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成何体统》 1、第 1 章 那晚,简念遥撞见父母在房里吵架,躲在门外的她将那场争吵听得一字不落。 父亲简世霖忿然作声对母亲道:“只有简舒晚才是我简家的血脉,凌家要娶的必然是我简世霖的亲生女儿!” 没错,两个月前简家血脉归宗,活了二十三载的简念遥才终于知道自己原来只是个冒牌千金。 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书上,自己与父亲简世霖,母亲许容月的累计亲权指数小得可怜,仅有0.00003,远低于0.001的排除阈值。 而那位真千金的亲权概率高达99.993258%,且基因位点全部吻合,完全符合生物学亲子关系认定的标准,是确凿无疑的简家正统嫡女。 姐姐简舒晚原先姓何,从英国寻回之后,便立刻褪去了孤儿院生长的旧身份,正式更名入籍,目前身居集团副总要职。 看着办公桌上新换上的四人全家福,简念遥的心里五味杂陈。 倒不是说亲情一朝转移有多么难以接受,相反她还暗自庆幸,因为往后再也不用被父亲逼着去应付那些迂腐老董事了,也不必端着架子去做诸如裁员裁部门这些狠绝决策,更不用勉强自己周旋商场应酬,硬撑出一副干练强势的模样。 那些事现如今已经统统都由她那帝国理工毕业的姐姐接手了。 此时她坐在办公室里,上半身靠向椅背,长而缓地舒了一口气,端起助理送进来的咖啡。 被条条框框桎梏了这么些年,以后总算可以卸下伪装做回自己了。 低头一瞥,今日的拉花依旧敷衍,远看似一坨大便,近看就是一坨大便。 这是什么屎上雕花的新样式,还是说特意做成这样来羞辱她? 晃晃杯,啜饮一口,没加糖,yue~ 罢了,自从她从简大小姐变为简二小姐之后,连集团门口的保安看见她都只是轻飘飘的一句“二小姐”,丝毫没有往日那种慎敬之意。 人人轻贱的日子不好过,但总也那比豪门提线木偶强些。 尤其一点,她终于不用去联姻了。 听简世霖的意思,再结合不良媒体报道,简舒晚与凌氏财团独子凌砚舟联姻,那几乎已经是铁板上钉钉的事情。 放下咖啡,盯着电脑屏幕上已经调整了无数次的色卡,她决定就用这组低饱和色作为整幅油画的主基调。 这时姐姐简舒晚敲门而入,她熄屏,站起来:“姐姐。” 简舒晚性子利落,说话从来都不拐弯抹角,进来后就同她一并坐入沙发内,翻开了一叠资料:“你看一下,这是常翩的补偿方案,下午的辞退通知是你下发还是我来处理?” 简念遥直接说:“你处理吧姐姐。” 棘手的烂摊子既然被姐姐接了过去,那就干脆让这位简副总尽职到底,省得她那点“正义感”作祟,到头来连辞退员工这种小事都做不干脆。 简舒晚未表示拒绝:“好。”顿了顿,又道,“只怕他那个徒弟丁梁筑又要来闹。” “不是答应补偿给到2n了吗。” 姐姐摇头说:“爸又不同意了,说到底,这件事是因为他们失误而起。” “这件事不是甲方的失误吗?”简念遥问。 简舒晚拍她的手背:“董事长的意思,对外只能咬死是我们的差错,不好因为一点小事得罪了甲方,他们万宸可是地产行业核心头部。” 懂了,简念遥点点头。 事情起初确实交由她去处理,也是简世霖特意为她安排的立威之机。奈何她始终狠不下一颗心来,几番拖延终究没能将人辞退。 归根结底,还是简舒晚比她更适合坐那个位置。 “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也不用再来问我的意见,姐姐,你签字就好。”她说。 简舒晚偏头看她,道:“你生气了吗念遥。” “没,没有。”她旋即否认,“我巴不得姐姐帮我把事情全做了呢,这样我才有时间…” 未尽之语被吞回了肚子里,她看了一眼姐姐。 最近她私下悄悄报名参加了比利时kifva当代油画大赛,正愁于没有时间与场地筹备。 这个简舒晚虽说性子颇好,但也难保哪天不慎失言,泄露了蛛丝马迹出去,到时候简世霖铁定又要来骂她不务正业。 “姐姐,你只管放心大胆地去做,咱们家的事情以后就交给你了。” 对方一顿,依旧还是那副眼神看她:“念遥,你说的是真话?其实这两个月以来我一直…一直……” “一直怎么了?姐姐向来是有话直说的。”简念遥见她后半句始终在嘴里打转,于是问道。 这个妹妹面容清绝昳丽,言谈间又坦率赤诚,简舒晚握住了那只手背,缓而道:“我回来之后,占了你的位置,你没有不高兴吗。” “不高兴?”女孩哑然,“我开心还来不及呢,为什么要不高兴。” “你真的,真的这样想吗?”长姐似乎不大相信。 简念遥回握住她:“当然是真的,姐姐,你天生就是管理者这块料,而我本来就不喜欢主专业,所以大学才同时修了fineart。” “所以你才希望我把事情都揽了,你好一门心思钻研艺术?” “对,就是这个意思,不过你可千万别告诉爸妈,他们不允许的。” 简舒晚了然,看着女孩真诚发亮的眸子:“好吧。” 晚上下班时间,简念遥驾驶跑车经过集团大门。 门卫室的李大爷不似往常那般立在门前以目敬送,而是坐在监控屏幕前玩手机。 她踩下刹车,歇停发动机对里面人道:“李师傅,有件快递签收三天了,怎么我没看见呀。” 往日无论快件大小,李大爷都会帮她拆好包装,擦拭得干干净净送入办公室内。 前些天她下单了钛白大桶回来调色,手机显示早已签收,东西却一直不见踪影,于是她过来问个究竟。 那李大爷慢悠悠地按停手机,走了出来,轻飘飘的一句:“是二小姐啊。”接着手往里头一指,“在那呢。” 简念遥抬眼往门里一瞧,一只灰不拉几的纸箱躺在角落。 “二小姐,我帮你搬过来?”李大爷问。 简念遥看他:“要不然呢。” 这帮人现在是连快递都不想帮她搬了吗。 大爷搬出了重箱,朝后备箱一扔,简念遥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法拉利,不是拖拉机,从前也是与他们交代过的,搬运重物时要轻拿轻放,如今是一个字都不记得了。 “砰”,她入座关上车门,超跑扬长而去。 回家换上泳衣,简二小姐噗通跳进了花园泳池里。 她亟需降降火。 两个月以来连连遭人轻贱,已经受够了,偏偏她又是那种不喜冲突之人,遇到明里暗里的怠慢也习惯隐忍不发,久而久之便积攒了一腹的闷气。 眼下只能游它十个来回发泄,直到筋疲力竭。 从水面冒出来,带起水声哗啦一片,上岸一看,发现躺椅上的果汁和浴巾也不翼而飞了。 她站在原地思忖,或许是那些阿姨压根就没有提前准备。 真是一群势利眼啊,从前她还是简大小姐那会,府里无论是阿姨还是大爷,无不对她百般奉承,众星捧月。 如今一朝更迭,她成了二小姐,还不是亲生的,那群人就跟川剧变脸似的,一窝蜂全去巴结嫡长女简舒晚了。 原来人心竟可以这样凉薄。 水线沿着少女漂亮的曲线快速滴落,她深深叹息一口气,准备自己进去取浴巾。 落日余晖漫过满园的晚香玉,泛起点点金色涟漪。 忽而花叶簌响,似是有人朝这边来。 她心念一动,该不会某个阿姨良心发现过来送东西了吧。 旋即转身,却在抬眼的刹那,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一双黑沉沉的眼眸里。 2、第 2 章 今日简念遥穿了一身奶黄色比基尼,衬得她肤如凝脂。 从凌砚舟的角度看过去,少女脊背纤薄,曲线柔和饱满,一双腿修长又匀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灵动气息。 他登时就折开了视线,停在原处。 今日他同父亲凌霍前来简府拜访,凌霍执意要见简念遥,于是他便来寻人,结果才进西花园就遇见了这幅光景。 泳池边的女孩已然花容失色,伸手就去扯遮羞布,一只手在空气中上下拨动,什么也没捞着,她这才记起来,椅子上哪有什么浴巾,连根布条都没有。 水滴“啪嗒”砸进毫无头绪的心里,她只能抬手捂住豢养了二十三年的兔子,然后对花丛后方的前任未婚夫说:“…我没有浴巾。” 静然而立的那人听言回道:“我帮你去取。” “不用,不用。”她连忙出声回绝。 本来他们俩从前被一层塑料联姻帮着就尴尬,如今移花接木换成简舒晚就更显生分了。 他去取了再送来,岂不是平白增加一道流程。 “我自己进去拿吧。”她道。 说完她捂兔前行。 简家花园中央只通这一条蜿蜒小径,返程必然是要从他身旁经过的。 许是今日余晖太过灼热,又或是花丛旁立着的男性身型太过峻凛,擦身而过的瞬间,她感觉周遭温度都有骤然上升的趋势。 洗完澡换了身衣服,她于自家客厅中见到了那位叱咤商界多年,富甲一方的湾城首富,也就是她前未婚夫凌砚舟的父亲,凌霍。 “凌叔叔,他们人呢。”她乖巧坐在了沙发边上,问道。 这个凌霍待她很是亲厚,甚至比假亲爹简世霖对她都要好。 儿时那些被父母反对的事,只有凌叔叔愿意纵容。 比如自她升入初中后家里便不准她再碰画笔,是凌霍暗度陈仓,每个周末派车来接她去凌岛,以串门作掩护,实则请来湾城最顶尖的油画老师在家中为她授课。 后来她赴曼彻斯特求学执意攻读双学位,简世霖极力反对,生怕耽误了主专业。 只有凌霍站在她这边,在毕业繁忙之季特意安排凌砚舟飞往英国照料她的起居。 正因为此,她才能心无旁骛顺利修得了管理与艺术双学位。 于她而言,这位凌叔叔在心中的分量格外不同,以至于从前那场冰冷联姻都因为他的存在而凭空生出了一丝温度。 “你爸爸和你姐姐,还有砚舟在书房谈事情,你妈妈说晚上有应酬,已经出门了。” 凌霍生得一副沉峻面容,与她说话却总是温言悦色。 女孩甜甜朝人笑:“噢,凌叔叔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就问问你的近况,最近底下那些人还怠慢你吗?” 上个月凌叔叔过来的时候曾问她,姐姐回来后家里的生活有无变化。她当时无意抱怨了几句,没想到却被人记在了心上。 但如今她不想再把那些破事放大了说。 生活生活,能凑合就行,没人送浴巾没人拆快递那就自己干,难不成还真成了没手没脚的废物。 再说今天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与凌叔叔说。 起身来到凌霍身边,她拿出手机,点开了软件:“凌叔叔,我最近报名参加了比利时的kifva大赛。” 凌霍撇过脸一瞧:“哟,真的?这是什么赛事,叔叔怎么没听说过。” “这是国外一项小众但专业性很强的油画赛事,国内目前知道的人不多。”她道。 “你准备偷偷参赛?” “嗯,对。” 凌霍又问:“场地怎么办,别到时候简世霖又把你的东西全扔出去。” 女孩凝眉:“我也正发愁呢,画幅接近两米呢。” “干脆来凌岛画,叔叔专门腾一间房给你。”凌霍说得非常干脆。 论及湾城富庶,凌氏一家独大,常年稳居首富之位。 寻常豪门只是坐拥独院,凌家的手笔却远不止于此。 早在多年前便择下漾南湖区一座独岛定居,命名为凌岛。 凌岛远离繁华市区,整座小岛无对外商铺,更无闲杂人居,从滩涂到宅邸尽数归凌家所有。 岛上安保严密,门禁森严,无关船只不得靠近,外人更是半步都无权踏入,俨然一座隐于山海,与世隔绝的豪门私域。 “不行不行。”简念遥连声拒绝。 不管怎么说,现在大众全都默认简舒晚才是凌家的儿媳,她这个前联姻对象老是往他们家跑,成何体统。 就算屏蔽外界言论,单论内部这个简世霖也难以应付,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上门去抢姐夫。 “为什么不行。”凌霍疑声。 “总之就是不行啦,谢谢叔叔的一片好心,念遥感激不尽,等凌叔叔老了以后一定加倍孝顺凌叔叔,把凌叔叔当作亲爸爸一样看待。” “又来了又来了。”凌霍点点她的小脑袋,“从小就用这招骗你凌叔叔。” 女孩娇憨地笑着:“我会自己想办法的,凌叔叔,你相信我。” “当然相信,我们念遥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 偌大客厅里,传来亲若父女的两道笑声。 * 距离信誓旦旦的发言已经过去了两周,简念遥也没能给自己找到创作场地。 那块地方要足够安静,还要远离简宅。 这让她上哪里去寻,难不成真要搬到外面去住。 这天傍晚,开车路过少时所读的沃斯私立中学,她在湾城知名美术机构麓色画室门前歇停下来。 下了车,沿街梧桐成荫,树叶层层叠叠。 这处地方还是与从前一样安静,连吹过耳畔的风都带着几分闲适。 忽然耳朵里灌入一道声音,是画室门前一位妈妈弯身在同儿子讲话。 “我儿子真棒,老师说你是这个比赛中获奖年龄最小的。” 为人子的那一个相貌清秀,瞅着约莫十岁模样,此时仰起头对妈妈说道:“老师还说奖金下个月就发放了,到时候妈妈就可以帮我续课时了。” 妈妈摸着孩子的头,眸中情绪涌动:“这次妈妈一定把钱存好。” 两人说完话便牵起手往前走了,留下简念遥一人立在原地。 世界果然如一只变幻魔方,总有她未曾见识过的一面。 偷偷摸摸画画是苦恼,但至少从来都没像别人那样缺过钱。 鬼使神差地,她抬步迈进了身侧麓色画室。 前台小姑娘瞧见是年轻的女孩单独一人走进来,想也没想就道:“应聘请左转,走廊尽头那间就是人事办公室。” 她注目,正待解释,走廊那头已经传来了一道清脆嗓音:“直接进来吧。” 前台转身去忙别的事情了,她足尖动了动,决定还是去里面跟人事解释一下,自己只是路过。 跨入了办公室,坐在桌前的女子却站了起来,面露诧色:“简念遥?” 她神色一顿:“您……认识我?” “怎么不认识,无论是去年的毕业联展,还是后来‘遥光’私展,我都有关注过你的作品。” 这世上除了凌霍,竟然还有陌生人关注她的作品,简念遥当即怔在了桌前。 “坐吧。”对面已经利落地打开了文件夹,“简历带了吗?” 简念遥回过神,于黑色办公椅落座,准备向人解释:“那个,没带简历,我其实……” “没事,回头发我电子版的也行。”对方行事风格利落,拿起笔就开始了面试流程,“那请问简小姐,你最欣赏的流派有哪些,对你的创作与教学有什么影响?” “流派?”她喃喃道,“我个人偏向当代具象写实流派,平时笔触也比较侧重写实技法塑造和情绪表达。” 说完她才发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加入到这场“面试”中去了。 “好。”笔尖飞快作记录,女子接着询问,“你怎么平衡技法写实与主观情感的表达?” 简念遥回答:“我认为技法是基础,情感是内核,二者互相支撑。不被技法束缚,在色彩肌理上注入主观取舍是我惯常的做法。比如刻意强化光影对比,加厚局部处理,弱化多余细节,就可以更好地把情绪融进画面里。” 对方和煦微笑,点头表示认可,而后又问了一些教学相关问题。 时间在一问一答之间静静流淌,三十分钟后,面试官将文件规整收好,站起身来,隔着桌子与她握手作别:“我个人非常期待你的加入,但按照公司流程,这边还是会在一周之后通知你今天的初试结果,你看可以吗?” 说完她递过来一张面试单。 简念遥接过:“谢谢您,不过我…其实——” 忽然,话语止住,因为她垂眸看见了单页底部的一行文字,那上面印着这间画室的地址:梧桐大道113号琉璃居商铺076号1-4层。 琉璃居不就是她高中所住的小区么,难怪刚才下车感觉那么熟悉。 初三之后,许容月怕她住校受苦,直接在学校旁的小区买下了一套房,派了保姆过来照料着,一住就是两年半。 一套房子,一份工作,这个怪异的组合突然之间闯进脑海,使得接下来的未尽之语生生又被吞回了肚子里。 抬眸,已经换了一套说辞:“那就麻烦您了,请问该怎么称呼您?” “我叫乔允诺,老师和孩子们都叫我允诺姐。” 简念遥将面试单收进包包里:“好的,允诺姐,谢谢。” 出了画室门沿街慢走,晚风拂面,她忽觉空气都变甜了几分。 她打算先上去看看那套房子,然后再用一周的时间来谋划这件事。 行至停车位,右侧乍然闪过一道蓝影,她刚警觉转身,对方便已经快步逼近了。 暮色中,一脸戾气的男子就这样伸手拦住了她的去路。 3、第 3 章 街中车流驶过,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白噪,简念遥被陌生人堵在车门前,眼中有些慌乱。 她感到此人眼熟,却又记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 正这时后面有人追了上来,落步就一把拉开男子,说道:“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第二个人的出现才让记忆图景瞬间恢复,她诧异立身站好:“常,常…” 绞尽脑汁地回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对方的全名,只记得那几份报告里显示的姓名似乎是“常扁鱼”,但哪会有人叫这个呢。 追来的那男子眉目清隽,看着二十五出头,此时转头道:“他叫常翩。”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记错你名字,实在对不起。”说着她看向来者。 这个人好像隐约记得,他就是简舒晚口中所说的那个好为兄弟出头之人。 “顶梁柱,你是顶梁柱对吧。” “二小姐,我姓丁。”男人目光沉沉,颇感到无语。 “哦对对对,是丁梁筑。你们俩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常翩正是她前阵子辞退事件的当事人。 事情的起因是万宸集团项目对接人工作疏忽,误将附带成本和渠道佣金上限的高敏数据发送给了媒体,致使大量购房者提前获悉楼盘底价。 这将会直接导致开盘后实际售价与消费者预期背离,从而引发市场信任危机与公众不满,并给简氏集团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 但万宸集团拒不承认自身失误,反将责任推诿至简氏对接员工,声称若简氏不追责处置,他们便终止全部合作项目。 简世霖为维系与地产头部企业的长期合作,决定丢卒保车,让主负责人常翩背锅。 这件事到了简舒晚手里之后,最后的协商方案是补偿给到n+3,常翩拿钱走人,项目由另一位负责人,也就是他的徒弟丁梁筑全权接管。 只是,此刻他为什么穿着一身蓝色外卖制服在这里堵人,莫非是补偿款还没拿到手? 沉默的片息过后,丁梁筑首先发声:“常翩现在只能靠送外卖为生。” 简念遥一诧:“为什么?” 简氏人才非硕即博,出去换家公司照样活得风生水起,再不济也不至于沦落到送外卖的地步。 那丁梁筑接着说道:“公司最后只给了n+1敷衍了事,还逼他签下竞业限制协议,要求离职一年内不得从事本专业工作。他可是华硕,当初为公司出了多少力,立下多少汗马功劳,现在凭什么被你们拿捏。而且他父亲生病了,补偿金一到手就全部寄回了家里,一分都没剩下,现在房贷开销全没着落,实在走投无路了,只能送外卖。” 听完陈述,简念遥眉头微蹙。 当初从3n降到2n已是经历了几轮拉锯,好不容易双方达成一致了,怎么又变成了n+1这么少。 她开口:“怎么会,当初姐姐明明跟我提过,谈的是2n。” 常翩的脸色瞬间暗沉下来,语气忿然:“你别装无辜,这事我不会善罢甘休,我要走劳动仲裁,曝光你们恃强凌弱!” “别冲动,你先冷静。”简念遥连声安抚,语气诚恳,“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初简副总确实已经在商量给到2n了。这样,你别着急,我回去马上帮你核实,最迟后天,肯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旁边丁梁筑这时问:“你说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女孩的语气笃定,“这件事最初由我经手,之所以迟迟未做决断正是因为听说常翩在公司兢兢业业,功劳无数。你们放心,今天晚上回去我找简总把事情核对清楚,还你们一个公道。” 琉璃居的房子也没来得及看,法拉利就匆匆驶回了简宅,泊好车,她旋即往别墅大门走。 不料路过东院时撞见了家中负责清扫的阿姨正将一批画具当作垃圾丢弃。 简念遥一看,钛白大桶已经空了,调色盘也被弃置一旁,盘上连日斟酌的预留色块也不翼而飞。 她当即睁大了双眼,这些都是为这次参赛作品拟定的备用混色,是她经过反复校准才调配出来的颜色,这一扔,前期大量心血全白费了。 不用说也知道是谁让她们干的。 强忍住一腹的怒意,她进书房找到了简世霖。 先撇开扔东西的事情不谈,她问父亲,为什么常翩的补偿最终只给到了n+1。 父亲漫不经心合上了一书本,抬起眸来看她:“你还好意思来问,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拖了一个月多的事情,姐姐接手一个星期就帮你解决了。” “这个我知道,但姐姐来找我商量的时候明明说的是2n。” “她有没有告诉你,我没同意。” “爸,常翩这些年对公司的贡献不小吧,最近他家里困难,正是需要用到钱的时候,区区3n对于简氏来说不足挂齿,但对于别人而言很可能就是父母的救命钱。” 简世霖的唇边勾起一抹嘲讽:“你倒是大方,我简氏是什么慈善机构,让你成天发扬那颗仁善之心将钱财赠予他人?念遥,爸爸跟你说过多少遍,经营企业靠的是手段,谋略,不是你的妇人之仁。” 简念遥攥了攥手心:“这是他应得的。在简氏这么多年,他从没出过差错,主张的补偿数额也在情理之中,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签字,你就这么…这么不讲情理吗?” 简世霖眉峰冷沉,指尖叩着桌面:“商场之上最没用的就是情理二字。今日你为他破例,明日他人有样学样,个个拿着家事来跟公司谈条件,简氏的规矩还要不要了?你这是在拿家族利益来成全那点廉价的同情心。”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呀,况且这件事本身就是因为万宸而起。”简念遥不自觉抬高了音量,胸口微微起伏,“难道公司所有员工都只能沦为工具吗,常翩实打实我们签下无数项目,要这点补偿不过分吧?” 简世霖目光犀利看向她:“过分的是你,公私不分。辞退补偿按照劳动法标准执行就已经仁至义尽,额外多出来的每一分钱都是简氏的损失。我养你长大,教你打理公司,不是让你去做老好人的。这件事你不必再来说理了,没得谈。” 简念遥被这番话堵得心口发闷,怔怔看着眼前铁石心肠的父亲,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沉默片息后,她启声问道:“那竞业限制协议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非要逼他签字?” “他手里握着那么多项目细节,这只是提前规避风险的正常手段,这些年你的知识都白学了?” “我们不算涉密高风险行业吧,没必要签那种东西。他现在出去连最基本的工作都找不到了,只能从早到晚送外卖。” “他是送外卖还是另谋出路,与你有半点关系?眼下要紧的是我们和万宸的未来,你怕是从小被养在温室里,忘了以利为衡的道理了。” 顿了顿,这位思维固化的父亲继续说道,“这么关心他人的生活,怎么不干脆做慈善去?” 好一个以利为衡,这话从小到大她不知听过多少遍,也是他简世霖一贯的做派。 女孩的鼻尖微微泛酸,她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所以从来都不在乎他人的你,就可以将别人的东西弃之不顾对吗。” 简世霖瞟她一眼,懒得搭理。 她倏然想到了她的画笔,和这几周以来付之东流的心血。 于父亲而言,无论常翩,还是她的画笔,不过皆是敝履。 眼周泛红,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意,她抬眼看向他:“在你的眼里,是不是所有无关利益的东西都可以被随意丢掉?” 简世霖一听她这话,语气瞬间变得冷硬起来:“你又在闹什么脾气?” “我的画笔,颜料桶,还有我熬了无数夜调好的色块!”突然间,她的情绪骤然失控,“就因为你觉得画画是无用的消遣,从小到大都在扔我的东西!所以员工的生计,我的热爱,在你这里全都一文不值是吗!” 简世霖的脸色沉下,口吻也由冷转厉:“无用爱好本就该为家族事业让步,这点小事值得你反复揪着不放?” “小事?别人的生计是小事,我的绘画也是小事,那请问什么才是大事。” “自然是简氏集团的兴衰存亡,这才是头等大事。” “但绘画就是我的事业!我早就说过不喜欢读管理,也干不出那些事,我只想安心画画创作,发展自己的专业,这就是我天大的事。” “你那能叫事业吗?”父亲的声调同样拔高,“你别忘了,要不是你家财万贯,寻常人谁耗得起这种烧钱的爱好?画画就是你养尊处优不食人间烟火的消遣罢了,往后给我安分些,好好跟着你姐学习,别整日躲在房里摆弄那些颜料,否则……” “否则,你就会一直把我的东西扔掉对吗?” “对,最好别再让我看见,否则我见一次扔一次。”男人字句间不容置疑。 女孩面色赤红,望着父亲噤了声。 把控色调的冷暖层次递进已经花去了两周多时间,再扔下去她就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完稿了。 咽下了满腹的委屈,她一言不发地出了书房,转身去了简舒晚房间。 不成想姐姐的一套说辞竟与父亲一模一样,直言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就算常翩闹上法庭也没有判决的可能,毕竟他们已经照最低补偿标准执行了。 夜色渐深,女孩饥肠辘辘回到自己的卧房,却粒米不想进。 她就这样一直坐着,直至天光微明。 * 次日,收到全数补偿金的常翩致电简念遥,约她在前晚那家画室门口碰面。 丁梁筑也来了,三人坐在麓色画室隔壁的咖啡厅。 昨日连2n都是奢念,今早一下就收到了3n的全部余款,这位年过三十的前简氏项目部经理一扫前晚戾气,连声向简念遥致谢:“谢谢你二小姐,也请二小姐替我谢谢简总,和简副总。” 一旁丁梁筑也面露感激:“实在抱歉,昨天是我们语气不好,当时还误以为你只是想敷衍了事,没想到真费心帮忙处理了,你的好意我们会记在心里的。” 简念遥抿着唇,轻轻点头。 她并未向二人言明,无论是简总还是简副总都未曾拿出过一分补偿金,这钱是从她私人腰包里掏的。 从小到大出门都无需自己掏钱的千金小姐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有几张卡,卡里面有多少钱。 昨晚坐在房间里盘了一夜的账,她才发现现有的存款总共只有四百多万。 常翩的年薪是一百万,工龄八年,减去之前的已发放,她只需要给出一百二十五万即可。 昨天一整夜她都在想同一个问题,那就是让一个华本华硕的人才去送外卖,跟逼她用拿画笔的手在不公协议上签下名字又有什么分别。 “希望这些钱可以对你父母有所帮助,也希望你能安稳度过这一年,到明年协议期结束,就可以去找新的工作了。” 那常翩面色中满含愧疚,说道:“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二小姐,昨天晚上是我一时冲动了,我向你道歉,请见谅。还有,你的善举我此生都会铭记于心。” 简念遥笑笑,眸中有种善尾的释然:“不用感谢我,这是你在简氏工作多年应得的补偿。” 两个男人未作逗留,很快离开了咖啡厅。 她喝完桌上的咖啡也走了出去,沿着梧桐街道慢走。 经历了昨天一事,今日索性翘了班。 心绪纷乱的她需要一些时间和空间,静下心来重新去梳理创作的事情。 身侧的两扇玻璃大门这时“嗞啦”一声自动向两边展开,她闻声转眼,发现自己正好走到了麓色画室门前。 好巧不巧,昨晚那个面试官正从里面往外走,她一恍,发现记不起来这位人事经理究竟是叫乔承诺,还是乔允诺了。 脚步微顿间,她停在了原地。 对方已经走下台阶,抬眼望见她的一霎,眼底掠过了一丝诧异。 “简念遥……”她开口唤住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你?” 4、第 4 章 简念遥面中一滞,指着自己:“找我吗?” 对方迈步翩翩走过来:“对啊,你昨天留的号码我打过去是个陌生人,我跟她确认一番之后发现你可能写错数字了。” “对不起我没留意,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对方道:“薪资方面昨天我少讲了一块,因为我记起你的作品《水母》曾在英国布鲁塞尔青年视觉艺术大奖赛中拿下银奖,因此我们调整了你的薪酬方案,现在是18薪+全额私人保险+年度忠诚奖金,外加20天带薪年假,这个待遇要高于昨天沟通的15薪,不过……”这位经理稍作停顿后继续说道,“或许简小姐本身并不在意这点薪资,但流程上还是要跟你讲清楚的,请问你现在方便吗,我们进去再详细聊一聊?” 对方说的没错,以她简念遥这种出生根本不在意是15薪还是18薪,反正都不够买一只倒v鳄鱼纹包包。 只是对方一而再地表示出对她专业度的认可,甚至知晓她于毕业前夕创作的那幅《水母》作品。 一番话如同夏雨雨人,一时间她感概万千。 在这座繁华都市,除了在凌岛之上感受过这种重视与欣赏,从来就不会有旁人注意到她的成绩。 就好像整日躺在这世间的万千尘埃里,突然降下了一道星光,将她蒙了尘灰的外壳轻轻擦亮。 第二次,她鬼使神差地踏入了这间画室。 坐在人事经理办公室里,乔姓姐姐表达了对《水母》画作的欣赏:“我最欣赏的是你对色域的把控,比如这幅作品中的灰紫融合就十分出色,微光层次处理也特别出彩。” 她竟然连这些细节都注意到了,简念遥不由心下一叹:“现在面试官需要去了解这么多才能招进一位员工吗?” 对方摇头:“那倒不是,是我对你的十分欣赏才特意去了解的。念遥,我觉得你与所有应聘者不同,你的风格自成一派,笔触鲜活又有灵性。” “您…真的这样认为吗。”从来都没有人给出过这种程度的肯定,一刻间她竟觉得世界有些不真实。 “当然。”对方道,“只不过有一点我想了一晚上还不是太明白,不知当讲不当讲。” “您请说。” “简家二小姐为什么会想着到我们这里来工作,你昨天真的是来应聘,不是路过吗?” 简念遥想说她还真是路过,但话到了嘴边却不知为何变成了: “家里在这有一套房,正好你们也在招人,我就进来看看。” 那个奇怪的组合又一次出现在她的脑海。 房子,工作,如今又添上了一句“热爱”。 “那可真是太好了。”看了一眼女孩身上的装束,乔允诺又道,“还有一点,你对薪资是怎么看的。我是说,你这身打扮就抵得上两年薪水了,不知会不会看不上…” “不会不会。”简念遥忙否认,前两个月姐姐回家的事闹得满城风雨,对方如此了解她,想必已经听说过她的身世。 她道,“您也知道,我在简家的日子不同以往了,这些对于我来说还是非常重要的,很可能成为我谋生的依靠。您放心,绝对不会看不上贵公司开出的薪资,就是……我还想了解一下关于这个职位的工作时间,可以吗?” “当然。”乔允诺从侧边抽屉拿出一份课程表递过去,“看那位宋老师的课表就行,你到时候跟她一样。” 简念遥低头看去,周一至周五的白天无课,只有周二周四的晚间各有90分钟课程,再有就是周六周日的白天或晚间。 也就是说,每周工作时间加起来实际只有三天而已。 这真是太合适不过了。 脸抬起来,她看向乔经理:“工作时间很合适,乔经理……” “叫我允诺姐就好。” “嗯,允诺姐,我会认真考虑,今晚我先把简历发送给您,以方便我们双向择选。” “好。”对方一直面含微笑,此时说道,“你知道吗,我曾面试过不少开着法拉利过来的富家子弟,但没有一个人能拿得出像你那样的作品,更没有人具备你身上这股沉淀出来的灵韵。无论你是为什么原因出来找工作,我们画室都只要求一点,那就是不可当作玩票性质。” “绝对不是玩票,创作是很辛苦的事,我相信没有一定的专注力是无法创造出优秀作品的。” 乔允诺颔首,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手:“这点我非常同意,所以,期待我们下次正式见面。” 简念遥也起身作别:“谢谢您允诺姐,期待下次见面!” 出了画室门她直奔琉璃居小区内,由于这套房子的门牌号格外易记,她至今都还记得,8幢8001。 指纹锁打开,她进入了高中所住的小居。 房中陈设依旧,原木奶油风的两居室干净整洁,想来是许容月时常派人过来打理。 在沙发中坐下来,她抱起当初买的云朵小抱枕,那种独居的自在感瞬间又回来了。 在房子里坐了一个小时后,她起身回了简宅。 一进家门许容月就上来拉住她,问今天为什么没去上班,是不是又跟爸爸闹脾气了。 “没。”她自顾自往餐厅走,坐下来吃饭。 许容月于她身侧入座,屁股还没放稳便又开启了另一个话题:“那个,念遥啊,荣氏集团家的荣二少你听说过吧。” 饭碗中的人抬起头来:“那个荣耀吗?他怎么了。” 她记得荣耀是私生子来着,长到十二岁他妈妈才终于挤走正牌夫人上位。 “你爸安排了这个周末与荣耀见个面,认识一下。” 女孩口中咀嚼的动作停止,怎么简世霖也跟外面人一样,一朝发现她非亲生,连联姻对象都给她换成小三生的私生子了。 “什么意思啊妈,爸爸叫我去相亲吗。” “先认识认识,看看两下有没有意思。” “这不就是相亲吗?”她的声调拔高,“爸什么意思啊,好不容易才不用联姻,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我不去。” 许容月颇为无奈,女儿不愿接受家里安排的姻缘,她自始至终都是知晓的。奈何这家里的一切都由丈夫做主,再怎么向着女儿,只要简世霖一声喝令,她就不得不从。 “你去应付一下,回头再说不合适就行。” “不,就是不去。” 三两下扒完碗里的饭,筷子一放,她起身便往楼上去了,许容月在后头叫也没回头。 晚上正在房中编辑着简历,简世霖来敲门了,进门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批,说她翅膀长硬知道飞了,班也不肯上亲也不肯相,这是想上天。 难听的话从小到大不知听了多少遍,反正如今已是铜墙铁壁了,今晚再听几句也无妨。 最后,非生物爹撂下狠话,说周末必须出现,不去便没收她封在仓库里的所有油画。 这句话惹毛了简念遥,她腾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不行,那些东西不能动,那是我从小到大的收藏,你——我…我……” 你你我我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来,简世霖已经摔门而去。 又是一夜无眠。 连续两晚与周公失约让简念遥发现,原来一个晚上的时间竟可以用来完成许多事。 譬如简历投递,譬如潜入后院库房修改密码并删掉所有人的指纹,最后还能收拾出五大箱行李出来。 翌日清早,许容月与简世霖从楼梯上走下来,惊异看见客厅中央排列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而简念遥已经和简舒晚坐在餐厅里吃早饭了。 许容月移步过去:“这是要去哪?” 简世霖斜着眼睛瞟了一眼她:“说两句就要跑。” 简家小姐却一改前日态度,弯着唇角对父亲说道:“没呀,英国那边有个华人同学会叫我过去参加。” 简世霖挑眉:“艺术系的同学?” “是管理系的。” 一听是管理系聚会,简世霖的眉眼舒展了少许,不过面色还是难看:“要去多久。周末都跟荣家约好了。” “哎呀爸,你也知道我那群管理系的同学人脉有多广,你不是经常叫我适应生意场上的交际应酬嘛,我跟他们接触不比见荣家那个强?” 说完她看见简世霖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 说来奇怪,简世霖虽不支持她画画,但出去游玩或与同学交际那些事情,他从不阻止。也就是说,他宁可自己孩子变成一个纨绔子弟,也不想她成为淡泊名利的艺术家。 一个家里的母亲多多少少会与父亲有些不同,许容月对孩子要更纵容些,但奈何在家中没有话语权,绝大多数时候还得听简世霖做主。 此时她见丈夫松动下来,连忙挽上他的胳膊劝和:“女儿说得对,荣家那孩子我瞧着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说不定华人同学里有发展得比他好的,出去多跟人接触接触,总比待在家里好。” 简世霖不作声,只伸箸取食,良久才应了一声:“荣家那边你去回一声,说念遥要去英国住一段时间,等回来再说。” 许容月迅速朝女儿使了个眼色,忙不迭道:“知道了。” 早餐结束后,简世霖派司机将她送至机场,待黑色埃尔法的车尾灯一消失,简念遥点开了手机软件。 货拉拉师傅很快抵达,将五大箱行李搬进车厢之后,这位五旬师傅坐入驾驶位。 他看向副驾驶位正在拉安全带的女孩,目中掠过猜疑。 这身精致昂贵的打扮,这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质,应该坐在前面停的那辆劳斯莱斯里,怎得打了他这厢式货车。 “大小姐,你看着像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怎么,家里没派车来接机吗?”师傅玩笑道。 简念遥轻松一笑:“不是啦师傅。软件上说我支付的费用包含上楼费,对吗?” 自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哪里使用过货拉拉,她还是刚刚才下载的,某些细则不甚清楚。 “对,包上楼的,你住几楼,有电梯吧。” “八楼,有电梯,师傅你放心,只请你帮忙搬到门口就行了。” “好咧,请您系好安全带,咱们这就出发。” 方向盘一打,司机启程,车辆很快驶离了机场。 沿途主干道两侧绿意葱茏,简念遥降下车窗,这才发觉隆冬早已于悄然中离她而去。 如今已是惊蛰,下个节气便是春分。 清风裹着草木的清爽迎面吹来,少女唇角清然,闭了闭眼睛。 是啊,新的季节就要到来了。 5、第 5 章 琉璃居8幢8001门前,货拉拉师傅利索地放下第五只行李箱,对简念遥说:“麻烦您给个好评,谢谢啦。” 简念遥点完五星好评,立马进门开始干活。 将衣物全部整理出来后,她叫了搬家公司的人过来,将次卧床柜全部拆卸搬走,变为一间空房。 而后,行李箱中的画布,刮刀,调色盘,折叠架,以及各类辅具被一一拿出来,放入了这间房内。 做完一套事情已是日暮时分,她倒在沙发上,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心情却一派飞扬。 也可以说二十几年以来从未像今天这般畅快过。 这时,微信通话请求音于安静之中兀然响起,手举起来一看,她犹豫了两秒。 按照剧本,她现在应该还在飞机上,那么这个电话是接还是不接呢。 下一刻手指却点下了绿色通话按键。 听筒里的声音立即传出来:“念遥,你真的去英国了吗,怎么这么突然,都不跟我说一声。” 简念遥支支吾吾:“…那个,西妮,你听我说。” 对方低喃:“不对吧,我只是试拨一下,怎么接了,是在转机吗?” “没,西妮,其实…我根本没去英国,还在湾城。” 对方讶异:“还在湾城是什么意思啊。” “你现在有空吗,有空的话就过来,还记得我高中住的那个地方吗,琉璃居。” “去那干什么?”被唤作西妮的女孩问。 “到了再跟你说,快来。” “哦,我马上到。” 半小时后,西妮跨进这套房子里,一张嘴巴是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所以说,你现在是离家出走,打算在这个房子里生活,并且还给自己找了份工作?” 一天忙碌下来,心情已不似白天那般波澜起伏,此时凌念遥心绪平静地对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点头:“对。” “这真的是…真是……”同样出身名门的大小姐一时感慨,“你真是太厉害了!” 她情绪激动地抱住了简念遥:“你做了我一直以来都不敢做的事,真是太棒了!” 简念遥带她参观了那间初步布置的画室,西妮啧叹:“所以你要在这里待到创作完成才回家?” “对,希望东窗事发前我能画完。” “一定可以的。”好闺蜜给予鼓励,“你总是什么事情都能做成,不像我,窝窝囊囊的。” “你才不窝囊,西妮,每个人的原生家庭都是不一样的,你不必像我这样叛逆,所以那不叫窝囊。” “唉,别说了,最近还真叛逆上了。我不是玩游戏嘛,所有周边一寄到家就被我妈扔出去,现在我跟你也没差别了。” “他们也开始扔你东西了?”简念遥一丝诧异,毕竟据她所知,西妮的父母要更为开明。 “是呢。”蓦地,女孩的眼前一亮,转过头来看向她,“对了,我可以把收货地址改到你这,这个房间还能放得下吗?” 简念遥一听,忙点头:“放得下放得下,直接寄过来吧。” “太好了!” 两人在画室的地板上坐下来,西妮问:“他们还是不许你去找亲生父母吗?” “嗯,一开始也去英国那边打探了,但过去信息系统不发达,档案早就被覆盖了。他们说,无论我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也不会比这里好,让我安心继续在简家生活。再说这么多年亲生父母也没找上门来,肯定早把我忘了。” 西妮覆住她的手背:“别这样说,说不定是抱错养错呢,就像你们家一样,血型相同,谁能发现得了。” “也许吧。”长长的睫毛垂落下去,简念遥的口吻里透着几许落寞,“不过,等这幅画画完我还是打算再去一趟英国,去我出生的那家医院再查查看。” “行吧,到时候要是有空我陪你一起去。” “嗯嗯,谢谢我妮妮宝,你真好。” “别客气,咱俩谁跟谁呀。” 西妮走之后,简念遥在这套房子里忙活了整整三天,小小一间画室被她布置得温馨妥帖。 西妮的二次元宝贝也一一到货了,晚上,她站在快递站前看着几只巨型大箱,一时犯了难。 幸而遇到了对门8002家的孩子,对方同她之前的情况相似,置房于此便于就读沃斯私立学校。 大块头的十七岁男生轻轻松松将那些二次元周边扛进了电梯,送入画室里,最后拍拍手,问她要不要去他家吃饭。 简念遥婉拒,说下次没着落的时候再去麻烦他们。 乔允诺的电话如期而至,正式向她传达了面试通过的消息。 第二天一早,一身简便装束的简念遥站在麓色画室门前,深呼吸一口气,她迈步踏了进去。 为期两周的岗前培训算不上漫长,拿到全a考核成绩的简老师正式接手少儿油画基础班。 画室里,四位小朋友身穿罩衣安安静静地坐在画架前,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八只眼睛纯真皎洁,犹如被阳光照得透亮的琉璃珠子,她的眉眼间不由染上了一层温浅:“小朋友们,初次见面,我叫作简念遥,你们叫我简老师就可以啦。” “在正式上课之前,我想先和大家互相认识一下。”顿了顿,她看向前排左一的小姑娘,“就从你先开始好不好?” “好~”梳着元气马尾的小女孩站起来,“简老师,我叫奚洋洋,在藤蔓小学读四年级。” 简念遥眉心微微一跳,还以为自己听觉失灵:“喜洋洋?” 底下一阵笑声,小姑娘解释:“瑞奚长乐,喜气洋洋,老师,我是叫这个奚洋洋,不是那个喜羊羊哦。” 又是一阵纯真欢笑,简念遥恍然大悟:“噢~原来如此,是老师草率了。好的奚洋洋请先坐下吧,下一个小朋友。” 左二胖呼呼的男生站了起来:“我叫作夏克拉,也是藤蔓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但我跟奚洋洋不在同一个班。” 下课啦? 简念遥不由再次惊了。 小朋友应该也是司空见惯了这副表情,已经开启了自动讲解:“简老师,是克制的克,提拉的拉。” “答应老师,下次自我介绍的时候最后一个字不要发轻声好吗。夏克拉请坐,下一位。” “我叫朱佩奇,在道尔顿小学读四年级。”第三位小朋友斯斯文文地说道。 “朱佩奇?”她觉得现在无论听到什么都不会像适才那般猎奇了,“好的,最后一位。” 后排慢慢起身的小男孩,眉眼清净,简念遥看着觉得眼熟,但又说不出来在哪里见过。 她想,这回总归能听到一个稍微正常点的名字了吧。 男生面颊中带着淡淡腼腆,安分又拘谨,站好后启声说道:“我叫蒋稻礼,就读于禾苗小学。” 年轻漂亮的简老师觉得自己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讲…讲道理吗?” 这一屋子人是怎么凑齐的,现在家长起名都这么任性了吗。 对方这时道:“蒋氏之蒋,稻取禾谷丰实之意,礼怀温恭谦和之心。” “老师明白了,所以你叫蒋稻礼。” “是的。” “好的,那接下来小朋友们还有什么想跟老师表达的,如果没有,我们就正式开始上课啦。” “没有了~~”底下响起齐刷刷的童音。 油画老师简念遥新的职业生涯就此正式拉开了序章。 画室里的同事们友善可爱,课余时间会拉着她说闲话,问得最多的肯定还是简二小姐为什么放着自家企业不继承,跑来她们画室执教。 她每次都打马虎眼糊弄过去,总不好逢人就说她这假千金如今根本无业可承,已经沦落到相亲都只能捡别人剩下的境地了。 周四这天晚上,她上完课坐在教室里收拾东西,余光中感觉落地玻璃窗外有一双眼睛在不断往里瞧。 离家出走的心虚之人背脊倏地一凉,不会是家里发现了什么派人过来捉拿归案吧。 起身走近玻璃跟前,简念遥附眼去看街对面。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这个人怎么来了! 6、第 6 章 正好下课时间到了,身穿围裙的简念遥踌躇走到了画室门外。 车辆川流不息横横亘在他们之间,夜幕中,男子目色沉沉,最终还是先迈出了一步,朝着街道这一边走来。 “二小姐。”他唤她道。 “你好,丁梁筑。” 简念遥抬头看向眉目清隽的男子,脑子里尽是乱七八糟的猜测。 他看到了什么,会不会把这一切都告诉简世霖或者简舒晚。 “这么晚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开口,浅浅试探。 丁梁筑未有答复此问,只说了一句:“请问二小姐这会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聊一聊。” 确实得聊,她的工作围裙上就印着麓色画室的logo呢,要是这些消息传到了简氏,那可就东窗事发了。 两人就近在隔壁便利店的窗前坐了下来。 简念遥一直于腹内组织语句,想着怎么蒙混过去,并且让这个丁梁筑守口如瓶。 身侧人却先开口了:“自从简副总说二小姐去英国之后,已经连续三个星期了,你每天都会出现在这个画室里,最近一周又开始给学生上课。” 简念遥:“你没跟公司的人说吧,尤其是…简总。” 丁梁筑面色沉静,摇了摇头:“拿不准的事情我不好乱说。” 她缓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须臾,又猛然抬眼看向对方,“也没跟简舒晚说吧?” “没。那二小姐可以告诉我原因了吗?” 她依旧未正面回答问题,而是问:“你怎么每天都看见我,你住在附近吗?” “对,这是我从地铁口回家的必经之路。” “难怪。” “二小姐,如果这件事不方便讲,那我可以问问另一件吗?” “什么?” “常翩的补偿款,是二小姐你个人出的,对不对。” 简念遥讶异于此人的敏锐程度:“为什么这么问。” 那丁梁筑道:“这是我的猜测,因为我看简总和简副总根本没那个意思,于是就去财务部打探了,会计说公司从来都没有走私账一说。” 说着说着,男子的口吻中隐隐透出情绪,“那些钱,是从你个人卡里汇到常翩账户上的,对吗。” 简念遥愣了一秒,很快对他说:“你别管这个了,总归事情最后按照我们初步拟定的方案解决了就行。”她道。 丁梁筑看着她,目中微波闪动:“二小姐,你…” “怎么了,还不够吗?” “不,我是想说,我从来都没想过你是这么善良的人,之前对你的态度还很不好。” “哎呀别二小姐二小姐的了,别扭不别扭,从现在开始叫我名字。” “那怎么行。” 简念遥一指身上的logo:“你也看见了,我现在已经不是简氏集团的副总了。” 丁梁筑这才想起什么事情,说道:“对了,二小姐能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吗。” “首先,二小姐去掉,其次,我说了之后你回去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这点我可以保证,从第一次看见你出现在这里已经过去三个星期了,至今没有第二个人知晓。” 简念遥想了想后,如实相告:“是这样的,自从姐姐回来之后,我无论是在简氏还是简家都过得不开心,所以就离家出走了。正好我需要在这段时间完成一件私人的事情,所以就谎称去英国了。” “实际上却悄悄来到了这城西,完成二小姐的个人梦想,绘画,对不对?”丁梁筑问她。 简念遥不由一诧:“你怎么知道? “公司人人都知道二小姐无心经商。” “既然你明白公司里的人现在怎么看待我,而且,整个湾城的人也都知道我不是简家亲生女儿了,咱们就把二小姐这三个字省去,开诚布公地说话吧。” “所以这就是你离开家的原因吗?” “差不多吧。” 丁梁筑道:“谢谢简小姐的坦诚,我绝不会将这个消息透露出去。那常翩那边…” 简念遥:“也别告诉他,他现在怎么样了,还在送外卖吗?” 丁梁筑摇头:“托你的福,他已经找到一份文案策划工作了,薪水虽然不比以前,但总好过风里来雨里去。” “那就太好了。” “嗯。”男生注目于她,目中动容,“怪我眼拙,其实从前初步方案出来的时候我就应该知道,你与简副总是不一样的决策者。你更具人性,也更加惜才,这件事让我对你的改观很大,我…”稍作停顿,他继续道,“我再一次为之前的失礼道歉。” 自己淋过雨,便知道力所能及之时为别人撑一撑伞。 简念遥道:“好了,那件事就算过去了,眼下重要的是你一定要帮我保管好秘密,要是泄露了一星半点出去…” “你就直接将我从简氏除名。” 她双眸微微怔:“别,也不需要那样。” 据她所知,这个丁梁筑刚刚接替了常翩的位置,是集团里极具潜力的人才。 这时对方又问,她帮了常翩这么大的忙,该怎么感谢。 简念遥灵机一动,道:“要是真想感谢我,就帮我留意着公司那边的动向,一有风吹草动就过来告诉我,反正你就住附近,过来一趟不难,对吧?” “不难不难,好,那我以后会多多留意。对了,简小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女孩子的眼睫垂了下去,尔后摇了摇头:“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两人坐着又聊会儿便作别归家了。 周六的傍晚,上完课的简老师正抱着画布在走廊里穿行,乔允诺走上来拍她的肩膀:“正要找你,走,跟我去趟财务室,蒋稻礼的奖金发放下来了,李姐这会赶着下班,你先帮他领了,晚上一起交给他妈妈。” “好的,允诺姐。” 到了财务室,李会计递过来一份资料和三叠人民币:“一共三万元,让监护人在这份领取文件上签个字就行了。” “好。”接过来一看,是万象的赛事。 她好奇问了一句,“万象的奖金一般都是直接转入监护人账户的,现在改发放现金了吗?” 会计敛回去的目光又折了回来,看了一眼乔允诺,又看她:“新来的吧?你不知道他家里的事?” 简念遥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会计开始为她科普:“这个蒋稻礼,是我们画室里最优秀的苗子,奈何摊上一个染了赌瘾的爹,家里是一有入账被转到赌场上去霍霍。偏这孩子争气,动不动就拿奖。” “获奖不是很好吗?” “唉,小姑娘,你不懂,奖金要是走银行转账,流水明明白白,到头来多半要被盯上,但换成现金就隐秘多了。不过就算我们这么为孩子着想,去年那一万五的奖金也还是被那混账爹悄悄拿走了。” “啊,居然有这样的人吗?” “可不是,后来孩子课时费都凑不齐,还是允诺姐私掏腰包出两万给补齐的呢。” 简念遥旋即转脸望过去:“允诺姐,你好善良。” 忽而,某个傍晚的场景于脑中浮现。 她记起来了,初次来画室那天下车遇见的小男孩,就是对妈妈说拿奖金去续课时的蒋稻礼。 眼眶一阵湿热,懂事的小朋友,善良的乔允诺,怎么她离家出走遇到的都是这样好的人。 是谁说世界残酷的,那是因为他们从未用心欣赏过。这次她逃离象牙塔才知道,外面根本没有雨,还尽是彩虹。 当晚,签完字的妈妈不断向她道谢,她摸着小朋友圆圆的脑袋,笑着说道:“归根结底还是我们蒋稻礼优秀,这是他应得的奖励。” 送母子俩出了门,她返回前台打卡下班。 刚下班的女孩们正聚着聊天,她也加入到其中,话题无非围绕穿搭,美食,哪个明星又塌房了。 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像是从玻璃门那边发出的,她没在意,以为是谁下班回去了。 但下一瞬前台的小姐姐拉住了她,语气里带着惊讶:“艾,简念遥,好像是你未婚夫来了。” 简念遥一惊,哪来的未婚夫,之前那个联姻不是撤回,换简舒晚上了吗。 身子却于下一瞬不由自主地转了过去… 顶光倾泻而下,男人身形挺拔,矜贵之气浑然天成,沉敛气场如同无形屏障,不动声色地压制着空气中的每一粒因子,使得方才还叽叽喳喳的姑娘们立即噤了声,纷纷将目光投注过去。 这不是凌砚舟吗? 大脑飞速运转,怎么又有人发现她的坐标了。 等等,未婚夫…… 当今职场中的性别桎梏依旧顽固,女孩子谈恋爱无碍,可一旦涉及结婚生子,再二胎三胎,就未必能得到公允对待了。 若新来的员工自带“未婚夫”入职,不就明摆着不久的将来要回去结婚生子嘛。 这怎么行。 这份工作于她而言十分完美,如今连试用期都还没过,可不能因为凌砚舟让别人对她刮目相看。 步履声沉稳逼近,眼看着对方就要走到沙发位置了,简念遥心里无端地发起了怵。 忽然,白色小灯泡“叮”的一声在头顶上方亮起。 下一秒,她已经抬起了右臂,对着大门口的方向,脆生生地叫出了一句: “hi,姐夫!” 7、第 7 章 来者脚下一顿,不过依旧还是朝着前台这边走了过来。 简念遥听见背后已经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据说现在换大小姐去凌家联姻了呢。” “难怪叫姐夫,不过这姐夫是真帅啊,他走进来之后我们画室都蓬荜生辉了。” “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帅的学生家长,今天这班上的值回来了。” 她正催促脑子快点想,如何才能将此人应付过去,凌砚舟已经来到了面前。 “姐夫?”对方疑问。 议论声戛然而止,身后鸟兽四散,简念遥只得拿上包包,回道:“这边要收工了,先…先出去吧。” 两人沿着梧桐街道往琉璃居小区大门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简女孩的心里仍旧止不住地发虚。 “你家里说你去英国了,但你并不在英国的房子里。”凌砚舟语意短促。 她看向眉目冷峻的男人:“你刚从英国回来吗?” “嗯。” 他仍还记得上次出差是两个月前,回来的时候简家已经变了天。 这回出去两周,回来简念遥连人都不见了。 听到她在英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其中定有什么蹊跷。 简家与凌氏早年在英国购置了同一街区两栋相邻的别墅,既然简家人说她已经出发三周,那么他理应在落地之后就同她见面了。 至于他为什么会精准定位到离家出走之人的坐标,暂时还不便让她知晓。 简念遥的步子停下,整个人转过来:“是西妮告诉你的对不对?” 凌砚舟随她停驻,垂目而视。 湾城一众名媛中,简念遥无疑是最惹人瞩目的那一个。 从样貌到家世,再到修养学历,样样顶级。 只是如今的她已不复往日模样,褪去一身华裳,换上了朴素的卡其色工装裙。 唯有那双剪水瞳依旧澄澈灵动,好似林间一只小松鼠。 默然间,他未作表态。 对面却已然认定这一事实,继续前行了。 “就知道是她,直肠子,藏不住一句话。不过你可千万不能告诉我爸妈啊,姐姐也不能说,凌叔叔也不行。” 由于她的通勤时间只有短短数分钟,这会两人已经来到了小区入口处的快递站点前。 手机扫码五次之后,地上堆叠了大大小小的纸箱子。 简念遥看着东西陷入愁思,这是离家出走带来的第一大困扰。 往常她的快件都是由管家保姆取好拆开并擦拭干净送回房的,现在不仅没人做那些,连搬运这种基础活都得自己来了。 她一弱小女子哪有力气干这个。 一转头,高大身影正抱臂斜倚路灯杆看她。 心念当即一动。 这人虎背蜂腰螳螂腿,腱子肉堪比黄土厚,此时不找他找谁? 她的执行力向来很强,心里怎么想的,腿上也就迈开步了。 来到他跟前,她仰头清然一笑,略带谄媚的口吻问:“你过来是干什么的啊?” 凌砚舟一指不远处街对面的大楼:“看见那里了么?” “嗯,铂锐会所,你有约吗?” “约的人飞机晚点两小时。” “哦,所以你就顺路过来看我了对不对,我就说你怎么突然出现了呢。” 不过这都不打紧,要紧的她确定了,他现下正好有空。 虽说使唤湾城首富之子搬快递是件难度颇高的事,但谁叫凌叔叔喜欢她呢。这个凌砚舟,有时候不得不顾及父亲的感受。 “既然你现在刚好有空,那能不能请你帮我把这些箱子搬上楼,就是我以前高中住的那间房子里。” 没想到对方顷刻答应了,双臂敛回,朝箱子走过去:“可以,但你今天必须给出一个合理解释,为什么会一个人住到这里,并且还找了份工作。” 见他这么爽快,她跟了上去:“嗯嗯,我会解释的姐夫。” “谁准你这么叫的。”男人忽然回头,肃声对她说道。 “好好好,不叫不叫。”只要他答应帮她把这些脏活累活干了,叫什么不都一样,她简念遥为了追逐梦想可是能屈能伸的。 螳螂腿干活那是十分利索,三下五除二,所有箱子便来到了次卧那间画室门口,简念遥忙不迭打开门,凌砚舟搬着东西进入。 刚迈进去,一个身高马大的男性骤然映入眼帘,凌砚舟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是个假人。 他放下东西,直起身看向门外的简念遥。 简念遥这才发现西妮那个乙游老公还在她家站着呢。 正待解释,凌砚舟已经走回来开始搬第二箱东西,丢给她一句:“你喜欢这种类型?” “什么类型…” 抬眼去看等身人行立牌,那二次元男人留着狼尾戴着胸链。 哎呀妈,这几天都没仔细看。 她不吃这种类型,一看就是西妮的风格。 不过此刻也懒得多作解释,一会东西搬完再道个谢他就可以走人了,说得多没用,他们直男又不懂乙游。 眨眼功夫,三大箱物品已经被他摞好,她一看,新箱子全部叠在了西妮的东西上面。 这恐怕不行,过几天取的时候会很不方便。 于是她走到高高的箱子旁,又堆起了祈求的口吻对凌砚舟说:“那个,可能还要再麻烦你,将这几个箱子的顺序调换一下。” 凌砚舟停下动作看她。 她看着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再次恳求:“最底下那个箱子得拿出来。” “行。” 男人二话不说又开始动手干活,底箱却在被取出的一霎骤然裂缝,下一瞬,一根东西从中漏了出来。 凌砚舟见状放下了箱子,简念遥蹲身去捡。 拿起来置于眼前,她看着眼前透明塑料膜包裹的商品。 肤色,毛绒质地,横竖看都像保温杯。 顶部却浑圆类似菌菇…… 当她终于意识到此件二次元周边产品很有可能是一款男性生殖器的毛绒模型之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凌砚舟看过来的目光里已经布满了不可思议,就好像在对她说:你偷偷搬出来就是为了搞黄? “不,不是……”恍然中,她自动开启辩解模式,“你听我解释,这不是我的东西,我、我马上给她打电话,你等一下啊。” 说着她握着东西走了出去,站在客厅拨打电话。 嘟嘟几声接通,她立马提高音量对着那头说道:“西妮,你究竟寄了什么东西到我这里来?” 对方的回答漫不经心:“很多啊,你问哪个。” “就是那个肉色柱状物,不会是我想的那种东西吧。” “对,就是你想的那种东西,狼巴。” 简念遥握东西的手轻轻颤了一颤,问道:“狼巴…是什么?” “哎呀我老公是狼塑嘛,他的东西不就是狼巴。” 少女的世界观于碎裂之中重塑:“但这是人类的尺寸吗,这、这是阿凡达,会死人的啊!” “乙游人均保温杯,别大惊小怪了,给我放好啊,过几天就去拿。” 她自小习画,见过的雕塑不计其数,这个东西果然还是长在人体上比较好看。 单独一根太写实了,使人失去所有世俗的欲望。 “放不了,你现在赶紧过来拿走,要是我爸妈知道我离家出走是为搞黄,肯定会来捉我回去。” “大晚上你让我拿去哪儿呢,哎呀好闺闺就让我再放几天嘛,我已经在找房子了。” “不行西妮,你还是赶紧过来吧,我姐夫看见那些东西了,现在人正在我房子里呢。” “什么,凌砚舟去了,那你等等。” “嗯,动作快点。” 通话结束,简念遥摁下红色按钮,忽而这时手中的东西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接而,客厅中央传出音乐。 她“啊”的一声惊叫,然后甩开手中物体:“怎么还会响啊。” “啪”一声,东西不偏不倚砸在了框抱臂看戏的男人脚下。 简念遥已经羞愤而逃了,他鼻翼嗤笑一声,弯身捡起物件,摁掉音乐。 抬手置于眼前瞧了瞧,又低头往下看一眼。 这就要死? * 半小时后,西妮到了,简念遥这才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一间小画室已被收拾得妥妥当当,等身立牌和箱子放在门口地板上。 西妮害怕拖累了闺蜜,很不好意思地上前帮她解释:“凌砚舟,这些都是我的快递,只是在这边暂存几天,刚才我来的路上已经下单了一套房专门放东西。” 凌砚舟眉头一凝:“大晚上你去哪买的房?” 只听西妮对他道:“前几天就在看了,刚巧念遥电话打过来,我就直接联系中介问房主能不能付个定金让我先充当一晚仓库,明天早上行政大厅一上班就去过户。” 简念遥听言道:“你的执行力也太强了吧。” 西妮:“那还不是跟你学的,自从上次来过这里我就计划着从家里出来了,现在不正是时候吗。” 一只大拇指竖起,尔后脸转过去,朝向姐夫:“可能还要再麻烦你一次,帮西妮把这些东西送到那套房子里,可以吗?” 凌砚舟瞧了一眼二次元少女。 简念遥以为他不肯答应,毕竟凌氏太子爷今晚已经被她使唤好几轮了,接下来还要再请他用那辆劳斯莱斯运东西。 她凝起一双诚挚大眼望住他,略带可怜巴巴的语气说道:“我现在没车开,西妮也没驾照,只能拜托你了,你就行行好吧,姐…” “简念遥,你听好了,我不会和简舒晚结婚,把那个‘姐夫’撤回。” “好好好,我撤回。”她当然知道他不想结婚,试问这世上又有谁想和联姻对象结婚,那是上世纪遗留下来的封建糟粕。 “那你给我的解释呢。” 对了,还欠他一个解释,可这一时半会她还没编好借口。 “等我编…不是,等我想好了再跟你说,行么。今天不早了,你们还得往那边去,下次吧,下次一定,好不好?” 小松鼠的眼睛大而纯真,透着晶亮,望过来的时候叫人无法拒绝。 凌砚舟一言不发又将地上的东西搬到了门外边,转身正准备同屋内的人再讲两句,“砰”一声,门板已经拍在了他的鼻尖上。 下了楼,街道灯火影影绰绰,行人往来不息。 前天,他刚于伦敦拿下数百亿的ai能源合作项目,一纸合约将撬动整个行业局面;而明日,即将奔赴深市,国内全域人工智能算力枢纽基建项目正等待着他落笔,这是联动长三角的千亿级算力布局,合同签订后将彻底重塑国内ai产业的基层格局。 但他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要扛着一个女人的二次元老公走在这大街上。 黑色劳斯莱斯幻影车身旁,二人停步。 他放下立牌,纸箱,对身侧女孩说了句:“霍西妮。” “啊!~”霍家二小姐霍西妮急得要跳脚,“说了多少遍,别连名带姓叫我。西妮,妮妮,随便挑一个不行吗。” 男人无语地偏过头:“霍小姐。” 霍西妮:“干嘛?” “我记得你是和简念遥同一年学的驾照,四年了,科目二还是没过?” “这件事也不许再提。再说了,我出行哪里用得着自己开车?” “行。”男人拉开车门,往里面一指,“他打算怎么坐?” 女孩张了一眼:“这个车这么大都放不下他吗?” “你用你那1kb的脑袋瓜想一想,寻常人是弯身坐进车里的,你家狼人能弯吗?” “谁1kb,你骂谁呢,而且我老公怎么可能是弯的,想都别想。” 说完霍西妮拿起手机就点开微信,声音嗔腻,还拖着长长的尾音:“念遥~~~~~,前夫哥又说我是1kb的了,你快帮我骂他!” 前夫哥三个字令凌砚舟背脊一震,看着夜色中控诉他的少女,多年前的场景一下子又涌上心头。 那是他人生中头一次给人写信,被这个霍西妮撕得稀巴烂。 往事不提也罢,他转过身,先把箱子放到车后。 后备箱自动开启,他又俯身将一些物品挪开,为箱子腾出空间。 霍西妮跟了过来,她正在气头上,一边站着看他整理,一边回击:“嘴巴跟淬过毒似的,难怪我们家念遥不喜欢你。” 正拿着一叠玻璃布的大手煞时顿住,须臾,男人偏过头来:“你说什么。” “还能说什么,幸好不用跟你结婚了,你知道吗,念遥得知消息后高兴得不行,第二天就喊我们出来开了场大party。” “是么。”凌砚舟起身站直,“还做什么了。” “还买了几十套衣服呢,说终于可以美美谈恋爱了。你也知道,托您老人家的福,她从小到大都没尝过恋爱的滋味。” “唰”,玻璃布被那只手猛地一掷,落在了照灯下。 “谁谈过,我问你,谁谈过?” 男人步步逼近,霍西妮一惊。 原本她就有些怕这种人,尤其凌砚舟,成天端着太子爷的架子吓唬人。 她连忙开口:“把东西还给我,我自己叫货拉拉。” 请他这号人物干活,待会还要让他扛上楼,一来一回不知要挨多少人生攻击,不如自己搞定来得利索。 纸箱与狼人又回到了柏油路面上,凌砚舟还算有良心,一直等到了货拉拉师傅来将东西搬运上车,并留了师傅号码给车牌拍了照,才长腿一跨上了车,扬长而去。 留下霍家二小姐立在原地,远远地朝劳斯莱斯车尾灯“嘁”了一声: “这辈子你能娶到简念遥我就当场把霍西妮三个字吞下去!” 8、第 8 章 简念遥关上门之后坐回沙发里。 还好刚才门关得及时,在想出合适的理由前尽量还是少跟这个人接触。 他年纪轻轻就坐上了凌氏集团掌权人的位置,那脑袋瓜子可非一般人能比的,装满了城府与算计,她那些拙劣借口一出场必然会被当场拆穿,何苦呢。 左右他是个大忙人,一年半载见不着几回,回头一出差说不定就将这桩小事给忘了,岂不乐哉。 第二日早上起来,工作与生活又步入了正常轨道。 简念遥最近发现,这个蒋稻礼果然是一众学生当中天资最高的一个。旁的小朋友尚还在摸索运笔,他已经深谙光影层次,拿捏色彩气韵了,一腹灵气简直浑然天成。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周天的课他没来。 起初还以为是有事请假,到了周四晚上也没见着人的时候,她终于去了前台询问,蒋稻礼为什么会请这么久的假,课都落下了。 前台小姑娘摇摇头,说压根就没打过电话来,而且他的课时已经结束了,家长也没有过来续费。 简念遥纳闷了:“前几天他的奖金不是才发放下去吗,我还以为他们已经续过课了。” “没有呢。” 带着不解回到教室,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教室门被推开了,转过头看见竟是蒋稻礼的妈妈走了进来。 她忙起身询问蒋稻礼是否生病了。 妈妈走到孩子的储物格旁边,开始收拾东西,边取物品边对她道:“谢谢简老师关心,没有生病,但蒋稻礼以后恐怕不能过来上课了。” 简念遥吃了一惊:“为什么?” 对方叹息一声:“还请你帮我感谢一声乔经理,是她好心将我们的奖金申请为现金发放,可还是被他爸爸发现……”说着,母亲脸上滑落一行泪下来,“还是被他拿走了,我这个月工资又还没发,就算是发下来也不够交这里的学费,我想着先回家自己练练,等攒够钱了,再回来。” “可他是这里最优秀的孩子,10岁就能斩获国级奖项,而且现在是他转油画最关键的起步期,要是耽误了后面追赶起来就很吃力了。”简念遥不由得为一颗优秀小禾苗担心。 “简老师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这孩子命不好,生在了我们这样的家庭,真是有负老师的期望了。”说着,她将收拾好的袋子拎起来,“谢谢老师们的好意,对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给乔经理带一句话。” “好的,您说。” “之前她帮我们垫的两万学费,等我攒到了钱会立刻回来还给她。她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大家都不容易,我不能欠别人这么大的人情。” “好的,我一定帮您把话带到。” 回到家后,简念遥一直在思考,她生长在殷实富足的家庭,竟从未见过连孩子学费都凑不齐的父母。况且蒋稻礼自己争气挣到了学费,却要被赌鬼爸偷拿去赌桌之上。 这天无课,她下楼扔垃圾,遇见同样也下楼扔垃圾的对门邻居。 十七岁的男生在电梯里对她说:“姐姐又吃泡面,小心变成泡面脸。” 简念遥不由伸手抚上侧颊,是了,这几周忙着新工作和创作,除了叫外卖就指着泡面度日了,这其中无论哪一种对皮肤都不友好,怎么给疏忽了。 “你一个小孩子怎么懂这个的。”她道。 “班里女同学说的呗,怎么样,要不要去我家吃饭?刚做好一桌菜。” 这样的邀请对方不止发出过一次了,简念遥思忖一瞬,还是摇了摇头:“不了,那样还得跟你爸妈打交道,我有点间歇性社恐。” “没有爸妈,我一个人住这边。” 她一诧,转头:“是吗?” 不过转念一想,她在沃斯读书那会也是经常无陪同,自己一个人在这边住的。 “叮”,电梯门开,男生一把拿过了她的垃圾袋往楼栋外面走去:“姐姐就在这里等着,我去扔就行了。” 回到8楼,清爽男高打开自家门,拿出一双女式拖鞋递给她:“这双只有我妈穿过,已经洗干净了,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简念遥抬步走进了这套两居室。 户型与她那边稍有不同,不过格局大差不差,她道:“你还会自己做饭啊?” “一个人住练出来的呗。”对方道。 “哦对了。”简念遥这才想起来一直都没问他叫什么,“你叫什么名字呀。” “苟戴。” 她当即瞪大了一双眼:“狗…?狗带?” 这一生遇见过许多人,为什么每一个的名字都这么惊世骇俗。 苟戴早已司空见惯了这副表情,解释道:“我生父姓苟,妈妈姓戴。” 他用了“生父”一词,简念遥的内心有片波澜轻轻漾过,于是没再多问,直接在丰盛的一桌菜前面坐了下来:“哇~你真会做菜,这是什么?” 两人边吃边聊,苟戴问她:“姐姐是学美术出生的?我看见你有时候穿着麓色画室的工作服。” 这孩子年纪尚小,应该不了解湾城几大家族。既然不认识她,那就太好了。 “对,我就在楼下画室工作,大学是艺术专业。” 对面发来一声轻轻的赞叹,旋即男生低下了头去,大口扒碗里的饭。 静默了几瞬,他复又抬起脸:“我看见姐姐扔了许多炭条,姐姐的专业方向是油画吗?” 简念遥一愣:“你很懂耶,你也是学这个的吗?” 没想到苟戴摇头:“不,我理科生。” “那是小时候学过?” 苟戴含糊应了声:“嗯…” “哦,那你现在还想画吗,我是说,没打算走艺考路线?” 又是一阵沉默,这回直接不搭她话了,只低头默默吃饭。 简念遥不由心口一闷,莫不是,这小孩跟她当年的境况一样? 吃完饭,她对厨师长表示感谢:“你的厨艺真是太好了,我已经一个月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了,谢谢你。” “那加个微信吧,以后我做了饭就叫你过来吃。” “这怎么好意思。”她推辞。 “怎么不好意思,你想变成馒头脸吗?” “不想。” “那就来这里改善伙食,反正我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怪孤单的。” “那你的…”刚准备问父母一般什么时候过来,脑里又骤然浮现出刚才的“生父”一词,她只得作罢,转而说道,“那我该怎么感谢你呢,以后我吃完就给你转买菜钱?” “不用,买菜花不了多少钱,如果姐姐真想感谢我的话……可以带我去看看你的画吗?”话音落,男孩子立马察觉不妥,又补充了句,“女生一个人住不方便让男生进屋,你把大门敞开着就好,我看完就出来。” “说什么呢,我们认识也快一个月了,我才不会那样提防小孩。你要看吗,现在就过去?” “可以吗?” 简念遥直接站了起来:“走吧。” 进了家门,她指引男生进了画室,本来还想着给他简单介绍一下陈设画作,转头一看,苟戴已经拿着画笔红了眼眶。 于是她选择了沉默,尔后悄然退身走了出去。 他在画室里坐了很久,简念遥从外面看见那道劲瘦背影一直在微微发颤,她知道,有人在她的画室里哭了。 至于为什么哭,她似乎能够共情。 原来她并不孤单,这世上有许许多多与她遭遇相同的孩子。 况且她还是幸运的那个,至少修完了艺术课程不是么。 男高苟戴走出家门的时候,她猛然想起一个人。 会不会许多年以后,蒋稻礼也像他这样,坐在一幅幅画作面前流泪。 与小时候的她比起来,蒋稻礼的成绩单要漂亮得多。 她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学生因为区区几万块就放下画笔。 于是,她当即做下了一个决定——明天去帮蒋稻礼把学费交了。 翌日无课,在小画室忙碌了一整天之后,她准备出门前往画室缴费。 没想到门缝才拉开尺许,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挡住了视线。 抬眸间,她面露诧异:“凌砚舟,你怎么来了?” 9、第 9 章 有人如约而至过来要解释了。 客厅边上有一方小桌,两人面对面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家里人还是那副德行,又受欺负了?”凌砚舟道。 她点点头,片刻又摇了摇,“没,没。” “那就是公司有人嘴碎。” “这个嘛。”她想起那一坨咖啡,又想起门卫李大爷,还有无数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眼神,以及只要她一出现就会自动戛然而止的议论。 继续摇头,“没有啦。” 说完攥着指节,催动大脑快速思考。 原本以为凌砚舟转头忙起来就将事情忘了,没备任何应急预案,没想到日理万机的人居然还记挂着,没法子,只得现编了。 “是家里定制的香薰味道太呛,我提出换一个品牌,但根本没人懂我,于是就……赌气离家出走了。”在经过一番苦苦挣扎之后,她说出了连自己都不信的plana。 对面直接嗤地一声:“简念遥,你当我是弱智?” 是了是了,他那个脑袋瓜子不知道几百tb呢,怎么会信这种肤浅的理由。 于是,planb又应运而生:“他们把狗狗带去剪了刘海,我要和不懂审美的家庭决裂。” 对面扯了扯嘴角,看着她:“我刚从你家过来,元宝发型好好的。” 说着男人拿起手机,“如果你再继续瞎编,我不介意现在就拨一通电话,把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他们。” “别,你别!”女孩腾一下站起来按住了那只握手机的手,“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对方手势示意她继续。 她慢吞吞坐了下去,低着头,开始娓娓道来。 “万宸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我处理到一半被他们接手了,结果他们把无辜的当事人,一位华本华硕的员工逼去送外卖了。我跟爸爸大吵了一架,第二天他居然要我去跟容家败家子相亲,我不肯,他就说把我库房里从小到大的存画都扔了,一气之下,我就提出去英国小住一段时间。” “那些画呢?” “我改了库房密码,现在没人进得去。” “为什么没去英国反而找了份工作?” “因为我遇到了一个欣赏和肯定我的人,她给了我这份工作,我就在这里住下来了。” “哦?”男人瞥了眼散落在桌上的记事本,页面中密密麻麻地写有创作立意,色彩框架,还有一些赛事要点,他道,“都说完了,没有遗漏?” “有,有遗漏。” 简念遥真是怕了他了,商场上此人稳狠凌厉,最是周密严谨,到了现实生活中也这般难缠。 最近他不忙吗,怎么就盯上她了。 “还报名参加了比利时kifva油画大赛,调制一周的色块被爸爸扔了,还有颜料,画笔统统都没留下。在家没法完成比赛作品,只能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待着,至少不会再有人随便动我的东西。” 流言蜚语如刀枪却不能伤她分毫,这世上唯一能伤到孩子心的,有时只有父母至亲。 凌砚舟见她神情落寞,没有再接话,眼神扫过边上放着的另外一本册子,上面记着资金去向,像是财务手帐。 “你带了多少钱出来?”他启声询问。 真诚果然是必杀技,他终于信了,简念遥心下一喜,道:“三百多万。” 她一身衣服都要十几万,一只稀有皮包包更是百万不等,三百万傍身怎么够离家出走。 “没见过这么少的钱。”说着男人掏出一张黑卡,单手递过去。 简念遥面色一诧:“你要干嘛?” “不够用再告诉我。” “啊…啊?”女孩一时无措,“不是,我没这个意思,不能拿你的钱。” 眼下她更在意的是凌砚舟能不能替她守密。 将卡原路推回,她恳求道,“请问,能不能帮我保守秘密,这个比赛对我来说还蛮重要的。” “行。”对面相当爽快。 “那太好了。”她站起来,拿起手边的包包。 男人抬眼看她:“去哪?” “不是说完了吗,你不走吗?”简念遥问。 “你有事?”凌砚舟说。 “对。” 手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震,不过此刻也来不及细看,再不出门画室会计就要下班了。 玄关鞋柜前,男人提醒她看消息,她只得摸出来,点开一看,说道:“没关系,是隔壁小孩喊我过去吃饭。” “小孩?” 正说着门铃响了,凌砚舟正好在门边,顺手帮她打开。 一个比他矮两公分的雄性跃入视界。 这时简念遥脚下忽然一滑,身形晃了晃,凌砚舟本能地伸手揽过去,将她稳稳圈入了怀里。 女孩下意识抬眸,鼻尖首先撞上的是男人覆压下来的温热气息。 两人间距离不过寸许,凌厉的男性轮廓此时在眼前放大,连他身上若有若无的冷杉气息都变得清晰可辨。 她甚至能够想象到,只要他再稍稍俯身,唇瓣就能毫无缝隙地落下来,覆上她的脸颊。 而门外的苟戴猝不及防地撞进门内的画面里。 他一愣:“姐姐,这是你男朋友吗?” 心跳似乎有加快的趋势,简念遥慌忙从那道炙热怀抱里钻出来,摆手否认:“不是不是,你误会了,这位是……” 凌砚舟大名响彻湾城,但她想着小朋友或许并不认识,于是脱口而出道,“这是我姐夫。” 对方恍然大悟,转脸热情打招呼:“姐夫好!”说完看向她,“姐姐怎么到现在还不过来吃饭,消息也不回,菜都凉了。” “哦对对对,不好意思。”肯定是凌砚舟的出现导致她神经紧绷,把这件事给忘了。 凌砚舟的眸光动了动,顾不上纠正姐夫一词,对着她问道:“这就是你说的小孩?” 他不知道这世上竟然还有一米八七的小孩。 简念遥的脸又转回来,从刚才开始她便一直仰着脖子同这两个人讲话,真是跟这些木桩子拼了,一个个没事长这么高干嘛。 “他只是长得高而已,实际还有好几个月才成年呢,不是小孩是什么。是吧,苟戴?” 男人眸色中的震诧一闪而过:“狗带?” 被唤作狗带的那个自觉从门前退开,为他们让开一条路,顺便解释了句:“草句苟,爱戴的戴,还剩四个半月成年。” 简念遥趁机走了出去,迈入电梯。 小区大门前,匆匆与凌砚舟道别,而后她左转向麓色画室走去。 付款码打开来到财务室门口,步子却在临门一脚前顿了住。 她现在非同以往了,离家出走后,身上那几百万也不知够用多久,区区三万块花在过去那叫不足挂齿,如今却是要再三斟酌的。 她快速分析了一下眼前状况。 将钱交给画室,然后再由她将知识传授给蒋稻礼。 那为何不直接将知识传授给蒋稻礼,省过中间商搓差价这一步呢? 这样小朋友既能够学习绘画,她这边也能省下三万块钱。 这么一想,思路打开,豁然开朗了。 倏地转身回教室,在蒋稻礼的画架前坐了下来。 画布上还印着几朵栩栩如生的玫瑰,是她教他画的,看着看着,眼眶骤然又湿热了起来。 天资多么卓越的一个孩子,就因为一个赌鬼父亲,课业都停止了。 没有丝毫的犹豫,她拿起手机,找到蒋稻礼妈妈的联系方式,给对方拨打了过去。 她问对方明天是否有空,有空的话方不方便在琉璃居小区门口的咖啡厅见个面。 对面答应了下来,她安然挂掉了电话。 转头却看见窗外不远处又站了一个人,正朝里边看过来,同前些日子的情形一模一样。 她不由得起身出门,穿行过街来到那个男人面前:“丁梁筑,你怎么又站在这里?” 男子手里捧着一束玫瑰花,面上些些腼腆:“我、我不知道你下没下课,所以就先等在这里。” “我今天没课,你过来是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吗,公司那边怎么样了?” “没有任何事发生,简小姐你放心,我答应了你就会做到。” “那就好。”她看向他的手中,“这束花是?” “哦,地铁口有个卖花的小女孩,总是卖不掉,我就,就买了一束。”说着他将红色的花递过来,“你要吗?” 地铁口卖花女孩的花从来都是一售而空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她路过常常看见,怎么又会卖不掉。 她伸手接了过来:“谢谢。” 托前未婚夫哥的福,从小被他那两个狐朋狗友一口一个大嫂地叫,害得没一个人敢追她,迄今为止恋爱经验还是零蛋。 低下头嗅了嗅,女孩感慨了一声,“不管是不是卖不掉,这还是第一次有人送我花呢。” “真的吗,简小姐要是喜欢,我每天都去买一束送给你。” “你叫我简念遥吧。”她抬起眸,道,“对了,你是不是前天也来过,还有,上个周末也来了?” 男生挠挠后脑勺:“被你发现了。” “来了为什么又远远地站着不说话。” “因为你说有情况再告诉你,没有情况的话,我就不敢过来打扰你了。” “这怎么能算打扰呢,我也想了解公司里的事情啊,万宸的项目怎么样了,你可以跟我说说吗?” “当然可以了。” 梧桐树下,丁梁筑将项目进展逐一汇报,最后还告诉她,这个项目结束之后他便会晋升一级。 简念遥由衷为他感到开心,并对他说,回去之后会将人生当中收到的第一束花画下来,留作纪念。 “你真的会那么做吗?”男生似是有些不信。 “当然了,这是对送花人的尊重。” 女孩抬眸望着真诚又有些腼腆的男孩,这个丁梁筑眉目清俊,也是华本华硕,同他的师傅常翩一样优秀。 这样的男生给自己送花,说不高兴是骗人的。 不过,真实喜好却不能够骗人,顿了顿,她诚挚向对方说道:“不过我最喜欢的花其实是晚香玉哦。” 男生一怔,他因为每天路过画室看见她教小朋友画玫瑰,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喜欢玫瑰花。 能考华大的脑袋不是白搁在脖子上的,听到对方这样坦诚之后,他忙不迭回应:“收到,下次我一定会带晚香玉过来。” 简念遥弯了弯唇角,笑意浅淡,却像夜空里最闪亮的那一颗星星。 月色正好,星光隐在薄云之后,年轻的男女在树下作别,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最终融进都市的浓稠夜色里。 10、第 10 章 翌日,在琉璃居小区门前的咖啡厅里,简念遥向蒋稻礼的妈妈表达了心中想法。 对方一口回绝:“这怎么行呢简老师,你无偿教我们蒋稻礼画画,就算天底下有这样白吃的午餐,我也不会让孩子去的。” 简念遥只好道:“那我就只能去财务室替他把学费交了。” “别这样简老师,上次乔经理那么做我们已经很过意不去了,你千万别再乱花钱了,小姑娘家的,留着钱以后……”忽然,这位妈妈止住了声,看着她问道,“简老师,我看你怎么有点面熟。 简念遥笑了笑。 像是忽然记起来一般,对面人道:“你是简氏集团的…二小姐?都怪我眼拙,到现在才认出来。简小姐,你真是人美心善,我们蒋稻礼在求学路上能遇到您这么好的老师实在三生有幸。” “既然您认出我来了,那我就实话实说了,别说三万块,三百万对于我来说都是小数目。所以说,就放心大胆地把蒋稻礼交给我,我根本不在乎那点钱,我在意的是小朋友有没有像我小的时候一样……”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此刻她就如同那个男高苟戴一样,觉得没有必要逢人就分享忧伤。 掏出一份课表呈给蒋稻礼的妈妈,她道,“这是我给蒋稻礼安排的上课时间表,麻烦您每次送他过来的时候走小区北门,别让麓色画室的老板看见了。” 对面垂目看了看整洁有序的课表,脸上已有两行清泪滑落:“简老师,让我说什么好,其实昨天我已经在小区楼下那家画室交了一期的学费,那里倒是不贵,一共才五百来块钱。” “五百来块?蒋稻礼妈妈,这样的学费配备到的教师资源,水准甚至都不如蒋稻礼您知道吗。蒋稻礼他只有十周岁,却已经获得过六项省级书画奖,还拿下两项国级赛事铜奖,这种亮眼的成绩在整个湾城都是屈指可数的,他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啊。” 年轻的妈妈手背抹着眼泪:“这我当然知道,可又有什么办法,孩子在家哭了好几天了,每次都偷偷躲在窗帘后面哭,不让我看见,你都不知道我这颗心有多痛。” 简念遥见对方已经有所动摇,于是果决说道:“这样吧蒋稻礼妈妈,您去把那五百块退了,交给我,这课以后都由我来上。” 对面抬起眼眸:“可你哪是五百块的水平,简老师可是国外名校毕业。” “蒋稻礼以后还会获奖的呀,到时候拿到奖金再把剩下的学费交给我不就行了。” 其实她哪会真收穷苦人家的钱,只是面上这么说罢了,不然以这位妈妈本分的品质,根本不会把孩子送到她家里。 对方听言果真认真思考了几瞬,良久,才终于缓缓述道:“这孩子可喜欢你了,但他又不会像别的小朋友那样热情地表达,只是每次下课回家的路上跟我说,简老师是世界上最厉害的老师。” “谢谢孩子信任我,那我们就按照这上面的时间,明晚见,好吗?” “这不会耽误你的工作吧。” “放心,都跟画室的课时错开了。” “唉,唉,好。那我就跟孩子说,一定要好好画,咱们争取拿了奖就把学费补齐,到时还按照麓色画室的标准来收取,可以吗?” “行的,那就明天见了,蒋妈妈。” * 二十几个小时过得飞快,转眼约定的上课时间就到了。 简念遥从房间里出来,刚走到客厅,突然下腹猛地一阵绞痛发作,她只得先扶着沙发坐下来。 歇了有十来分钟,不仅毫无缓解趋势,疼痛还加剧,越来越难忍了。 她这才意识到是每个月的生理期如约而至了。 艰难起身寻找卫生棉止痛药,翻遍抽屉,发现搬家的时候压根没准备这些东西。 又是一阵钻心钝痛袭来,她被击溃,倒进了沙发里,双眉紧锁,手捂住小腹。 想打开手机下单用品,奈何手机还在卧室里充着电。 她现在连从客厅走到房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想随便来个什么人赶紧下楼给她买颗止痛药吃上。 结果还真来了个人,“叮咚”一声,门铃响起,接着稚嫩的童音传来:“简老师,我是蒋稻礼。” 她立即使出全身力气朝大门喊:“密码是159357,你自己进来。” 蒋稻礼背着画筒进了门,脱下鞋后他立即发现了躺在沙发中面部表情扭曲的老师。 小朋友鞋都没来得及换,光脚就奔了过来,蹲在沙发旁问:“简老师你生病了?” 简念遥虚弱地望过去,那双孩童眼真挚无比,但他只是个十岁小孩,而且还是小男孩,会懂那些吗。 药和卫生棉能不能买对都是个问题。 瞥一眼没合上的大门,对门邻居倒是能办这事,但此刻他正坐在教室里啊。 如果现在叫蒋稻礼进去拿手机再下单,骑手过来最起码二十分钟,那个点她肯定已经疼晕过去了。 设想了半天,终于还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小朋友见她这样吓了一跳,神色担忧地摸上了她的额头:“老师,你发烧了吗?” “对不起,蒋稻礼,第一次来就没能好好给你上课…你能不能先帮我……” “简念遥。” 忽然,家门被推开,一道高大身影出现,再接着,一脸沉静的男人走了进来。 她的眼皮又抬了起来:“凌砚舟?” 是疼恍惚了吗,怎么觉得这人最近出现的频率有点高了,往年半年见到的次数都没有这一周多。 不过眼下管不了这么多了,来的人是凌砚舟也好,王砚舟也罢,只要是个成人就行。 凌砚舟迅速步入客厅,不解地看了一眼蹲在沙发边上的小男孩,又折回来看她。 此时她早已气若游丝:“…凌砚舟,快帮我去楼下买药,还有卫生棉也没有…我快要疼死了。” 其实男人进门看见那张扭成一团的小脸就已经猜到了几分,他二话不说转身便迈出大门。 进了电梯才发现,那小孩也跟了进来,一言不发,低着个头站在他身边。 出电梯,他跑得比他还快,直奔大门右侧便利店。 一大一小站在货架前,男人刚准备伸手取物品,旁边一只小手先于他伸了出去。 日用,夜用,安睡裤,护垫,规格严谨,品种齐全,被那只丁点大的小手一样不落地放进购物篮里。 再而他默默转向另一货架,又取了暖宝宝,红糖,姜茶,巧克力,最后,这只一米四的小不点走到柜台前,唤姐姐结帐。 男人站过去,问了句:“请问有热水袋么?” 柜员小姐放下正在扫码的机器:“有简易注水袋,不是插电的那种,需要吗。” “好。” 用品悉数扫完,小姐姐道:“一共一百六十八元,请问怎么支付。” 凌砚舟正掏手机,余光瞥见旁边的二维码已经高高竖起,接着,一道还未变声的童音对柜员说道:“用小天才电话手表支付,谢谢姐姐。” 男人不可思议地睁眼看眼前的小小雄性。 这辈子都没像现在这样无语过。 正准备与柜员说环保起见不用装袋了,边上孩子又出手了:“请姐姐换掉这个黑色的袋子,用正常购物袋包装就行,拒绝月经羞耻人人有责。” 柜员和凌砚舟不禁同时瞪大了一双眼睛。 出了门右转就是药店,这家伙飞速蹿了进去,进门就对医生说要布洛芬。 这会凌砚舟已经不像适才那般震惊了,他镇定自若地站在柜台前,伸手接过医生递来的药,扫了眼,又递还回去:“麻烦请换成400mg,谢谢。”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步伐飞快,互不搭理。 进家门,凌砚舟倒了热水递药,而后进厨房灌热水袋,出来的时候简念遥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她接过热水袋就往沙发毛毯里一钻,半点声响也不发出,留下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在客厅里面面相觑。 还是小点的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低,问他:“换成400mg会有什么好处?” 凌砚舟终于掀起了眼皮:“小鬼,你几岁?” “我十岁了。” “十岁还这么没礼貌,与人说话没有祈使语?” 对面憋了憋,作了修正:“叔叔,换400mg有什么好处?” 凌砚舟都气笑了,刚才楼下便利店的柜员看着年纪相仿,管人家叫姐姐,怎么到他这就变叔叔了。 “你要知道这个干什么。”他问了句。 “我平时在家也是这么照顾妈妈的,知道了以后可以更好地照顾妈妈。”小朋友实诚说道。 心内有道微波一漾,他看了眼小屁孩身上朴素但干净的衣着。 尔后,不咸不淡地回了句:“压制效果更强。” “知道了,谢谢叔叔。”说完男孩打开了摆在身旁的画筒,拿出里面的画笔,规规矩矩地放在桌面上。 凌砚舟转头看沙发,毛毯下方的人呼吸均匀,看样子已经睡着。 上回来这里多出一个一米八七的雄性,这次又多了个一米四的。 目光重新转回,落在对面人身上,他启声问:“你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叫蒋稻礼,原来是麓色画室的学生。” “讲道理?”一个狗带不够又来一个讲道理,简念遥身边都蛰伏着些什么人。 蒋稻礼继续说话了:“因为家庭困难交不上学费了,简老师好心让我到她家里来,说要教我画画。” 小朋友实诚,从不说假话,别人问了便和盘托出。 男人紧绷的面色瞬间柔缓下来,道:“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是第一次来上课。那叔叔你是谁,是老师的男朋友吗?” 他眉尖极轻地一蹙,短促吐出一字答复:“不是。” 稍作停顿,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不容置喙道,“把你那手表拿过来,收款码。” “干什么?”嘴上这样问,小朋友还是乖乖伸出了手。 “滴”一声后,转账失败。 凌砚舟凝目思考,问他:“你这个码不能收款?” “能收红包,但有限额。” 难怪二十万转不进去,他又道:“限额多少?” 蒋稻礼答:“两百。” 他抿唇,思考着是否要个家长账号来,这时对面又出声了: “刚才的钱叔叔不用转给我了,简老师给我上课不肯收费,我也应该付出一些的。” 凌砚舟这才记起还有这茬,于是抬手又是一扫,200瞬间到账:“不用,这些不用你付钱。” 说完他起身走向沙发,正好毯子之中的人醒过来了,他俯身询问,“好一些没有?” “嗯…好些了。” 看着痛经松鼠,都已经痛到迷糊了居然还要挣扎着爬起来,他一把将人按了回去:“你要干什么?” “今天是蒋稻礼第一次上课,我得起来。” “都这样了还上什么课,明天再补。”男人话音落下,隐隐透着不悦。 “可是…” “没关系。”这时画室里边传来一道稚嫩童音,“简老师已经备好课了,我按照这上面的自己画就行。” 简念遥一怔:“你可以吗?” 小朋友平日内敛寡言,唯独面对绘画时自信耀眼:“可以的,老师。”他笃定答道。 为师者仍还是不放心,两只眼睛一直朝着画室方向看。 蒋稻礼已经将教案摆在了画架旁边,开始固定画布了。 静静观察片刻,觉得应无大碍,她才扭过头重新看向凌砚舟。 正待启唇,对方却已然开启训诫模式,开始吓唬她了: “简念遥,老实躺好。” “再犟就立刻打电话给简世霖。” 11、第 11 章 说完凌砚舟帮她掖了掖毯子,而后问道:“最近过得怎么样,钱够不够花,家务会做,饭会烧吗。” 绞痛被药物有效压制住,躺着的那个情况已然好转许多。 肚子上的热水袋也源源不断地传来温度,使得原本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了下来,她摇头否认,须臾,又点了点:“家务有扫地机器人,饭有对面小孩做。” 男人看她:“小孩做饭?” 他一直以为是那小子父母为人热情才邀请简念遥过去吃饭,“他父母呢。” 简念遥回答:“不住这边的,他跟我那时候一样,买房是为了读书,父母做生意平时忙,顾不上他。” “他一个人住?”凌砚舟甚至从没想过这一点,眉宇间不由凝起了几分疑虑。 蒙澈澈的双目一眨:“怎么了,我那时候不也经常一个人住这边吗。” “你多久过去吃一次饭?” 被问之人想了想:“一周可能会有一到两次,碰不到面的话他会把做好的饭放在家门口,我下班回来吃。” “也就是他把你的伙食全包了?” “话不能这么说啊,我每次都给他转买菜金了的。” “你们还加了微信?”他记得简念遥从来不记得回他消息,原来是天天忙着给人发红包去了。 男人的脸偏转过去,似在忖度什么。 她坐起来问道:“对了,你今天怎么来了,没记错的话最近总看到你,你不是成天飞国外的吗?” 对方没说话,良久,才指着窗户外面回了一句:“看见那栋楼了吗。” 简念遥顺着方向一瞧:“哦哦,又到铂锐会所等人吗,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总是出现在我这里,害我以为我已经暴露了。” 凌砚舟道:“我今天过来的确有事。” “什么啊?” 简念遥紧张起来,别是凌霍发现了,跟简世霖的大发雷霆比起来,凌霍的豪横无度也挺叫人头疼的。 比如一旦发现她一个人住在这百来平的小房子里,他定然二话不说就将她接到凌岛上去,然后派十个保姆管家伺候着。 “是关于我和简舒晚的事。”顿了顿,他开始解释,“不管你怎么想,我认为我这边有必要解释清楚,简念遥,我不会跟简舒晚结婚的原因是,我的心里,另有其人。” 倏的一下,女孩两眼圆睁。 从前婚约刚定的时候,她和凌砚舟确实有所交锋,但近年来两人彼此心照不宣地不提那茬,近期联姻对象也悄然移花接木换成了简舒晚。 但她没想到剧本居然已经变了。 《联姻总裁的白月光归来》, 《婚不由己,他心系故人》, 《一纸婚约难挡命中注定》。 一个闷闷的小声音传了出来:“懂了,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不怕我以后告诉姐姐吗。” “我不怕,因为那个人就是…她就是……” 数不清是第几次了,鸡同鸭讲也好,对牛弹琴也罢,抑或者那个霍西妮告诉他,她从来未有倾心于他。 倏然,空气中浮动一丝奶甜的香气,是女孩的手抬了上来,猛地捂住了他开口说话的嘴。 “你别说,别说,千万别说啊。”那双眼惴惴凝人。 男人的下半张脸被她遮挡,只剩下高挺鼻梁与一双眼露在外面,一对唇刚好抵在柔软无骨的手心。 他视线不离,问:“为什么。” 这种事不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吗,他敢说她还不敢听呢,到时候闹起来她这知情者能有好日子过吗。 “我没兴趣知道,你还是别说了,而且……” “而且什么?” 女孩的手此时放下来,垂于毯面,眼睫也低了下去,覆在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上次爸妈吵架我在门外听见了,我们家也就算了,都只能听爸爸的,可你们凌氏也有一群难搞的股东,你要是不跟简舒晚结婚,那些叛逆老头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件事事关重大,恐怕不是他一句心里有人就能逃过的。 两家集团联合斥资打造的科创产业园项目,是双方十年发展蓝图中的重中之重。 合作前提是核心技术资金流双方拆分,简氏出土地与基建资质,凌氏出顶尖技术团队与大额流动资金。 合作协议附加硬性条款面,两家继承人完成联姻,合作才算正式生效,届时项目审批和银行授信才会全部落地。 绑定的逻辑很简单,项目技术壁垒极高,如若双方各握一半核心专利,以两族联姻作为履约担保,那么单方面拆分技术窃取成果的概率便大大降低,这是豪门联姻最常见的利益捆绑。 如今园区楼宇主体已经成型,正待后续营建,眼下正是项目的关键推进期,联姻之事绝不可动摇。 且简念遥知道,无论是简氏也好凌氏也罢,自姐姐归来后,双方股东都一致认为,应由简氏正统血脉简舒晚完成联姻,而非她。 凌砚舟也深谙其中道理,父亲凌霍亦是再三交代,及至明年年中园区落成前,不得对外透露半分不相干的信息,否则出了差错两家十年心血将毁于一旦。 然而,他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过来了。 他想来告诉简念遥某些事情,可当事人却对他说,没兴趣知道。 沉默于小小一方客厅中蔓延了一阵,简念遥重新拾起了话题:“那你为什么老到我这里来,是最近不怎么忙吗,还是说…” 说着说着,她自己都有些迟疑起来,“不会是凌叔叔发现了什么吧。” 说起来,其实凌砚舟很早以前就知晓了她的心意,只不过如今更加确信罢了。 这个简念遥,除了艺术之外,还专修了一门无情道。 嘴里说出来的一句句话就跟咒语一样,刀刀戳人心。 他起身站立,对身侧人道出一句:“你放心,什么人都没有发现。我朋友快到了,先过去了。” “喔,没发现就好。那你过去吧,对了,今天谢谢你帮我买东西。” “不必客气。” 玄关处,男人回头一瞥,女孩裹在毯子里倦缩成团,像只疲累的雪地小松鼠,连耳尖上长长的聪明毛都耷拉了下来。 无声阖上了门,他再一次离开了松鼠的小屋。 * 蒋稻礼第二次来上课的时候,明显比前一次要顺畅得多。 内容全部讲完,又作了修正之后,时间只才临近六点。 正好对面高中生过来说饭已经做好了,她便带着蒋稻礼一起过去蹭晚饭。 十岁的小朋友礼数周全,一个劲儿地夸哥哥做菜好吃。简念遥摸摸他的头:“是吧,没了他老师可就只能饿死了。” 小小蒋稻礼歪着脑袋:“老师你这么大了都不会自己做饭吃吗?” 她一听:“难道你会?” “对呀。”小朋友回答。 苟戴好笑地看了过来:“你一个十岁小孩会做饭?哥哥我也是搬到这里之后才学的呢。” 蒋稻礼这时道:“妈妈每天都要上班,回到家还要给我做饭吃,太辛苦了。于是我就用每周一小时的手机时间看视频学做菜,现在已经可以做五菜一汤了。” “五菜一汤?”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简小姐简直惊掉了下巴,“现在的小朋友都这么厉害了吗。” 苟戴拍拍他的肩膀:“很有前途。” 简念遥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她问:“蒋稻礼,家里就你跟妈妈住吗?” “嗯,今年我们已经搬过三次家了。妈现现在留了心眼,不找中介看房子,都是自己在网上联系,她说这样爸爸就不会再发现我们了。” 话音落,一阵沉默弥漫,简念遥和苟戴同时停下了筷子。 知道其中底细的简念遥默不作声。 苟戴不知,可十七岁的孩子终究处于青春敏感期,对某些事情有着超乎寻常的洞察力,他摸摸小朋友的发顶,说道:“没事,我也见不到爸爸。” 小朋友眼神纯然:“哥哥为什么见不到爸爸,还有,哥哥为什么叫苟戴这样奇怪的名字。” 简念遥以为苟戴会避而不答,她没想到今天的男高变得异常坦诚。 “我出生的时候还没这个梗,爸爸姓苟,妈妈姓戴,所以就叫苟戴了。后来爸爸在一场火灾中救人牺牲了,妈妈有了新家之后,那个人说我名字难听,让我改姓,但我只想保留爸爸的姓氏,所以,他们就让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了。” 小朋友听完,眼里已经有了泪花,无邪问道:“那学校里有人欺负哥哥,说哥哥名字难听吗?” 苟戴道:“刚开始有,后来我告诉他们爸爸的故事,就没有一个人笑话我了,还对我很好。所以小朋友,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居多的。” “当然了。”蒋稻礼揉揉眼睛,“简老师就是最好的人。” 简念遥一收筷子:“好啦好啦,都先停止伤感,接下来有件重要的事情可能需要你们参与。” 两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她拿起手机:“刚才我闺蜜发消息来,说今天她正式搬家了,叫我过去温居。可我既不会做菜,也没力气搬东西……” 边上小朋友听完立马变得兴奋:“我可以做饭!” 苟戴:“我可以搬东西。” 面前的饭碗一推,简念遥弯弯唇角:“那还等什么,赶紧出发,换个地方吃饭吧。” “好!~”十岁小孩兴奋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三人收拾一番来到楼下,结果还没出小区大门,简念遥便远远望见了一个人。 他捧着一束晚香玉站在街边的模样,清介俊朗,像是自动隔绝开了闹市喧嚣。 她神色一恍,脚步下意识地朝着来者挪了过去。 12、第 12 章 脚步落定,对面丁梁筑将花束递到面前来:“送给你的。” “谢谢。”简念遥接过花,对他问道,“怎么站在这里不给我打电话给?” 丁梁筑:“发消息你没回,我想起昨天你说过今天下午没课,所以就过来先等着了。” “下次消息没回就打个电话吧,你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想问问你什么时候有空,最新上映了一部电影,《时空恋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去看。”鼓起勇气说完,丁梁筑等待着对方回音。 或许她会说工作忙,或许会说没兴趣,总而言之,他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没想到女孩欣然答应了下来,亮晶晶的眼睛望住他,说晚上回去看一下课表再敲定时间。 两人道别,简念遥带着一大一小向地铁站走去。 进了霍西妮家小区,蒋稻礼拉了拉苟戴,指向生鲜超市大门:“哥哥,我们就在这里买菜吧。” “行。” 买完菜上楼,简念遥兴奋地踏进闺蜜新购入的两居室:“哇,这里面积比我那大多了。” 两人一屁股坐进沙发开始聊近日趣闻,男孩们则去厨房揭开了锅灶。 简念遥问西妮这回是怎么成功搬出来的。 “难道和我一样撒了个弥天大谎?” 霍西妮手指头晃了晃:“nonono,无需如此。” 简念遥卷起一本杂志递到闺蜜面前:“那请问霍小姐是如何成功逃离原生家庭的?” 霍二小姐叉起一块红心火龙果放进嘴里,向她娓娓道来:“事情的起源是我妈又安排了相亲。” “那么请问霍小姐这次的相亲对象是什么形状的?” “三角形。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见完之后我不满意,我妈非说他家世无可挑剔,问到底哪里不满,我就开始按照教学视频开怼了。” “我说,他头发少全身膘,一看就是三秒男,在床上肯定不行。” 简念遥张大了一张嘴巴:“你妈说什么?” “她跟你现在的表情一样,于是我乘胜追击,又开始反向催婚。我说,妈,这个性能力不行pass,赶紧给我安排下一个,这次你可要看准了,要有钱有颜有胸肌,腹肌八块少一块都不行,而且必须是杠杠有力的25岁以下壮男,否则就别介绍给我。” 惊掉下巴的女孩不由关切:“你妈又说什么了?” “压根没想到我出这一招啊,目瞪口呆呗。催婚催育跟按头让别人做、爱有什么区别,既然他们不顾羞耻隐私,那就别怪我们年轻人反抗了。” “后来呢,她有没有骂你。” “骂了,说我一个女孩子家不知羞耻。” “你怎么反击的?” “我假装诧异,说,怎么了妈妈,难道我不是你和爸爸做、爱生出来的吗?对了妈妈,我想了解一下结婚之后,男人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行,你跟爸多久没有夫妻生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客厅爆发出笑声阵阵,“霍西妮,你好有种!” “中国父母就是这样,句句不提性,却又成天干着不离性缘脑的事,对付他们这群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大声说出避讳词,让他们哑口无言。你都没看到我妈那个脸色,白一阵青一阵的,两只手直抖,对我大吼滚出去,那我就连滚带爬滚到这里来了呀,她到现在连电话都没打一个呢。” “哈哈哈哈…………”简念遥已经乐得倒在沙发上喘气,“真有你的,那个…教学视频在哪,赶紧转发,我要逐字背诵。” 两人边聊边吃着火龙果,又过了一会儿,霍西妮站起来:“那两个小孩真的会做饭吗,还是进去看看吧。” 简念遥此时也起身,不料水果盘被她不小心蹭了下,“啪”一声摔到地上,红心火龙果撒了一地。 她连忙蹲下去收拾,转念又想起琉璃居的家务从来都是扫地机器人干的,于是她问:“你不是买机器人了么。” “对,我来开。” 半分钟后,设置完成,霍西妮收起手机,“走吧,交给它了。” 两人进了厨房,发现一会儿功夫两个男生居然已经忙活出了四道菜。 霍西妮忍不住摸蒋稻礼的脑袋:“小伙子你很有前途啊。” 四人齐手,进度加快,不过几时八菜一汤便出炉了,几人站成一排看着丰硕成果。 抽油烟机运作停止,其他声音便显得突兀起来,只听男高苟戴问道:“外面什么声音?” 霍西妮不以为意:“噢,刚才火龙果撒了一地,我派机器人去打扫了。” 蒋稻礼此刻眉也一凝:“火龙果,是红心的那种吗?”他依稀记得刷到过类似视频。 下一秒,两个男生同时冲了出去: “不好!” “不好!” 然为时晚矣,简念遥和霍西妮赶到现场的时候,整个客厅已经被艳丽的红色涂满了。 那鲜艳的色彩,要多耀眼有多耀眼,仿佛在庆祝霍二小姐成功逃离原生家庭。 霍家小妮双手抱头: “啊——————” “我的地板!!!” 餐厅长灯下,温居一餐开动。 “所以你们都是离家出走的大小姐?”苟戴问她们。 蒋稻礼一听:“难怪老师这么大了还不会做饭,那我以后每次上课前都买好菜,去给你做饭好不好?” 苟戴闻言头一偏:“小孩,你抢我饭碗?” 蒋稻礼认真摇头:“不是的哥哥,一三五上课,你还可以做二四六的。” 霍西妮闻言一阵欢乐:“简念遥,你从哪找来的小朋友,这么好。” 餐桌之上笑语盈盈,窗户之外万家灯火。 几人边吃边聊,一场温居因小朋友的加入而变得更加温馨有趣。 忽然,西妮问道:“所以你打算一直在外面待着不回去了吗?” 简念遥的筷子顿住,尔后,又低头继续夹菜,放进碗里后,她抬眸说道:“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有了新工作和新的朋友,而且最近还有人开始追我了,我忽然就感觉,原来寻常人的生活竟是这样美好,回不回去都已经无所谓了,反正那个家……” 西妮知晓她如今在简家承受的冷落轻贱,轻拍了拍闺蜜以示鼓励:“好嘛,不回去就不回去,我们自己不也能活。话说你那个追求者是谁,我认识吗?” 简念遥讲述了丁梁筑近期的一系列行为,由于从小有婚约在身没被人追求过,她对某些细节还有些不确信:“他这样应该是属于追求吧?” “当然属于了,我一个高中生都知道。”苟戴说。 霍西妮则道:“没谈过恋爱还没见过猪跑嘛。我问你,有同事约你看电影吗,有同事天天送花吗,有同事定点在楼下等你吗?” “没有唉。” “那不就对了,听我的,趁热打铁,人活一世能有个看得顺眼的非常不容易,咱们就得趁年轻美好多谈几个。” “嗯!”简念遥举起杯,表示同意,“年轻美好我赞成,那就为我们同样年轻美好,干一杯吧。” 其余三人也纷纷举起饮料。 灯下水晶杯壁璀璨,交互而碰发出清脆声响,年轻的声音也于这一刻碰撞在一起: “干杯!” * 与丁梁筑约定的日期很快到来,一大早,简念遥便起来洗漱化妆。 衣柜前,一双悬而未决的双手停顿了住。 究竟穿哪套衣服去约会呢。 虽说从前记不清丁梁筑的名字,但共事过几个月,他的家境还是隐有听说的,据说是小镇穷苦人家出身的孩子。 她的衣服动辄数十万,包包首饰更是昂贵,穿这些出去跟他吃饭看电影不太合适吧。 进过几轮谨慎挑选,最后,她选中了衣柜中最便宜的那套上身。 正待转身去化妆,身后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则视频请求。 以为是丁梁筑,顺手就摁下了接听键,落眼一瞧才发现是许容月。 旋即,双目怔住。 往常妈妈都是文字或语音同她交流的,怎的今天想起来视频了。 抬头环顾四周,这背景如何相见? 那不等于露馅了吗。 大脑疯狂转动几秒后,被子角一掀,她飞速钻入了被窝里。 画面中,女孩表情扭曲。 妈妈的嘴角忽地就降了下去:“哎哟,这是怎么了?” 简念遥发出微弱声息:“妈妈,我肚子疼,正在休息呢。” “痛经啦,药吃过了吗?” “吃了。” “那要不你先休息?” “好的,那我先挂了,妈。”简念遥急于切断联络。 但那头仍旧有些不放心:“念遥,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知道了妈,疼死了,我要睡了,有什么事下次再说吧。” “好好好,你快休息,妈妈过几天再找你。” 轻松搞定,简念遥从被子里钻出来,化了个淡妆,然后便愉悦出门了。 电梯打开,她低脸边看手机边走入。 许是今日心情上佳,连电梯里的空气都变得清新了些许,海浮动着她最喜欢的冷杉香调。 “叮”一声,双门阖闭,她又从包里掏出一面镜子检查妆容,确认十分满意之后,少女清甜地对着镜子笑了笑。 心情正缓缓飞扬,身旁兀然传来一道人声,那声线极其低磁,仿佛又裹了几分情绪:“打扮这么隆重去哪里?” 怎么电梯里还有个人啊。 头猛一转,她登时吓了一大跳:“凌砚舟!你怎么在里面。” 又是“叮”一声,电梯门开,两人同时走了出来,站在楼栋厅。 “你站在人边上的时候能不能喘口气,想吓死谁吗?”简念遥问他。 对方避而不答,依然问她要去哪。 “跟人约了吃饭看电影。”她没多想,如实答了。 “谁?” 她想着,他常去简氏,多多少少听说过,于是道:“就万宸项目现在的负责人,丁梁筑。” 她今日打扮得这样漂亮,像个小蛋糕似的甜美又可爱,原来是要出去跟人约会。 “顶梁柱?”凌砚舟不由疑目。 “丁,姓丁,是丁梁筑。”更正完,少女的脑子里霎时又浮现出最近这一阵子的事情。 凌砚舟出现的频率是不是有些高了,怎么动不动就能遇见他。 再低头一瞧,手里还拎着两大袋食材,蔬菜瓜果鲜肉应有尽有,她不由抬脸疑问,“你拎着菜干嘛?” 手中的食材此时已变得有千斤重,男人目光折开去,答道:“楼下碰到一位上了年纪的老人,就答应帮她拎上楼。” “老人呢?” “去广场那边锻炼了,让我把东西放在她家门口。” “哦。”简念遥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这不还是过来找她的意思吗。 一丝丝不对劲。 凌氏集团掌权人的尊容平时是半年也见不着一次,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她姐夫之后,此人就周周出现。 剧本又变了吗,她的文库开始咔咔翻转: 《霸道姐夫心尖宠》, 《蚀骨溺爱难逃姐夫深情》, 《沉沦禁区错恋枕边姐夫》, 《娇俏小姨姐夫独宠》, 《阴湿姐夫狠狠要,小姨你别逃》。 天呐,一只手悄悄抬上来捂住了自己的嘴。 他不会有什么小众嗜好吧。 她做人向来不遮掩,脑子里怎么想的嘴巴也就怎么问了:“我怎么觉得最近你总出现,白天也要来会所等人吗?还是说…是冲着我来的?你该不会是什么,是那种……” 凌砚舟心头的石块一沉,定定看向她:“是什么?” “邪恶姐夫,你是不是那种邪恶的姐夫?”那张叭叭能讲的小嘴说道。 凌砚舟瞬时怔了,他不知道这张甜美可爱的建模脸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狠毒绝情的话来。 站在原地,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简念遥却已经像小鸟一样飞走了,飘远前还不忘留下一句:最好不是啊,我可不玩那种游戏。 琉璃居小区8幢楼前垃圾桶旁,一位身材圆滚滚的大妈冲着不远处身高腿长的背影喊道:“唉!小伙子,这么好的菜怎么扔了?” 背影没有回答,越来越远。 大妈又喊了句:“你不要我可拿回去烧了啊。” 喊出去的话依旧杳无音讯,只有云间一只小麻雀飞过,回答了她一句: “啾啾。” 13、第 13 章 抵达约定的地点后,简念遥发现这是之前经常吃的一家法餐,人均消费几千。 不一会儿丁梁筑也到了,招呼之后男生邀她进门。 她脚步迟疑在门口,问道:“为什么要选这么贵的地方?” 丁梁筑回头笑了一笑:“我在公司悄悄打听了一下,她们说简副总和你常常来这里吃饭。” 简念遥摇头:“我们换一家吧,这里太贵了。” 对方一听忙拒绝:“你别担心,我可以负担得起。” 他所言不假,但负担得起不代表就有这个必要。据她了解,这里一餐费用可以抵得上丁梁筑两个月房租。 “那也不行,离电影院太远了,我今天穿的鞋走路不方便,不想大老远跑过去。”她说。 丁梁筑低头看了一眼白色运动鞋,忽然,他有点看不懂女孩子了,挠挠头:“那怎么办呢?” “我们打车去电影院附近的餐厅吃吧,吃完正好看电影。” 丁梁筑还真依了她。 一场平民化的约会接近尾声,时间指向晚间九点。 在吃饭和看电影途中,男生一直规行矩步,她对此感到满意。 从影院出来之后,两人沿小广场散步。 远远地,简念遥瞅见一位装束特别的老者。 其身穿素色道袍,头发束在木簪里,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放有龟壳,铜钱,简易卦图,旁边还支个小幡,写着:观手相,断祸福,解疑惑。 她好奇移步过去。 从前并不是什么迷信之人,但自身世成谜之后,竟对这种路边摊玄学有了隐隐心动。 “这位道长,您能看手相么?”她对老者说道。 道长抬头看看,示意她坐。 丁梁筑随手接过包,便她在小凳子上坐了下来,伸出右手。 老者握住她的手淡然一瞥,但下一瞬间,那双眉头凝了住,他不禁凑近了去瞧。 在瞧了又瞧,辨了又辨之后,这位老人家蓦然抬起了脸来,说道:“小姐您是尊荣之相,贵胄之身呐。” 简念遥看着他:“是吗。”她想,简家应称得上一声尊荣吧,“那请您再帮我看看事业呢?” 道长“嘶”的一声,又仔细琢磨起来。 片刻后,啧声道:“上善若水,厚德载物。” 简念遥:? “道长,我问的是事业。” 道长此时慢言道:“这就是小姐您的事业。” “可我是学美术的呀,您是不是在这乱说呢。” “贫道从不妄言。” “…行吧,那您再帮我看看感情。” 数秒的分析过后,老者告诉她一句:“良缘虽有,亦要当心周遭觊觎富贵,欲图依附吸血之人。” “吸血之人?”这一点简念遥可不赞同了,如今以她假二小姐的身份,人人都避之不及巴结大小姐去了呢,哪还有吸血鬼,纯属瞎扯,她不满道,“这点又不符合,您可别乱说,那我倒要问问,这个良缘虽有是指什么意思,良缘在哪里?” 说完她不禁抬头望望站在边上的丁梁筑,不会就是他吧。 没想到那老者也深深凝了一眼站立之人,尔后,摇了摇头,喟叹一声:“三生石上姻缘定,一世情缘天自成呐。” 简念遥眉头一蹙,神神叨叨的,不知其所以然,这么笼统的说辞,人人都能套公式进去。 此人自称道士是假,忽悠人倒是真,旋即,她抽回了手起身,准备扫码就走。 没成想对方却一把阻止住她:“既然小姐您不信贫道的话,大可不必付钱,待到来日你认为老道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再回来也不迟。” 她倏地收回手机:“是吗。如果您说的都是真话,那到时候我还来这里,给您付十倍的价钱,怎么样?” 道士默然颔首,摸着下巴上长长的胡须:“但凭君意。” 两人离开了小摊。 看着一双背影离去,老者再次默默摇头,叹口气道:“劫缘呐。” * 广场的小湖夜景绮丽,简念遥停下来扶杆远眺。 似乎还从未曾以这个角度看过这座城市,月辉下,楼宇与街巷覆着银芒一片,灯火疏疏错落,衬得这夜晚更加温柔动人。 手里提着的小包是出门前特意挑选的低调款式,指尖轻轻晃动间,包身随动作轻摆,她神色松弛,与身旁的人一同欣赏夜色。 忽而眼前一闪,有个小东西飞了出去,她连忙拿起包一看,果然,小草莓包挂不见了。 那可是她幼年参赛赢得的奖品,一时间,少女的脸上闪过焦急。 丁梁筑看了一眼,二话不说便脱了鞋往边上走。 她跟在后面:“丁梁筑,你要去哪?” 话音才落,男生便已经顺着岸边石块踏入了水里,开始弯着身子摸索,渐渐地,湖水漫过了他的腰身。 “丁梁筑,那样危险,你快上来,东西不要了。”说完她一时怔愣,恍然想起多年前,她似乎也曾像这样下水救过什么东西。 不远处湖面,男生回头对她说道:“这是人工湖,下面都是石子,不危险。” 她还是着急得不行,眼下暮春时节还未入夏,就算没危险把人冻着也不行,正要再唤他,湖里弯腰的人直起了身子来,手中举着那枚红彤彤的小挂件。 “找到了。”对方笑得露出八颗牙。 约会中止,他们立即打车返回了丁梁筑的住处。 狭小一方单身公寓内,男生在卫浴间里冲洗,简念遥坐在客厅小沙发中静等。 等待的间隙,她起身走入厨房。 说是厨房,实际只在入门处辟出了一小片区域,摆了些电磁炉蒸煮锅之类的简单厨具。 东摸摸西摸摸,陆续找到了刀,生姜,以及案板。她想着,受寒之人此时应该来一碗姜水暖身。 但拿起刀的手却顿在了远处。 生姜怎么切来着? 从前她是简家独女,别说切生姜了,厨房门都没踏进去过。 懊恼地放下刀,这时丁梁筑恰好换了衣服走出来。 一见她拿着刀,他走上前去:“你要干什么?” “我想给你煮生姜茶。”她回答。 丁梁筑拿过她手中的东西,轻轻放在边上,让她别弄了,先回沙发上坐着。 “可我怕你着凉。今天真是谢谢你,这是我小时候获奖的奖品,谢谢你帮我救了回来。” “小事一桩,不用跟我客气。” 两人于是回到沙发,聊起了日常。 丁梁筑问她为什么总是不回消息,是不是每天问候有些打扰了。 简念遥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主要我时间安排得有些紧凑,有时候忙完就睡着了,不是故意不回你。” “画室的课很多吗?” 她又道:“倒是不多,但我自己有一幅画要完成,前期的准备工作量特别大,再加上最近又开始在家里给一位小朋友上课,所以就总是忘记看手机了。” “是上次我在小区门口看见的那个小朋友吗?” “对,就是他,他叫蒋稻礼。”简念遥简短向他介绍了事情的起因经过。 男生听言默然了许久,过后才深深注视着她,对她说道:“你真的太善良了,是我见过最善良的女孩子,这与我从前对你的认知大相径庭。还有上次常翩的事,我一直在挣扎要不要告诉他。” “千万别说,传出去被我爸知道就惨了。” 对方看她:“简总经常骂你吗?” 女孩低下了头:“嗯,说我没出息,不会管理公司。还好有姐姐,不然简氏就后继无人了。” “也不能这么说,人各有所长。”丁梁筑安慰她,“不过话说回来,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吧。” “你和凌总的婚约……外面人人都说由简副总代替你了,这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了。” “那就好。”男生舒了一口气。 简念遥歪头看他:“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我…”对面语意含糊,“我的意思是…那我以后就可以每天给你发消息了,就算你不回,我也会每天和你说晚安的。” 简念遥望着一双诚挚眼眸,经过了今晚的事,她觉得眼前之人是个非常靠谱的男生,而且每天说晚安不就是最暧昧的暗示吗。 “好呀。”她欣然答应下来。 简洁干净的公寓客厅内,二人相视一笑。 丁梁筑道不早了,起身要送她回家,被她一口回绝,说让他在家好好休息,别再出门冻感冒了,尔后便出门,自己打了车回程。 而此时城市的另一边,北山观樽酒庄内。 这家藏在城郊半山的私人酒庄不对外营业,只接受顶级会员预约。 没有酒吧的喧嚣吵闹,只有恒温酒窖内满墙的珍稀,独立观景品酒室安静通透,伺酒师全程轻声服务,客人只需坐在落地窗前,慢品这杯中酒液。 案几上散置着几只空透高脚水晶柯林杯,修长杯壁上还凝着细密的冰渍,麓樽私藏金菲士清冽的酒香在空气中缓缓漫开。 男人陷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指节摩挲杯脚,眼底的锐利被酒意浸得晦暗一团。 对面的两个兄弟此时已有些坐不住了,一晚上了,就这么不声不响一杯接着一杯下肚,再深的酒量也经不住他这么折腾。 只听其中一个说道:“不就是跟人出去吃个饭,至于吗,吃完还能谈上?” 边上那个以手肘碰他,提醒:“外加一部电影。” 此人偏过头:“那咋了,我不信她简念遥能以一顿饭加一部电影拿下。”说完目光重新回到独酌之人身上,“哥们,依我说,区区一根顶梁柱成不了气候。简二小姐那眼光多高,连你这种湾城颜霸都看不上,还能瞧上他,做梦——” “你走开。”忽然,凌砚舟放下了酒杯,目中沉沉说道。 倪奏铠还以为是在叫他:“在呢。” 这时旁边那位大名唤作沈世尔的兄弟提醒他:“让你不会说就少说点的意思,省得又触及了伤心事。” 倪奏铠眼尾一瞥:“就你一天天的爱图省事儿,哥们这不给他分析么,那你倒是给个意见,说说看,眼下这情况到底怎么办?” 那沈世尔道:“依我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门心思只追妻。管她是去看电影也好,压马路也罢,你追你的,她看她的呗。” “啧”一声,倪奏铠的目光又射了过来:“我怎么忘了看完电影还有一道流程,散步。” 清脆一声响,杯底落桌的声音,伺酒师非常识时务地递上了第六杯酒。 凌砚舟看着对面的两个人,今晚喊他们过来起到了零个作用,并且还双双拿着刀子往他心口上戳戳戳戳戳。 无声叹息,捏起了酒杯再度啜饮。 对面沈世尔见状劝阻:“别喝了,再喝就赶不上明天早班机了。” 倪奏铠也意识到不能再放任兄弟纵饮下去,起身向酒台这边走来。 于是两兄弟一左一右,一屁股落座,继续往他的两侧耳道里灌入花香鸟语: “这点破事算什么,有高中那回惨吗?” “都没有情书被霍西妮撕烂糟。” “再不济还有留子归国被喷事件兜底呢。” “那不能,依我说扇巴掌那件事才能算兜底。” “你不说我都忘了,扇巴掌是哪一年来着?” 凌砚舟闭了闭眼,只觉得烦得很,此时大脑里就一个念头,那就是把这两个人从房间里撵出去。 “出去。” 吵闹中,冰冷的声音传出来,倪沈二人组同时闭上了嘴。 一递一声的相声戛然而止。 两个便宜兄弟相继退出门去,窗前只剩下了一抹孤独身影。 伺酒师捧着第六杯酒温声提醒:“凌先生,您今天喝得确实有些多了,酒气灼身,要不这杯我先替您……” “拿过来。” 短促一句命令不容反驳,对方只好规规矩矩将酒递了过来。 仰头一饮而尽,酒意瞬间翻涌,男人的视线骤然变得朦胧。 周遭光影开始重叠,连烛火都晕成了光斑。 意识也随灯影轻飘飘地抽离,像坠入一片混沌,化开一片云雾,连同窗外的树影,亦变得越来越远… 14、第 14 章 简念遥是挂在天际的一道彩虹,湛蓝天空不及她绚烂,柔软云朵不及她绵轻。 她总会于不知不觉中飞入每一个人的心里,用那支画笔为他人涂抹上斑斓色彩。 时至今日他仍记得八岁那年初到凌岛,彼时母亲刚离世不久,沉重阴霾还压在心头,使得本就孤僻的性子愈发沉敛。 偌大凌家于他而言亦全然陌生,只能生怯地攥着凌霍的手,小声唤父亲。 凌家无女主人,上上下下几十号管家保姆皆与他这个中文都说不利索的孩子不熟,渐渐地,他也就习惯了独自坐在角落,将所有的情绪掩藏起来。 久而久之,湖边便成了他最常落脚的去处。 他喜欢蹲在滩岸捡拾那些被湖水磨得光滑的石子,将对母亲的思念与无人可说的心事都藏进掌心的石粒里。 岸滩上散落着各色石块,赤橙青黛的小石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将孩童沉郁的心头微微照亮。 养父成日忙于生意不着家,孤枕难眠的日子里,摸着喜爱的小石头成为了心中唯一慰藉。 可有一天回房却发现先前整理好放在桌上的石头全不见了,那可是他半个月的心血。 一个八岁孩子,言语又不通,跟打扫房间的保姆沟通了半天无果,他只好忍着等凌霍回家。 等待的期间又发生了好几次这样的事件,于是他开始在房中藏石头。 有回觅得一块色泽明艳的红蜡石,石身被湖水冲刷得圆润光滑,表层还裹着一层蜡质柔光,好似熟透的樱桃,漂亮极了,他一眼便心动,立刻洗净拿回房珍藏。 然凌岛上的保洁工作向来细致,藏在浴缸里的小石头还是被阿姨们找了出来,一并清理干净。 那天岛上来了客人,他流着泪奔向河滩,用英文哭诉着红色石头又被扔进漾南湖里去了。 所有人都在主屋中侍候,只有一个小女孩跑了过来,她听懂了他的意思,倏然一下走入水中,顺着脚边的石块摸索。 漾南湖湖水漫过了她的腰身,忽然,凌砚舟停止了哭泣,与此同时厅里的大人们也大惊失色向这边赶来。 凌霍大喊:“念遥,快回来!” 两个管家直接迈入水中,揽过五岁女孩,将她一把抱出水面。 简念遥此时却将一只小手高高举起,对着岸边的他大喊:“redpebble!redpebble!” 上岸后她不顾发丝上滴的水,仰头奶声奶气地对站着的一群管家保姆训话:他说的话你们听不懂吗,他让你们以后别再扔他的石头了,我们小孩子有支配自己玩具的权利。 凌砚舟这才发现自己方才哭喊着说出的英文,竟被她串到一块,把意思给说明白了。 人生初见有时并不完美,彼时他的脸上还挂着泪水,而漂亮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女孩则是一只小落汤鸡。 阳光落在她的湿发上,晕出一圈七色光晕,宛若盛开在暴烈风雨后的彩虹,照入他黑暗的世界。 经年以后,他回想一切才发觉,那便是此生第一次惊鸿一瞥,而他这一颗心,也是在那一日被捕获的。 他们成了朋友。 自那以后简念遥每次来凌岛都会从口袋里掏出五花八门的石头相送,有时是粗粝泥岩,有时候是普普通通的玄武岩,最多的还要属花岗岩,一个个质地干涩,奇丑无比,但他还是照单全收了,并赠以回礼。 两个人要好至极,简念遥教会了他许多中文,他亦陪着她学绘画。 一晃到了十几岁,两家人见孩子们要好,干脆定下了姻亲。 谁曾想,友谊之轮自那一日起便偏离了航线。 十六岁的他得知将来要与简念遥结婚后,一晚上没睡,上网查了又查,各种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合格的丈夫,甚至还认真做了摘抄,将夫妇相处禁忌一条一条记录进了脑子里。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简府找简念遥。 谁知简家保姆告知,简念遥昨晚哭了一夜,现在不肯见人。 他坐在简家,从白天等到了黑夜,女孩终于挨不住饿从房里走出来吃饭了。 见到他的一瞬,少女满脸震惊:“你怎么还没走。” 对方看过来的眼神里,昔日光亮不见,取而代之是无垠冷漠。 他问她是否知晓了联姻消息。 他思忖着,虽她年纪尚小,但长大之后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童话定然也是读过不少的。 没成想简念遥定定望住他,回了一句:凌砚舟,你是大清的余孽吗。 尔后便转身走了。 他四分之一挪威血统,八岁以前生活在英国,来中国之后亦是读了私立国际学校,半个小老外哪里懂得“大清余孽”这四个字里蕴含着什么意思。 无奈之下,可怜的小老外去请教朋友。 倪奏铠笑得在沙发上打滚,那沈世尔是个文邹邹的,向他详细讲解了原委。 十六岁的高中生听后,指节攥得生疼。 难怪简念遥看他的眼神都变了,原来她极力反对这场婚姻。 走上支离破碎的道路,便就是从那一句“大清余孽”开始的。 往后的岁月里,明里暗里的提示不少,可无论是急红了眼的争执也好,酒醉后吐露的真言也罢,十几岁的少女就是很难理解这件事。 听得不耐烦了她便冲他喊:你不要把封建的枷锁套在我身上,我婚姻自由。 再后来,她又长大了一些,渐渐看透家族之间的利益捆绑,也收敛起了往日尖锐反抗,凡事只漠然置之。 她还说,联姻都一个样,你玩你的我玩我的,没什么感情,能相安无事就不错了。 无数次他想告诉她,我们怎么会没有感情,我们是一起长大的朋友。 可简念遥从来都懒得搭理。 曼彻斯特的毕业季,是他此生最接近彩虹的一次。 执意要修读管理与艺术的她被两份课业裹挟,忙得脚不沾地,只好向许容月求助,希望她能过去照顾一段时间。 简世霖以一句话驳了她:当初让你只读一个管理不肯,非要选艺术,这条路是谁选的就跪着自己走完。 于是他便替代了许容月,踏上了飞往英国的班机。 简念遥只以为两家为培养他们感情派来了凌砚舟,她不知道的是,那晚凌霍回到家刚准备安排行程,管家便告诉他,少爷已经在去往英国的飞机上了。 他给简念遥做了两个月的助手,大到学业问题,小到吃穿住行,没有一样不照顾得妥帖周全。 但对方似乎并没有多余时间与他温养感情,有时甚至从早上出门到晚上归来也讲不上一句话。 他体谅她辛苦,选择无声守护,安静地打理日常。可即使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准备三餐,一个月下来也还是养瘦了三斤。 到了穿上学士袍的那一天,更是足足掉了五斤肉。 这五斤肉估计到现在都还没养回来。 昨日琉璃居楼下匆匆一见,她穿着泡泡裙露了一侧肩在外面,看着还是细细瘦瘦的一片,像只一捏就碎的薄瓷瓶。 男人垂下眸,轻晃杯身,细碎的光点随着气泡浮游上来。 伺酒师撤走了桌上几只空荡荡的柯林杯,并附下、身礼貌询问:“凌先生,今晚需要为您安排客房吗?” “不必。” 次日,vs251国际航班启程,飞往伦敦希思罗机场。 繁华都市从来不会因一草一木的更迭而停下脚步,凌砚舟离开湾城后,梧桐大道上依旧车流如梭,整座城市循照着既定节奏平稳运转。 自那晚丁梁筑拯救了简念遥的草莓挂件,两人感情迅速升温。 一晃过去了半个多月,他们一同看过了许多美术展,也品鉴了几场电影,还去了湖边郊游。 不过简念遥最偏爱之处还要属街边小馆,两个人像寻常都市男女一般,细细体味着每一处人间烟火。 丁梁筑总说吃便宜饭委屈了她,她却认真告诉对方:如果褪去简家光环,她做着麓色画室这一份工作,确实只能过寻常的日子,这就是生活本来的面目。 每每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男生的目光总会变得更加炽热。 她素来不是遮遮掩掩的人,认为到了这种时候,男女之间应该可以试着挑破窗户纸,进入到下一阶段了。 只是这丁梁筑的性格颇与她不同,做事有些瞻前顾后,迟迟未敢向她提出说晚安之外的要求。 她想,这个时代不一定要男人先开口,她同样也拥有为自己争取一段恋爱的机会。 于是这天,她萌生了一个想法,如果晚上丁梁筑再发消息过来的话,她便主动出击,问问看,他们是否可以试着交往。 丁梁筑每天都会与她联系,只不过她微信里的消息实在太多,有闺蜜的有妈妈的,还有姐姐姐夫的,有时难免会忽略掉其中一两条。 既然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那么一段新恋情的开始也理应具备仪式感。 于是她给自己设置了闹钟,这样到了十点便可以准时回复丁梁筑的消息了,顺便向他抛出橄榄枝。 定好之后她便一头钻进了画室。 这次参赛的画布现已经过绷框,钉固与修边几道工序。 雨露麻画布被均匀拉紧固定在内框上,布面平整无鼓,达到了可直接起稿的状态。 接下来,她要开始用木炭轻轻勾勒出轮廓,确定构图与壳体位置。 两个小时倏忽而过,炭条只才在画布上勾勒出一角,手机闹铃便骤然响起。 她放下东西去洗了手,然后点进对话框,于键盘上敲敲打打编辑消息。 在经过五分钟的推敲与修改后,女孩沉舒一口气,右手拇指按下发送键。 “嗖”一声,人生中的初次告白顺着无线网飞了出去。 良久过后,她放下磨炭条的砂纸,眼中浮出迟疑。 丁梁筑为什么不回信息,是还没看到,还是说他生性腼腆,收到女孩子的告白手足无措。 拿起身旁手机,轻轻点进与丁梁筑的对话框——框中的最后一条消息竟然还停留在昨天的晚安。 ?? 手指使劲上拉刷新,压根没找到她发出的那一条。 奇怪,刚才明明听到“嗖”一声发送成功了,那她的告白发去了哪? 脑中瞬时拉响警报,她火速从当前对话框退出来,滑动列表翻找,最终,在置顶会话栏里,少女找到了自己编辑的那条消息。 视线再往上一扫,页面顶端赫然挂着三个醒目大字——凌砚舟。 受了惊的蚂蚱霎时从椅子上弹起来,下一秒声振屋瓦,喊出了土拨鼠的口号: “啊——————!!!” 15、第 15 章 凌砚舟出差归来,航班落地才半天就把倪奏铠沈世尔两个人叫了出去。 几人来到一家私人会所前台,倪奏铠抬头瞟一眼会所logo:“铂锐?你常来?” 凌砚舟未作表态。 那就是没来过了,看这装潢,尚还算得上雅致。 “先生晚上好,请问三位有预约吗?”接待人员恭敬上前问候道。 倪奏铠姿态慵懒,下巴微微一抬,回道:“没有,第一次来,入会标准介绍一下。” 对方见状忙取平板,点屏幕向他展示:“先生,我们初级会员的最低入会标准是二十五万。” 倪奏铠瞅了眼,立马皱起眉头。 前台小姑娘不识得几位,还以为是价高吓到了客户,正待解释,眼前的男人却轻飘飘地吐出一句:“还有没有更高的标准?” 姑娘稍顿,旋即眉头一扬:“有的先生,您可以了解一下本月限定奢享入会礼包。一次性充值四十万即可升级尊享会员,除囊括全部会员权益之外,还附赠专属私人储物间,酒窖优先使用权,全年三十场私场预订权限,以及各类高端圈层沙龙入场名额。” 倪奏铠还是那副不满意的表情:“没见过这么便宜的,你们这里是正经会所吗?” “我们当然是正经会所,先生。” 几位姑娘互相瞧瞧,茫然不知所措了。 这时从侧门走出一位着女士西服的经理,上来便接过平板,笑意盈盈:“没关系先生,我们还可以为您定制专属套餐。” 说完她操作了一通,将屏幕递过来。 倪奏铠垂眸瞥一眼项目栏,下巴轻轻一点:“这还差不多。” 黑卡递出,“唰啦”一声,百万入会费顷刻入账。 前台姑娘们不动声色地互递眼色,暗自咋舌,她们都在这上班好几年了,还从没见过如此豪横的贵客。 经理躬身,双手奉还卡片,倪奏铠语气平静开口:“一间茶室,务必要清净。酒水茶品雪茄都会消费,只是我们凌少向来最烦被打扰,尤其忌讳谈事中途有什么举止轻浮之人敲门,这点还请严格把控,绝对不允许出现。” “明白,倪先生,马上为您安排茶室。” 这家会所走英伦复古格调,进入茶室,暗纹地毯映入眼帘,沈世尔道:“倒是颇为考究。” 窗户外,街道的另一侧,琉璃居小区的鎏金大字竖在楼宇顶端清晰可见,倪奏铠望了一眼,视线折回来:“凑合着用吧,他为了女人让我们兄弟受苦,我早已经习惯了。” 沈世尔“嘶”的一声起疑:“话说回来,他当初究竟是怎么发现简念遥的秘密的,想来也不是她告诉他的。” “这你就得问我了,砚子这人多阴暗,你是不知道,上回凌氏那个文旅项目,有个老股东拖着不肯签字,导致立项流程卡了大半个月,到最后是怎么解决的你猜?” 沈世尔:“愿闻其详。” “这小子挖到那老头子的小三,给小三儿子学校里以父亲的名义捐了个图书馆,原配得知后跟老东西大打出手,还带着人去抓小三。后院起了这么大一团火,老东西被他搞麻了,跪下来在立项书上签了字。” 沈世尔摇头啧声:“论阴暗,我们谁也比不过他,所以他究竟是怎么发现简念遥躲在这城西的?” “简念遥不是有个不为人知的小号么,天天阴暗蹲守呗。某天突然透过一张照片扒出了麓色画室这个地方,紧接着就发现了她躲在琉璃居,最近更是探测到两个未成年正按照一三五二四六的轮岗制度给她做饭。” “原来如此。” 趁着候茶的间隙,兄弟二人正式进入了今日的议题。 倪奏铠逐帧分析:“现已知未成年伙夫有两枚,不值钱顶梁柱一根,问,这题怎么解?” 沈世尔历来是个省事的,当即建议直接做了。 倪奏铠问他:“做,怎么做?我们干的可都是合法的勾当。” 沙发另一端的凌砚舟此时眼神瞥过来,他听见沈世尔说道:“小的那个未成年资助他去城北最远的画室,大的直接双倍价格买下房子将人赶走。” “不行。”他旋即出声驳回,“松鼠的领地意识极强,行动一受干扰便会立刻逃窜。” 倪奏铠:“得,那你倒是给点高见,那根顶梁柱怎么解决。” 沈世尔看了眼凌砚舟,又看了看身旁倪奏铠:“凤凰男最爱攀附,要不倪兄你牺牲一下?” 倪奏铠挥拳就揍人:“我看你小子比较像!” 凌砚舟在一旁默不作声。 “唉……”一声长叹,沈世尔娓娓道来,“砚子守着这个简念遥也有十几年了吧,就是个铁石心肠也该被捂化了。” 倪奏铠睨他:“简念遥不一样,她多博学多才啊,除了管理,美术,还专修了一门无情道呢。依我的经验,像这种心眼实在的富家女,其实最容易被骗,尤其那种人畜无害的凤凰男,简直一骗一个准。” 沈世尔没绷住,“噗”一声笑出来。 这时候门外响起三声节奏规整的轻叩,茶艺师端着檀木茶盘进门了。 汝窑天青釉色的茶具莹润内敛,衬得茶汤愈发清透。茶艺师将它们稳稳搁置在茶席上后便垂首退离,没有半分多余的声响。 三人各执一只品盏,先是鼻尖轻嗅茶香,再小口啜饮。 “还行。”沈世尔发表了第一声意见。 凌砚舟浅啜一口后并未急着咽下,任由茶汤在舌尖缓缓漫开,细细品咂其中层次。 片刻后,醇厚的茶香在口腔中弥散开来。 他喉间轻滚,置下品盏,指腹轻挲温润釉面,垂眸静候余韵在口中回甘。 忽而一阵震动声自手边传来,打断了眼前闲适。 他方才进门的时候给简念遥发去了一条消息,往常都是不指望她即看即回的,没想到今日的回应来得这么快。 骤然回神,心底才泛起一丝荒谬。 一次次等候落空后他竟还是这么执着地等候她的回音,说不定这记震动压根与她没关系。 漫不经心地划开对话框,却在目光扫过屏幕的瞬间,呼吸一滞。 他不敢相信,手指僵硬地点开详情,将文字放到最大,再退出聊天框,继而又反复点进,一遍一遍核对着发送人和文字内容。 心脏狂跳不止,连指节都绷得微微泛白,方才还沉落的心绪在这一次次的不确信中轰然炸开,交错着错愕与惊喜。 一双深邃黑眸怔怔望着屏幕,连触碰屏幕的指尖都透着微微颤动。 这条消息只有短短一行文字,字里行间却将意思表达得透彻清晰—— 遥遥:【或许我们可以试着交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