惊艳之色,打听到娥君有一个很美貌的姊姊,但没想到如此美丽。 少君蹙眉,她不喜欢年轻人的眼神,知道这人惊艳自己的美貌,但这人眼里透着的占有欲太露骨。 惊艳美丽是人之天性,对美的占有觊觎却不是。 “吾来寻娥君,昨日她救了我,吾今日来回报。” “她只是举手之劳....” 奴婢打开了匣子,一匣金灿灿的黄金,定睛一看,不是市面上用的青金,都是九成成色的赤金。 “....然子贡赎人却拒受补偿,有小义而无大义。” 片刻之后,饭厅。 娥君盯着少君,你就这么把人放进来了? 少君小声道:“一百金,赤金。” 青金一金就够五口之家一年的吃饭钱,一百金,即便是少君这个大胃王三十年的饭钱。 娥君被说服了。 虽然饭菜很寒酸,不是盐豉就是藕,再就是昨天吃剩的豚肉,年轻人根本吃不下,但少君与娥君都很会说话,将年轻人哄得很开心,认了俩人做朋友。 俩人也顺便了解到年轻人的苦恼,他的父亲前两年死了,家里如今他是家主,但因为他还年少,所以母亲也有很大的话语权,跟着父亲一起创业的叔伯们也更信赖母亲,而不是做为家主的他,他感觉母亲很想让他做个摆设,事事由她管控。 父亲生前有很多妻妾,生了很多崽,其中父亲的嫡妻生了两个,他和弟弟。 弟弟生得十分美貌,但为人贪财,行事荒唐,母亲却更爱小儿子。 娥君心中腹诽,你才十七八岁,你弟弟年纪肯定比你更小,哪个母亲会在和自己争夺权力的大儿子与美貌又无害的小儿子间更爱大儿子? 少君面色如常的建议年轻人与母亲相处时与母亲多撒撒娇。 年轻人:“啊?” 少君道:“汝是亲生的,没有几个母亲能拒绝亲生崽对自己的撒娇与依赖,吾猜汝弟一定扑汝母怀里撒娇,然后不论他求什么,合理与否,只要不是太离谱,汝母都会答应。” 年轻人回忆了下,发现还真是,弟弟每次做了什么坏事或有什么不合理的请求时,请求时都会先钻进母亲怀里,将人哄开心了再说出自己的荒唐请求,大部分都能答应,少部分不会答应的也没关系,他还有第二招,撒泼打滚,闹到母亲答应。 年轻人道:“堂堂男子汉怎能似孺童一般撒娇卖痴?” 少君道:“在母亲眼里,汝永远都是当初的幼崽。” 年轻人一脸为难。“可是吾已经长大了,吾是男人,是一家之主。” 少君道:“那汝就只能看着汝母与汝弟母慈子孝。” 虽然子孝不孝有待商榷,但母肯定慈。 晚饭吃完,夜色渐深,少君将人送出门,回来时对收拾碗筷的娥君道:“刚才那人是皇帝。” 娥君讶异抬头。“啊?” “他身边的奴婢是阉人。” “那个奴婢生得眉目端正,鼻直口方,五官清秀,一表人才,怎么会是阉人?” “他是男的,却没有喉结,只有幼童时被阉割的男童长大后才会没有喉结,五官清秀,身材也得比一般人高大。” “那也不一定是皇帝,私阉也不是没有。” 娥君记得一些大户为了防止家里的妻妾偷人,会将家里的男□□婢阉了,反正奴婢是主人的财产,阉割奴婢不犯法,能给自家后院增一道保险对疑心重的男人来说很安心。 “他与他的母亲有权力冲突,他的母亲爱少子甚于长子,巧了,太后与皇帝亦是如此。” 虽然都是亲生的,但先帝打了败仗,家眷都丢了的时候,大儿子顺利与先帝汇合,在后方吃香喝辣,大着肚子的太后没跑掉,在敌营生下了小儿子,小儿子生来就是囚徒,与太后一起受了两年的囚徒苦。 太后很难不对小儿子存有一份愧疚心理,对小儿子多有补偿,最终养成小儿子十二分荒唐的性格。 “自古父母都是重继承家业的长子,宠溺不能继承家业的少子。” 少君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道:“是啊,但他说起父亲生了很多孩子时只提了兄弟,没提姐妹,吾后面试探了下,他有姊妹,其中一个是同产姊。这就有点稀奇了,同产手足不同于寻常手足,正常来不该在介绍家里情况时只字不提。巧了,皇帝是一位爱兄弟不爱同产姊的人。” 虽然很抽象,但皇帝是一位奇人。 对夺嫡的兄弟兄友弟恭,但这份兄友弟恭是真心还是假意不好说,因为他继位后,太后要杀曾经夺嫡的皇子赵王如意时,召赵王如意来长安,皇帝与之同寝同食,避免太后趁自己不在杀了弟弟。 然有一次他去打猎,起来时赵王如意还没醒,皇帝没有吵醒他,出去了,然后太后的毒酒就来了。 赵王如意竭力反抗,打翻毒酒,撞上来找皇帝一起打猎的燕王驰,以十万金的代价说服燕王驰救他。 燕王驰将他带走,放到自己的宫殿,让陈简看着赵王如意,在自己回来前,任何人不能靠近赵王如意,然后去寻太后,说服太后改变主意,将赵王如意改封淮南王,让新出炉的淮南王带着他母亲走得远远的,不要再出现在太后面前。 都是救兄弟,旁观者瞧着,燕王驰好像更用心,虽然是为了十万金。 但说皇帝不爱兄弟也不对,他没少因为兄弟与太后发生冲突。 对同产姊妹则有些 凉薄,白登之围后,汉与匈奴和亲,他居然提议用鲁元公主和亲。 虽然先帝也有这个想法,但太后不干,为此日也哭,夜也哭,快哭死了,大儿子顺从先帝的想法无疑是一把刀子。 更讽刺的是,因为太后一直哭,先帝最后改变了想法,皇帝成了小丑。 旁人觉得皇帝可能也是为了大局,牺牲一女子换取和平,很值。 但少君持不同看法,莫说牺牲一个女子,牺牲一万一百万个女子都不可能换来和平,皇帝彼时的行为只是为了讨好先帝。 与夺嫡的兄弟兄友弟恭,提议送同产手足和亲都是为了讨好先帝,先帝最爱像自己的赵王如意,想立赵王如意为太子,他就与赵王如意兄友弟恭,至于赵王如意真的当上太子怎么办? 有太后呢,太后绝不答应别人的儿子当太子。 先帝想让鲁元公主和亲,皇帝就配合的提出建议。 对先帝顺从到了讨好的地步,渴望先帝的认可到了疯魔的地步,讽刺的是,他越顺从越讨好,先帝越讨厌这个儿子,看荒唐任性的太后少子都比看皇帝顺眼。 都是不受先帝喜爱,太后少子好歹得到过几次来自皇帝的夸赞,皇帝却没有得到过任何来自先帝的夸赞。 少君总结:“单个是巧合,但两个赶在一起,那就不是巧合了。” 娥君道:“难怪这么有钱,明天买只羊如何?猪肉虽然量大,但不好吃。” 少君道:“买两只,吾要吃一整只羊。” “好。” 少君道:“他看上汝了,过段时间应该会提亲。” “汝会答应吗?” “这是汝的婚事,汝自己做主。” “拒绝他。” 少君奇道:“汝不是一直都很想过顿顿有酒有肉,衣食无忧的好日子吗?答应他,做了妃子,这一切就能得到了。吾看得出来他很喜欢汝,汝的位分不会低,待遇也会很好。” 娥君道:“可吾不喜欢他,不想做他的妃子。” 少君:“那来日他提亲,吾便拒绝他。” “他向汝提亲,汝也要拒绝。” 少君无语。“咱俩名义上可是姐妹,同时向咱俩提亲,他有病啊?” “他是皇帝,是贵族中的贵族,这些贵族汝又不是不了解,自视甚高。尤其诸侯争霸时,姐妹共侍一夫在君王的后宫中是寻常事。” “人那是联姻,确保下一任君王一定是女方家族的后代。” “但他是皇帝,后宫别说姐妹,便是亲姐妹,乃至亲母女又有谁能阻止他?” 少君无语。“他若敢如此自视甚高,吾以后就不给他开门了。” 娥君点头。 少君继续道:“再过些日子就开春了,到时院子里多种些蔬菜,再去乡里多卖一些蔬菜与盐,吾等多做一些菹。” 娥君道:“有这么多钱吃什么咸菜,吃肉。” 少君解释:“不是自己吃,是卖。” “哪有那么多客人买。” 这年头人们吃咸菜都是自己腌制,根本不会上街买。 “会有人买的。” * 娥君翌日买了两只肥羊回来,一只肥羊两千枚荚钱,少君听了价格露出吃惊之色。 “不是说汉匈和亲设互市后草原上很多牛羊流入中原,牛羊降价了吗?怎么还这么贵?” 娥君道:“确实便宜了,吾打听了下,在和亲与互市之前,一只羊两千五百荚钱。” 少君:“....以后买豚买狗即可,莫再买羊。” 娥君点头。“吾也是如此想。” 少君很能吃,但一百金更禁用,家里每日一只狗,五日一只豚,吃了三个多月也只用掉三金。 每日大鱼大肉中,季节也从冬走到夏,因着少君的要求,娥君与家里的幼崽每日从乡里买入大量蔬菜加工成菹。 这一日又买了满满一车的鲜菜,货物沉重,路况还差,牛车走得很慢,天黑透了才回到市里,差点赶上宵禁。 “加把劲,很快就到家了。” 一名稚童惊讶的指着家门口道:“门口那是不是少君?和她抱在一起是谁?不像她的情人。” 娥君与另一个稚童抬头。 大家都知道少君有一个美貌的情人,那个情人是男的,然此刻与少君拥吻的看发型就知道是女的。 俩人露出震惊的看着家门口的一幕,什么情况? 少君察觉到有人看自己,眼角余光扫了下,见是娥君等人,遂与女子道别,送女子进入马车回家,然后来帮忙搬运鲜菜。 少君笑问:“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说罢,少君卷起袖子搬起鲜菜。 “乡里昨夜下了小雨,路烂,牛车走得慢。”一名稚童答完好奇的看着少君。“少君,方才那人是?” 少君答:“吾的新情人。” “少君与之前那个人分了?” 少君反问:“谁规定吾只能有一个情人?” 稚童:“啊?” 娥君道:“可方才那人是女人。” 少君反问:“谁规定吾的情人只能是男人?” 待少君搬进家一筐鲜菜回来搬第二筐,见娥君还在发呆,戳了戳娥君。 “发什么呆,赶紧搬进去,早点处理完早点睡觉。” 娥君哦了声,搬起一筐鲜菜,片刻后忽问:“少君找女情人的门槛是什么?” “自然是美貌。” “汝还真是好色。” 少君理直气壮:“爱美是人之天性。” “所以只要美丽,不论什么性别什么人都可以?” “自然。” 娥君点头。“吾明白了。” 少君欣慰娥君对美的体悟。“汝懂了美的重要就好。” 一车鲜菜七个人搬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搬进院子,少君拿来菜刀与砧板,众人分成两队,一队打水清洗鲜菜,一队切菜。 笃笃笃声中,鲜菜被切成丁,再晒干,晒干后按十斤菜四斤盐的比例充分搅拌,再存入陶瓮里密封,陶瓮放入地窖,等到冬季时可开封食用。 32.第三十二章摘花论 在买的一百口陶缸都装满腌制的菹后,少君决定再买三百口陶缸回来,地窖里放不下就放在院子里,屋里。 宣布放假一日,少君翌日天刚破晓时拿着一块饼金牵着牛车出门买陶缸,刚出门便见娥君抱着一个盛水的陶罐追了上来。 “汝也要买东西?” 娥君点头。“吾想去买一壶酒,少君喜欢什么口味的酒?” 少君掏出十枚荚钱放在娥君手里。“吾喜欢桂花酒,汝买两壶,一壶汝喜欢的,一壶吾喜欢的。” 娥君嗯了声。 进了西市,娥君先去买了两壶酒再去陶器铺寻少君,少君还在与陶器铺砍价。 将一口陶缸的价格从两百荚钱砍到一百五十钱后,成交,但店里目前只有七十口大陶缸,少君将饼金交给掌柜做定金,剩下的钱等二百五十口陶缸做好了再给。 牛车跑了一趟又一趟,将陶缸都搬回家时已是朝食,俩人累得浑身是汗。 娥君去灶上烧了两陶釜的水。 少君将牛牵到水井旁的自制水车边,牛推动杠杆,杠杆推动齿轮,齿轮推动水车,水车将井里的水带上来送入竹筒里,水沿着竹筒进入浴室里五尺见方的浴池里。 任牛忙碌,少君回到饭厅啃了半只狗一盆粟饭,吃了五分饱便跑去浴室,看浴池里的水位已差不多,出去让牛休息,再去灶上取陶釜,将一陶釜的水注入浴吃,摸了摸池水,水温可以。 少君脱去衣服跳进浴池里。 忙碌之后泡个热水澡就是舒服。 少君惬意的拿起毛巾与澡豆洗刷。 “洗刷刷洗刷刷...” 吱呀。 少君睁眼看向门口。 娥君提着两壶酒走了进来,笑问:“要不要喝点酒?” 少君欢喜伸手。“好啊。” 娥君走到池边坐下,将酒壶递给少君。“桂花酒。” 递酒时距离很近,娥君倏然发现少君肩膀上有个很浅的印,虽然没吃过猪肉,但少君给幼崽们的教育里有生理课,娥君立刻猜到那是什么。 少君接过酒壶喝了一口,眯了眯眼。“好喝,舒服。” 喝完看向娥君,发现娥君没喝酒,眼睛看着自己的肩膀。 少君扭头看了下肩膀,除了有个吻痕没别的。“怎么了?” 娥君伸手抚摸少君的肩,在印上戳了下。 少君一边喝酒一边将一条毛巾递给娥君。“汝若无事,帮吾搓背。” 娥君接过毛巾,少君趴在池边。 娥君拿着毛巾给少君搓背。 “劲再大点,对对,就是这个力气。” 少君的背很快被搓干净,愉快的生了个懒腰。“舒服。” 懒腰伸到一半发现娥君仍旧与自己保持着极近的距离,伸完懒腰,少君疑惑的看向抚摸自己肌肤的娥君:“怎么了” 娥君看着少君,忽道:“吾爱慕汝。” 少君沉默。 娥君不悦:“汝不是好美人吗?难道吾不美。” “汝很美,但汝什么时候喜欢女性了?还是吾。”少君疑惑的看着娥君。 “吾一直都喜欢。” “没看出来。” 娥君叹道:“吾怕汝知道后无法接受。”结果眼前人根本不在乎这些。 少君心说吾接受能力没那么差。 娥君问:“汝呢?” 少君看着娥君美丽的脸答:“吾也爱汝。” 娥君闻言欢喜的吻上少君的唇。 * 夏去春来,皇帝下令征发长安城六百里内的男女十四万六千人修整长安城的城墙。 修城墙是苦役,每日要干六个时辰的高强度体力劳作,少君毫不犹豫掏钱免了自己与娥君的徭役,然后用牛车运菹去工地上贩卖。 吸取了前朝让人服徭役但一日两餐需要役人出钱的教训,大汉征徭役不让氓庶付费,若是在本县服徭役,则氓庶自备干粮,若是去远方服徭役则国家管饭,但不管衣物,衣物仍需自备。 长安城六百里的氓庶显然超出了长安县的范围,因此有一部分氓庶是管饭的役人。 官府管饭,但只管主食,且标准很低,只够维持生存。 为了不死在徭役中,这些异地役人用家里给的钱购买菽饭橡实,但干吃主食难以下咽,还得买下饭的菹。 少君提前准备了一年的菹在此派上用场,一百翁咸菜三天就卖空。 少君一边卖腌好的菹一边腌新的存入腾出来的陶缸里。 徭役工期三十日,三十日结束,役人们回家时,少君腌的四百缸咸菜也售卖一空,赚得十五万钱,扣除成本也有十二万钱。 惊讶于菹这么好卖,少君让众人继续买鲜菜腌制菹,但这次只做五十缸,剩余的缸购等果树结果后买果子酿酒。 贵族少女来寻少君时,家里连落脚地都没有,到处都是盐与鲜菜。 贵族少女疑惑的看着满地的盐与蔬菜。“少君这是?” “吾在做菹。”少君放下菜刀,起身给贵族少女倒了一碗酪浆。“上次征徭役时,吾将四百缸菹都卖了出去,净赚十二万钱,长安城的城墙仍未筑好,未来还会继续征徭役,吾想多赚点钱。” 贵族少女道:“汝的钱不够用可以与吾说。” 少君笑。“汝家并非汝做主,吾不想给汝添麻烦。” “吾愿意。” “可吾爱汝,不想让汝被家里人找麻烦。” 贵族少女家里是很有钱,但爹有钱不等于她有钱,少女的钱都来自家里给的零花钱,大额支出根本瞒不过家里。 贵族少女落寞垂首。 少君拿起布巾擦手。“不要难过了,吾与汝在一起又不是汝的钱。” “可吾想给汝,不想让汝如此辛苦。”贵族少女低头思考须臾。“吾会有办法。” “不要勉强自己。”少君放下布巾。“吾家此刻没地方招待汝,吾与汝出去走走如何?” “也可。” 少君同众人打了招呼,让众人继续忙,经过娥君时见娥君不高兴,安抚的捏了捏娥君的手才与贵族少女一同离开。 幼崽们看向一点都没高兴起来的娥君,心中对少君的佩服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少君在快宵禁的时候才回家,发现门后挂着一盏灯,愉快的拿起灯往里走,梳洗后回自己卧房。 屋子是黑的,少君在门口吹灭灯,轻手轻脚的开门进屋,脱了外衣,躺上床。 冷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吾还以为汝今晚不会回来了。” “抱歉,吾又吵醒汝了,下次吾夜归就在汝原来的屋里过夜。” “与汝无关,不,与汝有关,吾就没睡。” 少君翻身看向睡在床里侧的人,伸手揽住娥君。“汝生气了?” “很不明显吗?” 少君叹道:“很明显,只是吾不理解汝等为何生气。” “没人会高兴所爱之人有别的人。” 少君不以为然:“我能,若汝等有别的情人,只要汝高兴,吾也会为汝高兴。” 娥君盯着少君。“汝爱吾吗?” “吾当然爱汝。” “吾感觉不到。” 少君拥住娥君吻娥君的唇,娴熟的点燃娥君的□□,让娥君快乐。 娥君将少君压在身下,亲吻少君温热的肌肤,忽道:“吾问汝一个问题。” “尽管问。” “有一株非常非常美丽的花,汝看到它会怎样?” “欣赏。” “不摘吗?” “吾为何要摘?它好端端在挂在枝头,多漂亮,吾摘了它就死了。” “那就不摘,移栽到汝家里。” “不要。” “为何?汝不爱它吗?” “吾爱它,但它在原本的环境里开那么美,吾更不能去移栽它,那是占有欲,不是爱。” “也许它也想与汝回家,只属于汝一人。” “不要。” “为何?” “因为汝只属于吾一人的另一面是吾只属于汝,欲/望更浓了。” 娥君在少君腰上掐了下。“汝这不是很明白吗?” 少君叹息。“吾明白汝等的欲/望,但吾不理解汝等为何有此欲/望,还喜欢将爱与欲混淆...嗯....” “汝还是闭嘴吧。” 娥君觉得继续聊下去自己要被这家伙气死了。 明明认识少君这么久,很早就知道少君所思所想异于常人,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家伙这么能气人呢? 罢了,指望这家伙想明白还不如自己赶走其他人。 六月时,娥君心情愉快的见证少君与美少年分手,不论美少年如何恳求,少君都十分坚定的分手。 见少君如此坚定的分手,娥君心情愉快之余又有些讶异,虽然挑拨俩人关系,但完全没想到就这么分手了。 娥君试探的问:“汝不后悔吗?他很美。” 少君道:“他很美丽,但他想伤害汝。” 娥君讶异。“啊?” “他还没动手,但他已经准备这么做。” “那汝与他分手,他会不会伤害汝?” “那正好。” “啊?” “他来找吾的麻烦就没工夫找汝的麻烦。” 没多久,皇帝征发诸侯王、列侯徒隶二万人建筑长安城。 徒隶不是罪犯就是官奴婢,没钱买菹,少君准备的菹没卖出去,其余看少君卖菹赚钱也跟着腌制大量菹的亦然,都亏了。 所幸菹用的盐很足,可以保存两三年,徒隶没钱买没关系,还有明年春季的徭役呢。 一直隐瞒身份与少君、娥君往来的皇帝终于揭开了自己的身份,希望少君与娥君一同入宫,后宫仅次于皇后的三夫人名额有两个空缺,他愿意封二人为夫人。 少君无语却不失礼貌的将人请出门。 娥君问少君;“吾等要准备搬家吗?” 搬家了,那个贵族少女就不能来找少君了吧,毕竟人是贵族,不可能跟着少君到处跑。 少君不解:“为何要准备搬家?” “若他下诏怎么办?违抗诏书是死罪。” “他不会下诏,这位皇帝虽然性格很有问题,但性情柔仁也有个优点,当他将你当成人,且是可以交流的人时,不会对汝搞什么强取豪夺的事。” 娥君有些遗憾又有些担心,等了两个月都没等来皇帝找麻烦,终于遗憾的放下心。 皇帝怎么就不强硬点呢? 他强硬点,她就可以借这个机会让少君与那个贵族女子分手。 春季再次到来,皇帝并未再次征发长安六百里内的男女劳动力。 所有人都亏了,只能全家与亲朋好友努力吃。 少君没亏,二十缸菹日常买卖中卖掉了,卖果酒更赚了一大笔钱,算上胭脂铺的收益,一年下来整体赚了三十万钱。 然少君用胭脂铺的收益再次定了一千口缸腌制菹,并在城外乡里买下一个院子用于存放陶缸。 因着人手不足,又在农闲时以月薪三千荚钱的价格雇佣了十个从乡里来城里做帮闲的妇人做菹,用了两个月时间将陶缸里塞满菹。 娥君忙碌中也没忘记挑拨少君与贵族女子的关系,想让俩人分手,未能如愿,又改变想法。 自己的愤怒源头归根结底还是少君,就算赶走这个,少君不改变,迟早有下一个。 娥君又试图说服少君接受正常人的观念,然一直努力到秋季都未能如愿。 娥君彻底死心,对少君道:“吾要与汝分手。” 说罢,娥君盯着少君的脸,发现这家伙的脸上没有一丝惊慌或难过,心中愈发难过。 少君思考一息,问:“吾可以问一下为何吗?” 娥君道:“吾不是汝,爱也罢,欲也罢,吾爱一株花,吾一定要将它移栽回家,让它独属于吾,吾无法忍受共享,若不能独享,吾宁愿远离。” 那是欲望,这个就没办法了,少君只能道:“抱歉。” 娥君继续道:“吾要入宫。” 少君蹙眉。“为何?” “今上向吾提亲了。” “他之前提过,汝拒绝了。” “吾如今改主意了。” 少君露出难过之色。“莫要因为对吾的愤怒做出伤害自己的决定。” “吾做决定时很理智,吾想要荣华富贵,吾早就跟汝说过,吾要过顿顿有酒有肉,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吾不是汝,没有汝的能力,赚不到那么多钱,便只能走另一条路。” 少君盯着娥君的眼睛看了会,确定这人是认真的,犹豫了下,还是劝道:“这条路的尽头未必是成功,也可能是死亡。” “那也是愿赌服输。”挽留吾,汝可以将花移栽回家。 少君沉默良久。“若这是汝认真思考后做出的决定,吾尊重汝。” 皇帝的后宫对标前朝,皇后对标丞相,有勉强算婚礼的婚礼,有两万斤黄金与大量财帛的聘金与盛大的婚礼,但妃妾对标公卿大夫,进宫形同进入吏职体系,空着手进宫都可以。 皇帝对娥君很重视,不想娥君仓促进宫随便在一座宫殿,让娥君在家等一段时间,他先将给娥君的宫殿收拾好,重新布置,娥君再入宫。 忙碌间还不忘少君要不要一起入宫。 少君无语。“吾只好美色。” 皇帝金尊玉贵的气质很不错,可惜脸一般,她下不去嘴。 皇帝的神情不太高兴,但没说什么。 虽然不太赞同,但娥君已经决定,少君遂将这两年赚的钱都换成黄金给娥君,以便她在宫里有钱打点。 看着少君的行为,娥君愈发难过。 娥君入宫前夕,燕国传来消息,匈奴犯边,燕王驰带着一千骑兵深入匈奴境内,大败一路匈奴军队,俘虏两万人,牛羊数十万。 少君立刻改变想法。“汝不能入宫了。” 娥君期待的看着少君:“为何?” “皇帝的皇位不会长久,未来的皇帝是燕王驰。” 娥君冷漠的看着少君。“哦。” “你不会成为太后,没有赌的必要。” “荣华富贵也不会有吗?” 少君语塞。 “看来荣华富贵没问题。” 少君将一枚骨笛放在娥君手里。“吾希望汝得到荣华富贵后能幸福,但若汝有一日想离开,让人将这支笛子交给吾,吾会帮汝离开。” 娥君收下笛子。“若有一日汝认可了吾所想,亦可来寻吾。” 送走娥君后,少君仍旧经营胭脂铺与菹生意。 武陵王第五年春,皇帝再次征发长安六百里内的男女十四万五千人修筑长安城,少君藉此将所有菹都卖掉,菹卖光后,陶缸也一同卖掉,只留下一口。 稚童不解,询问少君以后不做菹生意了吗? 少君解释道:“如今家家户户都腌制菹卖给役人,市面上的菹价都跌了三成,吾等已不可能如之前一般赚钱,汝等倒不如专心经营胭脂铺。” 中原与草原的战争落幕,决定再次和亲。 本来要选一位宫女册封公 主远嫁匈奴,但燕王驰对此提出异议,高帝时已经嫁过去一位和亲公主,再嫁一个过去,浪费资源,而且嫁过去后,高帝时与匈奴约定给和亲公主管理的互市要怎么处理?一人一半?这不是给前面嫁过去的成君公主制造麻烦吗? 因而燕王驰带着一位匈奴王子带到长安,上书请求让这位王子与一位公主成婚,完成和亲。 至于匈奴那边,草原物资匮乏,生存条件恶劣,他们要的就是粮食布帛等生存资源,而这笔钱粮又不可能不给。既如此,以公主嫁妆的名义给是给,以给王子的聘金名义给也是给,怎么给都可以。 燕王驰说得振振有词,但从皇帝到公卿皆表示陈简给你吹什么枕边风了?这些年你为陈简做得是不是已经够离谱了,就不要再创新纪录了。 燕王驰表示自己不是变态,陈简才十二岁,什么变态才对十二岁的稚童下得去手。反正他做不到,他喜欢成熟的熟女,二十岁以下的女人都太嫩了,他喜欢二十岁以上的,三十岁以上最好,又成熟又有风韵。而且他相信陈简对他也没兴趣,什么受虐狂魔才能对每天摁着自己脑袋当牛做马的人兴奋起来? 皇帝与百官:“....”你那过于小众的口味就不提了,但陈简不好说,毕竟你虽然让她当牛做马,但你实在美貌。 虽然驳回了枕边风的黄谣,但燕王驰仍旧没得到支持。 下了朝,燕王驰立刻跑向长乐宫,八尺四(1.93米)的大男孩钻进七尺(1.61米)的妇人怀里一通辣眼睛的撒娇卖乖。 第二天太后明确表态支持他,朝廷上当天通过了王子与公主和亲的决议,然后在公主人选上出了点问题。 今上发迹晚,所以除了私生子齐王与吕后的崽,其它崽都是他五十岁以后生的。, 先帝的女儿中,最年长的鲁元公主今年二十五岁,其次的那位公主,今年十岁。 虽然大汉早婚,但让十岁女童和亲还是太离谱了。 因此要出真公主和亲,鲁元公主是唯一人选。 但鲁元公主已婚已育,一子一女,且女儿是今上的皇后。 燕王驰觉得这是小事,为了国家,让鲁元公主和离,相信公主的丈夫一定会为了大局做出牺牲。 皇帝表示你别太过分,这是强抢有夫之妇。 燕王驰第二天就带来了张敖亲笔写的与鲁元公主和离书。 皇帝仍有异议,草原人腥膻,鲁元不会喜欢与匈奴联姻。 燕王驰表示鲁元一定会喜欢,因为回来之前他也考虑过这桩联姻大概率要落鲁元头上,那可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姊,做弟弟的怎能亏待亲姊。 所以他带回的这位王子是从单于的子孙中精挑细选的出来的,要美貌有美貌,要语言交流有美貌。 女人哪有不爱美的,而且凡事就怕对比。 张敖容貌普通也就算了,还比鲁元年长二十八岁,张敖年轻时生崽早点,孙子都能和鲁元兄妹相称。 青春少艾嫁给一个老头当后妻,进门就喜当娘当祖母,俩继子年纪比后娘还大,孙子也只小几岁。 有这么一位前任做对比,匈奴王子又年轻又美貌,燕王驰想不出鲁元不喜欢的理由。 如果她不喜欢,那一定是她还没见过匈奴王子长什么样。 皇帝觉得鲁元公主刚和离就无缝斜接再婚有点不道德。 燕王驰表示小事,匈奴王子才十二岁,等鲁元公主出孝期再结婚也可以。 在这一场皇帝与太后的权力博弈中,皇帝完败。 九月时,皇帝再次征发长安六百里内十四万男女修建长安城,长安城的城墙终于建好。 城墙建好时少君决定离开长安城,她要去别的地方寻找自己的梦中人。 娥君没有挽留少君,却没料到,这一别,再见时已是十五年后。 * 少君与众人对视。“看吾做甚?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去疾道:“吾第一次知道爱美之心还能这么用。” “那是汝见识太少。” 众人:“....”是汝太没节操吧。 去疾换了个话题。“今上与陈简的黄谣传得全天下都是,虽然吾猜到这只是谣言,但没想到今上好妇人,这口味倒挺健康的。” 刘昭姊妹二人疑惑的看向去疾。 健康? 虽然中原的社会风气是能娶寡妇为妻绝不娶处女,但今上当初那番发言仍旧震撼了所有人,别人娶寡妇也就是二十岁左右的寡妇,今上那是直奔三十岁去了。 而且这与健康有什么关系? 去疾解释:“吾也研究过一些人体,发现男女的身体要二十岁以后才完全发育成熟,若是营养不良,更是要到二十五岁。而身体发育成熟了不代表心也发育成熟了,三十岁的年岁,正是身体与心皆成熟时,所以今上说得也没错,三十岁的女人又成熟又有风韵。” 少君赞同。“是这个理,今上真有品味。” 去疾道:“可惜天下人不信,今上与陈简的黄谣即便在吴国也能听到。” 少君道:“他们那是嫉妒今上对陈简的信任,七岁为侯相,十三为燕国相,十五拜左相,升迁之快,几人能不眼红嫉妒?但陈简是孤女,没有亲族,不对,如今有个亲人了,虽然有不如没有,也不结党,是孤臣,想找她把柄都没有,便只能造她黄谣。” 刘昭道:“陈相有亲人?吾记得她是太后收养的孤女,哪来的亲人?” 少君道:“吾从陈简的侍从哪里打听来的,汝等听了莫要出去乱说。” 刘昭:“吾晓得,汝说。” 少君道:“数月前有一叫王季的人跑到长安,自言是陈简的父亲,告陈简不孝,这罪名若落实,陈简就要斩首弃市,配偶子女没为奴婢。不过她没有结婚,没有子女,便只是弃市。不过陈简是今上最倚重的臣子,今上特赦也能免死,此事于她,最严重也不过是贬谪一段时间,风头过了该干嘛还干嘛。” 刘萦困惑。“陈简姓陈,王季姓王,怎会是父女,告也不找个合理的人。” 少君答:“陈简承认了,那确实是她的生父,她少时,王季带回家里的钱太少,家里的开销大头都是靠她母亲织布,她的母亲嫌弃这男人不能养家,便与王季和离,并带走了她,还给她改了姓,父女俩也自此失去联系。” 去疾好奇的问:“父不慈在先,且后面失去了联系,显然他没再养过陈简,既如此,陈简算什么不孝?” “王季说他找过陈简,但没找到,她的母亲不让他见女儿。” 去疾道:“那将陈简的母亲找出来作证不就行了?话说她还活着吗?” 少君道:“应该死了,不然将她找出来便能解决这个问题,陈简也不至于跑到阳丘来避风头。” 在王季跳出来前,真没几个人知道陈简的来历,只知道她很小的时候被太后收养,与今上一起长大,七岁时被今上任命为侯相,替今上打理封地,从那以后就一直跟着今上,是今上的亲信。 至于她的父母,所有人都以为死了。 不然陈简官运亨通,父母没理由跳出来沾光。 刘昭道:“陈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王季即是生父,完全可以与陈相好好谈,沾陈相的光,让陈相奉养他,为何要告陈相?” 不清楚父女感情如何,但就算父女感情很差,陈简原本也可能出于孝道压力捏着鼻子奉养生父,现在这么一告就不用想了。 陈简不弄死王季都是她善良。 少君道:“有人指使呗,陈简这些年得罪的人太多了,吾估摸她自己猜测是谁指使时都会因为名单太长而放弃。” 33.第三十三章分家 刘昭奇道:“陈简做了什么?仇家竟如此多?” 少君想了想。“我知道的有关税,她在很久以前上书效仿沧屿国设立港口,收关税,还跑去沧屿国,将沧屿原本十税一的关税谈到十五税一,沧屿与中原收对等关税。” 刘昭不解:“那不好吗?” 少君答:“对国库来说很好,对诸侯王与豪强而言很不好,他们原本根本不需要缴税。还有正在疏浚的鸿沟,等鸿沟疏浚完成,长安对南方诸侯王国的控制也会增强,吾怀疑诸侯王们晚上做梦都是将陈简下锅吃肉。” 去疾补充:“关税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且她将关税收入一成入太后私库,两成入今上私库,一成分诸侯王,一成分列侯,仇恨早已淡去,而鸿沟疏浚还要很久,她去岁的限田制才是仇家最多的。中原田制是名田制,你拥有什么爵位便只能拥有与爵位对应的田地,但实际上就没落实过,贵族和豪强的土地全都超标了。她去岁上书限田令,清查田亩,国库出钱将每个人多的土地赎买,再分配给无地之民,让流民安定下来,能继续生产与交税。虽然目前还只在关中试行,但明眼人都知道,等关中落实了,她一定会全国推广。” 刘昭理解了。“难怪她自己也不知道谁在对付她。” 刘萦咽下一口鱼肉,换了一个话题:“鲁元故姊的第一任丈夫为何比她大二十八岁?” 刘昭道:“夫妻之间夫比妻年长很寻常,姊姊们的夫不就比她们年长,” 刘萦道:“那也没哪个姊夫比姊姊年长二十八岁,父亲比汝年长,都没大出二十八岁。” 刘昭愣住。 少君道:“公主情况特殊。” 刘萦看向少君。“如何特殊?” 少君道:“因为结婚要门当户对,所以只有列侯才可以尚公主,可公主的出嫁年龄一般在十三到十四岁之间,而一个普通人通过努力成为列侯时往往四五十岁了,那列侯尚公主夫妻之间差三四十岁是必然。若是袭爵的列侯,想要袭爵得先熬死列侯父亲,根据贵族们的寿命,嫡子袭爵时少则二十几岁,多则三四十岁,袭爵后尚公主,夫妻年龄差十几二十岁也是必然。” 刘萦思考一息,问:“那不门当户对呢?” 少君道:“公主是皇族,公主的婚姻是要为政治服务,怎么可能允许汝不门当户对?” 刘萦问:“没有例外吗?” 少君道:“没有。” 刘萦思考一息。“那皇子呢?也是门当户对娶老妪吗?” 少君答:“正妻之位也门当户对,但不娶老妪,都是同龄人。” 刘萦蹙眉。“为何都是门当户对,公主的夫婿是老头,皇子的正妻却是同龄人?” 少君解释道:“因为贵女没有爵位继承权,列侯的嫡子要继承爵位,没有爵位,想要年轻时结婚,要么平娶要么下娶,反正不可能尚公主,因而列侯的嫡子往往选择少年时纳妾,人到中年继承了爵位再娶妻,正好尚公主。而没有爵位的子嗣则相反,都追求早婚,因为等父亲死了,侯府的资源就与他们无关了,必须趁着父亲还没死,借父亲的人脉娶或嫁一个门第差异不大的人家,不然等父亲死了,想结婚没钱没人脉,只能往下找。” 刘萦道:“不对,庶出皇子也没有继承权,却没有谁娶老妪。” 少君道:“因为皇子的选择范围更大,皇子的正妻要么是列侯之女,要么是外戚之女,反正贵女没有爵位继承权,那皇子娶正妻或妾生的女儿都一样,所以正妻是同龄人。公主则不同,因为贵族男性有继承权,嫡子与庶子之间的差异如同云泥,公主怎能选择泥?选择范围便被限定在极小的范围,因为选择范围太小了,所以是个男的就行,年龄、容貌、性向、人品性格这些的都可以忽略。” 去疾忍不住道:“听起来比盲婚哑嫁还离谱,盲婚哑嫁是没有足够的机会与时间去了解别人的人品,只能婚后去了解,婚后发现实在合不来也可以和离。而公主择偶,就算婚前了解别人的人品性格也不会在意,婚后哪怕性格不合也无法和离。” 刘萦蹙眉:“不能和离?鲁元姑姊不就离了?” 去疾道:“鲁元公主能离不是她想离,是彼时还是燕王的今上需要一位公主与匈奴王子,她自己不论想不想离都得离。燕王去解决离婚问题时,拿的和离书都是宣平侯亲笔写的而非鲁元公主写的。没有今上那一出,她是不可能和离的,她与宣平侯的婚姻会持续到她或活宣平侯死。” 刘萦喃喃道:“听起来有点可怕。” 去疾笑道:“那肯定啊,所以吾才不愿意结婚,一个人多舒服啊。” 刘萦思考一息。“公主可以不结婚吗?” 少君提醒:“皇子公主的婚姻是珍贵的资源。” 刘萦不死心道:“既如此,为何吾听说淮南王的王后是宫人出身?” 少君道:“这吾就不清楚了。” 去疾举手。“这个吾知道,欠债的是祖宗。” 刘萦懵然的看着去疾。“什么意思?” “淮南王欠今上十万金,分期还款,还到现在还没还完,淮南王因为不能立任负为王后,郁郁寡欢,身体不适,向今上上书,自己命不久矣,希望立任负为王后冲喜,能病愈最好,若不能,那自己无嫡子,死后淮南国除,无法还清欠今上的钱了,然后今上就批准了他立任负为王后的请求。” 说到最后去疾忍俊不禁。 谁能想到昔日淮南王为了求生而签下的天价欠款在未来会成为他拿捏皇帝的手段。 去疾继续道:“但萦汝不可能欠今上那么多钱的,今上能接受淮南王十万金的欠款是因为淮南王是皇子,只要不死他就会拥有一座诸侯王国,十万金很多,但他是有希望还清的。可萦,公主不封王,汝没有诸侯王国,哪怕汝向今上许诺,他也不会信汝。” 刘萦一脸阴郁。 她不喜欢这种别人有自己没有的感觉,尤其那个别人是她的兄弟,更不想未来嫁给一个老头。 去疾安慰道:“公主可以养面首,萦,汝若不喜欢未来的夫婿,可以养几个面首。汝不能选择怎样的人做夫婿,但汝可以选择怎样的人做自己的面首。” 刘萦道:“好办法,但吾不喜欢。” “为何?” 刘萦问:“汝不想结婚,但汝能接受汝不能结婚吗?” 去疾懂了。“不能。” “为何?” 去疾答:“我不想和我不能是两件事,前者是吾的选择,后者是别人替吾选择,吾是三岁稚子吗?要别人替吾做选择。” 少君道:“公主想反抗世俗的枷锁可是很难的哟。” 刘昭好奇的问:“为何?” 少君答:“奴婢一无所有,身上的枷锁砸碎就砸碎了,正好得自由,公主不同,公主身上除了枷锁还有荣华富贵,砸碎枷锁,荣华富贵也会失去。” 刘昭不解:“公主与奴婢如同云泥,怎能放一起?” 少君道:“那吾换一种说法,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公主想要自由,但自由不是免费的。” 刘昭道:“稚子作选,冠者皆要,鱼与熊掌无法兼得不过是不够强大。” 少君挑眉。“稚子做选,冠者皆要。吾在沸波国听过这个典故,但吾记得那是一个悲剧,若汝能接受失败后果,那效仿也无妨。” 去疾好奇的问:“这话有什么典故?” 少君解释道:“在元洲有一个叫人族的种族,它在两百年前有过一位唤玄帝的王,这句话是他说的。他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可能会让他争夺王位失败,他很苦恼,该放弃哪一边,最后决定全都要。” 去疾问:“那结局是什么?” “他坐上了王座,然他所爱之人在多年前便离开了人世,他只能于每岁祭日涕泪横流。” 去疾问:“死于权力争斗?” 少君答:“没有人知道他的妻子如何死的,不过吾猜是病逝。” 去疾好奇:“汝怎知?” 少君问:“有乐器吗?” 去疾进屋翻出一只陶埙与一只陶笛。 少君皆过陶埙吹奏起来。 埙声很欢喜,然听到的人随着逐渐沉浸,不自觉的涕泪横流。 一曲毕。 少君问涕泪横流的三人:“感觉此乐?” 刘萦抹着眼泪道:“听起来挺欢快的,但不知为何吾就想哭。” 刘昭补充:“外喜内哀,还有莫名的诡异,让吾莫名想起坟茔。” 去疾道:“感觉像悼亡曲,但吾听过这样的悼亡曲。” 少君揭开谜底:“这就是悼亡曲,只不过不是活人为死者所作,是死者为活人所作。玄帝之妻临终前赠予他的乐曲,希望他不要哀伤,能作曲,想来死得并不突然。” 去疾:“夫妻感情很深啊。” “是啊。”少君放下陶埙,看了眼周围席位上涕泪横流的人群。“大喜的日子奏悼亡曲实在无礼,不如吾为新人一舞做补偿。” 少君说罢站起身,宾客们飞快将食案搬走腾出一片空地。 刘昭拿起陶埙。“吾为汝奏乐。” 去疾亦拿起陶笛。 在陶埙与陶笛的乐声中少君翩然起舞,舞姿灵动,美轮美奂,仿若一场视觉盛宴。 宾客们最开始还有些注意力在少君的容颜上,很快完全沉浸在舞蹈中。 一舞毕,少君却没坐回原位,而是跳到去疾面前捏住去疾的下巴让去疾的脸抬起,仔细端详去疾的脸。 去疾掰少君的手,没掰开,吾恨这具没长大且羸弱的身体。“汝做甚?” “吾方才有那么一会好似听到了梦中人的乐声。” “吾是汝的梦中人?” “虽然有五分相似,但汝不是。” 少君放开去疾的下巴,并未留意到旁边刘昭复杂的眼神。 梦中人.... 婚宴持续到深夜散场,少君三人乘车离去,宾客与男性亲朋们也各回各家。 陆放与张显也回了家,去疾则停下将收到的三千钱礼金里取出约好的分成交给新郎的前妻与两个女儿,然后撸起袖子与陆姁、新郎的前妻女,亲朋们的女眷一起收拾残羹冷炙。 虽然亲朋宾客们不挑食,吃得很多,但仍旧剩了一部分食物,倒掉浪费,收集起来可以继续吃,或是喂猪喂狗。 为了防止有新的宾客到来,食物不够吃,准备食物时也留了一些余量,这些余量也需要收拾好,未来几日一家人吃这些剩菜剩饭。 杯盘碗筷要洗干净,有一部分是从邻里那里借来的,清洗后要还。 众人一直忙碌到破晓才结束,各回各家。 去疾与陆姁在新郎家腾出来的一间屋里睡下,陆姁睡床,去疾打地铺。 睡醒后陆姁去找里聚里的人谈购猪的事,去疾背着药篓到里聚周围溜达,看本地有没有什么野生草药,采一些回家。 傍晚见去疾背着一篓草药回来,前妻惊讶这些野草可以是药之余问去疾能否教她和两个女儿如何辨识草药,以后她们可以采一些草药换钱补贴家用。 闲着也是闲着,去疾欣然应允。 如此三日,婚礼后的第四日,新郎终于死了。 陆家出钱给新郎办了一场葬礼,亲朋邻里们又吃了一顿席。 陆姁以寡妇的身份去官府办理了代户,成为这一户的户主,继承死者的屋舍与田地。 陆姁没要屋舍,送给新郎的前妻与女儿,田地也愿意佃给前妻与女儿耕作,不要地租,只一个条件,三人每年要养五头猪卖给她,猪崽的钱她可以出一半。 三人应允后,陆姁带着俩人去最近的风神庙写了一份契书,契书一式三份,一份神庙保管,两份各自保管。 三人找神庙见证签订契书时,去疾另外找到了一位巫女,掏出一份鳄鱼皮纸的文书递给神庙的巫女。 巫女接过看了眼。“一万钱?” 去疾答:“对,都取出来。” 巫女仔细检查了契书,材质没问题,是风神庙的标准用纸。 看凭证上的花纹,凤鸟纹也很标准。 看印,两个印,一个是吴国一座风神庙的印,一个是神庙巫祝的印,超过两千钱的交易必须用巫祝印。 看印泥,是风神庙特制的印泥。 看墨,将凭证放到火上烤了烤,有变化,没问题。 看日期,巫女拿着凭证进了一间账册存放室,根据日期找到对应的一卷竹简,对应日期储存的钱款里确实有这一笔。 看凭证编号,竹简该日储存的钱款里有这个编号。 巫女回来见去疾。“契书核对无误,汝这笔钱是今上八年时存入,按照契书上的约定,汝存入钱后,三岁以内取,半成利,三岁以后取,每过一岁收半成利,少于半岁不计,多于半岁算一岁。这一万钱的利钱是五百钱加一千钱,一千五百钱,汝是另外支付还是从这一万钱里扣?” “从一万钱里扣。” 巫女等陆姁的契书签完后拉走自己的同僚,再找到在教幼崽们学习的同僚,俩人一人一把钥匙开了一间地下室的门,打开一只钱箱,提起八串钱放进一个竹篮里,再打开另一只钱箱,取出长度只有一半的钱串放入竹篮,另一人在账册上记下谁取了多少钱。 取了钱,巫女回到去疾面前,将竹篮递给他。 去疾将竹篮里的钱取出放进自己的背篓里,然后掏出一包契书。“麻烦帮吾将这些钱重新存。” 一年五百钱太黑了,还是钻一下空子吧。 新存入的钱,三年内只收半成利。 巫女瞪着一大包契书,想发火,但抬头看到去疾美丽的容貌,怒火瞬间熄灭。“包在吾身上。” 巫女耗费半个时辰核对了所有契书,核对无误后用日期印章在契书上盖上新的日期,留下本神庙印玺的印,再找巫祝让巫祝挨个盖印。 处理好所有契书,去疾背着钱去找在外喝盐汤的陆姁,将前妻送回家后,姊弟俩一同回家。 回家路上去疾将背篓递给陆姁,揭开背篓上方遮盖的草药露出底下的铜钱。 “八千五百钱,汝拿去做生意,不要告诉阿父阿母。” 陆姁讶异。“汝哪来的钱?” “私房钱。” “哪来的?” “有钱用就行。” “哪来的?” “齐悼 惠王陵。” 陆姁:“....” 去疾安慰道:“已经过去很久,不会有人发现的。” 陆姁:“所以是当初齐王之乱时的事?” “迫于无奈不得不如此。” 陆姁道:“藏好汝的钱,不要用它们做什么大额支出。” 去疾点头如捣蒜。“吾懂。” 处理好了陆姁结婚的事,去疾觉得该庆贺一下,回去的路上绕道去前奴婢们开的食肆买豚肉。 虽然可以自己做,但家里的调料不如食肆齐全,做饭也费时间,手里目前不差钱,直接买。 到食肆时去疾惊讶的看到陈简坐在食肆里品尝豚肉,从表情来看,吃得很津津有味。 这些官员不都是自己养着厨子在家吃饭吗?怎么还到外面来找吃的? 去疾上前与陈简打招呼。 陈简抬头,感觉眼前整个食肆都亮堂起来了,人类的美貌着实不可思异。 “要坐下一起吃吗?吾请客。” 打完招呼要走的去疾立刻坐下,笑脸迎人。 陈简对掌柜道:“再来一份豚肉。” “好嘞,再来一份豚肉。” 去疾也道:“另外来一份,打包,吾要带回家。” “两份都由吾来付钱。”陈简伸手捏了捏去疾的脸,有点婴儿肥的美人脸捏起来手感真不错,可惜当年没捏到皇帝的脸,不知道手感如何。 去疾:“....”看在豚肉的份上,吾忍。 豚肉很快送上。 去疾大快朵颐。 陈简那一份早已吃完,伸手招来掌柜,问了价格,支付饭钱,又递给掌柜三枚铜钱。 “吾想见疱人。” 掌柜立刻将疱人喊到前面来。 陈简取出一枚赤金饼金放在食案上:“吾喜欢汝烧的豚肉,想带汝去长安,汝可为吾之家厨,仍为庶人,并非奴婢,吾每月给汝一千五百钱酬劳,包吃包住,若汝想继续开食肆,吾也可以在长安为汝开一家食肆,此为安家费,汝可愿?” 疱人瞠目结舌,下意识看向去疾。 去疾不解:“看吾做甚?” “烧豚肉的方子是汝所造。” “她看上的是汝。” 听了俩人的对话,陈简看向去疾。“汝二人,谁烧的豚肉更味美?” 疱人一指去疾。“他。” 陈简掏出两张鳄鱼皮契书放在食案上,推给去疾。“两万钱定金,每月酬劳两千钱。” 去疾看了眼,好家伙,都是风神庙面额最大的异地存取契书,一张契书一万钱,将契书推回:“吾不想离开阳丘。” 陈简再次掏出一张鳄鱼皮契书。 “吾无意做疱人。” 陈简再次掏出两张契书。 “我真....” 再次掏出三张。 “汝随身带这么多钱出门是不怕被贼偷吗?吾不愿。” 再次掏出五张。 “吾真不愿。” 陈简没再掏,叹道:“汝不愿就罢了。” 放弃去疾,陈简看向疱人。 疱人犹豫的看向掌柜。 掌柜点头。 疱人道:“吾愿意。” 陈简满意点头,这才是正常人面对高薪酬劳的反应。 “吾暂时还不回长安,待吾回去时会提前通知汝,汝收拾好行囊与吾同行。” 叮嘱了后续的事,陈简起身离去。 送走陈简,疱人看向掌柜。 掌柜道:“吾观她并非难缠之人,既然是庶人,汝仍可回来,包吃包住,多存钱,钱存得够多时,汝想回来随时可以回来,去疾如何看?” 去疾道:“给陈简烧饭记得多注意食物安全,想她死的人很多,会有很多人想要收买汝,汝可以收下好处,避免别人恼羞成怒杀了汝,但回去后一定要找陈简告密,让她将收买汝的人杀掉。” 掌柜露出了后悔之色。“要不不去了。” 疱人道:“不,吾要去。” * 提着打包的豚肉回家,去疾将豚肉取出做夕食,一家人大快朵颐。 吃饱喝足,张显取出一只散发着土腥味的陶罐放在食案上。 “按照传统,女出嫁便是分家,分女一份财产做嫁妆。虽然姁的婚姻是假婚,但假婚也是婚,且有了自己的户,支撑门户也需要钱,趁着吾与显还在世,便提前分家,省得来日扯皮。这只罐子里是一万五千钱,还有这二十亩田的田契。”陆放看向张显,张显将一份竹简放在食案上,陆放继续道:“这二十亩田与一万五千钱,汝可以存着做嫁妆,也可以拿去做屠户买卖。” 猜测最多一万钱,完全没想到有一万五千钱,陆姁惊喜的抱过陶罐。“多谢阿父阿母。” 陆放道:“这些钱是家里所有的存钱,汝若败光了,吾等没钱再给汝,汝要慎用。” 陆姁点头如捣蒜。“吾不会乱花钱的,吾会将每一钱用在刀刃上,绝不浪掷。” 陆姁说到做到,手里有了钱也没乱花,每天往乡里跑,打听那些农户做人做事有道德,最终敲定五十户名单,与这五十人去风神庙签订商业契书。 陆姁购买小豚,免费提供给农户,农户将小豚养大后只能卖给陆姁,若是养到一半豚死了,农户还陆姁一半的小豚钱即可。 去疾提出异议:“风神庙的契书不具备法律效果,他违背了也就风神庙宣传出去,他名声坏掉,但汝的钱也回不来。” 虽然熟人社会没谁会想损害自己的名声,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陆姁取出另一份契书。 养豚期间,农户家里有什么困难,陆姁会提供利率百分之十的借贷,若农户违背约定,陆姁将不再借钱给他们。 去疾道:“这个约束手段可以。” 位于瀛洲东部的中原有着连绵成片且肥沃的广袤良田,同样是种地,粮食产量高出其它地方一大截。 土地的回报率太高,人们自然卯着劲投资土地及土地相关的一切。 买地,收地租当地主。 在青黄不接时放贷给农人渡过难关,利息百分之二十起步,最高能达百分之四十——在陈简将田税改为十税二前,放贷给农人,利息是百分之三十起步,上限是百分之六十,着实令人十二分理解为何人人都想当地主,商人哪怕赚了钱也要买地转型当地主,与土地的回报相比,商业的回报不仅少,还不稳定。 陆姁百分之十的利息在乡里跟做慈善没区别。 “但汝这样借贷,无疑是破坏市场,一定会动到放贷人的利益,断人钱财如同杀人父母,他们一定会对付汝。” “所以吾只找了这五十户,没有多找,吾父是佐吏,他们要为了五十户人家的借贷利息对付吾,不得考虑一下成本?” 若她是普通的庶人,别说五十户,哪怕十户都是得罪人,但她是佐吏的女儿。 敢找她麻烦就别怪陆放这个佐吏每天上门查你家的生意和税赋有没有问题。 若是五百户,那必须好好教育陆姁,让陆姁懂事,老老实实按照市场行情放贷,禁止破坏市场,但五十户,不划算。 34.第三十四章上元 冬去春回,寒衣换春衣。 前往沧屿的商船满载货物归来。 被征去服徭役的男人们也都回来了,开始为春耕做准备,买盐、买铁器、修补农具,租耕牛、借贷、卖冬至时宰杀但没吃完的猪肉。 有钱或拥有免徭役权力的人们则要补充冬季消耗得差不多的物资。 风神庙逢年过节时会在庙市举行活动,照例向县里请示,陈简阅览后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不仅批准,更自掏腰包赞助风神庙办得更大一些,多搞一些活动。 最终结果就是整个县的人都准备去参加风神庙的上元庙市。 去疾听说后去寻刘萦等人询问要不要去逛上元庙市,未曾想看到姐弟四人都愁眉苦脸的模样,唯有少君完全不受影响,神情轻松,吃嘛嘛香。 去疾不由问:“怎么了?” 没人回答。 去疾看向少君。 少君道:“他们在阳丘县已停留两个多月,很担心长安那边出了什么幺蛾子。” 去疾道:“除非太后与今上一起暴毙,否则长安不论出什么幺蛾子,都不会妨碍他们入长安。” 少君笑:“不是担心这个,是担心长安改变了想法,今上无子,反正都是要过继的,先帝九子,另外八个生的崽加起来有一百多人。且今上过继的不止武陵王的子嗣,还有鲁元公主的子嗣。虽然从来没有公主或公主后代继承皇位的先例,但今上都能批发过继了,惊世骇俗一些也不是不可能,太后想来也不会反对。” 去疾思考一息,了然。 太后很看重儿子,因为儿子能继承皇位,但不代表她就不在乎不能继承皇位的女儿。 大汉皇后的权力很大,太后权力更大,要成为太后需先做皇后。 武陵王时,这样的权力,太后没有给她出身的吕氏,而是给了鲁元公主生的张嫣,立张嫣为皇后。 张嫣年纪太小生不了崽,太后就杀母夺子,抱了别人的儿子给张嫣。 今上继位后,在鲁元公主的请求下批准张嫣与武陵王和离。 张嫣和离后,太后试图让今上娶张嫣。 中原人同姓不婚,但异姓随便通婚,即便这异姓的父母是亲兄妹,甚至干脆要结为夫妻的俩人是舅甥关系,也不违背伦理道德。 一女嫁两兄弟虽然不多,但也不少,在这个时代,人类的生产力还没到可以吃饱了撑的折腾一堆有的没的程度,生存第一,繁衍第二,其它都可以妥协。 然今上与武陵王不同,武陵王对女人有兴趣,只是不想娶外甥女,但胳膊拧不过太后大腿,那就娶吧,大不了不碰,只睡妃子和宫人,今上则不同,他对女人没兴趣。 在今上一番一哭二闹三上吊后,太后妥协。 鲁元公主对太后没有利用价值,也不像吕氏一样与太后深度捆绑,太后仍旧想将她认为的最好的东西给鲁元公主(虽然当事人不一定喜欢)的后代,可想而知她对鲁元公主的感情。 如今今上批发过继,并且是兄弟和姊妹的崽都过继,很难说太后会不会更想立鲁元公主的儿子做皇太子,从而说服皇帝将武陵王的子嗣退货。 一旦退货,武陵王诸子,除了继承侯爵之位的长子刘恭,其他人都会失去如今的列侯身份,做回庶人。 这些家伙已经享受到了列侯身份的一点甜头,只是一点就这么甜,怎可能忍受做回庶人。 去疾笑。“吾觉得汝等太杞人忧天了。” 刘昭抬头。“怎么说?” 去疾道:“太后可能更想立鲁元公主的儿子为皇太子,但也不会因为不想立汝等便让汝等做回庶人,至少如今的列侯爵位不会失去。毕竟,不论武陵王当初与太后有怎样的矛盾,他都是太后生的。太后是女人,她的子嗣数量注定不如男人,鲁元公主、武陵王、今上是她唯三的子嗣,物以稀为贵。” 四人脸上仍旧狐疑。 “就不说这次的事,吾只问一件事,历史上有哪个君王在被废后还能活命且享万户封地,不失荣华富贵?” 以为万户侯是什么满大街都是的东西吗? 高帝封赏功臣,万户侯都没超过十个。 刘萦年纪,读书少,但刘昭三人年长,读过不少书,回忆一下历史被废的君王。 大部分都是被杀了,少部分没被杀的也是跑得快,投奔了其它国家,得到政治庇护,但天下如今是郡国并行,而非天子为摆设,灭国如云的战国,武陵王有投奔其它国家求政治庇护的条件吗? 没有。 但他没死且享一座万户侯国。 见姐弟几人心情放松下来,去疾说起自己的来意。 刘萦激动道:“吾要去玩。” 刘昭道:“那就一起去逛庙市罢。” 去疾道:“那当日吾来寻汝等,还是庙市汇合?” 刘萦道:“汝来寻吾等一起走。” 去疾点头。“好。” 上元庙市从天不亮便开始,但活动还得下午到晚上。 上元日,去疾没急着出门,吃了朝食才与母姊辞别出门。 张显喊道:“陪君侯们玩尽兴了记得来寻吾,吾今日要买干橡碗子与蓼蓝,汝来背东西。” “好。” 至驿舍发现其它列侯们也在准备出门,驿舍门口全是马车。 真有钱,去疾心中啧了声,进去接了少君五人,六人乘坐两辆辎车前往庙市。 中原的城邑是闾里制,街市分明,市是市,居民街是居民街,城邑中商业活动必须在市,居民街的屋舍门也不能开临街一面。 出了城邑,到乡里就没这么严格了,乡里的门想怎么开就怎么开,走在大街上就能看到铺子,官府也没那么多人手去抓乡里屋舍的门怎么开。 因而乡里聚落很自然的形成了各种小型野市。 不同于城邑中每天都开门的市,大部分野市只在约定俗成的日子开,氓庶在日子到的时候带着货物去野市摆摊贩卖,也没有固定的位置,摊位也是先到先得。 风神庙的庙市便是这样一个野市,也是当地最大的野市,只在逢一封五的日子开,平均五日开一次。 去疾向刘萦介绍道:“据说最初的时候庙市形成是因为风神庙提供了契书服务,两个人合作做生意,谁出多少钱,利润怎么分,即便事先约定好了,也可能在未来反悔,甚至一个人死了的话,那活着的那个还会干出将利润全吞了的事。而在风神庙这里立了契书,写下怎么出钱,利润怎么分,来日可以省了扯皮。” 刘萦好奇的问:“那要是其中一个人铁了心要吞了钱,就是要赖账呢?” 去疾笑:“风神庙作证立契书时会收一笔钱,这钱不是白收的,若有人要赖账,那么风神庙会帮他宣传一下他做了什么,顺便将他的名字记在赖账册,而赖账册每个人都可以阅览。如此,别人来了,一看就知道这人赖过几次账,然后决定要不要与此人做生意。最有意思的是,不同地方的风神庙会定期对账,将其它风神庙的赖账册名单加入自己的赖账册,汝哪怕想换个地方混都难。” 虽然契书没有法律保障,但风神庙能通过这一手段吃饭,自然是有点手段的。 刘萦了然。“这样啊。” “庙市的形成也与契书有关,商人习惯来找风神庙立契书后,很多商贩干脆将摊子摆在风神庙门口,若要立契书,马上就能立,省得拖延两天可能改变主意。且中原度量衡种类十分丰富,不同的商人用不同的度量衡,汝说这是一斤,吾说这只半斤,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时风神庙里的度量衡就派上用场了。” “风神庙还有自己的度量衡?” “以前有,但前秦到如今都是统一全国度量衡,为了不被官府找麻烦,风神庙扔掉了自己的度量衡权衡,按着官府的度量衡做了新的度量衡权衡。”去疾继续道。“总之,随着第一批商贩在此摆摊,其它人一看这人多,摆摊卖点东西也能赚钱,于是形成野市。又因为人越来越多,时常发生冲突,而人与人之间发生了冲突,又不想拔刀相见,很自然的想找一个双方都认可的人调解,风神庙离得近,正好。时间一久,风神庙干脆给庙市立起规矩,维持起庙市的秩序,然后出租庙里的空房间给商贩当仓库。而有了规矩后,庙市也越来越繁华,甚至不逊县城里的官市,庙市越繁华,租仓库的人也越多,风神庙的收入也越多。” 刘萦问:“庙市收税吗?” 去疾答:“风神庙不收税。” “官府呢?” “官府想收。” “想收,意思是收不了。” 去疾答:“这就没法收税,野市开门并不固定,且是自发形成的,官府今日来收税,氓庶明天就换个地方,官府没那么多人与氓庶耗着。” 庙市诚然是传统市集,但它的诞生是氓庶的约定俗成,随时可以换,甚至连风神庙都随时可以搬家。 漫无边际的闲聊中,马车抵达庙市外围,整个庙市全是人,哪怕外围也是摩肩擦踵,马车进不去,六人下车步行进去。 风神庙在庙的周围种植了大片果树,果树横平竖直,中间留足空间,正好形成街道,摊贩们在树下铺一张席子,摆上货物便开始叫卖。 外围的摊贩做的是不需要立契书的小买卖,摊位上的货物都是本地产的,有粟、黍、菽、橡子、姜韭菜马齿苋等新鲜野菜、新鲜草药、栗子、柿饼、菹、腌萝卜、腌芜菁、盐豉、鲜鱼、腌肉、鸡豚狗彘牛羊鸭鹅、蜂蜜、蜂蜡、蜂蛹、木柴、竹竿、篾器、鸡鸭蛋等。 除了卖食材的,也有卖熟食的,盐汤(加盐的温水)、红枣汤、咸菜汤、紫菜蛋花汤、炖狗肉、炖鸡、炖鸡、炖鸭、炖鹅、米糕、豚猪肉、蒸鱼等。 更有卖服务的,修脚与艾灸。 经过炖狗肉时,去疾忍不住看了又看。 刘萦见了,对刘昭道:“阿姊,吾想吃东西。” “想吃什么?” “炖狗肉,枣汤、炖鸡、蒸鱼,都要。” 刘昭看了下,肉食放在巴掌大的碗里,一碗狗肉要十钱,炖鸡则是二十钱一碗,蒸鱼是一尺长的一条,只需六钱,枣汤最便宜,一钱两碗,粟饭则是一钱一碗,菽饭一钱两碗。 “她说的,全都来五碗。” 商贩露出惊讶之色,大客户啊。“好嘞,炖狗肉、枣汤、炖鸡、蒸鱼各五碗。” 刘昭姊弟四人每人只吃了几口,其余都被去疾与少君吃掉,吃干净后,俩人连个饱嗝都没有。 少君起身去结账,刘萦看了少君的肚子,又看了看去疾的肚子,这俩人的肚子里是无底洞吗? 有了第一回便有第二回第三回,无数回。 六人一边走一边吃,一路吃到庙市的中段。 中段卖食材与熟食的摊子少了,一半是卖绢花、木簪、木头玩具、橡碗子、蓼蓝、麻布、葛布、盐、香料、绿松石、琥珀等货物,近半是游乐摊位,有猜字谜的、有掷圈的、有比赛玩六博的、有写字的、有摸奖的、有射箭的、甚至有比赛蹴鞠的。 六人先在猜字谜的摊位前停留。 “两钱猜一次,猜对一个字谜,任选一项奖品。” 奖品大多是木簪、木雕项链、木头玩具等,六人看了下,做工很粗糙,与武陵侯府匠人做的东西完全不能比,但去疾对猜字谜有兴趣,众人便陪他一起猜。 最终刘昭猜对两个,去疾猜对一个,少君猜对三个,其余人一个都没猜对。 刘昭与少君对奖品没兴趣,任去疾选奖品。 去疾选了一串檀木的木雕项链戴在刘萦脖子上,剩下五个,去疾问刘萦。“萦有没有喜欢的玩具?” 刘萦看了眼木雕玩具,一脸嫌弃。“做工太粗糙了,不要。” “那吾自己就自己选了。” 去疾选了五个陆广会喜欢的玩具,回去买了背篓,放进背篓里。 下一个摊位是掷圈。 “一钱一个圈,五钱六圈,十钱十二圈。” 席子上摆的奖品很丰富,木簪、铜簪、陶器、绢花、骨笄、鹿角手串项链、石刚卯、铜钱,甚至还有一块碎青金,虽然看上去只有半两,但也值两百钱。 投掷者众多。 三个孩子看别人掷圈掷得热闹,也凑了上去。 见前面排着老长的队伍,刘余下意识伸手推前面排队的人,去疾蹙眉伸手去拉刘余,心中十分后悔带这些天潢贵胄来逛氓庶的庙市。 这些天潢贵胄就该从生到死在侯府里窝着,与氓庶在空间上隔离。 去疾的手才拽上刘余的衣服,一根竹杖敲在了刘余手臂上,敲得刘余眼泪汪汪。 “少君汝做甚?”刘余不悦扭头,见少君神色阴沉,不由缩了缩脖子。 少君冷冷道:“排队。” “吾是君侯。” 做为贵族,刘余从出生起就不知道排队是何物,不论要买什么,要玩什么,要么仆从排队,要么掌柜懂事的让他走特殊通道。 少君道:“既然来庙市玩就要遵守庙市的规矩,且这里不是侯府,就算汝是君侯,将人惹毛了,对汝做点什么,汝的健康与命都只有一次。” 在刘余发愣时去疾趁机将刘余拉回,同时对前面的人道歉。 莫名其妙被推了下差点摔倒的人本来很生气,准备给刘余一点教育,见到去疾的脸愣了下,再一看去疾又美又礼貌,摆了摆手。“算了,吾不跟汝计较,汝也与汝父母说说,做兄长的居然要弟弟出面道歉,一点脸都不要了。” 刘余怒。 刘昭一只手摁在刘余肩上,警告刘余别再生事,这才对被推的人道:“抱歉,吾会教育他的。” 少君掏出一块糕饼递给被推的人。“这块糕饼聊做赔礼,给汝家稚子甜甜嘴。” 被推的人接过糕饼,仔细看了眼少君,第一眼就是美,虽不及道歉的孩子,但也是一眼惊艳的美,只是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气质也很奇怪,外形看着像贵族,但气质完全不像贵族,哪里不像他也说不清。“他们是汝的崽?” “吾朋友的崽。” 被推的人道:“吾方才听到汝说侯府,这种贵族子弟汝没事还是不要带到庙市这里来,免得为汝带来麻烦。” 贵族是高贵的,仅限于位于宫阙中或身边有众多奴仆侍卫的贵族。 春秋战国未远,历史上出门不带够奴仆侍卫,被氓庶干掉抢走身上所有值钱东西补贴家用的国君都不止一个,何况普通贵族。 战国已经结束,但经历过战国的人没死,也还没老,手也没生。 少君道:“多谢提醒,吾会注意的。” 安抚好被推的人,众人继续排队,但这次少君与去疾长记性了,看着四位列侯,隔开他们与氓庶。 半刻后终于排到众人。 “来三十六个圈。 ” “好嘞。” 小贩立刻将三十六个圈递来,刘昭接过。 少君打开钱袋,发现里面的铜钱用得差不多了,翻了翻,只数出五枚铜钱。 见少君没拿钱,去疾问:“怎么了?” “没铜钱了。”少君取出一块一两的饼银问小贩。“能找钱吗?” 小贩笑道:“神庙里可以换铜钱,您要不去换点钱?” 少君将饼银扔回钱袋。“汝等先玩,吾去换钱。” 刘昭道:“吾会看着他们,早去早回。” “吾相信汝。”少君点头,看了眼去疾便转身离去。 刘萦道:“吾先来。” 刘昭将一只竹圈递给刘萦。 刘萦瞅准一只琥珀狸奴,掷出竹圈。 竹圈飞出,擦着陶狸奴落在席子上。 去疾笑道:“没中。” 这种套圈游戏用的竹圈都做过一些细微改造,套中难度本来就极高,刘萦一看就是第一次玩这个,能套中就有鬼了。 “再来。” 去疾道:“吾教汝怎么套。” 虽然竹圈做了手脚,但掌握技巧也能套中。 去疾细心指点刘萦如何握竹圈,如何发力。“好了,汝可以套了,一定能套中。” 刘萦掷圈。 再次落空。 刘萦看向去疾。 去疾同样困惑。“不应该啊,吾以前玩过,便是如此套中的。” 刘萦递给去疾一个圈。 去疾没接,面露为难之色。 商贩笑道:“他与吾有约定,永远不再玩吾家的套圈。” 刘萦确定去疾是真能套中了,若去疾的技巧没问题,岂非自己的问题? 刘萦惊到了,“吾一定能套中,方才未中定是吾手感还不够熟。” 说罢刘萦又拿了一只圈,她就不信这个邪了。 “再来。” “再来。” .... 刘辟疆道:“汝再来就没圈了。” 刘萦不以为然。“再买便是。” 刘昭道:“萦很喜欢那只狸奴?” “嗯。” 刘昭问:“那吾替汝套如何?” “不,吾要亲手套到。” “那萦努力。” 片刻之后,刘萦将最后一只竹圈用完,刘辟疆道:“最后一个圈也没了。” 刘昭道:“吾来罢。” 刘萦拒绝。“再来六十个圈。” 去疾忍不住劝道:“倒也不必死磕,吾将它送汝。” “汝不是有约不能掷圈吗?” “吾可以买下。” “吾继续。” 再次落空十个圈后刘萦终于放弃,将位置让给刘昭。 刘昭拿起一只竹圈,瞅准琥珀狸奴,掷出,正好圈住琥珀狸奴。 商贩愣了下,肉疼的拿起琥珀狸奴给刘昭。 琥珀不是什么奢侈品,至少普通品质的不是,沧屿国境内产琥珀,祖洲产琥珀,西瀛也产琥珀,多个地方的琥珀流入中原王朝,旧齐国这一片与沧屿国往来方便,劣等琥珀已非奢侈品。 很多氓庶会给崽买琥珀刚卯护身符,祈求幼崽平安健康。 不是奢侈品,但也不便宜,这一只狸奴做工精细,价值四百钱。 商贩感觉自己的心在滴血。 刘萦高兴的接过琥珀狸奴。 刘昭将圈给两个弟弟,二人套了下,发现自己与刘萦半斤八两的菜,不想像刘萦一样丢人,果断将竹圈还给刘昭。 刘昭问四个孩子。“汝等还要什么,告诉吾,吾套给汝等。” 去疾道:“吾没有想要的。” 刘萦三人看什么都有兴趣,尤其对商贩的发臭的脸色有兴趣,看什么精致指什么。 刘昭一一套中。 当摊子上值钱的东西都被套中后,刘萦道:“补货。” 商贩黑着脸道。“不做买卖了,关门了。” 刘昭拽住商贩。“诶,汝在圈上动手脚吾就不说汝了,但做生意怎能赶客?放上。” 商贩想甩开刘昭,没甩开,女子的手劲大得不合理。“汝是习武之人?” 刘昭答:“吾为空濛境武者。” 去疾用小声但商贩也能听到的声音道。“吾提醒过汝,汝的小花招遇到对身体控制足够强的习武之人一定会翻车。” 风神教将武者分为四重境界,引气,空濛,沛雨,观潮。 引气境的武者比起普通人只是更健康一些,但空濛境的武者与普通人已经拉开了很大的差距,对身体肌肉的控制力极强。 一句话,普通人打不过。 商贩忍着不甘在摊位上放上新的货物。 其中竟有一枚绿松石司南佩。 刘萦一眼看中绿松石司南佩。“那个司南佩吾要亲自套中。” 刘昭一边将两个弟弟指的东西套中一边道:“好,一会给汝套。” 刘昭套圈时少君提着一袋钱回来,看了看摊位上更换的奖品,再看看商贩好似死了全家的表情,没说什么,从钱袋里翻出一枚一金的饼金,旋即安静的站在一旁看刘昭套圈。 将弟弟指的套完,刘昭将剩下的圈给刘萦套。 许是之前几十的手感与经验,在用到最后一枚竹圈时,刘萦竟奇迹的套中了绿松石司南佩。 刘萦的从表情好似死了全家的商贩手里接过绿松石司南佩,转身系向去疾腰间,却发现去疾的腰带是一条用麻布碎布拼接的布带,再看看婴儿拳头大小的绿松石司南佩。 总觉得这司南佩挂上去,去疾的腰带得脱落。 “汝怎么不系一条韦带?” “腰带能用就行,没必要。” 一带没有任何装饰的素面熟牛皮韦带价值两斗粟米,太浪费了,麻布带与草绳就很好。 “吾记得方才经过的摊位有两家是卖韦带的。” 刘萦拉着去疾走向卖韦带的摊位。 刘昭对少君伸出手。“来一金。” 少君将手里提前取好的饼金递给刘昭。 刘昭将饼金递给一脸痛苦的商贩。“给汝。” 商贩惊讶的接过饼金。 刘昭拉着少君一起去追刘萦。 少君讶异的看着刘昭。 刘昭扭头问:“怎么了?” “感觉女大十八变。”几个月前的刘昭绝对有这份心思。 “啊?” “没事,走了,这里人太多了,当心稚子走丢。” 刘萦在韦带摊位前看了看,拿起一条有铜带钩的韦带。 去疾抓住刘萦的手。“不用如此,汝不习惯佩戴腰饰。” “那从今日开始习惯。”刘萦问商贩。“这条韦带多少钱?” “铜带钩韦带三十五钱一条。” “少君付钱。” “来了。” 少君提着钱袋走来,数出三十五枚钱给商贩。 刘萦将韦带递给去疾。“系上。” 去疾看了看周围的行人。“这里?” 刘萦点头。 去疾无奈,小心解开麻布腰带,同时防止裤袜下掉,将韦带系上,再任刘萦为自己系上绿松石司南佩。 “以后都要戴着它,不然吾会不高兴。” “好。” 35.第三十五章卦师 给去疾换上新腰带,三个孩子又去玩六博。 二十钱一局,输了给商贩二十钱,赢了拿走一套六博棋具。 二十钱可以买四斗粟米,正常来说没人会玩,但一套六博棋具价值五十钱,因而仍有人想冒险一试。 这次刘萦没上,上的人是刘余,其余人看他与商贩下棋。 去疾对刘萦与众人道:“吾想起有点事,先离开一会。” 少君道:“吾与昭已弥补掷圈商贩。” “那就好。”去疾松了口气,商贩也要是养家糊口,对竹圈做手脚是他的错,但刘昭套走的那些东西太多也太值钱了,商贩家里抗风险能力会很差,未来一年遇到一点风波,轻则卖儿女为奴,重则饿死人。 松了口气之余去疾又有些讶异的看了眼刘昭,认识这么久真没看出来刘昭有这份仁心。 因着陆放是佐吏,上级,比如县令家有什么红白事,去疾是会跟着去参加的,有什么贵人路过阳丘县,县里的官吏要给予招待,去疾有时会去驿舍赚点钱,见到人,有时见不到,只能从陆放那里听二手消息,但也足够他判断帝国官员与贵族的面貌。 善良是稀有品种。 一个官员与贵族表现得很克制,很体谅底下人,有九成九的概率与善良无关,而是为了可持续性敲骨吸髓,这方面的代表有陈简、前任阳丘县令。 遗憾的是,九成以上的官员与贵族连克制一下自己的意志力都没有,都是竭泽而渔派,这方面的代表有帝国九成以上官吏。 认识没几天去疾便能确定刘昭是可持续派的贵族,一边敲骨吸髓一边尽量避免将韭菜根刨了,但不这等于善良,很难注意到掷圈商贩被逃走那么多东西后的困境,就算注意到,也不会在意,谁让商贩先对竹圈动手脚的。 六博棋很快分出胜负。 商贩敢摆出这个游戏还是有点本事的,刘余输了。 姐弟四个每人都上去下了一局棋,全军覆没。 刘萦一把将笑呵呵看热闹的去疾摁在席子上。“去疾汝来一局,赢了吾请汝吃羊肉,输了汝请吾吃羊肉。” “包在吾身上。” 去疾立刻拿起博筹开始棋局。 片刻之后。 去疾对商贩道:“吾赢了。” 商贩沉默一息,将一套松木棋盘与博筹,猪骨棋子的棋局。 刘萦十分满意。“明日来驿舍,杀羊给汝食。” 写字游戏十分简单,任选一个字,连续写五百个,中间可以换人,可以写得很慢,只要五百个字没有一个字错误就可以赢得奖品,十钱一局,奖品是麻布与铜簪,每一项奖品都是超过百钱的好东西。 听上去不难,但一旦开始写就会发现,连续写一个字写久了即便可以换人也会因为惯性而不愿停下换人,并且觉得不难,前面一百多个字都很轻松,后面也一定很轻松,想自己一口气写完,然后就不自觉的越写越快,最终错字。 就算幸运的超过两百个字也没有错字,又会遇到新问题,写着写着发现自己不认识这个字了,从而写错字。 刘余写了一百多个字就写错字,刘辟疆好一点,两百多字才错。 刘萦上,克服了不认识字的障碍,一直写到四百九十九个字。 摊前的所有人手心捏汗,期待的看着刘萦,然—— 最后一个字写错了。 有人叹道:“百尺竿头功亏一篑。” 刘萦道:“再来。” 去疾赶紧将人抱起抱离草席,一只手抱着刘萦,一只手抓起刘萦按揉。“汝手都快抽筋了,换个人吧。” 小家伙的手很软,比四岁陆广的手还软,一看就是从未劳作过的手,一点茧子都没有,陆广比刘萦小一岁,手掌已经有了劳作的茧子,然手掌柔软肌肤下的筋在突突跳。 少君问刘昭:“汝要不要来一局?” 闲着也是闲着,刘昭坐了下来,提笔书写。 商贩探头看了下,发现刘昭的字迹好极了,一看就是从小临摹名家书法练出来的。 写到两百字时刘昭感觉自己已经完全不认识字了,果断将笔交给少君。“换人。” 商贩露出讶异之色,虽然允许换人,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写到两百字了才申请换人。 “有自知之明。” 少君含笑坐下,执笔继续写。 商贩又看了下少君的笔迹,一看便知要糟。 若刘昭的书法是临摹名家练出来的好字,是书法学得很好的学生,那少君就是自成一体的书法家,十分潇洒飘逸,她不需要临摹别人,她是被临摹的。 不论风格如何潇洒飘逸不同于常人,能成书法家,最不缺的便是枯燥的写字经历。 越写越快,控制不住笔速以及字写多了就不认识字了这些问题不会发生在书法家身上。 果然,旁人越写越快,少君却是始终保持匀速书写,慢悠悠的写满五百字。 少君一写完,商贩便将少君写字的竹简收了起来,而非像之前的竹简一样削去字迹重新利用。 刘昭道:“少君写了三百字,奖励便由少君挑。” 少君瞧了瞧,选中一枚绿松石扳指。“那枚绿松石扳指。” 商贩肉疼的将扳指递给少君。 少君将扳指递给刘昭。“汝要习弓箭,这枚扳指正好用上。” 刘昭接过扳指戴上。 少君再次给了商贩十钱。 刘萦问:“少君还要玩?” 少君一指奖品中的一张儿童用的短弓。“那张弓很不错,汝与昭都要习武练弓箭,那张弓适合汝用,待吾将它赢回来。” “且等。”刘萦拍了拍去疾的脑袋。“让他去玩。” 去疾欣然应允,坐下写字。 商贩再次凑过来看,露出讶异之色。 中原学吏需要掌握八种字体,其中最主流的莫过篆书与隶书。 在官吏群体中,书写公文是篆书与隶书共用,公文不要求书写速度便用篆书,要求速度便用隶书。 比起官方,民间就没那么多麻烦,怎么方便怎么来,只是隶书。 然隶书是前秦时底层胥吏为了完成庞大的公文书写工作量而创造的便捷文字,诞生时间还没大街上随便抓的一个老人岁数大。 也因为诞生时间太短,所以隶书与篆书还没彻底分家,字体结构古拙,篆意浓厚,部分笔划仍旧保留着篆书的纵长体势,更没有官方规定的字体规范,同一个人笔下,有的字接近篆书,有的不,甚至夹杂草率的写法,呈现出诸体兼杂的状态。 一篇文书,字少还好,字一多,这种诸体兼杂的状态就会令人眼睛疼。 若要看的不止一篇文章,且每篇文章的书写者非一人,眼睛疼会升级为脑仁疼——说来,这也是很多人理解长安的皇帝为何不喜欢看公文的原因,即便诸体兼杂,隶书仍旧靠着便捷开始攻占官方文书,因而皇帝案上的公文一半以上是隶书书写,而隶书诸体兼杂,一千个人有一千种隶书的特色,是个人都想罢工。 去疾书写的隶书极具特色。 不是像少君一样的字迹达到书法家造诣的特色,而是好认的特色。 去疾笔下的隶书没有任何篆意,笔划简洁利落,十分工整,不是贵族与豪强那种经过训练的的精致工整,而是很容易辨认写的是什么字的工整,有一种雅俗共赏的简单朴素,任何一个识字的稚童都能看懂。 去疾写字也是匀速,不快不慢,一个字连续五百遍一个错字都没有。 商贩将短弓递给去疾。“吾第一次看到去疾写字。” “汝要的弓,好好练习。”去疾接过短弓蹲下身体,将弓递给刘萦,然后才起身对商贩道:“吾也是这两岁才开始经常写字。” 商贩从身上摸出两枚一两饼金。“吾想拜托去疾与少君女郎一件事。” 去疾不解:“何事?” 商贩答:“吾有一女,字写得丑,一直想为她寻写帖子将字写好点,见二位字写得甚好,想请二位为吾抄写《女丑篇》《仓颉篇》与《史籀篇》各一篇。” 有钱不赚是白痴,去疾取了一枚小饼金。“明日来吾家取书。” 商贩看向少君。 少君道:“吾不会写大篆。” 商贩说的三个名字都是儿童启蒙用的识字书籍。 《女丑篇》是风神教用的启蒙书籍,据说它是最早的风神教徒,一个与风神互相抗害的教徒所著。 是的,风神教的启蒙书籍背后故事所有人开了眼,谁家信徒和自己的神是互相坑害的关系?不是名为坑害实为打情骂俏的坑害,女丑是真的想弄死风神,而风神也一直拿女丑的性命威胁女丑,在风神教的神话里,这俩没少拔剑比划一二。 就没见过关系这么恶劣的神与信徒,更抽象的是,风神教的奠基人就是女丑,风神教建立阶段能够传播开来全靠女丑,这家伙是贵族,别人传教很容易发生意外,但女丑去传教,将她关进监狱里,把她关进去的人回头还要回来跪着求她出狱。 抛开女丑与风神一言难尽的神人关系,女丑十分有才华。 风神表示吾的信徒都要能写会算,不论它多愚笨。 女丑给风神带回的奴隶孩童、平民孩童上了几天课后发现常规教育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遂作《女丑篇》,里面用五百个常用字写了十个小故事,学会这些小故事也差不多能掌握这五百个常用字,日常书写没问题了,至于更高的文学水平,风神没要求,她理所当然的忽略。 虽然第一版的《女丑篇》用的文字是象形文字,还是十分原始的那种,到如今连陈年老鬼都不认识。 但没关系,风神教每隔一段时间会用更流通的文字重写一遍《女丑篇》,如今流传的《女丑篇》都是隶书写的。 《史籀篇》是前前朝建立时,太史籀为贵族学校作的识字书,四字一句,用的文字是大篆,文字结构方正,笔画繁复。 不同于《女丑篇》每代都有人用新的文字重新写一遍,不让它退出历史舞台被人遗忘。 《史籀篇》随着大篆退出历史舞台,地位也不断下降,使用范围愈发狭窄,到如今只有官府的学童与学吏才学这个,因为法律规定,学童十七岁参加考试,能讽诵籀九千字才能担任文吏,再就是少数善书的官员与贵族,在日常书写中已完全消失。 《仓颉篇》是三合一。 前朝时为了搞教育并在六国推广小篆,统一文字,作《仓颉》《爰历》《博学》三篇启蒙书籍用于识字。 虽然前朝已经灭亡了,但字还是要学的,闾里书师仍旧使用着三篇启蒙书籍,但为了方便,慢慢将三篇合为一篇,用隶书重新编了一篇《仓颉篇》,以60字为一章,共55章,3300字。 平民给崽启蒙一般用《女丑篇》与《仓颉篇》,只有吏目与商贾家庭会学《史籀篇》,但少君写得一手可以开宗立派的书法,不至于出身最底层的平民吧? 商贩露出疑惑之色。 少君道:“吾出身奴婢,虽然吾逃走了,干嘛用如此眼神看吾,那是前朝时的事,在今朝建立后吾申报了户籍,成了国朝的编户齐民,如今是良人。” 去疾点头。“法律是这样规定的。” 因为陆放负责的文书与刑狱有关,去疾也知道一些案子。 前朝时有一个叫军的士卒有一个叫武的奴婢,后来武在前朝末年的乱世里趁乱逃走了,大汉建立后申报了户籍,编户齐民。高帝时,军偶然遇到武,认出后去报官抓人,武肯定不干,拒捕且刺伤了负责抓捕逃奴的求盗视。 武最后还是被抓了。 官府对其进行审理,然后武又不服,认为自己已经是自由民,不是奴婢。 这烫手山芋最后被一路甩到廷尉府,一番讨论后,廷尉服认为武已经编户齐民,是汉的自由民,不是奴婢,所以军是诬告,该判反坐之罪。然军咬死自己不知道武已经是庶人,真心以为武还是自己的奴婢,不了解情况所以搞错了,非故意诬告,不知者无罪,所以判告不审,无罪释放。 视做为隶属于亭的求盗,工作内容就是维持治安、抓捕罪犯,接到文书去抓捕逃奴很正常,也没有义务去甄别军告发的真伪。 武已经不是奴婢,是自由人,所以不用归还军,但他在视上门抓捕时持剑与视格斗,还将视打伤了。 廷尉府最终裁定武在遭到追捕时应该先服从,事后再与官吏申辩,而不是持剑格斗,因此武刺伤视的行为被认定为贼伤人(故意伤害),判处黥为城旦,即在脸上刺字,服筑城等苦役,考虑到苦役是无期,也不知道到底判决结果与做奴婢哪个更好。 还有一个叫点的士卒有一个叫媚的奴婢,同样在前朝末年的乱世里趁机逃跑,但她没有像武一样申报户籍,高帝六年,点找到媚,去报了官。 廷尉府认为此人没有申报户籍,不是自由民,是物,判黥刑归还点,而点在寻回失物后将媚以一万六千钱的价格卖了一个叫禄的大夫。 只能说,幸亏媚逃跑那些年没有结婚生子,不然丈夫娶逃亡奴婢为妻,要黥为城旦,生的子女也要没为官奴婢。 媚没有生育,让伤亡没有扩大。 虽然一男一女两位前辈很悲剧,但他俩的案子引起了很大的争议,让所有前朝逃奴都知道,在主人找到自己前赶紧去申报户籍,回头主人找到自己并去报官,不要持剑和求盗打起来,也让所有人都知道,前朝的逃亡奴婢申报户籍后就是自由民,不能再寻回失物了,寻回失物只适用于本朝逃亡奴婢。 商贩也听说过这俩大名鼎鼎的案子,眼神恢复如初。“汝的字是做奴婢时学的?那怎会没学过《史籀篇》?” 以少君的美貌,主人应该会精心培养再进献给王侯才对。 少君答:“吾是矿奴,不是家庭奴婢,吾的字是后来街头流浪时看商铺与民居门口的文字自学的。” 刘昭心疼的看着少君。“少君....” 少君扭头。“怎么了?” 看着少君无任何哀色与难过的神情,刘昭愣了下。 “不必用这种眼神看吾,于吾而言,那一切都已过去,吾不需要怜悯。” 刘昭道:“吾没有怜悯,只是心疼汝吃过的苦。” “没事,别人比吾更苦。”比如她的主人全家,上到九十九,下到刚出生的婴孩,命都没了。 如果可以,她不想连刚出生的婴儿和孕妇都杀,但那时她并不知道十几年后会有新的王朝建立,新王朝允许前朝逃亡奴婢在申报户籍后成为自由民。因为不知道未来会有新的希望,所以她只能与奴婢们在杀死主人后再将所有可以在主人死后可以继承她这件财产的人一并杀了,包括孕妇与婴儿。 少君看向商贩。“汝想要吾的字,吾只能写《女丑篇》与《仓颉篇》给汝,若汝还想要,价格可以便宜些。” 商贩将一两金递出:“女郎书法卓绝,当得一两金。” 少君接过金子。“吾的字很值钱?” 商贩答:“吾曾见前朝李相留下的碑刻,与风神庙里收藏的风神书稿,女郎书法自成一体,不逊前朝李相与风神。” 李相的篆书粗细一致,线条如铁线般遒劲挺拔,既有钢铁般力度,又有丝绸般圆润,结体纵长端庄,章法秩序井然,疏密适宜,整体端庄威严横平竖直,外拙内巧,被称为铁线篆,他留下的碑刻篆书亦被称为玉箸篆。 不过大部分人并不了解这些,只知道他是前朝丞相,辅佐前朝统一六国,结束持续了数百年的战国,推行郡县制,以及在大篆的基础上创造了小篆,只有好书法的人才知道李相还是一位大书法家。 如果说李相的书法是天赋派,那风神的书法就是勤劳派,字写得太多,为了追求端正与规范,意外写出了属于自己的书法。 但不论如何,这俩都是有史以来名列前茅的书法家。 少君若有所思。“那吾岂不是可以卖字换钱?” 商贩:“....是的。” 书法家不应该很清高吗?这位怎么如此朴实? 少君将金子放进自己的袖袋里。“多谢提醒。” 刘昭道:“少君若是缺钱,吾可以给汝钱。” 少君摇头。“自己赚的钱花起来更香,去玩下一个。” 下一个是摸奖,一个箱子里放着若干竹签,一钱一根签,有的签是白签,没有字,有的签是红签,写了物品名称,抽到后者可以得到对应奖品,奖品不是木器就是石器、蚌器,都是只值一到十钱的东西。 签筒里一共一百根签,若同一个客人 给多个钱,那么前面抽的签不必放回,等次数用完了再放回。 六个人每人抽了十次签。 去疾运气最差,全是白签,被众人嘲笑,连抽十签一签都不中属实有点少见。 刘余抽到两枚红签,刘辟疆抽到三枚红签。 刘昭运气最好,抽到八枚红签。 少君拒绝抽签。 刘昭道:“少君也抽一签嘛,一起来玩怎能落下汝。” 少君坚定拒绝:“吾从来不玩这种运气游戏。” 刘昭懂了:“汝运气与去疾一样?” 少君道:“生活从来不靠运气,只靠实力。” 刘昭:“所以汝运气不好。” “实力大于运气。” 刘昭哈哈笑。“所以汝运气不好。” 少君脸黑了。 刘昭笑得更欢了。 少君甩开众人往前走,看到一个卦摊,但卦摊前一个人都没有,在这个高帝以白帝子身份为自己塑造皇位法理性的时代,不论朝野都很重鬼神,一个卦摊前居然一个人都没有,属实稀奇。 少君忍不住多看了眼,惊讶的发现这卦师十分有个性。 幌子写着一卦一金。 这卦金比抢劫还离谱,难怪没客人。 虽然没有客人,但卦师也不急,慢悠悠的啃着芋头。 少君又打量了眼卦师,卦师是一位二十几岁的女子,容貌普通,不好看也不难看,额头上有两只深蓝色带银纹颜色的风鸟纹,身上穿着一身明亮的蓝色深衣,衣服上修着云纹、日月纹、流水纹、风鸟纹等古朴的花纹,其中风鸟纹有九只。 九只凤鸟纹。 少君驻足,细看了下,没看错,是风神教的教徒服饰,且是九只凤鸟纹。 风神教虽然教规上大家都是平等的,但没有组织能做到完全平等,风神教也不一样,风神教只能做到教徒们在教法上是平等的,至于实际能不能平等,得靠人自己。 教徒都穿蓝色,但衣服上的花纹略有不同,普通教徒的服饰上有五只风鸟纹,主持一座神庙的巫祝是七只,为风神庙或世人做过大贡献者,九只。 这位九风鸟教徒年轻得有点过分了。 虽讶异,但少君也没太在意,抬脚继续,也没想卜一卦,傻子才接受一金的卦金。 卦师笑问:“女郎不卜一卦吗?” “吾没钱。” “吾知道汝的梦中人在何处。” 少君转身,坐在案前,坐下后发现卦师一直闭着眼睛。 刘昭追了上来。“少君?” “等会,吾算个卦。”少君看向卦师。“测字还是观面相?” “观面相。”卦师睁眼看少君。 少君惊讶的在卦师眼里看到了自己,但不是当下的自己,是看起来有点老的自己,而且还是老得不同的自己,画面不断转换。 片刻,卦师重新闭眼。“一卦一金。” 少君对刘昭道:“先借一金。” 说罢少君从钱袋里取出一枚饼金放在案上。 “五十载后汝会见到一位梦中人。” 少君拿起饼金。“在哪里?” “她还没出生,汝晓得在何处也无用。” “吾可以提前去等。” 卦师道:“淇阳。” “生于哪一户人家?” 卦师一脸无语。“吾不是大司农,不管人口,而且未来并非不可变,知晓太多,或许原本会发生的不会发生,原本会发生的不会再发生。” 少君道:“也可能越努力,越奔向看到的未来。” 以为她没听过这些先知的倒霉神话吗? 卦师:“....” 少君放下饼金。“给汝。” 去疾看了眼饼金,又看了眼幌子上的字。“抢钱啊。” 卦师收起饼金,抬头看了眼去疾。“明码标价,小郎可要卜一卦。” “吾没钱。” “汝有钱,汝不想知道自己未来的妻子有几个吗?” 去疾无语。“吾不会结婚,一个都没有。” 卦师真诚道:“这样啊,那吾建议汝卜一卦,汝的未来与汝所想差异实在有些大。” 去疾拒绝:“不要。”休想骗他的钱。 卦师遗憾的看向姐弟四人:“此去长安,吉凶未卜,正可卜一卦,诸位可要来一卦?” 刘昭看向少君。 少君道:“她的卦可以信。” 刘昭在草席上坐下。“那就卜一卦。” 卦师道:“吾观君此去大吉,来日庙堂之上,无人可及,百岁之后,流芳百世。” 刘昭讶异。“承汝吉言,吾心中还有一事难解。” 卦师答:“相逢即是缘,不可相求。” 刘昭:“....” 少君再次放下一金。“还有谁要卜?” 刘余坐下。“吾。” 少君收起饼金。“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眼红嫉妒乃大忌,君当修身养性,若不然,来日身死,悔之晚矣。” 刘余不悦:“什么胡说八道,吾姊无人可及,吾怎可能身死?” 刘昭乃女子,能庙堂之上无人可及,必然是有皇权支撑,除了同产弟弟继承皇位,任用同产姊妹,谁还会给他那样大的权力。 卦师收起饼金。“不信就不信,反正死得不是吾。” 刘余还想说什么,刘萦一把拉开刘余。“该吾了。” 被拉开的刘余倏然看向刘辟疆,刘昭是自己的同产姊妹,也是刘辟疆的同产姊妹,若卦师可信,难道未来自己死了,刘辟疆坐上了皇位? 卦师用一言难尽表情的看着刘萦。 刘萦问:“怎么了?吾的未来如何?” 卦师答:“汝当享封国,荣华富贵受用不尽。” “那汝的表情怎么一言难尽?” “汝所思之人为她人而来,非为汝而来,强求亦无用,汝当谨记强扭的瓜不甜。” “什么意思?” “汝来日想扭瓜时自会明白,还有下一位吗?” 刘辟疆拉开刘萦。“该吾了。” 卦师看向少君,少君放下两枚饼金。 卦师道:“汝的子孙会在楚地多如过江之鲫,然莫强求不可得之物,即便它看似近在咫尺。” 刘辟疆道:“为何?” “水中月看似很近,然远在天边。”卦师问:“还有下一位吗?” 刘萦指向去疾:“还有他,汝之前说他未来有几个妻子是何意?” 少君掏出一枚饼金。 去疾抓住饼金。“钱太多可以送吾,莫要挥霍。” 刘萦去疾手里夺回饼金拍在案上。“卜。” “他命中有桃花劫,未来会有五个妻子,也可能是情人,反正前半生会与五个女人纠缠不清。” “吾此生都不会结婚,也不可能找情人,骗子。”去疾伸手夺饼金。 卦师将饼金放到身后。“吾没说汝是自愿的,而且那对汝也不是坏事。” 去疾抬眸。“什么意思?” 卦师道:“汝的容貌乃是百万里挑一的神颜,不论什么性别,不论什么族群见到汝都会惊异汝的美,汝命中注定被男男女女纠缠,桃花劫总好过桃花煞。” “吾都不想要。” “很遗憾,汝必须二选一。” “吾不选。” “无妨,汝不选,别人会替汝选。” 去疾:“....” 刘萦盯着去疾,神色冰冷的问:“汝在想什么?” 去疾答:“吾在想回家后要不要往脸上来几刀,但又不甘心,生得美不是吾的错,凭什么让吾给自己来几刀?” 刘萦拍了拍去疾的手,安抚道:“放心,吾会保护汝,不会有任何人纠缠汝。” 想起卦师说刘萦未来会封王,去疾心中升起希望,蹲下身体与刘萦平视,握住刘萦的手。“君侯,吾的未来就靠汝了。” “咳咳....” 俩人看向卦师。 卦师眼神鼻涕一起留,努力控制着表情:“咳咳....啃芋...咳咳....不小心呛到....咳咳....抱歉....咳咳....” 36.第三十六章刺客 射箭游戏很简单,商贩在树上挂了若干大小不同的木牌并十来串铜钱,每串铜钱数量不同,少则三五枚,多则二三十枚。 射中木牌可以得到木牌上写的奖品,射落铜钱可以得到落下的铜钱。 五钱一枚箭矢。 少君十箭皆中。 刘昭十箭中八箭,去疾中七箭,刘余十箭中四箭,刘辟疆与刘萦一箭未中。 刘萦颇为讶异。“汝不是一直生病吗?怎么还擅弓箭?” 去疾提醒:“吾之前说过的,齐王之乱时吾与蘅失散,路上想吃东西只能打猎,想知道野菜能不能吃也得猎只兔子或野猪尝尝。” 姐弟四人无语的看着去疾,是说过,但正常人想到一个人能学了几个月就能挽弓射箭,即便后来数年不碰弓箭,也能十箭射中七箭? 去疾的箭术水平,即便有天赋,正常人也得三五年的勤奋苦才能练出来。 哦,还是有差异的,去疾身体不好,只能拉轻弓,不能拉强弓。 少君赞同道:“是啊,学箭并不难,只要能控制肌肉就行。” 刘萦目光怪异的看向少君。“少君习箭到十箭皆中用了几日?” 少君答:“三日,怎么了?” 刘余、刘辟疆、刘萦:“....”好想砍死这些天赋派。 刘昭深呼吸。“难怪阿母说汝无所不会。”就少君这天赋,很难有什么不会的东西,就算当下不会,学一段时间也能学会。 “因为汝等学习太专注了,越专注学习越快,来日汝能做到这一点,也会无所不会。” 刘昭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那边有表演,去看表演吧。” 去疾放下弓箭。“好。” 庙市深处的表演种类很多,有吞刀吐火的,有胸口碎大石的,有歌舞,有各色乐器,有俳戏....从夕食开始,轮流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表演,一直表演到第二日早上。 六人过来时已是黄昏,高台下坐满了人,根本挤不进去。 刘萦提议回去找仆人来驱赶出一条路,话一出口就被少君敲了下脑壳。 “太过分了,汝自己来迟了,怎么好意思驱赶别人的?” “吾是君侯,他们是民。” “汝是来玩的还是鱼肉氓庶的?也不怕激起布衣之怒,让汝血溅五步。” 刘萦不悦:“那吾如何看?全是人,根本挤不进去。” “看吾的。” 少君拍了拍前面一人的背,在对方回头后打开钱袋抓出五枚铜钱递给对方。 转身的氓庶愣了下,旋即接过铜钱让出路。 众人愣了下,还能这样? 刘昭将年纪最小的刘萦抱起,跟在少君后面往前走。 少君继续拍下一个人的背,再次递上五枚铜钱。 一路撒钱中,六人来到了中间位置,然后不再前进。 刘萦问:“怎么不走了?” 少君晃了晃轻飘飘的钱袋。“没钱了,就这罢,这位置的视野也能看清台上的表演。” 刘余看了眼被踩实的夯土地面,不悦:“汝不能让吾等坐地上吧?” 刘昭道:“可以站着....”看。 刘昭话没说完,去疾抱着一卷席子挤过来,铺开在地上。“坐这。” 刘萦奇道:“汝哪来的席子?” “两钱租的。” 刘萦道:“汝做冤大头啊?” 一张普通的草席价值不过一斗粟,一斗粟五钱,这张席虽然看着很新,但两钱都能买下一半了。 去疾笑道:“非常时期非常价格,玩得开心就行。” 钱很重要,但比起钱,这几个小祖宗不惹事更重要,君王一怒,伏尸百万,这几个家伙不是君王,只是君侯,伏尸百万不可能,伏尸十几二十人不难。 他以后再也不邀请这些天潢贵胄来氓庶扎堆的玩了,氓庶与天潢贵胄就该保持距离。 刘萦道:“明日吾让少君将钱补给汝。” “多谢。” 草席铺好,众人坐下,少君从去疾的背篓里取出之前买的吃食,众人一边吃一边看台上的表演。 少君一边吃一边指指点点。 “这个火焰不行,不够美,火焰不仅要大,还要有美丽的形状,这样更吸引人....这个幻术太粗糙了....这个舞....鼓舞....” 去疾无奈的看着少君。“不是每个人都与汝一般博学多才且样样精通。” 少君理直气壮:“但他们是吃这碗饭的。” 去疾想了想,道:“那要不今日的表演结束,汝去给他们指点一二,让他们能精进一二,汝也能赚些钱,吾可以牵线。” 少君点头。“可以啊。” “杀人啦!” “啊!” 少君扭头望去,发现骚乱的源头是最前排。“刘恭他们是不是坐在最前面?” 刘昭点头,若非她们来得迟,且钱不够,她们也会坐到前面。“冲吾等来的?” 少君拔出腰间配剑。“有个坏消息。” 刘昭问:“什么坏消息?” “有人在朝吾等过来。” 刘昭立刻拔剑。“哪?” 去疾抱起刘萦。“吾等从哪边走?” 少君扫了眼,指了一个方向。“那个方向,去找陈简。” 陈简在那边看戏,身边一群禁卫,正好保护这几个孩子。 去疾抱起刘萦就跑,跑了一步又转身拉住刘辟疆一起跑。 刘余犹豫了下,没跟着跑,拔剑。 去疾抱着刘萦牵着刘辟疆跑了没一会便有五名着麻布短褐的人挤过来,见三人皆持剑,露出惊讶之色,但没忘了任务,拔剑与三人打起来。 交上手片刻少君便无语。 这是哪位宗室指示? 全是引气境的武者,真舍得下本钱。 一剑刺死一名刺客后少君改变了想法。 这么一会场上冒出来的刺客已经超过四十人,且还在持续增加,四十名引气境武者,这手笔也太大了。 诚然,引气境并不难入,一个人哪怕资质愚钝到极致,日日习武,持续三十年也能入引气境。 难的从来不是进入引气境,而是日日习武对身体消耗很大,需要吃饱饭,需要经常吃肉,除非天赋好到能将开始习武到入引气境的时间控制在一年以内,不然时间一久,人体先撑不住。 培养一名引气境武者需要耗费的资源并不少,诸侯王各自养着军队与亲兵,二十名引气境不过洒洒水的事,但这些都是明面上的存在。 诸侯王国的高级官吏是皇帝任命的,诸侯王调动明面上的人马,当高级官吏是瞎子吗? 除非诸侯王能将所有高级官吏都收买,但能做到这份上,干嘛不直接造反? 能拿出来刺杀皇嗣者只能是明面上不存在的人马。 四十名引气境死士绝非一个诸侯王能拿出来的地下实力,保底也得两名诸侯王。 少君道:“吾觉得不对劲。” 刘昭无暇接话,她入引气境才一个月,根基远不如这些刀头舔血的刺客。 少君一边思考一边加入刘余与刺客的战斗。“刺客太多,实力太强,汝等何德何能能让多位诸侯王如此出手?” 剑光凛冽,刺客被斩断持剑的手臂。 “控制住他。” 少君话音未落便见刺客用力一咬,旋即脸色发紫。 少君露出惊讶之色,但并未去看刺客,而是拔剑帮助刘昭对付刺客。 刘昭趁刺客被少君挡住,趁机一剑割断刺客脖颈,鲜血喷了满脸,手不由哆嗦了下,脸色发白。 少君安慰道:“他不死死的就是汝。” 刘昭张嘴想说什么,却见少君身后跳过来一名刺客。 “小心!” 刘昭刺出手里的剑,与少君反手向后的剑一同刺中刺客,不同的是刘昭只刺中手臂,少君则是将手臂砍了下来。 但这名刺客并未咬毒自尽。 “啊呀,看来真的不是一波人。”少君道。“然吾还是很困惑,连太子都没立,区区皇嗣真的能值得如此下本钱吗?” 刘昭闻言倏然看向陈简的方向,发现陈简身边的禁卫数量比之前少了三分之二,其它禁卫都被调去救皇嗣们了。 “调虎离山。” 少君不解:“什么?” 刘昭道:“他们的目标是陈简。” 少君闻言立刻反应过来,皇嗣们当然不值得出动这么多引气境武者,但陈简值得。 这家伙当年设港口,那可是将国内的诸侯王、豪强以及沧屿国的一部分贵族都得罪了,而今年,诸侯王们将迎来一个新的坏消息,鸿沟疏浚竣工快了。 鸿沟连接豫水与淮水,待鸿沟疏浚完成,南方的粮食、药材、生漆可以更方便的输入北方,北方的军队也可以更方便的进入南方。 且待鸿沟完成,没人怀疑陈简会继续疏浚连接淮水与湟水的邗沟,而疏浚邗沟绝不会是她唯一会做的事。 对诸侯王而言,皇嗣是绊脚石,但绊脚石要真正起效还要十几二十年后,陈简却是当下,这个祸害自然是早死早超生为好。 “吾过去,汝等跟在吾身后。” 少君提剑向陈简的方向杀去,然刺客太多,氓庶更多,台下一片混乱。 更糟糕的是,高台之上不时有箭矢落下。 台上的表演者中也有刺客。 “去台上。”少君立刻改主意向高台去,路上顺便抢了一名氓庶新买的弓与箭矢。 少君艰难移动时,去疾也感觉到不对。 去疾学医,五感敏锐,可以轻易通过呼吸判断一个人是否武者。 谁能告诉他,为何越往陈简的方向走,人群中的武者越多? 他在阳丘县生活十二年,怎么从来不知道阳丘县有这么多武者? 虽然这些武者并未动手,而是如普通氓庶般行动,只是行动时一直在往陈简的方向挪。 也在向自己靠近。 准确说是向刘辟疆与刘萦靠近。 去疾抱着刘萦停了下来,对周围呼唤道:“此乃今上之皇嗣,刺客要杀她,凡保卫皇嗣者,赏一金,斩首刺客者,赏十金。” 旁边忙着逃跑避祸的氓庶看了眼说话的人,不论见没见过去疾的人,看到去疾脸的瞬间立刻认出这是谁。 整个阳丘县只一人生得如此惊心动魄的美貌。 五口之家的农户,一年劳作收益全加起来也不过一金。 离得近听到的氓庶男子们立刻将手里抱着的崽交给妻子,拔剑与刺客打起来。 去疾松了口气。 感谢大汉不禁兵器,且每年秋季举行都试进行实战训练考核武技,凡男性成年良家子都要参加,民间配剑成风,只要经济允许,成年男子都会买一柄剑配在腰间,就算买不起剑,也会租一柄剑用于习武。 最重要的是,大汉决斗成风,庶人配的剑都不是装饰品,不然他还真没法用这招。 离得近的一名刺客也反应过来去疾的坏事,趁着自己还没被庶人盯上,倏然拔剑刺向去疾牵着的刘辟疆。 去疾牵着刘辟疆的手用力一甩,让刘辟疆避开刺来的剑,但这一会又刺来一柄剑,这次的目标是刘萦。 刘萦下意识挣扎。 来不及避开。 去疾干脆松开刘萦,刘萦啪的掉地上,利剑刺入去疾身体,然后被肋骨卡住。 去疾趁着一把抓住剑柄与刺客争夺剑。 刘萦从地上爬起,见去疾与刺客争夺剑,倏然拔出腰间的短匕,跳起,短匕狠狠捅进刺客的心口。 心口的痛苦让刺客下意识松了松剑,去疾趁机夺剑,在刺客脖子上补了一剑,再反手一剑刺入正在追杀刘辟疆的刺客后背,这次没被肋骨卡住,长剑刺穿刺客的身体。 去疾捂着胸口继续大喊:“君侯在此,保卫君侯,赏一金。你俩别愣着,赶紧喊。” 刘萦眼泪汪汪的看着去疾血流不止的胸口。“汝在流血。” 去疾道:“不解决刺客给吾找大夫,吾不仅流血还会死。” 刘萦大喊起来,并加了一句。“汝等之中有刺客,不可靠近吾等五尺。” 有一部分庶人向三人靠拢,果然两名刺客扮作图钱的普通人混在其中伺机靠近,听了刘萦的话也当没听见,然才越线便见去疾指着自己道:“刺客!” 刺客迅速一剑刺向刘辟疆,同时被六柄剑刺中。 去疾一把拉开刘辟疆,避开这一剑,再一回头便发现刺客头颅迅速被割下,六个人为抢头颅争执起来,赶紧道:“刺客为汝六人所杀,汝六人皆赏十金。” 六人立刻不争了。 三人很快被一群庶人护持得严严实实的 。 “刺客!有刺客刺杀左相!” “吾乃左相陈简,保护吾,爵升一级,赏一金,斩首一名刺客,爵升三级,赏十金,活捉刺客爵升四级。” 庙市的配剑庶人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激动起来,没配剑的庶人亦抄起扫把、竹竿等能做武器的东西同刺客打起来。 护着去疾三人的庶人们露出犹豫之色。 去疾赶紧道:“庙市有万人,刺客才多少,狼多肉少,汝等去了也抢不到肉,不如留在此处。” 庶人们闻言立刻冷静下来,陈简那边的赏赐再丰厚也得自己吃得到肉。 十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身后两名君侯的赏赐也很够。 去疾脱下身上的衣服让刘辟疆与刘萦将衣服包扎在自己身上止血。 衣服是今天才穿上的,但白天吃喝玩乐一天,流了很多汗,一点都不干净,去疾也没把握伤口会不会发炎,但不止血他就要死了。 陈简脸色阴沉的看着混乱的现场与仿佛无穷无尽的刺客。 这场刺杀是冲她来的。 甚至她离开长安城都不是纯粹巧合,有人利用了太后对她的恶意,算计她离开长安,方便这一场刺杀。 嗖! 一名快突破禁卫保护杀到陈简面前的刺客应声倒地。 陈简愣了下,旋即看向箭矢来的方向。 表演的高台之上倒着数具尸体,一名白衣女子再次拉开一石的强弓。 嗖! 两刻时辰后。 随着刺客们或被杀或被活捉,庙市刺杀终于落幕。 陈简却没闲下来,刺杀是落幕了,但刺杀引起的骚乱还没完。 参加庙市的人超过一万,骚乱起来发生踩踏,伤亡只会比刺杀更惨烈。 为了避免大规模踩踏,刺杀发生时,风神庙的巫女全体扔下手头上的事主持秩序,引导氓庶们离开,但直到刺杀结束骚乱也没完全结束。 陈简接过巫女们的工作,指挥氓庶将伤者先转移到一片空地上,巫女们回神庙里取出伤药回来救治伤者。 去疾的伤口不仅大,还被脏衣服包扎,巫女看到时脸都快黑了,取了一瓶烈酒清洁伤口,疼得去疾嗷嗷叫。 刘萦与刘辟疆也被去疾的惨叫吓得眼泪汪汪。 去疾见状努力咬牙不再惨叫。 伤口完全清洁好,敷上药,包扎。 去疾道了声谢立刻昏睡过去。 两个孩子吓了一跳。 “巫女....” “他没事,就是失血过多加太累睡着了。” 两个孩子松了一口气。 巫女提起药箱走向下一个伤者。 去疾一觉睡醒没看到夜空,看到屋顶,愣了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房间里。 往左右看了看,先看到张显,然后看到房间里铺了许多张芦苇席,躺着若干伤者,有的伤者身边有人陪,有的伤者身边没人陪。 “阿母,这是哪里?” 见去疾醒来,张显松了口气。“这里是神庙,伤者太多了,有的也不适合移动,暂借神庙安置,汝感觉怎样?” 去疾答:“吾感觉很饿。” “姁去买吃的了,一会就回来,汝要不要先喝点水?” “要。” 张显拿起身旁两个陶罐里盛着热水的陶罐,往盛有半碗冷水的碗里倒半碗热水,待热水与冷水混合后喂给去疾。 “还要。” 张显再次抱起盛热水的陶罐,往碗里倒半碗热水,再倒半碗冷水,混合后喂去疾。 一脸喂了三碗水去疾才感觉口不渴了,问起一件事:“萦他们怎样了?” “君侯他们被左相送回馆驿了,严禁任何人出入馆驿。” 去疾道:“挺好的。” 虽然刺客的主要目标是陈简,但次要目标也是目标,在不确定还有没有其它刺客的情况下将刘萦他们隔离起来可以有效保证安全。 “好个屁,汝看看自己的模样,汝若有个三长两短汝要让吾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阿母说什么呢,您头发还很黑,没有老。” 张显今年四十一岁,头发因为终年的劳作已有白发,但黑发仍是主流,离白发人还有很多年。 没有人不喜欢听到夸赞自己年轻的话语,张显也不例外,但分场合。 见张显脸色越来越黑,去疾赶紧正经起来:“吾当时没想那么多。” 张显气结。“那下次遇到这种事就想一想,不要往上冲,” 那些天潢贵胄死就死了,做为臣民她不会难过,但崽死了做为母亲她是真的会难过。 去疾严肃道:“吾晓得了,吾以后一定爱惜生命,绝不会再如此。” “吾信汝一次,再有下次就别怪吾家法伺候。” 去疾点头如捣蒜。“嗯嗯,一定一定。” 待张显情绪稳定下来,去疾问起外面的情况,得知陈简这次被气得不轻,正在全县挨个调查外来者并审理被抓住的刺客们。 闲聊中陆姁抱着一只可以洗脸的陶盆进来,见去疾醒来,立刻道:“汝醒的正好,吃点豚肉。” 去疾在张显的搀扶下小心翼翼的坐起来。 陆姁将陶盆放下,拉过来一张食案摆在去疾面前,再将陶盆放在食案上,将一只勺子递给去疾。 去疾接过陆姁递来的勺子伸向陶盆,惊讶的发现陶盆里有豚肉,且豚肉分量十足,至少五斤,其中一斤是肥肉。 “汝买这么多肉做什么?” 陆姁解释道:“只有那一斤肥肉是吾买的,其它是君侯赏赐的,刘昭走之前留下让神庙买三十头豚煮了犒赏伤者与有功之人,弥补被扰了庙市的氓庶。前者可领四斤豚肉,后者可领一斤豚肉。” 去疾奇道:“她们居然还有钱?” “神庙先记账,事情结束后再找她要。” “学得真快。”去疾说罢吃起来,一口菹一口粟饭,一口肉两口粟饭,吃了两口忽问:“阿母与阿姊吃了吗?” “还没,等汝吃完了吾与阿母再出去吃。” 去疾道:“现在就可以出去吃,吾已经醒了,一个人吃饭也可以。” 张显道:“姁先去吃,吾看着他吃完再去。” 陆姁道:“吾还是买点吃的带回来一起罢。” 说罢陆姁转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