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白月光师尊锁死后》 1. 第一章 故事的开头,要从明月宫说起,天极山脉千丈高峰之巅那座中州几大宗门之一的明月宫。 近百年来,说起明月宫,总少不得提及明月宫如今的新宫主,谢逐月。在继任宫主之位前,他便已然是击败无数天骄同辈的第一人。 仙道有六境,通玄、灵曜、扶摇、洞虚、天人、归一。 这位谢宫主六岁初入道便已通玄,从十来岁开辟灵海步入灵曜境,弱冠进阶扶摇境,再到洞虚境,他比无数同龄人要快上太多太多。 最终,他在百岁前顺利迈入天人境,距离归一境、成为中州屈指可数的准仙仅仅一步之遥。 这个时候,所有与他同龄的宗门天骄早已是望尘莫及。 于是在二十年前,谢逐月成为了明月宫的新宫主,也成为了中州无数年轻修士钦佩的强者。 谢宫主独得天道眷顾,天资悟性极强,相貌同样极好,生得仙人之姿,清冷如月,又被坊间称之为明月宫的白月光、中州的第一明月。 但最近,谢宫主遇到了麻烦。 他,和自己座下唯一的、最宝贝的徒弟江月照,在近两月前的除魔之行中被种下魔魂血咒。 此事说来,一言难尽。 四月的中州,春风的尾巴扫过天极山上的明月宫,一场场甘霖溶解积雪,化作了碧桐花雨。 在满室花香中,一股甜香在窗前小火炉上咕嘟咕嘟着强势地涌出来,门口白白胖胖的白衣小童耸了耸鼻子,一边扒着门板眼巴巴看着屋里两名相貌都极出众的白衣人。 窗外乌云压顶,山雨欲来,大风卷起遍地桐花,乱了空中飞鸟的方向,一只银蓝小雀一头撞上枝头,狼狈地扑腾着翅膀落到窗棂上。 “叽叽……” 银蓝小雀颤抖着尝试飞起来,奈何方才无意撞断了一侧羽翼,银蓝羽翼很快被血水染红。 便在挣扎之际,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轻捧起这只不到巴掌大的小雀儿,而后一缕灵力自指尖流向银蓝羽翼,小雀儿停下挣动。 银蓝羽翼上的伤口在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飞快愈合,恢复了力气的小雀儿眨了眨豆豆眼,自那双白皙温暖的手掌中站起来,仰头看去。 那是一张仿佛覆着凉意的清淡容颜,屋中有热雾缓缓飘过来,给这张脸添了一层朦胧暖意。 这位白衣胜雪的明月宫宫主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抬手伸到窗棂之上。山中恣肆的风吹动银蓝小雀的羽毛,银蓝小雀冲人欢快地叫了一声,便重新展开翅膀飞向天空。 身侧大长老柳月见状摇了摇头,继续回到先前的话题。 “近两月来我们已翻遍宫中典籍,又向其他宗门借阅了诸多医典,只能暂时压制师弟与江师侄身上的魔魂血咒,可终究治标不治本。” 谢宫主与徒弟江月照身中的是三生葬情咒,是焚情殿魔头独孤殿主献祭魔魂种下的诅咒。 身中此咒双方,只要一靠近便会无法自控地爱上对方,当爱意越深,中咒者受到血咒影响,会日渐疯魔,爱意渐渐转化为杀欲,直到一方被另一方杀死后,另一方再殉情。 这样的宿命伴随魔魂血咒深刻二人命魂、轮回三世,最终在第三世彻底了结,身陨道消。 魔头当然是不可能白白给仇家牵红线的,他会给谢宫主种下葬情咒,原本就是为了报复。 说到底,谢宫主是无妄之灾。 起初,是因焚情殿魔头掳走云麓城苏家那位口含仙玉而生、先天灵体的小少爷,意欲收作炉鼎,逼得苏家求上几大宗门,以谢宫主等几大宗门的同道为首出手围剿魔殿。 魔头自知必死无疑,又知道苏家小少爷心心念念着明月宫的谢宫主,早已嫉恨上了谢宫主,不甘心让苏家小少爷将来有机会借着报恩为由,以身相许和谢宫主成为道侣。 他要谢宫主死,还要断绝其与苏小少爷的可能,跟一个不相干的人姻缘锁死,再疯癫死去。 也巧了,他选中的另一人正是谢宫主当时观战的徒弟。 原本好好的师徒被一道血咒锁定三生姻缘,怎么想怎么尴尬,还能真的不顾伦常做道侣不成?要不是魔头身魂俱灭,明月宫众人真是巴不得将其鞭尸八百回出一口恶气。 就算柳长老往日脾气再好,这段时间也是憋了一肚子火,“魔头实在可恨,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他了。早知如此,先前除魔该我去的。” 目送银蓝小雀顺利追上北上的同伴,谢逐月垂眸用灵力清洗干净双手,黑眸瞳色冷然,似映着银白月光,平静望向小火慢炖的甜汤。 “师兄那时旧伤复发。” 柳长老愧疚道:“怪我这身子,总是拖师弟的后腿。” 他定定看了看自家师弟无论何时都极沉静平和的清隽侧脸,似乎在犹豫什么,低声说道:“魔头已死,焚情殿也已经覆灭,但仍有余孽逃逸在外。师弟,我昨夜收到消息,焚情殿余孽携秘宝逃往了南黎,若能抓到他们,或许能找到解开葬情咒之法。” 谢逐月的眸光总算离开了那锅甜汤,他常年着白衣,身量如修竹颀长清幽,气质却过于冷淡,但其实很好说话,只是每当那双浅色的眼瞳望向他人时,总会叫人感到寒意。 他眸中仿佛含着雪山上的高天银月,缀着点点冷光,这大约是与他修炼的明月宫秘法有关。 柳长老迟疑道:“那些焚情殿余孽有人相助,而数月前,曾有南黎来客与焚情殿大长老见过面,应当是月神教的人。偏偏这么巧,近来南黎传来消息,南黎月神回来了。” 谢逐月清冷眼眸一怔,似有些呆愣,“南黎,月神?” “正是二十年前随着月神教覆灭后失踪的南黎月尊。” 柳长老看他反应,猜他是记不清了,便解释说:“传闻当年月神教一夜覆灭皆是他一手所为,很多人以为他死了,也有很多人不希望他死,便将他奉为新的南黎月神。” 谢逐月问:“师兄认为,魔殿余孽与月神教余孽有勾结?” 柳长老点头,“但南黎远离中州,目前还未有更多消息。还有那位南黎月神,师弟是去过南黎游历的,不知你可见过他?也有传言说,那位在月神教覆灭后没死,还带走了月神教的顶级神通,太阴秘术?” 谢逐月凝视着他,浅淡如银月的眼瞳中分明有几分在意。 柳长老便道:“南黎月神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是半步归一境,他能做到一手覆灭月神教,想必已经领悟了传闻中的太阴秘术,或许如今已成为一位真正的准仙,传闻中太阴秘术乃是无上道法,真正的仙法。” 他并非怂恿谢逐月去抢月神秘法,紧跟着说:“我打算去南黎一趟,至少要找到那些焚情殿余孽,看看能不能解开葬情咒。况且若魔殿余孽与月神教余孽当真有所勾结,不及时解决,只会越来越麻烦。” 柳长老移开眼,依旧没忘记那位月神,“顺路再看看月神回归的消息究竟是真是假,师弟,若师兄能有幸见到月神一面,借得太阴秘术一观,或许便可帮你解咒。” 他刻意压低声音,还瞥了眼门前的小童,怕被听见。 谢逐月拧眉,赫然不赞同。 柳长老知道自己有旧伤在身,近年来外出事宜宫主师弟都不会安排给自己,要去南黎,师弟也不会轻易答应,但他已决定好了要去。 “师弟,当年那位月尊如今能被称作南黎月神绝非浪得虚名,就算不为太阴秘术,为追查魔殿余孽,我们也总归是要派人去走一趟的。” 谢逐月沉吟须臾,缓缓点头。 “我知道了。” 他将锅中的甜汤舀了一些到白玉汤盅里,不紧不慢地放入食盒中,还仔细地整理了一番。 柳长老看他没了后话,目光不由自主跟着他的动作走,就见他拿起食盒,转身就往外走去。 “师弟,你……” “我先去看看阿照。” 柳长老就知道会这样,忙劝道:“可师弟这几 日才加强过血咒封印,你又一意孤行承担所有……” 话到嘴边,柳长老谨慎地就此打住,欲言又止跟上,“师弟,你应该明白的,在彻底解咒之前,你最好少见、甚至是不见江师侄了。” “无妨。” 谢逐月朝他点了下头,脚步未停走到门前,不意外对上了小童几乎望眼欲穿的眼睛,肉嘟嘟的脸上疑似正有一丝晶莹自嘴角滑落。 他眸中寒霜似淡了几分,示意小童去找身后的柳长老。 “去喝糖水吧。” 小童的眼睛唰一下亮起来,举手欢呼,“师叔真好!” 谢逐月不再多言,长腿跨过门槛,望了眼天色。天极山外雾蒙蒙的,天色阴沉,马上要下雨了。 哪怕已有天人境修为的谢逐月再快,还是快不过这场雨。豆大的雨珠啪嗒啪嗒打下来,明月宫中碧桐枝头新开的雪色花瓣又落了一地。 天色眼看着就黑了下来,明月宫中四处都亮起了灯火。 金月湖边是谢宫主徒弟江月照的洞府,那是离谢宫主洞府最近的地方。外面大雨滂泼,门前不远的观星台与秋千架被牢牢护在结界内,不过仍有雷鸣声时不时泄露进来。 花厅里七星琉璃灯幽光照耀下,可清晰看到诸多精美华贵的珍宝摆件,却不见洞府主人身影。 寻到洞府另一人的气息,谢逐月眸光落到屏风后方的卧房,径自提着食盒往里走去,被挡在洞府外的雷雨声让他的脚步变得多了一丝急促,大步流星走到了卧房门前。 天黑了,整个洞府里唯有花厅与卧房有灯火,烛光透过闪着细碎星光的云母窗格洒落门前。 谢逐月正欲敲门,房中却先传来什么东西坠地的闷响。 砰—— 房中随之响起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又骤然停下,插入突兀的似乎在隐忍痛苦的抽气声。 “唔……” 谢逐月脸色忽变,敲门的手直接推开房门,黑发白衣的身影正低头靠坐在正中的罗汉床上,一道白影自他暗绣银月纹的月白衣袖下钻出来,动作利落地跳到窗下的棋盘上。 那是一只小狗,浑身雪白,唯有鼻子和微微耷拉的三角耳耳尖像是偷喝了墨水一般黑漆漆的。 小狗体型约有几月大,圆滚可爱,乌亮的眼睛盯着垂头喘息的白衣人,大大的眼睛充满疑惑。 原来方才听见的声响是一只瓷杯滚落在了地毯上,并未破碎,可杯中茶水还是洇湿了暗色地毯。 谢逐月并未因此放心,目光只紧锁在白衣人身上,他大步跨过门槛,带了一路的食盒随手放到桌上,匆忙将正喘着气的白衣人扶起。 “阿照!” 他轻握住对方细瘦的手腕,语气全然不似先前那样平静。 温暖的灵力先渡入腕间,怀中人平复气息抬起头来,自绸缎般披散的乌发间缓缓探出一张脸。 那是一张极年轻、又极好看的脸,最为出色的,是正撞入谢逐月眸中的一双极特别的眼睛。 眼角如新月弯钩,是独一份的锋利,冶艳、冷厉,却又因其苍白病态的脸色显得意外的柔软。 他的瞳色与谢逐月一样比常人要浅淡些,依稀氤氲着一层水雾,就像隔雾看花,在灯火下泛着琉璃的光泽,眸底悄然藏着一点灿金。 这是江月照。 明月宫宫主座下唯一弟子。 这一双璀璨如水中金月、总叫人惊艳的眼睛,此刻正倒映着谢逐月满含关切担忧的清隽眉眼。 江月照弯唇轻笑,苍白却极艳丽,低哑嗓音虚弱。 “师尊,你来了。” 见状,谢逐月揽在江月照单薄肩头的手悄无声息收紧了几分,但到底不敢用力,动作近乎小心。 明月宫上下都知道,宫主座下弟子江月照身体极为羸弱。 明月宫上下也都知道,宫主座下弟子江月照生得极好看。 苍白,虚弱,却过分貌美。 2. 第二章 江月垂眸按住谢逐月的手,轻抿天生嘴角微微上扬的柔软唇瓣,作出乖巧的柔弱病美人姿态。 “我没事,只是不小心岔了气,师尊不用给我渡灵力。” 谢逐月没看到他的小动作,只见他脸色苍白、唇上血色浅淡,几不可察地拧了下眉头,便如他所愿撤去了灵力,扶着他靠坐在榻上。 “你脸色很难看。” 谢逐月瞥了眼地上的狼藉,才又开口,对着羸弱的徒弟,他的语气也变得温和,嗓音轻轻的。 “旧伤开始发作了吗?” 大多数人对江月照的印象都是病弱美人,少有人知道每逢阴雨潮湿天,江月照都会旧伤发作。 他不是生来就病弱,而是身负旧伤,多年来都在养伤。 他明显是在紧张江月照,江月照眨了眨眼,看向边上的小白狗,沙哑无力的语调依旧虚弱。 “是它方才突然打翻了茶盏,吓到我了,我真的没事。” 小白狗瞪圆了眼睛,尾巴立马竖起来,冲他汪了一声,一下从茶几上蹦到了江月照身边来,然后一低头扒拉起江月照手边的靠枕。 眼看靠枕下的话本一角被扒拉出来,江月照也不再装什么柔弱了,赶紧按住小白狗,在小白狗的怒视下故作乖巧地跟谢逐月说:“我先前也突然有点胸闷,它一时着急才这样。” 小白狗在他掌下哼了一声,幽幽目光充满了鄙夷之色。 江月照轻咳一声,空出一手偷偷将话本往靠枕下戳了戳,便坐直起来将小白狗丢开到榻下去,摆手驱赶,“好了好了,你出去玩吧。” 小白狗轻盈落地,颇为不满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倒也迈开胖爪绕过地上茶水渍出门溜达去了。 这一主一狗的小动作太过明显,谢逐月很难看不到江月照藏起来的话本,但江月照不想让他看到的,他从来不会过问,他自顾自弯身捡起陶瓷茶杯,语调恢复先前的淡然。 “没事就好。” 见他没有追问话本的事,江月照松了口气,挪到罗汉床边缘,双手搭在膝盖上,坐姿端正。 “这么晚了,师尊怎么过来了?你可是有七日没来了。” 日子算得如此清楚,可见对谢逐月这些天没出现还是有点在意的。谢逐月将茶杯放回桌上,起身道:“今日要下雨,过来看看你,这段时间我闭关不在,你的伤怎么样了?” 明月宫的宫主生得一副好相貌,人就在眼前,江月照当然要多看几眼,又听他主动关心自己,江月照笑起来,唇角上扬,眼眸晶亮的。 “我没事,结界挡住了风雨,对我影响还不是很大,师尊放心吧。嗯?师尊身上有股甜味……” 对外素来清冷印象的明月宫宫主,身上竟香香甜甜的? 方才没留意,此刻谢逐月刚走近过来,江月照就敏锐地嗅到了,耸了耸鼻尖,一边嗅一边探头看向窗下茶桌,而后精准地找到食盒。 “师尊给我带了糖水!” 说到糖水,江月照那张颇显苍白的小脸霎时亮了起来,迫不及待要从罗汉床上飞扑向食盒。 看他衣摆下露出一双玉白赤足,分明是又一整日窝在床上,谢逐月无奈摇头,转身在他之前取过食盒再回来。江月照果然不动了,乖乖坐好等他将糖水端出来投喂自己。 盛在白玉汤盅里的银耳红枣羹被谢逐月修长手指端出来,放在罗汉床上的茶几上,打开汤盅,一股香甜热雾便扑面而来,江月照已经等不及自己在食盒里取出白玉勺子搓了搓手,金琉璃般的双眼亮晶晶。 像极了金月湖上的璀璨月影,很难让人轻易移开视线。 谢逐月眸光微闪,在他准备开吃的时候才慢吞吞地说:“慢些,还有些烫,今日上药了吗?” 认识他的人都知道江月照嗜甜如命,糖水就摆在眼前,谁敢从他口中夺食?可谢逐月一句上药了吗,却叫江月照浑身僵住,随即挤出一个可怜又勉强的笑容,“还没有。” 于是谢逐月不由分说抬手挡在汤盅前,银月般的眸子看着江月照,温和语调带着几分强势。 “先上药。” 谢逐月多久没来,江月照就有多久没尝到他亲手做的甜汤糖水,江月照现在只想喝糖水不想上药,眉眼一耷拉,便变得可怜兮兮的。 “可我想先喝糖水。” 师徒二人无声对视须臾,实在是江月照这样太过楚楚可怜,他身上本就有伤疼痛难忍,只是想要先喝糖水而已,怎么能忍心拒绝他呢? 到底是谢逐月先败下阵来,收回手别开脸,轻叹一声。 “下次要早些上药。” “我够不着背后。” 江月照嘟囔一声,便开开心心地将汤盅挪到面前,直接舀一勺糖水送进嘴里,烫到嘶嘶抽气还一脸享受满足,笑眯眯的像只得逞的狐狸。 都说他是病弱花瓶,其实他还是个大馋嘴,糖水肚子。 不过他还有点小小不满意。 “好吃,就是烫,要是冰的……” 谢逐月这回不打算再惯着他,“你重伤未愈,不宜吃冷食,晾凉些再吃吧。药膏放在了何处?” “好吧。” 想喝冰糖水的计划泡汤,江月照叹了口气,指了指谢逐月身后的博古架,在谢逐月转身去找药膏时一口接一口喝着糖水,一点没听他的晾凉些,倒也记得入口前先吹一吹。 他放药膏的位置是老地方了,就在堆满了珍宝的博古架上最灰扑扑的那个匣子里。谢逐月打开匣子,取出里面放着药膏的青玉小罐回到榻前,在江月照对面坐下等他吃完。 他就这么看着,江月照不好意思再吸溜糖水,进食慢了下来,优雅地一勺一勺喝起糖水,还舀上一勺炖得软烂的银耳递向谢逐月。 “师尊吃了吗?” 糖水被送到嘴边,甜香扑鼻而来,但谢逐月并不好吃甜食,身上本也沾染了许多银耳羹的香气,多这一丝并不明显,“我不用,你吃。” 江月照原本就有点舍不得,闻言立马收回手,自己低头吃了银耳,眯起眼笑得一脸满足,浑然不觉谢逐月也跟着眼底添了几分无奈笑意,稍解了嘴馋才想起来问谢逐月。 “听大师伯说,师尊这几天都在跟几位长老闭关施法加强葬情咒的封印,现如今怎么样了?” 提及葬情咒,谢逐月目光自自己右手手腕扫过,看向江月照拿着勺子的右手手腕,他们手腕上都有一条隐没在肌肤下的浅红血线,不细看血线隐藏在血管间几乎分辨不清。 这血线的存在,无疑提醒着师徒二人,他们身上都有着同出一源的魔魂血咒,三生葬情咒。 中咒之后,师徒二人便被立刻带回明月宫中,当长老们倾全明月宫之力也无法将葬情咒解开时,所有人都提议让师徒二人暂时分开。 只要离得远、不接触甚至是不见面的话,就不会发作。 如此一来,也能给明月宫众人足够多的时间去解咒。 可谢逐月拒绝了。 他不会送走江月照,谁也无法劝动他将江月照送离明月宫,明月宫众人也不可能让他离开。 明月宫众人拗不过宫主,唯有施法封印二人身上的魔魂血咒。大家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而且难保在封印期间他们若有接触,封印会不会松动,血咒会不会反扑,继续侵蚀元神。 近两个月来明月宫上下都在忙碌此事,众长老无法让谢逐月或者江月照其中一人离开,便只能多劝劝谢逐月,让他先不去见江月照。 谢宫主依旧不在乎。 这次之所以七日没见的确是在闭关加强封印,可只让谢逐月闭关,没叫江月照,江月照不免有些奇怪,分明这血咒他们二人身上都有。 弟子们都不知道宫主和众长老们这次打算如何加强封印,他问了大师伯,大师伯只会笑着安抚他别担心,也没说过让他远离谢逐月。 而在眼下,师徒二人虽都身中葬情咒这等阴损血咒,被迫将三生姻缘线锁死,但二人相处还如往日一般自然,并没有逾越那道边界。 谢逐月也只是平静地回答江月照,“长老认为,只要你我身上的血咒其中一方被彻底封印,便可以屏蔽另一方的感应,削弱血咒影响,但加强封印需要耗费时间精力,你身体虚弱,承受不住,让我来就好。” 他说罢,眸子望着江月照,清隽面容上认真而又愧疚。 “是我连累了你。” 江月照咬了下玉勺,扬唇笑了笑,语气满是无所谓。 “什么叫连累,明明是我想要跟师尊出门斩妖除魔,我就是太倒霉了才会被种下血咒。不过也得亏是我,否则换了其他不相干的人和师父被血咒锁死,那大家才更怄气了。” 他朝谢逐月眨了下右眼,“譬如那个去焚情殿路上老是凑到师尊面前来的老酒鬼,当时他就在我旁边。还好是我,我起码长得好看,不会叫师尊和咱们明 月宫太过丢脸。” 离得近了,这双雾蒙蒙的黑眸眸底金光越发清晰耀眼。谢逐月眼底眸光一转,凝望着江月照,问:“那对葬情咒,阿照有什么话要说吗?” 江月照跟着认真起来,双手撑着茶几倾身靠近谢逐月,“师尊,你是不是遇到难事了,需要我帮忙吗?还是说,要我暂时离开明月宫?” 他在明月宫住的好好的,有好吃的好喝的还有人关心伺候,外头哪里还找得到这么好的地方? 江月照并不想搬走。 好在谢逐月再次摇头,似乎敛起那几分让人看不懂的认真,但他还是直直看着江月照的眼睛。 “没什么事,不需要你离开,若是阿照愿意相信我……那,就将葬情咒之事交给我处理,可好?” 江月照歪了下头,看谢逐月的眼神明显越发困惑,可是谢逐月由始至终都用他那张清隽淡雅如同纯白月光的脸坦然回视,不露声色。 不过好看的人总能让人多些耐心,尤其是师尊这样的。 江月照看不出来什么,无奈一笑,被温热糖水熏得多了几分红润气色的一张脸艳丽至极。 “好啊,我当然相信师尊。” 谢逐月看着他说完心思又回到了糖水上,搭在膝上的五指悄然收紧,声音比先前轻了许多。 “我会找到解咒之法。” 一盅糖水只有一碗多些,夜深了,谢逐月不想让江月照积食,只给他带了这么点。江月照再磨蹭,汤盅也很快见了底,他却慢吞吞地不愿意放下勺子,时不时偷看谢逐月。 “夜深了,师尊要回去了吗?” 谢逐月知道他在逃避上药,唇边勾起一抹浅浅笑意,清隽眉眼竟有几分淡极生艳,如青荷盛放刹那,清艳无双,叫江月照看得眼睛更亮了,心道不愧是明月宫的白月光。 可,谢逐月语气强硬。 “先给你上药。” 看来是逃不掉了。 江月照欣赏美人师尊的雅兴登时熄灭,默默叹了口气。 “好吧。” 结界外雷雨声不绝,反衬得风平浪静的结界内过于安静。 罗汉床上的杂物都被清走了,谢逐月打开药膏的玉罐,泛着金光的莹白膏体飘出神药气息。 清香略微苦涩,像是莲子。 江月照还是没从罗汉床上下来,解开衣带褪下白衣,将大半瘦削后背袒露人前,一头乌发被拨到一侧肩头,因为过长直直垂落到膝上。 期间谢逐月一直低头调配药膏,几乎没怎么回头看过他。 江月照幽幽看了谢逐月一眼,才撇撇嘴侧身趴在靠枕上,眼睛一闭,脸上表情仿佛视死如归。 “师尊来吧。” 纵使在给江月照上药时看过无数次,谢逐月的眸光在落到那片熟悉的脊背上时仍是微微一紧。 江月照的后背肌肤本该如同一块莹润无暇的白玉,覆着一层薄薄的肌理,瘦而不柴,蝴蝶骨中间却有着一道足有巴掌大的猩红伤疤,那是贯穿整个心口到后心的致命伤。 皮肉至今还未完整愈合,这些年褪去血痂后新生的肌肤像薄膜一般薄薄的覆在伤口上,仔细看,还能看到赤红血肉深处的内脏与骨骼。 所幸长年有神药滋养,猩红血口内覆着一层浅淡的金光,护住了心脏,只是看着有些骇人,仿佛至今还能淌下鲜血,实在触目惊心。 望着后心伤口,谢逐月眸底无声爬起一抹赤红,他低眸压下眼底血色,便挖出一些药膏,自然又极轻地将药敷在那层猩红薄膜之上。 神药炼制的药膏俱有极强的疗效,敷到肌肤上有些清凉,并不算难受。江月照将下巴枕在手背上,闲得无聊,又跟谢逐月说起话来。 “还好师尊在下雨前出关了,否则我要找谁来帮我上药,大师伯忙,师兄弟下手不知轻重,我总不能叫那条笨手笨脚的狗来帮我吧?” 谢逐月暂时没有将给江月照上药这件事让给别人做的意思,他从容地在伤口上抹匀药膏,在江月照看不到的背后,他脸上有几分紧绷。 “这次是我来迟了,下次我会早些过来,不过今日之后,大抵有一月有余,山上不会再有雨。” “真的吗?” 江月照稍感慰藉,又扭过头看谢逐月,过分精致艳丽的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大抵是刚吃过银耳羹,笑容竟有些甜丝丝的,他跟谢逐月说:“师尊,一会儿轻些,好不好?” 3. 第三章 江月照头发很多,乌黑浓密,颇有重量,柔顺有光泽,此刻贴在白皙修长脖颈上,色泽分明的对比更衬得他紧绷的脸色如纸般苍白。 因他回头的姿势,腰身弯成一道弧度,脊骨漂亮的曲线自后背浮现,又没入腰窝处的衣物下。 在他可怜巴巴的注视之下,谢逐月沉默了一瞬,便别开眼低头盖上药膏的玉罐,与他说道:“不仔细揉开,伤处很难吸收全部药力。” 这种药膏是用神药为引炼制,江月照的伤太重,需先用体温化开药膏,再以灵力激发药力。 药膏珍贵不能浪费,但江月照还想再挣扎一下,“就轻一点吧,师尊是知道的,我最怕疼了。” 谢逐月垂眸看来,似是无奈。 “就轻点吧?” 江月照的语气近乎撒娇,配上这样好看的一张脸,谁能顶得住?可惜谢逐月没应声,只默然摇头,掌心运起灵力覆在江月照脊背上。 “唔,师尊……” 谢逐月这人看着清冷如天上月,掌心却是温暖的,贴上肌肤那一瞬,江月照一时不大适应。 谢逐月却没有给他太多准备的时间,便一边用灵力激发药力,一边带着点手劲抹匀伤处药膏。 还未痊愈的伤处新生血肉本就极为敏感,对一丁点热度都不大承受得住,况且还是直接在上面揉按,一股难言的痛意自伤处蔓延开来,带着些许尖锐不适,总是有些难受的。 江月照哆嗦了下,有些怕伤口会开裂,又认为应当相信谢逐月,浑身一僵便趴回了靠枕上,指尖紧抓住绵软的靠枕,指节泛起苍白。 他疼得咬紧牙关,口中还是不由发出喘息,呼吸发颤,眸中迅速蓄起水雾,忍不住出言求饶。 “再轻一点,我疼……” 谢逐月没有应声,手上也没有停,他面无表情地揉开药膏,只是江月照每哼唧一声,这位人前清冷淡然的谢宫主耳尖似乎便红上一分。 结界外雨声渐渐盖过房中动静,待伤处完全吸收了药力,江月照已是浑身软绵无力半睡过去。 谢逐月唤了两声阿照,江月照都没有起来,还闭着湿润的双眼往自己的臂弯里躲了躲。 方才疼得狠了,江月照咬得嘴唇微微红肿,额前长发也被汗水打湿,黏在潮红的眼睑下方。 他趴着不肯起身,谢逐月没办法帮他心口上药。好在心口处愈合状况要好些,江月照自己也能上药,谢逐月只能收起膏药,取过折叠整齐的薄被,盖过江月照白皙的肩头。 江月照眼睛都没睁,只管抱着被角蹭了蹭,瘦弱的身躯在床上蜷缩起来,嘴里嘟囔着什么。 谢逐月听不清楚,不由担心地靠近过去,“还是很疼吗?” “我困……” 江月照颇为费劲地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双眸湿红,方才一直咬着的嘴唇也在发红,一张脸却惨白着,看去可怜极了,像刚被狠狠蹂躏过,看谢逐月时眸中明显有些怨念。 “早知道……糖水该留到最后才喝的,刚才疼死我了!” 他眼下浑身无力,抱怨的语气也软得跟和人撒娇一样,“师尊,你这是辣手摧花!这么多回了,你还是,还是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谢逐月没料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阵,却见他嘀咕完就又迅速闭眼,在自己眼皮下睡了过去。 待谢逐月反应过来,江月照呼吸变得绵长,赫然睡得正香,只是乌黑眼睫上还挂着一点点水珠。 纵使狼狈至此,他的容颜还是极美的,甚至因为羸弱叫人心生怜爱,即便是一些对他颇有微词的明月宫弟子,也不曾质疑过他的美貌。 这可是明月宫公认第一美人。 谢逐月怔怔看了江月照好一阵,唇边勾起温柔笑意,伸出手想要用指腹擦干他眼尾的水珠。 “就这么喜欢糖水?” 从中咒那天回来,江月照就惦记着这口糖水,可是叫明月宫众人拦住了,一直拉着他们师徒钻研解咒之法,好不容易得空了,谢逐月给他做了一回,已经是十几天之前了。 这次出关,谢逐月也是想着江月照可能又开始馋了,才特意先去做了糖水,再过来见他。 谢逐月的手快碰到江月照时突然停下,手腕上那条昭显着葬情咒的浅红血线不知何时长了小半寸,甚至闪烁起赤红光芒,仿佛正在催促着他要靠近同样中咒的江月照。 而江月照正一无所知地睡着,手腕红线并无任何回应。 问题只在谢逐月自身。 谢逐月手僵在半空,垂眸望来,浅淡眸色冷然克制,手腕上的一寸红线却不甘地挣动闪烁着。 约莫僵持一盏茶时间。 房中寂静如水,血线慢慢黯淡下来,谢逐月就这么一直坐在榻前凝望江月照睡颜,最终还是收回手,没有再去触碰江月照眼尾的水光。 “睡吧,没事了。” 神药药效镇下伤处的隐痛,让江月照这一觉睡得极沉。一夜无梦,睁开眼时,外面的雨声早就停了,他拢着被角从床上爬起来,听见窗外叽叽喳喳的鸟语,慢慢清醒过来。 “天天小狗,什么时辰了?” 屋中只有他一人,想来谢逐月昨晚给他上完药就离开了,只有一道白影闻声从门缝里钻进来,正是昨夜那只跑出卧房的矮脚小白狗。 别看小白狗长得圆润,腿还短,动作却很轻盈,它迈着短腿走进来,黝黑眼睛斜了江月照一眼便跳上窗台,蓬松的大尾巴推开窗户。 窗外天色大亮,日头初升,昨夜屋顶残留的雨珠沿着雨链滴答滴答地往下坠,清晨微风吹动竹帘,卷进来一阵带着潮湿水汽的花香。 雨过天晴,又是新的一天。 暖融融的日光从窗口照进卧房的地毯上,江月照这回彻底清醒了,心情不错地眯了眯眼,忽然想起来什么,掀开被子扭身在靠枕下方翻找起来,很轻易就翻出一本话本。 江月照暗松口气,想想还是不放心,看向正扒拉窗外铜铃雨链的小白狗,“师尊什么走的?昨晚我睡着之后,师尊没看到这话本吧?” 小白狗收回爪子,舔干黑色肉垫上的水,回头看向江月照时竟口吐人言,分明是小孩的软糯嗓音,带着几分鄙夷,“他看到能怎样?” “那就是没看到了。” 江月照彻底放心了,兴致缺缺地翻起手里的话本,“这话本编排的可是师尊和我,要是让师尊发现,万一生气了怎么办?这写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还内涵我花瓶上位?” 话本江月照已经看完,随手丢入紫玉戒面储物戒中,翻出来一面格外华美的浅金色琉璃镜。 琉璃镜背面几块不知名的晶石镶嵌成了破碎的水中圆月,镶嵌缝隙的纹路像是切分了水波的片片浅紫色花瓣,引来一只近乎透明的蝴蝶停落到水面,在光照下转动镜子,月上蝴蝶隐隐也在振动银白翅膀。 即便是在白日,琉璃仍清晰散发着月光一般的莹白光泽。 镜面倒是寻常的铜镜,清楚照见江月照那张极好看的脸。 在罗汉床上睡了一夜,江月照一头乌发有些凌乱,他对镜以手作梳顺了顺,一边抬起下巴,极自然地评价道:“真是天生丽质我见犹怜,可惜这么好看却并没有上位……” 小白狗闻言眼神更鄙视了,居高临下冲他发出嗤笑。 “臭不要脸!” 江月照笑得胸口发颤,将琉璃镜收回去,拿起发带将眼前挡眼的长发随意地捞到脑后扎起,这才肯挪窝下了罗汉床,赤着双脚下地穿衣服,“小狗怎么能发出这种声音?” 小白狗仰头翻了个白眼。 江月照假意叹息,回头看它,“好吧,下回再被师尊撞见这种事,我不拿你借口了行吧?” 小白狗不理他,自顾自扒拉起桌上的一个白色瓷罐。江月照这才发现罐子,上前将其打开。 竟然是一罐子糖。 应该是用某种灵果做的,闻着有香甜的果香,一块块像撒了糖霜的浅金琥珀一样垒在罐子里。 “咦?师尊留下的吗?” 罐子旁边留了一张纸条,江月照放下盖子打开纸条,上面果然是他师尊谢逐月的亲笔——新做了糖,莫要多吃,当心牙疼。今日天晴,湖边的月笙花都开了,可出门观赏。 江月照不由失笑,“师尊真是……还当我是小孩子吗?” 还有暗戳戳劝他出门走走的话,一看就是临时加上的。 不过有糖的话,都好说。 一旁的小白狗一双眼睛亮得跟灯泡似得,盯着罐子悄默默挪过去,伸出爪子就要伸进去。 “别弄得全是狗毛!” 江月照余光瞥见,眼疾手快将罐子抱进怀里,将纸条踹进怀里便捻起一块琥珀糖扔进嘴里。 果香顿时在口齿间充盈起来,甜滋滋的味道和外脆里糯的口感让江月照一脸餍足地闭上眼。 “好甜!” 小白狗看他吃更馋了,凶巴巴冲他伸爪子,“我也要吃糖!不给下次就不帮你打掩护了!” “行吧行吧,小气鬼。” 江月照啧了一声,挑挑拣拣 在罐子里找了一块相对小一点的边角料丢给小白狗,一脸肉痛。 小白狗直接张嘴接了,吧唧吧唧地吃美了又开始要。 “分我一半!” “真是狮子大开口,想得美。” 江月照抱着糖罐子扭开脸,小心盖上盖子便将其收入手中的储物戒里,一颗都不肯再给。 “师尊给我的。” 小白狗瞪圆狗眼,“你才是那个小气鬼吧,江月照!” 江月照当没听见,外面天气还不错,他打算听师尊的在门口转转,今天就不窝在床上了。 小白狗气闷了一下下,就憋不住追过去,绕着他的小腿打转,“我错了,江月照,你最大方了,我才小气,你再给我一块,就一块!” 吵吵闹闹的,一人一狗出了屋子,人慢悠悠地在前面走,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要糖吃。 殿外这片广阔花海栽种着南方海域少见的月笙花,花型与芍药相似,花色紫蓝微微泛光。 这种花在日月光照下有所不同,到了夜间月出时分,花色又会变作银白无暇的灿烂月光。 到小腿高的花海密密匝匝的,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好在早前特意修筑了一条一尺高的小道,青竹从大殿一直铺到花海深处的灵湖边。 明月宫谢宫主为他移栽的月笙花海、为他开辟灵气精纯的金月湖,宫主私库的大半珍宝都会被搬到江月照洞府中,侍弄花海、侍奉江月照的仆从花费都是从宫主份例出的,甚至亲自挑的人……他洞府中的这些,无一处不昭显着谢宫主对他的宠爱。 金月湖被整片花海包围,湖水灵气浓郁,在日照下宛如一汪金灿灿的日月,湖中心还有一座湖心亭,为此湖边特意停了几艘简朴的乌蓬小船,正是方便过去湖心亭游玩。 不过江月照的伤不宜长时间接触水,而且湖心亭太过潮湿,谢逐月不许他长时间在那里逗留,江月照住进这里两年来也就去过湖心亭几回,都是在谢逐月在的时候过去的。 今日谢逐月不在,自认很听师尊话的江月照没过去,迎着清风,听着月笙花摇曳的声音,他笑眯眯地哼起了小调,缓步走向湖边。 那小调听着像是异域风格,轻轻缓缓的,如同催人安眠的小曲,配合江月照有些虚弱的低哑嗓音,恍惚间,仿佛听见了月下的潮声。 一重重浪潮拍在岸上,叫闻者的心倏然静了下来。 仿佛连灵魂都得到了抚慰。 几个打理花海的仆从都不由自主停下修剪花枝的动作,抬头看去,果真见到那位容颜惊艳的江师兄,一时间视线都移不开了,待人走近才反应过来,连忙红着脸唤师兄。 他们在这里打理花海已久,只听过两三回江师兄哼唱这首异域小调,大约是江师兄声音好听,就算是断断续续不甚清晰的调子,每回几个仆从听完都觉得浑身轻松了许多。 今日也一样,几个顿时一身轻松的仆从默契地对了一眼。 看来今日江师兄很开心。 心情确实很不错的江月照随意点了点头,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调子进了湖边水榭,舒舒服服地坐在了自己往常坐的躺椅上赏花赏景。 宫主安排来的仆从都很有眼力见,很快送来了茶水点心,没敢多话,又识趣地下去做事。 小白狗缠了一路,实在没办法从江月照手里抠出来一块琥珀糖,最后耷拉狗狗眼趴在躺椅下。 谢宫主这个唯一的弟子不怎么出门,尤其是在两年前,他的名字、相貌都没人知道,只知道谢宫主说过这个弟子身体不好,直到将近两年前,他才第一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之后他搬到金月湖这边,就在谢宫主眼皮底下养伤。 而不出门的日子,江月照就如今日这样,一壶花茶、一盘糕点,领着一条狗在湖边晒太阳。 通常这么一趟就是半天,有师尊叮嘱,躺够了自然有人送来美味的膳食,吃完要么继续躺要么就在门口转一转,偶尔也找点话本看看,实在无聊了,就去逗逗好师尊玩。 换作明月宫任何一名弟子,宁肯挤压所有时间来修炼也不愿耽于享乐,但江月照乐在其中。 有师尊在,他可以躺着做一条咸鱼,不翻身也没问题。 日光正好,清风徐徐,吹得人很舒服,江月照躺下来喝了口花茶,便又翻出一本话本来——这本写的是他家好师尊与爱徒的二三事。 没看几页,一道带着笑的熟悉声音忽然在湖上响起。 “苏家人都快杀到明月宫门口了,江小友你还坐得住呢?” 4. 第四章 话音落下,水榭一侧卷起的竹帘倏地落下来,挡住花海那边的仆从视线,水榭中的光线也比先前要暗了些许,一缕酒气先飘了进来。 江月照不是爱喝酒的人,倒也不讨厌,他放下手中话本抬眼,躺椅下的小白狗也睁开了狗狗眼。 一个腰间挂着酒葫芦的白发道人正从从屋顶上跳下来,穿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蹲在栏杆上往里爬,一把挡脸的大胡子也是白的,但从露出的肌肤看不出半点皱纹。 他还笑嘻嘻地跟小白狗招了招手,声音听着分明很年轻。 “哟,小狗,吃了吗?” 看见此人,刚刚还有些警惕的小白狗翻着白眼趴回去。 江月照看此人的眼神也说不上意外,只是抽空瞥他一眼,“这是又放着正门不走,闯阵上山的?” 他的视线落到道人袖袍上一道分明是利刃撕扯出来的口子,道人嘿嘿地笑了笑,心虚地别开脸往下跳进水榭,“进你们明月宫一趟可真不容易,渴死了,小友给口茶喝喝!” 不等江月照应声,这道人便自己提着茶壶仰头往嘴里倒茶,很快被烫得当场跳脚,嘶嘶抽着气。 “这么烫?” 刚沏的茶水,自然滚烫。 江月照索性收起话本,慢悠悠端起茶杯,“师尊前段时间吩咐过了,道长下次来走山门就是,没人会拦你,先前在焚情殿道长拉了我一吧,明月宫没道理将你拒之门外。” 这人是中州臭名昭著的疯道人,姓陆,据说是某个宗门的弃徒,一直都没人出来认领,因嗜酒如命又被称作老酒鬼,不过令人诟病的不是他不修边幅大白胡子挡脸的形象。 中州诸多宗门势力,纷争不断,老酒鬼得罪人多是因为他爱在人家火并起来的战场“打扫拾荒”。 实则趁火打劫,捡漏宝贝。 几个大宗派都吃过亏,就差在山门写着禁止他入内了。 此人平生最爱在大型战场上捡漏,先前围剿焚情殿,他自然也来了,当时还就站在江月照旁边。要不是魔头下咒那会儿手抖了,跟谢逐月一起被血咒锁死的就是老酒鬼了。 老酒鬼跟明月宫没有过节,而且那日焚情殿多方高手斗法场面混乱时还拉了江月照一把,算是帮过江月照,江月照谈不上讨厌他。 再说回到明月宫后老酒鬼也来找过江月照两回,说与他一见如故,下海口要帮他搞定葬情咒。 或者搞定谢逐月。 结果头回来就被谢逐月发现了,老酒鬼不敢见谢逐月,话说一半跑了,第二回又撞上大师伯来给江月照送药,老酒鬼又灰溜溜地跑了。 诚然,明月宫是享誉千年的中州大宗门,没必要跟老酒鬼这种名声狼藉人人喊打的鼠辈凑到一块,可不知为何谢逐月和大师伯都没有声张,还让江月照转告他下次走正门。 “啊?你怎么不早说?” 老酒鬼一脸懊恼,左右这茶喝不下去,他放下茶壶换了腰间的酒葫芦大饮一口,才爽快地长舒一口气,一屁股坐下来,“一定是小友你吹了枕边风,你师尊才放我上山吧?” 他揶揄笑看江月照,指望从这张不管看了多少次都还是会被惊艳到的脸上看出几分羞涩来,可惜江月照苍白而冶艳的脸上只有从容,反倒是他每回都忍不住心下惊叹。 真是位容颜惊世的美人,哪怕是病恹恹的也难掩绝色。 江月照轻笑,“我倒是想吹。” 也得他家师尊给机会。 老酒鬼显然不信,“谢宫主身中葬情咒的消息早已在中州传开,如今谁人还不知小友与谢宫主的天降姻缘?又有谁还不知道谢宫主最宠爱你这位明月宫实至名归第一美人?” 他顺了一块花糕扔进嘴里,不大正经的语调变得含糊,竖起拇指,“这才不到两个月,小友便已名扬中州,坊间凡有小友消息,若属实,三千灵石一条都有人疯抢,厉害!” 江月照不太爱吃今天的茯苓花糕,当然不会护食,倒也放下茶盏好奇地问:“这么热闹吗?” “那可不!谢宫主自少年时起就是同辈中的佼佼者,但凡会武论道,他若下场,从无败绩,整个中州爱慕他、关注他的人比比皆是!” 老酒鬼的语气理所当然,神色颇为钦佩,“听闻谢宫主因魔魂血咒与人姻缘绑定,这段时间各家仙子、天骄都盯着明月宫和小友呢。” 江月照点头喝茶,“嗯。” 老酒鬼见他心态如此平和,对他也是佩服,“我倒觉得那些人酸得很,你师尊偏爱你是你师尊的事,有外人什么事?可架不住有人非得拿小友与旁人比,特别是和那位……” 他挑起眉梢,压着声音一字一顿,“云麓城苏小少爷。” 这个名字江月照也不陌生,他曾远远见过一次那位云麓城小少爷,就在围剿焚情殿那一日。 那位被魔头掳走、从而引发几大宗门合力围剿魔殿的苏小少爷。云麓城苏家与明月宫从无往来,以往没人会将苏家小少爷与明月宫联想在一起,多得魔头帮苏小少爷宣扬。 这段时间,魔头喜欢苏家小少爷,而苏家小少爷一心向谢宫主誓死不从的事也早就传开了。 如今江月照因葬情咒与谢宫主三生姻缘锁死,而苏小少爷爱慕谢宫主也几乎路人皆知,外头都认为,江月照和这苏家小少爷是情敌。 毕竟魔魂血咒难解,江月照又是个知名花瓶,很难抵挡住葬情咒影响,不对谢宫主动心吧? 说不准谢宫主也会动心。 老酒鬼带着几分试探,不动声色地暗中打量江月照。 “有人拿苏家小少爷与你比出身、比修为、比相貌,还要比谁与谢宫主更相衬?可明月宫都知道谢宫主偏宠小友,那花瓶之名肯定也是明月宫的弟子们与小友的玩笑之语。” 这花瓶之名确实源自明月宫。 多年前宫中弟子只知谢宫主说过自己有一个徒弟,也都很期待宫主的弟子能如谢宫主一样强大。 直到江月照真正现身人前,形象竟是与宫中弟子所期盼截然相反的病弱美人,还好吃懒做,每日躲起来打瞌睡,问就是他好梦中悟道。 有段时间有不少弟子来试探江月照,最后都绝望了,认为江月照大抵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可他的脸太不普通了,成了他唯一的优点,也成就了他明月宫花瓶美人的美名。 但谢宫主态度就摆在那里,上行下效,就算是不喜欢病弱懒散的江月照,弟子们对江月照该有的尊重还是有的,见面都会喊一声师兄。 也有人始终认为,谢宫主那样厉害的人,不会真的收一个花瓶做徒弟,那江月照肯定是有些本事的,只是深藏不露,等时机到了自然会出手,而老酒鬼恰好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老酒鬼饶有兴趣盯着江月照,眼睛冒着精光,“小友,自家人也罢,可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江月照悠悠支起下颌,顺着他的话请教,“那怎么办?” 老酒鬼立马给他出主意,“当然是向他们证明你不是花瓶啊!小友,我真心和你结交,你就告诉我吧,外头传言你没有修为是怎么回事?我听说这还是明月宫的弟子说的。” 江月照颔首,“应该是吧,是有弟子来问过我这种事。” 老酒鬼颇感兴趣,“怎么说?” 江月照望向檐下风铃,细白指尖点了点额角回忆道:“是有个师弟来问过我,可是通玄境……” 老酒鬼受不了他慢吞吞的说话语气,催道:“然后呢?” 江月照眼底含笑,雾中的灿金也变得狡黠灵动起来。 “我说不是,他又问我,那可是灵曜境,或是扶摇境?” 两年前那位他想不起脸的师弟问到扶摇境时,声音都在轻轻颤抖,眼睛极亮,满脸都是期待。 江月 照这张脸看起来太过年轻了,而且谢逐月对外透漏他这个弟子的存在是在十几年前,这就说明了江月照的年龄不会超过三十。 仙道六境一般又划分为上三境和下三境,扶摇境,乃是下三境巅峰,到上三境的洞虚境开始才够格修炼神通之术,一步步超脱凡俗。 即便是中州各大宗门天骄,三十岁以内就能修炼到扶摇境的,三百年来只出了一个谢逐月。 若江月照也是,未来造诣绝不会差,也就意味着明月宫未来数千年在中州的地位都将屹立不倒。 老酒鬼听着都替那位师弟激动,“那你又是怎么说?” 江月照勾唇轻笑,弯起眉眼。 “我说不是,通玄、灵曜、扶摇、洞虚、天人都不是。” 仙道六境,他否认了前五境。 老酒鬼激动的心情唰一下,宛如坠崖直线下跌,一口气堵在胸口,突然理解明月宫弟子为何私下叫他花瓶了,那里头一定是有怨气的。 江月照定是故意吊人胃口! 这么说,除非江月照是仙道六境最后一个境界,归一境,否则就是普通人,但这是不可能的! 天人境已是人之极境、凡体巅峰,归一境更是超脱凡俗仙气锻骨的半仙之身,也被称作准仙。 他绝对不可能是准仙! 谢逐月还是天人境九阶,江月照怎么可能比他师尊还强?连老酒鬼自认天赋还不错,修炼已有两百余年,如今也还只是个洞虚境八阶。 那江月照真的就只是一个…… 没有修为的普通美人啊。 老酒鬼木着一张脸,“江小友,你一定是在逗我玩吧?你真的没有修为?那当时……谢宫主怎么会带你去围剿焚情殿,那地方很危险。” “因为我想去啊,我从未见过中州大宗围剿魔门的热闹,师尊就带我去了,有师兄弟护着不会有事,师尊也有信心能护住我。至于逗你玩,当年那位师弟似乎也这么说过……” 江月照歪了歪头,笑容冶艳,不过他再好看,老酒鬼都没心情看了,“但是真的没有哦,我一般不撒谎的,那天和现在都说的真话。” 老酒鬼突然有些头疼,他按住额角,“不是小友,你居然真的……难怪你自己都承认是花瓶,可那苏小少爷是十七岁的灵曜境三阶……” 是人都能看出来老酒鬼现在很失望,狗也能。小白狗看着老酒鬼,眼里笑意似是戏谑。 江月照眨了眨眼,意兴阑珊地端起手边半凉的花茶。 “所以,陆道长要走了吗?不过走之前,可否问问陆道长,方才你说苏家人杀到明月宫门口了?” 听他要送客,老酒鬼迅速收拾好心情,笑容尴尬。 “走什么呀?我老陆交朋友从不看出身修为,即便你没有修为,谢宫主能收你为徒,就说明你定是有过人之处的,我相信谢宫主的眼光!” 他心里补上一句,哪怕谢宫主真的只是坊间声量最低的猜测之一,是以貌取人、见色起意。 嘶…… 没想到谢宫主竟是这样的人! “谢宫主和小友是板上钉钉的师徒,谢宫主原本就宠爱小友,外面的人眼红也没用。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自然是站在小友这边的!” 当着人爱徒的面埋汰人师尊那种话老酒鬼可不敢说,他摸摸鼻尖,也不再跟江月照卖关子了。 “小友,明月宫近来可是与云麓城苏家有什么往来?我前两日在山下见到了苏家的人,还有……” 他扫了眼花海里做事的仆从所在方向,确定他们不会听到,才压着声音说:“前日夜里,明月宫柳大长老下山与苏家人见了一面,今早,也有人看到谢宫主和大长老下山了。” 原本还笑着与他说话的江月照面色一沉,倏地放下了手中的花茶,眸底金光一刹冷如寒星。 “师尊他,下山了?” 5. 第五章 有那么一瞬间,老酒鬼被江月照的眼神冻到了,他定睛再看,江月照那张好看的脸上面色依旧苍白,雾蒙蒙的浅色眼眸漂亮又柔和。 难道是酒喝多了出现幻觉了? 老酒鬼迷茫地揉了揉眼睛,闻着熟悉的酒气定了定神。 “小友不知道吗?” 江月照望向手中清澈的花茶,美人低眉垂眸,语气不大热络,“师尊并未与我说过此事。” 老酒鬼不免意外,“可是去见苏家人这样的大事,谢宫主竟然没带上小友,也没告诉你?” 江月照抿了口花茶,牵唇笑了一下,“与苏家人会面这种大事,师尊自有安排,我本也只是明月宫一名小弟子,无需知道这些,毕竟师尊是师尊,徒弟是徒弟,尊卑有别。” 老酒鬼轻嘶一声,抬手扇风,“我怎么好像闻到一股醋味……小友,谢宫主如何宠爱你的,大家有目共睹,你又何须妄自菲薄呢?” 小白狗跟着低嗤一声。 江月照唇角微笑极淡,情绪也不高,“若非陆道长告知,我当真不知师尊去见了苏家人。” “可不止是苏家人,还有……” 老酒鬼还想说什么,花海上飞来一道剑光,到嘴边的话语便被远处而来的孩童哭腔打断了。 “阿照师兄呜呜呜!” “有人来了?” 老酒鬼耳尖一动,火烧屁股似的跳起来往栏杆上爬。 “我得先走了!” 江月照随意抬手,并未留客。 不过一条腿刚爬上栏杆,老酒鬼突然发现什么,浑身僵住不动了,缓缓回过头来,正好对上江月照支着下颌笑看他表演的悠闲眼神。 “不走了吗?” 老酒鬼拍拍手走回来,竟得意起来,“柳长老和谢宫主今日都不在明月宫中,我跑什么?” 眨眼功夫,那道剑光已经落入花海,来到了水榭外,孩童哭啼的声音也越来越近,还有青年近乎崩溃的哄孩子声,一道清晰传进来。 “小师兄别哭了,阿照师兄真的在家,不信我们进去看看?”抱着小童御剑下来的年轻剑修踏上水榭门槛,大步往里走来,“江师兄……” 年轻剑修话音猛地一顿,才瞧见老酒鬼的身影,由一开始的焦头烂额到近乎解脱的欣喜再变成了警惕,又一把将刚要放下的小童抱了回去,站定原地,“他怎么在这里?!” 他怀里的男童也暂停哭嚎,顶着哭花的脸呆呆看过来。 仗着今天谢宫主和大长老都不在,老酒鬼故作前辈姿态,“原来是柳大长老的弟子来了,贫道还记得你,先前去焚情殿时,你与你师兄便护在江小友身边,你似乎是叫林……” 江月照提醒,“林贺师弟,乃我大师伯座下四弟子。” 林贺一边盯着老酒鬼,一边不动声色往江月照靠近,隐隐护在江月照身前,“这位……陆前辈何时来的,怎的没有弟子来通报一声?” 老酒鬼名声不好,前阵子出现在焚情殿时,各大宗门带去的弟子都见过他,林贺那时也在。 老酒鬼挤出一脸慈祥笑容,笑眯眯地看向林贺怀里的男童,“不必多礼,你家谢宫主说了,贫道何时想来明月宫便来。这孩子上回倒没见着,听闻是你们柳大长老的小徒弟?瞧这小脸白白胖胖的,养得真敦实啊,孩子,来,让贫道给你看看手相如何?” 林贺忙抱着小孩退后,“前辈无需客气!小师弟怕生……” 林贺边说边回头看江月照,眼神分明是不信老酒鬼。 江月照却点头,“确有此事。” “你看,江小友都这么说了,你家宫主邀我来做客,我怎么也得给点回礼,这孩子真不错……” 老酒鬼搓了搓手,再度伸手靠近林贺怀里的小胖墩,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好人,小胖墩被吓得打了个嗝,哇一声抱紧林贺脖子哭起来。 “我不要他!我要阿照师兄呜呜呜,我要师尊和师兄!” 小孩子哭声嘹亮,震得江月照都闭了闭眼。林贺毫不犹豫把小师弟放下来,挡在老酒鬼身前。 他宁可和老酒鬼干一架,都不想再被小师弟折磨耳朵了! 小师弟则立马倒腾着短腿飞扑向江月照,哭得伤心极了。 “阿照师兄!宫主师叔把师尊和大师兄带走了,他们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不带我去呜呜!” 可离小孩最近的江月照能清楚看到,小孩嘴上呜呜呜的大哭不止,眼睛只是微微湿润,根本不是多伤心,分明是生气了在闹腾,边哭边分心去看老酒鬼,还警惕地往里躲了躲。 这个小滑头。 江月照笑了笑,摸摸小师弟脑门,“阿宝在说什么?” 老酒鬼听见这名字笑得越发慈祥,低喃道:“原来是叫阿宝,看来柳大长老很疼这个孩子……” 他如此古怪作态叫林贺越发警觉,但林贺也很头疼,“师尊和大师兄有事下山了,命我不要说漏嘴,留在宫中照看小师弟,可方才还是叫他发现了,他便吵着来见江师兄……” 谁知一来就开始告状。 名叫阿宝的小师弟吸了吸微微发红的鼻子,“我都知道了!是师叔把师尊和大师兄带走的,昨晚我都听到了!师尊跟师叔说他们要去一个叫南黎的地方找人,林师兄还骗人!” 林贺没想到他还偷听到这些,眼见这里还有外人在,赶紧硬着头皮补救,“宫主师叔和师尊、大师兄他们是有事要忙,不是故意骗你的!江师兄这里有客人,我们回去吧?” 从不足六岁的阿宝师弟口中听到南黎二字,江月照和老酒鬼都有些吃惊,老酒鬼仿佛听到大机密,神情变得有些微妙,“南黎?原来谢宫主今日下山,是为了去南黎吗?” 江月照笑意淡去,没了表情。 林贺看得清楚,怕再说漏嘴大步上前就要抱走阿宝。 “小师弟,你都哭花脸了,江师兄不喜欢脏兮兮的小孩子,我先带你去洗把脸,好不好?” 纵观明月宫,他家小师弟阿宝最喜欢的除了拿他当孩子养的亲师尊和亲师兄,就是江月照,平日没少来找江月照玩。江月照手里总能掏出糖吃,身上也是香香甜甜的,长得好看,比宫中很多弟子对小孩子的耐心都好,而且他还养了一只酷拽的小白狗。 没有小孩子能抵挡得住诱惑。 “不!我要和阿照师兄在一起!” 阿宝一看他靠近就后退,不小心摔倒在地,索性就地坐下,一把抱住身边的小白狗,还将包子脸贴上往日十分高冷不搭理人的小狗脸。 不喜欢和人亲近的小白狗尾巴都惊得竖了起来,反观突袭成功的小孩一边呜呜假哭一边偷偷摸狗,呜呜呜狗狗怎么也和阿照师兄一样身上有甜甜的味道,狗狗也吃糖了吗? 阿宝哭着哭着流下了口水。 林贺拿他没办法,唯有求助江月照,“江师兄,你看……” 江月照似乎才回神,抬手揉揉阿宝脑袋上的元宝髻,没有帮林贺哄小孩,也没有救狗,只问:“林师弟,师尊和大师伯当真去了南黎?” 林贺神色为难。 “这……师尊吩咐过,此事不可外传,而且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是奉师命照看阿宝师弟,其他事宜都交给几位长老打理,江师兄不如去问他们?宫主下山前吩咐过几位长老务必保护好江师兄,想必江师兄若亲自去问,几位长老应当不会隐瞒。” 江月照索性不问他了,知道的显然不止他一人,江月照摸着阿宝脑袋问:“你说我师尊把你师尊和师兄带走了,他们走前怎么说的?” 阿宝一贯很信任江月照,闻言收了哭声跟他告状,哭腔颇为怨念,“师尊说,要去南黎找什么人,师叔说他去,然后他们就躲进房里说话,不让我听,也没有带我去……” 他更气自己被丢下,扁了扁嘴又说:“昨天大师兄还哄我,说他们只是在讲故事,说故事里那个叫南黎的地方有个厉害的神仙,我看他们肯定是出去找神仙了,还不带我去!” 小白狗趁机从他怀里挣扎出来,躲到江月照脚下的藤椅腿后,眼睛乌溜溜地看向江月照。 老酒鬼却是恍然大悟,“不会是说南黎那位月神吧?” 江月照轻挑眉梢。 “陆道长是想到了什么?” 老酒鬼耸肩,“明月宫不是在追查那些焚情殿余孽吗,我听说那些人前段时间逃到南黎了。谢宫主今日见过苏家人,又去了南黎,想来是得了消息,要去追查魔殿余孽。” 他对魔殿余孽兴致缺缺,话锋一转,露出向往之色。 “但南黎最近也有不少动静,你们听说过月神教吗?那是曾经掌控南黎数千年的古教,传闻初代月神是一位真仙,出自南黎一个名为月族的神秘族群,万年前为护佑南黎陨落,此后兴起的月神教信奉的便是这位月神,还有一位,曾经与谢宫主齐名。” 林贺向来敬仰自家宫主师叔,对自家宫主的事迹倒背如流,听他这么说既觉得不对也有些不服,“与师叔齐名?那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啦。” 老酒鬼摆摆手,耐心地跟水榭里一看就很年轻的几人解释,“那个人的名字,二十年前中州都少有人听闻,我恰好听过一耳朵。都说你家谢宫主是中州第一白月光,白璧无瑕,世无其二,但在他年轻时,中州之外还有一人与他齐名——那是二十年前的南黎第一明月,月尊,江霚。” 二十年前林贺还在穿尿布,他对这个名字完全是陌生的。 “那是南黎万年来第二位月神,也是南黎最后一代月尊。” 老酒鬼语气刻意沉了沉,叫几人听得入了迷,“初代月神让月神教兴起,而他却毁了月神教。据传他曾一手斩灭月神教二十多名天人境强者,只用一夜,还领悟了传说中的仙法神通太阴秘术!但他也于月神教覆灭当夜消失,也就是在二十年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从此无影 无踪。” “一个据说可能死了,也可能已经成为准仙从此避世不出的人,成为了南黎很多人口中的第二位月神。就在最近,听说他活着现身了!” 老酒鬼说到此处语调突然激动,林贺和阿宝都吓了一跳。 随即老酒鬼撇撇嘴,一脸遗憾,“但消息是真是假我就不清楚了,总之,南黎太远了,二十年前大乱时我才忍着没去,要知道月神教那样庞大的古教一定有不少宝贝遗留,我要是能趁乱捡些咳咳……我是说,我也想见识一下传闻中的太阴秘术,还有那位神秘强大的南黎月神!” 他差点暴露本性,说到一半赶紧打住看向别处当没说过。 江月照缓缓眨了下眼。 “那月神很厉害了。” 小白狗翻了个白眼,无人留意。 老酒鬼干笑一声,利落转移话题,“小友,你说,这回苏家小少爷也来了,万一他为了报答谢宫主的恩情,要和谢宫主一起去南黎……” 江月照静静看来。 老酒鬼瞥了眼林贺和阿宝,继续低声撺掇,“离得远了,没准葬情咒就没什么用了。苏家小少爷对谢宫主痴心一片,一路同行定有不少机会与之亲近,小友,你可得上点心啊。” 江月照回了一笑,“那依陆道长看,我应该怎么做?” 老酒鬼眼珠子转了转,摸着白胡须思索道:“这就看小友了,不过南黎确实是个好地方……” 多年前他没去,现在他倒是想,或许可以去转一转了。 “是啊,好地方。” 江月照眸底金光闪了闪,唇角笑容又深了几分,拉住阿宝,“不过一声不吭就把徒弟扔下,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小阿宝,你说对吧?” 被师尊扔下的徒弟这里可不止一个。林贺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奈何阿宝更听江月照的话。 “就是,师尊怎么可以扔下我!明明上次阿照师兄出门后,师尊答应过要带我出去玩的!” 他说的大抵是上回江月照被谢逐月带去焚情殿除魔,而他因为太小只能和他师尊留守明月宫。 江月照不由失笑,“那可真是不守信用。说起来,我来明月宫这么久,也没怎么出去玩过。” 林贺意识到什么,头皮发紧,“江师兄,师尊他们今早便下山与苏家人汇合,去往南黎的法舟此刻怕是已从渡口出发,快的话已经过了传送阵,现在去追肯定来不及了!” 他这话一出,水榭里几人都朝他看来,林贺后知后觉说漏嘴,一脸懊悔,可捂嘴也来不及了。 老酒鬼还嫌不够热闹,故意拉长语调哦了一声,“还真是和苏家人一起去南黎,看来这位林小友知道的还不少,但有人却不知道。” 什么不知道的江月照没生气,理解地叹了口气,“师尊有要事要办,身为徒弟,只需听从师尊吩咐即可。不过师尊昨夜走时又给我留了信,劝我,要多出去走走散心……” 听到前面的话,林贺暗松口气,后话又叫他心头一紧。 果然,江月照看向气鼓鼓的阿宝,眉眼含笑,风致冶艳,“那我就听师尊的话出门走走吧,阿宝要跟我一起吗?南黎的风景还不错。” “出去玩?” 被师尊师兄丢下守家固然让人愤怒,可是出去玩的诱惑也太大了,阿宝听到这话可算不哭了,乐得双手举起大声起哄,“要去要去!” 林贺愈发头疼,“小师弟别闹了!” 老酒鬼煽风点火,“孩子这么想去玩,答应他会怎样?” “林师弟放心吧。” 江月照说着看向老酒鬼的酒葫芦,叫老酒鬼莫名有点慌。 “小友看我做什么?” 江月照语气平静,眸底金光亮得一双眼眸近乎宝石般瑰丽,“陆道长,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会帮我的。这话,是你亲口说的对吧?” 这话还真是老酒鬼刚刚说过的,江月照又摸着兴奋得小脸通红的阿宝脑门说:“孩子这么想去玩,想来陆道长也一定会答应他的对吧?” 阿宝听懂江月照的暗示,放光的双眼眼巴巴盯着老酒鬼。 老酒鬼别开眼,“这个嘛……” 他是有意去南黎转转,可带上江月照定会碰上谢宫主…… “南黎路远,法舟也不等人,是应当尽早出发才对呢。” 江月照松开阿宝,终于从舒服的藤椅上起身,轻轻转动修长白皙的脖颈,下颌微扬,抬眼看向老酒鬼,脚边的小白狗也跟着爬起来。 “道长,承诺了却做不到的人,可是要被拔胡子的。” 江月照话音落下,收到暗示的阿宝和小白狗齐刷刷盯上了老酒鬼又长又蓬松的雪白大胡子,两双眼睛炯炯有神,依稀带着几分杀气。 “嘶……” 老酒鬼赶紧捂住自己精心打理的胡子,惊得倒吸冷气。 这小花瓶今日怎么这么凶? 难道他还真想去捉奸! 6. 第六章 明月宫往北百里有座名为碧波的仙城,是天极山以南最近且最大的仙城,城中有一处渡口,修建了通往中州各处甚至是中州之外的大型传送阵,每次运行都需要灌注庞大的灵力,去往域外之地所需耗费更大,譬如东都、西垣、南黎与极北冰原。 日暮将至,一艘巨大的楼船自渡口缓缓飘过,这是域外来的顶级法舟,船身上刻着朱雀图腾,马上就要进入传送通道,往南黎而去。 几座小楼前的甲板上,一行人来自不同势力的人正齐齐向前方一位白衣胜雪的青年行礼。 这位清冷如月中仙的白衣人微微颔首,便带着弟子上楼,众人随即散去,唯有一名面容秀丽的蓝衣少年仍站在原地远远目送白衣人。 “还在看?谢宫主走远了。” 通身贵气风度翩翩的青年着一身宝蓝锦衣,摇着玄铁镂空折扇走到少年身后,腰间玉佩一面刻着云麓城的图腾,一面则是刻着苏字。 这象征着云麓城苏家。 蓝衣少年腰间有着一样的身份玉佩,倒不似前者那样通身华贵,衣摆云纹透出几分清逸。 他闻言匆忙回过头,素白的脸和耳尖羞得红透,“三哥,我只是想当面向谢宫主道谢。自那日被救出焚情殿,谢宫主便匆匆回了明月宫,方才人多,我没找到机会说话。” 这蓝衣少年正是前段时间苏家求了各家大宗门联手去焚情殿救出来的苏家小少爷,苏洄。 他的三哥是苏家人称一声三少的苏柏言,在他面前,苏柏言风流眉眼间总有着几分宠溺笑意,“听说小弟亲自为谢宫主准备了谢礼?” 苏洄红着脸点头,再抬头看,谢宫主的身影已消失在几座小楼间,他又是失望又是自责。 “听闻明月宫近来大量寻找医经古籍和一些珍稀灵药,我便准备了一些打算明日送去。希望谢宫主能早日解咒,不再受葬情咒影响。” 苏柏言轻收折扇,按了按苏洄比他瘦弱许多的肩头,“小弟放心,我们苏家会尽全力帮他解咒的。明日我陪你一道去求见谢宫主吧?” 苏洄倒是没有拒绝,“可我也不知谢宫主会不会见我。” “为何不见?我家小弟乃是云麓城小少爷,且不提口含仙玉而生这等神迹,旁人修炼到通玄境巅峰才能打通的三十六灵窍,你生来就是畅通的,先天灵体,不知羡煞多少人。” 苏柏言身后一名与他们亲近的苏家子弟也跟着附和道:“就是,那些大宗门的核心弟子比起小少爷都多有不及呢,小少爷就放心吧!” 苏洄被哄得神色稍缓。 苏柏言眼睛也不眨地夸道:“我家小弟天资出众,悟性过人,生得又如此俊俏,谢宫主没道理将你拒之门外,除非,他是个睁眼瞎。” 苏洄连忙拉住苏柏言衣袖,“三哥,你别再胡说了!” 苏柏言不觉得自己是在夸大其词,他与有荣焉道:“小弟,如今我苏家与明月宫联手,你明日去向自己的救命恩人道谢,想来谢宫主不至于不通情理到将你拒之门外。不过这回那位与谢宫主一同身中葬情咒的弟子没跟来,倒是叫我有些意外……” 说起那位,苏洄唇角抿直。 苏柏言看在眼里,越发好奇,“小弟,你对那位都说是花瓶废物的江月照怎的如此紧张?回回说起他,你脸色都不大好,不过是与谢宫主因葬情咒暂时三生姻缘绑定,看谢宫主的意思定是要解咒的,还是说,小弟觉得此人比洪水猛兽还要恐怖?” 苏洄摇摇头,却无法放松下来,脸上是不自觉的紧绷。 “当然不是……” 苏柏言面上仍带笑意,“哦?那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上次在焚情殿一战,苏柏言也在,但当时能亲眼见到江月照真容的人其实只有靠近他的人。 苏柏言没有见过江月照,只看过他的画像,只是画像描摹总归不如本人风华的十之一二。 苏柏言身后那苏家子弟也一样只听过江月照的名声,同样好奇,眼底又明显有几分不屑。 若无魔头横插一脚塞进来一个江月照,谢宫主救了他家小少爷,苏家定会倾力报答这位救命恩人,二人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一段佳话。 何况与苏洄走得近的人都知道,自三年前初见谢宫主后,苏洄便一见倾心,为了有机会进入明月宫,他这三年可是拼了命在修炼的。 苏洄却无心去看两位族兄的神情,他沉吟须臾,嘴唇抿出一缕苍白,双眸也渐渐失了神采。 “明月宫的江道友,他,是我平生所见最美的人……” 当日在焚情殿,他远远见过江月照一面,是在江月照和明月宫宫主同时身中葬情咒那一刻。 苏洄起初在意的,是谢宫主第一时间赶到江月照身边,那样紧张地将人拥入怀中,直到江月照在谢宫主怀中抬起头之时,他仿佛隔着江雾见到了一双勾魂夺魄的金瞳—— 那是一张让苏洄只看一眼,便一生都无法再忘却的脸,也是苏洄平生所见无人能及的冶艳。 江月照太美了。 美到让人惧怕。 他依稀在江月照眼中看到了极致璀璨富丽的星夜与皓月,而往日因出身天赋而骄傲的他,在那一瞬间,被比作了极渺小的砂砾与萤火。 萤火如何与日月争辉? 那一刻,他突然心生怯意。 至今回想起对方,苏洄心神仍不受控制的恍惚、挫败,若要总结,他低声又笃定,“那是一个生得极美的人……就算是世间心最硬的人,只要见到他,也会为他动摇。” 那一眼,彻底击溃了苏家金尊玉贵的小少爷的自信。 可那人在传言中,只是除了一张脸一无是处的废物。 看着本该骄傲的小堂弟因此人近来一蹶不振到道心不稳,不说族中的族老族人们担忧不已,苏柏言也决不允许小弟再为此事而烦忧。 他指尖轻敲折扇扇骨,唇角勾起一个若有所思的笑容。 “竟是如此独特的妙人吗?我都迫不及待想见他一面了。” 他说罢捏了捏苏洄肩头,笑道:“好了,小弟以为谢宫主那样的人物会是被漂亮的皮囊所惑之人吗?生得再美,也远不如大道重要。” 苏洄欲言又止,想说谢宫主不会,但又说不出来,不过苏柏言的安慰还是让他定了定心神。 还好,这次江月照没来。 法舟没入传送阵,后方的夕阳与仙城瞬间消失,在飞速运行的传送通道中,只有茫茫大雾。 结界护佑之下,法舟上的旗帜很快平静下来,一盏盏灯火燃起,驱散这方天地的无边黑暗。 回到法舟主人安排的小楼,谢逐月与同行的洞虚境长老在楼道口分开,便带着师侄上楼。 即便当了多年明月宫宫主,他仍未习惯对外交际,好在此行同行之人不需要他格外在意。 柳长老的大弟子余墨跟在他身后,边走边说道:“即便有传送通道,也还需将近半月才能抵达南黎,师叔安心在楼上修炼,其他事交给我即可……对了,宫中一切安好。” 听到那句宫中一切安好,谢逐月站定回眸看来。 稍矮他一些的大师侄早有预料,嘴边噙着温和笑意,沉稳应答,“江师弟那边也都安好。” 今日见过 了苏家人,又与法舟主人会面,耗费了不少时间,临上法舟前才收到宫中回信,是白日里代为打理明月宫的长老送来的,告知他们明月宫无事,会照看好弟子们。 谢逐月没有过多在意这个话题,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便走上最后一个台阶,忽然停住脚步。 门前多了一个人。 余墨看见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此刻却偏偏站在门前的四师弟林贺时,脸上从容转为惊愕。 “四师弟?你怎么在这里,不是让你照看阿宝吗?” 林贺硬着头皮抬头看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谢师叔,大师兄,我……”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只往房里看去,谢逐月跟着看向开着的房门,正好见到一只小白狗溜达出来,余墨惊得忘了追问林贺更多。 “这不是江师弟养的狗吗?!” 小白狗颇为赏脸地给了他们一个眼神,就迈着短腿从他们面前走过,自然得像在家里遛弯。 明月宫不是没人养狗,但如此通灵性,还这么拽的,也就只有江月照一直养着那条小狗了。 狗在这里,那人…… 谢逐月眸光一顿,大步进门。 余墨回神跟上,不忘狠敲林贺脑门,“回头再说你!” 林贺痛呼一声抱住头,冤枉极了,“这次真不是我……” 进门不过两三步,谢逐月一抬眼就见到了房中状况。 昨夜才见过的江月照姿态慵懒地斜坐在棋盘前,他一手支颌,另一手执棋,正在思考该下在何处,墨玉棋子在细白如玉的指尖轻转。 他今日穿的是身轻薄夏衫,雪衣暗纹,衣带收紧勒出一截几乎盈盈一握的细瘦腰身,一头半披乌发迤地,在昏黄灯光下,竟是比身侧那株灼灼盛放的红梅还要艳三分。 而在他身边的另一个蒲团上,一只白白胖胖的男童正呼呼大睡,不就是余墨口中的阿宝吗? 谢逐月停下脚步,目光便落到江月照身上,“阿照?” 房间不大,进门就这么几步路,房中分明也能听见有人来了,偏等到谢逐月开口,江月照才察觉到似的抬起头,苍白脸上露出一笑。 “师尊方才在楼下忙什么,叫我等了这么久才上来?” 他还没交待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反倒一开口先问责谢逐月,如此自然,余墨都叹服不已。 谢逐月错愕一瞬便恢复了冷静,清隽眉眼有些严肃。 “阿照,你何时来的?” 江月照丢下棋子,托起腮帮子笑吟吟地望着门前几人。 “不过是比师尊早一盏茶上船罢了,师尊啊师尊,昨夜你走时,可没说过你要来南黎啊。” 明明是病弱美人,这么笑着看人时却莫名有些危险。 饶是谢逐月,神色亦是一顿。 余墨心中也无端发虚,先看了谢逐月一眼,刻意没告诉江月照要去南黎,是谢师叔吩咐的。 不过比起这个,余墨还是更在意蜷缩在江月照身边睡着的小胖子,他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江师弟,阿宝他……” 这位余墨大师兄可是比自家师尊都要更早来到明月宫的,江月照无意迁怒他,跟着看向阿宝,轻轻抚过小脑袋,“阿宝只是睡着了,他今日哭着来找我告状,说我的师尊带走了他的师尊和师兄,那既然是我的师尊把他的师尊师兄拐走了,我能怎么办?” 江月照歪头看向谢逐月,眼眸弯成新月,可眼底笑意别有深意,倒像是在算账,“所以,我只能带他来,求我的师尊把他的师尊师兄还给他了。师尊,你说我做的对吗?” 7. 第七章 江月照似乎毫无自己是偷跑来的自觉,就这么看着谢逐月,林贺都觉得他是在挑衅师叔了。 但谢逐月没有生气,事实上也很少有人见过他失态,他在外总是这样沉静,此刻也一样。 “阿照,我是去追查魔殿余孽。” 江月照听出这是很危险的意思,只笑道:“师尊,已入传送通道,再送我们回去也来不及了。” 谢逐月静静望着他,江月照笑得有恃无恐,谢逐月唯有轻叹,“罢了,带阿宝和林贺下去吧。” 余墨应了是,却是黑着脸上前,将阿宝抱起来就走,还不忘冷冷睨一眼林贺让其跟上来。 师兄弟三人走后,房中重新安静下来,谢逐月还在看着江月照,江月照脸上笑容便慢慢收敛起来,无辜地眨了眨眼,“师尊不要凶我。” 他们一个还坐在蒲团上,一个站在门前,不说谁又看得出来到底谁是师尊,谁又是徒弟? 知道江月照平日轻易不肯挪窝,谢逐月只能主动走过去,隔着棋盘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我不知道你会来。” 江月照纠正道:“师尊也没告诉我你要出门,昨夜师尊在我那里待了那么久都没有告诉我。” 谢逐月道:“说了。” 江月照愣了下,“我没听到。” 他还在想是不是自己睡着的时候说的,谢逐月就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师兄查到焚情殿余孽逃到了南黎,昨夜我问过你,将解决葬情咒的事交给我,阿照,你答应了。” 江月照又是一愣,又气又好笑,“这就算告诉我了?师尊,你这是强词夺理!要是今天没人来报信,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已经下山了!” 谢逐月有些不自在,不与江月照对视,就在这时,隔壁房间响起嘹亮的哭声,“哇呜呜大师兄不要打了!屁股好痛呜呜阿宝知错了!” 哭声一出,吓得江月照抖了下,连忙抚了抚胸口。 谢逐月往声源多看了一眼,许是嫌吵,弹指在门前布下一道隔音结界,又和江月照说:“别担心,余墨自有分寸,不会教训得太过。” 哭声被阻隔在门外,江月照暗松口气,心道余墨师兄半夜打孩子还闹得这么大,看来真的很生气?可孩子到底是自己带出来的,偷跑出来确实有错,那自己也逃不掉…… 他想着腰下三寸冷不丁发麻,连忙坐直了,先发制人。 “那师尊要去南黎,昨夜为何不直接与我说?分明是由始至终就没想过要带我一起去吧?” 谢逐月没有立刻回答,江月照又说道:“我方才上船时,还远远见到了云麓城苏家的人。” 这回谢逐月点了头,“前几日苏家人找到大师兄,愿倾力助我解咒报答恩情,听闻魔殿余孽逃亡南黎后,他们特意帮忙找到南黎的祝家人,也就是这艘法舟的主人。” “明月宫从未涉足南黎,要在偌大的南黎寻人不易,有几乎平分南黎隔江而治的雪月两宗相助会更方便。出身南黎的祝家正好与雪阳宗交好,可以帮我们与雪阳宗牵线。” 谢逐月交待得很清楚,“去南黎路途遥远,我们这次不能带太多人去,避免无意得罪南黎的大宗门,礼数上是该先去拜会两宗宗主。” 江月照问:“就这样?那这个南黎的祝家很厉害吗?” 谢逐月反而奇怪,“你不知道?” 江月照摇头。 谢逐月想了想,“多年前,南黎月神教还在时,离火盟曾与他们为敌,后来月神教覆灭,离火盟解散,最强的两股势力创建了如今的雪月两宗,祝家也曾是离火盟一员。” 江月照恍然。 “没想到云麓城苏家还和南黎世家有交情?不过找几个魔殿余孽有必要去见雪宗宗主吗?” 谢逐月垂眸自手边取来茶壶,斟了一杯温水递给江月照,“近二十年来,南黎局势多变,魔殿余孽逃入南黎后便躲到了暗处,我们在明处,初来乍到,谨慎些总无坏处。” 江月照感觉他解释的有点多了,平日他话可不多,疑惑地接过温水抿了口,语气倒也软和许多,“那师尊为何不直说,还拐着弯找外人?又是苏家又是祝家的,岂不麻烦?” 谢逐月抬眸望他,眼神很是认真,“阿照,那是南黎。你旧伤未愈,我不想让你去涉险。” 江月照顿了顿,无所谓地放下水杯,“我的伤看着吓人,其实影响不大,师尊你太小心了。” 谢逐月却不认同,“会疼。” 江月照愣了下,嘴角悄悄上扬些许,“可我来都来了,只有在师尊身边,我才是最安全的。师尊,你一定会保护好我的,对不对?” 这点谢逐月没有否认。 江月照摊手,“好了,我想问的都问完了,师尊呢?” 谢逐月迟疑了一下,“这次来的,只有你们三人吗?” 江月照就知道他会这么问,“没有,距离不是很远,老酒鬼带我们来的。说起来他那葫芦飞得还算快,还够稳,要不阿宝也不能睡成那样,不过上船之后他就又躲起来了。” 谢逐月拧眉,“他又来了?” 江月照点头,才想起来问他:“怎么没有见到大师伯?” “师兄原本是想代我去南黎走一趟,但他前段时间才旧伤复发过,我便将他送去春秋谷养伤,免得伤上加伤。”谢逐月摇头道:“不必管陆道人了,他不愿现身就随他去吧。” 江月照狐疑,“大师伯决定好的事,师尊能说服他?” 谢逐月面不改色,“我是宫主。” 看来是用强硬手段直接把大师伯丢到春秋谷养伤去了。 想到出师未捷的大师伯,江月照忍了忍笑,又有些尴尬,“那阿宝这次就见不到他师尊了。” 说起阿宝,谢逐月也觉得有些麻烦,“只能让余墨看着了,但大师兄回去见不到人该担心了。” 江月照眼神往隔壁房间瞟去,“我留了信的,最迟今晚,宫中长老就知道我们来找师尊了。” 谢逐月没再说什么。 溺爱徒弟在明月宫不是孤例,谢逐月是,他的大师兄柳月白也是。柳月白从两年前将阿宝带回明月宫,就一直是当自己孩子养着的。 也有流言说,阿宝是柳月白的儿子,他竟也默认了。 孩子丢了,他不可能放心。 谢逐月显然在为此烦恼,江月照想了想,转身趴了下去,细瘦腰身塌下,呈现出好看的弧度。 “好吧,我也知道错了,我会负责看好阿宝的,师尊要是生气也来打我吧,跟余墨师兄教训阿宝一样打屁股都行,但不要太用力……” 谢逐月被他突然的举动惊得呆了呆,就见他一边嘀咕,一边扶住心口。他低垂眼眸,仍是那张过分秾丽冶艳的脸,姿态却分外柔弱。 “师尊修为高深,我承受不住。可师尊故意隐瞒,将我丢在明月宫,我若旧伤发作都没人管……” 谢逐月张了张口,想要解释,江月照便先用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望着他,眸底金光仿佛盈着水光,楚楚可怜,“所以好心的师尊,你一定不忍心责罚我,让我难受的,对吧?” 谢逐月:“……” 这才是恃宠生娇。 谢逐月叹道:“不会罚你。” “那我就放心了!” 江月照麻利地坐起来,脸色依旧苍白,却笑得极明媚。免去被责罚的忧虑后,他愈发放肆,伸手去拉谢逐月的手,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师尊怎么戴上了护腕?” 往日谢逐月都是一身银白月纹道袍,广袖飘飘如仙,贵为宫主,袍服总是要庄重华丽些的。 这趟出门,他依旧一身雪白,但要轻便一些,还戴上了同色的银白护腕,显得利落飒爽。 右手是葬情咒那血线所在之处,被江月照握住时,谢逐月本能想要收回手,可先被拉住。 江月照看看他右手的护腕,又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腕上那一道浅浅的红线,才后知后觉,笑眯眯要去拆护腕,“也对,出门在外,到底有些不方便,但入夜了,也该休息了。” 谢逐月没再由着他,反手握住他温软的细白手指。 “南黎雨水丰沛,气候潮湿,阿照,药都带上了吗?” 说起那些药,江月照没了笑容,故意装傻说:“什么药?啊,那些药膏吗?我忘记带了。” 谢逐月不赞同地看他一眼,这才松手,“无妨,我带了。” 江月照吓得立马缩回手,闻言目光幽怨地看着谢逐月。 谢逐月眼底反倒有了笑意。 “不过今夜无雨,便无需上药了,等到南黎再小心些吧。一路赶来可累了?就在这里睡吧。” 江月照打量起房间,不如他的洞府大,一眼就看尽了。屏风分作里外两间,里面是床榻,外面则是茶室,铺着竹席,放着茶几蒲团。 “那师尊呢?” 谢逐月道:“我今日送师兄去春秋谷,顺道帮谷主炼药,耗费不少灵力,也需要打坐调息。” 江月照感觉他在打发自己去睡觉,但江月照也怕他真要给自己上药,便听话站起身,声音轻了许多,“那师尊打坐吧,我不打扰你。” 他有时候也会乖乖的,谢逐月嘴角牵起一丝笑意。 “有事便唤我。” 江月照点点头,又多看了他一眼,才往屏风里走去。 有屏风阻隔,谢逐月很快就看不清江月照的身影,听着屏风里的轻微声响,谢逐月却无声按住了右手护腕,拧紧眉心轻吐出一口气。 法舟飞行一夜,传送通道中才见一缕 天光,安静一宿的甲板上也渐渐出现了一些人的身影。 江月照醒来时,听见外面有声音,他穿戴好打着哈欠起身,便听到谢逐月和余墨在门口说话。 “祝家人很少来中州……为了交易货物……所剩房间不多了,只有青霓宗还有苏家那边还有空房,师叔,可要安排几个弟子搬过去?” 昨天上船的时候,江月照大概看过法舟的布局。船舱里堆放着很多木箱,法舟主人便用几座小楼招待客人,最高只有三层,安排给明月宫的是最靠近船尾的二层小楼。 不是明月宫来的人少,而是大凡修为高深的前辈都喜欢清静,而一行人中谢逐月修为、地位最高,自然是将独栋的安排给明月宫。 这栋小楼楼下是一个花厅并后面四间房,楼上三间大房,分别是谢逐月和宫中的洞虚境长老、余墨住,昨夜江月照睡在谢逐月这里,林贺和阿宝应该也是和余墨挤了一晚上。 江月照意识回笼,他可不想搬去别处,干脆打开门直接打断门外二人的话,“那还是算了吧,别折腾师弟们了,我和师尊挤挤就好了。” 二人闻声回头,就见江月照笑着看向谢逐月的眼睛,“师尊,你一定不会嫌弃我的对吧?” 谢逐月深知他的脾性,但凡要说一句嫌弃他就要闹了,这个徒弟并没有真的很乖巧听话。 他本也无意将江月照安置太远,那样反而不便保护他。 “罢了,听阿照的。” 他又问:“我让林贺去厨房取吃食了,可要下楼?” 师徒二人和余墨下楼时,江月照才想起来问他们刚才说过的青霓宗,昨晚来时他就知道这一趟有不少人同行,不止苏家。余墨告诉他,还有沧浪剑宗和青霓宗的弟子。 沧浪剑宗和青霓宗都是中州大宗门,说是来帮忙的,各家都有一两位洞虚境长辈同往。而在到南黎前,这些长辈多半都不会露面。 江月照并不热衷结识外宗弟子,听了一耳朵没在意。 到了楼下,一晚上没回来的小白狗正揣着爪子蹲在花厅里的桌子上装烛台。阿宝昨晚才挨了揍哭了好久,现在却无事发生一样讨好小狗,奈何小白狗依旧高冷,理都没理。 阿宝哄不动小白狗,见到江月照便眼前一亮扑了过来。 “阿照师兄,狗狗饿了,都不叫了,给它吃块糖吧?” 说到吃糖,从来都不会在人前叫的小白狗也不在意这个烦人小孩了,狗耳朵抖了抖,跳下来凑到江月照腿边,一起眼巴巴盯着他看。 这小孩和狗都太狗了。 江月照笑了,顺手拿了个桌上的灵果塞到阿宝手里。 “它不饿,你饿,吃吧。” 没有糖有灵果也行,五岁半的阿宝目前还算好哄的阶段,叹了口气就咔哧咔哧地啃起灵果。 余墨温柔地摸了摸阿宝脑袋,继续跟谢逐月回话,“师叔,苏家那位小少爷还在门外候着。” 听到这话,小白狗也不瞪江月照了,满眼幸灾乐祸。 外头关于江月照和苏洄是‘情敌’的流言早就传开了,余墨平日要帮忙处理明月宫事务,还有对外交际的事宜,比起一心修炼的林贺还有一门心思照顾徒弟的谢逐月更为心细。 为此,他说完后特意贴心地多解释一句,“苏家小少爷想当面向师叔道谢,一直在门外等着。” 江月照没理会想看他好戏的狗,伸着懒腰和谢逐月说:“我带阿宝出门去遛遛狗,师尊忙吧。” 谢逐月叮嘱道:“别走太远。” “知道了。” 江月照摆摆手,拉上阿宝,冲小白狗勾勾手让它跟上。 而在楼外,苏家兄弟依旧在门外等待通报。明月宫的弟子进门通报好一阵还未有回应,等待的时间越久,苏洄已经紧张得唇色泛白。 苏柏言摇着折扇,摇头失笑。 “莫紧张,都到了门口了,今日不见那明日见就是。” 那可是仰慕多年之人,又是救命恩人,苏洄没办法向苏柏言一样心态好,他紧了紧玉盒。 “或许谢宫主还在修炼……” 他还在想是不是打扰了恩人,苏柏言便提醒他看门前。 “有人出来了。” 苏洄眼前一亮,正了正神色看向门前,紧扣玉盒的双手指节间的苍白泄露了他的紧绷和期待,直到他看清楚走出门前的是一大一小。 那不是谢宫主。 那牵着孩子的,是一身雪色素衣也难掩绝色的美貌青年,身形颀长且清瘦,肩头略显单薄,却秀美无比。哪怕眉宇间透着几分苍白病气,也比世间万千名花都要秾艳。 他正好认得此人。 苏洄惊愣住,眼底期待骤散,一时间连呼吸都停住。 “怎会是……他?” 8. 第八章 江月照出来看到的便是仿佛受惊了的苏洄,可他只知道那少年是苏洄,和对方并没有交情,便只是礼貌地笑了一下,点点头就走了。 然而时隔两月再次撞入这双锋锐冷厉又冶艳瑰丽的眼眸时,苏洄仍是无法遏制地失了神。 江月照美得太有攻击性,哪怕他的病弱和气掩盖了部分,可苏洄每每见到,仍是心跳极快。 苏洄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他知道,那是一种被震撼到的心情,有这样的美人在身侧,又有葬情咒将谢宫主与江月照的姻缘相连…… 他也并未留意到,身后的苏柏言在看清楚门前那白衣青年的相貌后,手中玄铁扇停下摇动。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极致艳丽,虽眉眼略带病气,一身素衣也藏不住的无双风致,一眼惊鸿。 目送那一大一小带着狗往船尾走去,苏洄脸色煞白。 “他也来了……” 苏柏言闻言回神,不自觉攥紧手中玄铁扇,目送美人远去仍舍不得移开眼,“小弟认得他?” 那可是江月照,是谢宫主极为宠爱的唯一的徒弟。苏洄动了动唇,正要开口,门前有人出来了,这次是先前代为通传的明月宫弟子。 “二位,里面请。” 苏家兄弟终于移开眼,回头应了声,但不同于方才的期待,二人进楼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平时谢逐月处理明月宫事务时,江月照就没兴趣掺和,昨晚刚说过苏家与师尊联手了,今天苏家小少爷就来当面道谢,江月照也无意跟进去,只拉着阿宝到船尾转了转。 安排在独栋的船尾小楼确实很清静,其他宗门的弟子都不会轻易靠近这边惊扰谢宫主。 小白狗生性不爱和人亲近,谢逐月也不例外,平日谢逐月来它都是躲着走的,它和江月照也不一样,不爱一直待在屋里,正好有人求见谢逐月,江月照好带狗出来喘口气。 不过江月照走着走着,还是绕回了小楼外,他不走了,小白狗跟着蹲下,阿宝也蹲在小白狗面前,意图用灵果诱哄小酷狗理一理他。 反正小白狗不会吃亏,还对幼崽格外宽容,江月照也不怎么管他们怎么玩闹,静静站在法舟甲板的护栏前,他只需一侧脸,就能通过小楼的窗户,看到花厅里的几人。 谢逐月一身银白衣袍,端坐上首,清隽眉眼似覆着寒霜,江月照却欣赏地看了好一会儿。 师尊真是长了张了不起的脸,连他每日看着都看不够。 苏家兄弟二人就站在厅中,苏洄似乎在走神,没怎么说话,都是他身边的苏柏言与余墨二人在交流,谢逐月更是一直不曾开过口。 但青涩秀气的少年站在人群里总是格外惹眼些的,连江月照都忍不住感慨,“才十七岁,真是嫩得能掐出水,还是罕见的先天灵体……” 阿宝还是没能哄到小白狗给他爪子摸,小白狗也不肯吃他手里啃得稀巴烂还带着口水的灵果,他只好自己捧着灵果继续啃起来,听到江月照的话,又起身哒哒地凑过来。 “阿照师兄说什么?” 江月照低头看他。 这个更年轻,才面世五年。 “没看什么,只是在感慨年轻真好,而我都已经老了。” 他也就是随口感叹,不指望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回应。阿宝咔哧咔哧啃完了灵果,踮起脚尖扒着窗台往上探头才勉强看到里面的人,他仰头看了看江月照,又看了看里面。 “阿照师兄也没有很老。” 里面的人除了宫主师叔和他大师兄余墨,他都不认识,但他虽小,也是知道老是什么样的。 江月照沉默了下,两根手指抓住阿宝后衣领将他拎走,免得被抓到偷看,他干脆带人回正门。 “你还小,不懂。” “咳……江师兄怎么不进去?” 林贺正好带着食盒回来,江月照索性将手里秤砣一样的阿宝还给他,抬起下巴让他看楼里。 “有人来见师尊。” 林贺才看到里面的苏家兄弟,他惊了下,下意识看向江月照。外头那些流言他不怎么爱听,但昨天老酒鬼就差明说江月照和苏洄是情敌了,这才上船第二天苏洄就找来了? 林贺性情再憨直也不敢多问,干笑着提起手中食盒,“阿宝吵了一早上饿,我给他带了些吃食,师叔特意吩咐我多带一些给江师兄。” 见江月照脸色如常,林贺没忍住压着声音多问一句。 “昨夜江师兄没事吧?” 江月照不明所以,“有什么事?” 林贺干脆直说,“我们偷跑出来,昨夜师叔没罚江师兄吗?” 江月照好笑不已,“师尊怎么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惩罚我?” 林贺半信半疑,“真的?” 江月照颔首,语气还有些骄傲。 “师尊是极温柔的人。” 这话林贺不敢苟同,师叔整日不苟言笑,哪里温柔了? 他看江月照的眼神羡慕极了,都是偷跑出来的,他还是被迫捎带上的,可是昨夜他和阿宝一个被大师兄训了一宿一个被打屁股,反观江师兄,宫主师叔八成是没舍得惩罚。 师叔还是太溺爱了,唉。 看到有吃的,饿了一夜的阿宝和嘴馋的小白狗都凑过来,急性子的阿宝催促林贺快回去。 正好这时苏家兄弟被余墨送了出来,江月照没料到他们这么快就走了,不由多看了一眼。 苏家兄弟再次和他打了照面,俱是一愣。而余墨一出来就见到几个师弟在门外,便吩咐身边的弟子送两位客人出去,独自走过来。 “江师弟在看什么?” 不知余墨是有意无意,身影挡住了江月照看苏家兄弟的视线。江月照思及这位大师兄一贯贴心,心下失笑,“没什么,随便逛逛。” 阿宝眼珠子几乎黏在林贺手中的食盒上了,但他好奇心重,尤其喜欢学着大人的样子和师兄们玩耍以及八卦,闻言小嘴一噘凑过来。 “才不是,阿照师兄刚才偷偷说那两个人年轻,他老了。” 江月照被卖了以后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直接否认。 “不是,我没说。” 余墨都有些后悔多问这一句了,林贺怕尴尬也没敢掺和这话题。唯有阿宝,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看看不远的苏家兄弟,再看江月照,装出成熟模样安慰地拍拍他手背。 “阿照师兄看起来和他们没有区别啊,昨天那个大胡子爷爷才老……唔,不对,那个人好像比阿照师兄瘦,阿照师兄长得要胖一些。” 阿宝仔细一看,找到双方的差异后严肃地拧紧小眉头,伸手一指,好巧不巧指的正是苏洄。 江月照不大在意小孩子的童言童语,可是这话还是叫他平日只睁了大半的眼睛瞪大了,他低下头不可置信指着自己,“我长得胖?” 余墨和林贺眉心俱一跳。 阿宝仰头看着江月照想了想,缩回手比了绿豆的大小,“就一点点啦,师尊说了,胖胖的可不行,长大后没人要的,要我平日多走动消食,阿照师兄要不要和我一起唔唔……” 没等他说完,林贺就飞快捞起小孩捂住嘴,笑容尴尬。 “看来阿宝真的饿狠了,都说胡话了,我们先进去吧?” 阿宝猝不及防,呆呆瞪眼。 但林贺说完将食盒扔给余墨,便将阿宝扛 起来飞快跑回楼里,余墨也侧身拦在江月照面前。 江月照指向自己,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言论。 “我,没人要?” 余墨却若无其事一样微笑,“江师弟,师叔在等你。” 从来都知道自己生得好看的江月照头回被人说胖的! 别以为他没看出来,余墨师兄那表情分明是在笑他…… 江月照一口气堵在胸口,低头一看,小白狗居然还趴在地上哧哧地偷笑,他也被气笑了。 “呵。” 不多时,苏家兄弟也被明月宫弟子送出了小楼外,二人几乎在同时回过头去看楼前那道惹眼的雪衣身影,正好见到江月照和余墨进门。 苏洄脸色发白。 “我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好不容易见到谢宫主……” 可刚才进楼后,他一直在想江月照,在谢宫主面前跟鹌鹑似的,开口道谢时甚至结巴了。 苏柏言并未在第一时间安慰他,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仍定定看着步入小楼的雪衣背影,“方才碰见那名明月宫弟子,小弟似乎认得?” 苏洄满心懊悔,“他便是江月照,谢宫主的弟子。” “什么?!” 苏柏言如梦初醒,猛地回头,才留意到苏洄心情很不好,他迅速收敛起震惊之色,按住苏洄肩头安抚道:“还在想刚才的事吗?你是第一次直面谢宫主,紧张些也正常,方才谢宫主也没说什么,你送去的谢礼也收了,不是吗?那人真的是江月照吗?” 苏洄感觉苏柏言问起江月照时迫不及待的,显得前面安慰他的话都有些敷衍,倒也点了头。 “是他,没想到他也来了。” 昨日他跟在苏家少主身后与谢宫主会面时没有见到江月照,他其实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可谁知江月照就在船上。 苏洄更没想到三哥没再安慰他,而是语气莫名的赞叹。 “果真是位妙人啊……” 苏洄愣了下,面露疑惑。 “三哥?” 苏柏言神情怔怔,眼底似乎有几分难言的兴奋与向往,听到苏洄询问,他才正了正神色。 “无事,小弟,谢礼已经送到了,我们这就回去吧。” 他虚虚拦住苏洄肩头,将人往他们苏家所在的三层小楼带去。苏洄本就藏着心事,没有多问,苏柏言倒是一路上都在问江月照的事。 “那江月照上回在焚情殿,也是这般……光彩照人吗?” “除了姓名与相貌,他的出身似乎一直都无人提及……” “传闻不假,确是绝色美人。” 几句话听得正沮丧的苏洄心情复杂,到了楼下便打断苏柏言奇奇怪怪的问话,回房休息。 他匆匆上楼,差点迎面撞上了熟悉的苏家子弟。好在那苏家子弟躲得快,却见他低着头跑上楼,分明不大高兴,那苏家子弟又是担忧又是迷茫,见苏柏言也在便上前询问。 “三少,小少爷不是去见谢宫主吗?怎么像被欺负了?” 苏柏言仍在走神,没怎么留意他的话,也清楚苏洄的性格,这点打击不是大事,他随意摇了摇折扇,“无事,小弟回房缓缓便好了。” 楼下一些苏家子弟正在练剑,苏柏言扫了一眼,眸光闪了闪,便收起折扇,低头吩咐面前的族弟苏泙,“谢宫主的大弟子江月照也来了,你去查一下他的底细,莫要声张。” 不等苏泙回话,苏柏言便恢复以往风度,摇着折扇上楼,“我去找大哥回话,你下去吧。” 等他走开,苏泙才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不屑的神情。 “江月照?那个废物?” 9. 第九章 还不知有人要查自己的江月照回小楼找谢逐月去了,余墨和林贺师兄弟二人麻溜的带着阿宝上了楼,说是阿宝吃饭时会吵闹打扰到师叔,其实是怕江月照真的生气了。 桌上摆了几样精致的早点,小白狗都有一份,蹲在桌上吃着,江月照却迟迟没有动筷子。 谢逐月问:“没胃口吗?” 不止是阿宝需要每日三餐长身体,江月照养伤多年也要时常服用药膳,也习惯了每日用饭。 法舟的主人是南黎人士,厨房的点心菜品也多是南黎的做法,看着都是偏清爽淡口的。 江月照喜好甜食,这些点心其实都很合他胃口,他看着这些点心却心情复杂,眸底金光一闪,转向谢逐月脸上时突然幽幽叹了一口气,“我这么胖,哪里还有脸吃东西。” 谢逐月愣了下,眼神疑惑。 江月照啧了一声,撇了撇嘴跟他直说,“阿宝说的!” 他这辈子没被人这么说过,外头说他花瓶也罢,好歹也承认了他的美貌的,可是说他胖? 那他可得问问师尊了。 江月照盯着谢逐月,干脆趁机逗逗他,看他怎么说。 谢逐月眸光一顿,嘴角微动。 江月照原本只是随口说说,见状却瞪大了眼睛,眸底金光越发惹眼,显然很是不可思议。 “你也在笑我?” 谢逐月抿直嘴角,缓缓摇头。 “不是。” “我看见你笑了!” 江月照确定没看错,他都抓到了,谢逐月还不承认? 谢逐月便不再忍着,嘴角上扬,拿起玉著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早点放进江月照面前的小碗里,开口前先笑叹一声,“阿宝才五岁,什么都不懂,你何必在意他那些胡话?”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对自身外貌颇为自负的江月照托起腮帮子,仍是一脸纳闷,“我这些年是没怎么动弹,长肉也正常,我真的胖了?再躺下去不会胖成费长老那样吧?” 费长老就是与他们同行的洞虚境长老,人长得又高又壮,胖乎乎的,挺着个大肚子,平日走动时,江月照都觉得他身上的肉在颤动。 江月照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旋即松了口气。还好,平平的,软软的,就是没有腹肌。 多年来疏于锻炼,养伤时没少服用高阶灵药,本来就是补身的,还爱吃甜食,这也正常。 诚然,江月照并不是十七岁的少年,骨骼早已经长开,当然不会如少年时期那样青涩稚嫩。 可他绝对不胖,衣裳下是该长肉的地方就长肉,却是骨肉匀停,纤秾合度。而且他不矮,腰细腿长,整体看着分明是清瘦单薄的。 他还有伤病在身,所以与谢逐月、余墨和林贺几人站在一起,他明显要比几人瘦弱许多。 只是五岁的小孩暂时还分不清少年和青年的体型差别,而江月照偏偏对外貌颇为在意。 谢逐月看他这些动作,眼底笑意更浓,罕见的与他说了句玩笑话,“这话可不能叫费长老听见,他该伤心了。阿照,你身体病弱,本就要小心养着,不必在意小孩子的胡话,我觉得你与当年没有区别。” 这话让江月照放心多了,又被勾起了几分兴趣,“当年?师尊看我还如当年那样没有变吗?” 谢逐月凝望着他,“你就是你,变或不变,都是你。” 如此正经的回答,倒叫江月照挑不出错来,想了想,才笑着抄起筷子,“师尊也没怎么变,不过师尊还是多笑笑吧,明明长得这么好看,别整日冷着脸,会吓到小孩的。” 谢逐月以为他是说底下的弟子都不怎么敢在他面前出声的事,“我一向如此,若对那些长老弟子太过热络,反倒是容易吓到他们。” 江月照将他夹来的小巧糕点送进嘴,将没什么肉的清瘦脸颊撑起一个柔软的小包,他摇摇头,笑得颇为神秘,“师尊不懂我的意思。” 谢逐月眼神迷茫。 那是什么意思? 江月照并没有跟他解释,自顾自吃起早点,还告诉谢逐月,有两样糕点做得并不正宗,若是有机会,他会带谢逐月去尝尝正宗的。 像谢逐月这样修为高深的前辈一般多是在房中修炼,很少纡尊降贵与年轻小辈待在一起。而江月照本来是能躺则躺不大愿意出门的,避免真的长胖,他决定饭后出去走走。 婉拒了谢逐月让余墨这位明月宫大师兄贴身保护的安排,江月照让余墨留下来为谢逐月修炼护法,只带了推辞不掉的林贺出门散步。 船上还有其他宗门弟子,谢逐月不放心他一个人出门。 江月照出门时还是带上了阿宝,他当然不会真的生小孩子的气,吃饱喝足就忘记了。阿宝也根本不知道自己无意惹恼了江月照,听说是出门遛狗,他奔着小白狗就跑来了。 这小孩就是欠欠的,就喜欢热脸贴酷拽小狗的冷屁股。 主要是江月照这只小白狗颇通人性,表情丰富,小小一只还毛茸茸的,最讨小孩子喜欢了。 法舟上能活动的范围其实不小,只是谢宫主这边没人敢来打扰才清静些。江月照说遛狗就是遛狗,除了没牵绳,他让阿宝看着小白狗,一路熟悉着船上路线,一边找人。 昨夜上船后,老酒鬼又不知道躲哪儿去了,看师尊对老酒鬼态度古怪,江月照顺便找找看。 绕过中间几座华丽的小楼,路上果然碰到了船上的其他人,有各宗修士,也有原本在船上的祝家人。因为都不认得,江月照无意去打招呼,只是他顶着一张过分招摇的脸走在路上还是吸引了不少人注意。 阿宝一点没伤心,哒哒哒跑在前面,看看路边的盆栽,又看看船上的旗帜,和慢悠悠散步的小白狗一对比,都不知道谁才是真的小狗。 林贺跟在江月照身边,腰间配着灵剑,身姿挺拔,江月照走得慢悠悠的,他也放慢了脚步。 “昨夜大师兄说过,青霓宗与沧浪剑宗都派了人来相助,各家都有一两位洞虚境长老。为表诚意,苏家那位年纪轻轻已有扶摇境修为的少主也亲自来了,除了他们这些长辈,其他弟子多是扶摇境以下……” 在偌大的南黎找那些魔殿余孽不是轻松事,多带些弟子到时能派上用场,就当是历练了。 江月照舌尖含着琥珀糖,优哉游哉的,显然心情不错。 几人逛到了船头的甲板上,前面人多,很热闹,隐隐有打斗声,阿宝乐颠颠地跑了过去。 “喔!有人打架!” “阿宝你等会儿!出来前还说找师尊,师尊不在反而玩得更起劲了……别往危险的地方跑!” 还好林贺腿长,两三步就抓住了阿宝,江月照慢慢跟上,见前面人很多,也有些好奇。 “前面怎么了?” 船头甲板宽阔,围着不少年轻修士,一堵人墙挡在前面,后面分明有两道人影在斗法。眼下双方打得正酣,纷纷使出看家手段,也叫周边观战的年轻修士们惊起一阵欢呼。 林贺抓起阿宝训了两句,便将小孩放到肩头上叫他看清楚,毕竟他太矮了,越不过人墙。 “只是小弟子切磋罢了。” 林贺一目了然,“年轻人火气旺,切磋一番交流各家功法正好消磨精力。我看这法舟上遍布禁制结界,扶摇境以下也无法轻易打坏。” 阿宝坐得高看得远,看不太懂,听见别人欢呼,他也跟着拍手。小白狗倒没凑这热闹,安静地蹲在江月照脚边,低头舔了舔白爪子。 甲板上的风比房中冷冽,卷起江月照暗绣月纹的雪色衣摆,长度覆盖过后腰的半披乌发与发带在风中缠绵浮动,便有几分仙逸出尘。 阿宝的声音引来几人注意,回头看到江月照都失了神。 这片刻功夫,甲板上的切磋已然到了紧要关头,一方祭出飞剑术,另一方也掐起了法诀。数十之量的飞剑自剑匣齐齐飞出,对面的苏家子弟亦飞快掐诀,召出阵盘护于身前。斗法二人边战边移动,不多时,眼角余光都瞥见了人群之外站着一道格外显眼的雪衣身影。 二人初时被那张脸惊艳到了,飞剑主人先一步回神,低喝一声,剑匣中的飞剑倾出,锋利剑刃如洪水一般奔袭而来,对面那人才醒过神,眼底暗暗露出些许敌意,明月宫…… 是那个花瓶。 再看眼前剑阵,年轻修士顿了下,嘴角勾起隐晦冷笑。 两个灵曜境的年轻人交手还算精彩,可惜明月宫中的弟子平日打得更激烈的都有,江月照不是个爱打架的,站在高处看了两眼就没什么兴趣了,正好林贺也不是很有兴趣。 “都是灵曜境四阶修为,差距不大,不出意外马上就能分出胜负,江师兄还要继续观战吗?” 林贺如今二十有六,已经是灵曜境巅峰,半步扶摇,但他主修剑道,总差了一点无法突破,所以他师尊让他先缓缓,不急着在而立之前突破扶摇境。不过怎么也是半步扶摇实力,就算一百个四五阶的灵曜境也不能敌,这些人在他看来就是小孩子打闹。 江月照便应了好。 阿宝还没看够,急得揪紧林贺发冠,“不嘛,我还要看!” “在宫里还看不够……” 林贺嘶了一声,想挽回自己的头发,余光却瞥见甲板上战局忽生变故——两名年轻修士打斗间离人群越来越近,忽而那苏家子弟似力有不逮,阵盘破碎倒飞出去,另一人蓄势已久的飞剑却没能及时停下,数十口飞剑划过冷风,跟着朝人群疾射而来。 众人一面惊慌退开,一面出手支起结界,但仍是有两口飞剑穿过人群飞向林贺三人所在。 其中一口剑,剑锋正对江月照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上。 林贺顾不上头皮上撕扯的疼,面色一沉,身影一闪瞬间护在了江月照身前,周深剑气倾泻而出,化作冷厉电光,也覆上了往日平和的眸中,抬眸一瞬,将飞剑碾碎成齑粉! “放肆!” 他口中冷斥带上剑气威压,如滚滚雷霆轰然碾压而下。 做完这些,林贺将被惊呆的阿宝放下到身后和江月照站在一起,便偏头低声问江月照,眼底剑气稍稍收敛几分,“江师兄没事吧?” “无妨。” 江月照轻轻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接过阿宝。 他知道有林贺在,这些小弟子加起来也靠近不了他。 甲板上的年轻修士们无不噤声,那飞剑的主人更是脸色发白,匆忙召回其余飞剑收回剑匣,上前拱手赔罪,“抱歉,我方才失手了……” 原先林贺几人走近过来,只有少数几人看到他们,此刻林贺出手其他方才认真观战的修士才留意到他们,也很快辨认出他们的身份。 “好像是明月宫的师兄……” 闻言,飞剑主人脸色惨白。 “师兄,我不是有意的!” 看这小年轻慌成这样,林贺脸上寒色才收敛几分,撤去剑气,“此处人多,怎可如此莽撞?” 飞剑主人低下头,“对不住……” “方师兄是无心之失,怪我方才走神没接住剑招,不然也不会误伤其他师兄弟。”说话的是方才与他交手的苏家子弟,几个围观的苏家子弟正搀扶着他,他抚着心口,气息似乎还不稳,便上前向林贺行礼赔罪,“我也有错,几位明月宫的师兄没事吧?” 江月照目光扫过此人与他身旁几个苏家子弟腰间的玉佩,并未停留,但他忽然察觉到一丝隐晦的情绪,与平日注视自己的目光不同。 他便抬眼看向那苏家子弟,对方果然在看他,近乎无礼的打量着,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敏锐,与他对视一瞬也愣了下,而后挤出笑容。 “想必这位就是谢宫主座下的江师兄,方才实在抱歉。” 他挑明了江月照的身份,被剑气震慑得如同鹌鹑一般的年轻修士们大惊,一下变得吵闹起来。 “他就是江月照?!” 10. 第十章 “江月照?明月宫那个花……” 人群里有个突兀的声音,林贺皱紧眉头看去,众人即刻安静下来,飞剑主人却越发慌张。 “江师兄,我方才失手……” 方才他的剑差点就伤到了这位,这可是谢宫主的爱徒! 飞剑主人腿一下子软了。 肩头忽地一沉,是方才与他交手那名苏家子弟的手。 对方笑着打圆场,“方才只是意外,师兄们不会计较吧?” 他看的却是江月照。 江月照微微偏头。 林贺看他没有说话,便明白他这是不会计较的意思,沉声道:“罢了,你们下回小心些吧。” 飞剑主人如获特赦,低头应是,也无意在此停留,奇怪地看了那苏家子弟一眼,快步离去。 与他同门的几个剑宗弟子跟着走了,人群便空了小半。 林贺不是记仇小气的人,江月照都没有说什么,他便也不再纠结,不过担忧再有意外,他还是回头劝江月照:“江师兄,我们走吧?” 江月照只是想看热闹,不是想变成热闹。那苏家子弟忽然又朝他和林贺拱手一礼,“两位师兄,我名苏泙,云麓城苏家子弟,一直很向往明月宫,不知可否请师兄指教两招?” 林贺拒绝了,“你不是才刚受伤吗?我与江师兄还有事。” 苏泙闻言倒也没有纠缠,而是笑眯眯地看向江月照,“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希望下次能有机会与师兄过几招。尤其是江师兄,若能与谢宫主座下弟子交手,那才叫荣幸。” 他笑意不达眼底,叫江月照确认了那一丝隐晦的不喜。 不过没等江月照出声,苏泙就又改了口,“险些忘了,听闻江师兄体弱多病……是苏某冒昧了。”他说罢回头朝几个苏家子弟摆手,“都散了吧,免得扰了两位师兄的雅兴。” 这人当场行礼告辞,几个苏家子弟随他离开,甲板上人群又少了一些。另外一些与苏家交好的人跟着告辞,其他人见状也都散了。 转眼功夫,甲板上就只剩下林贺和江月照、阿宝几人。 林贺性子直,最不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等众人散了他才回过味来,“不对,他什么意思?” 他看向江月照,向他求解。 江月照弯唇一笑,“谁知道呢。” 到这会儿阿宝才从林贺身后探出头,笑出一口小米牙,激动地抱住林贺大腿,“哇林师兄,你刚才那样子好酷,你再来一次好不好!” 他说着板起一张胖脸,故意压低声音怒斥道:“放肆!” 林贺:“……” 他知道他很酷,可小师弟学出来的样子怎么那么蠢? 林贺无心再去琢磨那隐隐不对味的直觉,黑脸按住阿宝,他又不是在表演,什么再来一次! 逛到这里,法舟基本就逛完了,三人打道回府。一路上阿宝还在纠缠林贺再表演一次凶凶酷酷的样子,江月照跟在后面笑吟吟看戏。 回到小楼时,余墨就在楼下打坐等他们,阿宝说不动林贺,叽叽喳喳地跑去纠缠大师兄去了。 江月照没在楼下找到谢逐月,又走得有些累了,干脆扔下小白狗上楼,回房时果真见到谢逐月在打坐修炼。他没有打扰,放轻脚步走过去,隔着棋盘在谢逐月右手边的蒲团上半躺下,找出先前看的话本。 坐了一会儿,他感觉腰背没有东西垫着不太舒服,又懒得回床上,左右看了看,目光锁定了谢逐月身后的几个蒲团,便放下话本从谢逐月身后爬过去,拿了蒲团回来垫好。 谢逐月早就察觉他回来了,睁眼一看,便见到他小心翼翼地爬过来爬过去,然后整理出来一个舒适的小窝,才懒洋洋地躺在自己身边,嘴里含着糖,聚精会神翻看话本。 谢逐月没有出声惊扰,弯唇笑了笑,便继续闭目修炼。 早上的插曲江月照浑然不在意,一口琥珀糖一口谢逐月沏的花茶,看了一下午话本,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都到用晚饭的时辰了。 他是有些挑食的,谢逐月让林贺送来的那些饭食他吃的不多,只爱吃甜食点心,正餐多是便宜了小白狗。用过饭后入了夜,江月照没有出去,在门口走两步消食就回房了。 师徒俩依旧是一个在床上睡觉,一个在屏风外打坐。 去往南黎要将近半个月,路上多半都会如此,谢逐月和余墨等人会打坐修炼消磨时间,对于江月照而言,比起打坐,他更喜欢睡觉。 但谢逐月比他还关心他路上会否无聊,关心他可有吃饱喝足,一早便唤醒他让他去吃饭。 江月照想着不能吃了就睡,不然真的会胖成费长老那样没人要,便再次带阿宝出门遛狗。 昨日差点闹出事,今日没人再敢在甲板上切磋了,只稀稀拉拉看到几个出来转悠的修士。 原本江月照从来不会在意那些路人,可是在第三次见到有修士远远看到他就迅速转身避开后,就是林贺和阿宝也发现了有点不对劲。 阿宝呆呆捧着一张小胖脸,“那些人怎么看见我们就跑?是林师兄昨天骂人太凶了吗?” 江月照闻言瞥向远处那修士背影,认出那是青霓宗的弟子,林贺也认出来了,啧了一声。 “青霓宗的人?明月宫与青霓宗不算亲近,但同为中州大宗情谊也是有的,方才剑宗和苏家的人跑就算了,我当他们是昨日被吓到……” 江月照若有所思须臾,说道:“蠢狗要去嘘嘘,林师弟,你和阿宝在这里等我一下就好。” 阿宝毫不介意跟过来,还有些兴奋,“我也要一起嘘嘘!” 林贺一把拉住他,“你给我站住!明明刚刚出门前去过的……你别老缠着江师兄的狗,江师兄你去吧,我们就在这里等着,有事叫我!” 江月照笑着点头,却被小白狗死死瞪着,仿佛受到了羞辱,它可没说它要去嘘嘘。不过江月照也有应对之法,指尖露出一截琥珀糖。 小白狗眼睛唰的亮起来。 有糖在手,江月照轻而易举带走了小白狗,就算只是一小块,小白狗也算是吃到嘴里了。 一人一狗绕到甲板上堆放的一些箱子后面,没有走远。 站在这里一回头就能远远看到林贺和阿宝师兄弟,小白狗吃完糖,意犹未尽地贴近江月照。 “你在看什么?” 江月照看到远处出现了第三个人,是方才说过的三方势力之一的弟子。那人路过见到林贺没有转身就走,而是上前与林贺攀谈,林贺对女修更有耐心,背影都稳重了许多。 “没什么。” 江月照低头问:“尿完了?” 小白狗骂道:“你有完没完!” 江月照扬唇一笑,带它回去。 一人一狗刚出现在林贺几人的视角里,与他们说话的年轻修士便匆忙告辞了。小白狗明白过来什么,却见江月照神色平静毫无异样。 几人回去一路并无意外,江月照回楼上又躺下了,隔日早上吃过早饭依旧出去散心。这天还是和昨天一样,一路上都没有人靠近他们。 但晌午时阿宝非要跟林贺去过厨房找点心,之后抱回来不少同船修士给的礼物,还说见到了一只养得很漂亮的青雀,会叫他的名字。 晚上他跟江月照吃饭时炫耀了一番,江月照只笑了笑。 小白狗暗中观察,也不作声。 第三日,江月照照旧和阿宝林贺出门,也照旧用小狗嘘嘘的理由,拿半块糖把狗带走了。 说来也巧,一人一狗刚走到角落堆得高高的木箱后,外面就有人路过,是两个青霓宗弟子。 “那个江月照……你见过他没有?听说谢宫主很宠爱他,可是我师兄前天远远见过他一面,他好像没有修 为,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 “要不怎么外头都说他是个废物花瓶呢?看着病歪歪的,比明月宫那五岁的小弟子还弱,若无谢宫主庇佑,这样的人哪里有资格登上这艘法舟,与我等大宗门弟子同船?” “也是,这人再好看,太羸弱了也没用,风一吹就倒,万一不小心碰到,我们就麻烦了。” “可不是,听说那天差点误伤到他的剑宗弟子回去后被长老罚跪一夜,另一个苏家的好像也被关了禁闭。有人想为苏家那位师兄求情,那位苏师兄却让人莫要插手,免得惹祸上身。怕是有人当时装大方没计较,私下却仗势欺人,明明他也没有受伤……” “那算了,还想去看一眼他有多好看的,现在连苏家和剑宗的弟子都说不敢靠近那位了,咱们要是碰上了,那就要躲远点。还是苏洄师兄好,平易近人,又是先天灵体,不仅自身修炼比旁人顺畅,或许还能助谢宫主早日突破,可惜被人横插一杠……” 两人声音不大,但离得不远,江月照和小白狗能清楚听到他们的话语,直到他们走远。 小白狗冲江月照哼哼一笑,“有人好像被欺负了呢。” 江月照跟听别人闲话似的,往嘴里扔了块琥珀糖,苍白笑容也极明媚,“那你去主持公道。” 小白狗只冲他翻白眼。 待了一会儿,江月照才出去找林贺和阿宝,数着今天走够了步数算消食了,回去继续躺着。 三人回去时,正好楼下有人出来,是一个侍女打扮的灵曜境,身后跟着的人应该是个厨子,一张脸被络须胡完全遮掩,只露出双眼睛。 见到三人,侍女屈膝见礼。 身后那厨子跟着行礼,却趁机抬头冲江月照眨眼睛。 一对上眼,江月照便挑起眉,眼底浮现几分笑意。 这不是他在找的老酒鬼吗? 他的目光盯着老酒鬼脸上的胡子,白胡子染黑了吗? 老酒鬼神神秘秘地冲他眨眼,又偷偷打了个手势,示意江月照往里看。江月照只见到余墨站在楼下,手中拿着一张朱红烫金的帖子。 这叫江月照有些兴趣,暂时不揭穿老酒鬼的伪装。 目送几人走后,林贺进了门便问:“师兄,那是谁啊?” “回来了。” 余墨朝三人点了点头,“是法舟的主人派来的,南黎祝家二公子的人,说是祝二公子得了一张古阵残图,明晚要办一场宴会,邀请船上所有扶摇境以下的年轻修士共赏。” 他指向桌上礼盒,“祝二公子特意派人来向江师弟问好,还送来了一份厚礼,我看是一株不错的高阶灵药就收下了。不过江师弟甚少出门,这一次应当也没什么兴趣吧?” “赏图宴?” 林贺不是很感兴趣,“什么残图,把所有扶摇境以下都请去了?这些人可都是大宗门弟子。” “祝家二公子或是有意结交中州宗门天骄,既然办了宴会,想必会拿出真家伙。”像这种宴会余墨见识过不少,他笑了笑,就要将请柬收起来,“你们不去,我便婉拒了?” 想起方才老酒鬼的暗示,江月照眸光转了转,在余墨收起请柬之前,玉白指尖按住请柬。 “听起来很有意思。” 林贺愕然,“江师兄要去?” 余墨也愣了下,“江师弟,若不想出门,不碍事的。” 前两天差点受伤的事江月照没说,他也就没告诉宫主师叔,可私下也叮嘱过林贺跟紧些,避免再有人冲撞江月照,师叔定不会轻饶。 江月照打开请柬,竟然还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老酒鬼特意跟着来送请柬,说不定到时会有热闹看。 江月照思索了下,笑着将请柬递给踮着脚尖探过头来看的阿宝,“无妨,路途漫长,着实无聊,难得碰到有趣的宴会,明晚我去看看。” 11. 第十一章 宫主师叔极为看重江月照的安危,赏图宴上定会遇上不少出身大宗门的年轻修士,多是傲气又不懂收敛的,余墨不敢答应,“那师叔……” “我会和师尊说的。” 江月照一句话便让余墨不再多言,方才老酒鬼还送来了一些吃食,江月照还不饿,把小白狗留在楼下就拿着请柬独自上楼找谢逐月。 修炼到谢逐月这个境界,莫说有人进入房间,方圆千里有点动静也能窥见。留意到江月照进门时没有跟平时一样放轻脚步,谢逐月撤去灵力睁开眼,眸底含着几分温柔。 “今日回来这么早?” 江月照拿着请柬过来,放到棋盘上便伸着懒腰坐下了。 “我觉得我也没有很胖,而且就走几步路也瘦不了吧?师尊,我收到请柬,明晚要去赴宴。” 他拿上楼的请柬,谢逐月不免有些好奇,正要拿起,听他这么说便是一顿,才打开请柬。 “赏阵图?” 江月照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润了润嘴唇才点头,“嗯,听说船上所有扶摇境以下的年轻修士都被祝家二公子邀请了,到时候一定很热闹,我还从来没有去过这样的宴会。” 听他说完最后那句话,谢逐月眼底最后一丝抗拒也消解了,他放下请柬,抬眼看向江月照。 “那到时让余墨陪你去?” 江月照失笑,“余墨师兄都已经是半步天人了,他去了,坐在一群通玄境、灵曜境的年轻人里面,谁还敢畅所欲言?那就没意思了。” 他说来甚是遗憾地看着谢逐月,“可惜师尊早已是天人境,不能陪我一起去,不然会被人笑我出门玩还带长辈的,不过像这样的宴会师尊以前应当也收到过很多邀约吧?” 谢逐月也轻叹口气,“倒未留意过,我从前一心修炼,从未参加这样的宴会。你要去也罢,到时叫上林贺吧,他还不是真正的扶摇境,若是遇到什么麻烦,便给我传音。” 江月照就知道他不会阻拦,扬唇一笑,眉眼弯成月牙。 “知道了,你放心吧。” 这种小事,只要谢逐月点了头,余墨自然会安排下去。 收到请柬后,江月照就不出门了,等到晚上入夜了,他和林贺才在阿宝的哭声里出门赴宴。 小白狗还跟在江月照身边,连平日在房中修炼的几个明月宫弟子也去了,唯独阿宝不方便去大人的宴会,只能和余墨留在楼里睡觉。 平日里谢逐月会陪江月照下楼走走,除了余墨师兄弟三人外,其他明月宫弟子大多会在房中修炼,避免打扰宫主,到今夜江月照才跟他们打了照面,倒是有几个熟面孔。 扶摇境以下的六个明月宫弟子与他们同行,为首的是一个姓周的内门师弟,是灵曜境八阶。 因为这两年江月照很少出门,就算是明月宫内门,周师弟也只见过他几面,在师兄弟里还算多的,所以六人见到江月照时都有些拘谨。 好在一行人碰面后,江月照朝他们点点头便不再多言。 都是明月宫的,江月照现身两年,宫中上下不说都见过他,画像也是看过的,一路上发觉他安安静静的没有架子,众人便放松下来。 宴会定在了几座小楼中最高的三层红楼,是几座楼中最大、最奢华的,便是船上所有人来了也坐得下,今夜是赏阵图,楼内布置颇为雅致,数座精美绝伦的山水画屏风在琉璃灯下仙光渺渺,还特意空出楼内中央大片空地,席位则安排在空地周边。 祝家侍从引他们进楼时,苏家的人已经先一步到了。 门前与一众苏家子弟说话的是一位年轻的紫衣公子,身上玉饰是异域风格,叫人一眼分辨出对方便是这艘法舟的主人,祝二公子。 对方也在他们踏入门口同时便察觉到,带着两名侍女迎上前,“明月宫的道友也到了……” 他走近时才看清江月照的脸,猝不及防被惊艳到,待江月照跟着林贺颔首回礼才醒过神。 “这位便是江道友吧?前几日便听闻江道友也随谢宫主上了船,今夜可算是见到江道友了。” 几人偷跑上船的事,谢逐月当然不会对外说,故而在外人看来,他就是谢逐月秘密带来的。 林贺这几天见过祝二公子,便给双方简单介绍了一下,祝二公子脸上笑容也热情了许多。 他只有灵曜境八阶修为,身边的侍从修为高归高,但像他这样修为的宴请,一般半步扶摇还不一定会赏脸,还有江月照这位谢宫主爱徒,祝二公子本以为他是不会出面的。 林贺应付着人,余光便见苏家那几人走了过来见礼。 “苏家苏泙,见过林师兄,江师兄。”苏泙笑吟吟看向江月照,眼里依旧没有笑,“前几日与人切磋时无意惊吓到江师兄,苏某一直很想上门赔礼,但因闭关耽误了几日。” 林贺本就有些敷衍的笑容立马收了起来,“原来是你。” 进来之后小白狗就一直紧跟在江月照脚边,江月照站定它便蹲下来,闻声仰头看向苏泙。 江月照也看了过去。 他这一张脸实在好看,眉眼间笼着几分苍白病气,雾蒙蒙的眸子看人时总是柔和清澈的。 哪怕一身素衣,在不缺美人的修士当中也如鹤立鸡群。 苏泙眸光暗了暗,顶着笑容躬身行了一礼,“那日林师兄与江师兄大方不与我计较,但我后来思来想去,江师兄似乎身体不大好,便一直很担心,不知那日江师兄可有受惊?” 林贺看他如此诚恳,倒是不知说什么了,于是回头看江月照。江月照眨了下眼,抿唇浅笑。 “无妨。” 得到这并不意外的回答,苏泙抬起头来正笑着要说什么,便见江月照慢悠悠地又开了口。 “多谢师弟关怀,我确实身体有恙,弱不禁风,平日里出门,旁人都要替我担惊受怕,万一不小心磕着碰着,都怕被我牵连受罚。” 苏泙一愣,这话耳熟…… 小狗偏了偏头,斜睨江月照。 或许是心里有鬼,几个苏家子弟脸色都突然变得古怪。 而在江月照漂亮的双眸稍显冷淡又仿佛看穿了一切的注视下,苏泙笑容越发僵硬,“江师兄说笑了,你可是谢宫主座下唯一的弟子。” 江月照笑而不语。 这时,门外又来了人,先后进来的有两批人,前者皆配灵剑,后者都穿着相似的青色服制。 前面负剑几人为首者还未近前笑声便先传来,“明月宫的江道友也到了?正好,前几日我宗门弟子鲁莽,险些误伤江道友,今日总算得见,我这当师兄的应当代他赔罪。” 林贺一见那人便认出身份,神色微变,传音江月照。 “江师兄,这是沧浪剑宗弟子,剑圣徒孙,方若虚,与我同为半步扶摇境,他身侧那抱剑少年是沧浪剑宗徐宗主之子,灵曜境六阶。另外几人是青霓宗的,为首的也是灵曜境六阶,五大长老座下弟子。” 这几人的身份地位远非苏泙这样的苏家族内子弟能比拟的,没想到今夜都过来赴宴了。 江月照点头记下。 方若虚很快近前,剑圣徒孙道心显然比寻常人坚定,见到江月照时并无异样,只笑着拱手。 “江道友,在下方若虚,沧浪剑宗弟子,那日险些误伤你的弟子乃我师侄,我代他向你赔罪。” 眼下法舟上各方势力的年轻弟子几乎都聚在楼中,也有往日见了江月照就躲的,今夜许是有师兄撑腰,他们才敢在暗中注视江月照。 这些目光中探究疑惑占据大半,大庭广众下也很少有人会释放恶意,江月照便颔首回礼。 “方道友客气,小事罢了。” 林贺轻咳一声,上前代他寒暄,“方道友,好久不见。” “我知江道友不会放在心上,但年轻人嘛,都喜欢想东想西,又怕外头有人乱嚼舌根子伤了两家和气,回头我便告诉我那傻师侄没事了,免得他日日自责都不敢出门了。” 方若虚不知有意无意,边说扫视楼中众人,见苏泙几名苏家子弟脸色更僵硬了,他才笑着向林贺回礼,“记得上次见面还是在焚情殿……” 前几日船上发生的事祝二公子不可能不知道,但与他无关,他只在一旁陪笑,待林贺和方若虚叙旧后才过来迎剑宗与青霓宗的弟子。 青霓宗为首之人话不多,是个沉静的青衣青年,见到江月照和林贺时,也点了点头示礼。 寒暄过后,祝二公子邀众人坐下。明月宫、剑宗、青霓宗都属于中州前十的大宗门,尤其是明月宫与剑宗,门中各有一位归一境准仙坐镇,席位便被安排在主座的两侧。 四方势力被划分得明明白白,两两隔着中央琉璃灯遥遥对视,但坐席在明月宫下方的苏家子弟与青霓宗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才入座。 江月照早早落座,小白狗也跟着溜达到他脚边趴下。 今夜人多,见苏家和青霓宗走得近,想起出门前余墨师兄叮嘱过不可叫江师兄受半点委屈,林贺便传音将自己所知状况告知江月照。 “江师兄,青霓宗与苏家交好多年,此行便是为苏家与我明月宫牵线,剑宗也是苏家请来的,不过我明月宫的面子还是比苏家大的,江师兄若不想理会他们交给我便是。” 他刚坐下就有侍从端着灵酒上前,林贺抬手挡在酒盏前,打发道:“这里不用酒,下去吧。” 瘦高个的侍从走了,随后绕到江月照身边蹲下倒酒。 林贺皱眉,“说了不用……” 江月照瞥了眼那侍从脸上的络须胡,摇头示意林贺。林贺反应过来,瞪着眼睛坐直起来。 “是你!老……陆前辈?” 那侍从慢悠悠斟满酒盏,就蹲在这里不走了,抬起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冲林贺低声笑说:“叫我老陆也行,怎么样小友,今晚热闹吧?” 他说着在桌上挑了个青翠欲滴的灵果,给趴在江月照脚边的小白狗递过去,“小狗吃不吃?” 小白狗别开脸不理他。 怕被人察觉,林贺赶紧低下头,端起酒杯装样子,一边压着声音问:“陆前辈怎么来了?” “来凑热闹啊。” 老酒鬼只好拿起灵果自己啃,一边冲江月照挤眉弄眼。 “小友,怎么样?今天这场合够不够大?就是那苏家小少爷没来,不过苏家和青霓宗、剑宗三家齐聚,小友可要当心他们一起出手。” 见他还拿刚倒的灵酒就灵果下肚,江月照笑着提醒,“你是来招待客人的,还自己吃上了?” 林贺更在意老酒鬼说的那些话,他觉得老酒鬼就是吓江月照的,便忍不住出言反驳老酒鬼。 “我明月宫好歹也是中州前十的大宗门,沧浪剑宗、青霓宗哪怕与我们不算太亲近,也有一些情义在,他们怎会与苏家一起出手?” 他说完反应过来自己完全陷入了老酒鬼的话术陷阱里了,便有些懊恼,苏家怎么可能动手? 江师兄可是师叔护着的,说是师叔的逆鳞都不为过! 12. 第十二章 见林贺不信,老酒鬼啧了一声,再开口改为传音,“林小友还是太年轻了,难道还看不出他们三家是一个鼻孔出气吗?这三家关系,可跟苏家三位宝贝少爷有关。” 他喝完杯中酒,连吃带拿地抱着酒壶站到江月照身后去。 “这第一位,便是苏家少主苏景渊,他是青霓宗宗主之女与老家主的嫡长孙。自青霓宗与苏家联姻后,两家可谓亲如一家,这苏家少主又是两家血脉中的天赋最强者,自幼又得两家倾力栽培,三十出头便迈入扶摇境,更是两家最紧密的联系。” 苏家和青霓宗联姻之事并非秘密,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青霓宗式微也是这几百年的事。 “第二位,苏家旁系有个叫苏淮的小子,天生剑骨,十年前被剑圣收作关门弟子,还是方若虚的小师叔。他可是苏洄的亲哥哥,所以这次剑宗剑圣才会派三弟子云琅,也就是方若虚他师尊来帮苏淮还谢宫主救他弟弟的恩情,好叫苏淮安心修炼。” “至于第三位嘛,就是你们都知道的苏洄了。”老酒鬼理所当然地说:“有苏淮这样独得剑宗剑圣青睐、未来前途无量的亲哥哥,作为苏家紧紧拉住苏淮的唯一纽带,还是含仙玉奇遇而生的天生灵体,苏家当然得宝贝着,他要什么,苏家就给什么。” 林贺猛地看向剑宗众人。 “之前也听闻剑圣徐临收了个关门弟子,可我直到今日才知道,那个弟子出身云麓城苏家……一个天生剑骨,一个先天灵体,这苏家……” 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可偏偏都不是主家嫡系,也难怪苏家会拼命拽着他们…… 林贺十岁入明月宫,柳大长老观察近五年才收入座下,之后潜心修炼,明月宫的事他知道,但明月宫外的他所知也只有明面上那些。 比起他,江月照要镇定得多,悠闲地端着茶盏品茗。 老酒鬼又说:“这苏家是联姻发家的,千年前苏家老祖正是靠岳家才做了云麓城城主,数百年前,苏家老家主又与青霓宗宗主之女联姻得到青霓宗的庇佑,才有了今日中州上层的地位,将来未必不会再用这一套诱惑明月宫强强联合,与谢宫主联姻,那他们最拿得出手的又会是谁?” 苏洄。 林贺下意识想到此人。 先天灵体太珍贵了,听说助人修炼也有大益处。他家宫主师叔目前是天人境巅峰,未来肯定是要冲击归一境的,若有先天灵体相助…… 林贺思悄悄看向江月照,却见江月照仍安静地喝着茶。 难道在葬情咒的影响下,江师兄依旧心志坚定将宫主师叔当做师尊敬重,别无二心吗? 林贺肃然起敬。 连魔魂血咒都奈何不了江师兄,江师兄竟还是个狠人! 见江月照还是没反应,老酒鬼是真看不穿了,便传音问他:“小友,你真不怕他们联手?” 江月照没跟他传音,放下茶盏在桌上挑了一块茶点递给小白狗,而后擦擦手,才低声应道:“你特意叫我来,就为了这种事情吗?” 老酒鬼瞪圆眼,正想反问他什么叫这种事情,那头祝二公子正好与方若虚寒暄完,拍了拍手,在众人瞩目下请出了今夜宴会的正题—— 他身后的紫衣侍女捧着一方玉盒上前,放在大堂中央的玉台上,极小心地将其打开来。 一块莹白碎玉缓缓飞出,漂浮虚空,灼灼灵光比琉璃灯还要明亮,一股玄妙气息裹着精纯灵力弥散开来,楼内空气紧跟着冷了几分。 座中有人惊起,“好磅礴的灵力,还有……月华之力?” 残图一出,楼内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就连老酒鬼和林贺也都盯着碎玉打量起来。 小白狗忽然探头往外看了眼,又立马回头看江月照,便见江月照到唇边的茶盏顿了顿,也抬起那双雾蒙蒙的眸子望去,眸底金光闪烁。 祝二公子道:“这碎玉乃是一片古阵残图,原本出自万年前失传的周天星斗大阵,三十年前由南黎月尊亲手补全仿制。虽说并非原图,但月尊仿制时留下了其当年在天人境巅峰的太阴之力,于我等扶摇境之下的修士而言,参悟也能获得不少益处。” 这艘法舟是去往南黎的,在座无人会不知道南黎是什么地方,月尊之名却少有人听说过。 方若虚面露惊喜,“三十年前的南黎月尊?那位月神?” 南黎只有两位月神,一位早已陨落,另一位生死不明。 祝二公子道:“正是江月尊。” 他掐诀弹出一道灵力打入碎玉,碎玉中月华之力大盛,化作点点星辰,一副繁复而美丽的星图缓缓浮现在半空中,亦可称之为星海。 祝二公子却叹道:“不瞒诸位,这片残图上还有月尊昔年留下的封锁星图,唯有破解封锁星图方可窥见真正的周天星斗大阵。但这封锁星图也颇为复杂,在解阵过程中,诸多阵眼变幻不停,不断增长重构,又因缺失完整星图,需自行修补解阵。” 他惭愧道:“祝某不才,只能坚持到第三十六个阵眼,还不知完全破解封锁星图还需要解开多少个阵眼,唯有邀请诸位道友共赏。” 星图中的繁星正闪烁着缓慢移动,看去足有成千上万。 这还只是一片残图。 老酒鬼眼前一亮,“有点东西啊。” 方若虚亦震撼道:“只是一块碎片便如此复杂,不愧是那位。此等珍稀的古阵残图,还与那位有关,想必南黎定有无数人争相破解。” 祝二公子笑叹道:“只是一片刻录了残图的碎片罢了,这样的碎片南黎已出现了至少七八片,要收集所有残图碎片拼凑完整还差得远,连两大宗门都放弃了。好在就算只有这一块,哪怕无法破解星图见到真正的古阵,在解阵过程也能得到不少感悟。” 老酒鬼听懂了,“看来是碎成渣了,要凑齐所有残图希望渺茫,这些人才会放弃这大机缘。” 林贺居然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正要点头,想起他该防备老酒鬼,便下意识向江月照看齐。 江月照安静地坐在那里,指腹摩挲茶盏,眼皮半垂。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不说话光坐着也是好看的。 方若虚又问:“补全上古阵图,还能设下如此繁复的星图,那位当年也耗费了不少功夫吧?” 祝二公子笑了笑,“这我倒略有耳闻,听说那位补全古阵用了三天,而设下星图只用了半个时辰,可就这半个时辰,至今流传在南黎的多片残图都还未有人能完全破解,否则这样的好东西也落不到我手上。” 林贺知道他们说的是老酒鬼口中能与自家师叔齐名的江月尊,他对于这位的了解仅限于几人口中,可星图有多复杂他是能看得到的。 仅仅是半个时辰的成果,竟为难了南黎那些人二十年吗? 他心中震惊无处发泄,转头去看江月照,就见江月照换了个动作,慵懒地拨了拨耳边长发。 对面方若虚同样面露惊叹,祝二公子冷不丁问他:“方道友似乎对那位的事迹很有兴趣?” “我对那位比较好奇,毕竟是曾一手覆灭月神教的传奇。”方若虚回了一笑,语气有些奇怪 ,“我还听说,月神教还在时,有一位江陵公子,曾潜入月神宫调戏月尊。” 祝二公子睁大眼和方若虚交换了一个眼神,也爽朗地笑了,“看来方道友确实很了解那位。” 他俩打哑谜似的,连老酒鬼也莫名笑起来。林贺有听没有懂,唯有看江月照,指望能有个同样没懂的陪陪自己,却见江月照又换了个动作,抬眼观察上空的琉璃灯。 可仔细一看,他那双倒映着灯光的眼眸已经放空了。 林贺:“?” 这宴会有这么无聊吗?怎么都快把他江师兄聊睡了? 祝二公子和方若虚的玩笑话点到为止,见众人都对这星图跃跃欲试,他便邀请道:“今夜邀诸位道友来赏图,本是希望能有人破解残图,我也能沾沾光,诸位尽管一试。” 其他人多是跟在自家师兄师姐身后,没敢第一个出头,论修为地位,青霓宗带头的那位也都不如剑宗和明月宫。方若虚便扬声问明月宫为首的林贺,“林道友,不如试试?” “我不通阵法,便不去献丑了,方道友自便。”林贺婉拒了,又看了眼江月照,他不懂阵法,一心修炼剑道是真,今夜余墨师兄叮嘱他要寸步不离保护江师兄也是真的。 方若虚赫然很有兴趣,这便起身。 “二公子慷慨,那我先来试试。” 见他走近星图,众人的视线都凝聚在他身上。林贺虽说不打算去,也想看看他如何解阵。 只见方若虚抬手覆在那块碎玉之上,催动灵力没入碎玉之内,随即阖上双目,须臾后,虚空中的星图开始飞快运转,明亮的星光划过,留下璀璨的尾巴,画成一道道弧线。 原本不算明晰的星图上,隐藏暗处的诸多恒星显现出来。 其中有五十多颗格外亮眼些。 祝二公子向众人解释,“破解星图对修为要求不高,甚至无需灵力神识,重要的是对星阵的推衍算力。一旦解开一处阵眼,便会在星图上留下痕迹,在我之前,曾有一位道友破解了五十四处阵眼,但即便如此也没能解开星图,不知方道友能否做到。” 听他这么说,众人更好奇了。 “这么多阵眼,解到最后会是什么?” “不会是个无底洞,根本无解吧?” 江月照支起下颌望向门口方向,算算时辰,这个时候,外面的月亮应当已经高挂夜空了。 所有人都在观察星图上的变化,看着方若虚点亮了一颗颗星辰,一连冲破了前面的五十四处阵眼,可惜最终也仅仅停留在七十二处。 众人便见方若虚松开手,睁开眼笑叹一声,抬手时指尖分明萦绕着一缕太阴之力,“灵曜境还是太弱了。让二公子失望了,不过这些太阴之力也确实叫我略有感悟。” 方若虚回到席间后,其他修士迟疑了须臾,才开始有人起身尝试解阵。修为在方若虚之下的退出的速度比他要快得多,没一会儿便失望退开,而后若有所悟就地打坐。 看到林贺点头应允,明月宫几个弟子也上前尝试。 楼内中央那片空地很快多了不少年轻修士,他们同时解阵,不必真的触碰碎玉,探入一丝灵力或神识便可,算力不足的,大多早早退开打坐参悟那一丝玄妙的太阴之力。 席间很快空了一半,只有方若虚还与祝二公子闲聊。 老酒鬼狠狠灌了一口灵酒,酸里酸气道:“早知我该假扮明月宫弟子的,也能占点便宜!” 忽地,一个稍显突兀的声音自明月宫坐席下方的苏家那边响起,“江师兄不去解阵吗?” 13. 第十三章 开口之人正是先前几次找江月照说话的苏泙,靠在江月照脚边打盹的小白狗警觉地睁开眼。 林贺看见他就皱眉,老酒鬼却很兴奋,“哟,要来了!” 原本还在放空的江月照这才收回视线,看向苏泙所在。 苏泙看着笑得很客气,“方才祝二公子说,解阵无需灵力或神识,江师兄不想去试试吗?” 祝二公子与方若虚停下了交谈,剑宗与青霓宗好些弟子都好奇地看过来,包括那位青霓宗为首年轻的灵曜六阶与剑宗那位宗主之子。 事实上,江月照跟苏泙完全不熟。 林贺是很清楚这点的,迟钝如他,看苏泙几次三番找上江月照便直觉不对劲,但说不上来,也不知道江月照想不想解阵,于是低声问江月照,“江师兄,要去试试吗?” 江月照用困乏的眼神回应他,你看我像想去的样子吗? 江师兄的表情有时候还是很好懂的,林贺摸摸鼻尖,正欲代他婉拒,苏泙却抢先说道:“江师兄可是谢宫主座下唯一的爱徒,也不知我们今夜可有机会见到江师兄出手。毕竟谢宫主自年少成名起便从未有过败绩,在知道江师兄之前,中州无数人都很期待这位能得到谢宫主传承的弟子,延续谢宫主多年以来的不败传说。” 老酒鬼抱着酒壶吸溜一口灵酒,传音挑唆,“这可是要捧杀你啊,小友,还不出手吗?” 听到那句爱徒,江月照眸底的金光却是亮眼了几分。 老酒鬼只看得出他有兴趣,又说:“小友,这几日一直也有人暗中散布你仗明月宫之势欺人,谁碰谁倒霉的谣言,搞得人人见了你就跑,你应该感觉到了吧?用这种下作又幼稚的伎俩排挤你,踩着你去吹捧那位苏家小少爷的那个人,现在也跳出来了。” 林贺闻言惊愣住,排挤江师兄,这事他怎么不知道……不对,这几天他与江师兄出去时,确实谁见了他们都跑,他单独出去时也很少会有人来搭话,但相比起阿宝的好人缘,他和江师兄简直是太虐了,他还以为是他吓到了这些人连累了江师兄…… 还有这苏泙,两次见面说话都怪怪的,当时他就觉得不舒服,现在看还真不是因为他敏感! 偏苏泙见江月照不应声,再三开口,这次语气分明泄露出了几分挑衅,“江师兄,解阵有利无害,今夜你既来赴宴,怎能不试着解阵,那岂不是浪费了祝二公子一番好意?” 祝二公子脸色微变,忙笑着撇清干系,“这星图虽说珍贵,也只是对扶摇境之下的修士有益处,想来谢宫主那里绝不会缺这类珍宝。” 看得出来祝二公子是在打圆场,苏泙却不甘心作罢。 “明月宫固然不会缺乏这类珍宝,可江师兄今夜会来,应当还是对解阵有兴趣的吧?还是说,江师兄害怕自己出手后无法超越我们这些小弟子,会让谢宫主面上无光?” 林贺不悦道:“江师兄解阵与否,与旁人无关吧?” “林师兄误会了!我历来心直口快,但绝无恶意,只是真的很期待江师兄破解星图罢了!” 苏泙一脸受惊,假意劝道:“江师兄身体虚弱,大家都知道,今夜只是同辈聚在一起交流道法,不论结果如何都无人敢嘲笑江师兄的。” 这话绵里藏针的,叫方若虚都听笑了,却只是端起酒盏静静看着,倒是他身旁的抱剑少年与青霓宗为首之人脸色有些难看,不过没有人插手,都想看看江月照会如何应对。 这可是谢宫主的弟子,难不成真会被苏家子弟压一头? 那未免太丢谢宫主脸面。 苏泙脸上仍是客气的笑容,话语却渐渐泄露出挑衅之意,“我想在座诸位道友没有人会不想见识谢宫主爱徒的实力,这么多同辈修士,还不配让江师兄赏脸一试吗?” 在座众人神色各异,有人别开脸不想参与,可见确实有很多人在期待。林贺见状冷下脸,正要警告苏泙,却被江月照轻轻按住手背。 林贺愣了下,转眼看去。 只见江月照正在用奇怪的眼神看苏泙,漂亮的眉头轻轻皱起,仿佛在看一个自取其辱的傻子。 “先前看你手段拙劣得可笑,我懒得理,方才进门时应当也给过警告了,你竟然还敢再三挑衅,看来还是我太给你脸了?我是柔弱花瓶,可我好像从未说过我脾气很好吧?” 江月照语气仍是平静的,让他说话时显得很理所当然。 “非要我说,那,你确实不配。” 苏泙惊得一时忘记遮掩脸上的讥讽,“你说什么?!” 林贺睁大眼睛,他这算是头回见过江师兄发脾气了? 几个明月宫弟子都和他一样吃惊,因为江月照的花瓶之名在明月宫也传了快两年了,江月照是很少出门,但每回出门见到宫中弟子都很和气,大家还以为他脾气好…… 原来他也会发脾气吗?! 正偷喝灵酒的老酒鬼也被惊得呛到,而后更有兴趣了,仿佛在他看来江月照就该是这样的。 那些隐晦的注视一时忘了收敛,许多人惊愕的目光下,江月照只是缓缓摇头,上下打量了苏泙一眼,自认说话语气真诚而又无奈。 “我说,要我出手,你不配。” 楼内突然间静了下来,好些人没忍住倒吸凉气,这位病弱美人,居然是个暴脾气不好惹的吗? 苏泙脸色黑得犹如锅底,捏了捏拳头,拍桌站起,“江月照!你是明月宫谢宫主的爱徒,旁人确实会因为谢宫主给你几分薄面,可我也是云麓城苏家子弟!没想到你如此傲气,竟是看不起我们云麓城苏家,有本事你与我一战,若你赢,我便服你!” 打架这事林贺自认还算在行,可江师兄说的对,这个苏家小辈还不配,他也不能堕了身份,他往后瞥了一眼,周师弟当即回神起身。 “要打架,还无需江师兄出手,我来。苏道友,请?” 灵曜境八阶打四阶,绰绰有余。 周师弟另一名师弟持剑起身,剩下几名被惊醒的明月宫弟子也走了回来,齐齐站在江月照身后,大有要打架,他们都可以上的意思。 见状,苏家子弟忙扯了扯他的衣袖,苏泙才冷静下来,忍着气怒视江月照,“我本无意得罪明月宫,江月照,你是要仗势欺人吗?” 那一声声谢宫主的爱徒听得江月照很满意,可一再纠缠他也会烦,“我仗势欺人不是早就经你之手传遍法舟了吗?你这么快就忘了?” 苏泙火气一顿。 江月照的当场反击让林贺前所未有的爽起来了,原来还有比干架更爽的方式,就是打脸小人!再看苏泙这模样,林贺断定他是心虚了! 他毫不犹豫跟上江月照的步伐,板起脸斥道:“你私下诋毁我江师兄,此事别人不说,你便以为没人知道吗?别忘了,当初讨伐焚情殿是苏家求上明月宫在先,宫主师叔与我家江师兄为此被牵连,身种魔魂血咒,你身为苏家子弟,不说知恩图报,竟敢欺辱我家宫主唯一的爱徒,破坏我明月宫与苏家的同道情义,说,你是何居心!” 苏泙脸色几变,矢口否认,“我不知道林师兄在说什么,我也不过是想看江月照出手而已,他不给我面子也罢,何必搬出这些来压人?小辈之间的事,打一场便可了结!” 见他还要纠缠不休,江月照只好叹息,“你执意如此,那这些话,我会全部告知师尊的。” 苏泙脸上泄露出一丝慌张,“小辈之间的打闹罢了,你也对我出言不逊,你不敢打,认输便是了,谁会不懂事跑去惊扰长辈?谢宫主怎会有你这样蛮不讲理的弟子?” “这不是如你所愿吗?” 江月照歪了歪头,“我本来就是师尊唯一的爱徒啊。” 他想了想,勾唇笑了,露出无辜但不抱歉的神情。 “是我忘了,苏家不只有你一人,难怪你不敢告状。” 苏泙死死瞪着他,“你……” 竟这般油盐不进! 可林贺觉得棒极了! 林贺当机立断配合道:“看来我方才还是话说早了,江师兄根本不认识你,你为何咄咄逼人?那我是不是可以怀疑你近日所为并非因为私怨,而是苏家在背后为你撑腰?” 老酒鬼撺掇的那些话,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苏泙在苏家无足轻重 ,只能使唤一些修为低微的弟子,怎么有胆子对付明月宫宫主的爱徒?而且其他宗门似乎都在配合他。 要么就是有人欺上瞒下,和苏家勾结,这么一想方才方若虚来时说的那些话也是在撇清干系。 或者就是其他几家也想试探江月照,便联起手来…… 苏泙当然不会承认,可这时门外突然来了人,还接上了林贺方才质疑的话,“当然不是!我苏家之所以派人来,便是为了报答明月宫与谢宫主的恩情,岂会对江道友不利?” 众人纷纷看向门前,来人居然是苏洄和苏柏言。 苏泙愣了下,匆忙喊人。 “三少,小少爷!” 老酒鬼看得更起劲了,“嚯,这回真是情敌相见了!” 林贺紧张起来,下意识看向江月照。江月照随大流看向门前,半垂着眼,赫然又困又无聊。 却见苏柏言大步进门,先是冷冷瞪了苏泙一眼,随即朝江月照低头赔罪,“族中子弟失礼,让江道友受委屈了,都怪苏某没看好底下的人,但我苏家绝对无意针对江道友。” 苏洄比他还急,仔细打量过确定江月照无事仍无法放心,跟着躬身行礼,声音有些干涩。 “江道友,对不起。” 见二人表态,苏泙脸色煞白,又似是惊愕不解。 “可……” 苏柏言当场冷下脸喝道:“方才在江道友面前胡言乱语什么,还不快来向江道友赔罪!” 林贺当然不是怕苏家兄弟,只怕江师兄再被苏家人纠缠下去今夜会出什么意外,他现在已经不信苏家了,大师兄叮嘱他不能叫江师兄受委屈,他想这会儿也该他出面了。 “不必了!苏家究竟意欲何为,你们心中有数,不必在我们面前训斥族人,也扰人修炼。” 他说着看向楼内大部分还在碎玉星图之下打坐参悟的修士们,苏家兄弟脸色都有些僵硬。 林贺没理他们,回头问江月照,“江师兄,可要回去?” 该说的林贺都说了,江月照早就坐到困乏,既有林贺为他出头,他就懒得再浪费口舌了,点了点头便配合起身。几个明月宫弟子纷纷跟上,没有一人打算留下继续解阵。 对外时,明月宫弟子一向默契。 眼见林贺向祝二公子告辞,苏柏言无奈之下只能追上几步,承诺道:“林道友,江道友,族中子弟太过混账,是我苏家管教不严,我苏家定会尽快给明月宫一个交代。” “这些话留着与我家宫主说吧。” 林贺面无表情说罢,便带着弟子们护送江月照出门。 楼内静得尴尬,没人留意到老酒鬼抱着酒壶溜走了,也没人留意到还有个少年提前离场了。 待出了门,林贺冷着的脸才缓和几分,心里爽是爽了,但想起苏家人都敢排挤他们明月宫宫主座下唯一的爱徒江师兄,他还是很气愤。 “这苏家人真是过分,师叔帮过他们,江师兄又没有得罪过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排挤江师兄?一会儿回去,我要跟大师兄说道说道!” 在他看来,大师兄知道了此事肯定会告知宫主师叔的。 至于他宫主师叔会不会为江师兄出气,这还用问吗? 江月照笑了笑,“动气伤肝,为无关之人,不值得。” 老酒鬼闻言快步追上,不满道:“你们就这么走了?我看苏家也不敢明面和你们作对,刚刚怎么不狠狠打他们的脸?我可是听说他们要在宴会上为难小友才特意叫小友来的。” 几个明月宫弟子被他吓了一跳,险些动手,林贺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在意。江月照不紧不慢地捂嘴打了个哈欠,才抬眸幽幽斜向老酒鬼。 “特意叫我来?” 老酒鬼嘿嘿一笑,“他们想为难你,针对你,我怕你不知道,给你找个机会当场报复回去!你就说今晚够不够热闹吧?这去南黎的路上多无趣,给你添点乐子还不好吗?” 江月照只回了一笑,“呵。” 他站定回头,指向老酒鬼。 “拿下他。” 老酒鬼大惊,“为什么?!” 14. 第十四章 林贺和几个明月宫弟子比老酒鬼更快反应过来,动作利落地扣住人,将其双臂反剪身后。 老酒鬼一脸震惊。 “小友,你们抓我作甚!我只是想看个热闹,可我还是站在你这边的啊,我是帮你的啊!” 林贺不知道江月照为什么让他们拿下老酒鬼,但江月照吩咐,他们做就是了。这人一天到晚鬼话连篇,今晚总算栽了,林贺也笑了。 “我看你跟苏家才是一伙的!” 老酒鬼喊冤,“真不是!” 坐了一晚上,江月照腰腿都有些累了,抬手按了按后颈,斜睨老酒鬼说:“你几次来闯明月宫,师尊早就想见你一面了,就今晚吧。” 老酒鬼大惊,“见,见谢宫主?!” 林贺也没料到,“啊?” 江月照欣然点头,笑得极好看。 “走吧,回去见师尊!” 他转身要走,一道沙哑的少年嗓音忽而在前方响起—— “江月照。” “谁!” 林贺迅速警觉护在江月照身前,突然被点名的江月照眸光一顿,跟着他望向暗处。 那里站着一个抱剑的玄衣少年。 林贺认出来人,不由愕然,“你是,剑宗宗主之子?” 少年缓缓走出暗处,一双黑眸定定看着江月照。 他生得极美,旁人见了都忍不住多看几眼,但少年的眼神却始终是冰冷的,“江月照,从知道你在法舟上,我就在等,等你我碰面的那一日,今日,总算是等到了。” 江月照知道他的身份,却还不知他姓名,这少年姿态颇为冷酷,让人感觉他好像是来算账的。 “我们见过?” 见林贺将江月照牢牢护在身后,俨然是在防备自己,少年便在他们前方五步之外停下脚步。 “不曾见过。” 林贺便代江月照问:“那你来找我江师兄有什么事?” 少年越过他直勾勾看向江月照,神色认真,“记住了,我名徐昇,而非所谓的剑宗宗主之子,不需要这个身份,我早晚也能名扬中州。” 老酒鬼听少年他说得傲气,分明被明月宫几人押着,还要贱兮兮去挑逗少年,“我记得你也是徐剑圣徒孙吧?你爹可是徐剑圣座下大弟子,多少人想做徐剑圣的徒孙、徐宗主的儿子,你还不需要这个身份?” 徐昇充耳不闻,双目紧锁江月照,像是非要盯到他开口不可。连江月照这样被人注视惯了的,都有些不自在,便在林贺身后探出头。 “所以,你找我有事?” 徐昇看他的眼神很复杂,“苏家人是不值得忌惮,只会做些上不得台面的蠢事,但你方才明明可以破解星图让苏家人心服口服,澄清谣言,却搬出了谢宫主,这么做便是坐实了自己没本事只会用靠山压人,谢宫主光明磊落,岂会是做出仗势欺人这种事?” 林贺算是听明白了,原来刚刚说不需要他父亲给予的权势身份,是在和江师兄做对比吗? 江月照也转过弯来了,倒没有生气,只是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顶多不到双十的冷面少年。 “我们有仇吗?” 徐昇摇头,“没有。” 江月照也迷茫了,转头看林贺,没仇凶他干嘛? 徐昇似乎有些不满他的目光没在自己身上,皱起眉头,又问:“江月照,明月宫花瓶,在见到你之前,我便先听到了你的这些流言。身为谢宫主唯一的弟子,本不该受这些委屈,况且苏家人咄咄逼人,排挤针对你到明面上,你方才为何不出手?” 今晚老是遇到奇葩,林贺都有些烦躁了,“徐昇,你讲话有点太难听了,何况我明月宫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剑宗宗主之子插手吧?” “我在问他,不是问你。” 徐昇冷声说着,竟似警告。 林贺不可置信指着自己。 他好歹也是柳大长老座下弟子,修为又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徐昇一个晚辈居然敢训斥他? 江月照看林贺都被骂了,压下嘴角弧度老实起来。 “他还无需我出手啊。” 徐昇竟认同了,“不错,苏泙太弱了,不过是苏家那些少爷的走狗罢了。但他敢对你动手,背后定有人撑腰,而且必定与苏洄有关,方才苏洄也来了,你却要走,是不敢与他明面交锋吗?那苏洄也不过是个软柿子罢了,江月照,你怎能如此软弱?” 江月照懵了,“我还要打苏洄?” 老酒鬼看着几人,忽然嘿嘿笑起来,“你撺掇小友和苏洄打起来,他们打起来对你有什么好处?莫非……你不会也喜欢谢宫主了吧?” 江月照和林贺齐齐看向徐昇,虽然没说话,可他们的表情分明在说,原来是这么个事儿啊! 徐昇羞愤一般瞪向老酒鬼,语速快了许多,“我只是仰慕谢宫主!他很强,我想如他一样,百岁之内迈入天人境,同辈之中无敌手!” 江月照目光右移,“这样吗?” 林贺颇为震撼。 徐昇脸红成了猪肝色,咬牙抬手,灵剑出鞘三分。 林贺回神,剑气骤然外溢。 “你要动手?” 徐昇只看着江月照说:“我不明白谢宫主为何会选择收你为徒,但我愿意相信谢宫主的眼光。” 他说着握剑的手往前送去,竟将剑柄朝向江月照。 “听说你没有修为,那么我会压制修为不用灵力,来,接剑,与我一战,向我证明谢宫主弟子的实力,证明谢宫主没有看错人!江月照,若你赢了,我会为你正名,以我剑宗弟子的身份,对外宣扬,明月宫的江月照绝非废物花瓶,而是我的对手。” 话音落下,众人当场愣住。 江月照:“……?” 他完全睁大了眼睛,眸底金光毕露,充满了疑惑。 不说林贺和老酒鬼等人,就连小白狗都是一脸懵。 很想对徐昇说‘不,我就是花瓶’的江月照不解地问,“我,为什么,要向你证明,我自己?” 徐昇深吸口气,不耐烦道:“我会让你一手,十招内能碰到我,就算你赢。江月照,出手吧,谢宫主那样厉害的人,弟子就算体弱多病,可以输,却绝不可怯战,畏战!” 他再次将手中灵剑递向江月照,低喝道:“接剑!” “……” 江月照低头看剑,无言以对。 林贺半晌都没找回自己的声音,他挠了挠头,欲言又止,很想问徐昇一句,你没事吧? 剑已经递到江月照面前,江月照却一动不动,徐昇的眼神越发恨铁不成钢,“身为谢宫主的弟子,你连与人交手的胆气都没有吗?” “阿照不会与你交手,他也没有必要与你交手,更不必向你,或向其他任何人证明什么。” 声音是从后方传来的,冷冽嗓音冻得人心一颤,江月照却当场展颜笑开,看向徐昇身后。 “师尊!” 徐昇僵了下,神情变得有些殷切起来,快速转身。 林贺等人跟着看向他身后,果真见到那一袭清冷如月光的白衣身影,他们口中的谢宫主此刻就站在不远,身后是牵着阿宝的余墨。 望见江月照明媚的笑颜时,谢逐月清隽眉眼间的冰冷霜气霎时溶解,抬脚朝江月照走去。 林贺等明月宫弟子纷纷行礼喊人,谢逐月修长挺拔的身影很快护在了江月照身前,朝他点了头,仿佛蕴着冷月寒星的双眸才看向徐昇,嗓音仍是冷的,分明有些不悦。 “阿照是我谢逐月选中的弟子,也是我唯一的弟子。” 他是在表态,也是警告。 徐昇听得很明白,脸色发白,倒也收回了灵剑,思索了下,抱剑在谢逐月面前正色拱手,“晚辈明白了,方才是我僭越了,但我会等,等到您的弟子愿意出手那一日。” 他再看江月照,眼中战意并没有就此收敛,“到时,我等你出手击败我,或是我胜过你。” 见徐昇拱手告辞,谢逐月眸底似有血光闪烁。 江月照则是一脸不解,这人到底明白了什么? 无人挽留徐昇,看着他走远后,阿宝呆呆地挠挠脸,小声跟余墨说:“这个人好奇怪哦。” 江月照赞同地点头,“法舟上怪人确实有点多。” 谢逐月若有所思,递给余墨一个眼神,温声道:“不必理会此人,阿照,今夜玩得可开心?” 余墨不动神色点了头,江月照看见了也没多问,只是撇了撇嘴,“还行吧,师尊怎么来了?” 谢逐月凝望着他,“夜路不好走,我来接你。” 江月照嘴角弧度迅速上扬,想起什么拉住谢逐月的手,“对了师尊,我给你带了……”他话说到一半,回头才发现没了老酒鬼踪影,愣了下回头问林贺,“陆道长人呢?” 林贺也不知道,忙回头看几个明月宫弟子,几名弟子面面相觑,“方才宫主来时,趁机跑了。” 江月照懊恼道:“ 我原本还想抓他回来见师尊的。” 他在生气,为没能把人抓到谢逐月面前而生气。 谢逐月眼底星霜也在一瞬彻底消融,无奈失笑,“让他去吧。我猜你在宴会上大抵不会吃什么东西,方才做了甜粥,可要回去尝尝?” 人都跑了,江月照也没办法。 “要!” 夜色已深,谢逐月用甜粥将江月照哄了回去,其余弟子也都各自散去。既然做了甜粥,阿宝和小白狗那份谢逐月也备了,他们留在楼下,谢逐月和江月照则上楼回房。 甜粥是在法舟厨房做的,放了蜜豆红枣,夜里这么一口又甜又暖的下肚,江月照才消了气。 谢逐月会常给江月照煮糖水甜汤,自己却很少吃,多是坐在江月照身边静静地陪着,平日也很少问江月照碰到了什么,今夜难得主动问:“宴会上可是有什么不愉快?” 江月照挖了一勺蜜豆送进嘴里,不甚在意地说:“没有吧,就是太无聊了,我都快睡着了。” 他回忆了下,笑问:“师尊是想说刚才那小孩吗?” 谢逐月便点下头,“他是沧浪剑宗宗主的独子。” 江月照也有点纳闷,“是啊,这小孩怪怪的,不过也挺有趣的,我看他应该很敬崇师尊,而且他对我应当不是心存恶意,或许只是想要我长点本事,不能丢师尊的脸。” 甚至还教他出剑,那些说教的话真是叫人忍俊不禁。 谢逐月却拧眉,神色很是认真,“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需管他人如何想,若我在你身侧却护不住你,丢脸的那个人也只会是我。” 江月照笑着摇头,“没有那么严重,到底是喜欢师尊的人,将师尊当做目标的人,可不能让人小孩失望,只要他不找我打架就好了。” 谢逐月看得出来他并不讨厌徐昇,便道:“那往后见了他,便叫人支开他,或是避开他。” 江月照应了声好,揉了揉鼻尖,低头打起哈欠。 谢逐月眸光温和,“困了?” 江月照脸上困意明显,不过还是冲谢逐月笑,“再困,师尊亲手做的甜粥我也要喝完才睡!” 谢逐月弯唇笑了笑,没再多问,江月照困得厉害,待吃过甜粥都快睁不开眼了。谢逐月让他回床上休息,便独自带着食盒下楼一趟。 现在已经快过了江月照平日入睡的时辰,虽说他偶尔也会熬夜看话本,但他晚上从不会出门活动,今晚难得去宴会玩,他早就累了。 下楼时,其他人都已经回房,只有余墨留在楼下。 余墨起身行礼,上前接过食盒,“今夜宴会上确实有人为难江师弟,是苏家子弟,一再挑衅逼迫江师弟出手。前几日江师弟出门散心时,此人与人斗法还曾险些误伤江师弟,之后便在暗中散布谣言诋毁江师弟,今夜针对江师弟也是早有计划,想要江师弟当众出丑。” 谢逐月皱眉,“苏家?” 余墨颔首,“我亲自去查过,此人说是要为苏家小少爷苏洄出气,今夜苏家两位少爷虽说当众说明此人所为并非苏家指使,但他们事先知情与否,也唯有他们苏家人清楚。另外几家,也有一些人看不惯江师弟,配合那苏家子弟,一同排挤江师弟。” 谢逐月唇边勾起一抹嘲讽。 “苏家与大师兄接洽时言语多有诚恳,背地里却对阿照无礼……罢了,你去告诉祝家人,若愿为我明月宫与雪阳宗宗主牵线会面,往后到了中州,我便是祝家的靠山。” “再给勾结苏家人排挤阿照的青霓宗还有今夜拦住阿照的徐昇背后的剑宗长老传话,阿照体弱,受不得委屈,这次冒犯阿照的人,他们若不处置,便交给我处置。还有,此行同往南黎,一路上相安无事最好,若阿照有半点闪失,一旦查出与他们相关……” 谢逐月眸光沉了沉,血光暗涌。 “那我这个做师尊的,少不得要替徒弟讨一个公道。” 祝家和苏家的往来多是交易,并无深交,此番苏家借祝家的法舟前往南黎,祝家会答应帮忙牵线,本来就是奔着利益去的。祝家有心涉足中州,那与谁合作都是合作。 何况在中州,比起有准仙坐镇的明月宫和剑宗,苏家也只是表面风光。至于半路上把苏家这个中间人丢开有点说不过去,那苏家人对付明月宫宫主的爱徒又怎么解释? 余墨惊了惊,低头应是。 看来师叔是真的动了火气。 但如今只是警告,都算他家宫主师叔和江师弟脾气好了。 15. 第十五章 谢逐月很快回了楼上,步伐极轻,呼吸都刻意压着。 可还没坐下,屏风里就响起江月照因困乏比平日软和些的声音,“师尊,怎么才回来?” 谢逐月顿了下,望向山水屏风,“阿照,还没睡吗?” “还没……师尊来。” 谢逐月能清楚地听到江月照打哈欠的声音,脚步一转,如他所愿往绕过屏风,原本江月照要入睡了,床前只留了一盏不太亮的灯。 然而谢逐月视力极好,一眼就看到了江月照仅着单薄中衣侧躺在床上,刚刚打过哈欠,双眸湿漉漉的含着水雾,格外柔软地望过来。 见他进来,江月照忍着困意伸出手拍了拍床沿,示意谢逐月坐过来,唇边盈着浅浅笑意,“刚才好像听到你在楼下和余墨师兄说话。” 他无意识抬起手揉眼睛,中衣被牵扯往上,一截雪白纤细的腰腹便露了出来。谢逐月不着痕迹地快速移开眼,几步上前,极自然地将被他丢在身后的薄被盖在了他身上。 “夜里凉。” 江月照迷迷糊糊地抱住被角,在他靠近时嗅到一丝残留的甜粥气味,眯起眼睛低声笑了。 “师尊和余墨师兄在聊什么?” 谢逐月无意瞒他,但也没有说白,“今夜宴会上发生的事,阿照依旧交给我处理,可好?” 江月照困得快要神志不清了,想了想才明白怎么回事,“那个啊,我说我怎么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事,怎么都睡不着,原来是忘了跟师尊告状……看来师尊现在都知道了。” 这个角度的明月宫宫主格外沉稳挺拔些,背着光,仍能清晰看到侧脸上白璧一般的肌肤。 江月照突然手痒,好奇这脸摸起来手感会如何,会不会像暖玉一样,或许要更柔软一些? 谢逐月垂眸望着他,眸中倒映着温柔的灯光,很是认真,“我承诺过,不会让你受委屈。” 在谢逐月面前,江月照总是笑着的,只要是他开口的事,江月照就很少有不应允的,这次他同样笑着点了头,“那就都听师尊的。” 见他答应了,谢逐月眸中寒光也散了大半,打算退开。 江月照说:“本来很困的,想着等师尊回来,现在居然睡不着了,师尊,你给我唱个曲哄睡好不好?不会别的,我平时常哼的那首也行。” 他伸出手牵住了谢逐月的衣袖,叫谢逐月没法走开,只得有些僵硬地站在床前,“阿照……” 谢逐月低声道:“我不擅音律。” “是五音不全吧?” 江月照明知故问,笑得胸口发颤,欣赏了好一会儿谢逐月近乎尴尬的表情,才满意地松开他的衣袖,“好吧,我自己唱给自己听。” 谢逐月暗松口气,目光又仿佛不舍一般看着他收回手抱住被角,而后轻轻哼起熟悉的曲调。 初时曲调太轻断断续续的,慢慢的,犹如温柔月光流淌过心间,依稀能听见迭起的潮声。 江月照轻哼着曲子阖上眼,果真是在自己哄睡自己。 谢逐月站在床边听了一阵,默然闭了闭眼,异域的曲调让他今夜有些烦躁的心情变得平静。 直到江月照哼了三遍,嗓音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断了。 满室静寂中,谢逐月睁眼。 江月照睡得很安宁,仍是侧躺的姿势,双手枕在脸侧,长发铺在枕边,还有几缕垂落床沿。 谢逐月静静看了一会儿,将他先前动作时滑到腰间的薄被往上掖了掖,浅色眸中盛满温柔。 与此同时,闭关中的苏家少主被随行护法的长老惊醒,在两位苏家少爷口中得知了今夜之事,便一直沉着脸。而今夜的始作俑者苏泙跪在厅中,已是两股战战不敢出声。 良久后,苏景渊才道:“谢宫主的爱徒都敢动,真是好胆气,不如我将少主之位让你可好?” 苏泙浑身一颤,飞快磕头求饶,“少主,我知错了……是三少,三少让我去对付江月照的!” 苏柏言是怕今夜之事八成要闹到谢宫主那里才连夜带人来找少主,没成想苏泙会攀扯到他身上,他惊得折扇都僵在半空,似乎觉得很荒谬,“我何时让你去对付人家了?” 苏景渊和苏洄有些惊诧,但他们自然是更信苏柏言的。 此事闹大后苏泙也慌了,急忙向苏柏言求证,“三少,是你让我去查江月照的啊!那日你与小少爷见过谢宫主回来,小少爷不是被江月照欺负了吗?你让我去查江月照,不就是让我对付他,为小少爷出气吗?以往你吩咐下来我都是这么做的啊!” 说到以往,苏洄都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朝苏柏言看来,苏景渊看苏柏言的眼神也有些怀疑。 苏柏言再笑不出来了,啪一下猛地收起折扇,指着苏泙怒骂道:“我这次是真的让你去查江道友,没有别的意思!以前那是有人欺负了小弟,我才会叫他们去给人一点教训,再说那可是谢宫主的爱徒,如今又与谢宫主姻缘相连,我疯了吗敢去得罪谢宫主的爱徒?大哥你要信我!” 他往日那些行径,苏景渊是最了解不过的,其实这个堂弟对苏洄好,也能让苏洄反哺苏家,所以他从不插手,却不能容他真正胡来。一旦心生怀疑,苏景渊很难再相信他。 苏洄神情同样惊疑,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第一次知道这些。 苏柏言气得一脚踹开跪在脚边的苏泙,“我只想查清那位的喜好,怎么可能去对付他?分明是这蠢货会错意,大哥,接下来怎么办?谢宫主不会真的为这些小事出头吧?” 苏泙狼狈地倒在厅中,念及苏柏言和少主的关系,心中再冤枉也不敢再反驳,哆嗦着爬起来。 苏洄不忍地别开眼,又很不解他们查江月照喜好做什么? 苏柏言毕竟是本家二房的,也代表着苏家嫡系一脉。 苏景渊给了苏泙一个警告的冰冷眼神,显然不打算追究到底是不是苏柏言指使,“有葬情咒作祟,那江月照本来也是谢宫主唯一的爱徒,动了他便等同于打明月宫与谢宫主的脸,你以为呢?总给谢宫主一个交待的。明日一早,你们随我去向谢宫主赔罪,此事若能过去也罢,若不能……” 听出言外之意,厅中两位苏家少爷与长老都垂眸敛声,苏泙更是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 苏家要如何赔罪,江月照浑然不知,他只知道他一觉醒来,师尊还在房中打坐,桌上放着一个食盒,应该是林贺从厨房取回来的。 听到江月照下床穿鞋的声音,谢逐月撤去灵力睁开双眸,便见到他伸着懒腰从屏风后走出,乌亮长发披散下来,如绸缎般盖过后腰。 “醒了,今日的早点已经让林贺取回来了,就在桌上。” 江月照含糊应声,随手抓了几下用发带绑起头发便过来,打开食盒挑了一块米糕放嘴里。 “师尊今日怎么没叫我?” 这几天在法舟上都是谢逐月每日早上叫醒他的,要不江月照醒了还能赖在床上一整天。 今早谢逐月竟然没叫他起来,这会儿都已辰时过半了。 谢逐月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递过去,“法舟上各家弟子齐聚,你不认得他们,也不喜欢出门,为免再被人冲撞,不必再日日出门。” 江月照立时清醒,一时忘了咀嚼,腮帮子微微鼓起,睁圆一双璀璨漂亮的黑金眸子看过来。 “嗯?” 谢逐月眸中含笑。 “并非不让你出门,但若是要出门,便唤我一起。和长辈一起出门玩或许会被笑话,但与明月宫宫主一同出门,旁人只会羡慕阿照。” 江月照是知道谢逐月为人的,也没有被限制自由触犯边界的感觉,还觉得他这话有些好笑。 他迅速咽下口中食物,接过茶水清了清嗓子,笑眯眯地问:“咳,师尊这是在夸自己吗?” 谢逐月倒有些冤枉,“我的名声应当一直都很不错。” 江月照轻笑,“那我跟师尊不一样,名声这种东西也不值得太过在意,何况我又没做错事。师尊不必太过紧张,我可不是瓷娃娃。” “你当然没有错。”谢逐月只是不放心,“可人心复杂。” “我知道的,师尊放心吧,还没有谁能欺负到我头上来。” 江月照笑了笑,又在桌上挑了一块点心,一边吃着一边走到窗前,本想开窗透气,却见到楼下站着好些人,“楼下有人求见师尊吗?” 谢逐月毫不意外,脸色还变得有些冷,“是苏家的人。” 江月照也看到那几人当中的苏洄了,见他们只是站在楼前,不进来也不走,江月照一目了然,回头问谢逐月:“师尊不见他们吗?” 谢逐月道:“我去焚情殿除魔,是为道义,但我确实救了苏家的先天灵体,苏家却对我的弟子咄咄逼人,那双方便无需再往来接触了。” 他态度果决,江月照也没打算劝他,摇了摇头便回来坐下,拍干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师尊不出门,那帮我把这个弄出来吧。” 谢逐月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伸手去接,打开纸张才发觉纸上所绘都是一团团凌乱的线条。 “这是……” 江月照颇为心虚地别开眼,“昨夜林师弟他们为了给我撑腰,浪费了一份机缘,总得还吧?” 谢逐月恍然一笑,“你不必太惯着他们。今早祝家人亲自来过,说昨夜招待不周,特意送来赔礼向你赔罪,礼物余墨放在这里了,而且在抵达南黎之前,祝家人会在昨夜宴会之处一直开放那张古阵残图,任人参悟。若你愿意过去,他会很欢迎。” 江月照顺着他视线所指找到了食盒后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个不到巴掌大的金色小匣子,上面有不少精细的转轴和刻度,江月照试探着转了转,一圈金光浮现出来。 “这是什么?机关锁?” 谢逐月看他就这么玩了起来,细白手指极为灵巧地拨动起其他转轴,眸中笑意有些无奈。 “是天级法宝,千机锁,听闻锁内刻录了上百套大阵,可以放出法阵斗法,闲暇时也可以当做玩具,有数十种形态,可以随意变换。” 法宝通常有四个阶级,从上到下是天地玄黄,天级法宝基本只在强者手中流通,更往上的仙级神级就更罕见了。祝家在南黎不算顶级势力,拿出天级法宝算是大出血了。 “怎么突然送我这么好的宝贝?祝二公子真是舍得啊。” 说话间,他解开了第一重锁,将千机锁换了一个形态,变成了一个十六面的玄金立方体。 江月照笑了,“还挺好玩。” 谢逐月不认为祝家人会吃亏,毕竟往后祝家人到了中州便多了明月宫这一柄大伞庇佑,送点礼物来讨他的爱徒欢心绝对是值得的。 “喜欢就留下了?” 江月照谨慎地问:“会很麻烦吗?” 谢逐月笑着摇头。 江月照放心玩下去,还不忘戳一戳谢逐月手中的纸张,“那这个,师尊就帮我解决了嘛?” 谢逐月道:“需要一些时间。” 江月照嘟囔道:“年轻时下手没轻没重,老了才知道后悔……反正师尊看着来,不着急。” 谢逐月看他光顾着低头玩玩具,吃都顾不上了,暗叹一声,将早点和茶水送到他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便琢磨起了纸上的凌乱线条。 密密麻麻的,看得眼睛疼。 饶是谢逐月,要从这些线条中参悟出完整的星图阵法,也需要耗费不少心神,他思索着又看了江月照一眼。江月照察觉到也抽空抬眸看来,眸底金灿灿的,无辜极了。 谢逐月唯有摇头示意无事,让他继续玩,心下暗叹。 罢了。 既然都接手了,就顺着他吧。 16. 第十六章 谢逐月这一入定就是两天,期间苏家人每天都会来求见,但余墨都用他闭关为由拒绝了。 江月照只用半天就玩腻了千机锁,不好扰他钻研星图,便每日乖乖地待在楼里和阿宝玩。 第三日,江月照没看到苏家人来,才答应了阿宝去船尾遛狗,转了一圈就回来,不料都快午时了,还会撞见来求见谢逐月的苏家人。 林贺现在一看到他们就烦,赶紧将江月照和阿宝护在身后,准备悄悄带他们绕过正门。可苏家人已经看到他们了,苏景渊立刻带人上前,客客气气地向江月照拱手问好。 “江道友,在下苏景渊,是苏洄的大哥。早闻谢宫主爱徒风采过人,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言。” 林贺暗骂这人手脚真快,当即挡在江月照身前,皮笑肉不笑道:“江师兄身体虚弱,不能在外多待,苏少主若有什么话,不妨与我家宫主详谈,我和师兄便先回去了。” 他说完回头冲江月照和阿宝使眼色,阿宝听他们说过对面那些人是想欺负阿照师兄的人,虽然他胆子不大,却也立马抱住江月照大腿,配合着林贺使劲把人往楼里拉。 江月照心下失笑,倒也配合。 苏景渊没有阻拦,只是面露苦笑,“林道友无需如此防备,先前之事,是我苏家不是,我苏家是诚心来赔罪的。江道友,不论外界如何谣传你与我小弟之事,我以少主的名义向你保证,苏家对你并无恶意。” 林贺心想你说是什么我们就要信,没理他就要往里走。 眼看三人带着狗路过,就要进楼,等了两日越发忐忑的苏洄捏了捏五指,一咬牙走了出来。 “江道友,你应当认识我,我是苏洄,谢宫主曾在焚情殿救过我的命,我也确实如外界传言那般爱慕谢宫主。但谢宫主是我的恩人,他与你身上会身中葬情咒,也是受我牵连,我只想报答谢宫主的恩情,早日解决葬情咒,我真的从未有过害你之心!” 他吓了林贺一跳,差点就出剑了。苏家几人也很意外,但也知他是不吐不快,便没有阻拦。 从认识至今,不算那夜的道歉,这还是苏洄第一次主动跟江月照说话。当然江月照以前也没跟他说过话。少年神情恳切,眼神清澈,似乎确实如他所言,无意害江月照。 其实江月照也懒,感觉这些把戏跟小孩子过家家似的,不大想理会,可今日这不是碰上了吗? 他想了想,还没想到怎么回答这个少年,小楼大门前就先响起带着几分冷意的熟悉声音。 “你们有话,与本座说便是,不必扰我徒儿清净。” 是谢逐月。 众人惊愕回头,果真见谢逐月带着余墨走出大门,犹如点着寒星的眼眸极冷淡地扫过苏家众人,而后再看江月照时,温和地伸出手。 “阿照,来。” “师尊出关了?” 江月照弯唇一笑,立马走过去。既然答应了让师尊处理,师尊亲自来了,他可就不管了。 阿宝和林贺亦步亦趋跟着他走向谢逐月,还跟防贼似的,护在江月照身旁,边上的小白狗看着他们这阵仗,露出不理解的嫌弃眼神。 可算见到谢逐月现身,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苏景渊,他扬起笑脸向谢逐月行礼,“谢宫主,先前因一些流言蜚语,我族中小辈误会了江道友,做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错事,也怪我苏家看管不严,今日特来赔礼。” 闻言,苏泙唯有白着脸上前。 这三日求见都被拒之门外,少主仍执意日日前来,即便是苏泙这样自负的苏家子弟也终于明白了苏家与明月宫的差距。而且今日少主去寻祝二公子从中说和,却得知明月宫已与祝家合作,将苏家这个中间人撇开了,原来明月宫此行并不是非苏家不可。 此前约定同往南黎,苏家是与柳大长老谈的,出发前谁也没想到来的会是谢宫主。只怕当时谢宫主也是懒得麻烦了,才会照原本的计划与他们同路,但绝不是没有选择。 如今是苏家要报答明月宫恩情,是苏家比明月宫弱,还得罪了人家,他们就得低头,除非苏家也能出一位归一境准仙,甚至是真仙。 谢逐月牵着江月照将他带到身后去,轻轻点下头,再望向苏家众人时,眼底的寒意再无遮掩,他无意听苏泙赔礼,声音也变得冷漠。 “误会与否,你们清楚。我谢逐月的徒儿,不比任何人差,无需任何人置喙,更无需任何人以报答恩情为由插手我明月宫内务,望苏少主管好你的人,在抵达南黎前若再有越界,就休怪我明月宫不讲同道情面了。” 那句报答恩情叫苏洄脸色骤白,这是明晃晃的警告。 谢宫主还是迁怒他了。 苏景渊面上也有些难堪,但还是硬挤出了笑容,摆手示意苏泙退下,叹道:“也罢,谢宫主的话晚辈都记下了,之后晚辈会全力约束苏家子弟,不再让他们犯糊涂。” 他明白再留下去多说无益,这便带着人行礼告辞了。 哪怕苏洄很想解释清楚对付江月照并非自己所愿,苏柏言还是用力将他一步三回头地拉走了。 本就是个清瘦秀气的少年,那沮丧的模样可怜极了。 江月照看着苏洄的背影,又看了眼神速将苏家人赶走的谢逐月,没忍住问:“师尊刚才全都听到了吗?那个叫苏洄的少年爱慕师尊,师尊方才的话,似乎令他很伤心。” 余墨听到这话,毫不犹豫一把拉着林贺和阿宝进楼。 林贺正暗爽师叔出马苏家人果然连个屁都不敢放了,又疑惑江月照为何特意提及苏洄,此刻更不解余墨所为,便问:“怎么了师兄?” 余墨看了眼门前相貌惹眼的两位,递给他一个少去打扰的眼神,便伸手摸了摸阿宝发顶,轻叹道:“若是二师叔还在,小师叔或许便不会中咒,更不必亲自跑这一趟。” 像他小师叔这样的人物,只管修炼就好了,哪里用得着跟那些无名小辈算些鸡毛蒜皮的账? 林贺不知余墨心中所想,可听他提及那位整个明月宫上下都讳莫如深的二师叔也闭上了嘴。 他入门晚,只知道有位二师叔曾经入魔叛逃,还重伤了他家师尊,导致原本能继任宫主之位的柳月白根基重创,师祖只能再收弟子。 这才有了小师叔谢逐月。 林贺从不敢说,也从不多问,这是明月宫的禁忌。 师兄弟三人躲进了楼里,江月照是看见了的,不过他没说,只知道余墨师兄依旧非常细心。 江月照望向苏洄还未远去的背影,接着又问谢逐月:“师尊应该记得苏洄吧?先天灵体,十七岁的灵曜境三阶,长得又乖,又有那么多人宠爱,据说亲哥还是剑圣的关门弟子,连我都忍不住羡慕。师尊刚才在他面前这么凶,就不怕会吓坏小孩子?” 谢逐月看他的眼神仿佛他问这种问题非常奇怪,语气倒极自然,“他如何与我无关,我只知道,因为他,你受了委屈,那我便应当为你出一口气。还有,阿照,没有人能比你更好,你何须去羡慕一个小辈?” 这哪儿是真羡慕? 江月照被哄笑了,揉着鼻尖轻咳一声,手上搭在谢逐月肩上,笑吟吟地望着他的眼睛,“师尊,若是觉得苏家与苏洄让你感到困扰,那,徒儿这里有个法子,可以叫他们识趣些,只不过,还需要师尊配合。” 谢逐月眸光微闪,似乎被他眼底金光灼伤,但仍直直对上他的眼眸。看他神神秘秘的,谢逐月也不由心生好奇,“那要我如何配合?” 江月照又看了眼苏家几人的背影,正好撞见苏洄回头,他嘴角勾起灿烂笑意,双臂便环过谢逐月腰间圈紧,竟是将自己撞入他怀中。 这一幕,苏洄看得很清楚,不仅是他,想拉走他的几个苏家人回头看到也都当场惊愣住。 琥珀糖残留的淡淡甜香随着江月照的靠近飘入怀中,谢逐月咽喉一紧,竟是瞪大了一双浅色眼眸,全身紧绷而僵硬,少有的失态了。 却见江月照过分艳丽的眉眼盈着明媚狡黠的笑意,极近的距离,让谢逐月可以清晰感知到他开口时温热而又带着丝丝琥珀糖味的气息,尾音上扬的语调也显得很甜。 “师尊,抱紧我。” 苏家一行人满面愁云地出门,最后神色凝重地回去的,尤其是苏洄,俨然在黯然神伤。一到楼下,苏洄低头藏起泛红的眼眶跑回房。 苏柏言叹气,“我去安慰小弟。” 苏景渊摆手让苏柏言走了,面无表情回头,身后的 苏泙登时面皮一紧,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好在苏景渊只看他一眼便移开眼,“到南黎之前,苏泙便不必再出房门了,九长老,你亲自看着他,还有其他弟子,都叫他们老实些,别再给我招惹什么不可得罪之人。” 这回是真的被关禁闭了。 苏泙反倒暗松一口气,总比现在就将他逐出苏家强。 九长老低头应是,迟疑了下,又说:“不过一场误会,弟子们逞一时口舌之快,叫江月照受了些委屈,谢宫主未免太不讲情面。今日谢宫主如此冷漠,小少爷定是伤心了。” 如今是苏家欠着谢宫主人情,苏景渊闻言先是不悦拧眉,可说到苏洄……苏家上下还是十分重视他的。苏景渊面露疲色,按住眉心。 “长老看好他们便是。” 目送苏景渊回房,苏泙才真正安心,顶着讨好的笑向九长老道谢,“多谢九长老替我说情。” 方才还很随和的九长老面上没了表情,“你当我是在替你求情?得罪了明月宫,害整个苏家陪你一起受罪,以为等回了苏家你就平安无事了?还不赶紧滚回去老实待着!” 苏泙脸上没了血色,不敢再多言,灰溜溜回房去了。 待走出九长老视线范围,苏泙反而更加不安。听九长老这意思,他还是会被苏家责罚,只不过不是在现在,而是等到他们回到苏家。 他越想越慌,越不痛快,越愤恨。 “不过是一点小事,居然惊动了谢宫主……都是江月照这个废物害的!我就不信谢宫主还能日日夜夜都护着你,早晚有一天,我要……” 他咬了咬牙,大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下一瞬踩在平地上的脚一晃,猛地面朝下重重摔下。 “啊——” 苏泙摔懵了,爬起来用力晃头,感觉嘴边凉飕飕的,抬手一摸竟摸到了一手血和一颗牙齿。 正好有两个苏家子弟经过楼道,见到他满脸血都惊得不敢靠近,苏泙更气了,张着漏风的嘴骂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来扶我起来!” 两个苏家子弟赶紧上前搀扶,却不知怎么回事,苏泙刚站起来就双腿一沉,又重重摔了下去,跟见了鬼似的,一路摔着回到房间,两个苏家子弟都被他溅了一身血,才极为狼狈地将满头大包的他运回房间里。 看完了这一场闹剧,暗处的白影子吃吃低笑了两声,顺口叼走了桌上所有点心才悄然离去。 苏家人走后,谢逐月独自回了楼上,走时耳尖通红,步伐匆忙。不过走之前,他留下了一块玉简给江月照,江月照并不怎么在意,随手放在桌上就教阿宝玩起千机锁。 林贺出门去给两人取了些点心回来,到门口撞见了小白狗溜达着回来,几下轻盈地跳到江月照身边,舔舔嘴挨上凳子腿,趴下就睡。 不愧是江师兄的狗,天天自己遛自己,省心得很。 林贺是真的叹服,他提着食盒进门,取出点心时见到了桌上那枚玉简,“这是谁落下的?” 他从未见过江月照修炼,不觉得这会是江月照的。 江月照头也没抬抽空说:“师尊给的,让你们参悟。” “宫主师叔?” 林贺再看玉简的眼神都变认真了,探入一丝灵力查看,下一刻浩瀚无垠的星阵毫无预兆地冲进脑海,震得林贺意识昏沉了几个呼吸。 片刻之后,他用力晃着头找回了意识,“这是星阵?!” 江月照瞥他一眼,“师尊好像说过是什么星阵,让你们自己参悟,有不懂的问余墨师兄。” 确定人没事,他又低头玩玩具去了,阿宝看了一眼也撇撇嘴。他还小,还没开始修炼,他对什么星阵毫无兴趣,只会对玩具有兴趣。 只有林贺一人被震撼得半晌无言,而后揣着玉简激动地跑去找正在窗下打坐修炼的余墨。 “师兄!师叔去看过那古阵残图吗?我怎么不知道!” 然而咋咋呼呼跑过去打扰余墨修炼的后果,就是林贺被训得夹着尾巴不敢说话。江月照看了一眼,指尖轻轻拨过千机锁,十六面立方体便变成了更复杂的六十四面。 阿宝捧场鼓掌,“哇!好厉害!” 江月照笑得谦虚,“还好啦。” 17. 第十七章 谢逐月亲自警告过后,苏家人再也没有在明月宫的地盘出现过。江月照本来就懒得出门,逛过几遍法舟就腻了,顶多只会在用过饭后在门口遛狗消食,顺道逗逗小孩子玩。 这里本来就很少有人打扰,加上江月照那夜“一战成名”,都知道他病弱貌美但不好惹,还会找明月宫宫主告状,外人更不敢靠近了。 后来几日明月宫弟子们也有意留意过外面的流言,发觉那夜之后流言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苏家和青霓宗、剑宗的弟子嘴巴都闭紧了。 江月照躺了两天才想起来去厨房找老酒鬼,不过没见到人。林贺也说他去过几次都没碰到人,想来是猜到他们会去找换地方躲起来了。 从厨房回来,他习惯性往袖子里掏糖吃,却掏了个空,只剩下一个空罐子,他失望地耷拉下漂亮的眉眼,叹了口气,独自上楼去了。 这日傍晚谢逐月没在打坐,还坐在棋盘边摆弄棋局。江月照见到他,眼底金光登时亮了起来,“师尊,今天怎么这么好心情下棋?” 那天他故意逗谢逐月,在苏家人面前抱了谢逐月,之后谢逐月就一直打坐修炼,两日没怎么跟他说话了。江月照今天也不敢靠太近,隔着棋盘坐下,笑弯了眼看着人。 没糖吃了,但有师尊可以逗。 而且看样子,他师尊已经消化了前两日的不自在,恢复了往日清冷淡然如月中仙的模样。 在他一双玄金眸子毫不掩饰地注视下,谢逐月指尖动作顿了顿,将墨玉棋子落在棋局上。 “没什么,今日不开心吗?” 江月照摸摸脸颊,“这么明显吗?我刚出去了,但没找到老酒鬼,对了,这个老酒鬼是不是跟明月宫有过节,总躲着师尊和大师伯?” 说起此人,谢逐月反应平淡,“应当没有,是大师兄有话想问他。既然他不愿现身,那便不必特意找了,都在法舟上,总能见面的。” 江月照也懒得去找了,“我刚上楼碰到余墨师兄了。” 余墨确实在他回来前上来找过谢逐月,谢逐月颔首。 “方才祝家人派人过来告知,过两日要穿过的空间通道不大稳定,他们会全力维持法舟稳定,但这两日里最好待在房中莫再出去了。待穿过了这段路,便离南黎不远了。” “哦,那我不出去了。” 江月照看了眼棋局,随手拿起盒中的白子落到空处。 谢逐月看他懒洋洋地坐着不说话,安安静静的,眉眼看着仍是透着苍白病气,不由温声道:“这几日伤口疼不疼?今日可要上药?” 一听上药,江月照就没心情跟他下棋了,抬手挡住嘴巴假装打哈欠,转头看向屏风那头。 “不用!师尊,我困了……” 见他作势要起身,谢逐月淡淡询问:“糖也不要了?” 江月照立刻坐了回去,可怜兮兮地说:“师尊,我今日伤口真的不疼,但是没有糖了。” 谢逐月眸中笑意深了几分,“怎么吃的如此快?” 这才上法舟几天,一罐琥珀糖就没有了,江月照一点也不心虚,还狡辩说:“毕竟有小孩子在,我平日也会跟阿宝和小狗分享,吃的便快了,可不是我一个人吃完的。” 谢逐月失笑,“不是不让你吃,罢了,我这里还有。” 他抬手轻挥,储物戒中的糖罐子就出现在棋盘一侧。江月照眸中金光迸发,下意识要去拿,快靠近糖罐子时又顿住,故作矜持地坐直了,“其实我也没有那么喜欢吃糖,不过是师尊给的,我觉得比外面的都好吃。咳咳……师尊,我陪你下棋吧?” 谢逐月笑问:“不困了?” 江月照目光频频往糖罐子上瞥,面上飞快摇头,捡起一枚白子,“天色还早,我们下棋吧!” 他是会下棋的,和谢逐月不相上下,师徒二人便在灯下下棋。房中时而响起江月照的笑声,谢逐月总有应答,不会叫他感到寂寞。 法舟一路南飞,一点点拉近与南黎的距离。同一片月色之下,南黎雪阳宗内已然乱成一团。 雪阳宗内,圣殿灯火骤然熄灭,随即殿中传来一声尖叫,巡夜弟子察觉异常纷纷赶过去。 却见圣殿中一片狼藉,侍奉圣子的弟子几乎都昏倒在地,夜风穿堂,吹散殿中氤氲的异香。 一名侍女瘫坐在门槛前方,脚边是滚落熄灭的灯笼。 见到巡夜弟子入内,侍女才从震惊中回神,颤着手指向窗下案几,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书案上被凉风翻动的古籍与一扇洞开的窗户。 “圣子,圣子被掳走了!” 从中州到南黎,整整半月,法舟终于进入南黎地界,跨过数百里海岸后,在一座仙城降落。 那是此行目的地,南黎南溪城,祝家本家所在。 抵达南溪城时已近黄昏,高高的楼船停在渡口,可一眼纵观整座几乎被溪流包围的仙城。 江月照后面几天几乎是一路睡过来的,跟在谢逐月身边和大家一起出门时还没完全清醒,谢逐月伸出手虚扶在他肩侧,“该下去了。” 他眨巴眼睛打起精神,正要应好,剑宗的人正好从前面过来,远远便热情地唤着谢宫主。 这还是江月照自上法舟以来,第一次正式与同船的各家长老碰面。费长老今日也出来了,方才见到他时还挺着肚子笑呵呵地问了好。 此刻见剑宗的人朝他们走来,谢逐月倒也停下等着,却不着痕迹挡在江月照身前。江月照不认识其他人,只对方若虚和徐昇有点印象。 这会儿徐昇跟在长老与师兄身后,仍抱着灵剑,一脸冷酷,在看谢逐月时眼神泄露出几分热切与敬崇,再看江月照眼神就明显变了。 那是一种等着与他一战的表情,紧紧盯着江月照。 江月照:“……” 他别开脸,藏到谢逐月身后。 剑宗两位洞虚期长老一位是剑圣三弟子云琅,是个气质冷肃的黑衣剑修,另一位是刚才唤住谢逐月的长老,正快步上前,格外热情。 “谢宫主!剑宗许岳,见过谢宫主,晚辈自幼修道,于阵法一道略有小成,前几日方知谢宫主竟也精通阵法,晚辈早就想上门拜访了!” 许长老身后的云琅和方若虚师徒脸上分明都有些头疼,云琅摇了摇头,而后朝谢逐月拱手。 “谢宫主。” “云长老,许长老。” 谢逐月闻言是有些迷茫的,他上船前根本不认识许长老,也不知自己精通法阵,但认识云琅。年轻时云琅是他的前辈,比他早几十年步入洞虚境,如今却还是半步天人。 二人都不是多话之人,谢逐月颔首回礼便看向余墨。 余墨轻咳一声,看向双方弟子。 只见两位剑宗长老身后那些剑宗弟子们正一个个目光幽幽望着他们,时不时又看一眼自家两位长老,似羡慕又似是有些幽怨委屈。 反观自家明月宫的弟子,倒是一个个挺起了胸膛。 尤其是林贺,不知在骄傲什么。 费长老在房间里修炼了一路,从来没听说过自家宫主对法阵还有研究,见许长老过来请教也是茫然的,完全不知自己错过了多少事。 余墨低声解释:“前几日林贺将师叔给的玉简星阵传给底下的弟子,对他们参悟祝二公子那幅残阵星图帮助极大,除了林贺,前去参悟的弟子都涨了一个小境界,其他道友看着他们接连突破好奇,问了才知原是师叔点拨,都羡慕师叔对弟子们极好。” 这几天法舟上的年轻修士们都知道了,谢宫主那样强大的人居然还会这么关心小弟子,有了比较,旁人再看自家只知道窝在房中修炼的长老们,心里可不就不平衡了吗? 哪怕明月宫突破的只是灵曜境、通玄境的小弟子,本身进境就更容易些。须知灵曜境到扶摇境所需的努力至少是先前的百倍千倍,后面只会更难,否则林贺早就突破了。 虽说没能突破,林贺也不算失望,他听见自家师兄的话便凑过来小声说:“师叔的意思我都明白,已经交待下去了,大家都很感激师叔的点拨,也会保护好江师兄的。” 他回头冲几个明月宫弟子使了个眼色,众明月宫弟子纷纷变得神色 郑重,像在立誓,以及与林贺一般对江月照目光也变得热切起来。 林贺将星阵传下去的时候便说过,这是宫主吩咐给的,且暗示大家这是那晚站队江师兄的奖励,所以跟着江师兄就能得到宫主赏识! 江师兄他们护定了! 被自家弟子们这么盯着,谢逐月和江月照都有些不适应,仿佛自己突然成了香饽饽的江月照再次躲到了谢逐月修长如青竹的背影里。 没处躲的谢逐月:“……” 居然是这么回事。 要说其他长老可能会觉得弟子们闲得慌,修炼自己的便是,那许长老却是个一心痴迷法阵一道的,这会儿正两眼放光盯着谢逐月。 “实不相瞒,祝二公子那残阵星图晚辈也有兴趣,可便是费尽心思至今也只是破解了三百二十四个阵眼,可经谢宫主点拨的弟子,相比同境界的弟子能破解的阵眼却更多,可见谢宫主阵法造诣之深,不知……” 许长老觍着脸笑道:“晚辈可有机会讨教一番?亦或者,借谢宫主的星阵参阅一番?谢宫主放心,晚辈也会送上阵法心得与您交流!” 他说话时,青霓宗和苏家的人都出来了。都亲眼看着明月宫弟子的进境,也听说过那卷出自谢宫主亲笔的星阵,许多双眼睛明里暗里都看了过来,无不是渴望羡慕的。 毕竟是谢宫主亲自传下的星阵,莫说那些小弟子们,就连许长老这样的洞虚境都想参阅一番。 见状,众明月宫弟子皆露出防备神情,尤其是面对苏家和青霓宗时。苏家和青霓宗也是最没脸来找明月宫的人,他们本就亲如一家,先前被警告过苏家人都老实待在房间不再惹事,青霓宗弟子也被长老训斥过,没敢去招惹任何一个明月宫弟子。 而且这段时间明月宫弟子们也不待见他们两家,在法舟上遇见,明月宫弟子都会先冷脸走人,压根不给他们询问谢宫主星阵的机会。 为此,很多先前也并未参与其中的年轻修士们都挺烦苏泙等人的,要不是他们得罪谢宫主的爱徒,谢宫主也不会派余墨来警告他们。 就是苏家人,这会儿好几个苏家子弟也都暗暗斜了好几眼躲在人群后方的苏泙,恨他一人犯蠢坏了两家和气,只是碍于自家人的情分并未太过明显,将苏泙憋屈得不行。 可有九长老亲自盯着,而且现在一张嘴就漏风,掉了两颗门牙的苏泙也不敢再挑事了,捂住脸闷闷低下头,看都不敢看江月照那边。 众人心思各异,谢逐月看在眼里沉默须臾,再看许长老双眼里明显的血丝,不用想都能猜到他这几天定是一直在破解星图,可讨教…… 谢逐月看向江月照。 那星图可不是他画的。 江月照被吓醒了,无辜地睁大一双眼睛与谢逐月对视。 一张星图而已,怎么会招来剑宗许长老这样的人物? 而且星阵可是师尊亲手刻的,又不是他,所以这些弟子和许长老的热情,师尊就消受了吧? 无需多言,谢逐月便看明白了自家爱徒是要推给他的意思,到底叹了口气,“许长老谬赞,本座只是略懂一二,当不起讨教二字。” 不做都做了,也只能擦屁股了。 许长老听得出他这是婉拒之意,面露失望,没忍住幽怨地回头看了一眼徐昇和后面的几个剑宗弟子,是他们得罪了谢宫主爱徒在先,不怪人家不肯交换,他也不好勉强。 “谢宫主还是太谦虚了。” 闻言,在场几家失望有之,懊悔有之,更为狂热的崇拜也有,比如早前不知谢逐月还精通法阵的徐昇以及一众与有荣焉的明月宫弟子。 就连阿宝,就算他完全听不懂,也跟着师兄林贺挺起了胸膛撅起小嘴。而这段时间一直没出过门的费长老神情也从疑惑到理所当然,再看向谢逐月,很是欣慰地点下头。 只有江月照在笑。 法舟上各家都在,他声音不大,却随大流地露出骄傲神情,明亮的眸底蕴着几分揶揄笑意。 “师尊果真天资卓绝,深不可测!” 谢逐月:“……” 18. 第十八章 稍作整顿,众人相继下船。 这才算真的到了南黎,也是谢逐月第三次踏足南黎。 上回被警告过后,苏家人几乎很少再出房门,便是遇见了明月宫的人也都礼貌地行过礼再退开,到今日仍不敢凑到谢逐月面前来。 不过苏洄还是在人群中悄悄回头看了好几眼,而后垂着眼便与青霓宗的好友先行下船。 谢逐月带着江月照与明月宫弟子们下船时,祝二公子与等在岸边的祝家人便笑着迎上去。 亲自来接他们的是祝家老家主。 祝家家主是祝二公子的祖父,已有洞虚境修为,在谢逐月这位天人境巅峰面前是极客气的,稍低头三分,也得叫上谢逐月一声前辈。 双方认识过,祝家主与搀扶着他的祝二公子便与他们介绍这座南溪城与南黎的基本状况。 南黎众多势力中有两宗二十四门八十二城,几乎都出自昔年的离火盟,祝家也在其中。 两大宗门月恒宗、雪阳宗隔江而治,南溪城位于江北,南溪亦是横贯南黎的離江分支之一,再往北数百里便是雪阳宗。那是南黎最北边,也是南黎少有可以见到雪的地方。 眼力好的人,甚至可以在南溪城中远眺到雪山一角。 稍微聊了几句,祝家主便邀请众人先入城中休息。 “南溪城只是南黎八十二城之一,远不如月恒宗所在的月城与雪阳宗的飞雪城繁华,要先委屈诸位几日了。晚辈昨日已去信询问雪阳宗,待接风洗尘后,大抵回信便到了。” 众人里修为地位最高的都是谢逐月,祝家主分明也是向谢逐月请示。祝二公子是在回南黎前被苏家找上门的,祝家人直到法舟进入南黎海域才收到与几家合作之事的信。 祝二公子当时答应也是碍于这些中州贵客的身份地位。 比如谢宫主,他要来南黎,本可以不管南黎宗门的。 但中州的天人境强者到了南黎,雪阳宗定会有所忌惮。 何况谢宫主似乎有事要与雪阳宗相商,这当中,便需要他们祝家牵线来做这个中间人了。 祝家依附雪阳宗,有强大外客踏足本就该早些告知雪阳宗,帮忙牵线也不碍事,就是得小心些,所以祝家主才会亲自来接贵客入城。 不多时,便到了梅园。 梅园很大,可现在不是开花的季节,便有些光秃秃的,不如外面处处可见鲜花的水乡景色,唯有花园里盛放的各色牡丹能弥补一二。 到地方后祝家人就识趣地告辞了,其他几家散去各自安置,明月宫一行人也入了院中。 谢逐月道:“阿照与我一起,费长老,你们自去安置吧。” 江月照闻声看来。 谢逐月神态自然,“南黎湿气重,你若伤痛复发,需要有人贴身照看。在我身边,更安全。” 江月照倒没什么意见,随意地点了点头。费长老也应了声,转头带着其他弟子去院中安置。 见谢逐月没其他吩咐了,回头看了眼在院里疯跑的阿宝,余墨招手让他过来,便要回房。 半个月闷在船上,今天可算能下地,刚刚又路过热闹的集市,阿宝兴奋得很,根本就不想回房,眼珠子兴奋地转了转便扑上谢逐月。 “师叔师叔,可不可以出去玩?” 余墨拉住他,“不行,天快黑了。” 弟子们当中也就是江月照和阿宝这小屁孩敢这么跟谢逐月说话了,主要是蹭多了糖水,发觉谢逐月不会无端端凶人也就不客气了。 说起出去玩,好些天没出门的江月照难得有些兴趣,谢逐月却摸着阿宝脑袋淡声拒绝了。 “先回房歇会儿吧。” “不嘛!” 阿宝撅了噘嘴,跟往日在他师尊面前一样拉着谢逐月衣袖撒娇,“阿宝想出去玩,我们出去玩吧,外面好热闹的,阿照师兄也去嘛!” 他怕谢逐月不答应,又叫江月照。 谢逐月不太会拒绝小孩子撒娇,又听他提到江月照,到了嘴边的话没说出来,看向江月照。 “不先回房休息吗?” 他还真犹豫了? 江月照眼睛微微发亮,玩心上来学阿宝牵住他的衣袖撒娇,“不嘛,师尊,阿照也想出去玩。” 谢逐月:“……” 他顿了顿,无奈摇头。 “罢了,去吧。” 阿照想要,就依他。 这是谢逐月一贯的态度。 所以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之际,明月宫宫主丢下众弟子,带着爱徒与三位亲师侄出门了。 南溪城比天极山早入夏,气候也更暖和,这本就是一座建在水乡之上的千年古城,满城水墨画般的白墙黛瓦皆被四通八达的水路包围,放眼望去,多见乌蓬小船与藕荷。 这边流行银饰和玉髓,服饰用色大胆鲜艳,而中州来的众人先前下船时就因为不同的服饰被不少南溪城百姓瞩目,当地人说话也不太一样,能听懂,就是腔调格外绵软。 这座古城确实不如中州繁华,但阿宝是第一次离开明月宫到了中州之外,一路上哇声不断。 连小白狗今晚都活跃起来,跟着众人走了一会儿,凑到江月照身边,爪子按了按他膝盖。 江月照低头问它:“想自己转转?还记得回去的路吧?” 谢逐月跟着看了一眼。 小白狗用颇具人性的表情斜视江月照,仿佛在说,就那么几步路谁会不记得,把谁当狗呢? 江月照笑了笑,摆手说:“去吧去吧,别玩到太晚了。” 小白狗哼唧一声,毫不留恋地钻进了人来人往的夜市里,在前面疯跑的阿宝才留意到跑回来。 “咦?狗狗去哪儿了?” 余墨揉揉他脑袋,“自己玩去了,不是说要看皮影戏?” 前面就有皮影戏看,不少人围在那边,阿宝得了他的准许,欢呼一声拉着两个师兄往前跑。 江月照和谢逐月慢悠悠跟在他们身后,一路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夜市上的摊子,有卖饰物的,卖花灯的,也有卖小吃甜汤的,江月照不觉得街上吵闹,反倒觉得悠闲。 转过长街,便是桥头。 一串串朱红灯笼高挂在拱桥上,照见桥下停泊的乌蓬小船,清亮的流水声哗哗融入夜市中。 江月照站在原地不动了。 谢逐月问:“怎么了?” 江月照回头看他,完全睁大的眼眸金光闪烁,细白手指指向河边,一脸渴望,“想坐船。” 谢逐月看了过去。 江月照低垂眉眼,方才还明媚的笑容变得可怜兮兮,竖起一根手指,“就一会儿,好不好?” 谢逐月:“……好。” 他并没有拒绝的意思,金月湖到底与真正的南黎水乡不同,稍微玩一会儿还是不打紧的。 江月照得逞一笑,一把拉住谢逐月衣袖往河边走去。 余墨余光瞥见,回头叫了一声。 “师叔?” 谢逐月怔怔看着被江月照抓紧的衣袖,闻声才回神,“我和阿照出去一会儿,你们去玩吧。” 两道白衣修长的身影一前一后朝桥头走去,前者笑意嫣然,一张脸在夜里都如发光似的格外艳丽夺目,后者平静淡然,犹如无暇白璧一般的清隽眉眼间却分明是纵容的。 江月照在河边挑了一艘乌蓬小船,松开谢逐月的手,笑着问船家:“能带我们去转一圈吗?” 船家被二人出色如谪仙的姿容晃了眼,一时没有应声。 江月照想起来什么,朝谢逐月伸手,“师尊,要灵石。” “……好。” 谢逐月悄然轻抚过衣袖褶皱,自袖中取出一袋灵石。 江月照当然也有灵石,可他的储物戒里平时只是放点吃的喝的,其他东西都挤堆到一边堆成山了,他懒得去找。接过储物袋,江月照扬唇笑了笑便拿出一块灵石丢过去。 “就在城里转转吧!” 船家惊醒过来,连忙接过灵石应好。江月照将储物袋塞进储物戒里,一抬脚就要上船上。 乌蓬小船浮在水面,不如平地稳,他刚上去身影也晃了下,谢逐月快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当心。” 江月照笑着应好,任他扶着坐下。船家等他们都上来了就划船出发,不敢惊扰两位一看便知是今日祝家家主亲自去迎接的域外贵客。 乌蓬小船安静地穿过夜市,在两岸灯火中前行,岸上喧闹人声渐渐远去,水声变得更清晰。 江月照伸手感受了一阵河水自指缝间流过的感觉,掬起一捧清澈的河水,眸中似有几分怀念。 “我小时候喜欢下水玩,尤其爱坐小船一个人在江上漂,采些菱角和莲子尝尝鲜,然后在船上一躺就睡到天黑。那时候贪玩,每次哥哥找过来,都要拎着耳朵训我半天……” 他垂眸望着水面上的明月倒影,唇边笑意变作叹息。 “一眨眼,都这么多年了。” 坐在窄小的乌蓬小船里,谢逐月脊背仍如青竹般笔直。 听着江月照平静的含笑语调,他在船头灯笼微光下的半张脸晦暗不明,声音倒是轻柔温和的,“我在明月宫长大,几乎不曾游船过。” 明月宫在中州西北群山深处,谢逐月又是自幼入明月宫修炼,确实没什么机会出去游玩。 江月照眸光一转,甩了甩手中水珠笑说:“可是明月宫有这里少见的雪山,打雪仗也好玩。” 他去年入冬时和阿宝林贺打雪,之后一宿都在发热了。 病的时候说再也不打雪仗了,现在好了又觉得好玩了。 谢逐月显然还记得此事,见江月照指尖盈着水珠,湿漉漉的,他取出一张干净的帕子递过去,“还是莫要贪玩,等你身体再恢复些。” 江月照撇了撇嘴,接过帕子擦手,瞥见岸上有人在卖莲蓬,兴致上来叫船家划船过去买些。 他出手大方,又是一块灵石入袋,船家动作也利落,不一会儿就抱着一大捆莲蓬回到船上。 新采的莲蓬一个个饱满,散发着清香,江月照捡了一支,漂亮的眉眼一弯变成了月牙,“刚刚才说过小时候采莲子吃,转头就碰上了。” 他剥莲子的手法很是熟练,不过由于太过着急,忘了去莲芯,等到扔了一颗莲子进嘴,尝到满嘴苦涩才反应过来,一张脸都僵住了。 谢逐月道:“你体质虚寒,生莲子偏凉,不宜多吃。” “好了,就尝尝而已。” 江月照不想自己一个人被苦到,快速嚼了嚼就咽了下去,笑眯眯地剥了一颗莲子送到谢逐月嘴边,“师尊偶尔也尝尝新鲜的莲子吧?” 谢逐月看着他玉白的指尖,似迟疑了下才低头轻轻咬过莲子,而后快速退开,咬碎莲子后,一张清俊出尘的脸也不禁有过一瞬僵硬。 “啊,坏了!” 江月照嘴角忍笑,还轻蹙眉头,故作无辜,“忘记去莲芯了,师尊苦不苦,要不吐了吧?” 他说着还伸手到谢逐月嘴边,作势要接。谢逐月眸光顿了顿,无奈摇头,慢慢吞下莲子。 “给我。” 江月照愣了下,“啊?” 谢逐月没有生气,只是伸手接过他手中的莲蓬,如他方才那样剥出莲子,而后去掉了莲芯。 但他自己并不吃,只是摊开手掌送到江月照面前。 “你不是不爱吃苦?” 江月照眨了眨眼,随即扬唇笑起来,拿起莲子扔进嘴里,“有糖水吃,谁爱吃苦谁吃去!” 谢逐月摇头不语,只是默默剥莲子去莲芯,都给江月照吃了。江月照索性在他身侧躺下来,仰头欣赏两岸白墙间的星河明月,轻笑道:“南黎的月亮,好像是不太一样。” 谢逐月手上一顿,将剥好的莲子攒到储物戒中取出来的玉碟里,低声问:“可是想家了?” 这次,江月照没有应声。 他少有的沉默让谢逐月眼底有些懊恼,“抱歉……” 话还未说完,江月照忽然靠近过来,枕在他的腿上。 谢逐月猝不及防,低头看来时正好撞入江月照眸中,雾蒙蒙的眸子深处点着灿金,眼底不是他以为的不悦,而是酝酿着坏水的笑意。 “师尊,我这才刚从明月宫出来每几天,还想再玩一阵再回去,你就别催了,我要吃莲子!” 谢逐月气息微顿,闭眼摇了摇头,便将莲子递给他。 “少吃些。” 剥都剥了不吃白不吃,江月照坐起来夺过碟子,一颗颗往嘴里扔,吃完才说:“那我要糖。” 谢逐月微愕,“又吃完了?” 江月照理不直气也壮,“师尊,这都过去多少天了?” 他原本也想把第二罐糖赖给阿宝和小白狗,奈何这些天他基本都在房里,谢逐月是知道的。江月照也知道,谢逐月身上总是有糖的。 他蛮横又笃定地朝谢逐月伸出手,“师尊,快给我糖!” 19. 第十九章 月上中天,阿宝看过了皮影戏,便央着两位师兄去别处玩,不多时逛下来手上又是糖葫芦又是玩具,精力还很是充沛。林贺手里拎着不少东西,已经是累得满头大汗了。 余墨这位大师兄只管跟着两人,姿态仍然从容温雅。 三人路过一处河堤茶摊时,林贺才将阿宝抓回来,一块坐下来喘口气。茶摊边上有说书先生在说书,不少茶客就坐在茶摊里听着。 等余墨接手阿宝喂水,阿宝安静下来听故事,林贺才松了口气,转头环顾一圈,都没找到江月照和谢逐月的身影,他压低声音问余墨:“师叔和江师兄到底去哪儿了?还特意不让我们跟着,不会出事吧?” 看他使劲冲自己挤眉弄眼,余墨问:“你想说什么?” 林贺暗道大师兄与他果然没有默契,直言道:“我是说,师叔不会真被血咒影响了吧?江师兄说什么,师叔就没不答应的,现在他们单独出去,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余墨反问:“以前没中咒的时候,师叔不也一样吗?” 林贺尴尬挠脸,“也是啊……” 余墨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放心,师叔很清醒,即便真的有什么影响,还有我和费长老在,不会有事的。” 话是这么说,余墨也很清楚自己和费长老加起来都打不过师叔,万一师叔真的被血咒影响,他们也没办法,那就只能请老祖出山了。 余墨也不免暗自庆幸,这葬情咒对外人影响不大,只是难免要委屈一下师叔和江师弟了。 三人才听了一会儿,茶水送上来,说书先生手中抚尺一拍,故事就讲完了。看客没叫他就这么走了,又丢了些银钱过去让他继续。 “来来来,给我再讲讲那位死而复生的月神?” 听到月神,余墨和林贺脸色都微微一变,阿宝则不感兴趣地撇撇嘴。林贺对月神所知不如余墨多,都是出自老酒鬼和方若虚等人口中,已有兴趣便不自觉竖起耳朵听。 月神这个话题在南黎何时都是热议,在茶棚众多看客砸钱要求下,说书先生便多说两句。 “说起那位月神,一夜覆灭月神教的故事南黎早就无人不知,那不如说些新鲜的?自半年前,一直有消息传当年的月神教仍有余孽潜逃在外,直到三月前一处新祭坛出现,被证实确与月神教余孽有关,之后又有消息说,那场酆山血祭,月神出现过!” “那些月神教余孽还大胆放言,要追随月神重建月神教,还说月神当年之所以失踪,是因离火盟临时反水过河拆桥,背后重伤月神……” 说书先生扒拉着桌上的灵石银钱,全都收入口袋,做贼似的压低声音,“更多的事老朽就不清楚了,但有个消息应当属实——听闻因为此事,雪阳宗宗主与少宗主近期频繁离开雪阳宗,如今都不在宗内!” 这消息一出,众人都被勾起了兴趣,吵着让说书人多说些,说书人却怎么都不肯开口了,抱着口袋在众茶客的喧闹声中溜得飞快。 茶摊内的茶客颇为忧虑,“连雪阳宗宗主都被惊动了,怕不是……那位真的要回来了?” “若真是那位要重建月神教,南黎便不得安宁了……” 说到此处,众人都不约而同噤声,仿佛触及禁忌不敢多言,只敢低声谈论雪阳宗宗主去向。 林贺也有些担忧,不过他担忧的与旁人不同,“师兄,要是雪阳宗宗主和少宗主真不在雪阳宗,那我们这次来,岂不是白跑一趟?” 余墨沉吟须臾,端起茶碗。 “消息未必属实,等祝家吧。” 林贺点头,“也是……” 他想说雪阳宗宗主与少宗主的行踪,街头的说书人不能比可以直接联系雪阳宗的祝家人更清楚吧?可话还没出口,就见阿宝从长凳上爬了下去,左顾右盼的,一脸急切。 “师兄!” 林贺问:“怎么了?” 阿宝看看他,又看向余墨,捂住肚子,小胖脸涨红。 “我要嘘嘘!” 林贺嘴角抽搐。 余墨刚送到嘴边的茶碗也顿了顿,叹了口气放下来。 林贺看他光叹气不动,就知道大师兄又想偷懒,可谁让大师兄是大师兄,他只好低头认命。 “我带他去。” 阿宝憋得脸通红,拽着林贺衣摆催促他快带自己去找茅厕,好在很快就找到了不远处的茅厕。 林贺带他洗过手就要回茶棚找余墨,但刚走到茶棚外,旁边巷子里冷不丁冲出来一个黑影。 好在林贺机敏,一把将阿宝护在身后,一手已然扣在腰间剑柄上,这才看清楚是个小孩子。 那孩子比阿宝瘦小不少,边跑边回头张望,慌里慌张的,看见林贺时已经来不及了,就这么一头撞上来,还好林贺提前抓住他手臂。 “喂!你没事吧?” 小孩身上脏兮兮的,像个小乞丐,但靠近便看到他衣服是整齐干净的,只是脸上手上擦了灰。 林贺一手就能轻松将其拎起来,让人站直了。小孩满眼惊恐挣开他的手退后,一边喘着气,一边抬头露出一张几乎没有血色的小脸。 小孩生得过分精致,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像在发光的黑金宝石,头发凌乱地披在肩上,长过锁骨,林贺一时也分不清是男孩女孩。 阿宝反应过来从他身后探头,瞧见人被惊艳到了。 “哇,这个妹妹好漂亮!” 小孩立马瞪来,又猛回头看向巷子,里面有动静。 是脚步声。 极轻,轻到几乎无法察觉。 林贺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明显的杀气,下意识放出一缕剑气,暗巷中几道黑影似有察觉,迅速隐没在暗处,那一丝杀气也很快消失。 走了吗? 正疑惑间,阿宝突然拉着他惊呼道:“师兄,血!” 林贺低头看去,就见到眼前小孩手臂上的擦伤,确实流了一些血,只是皮外伤,不严重。 这边光线晦暗,林贺隐隐看到小孩手臂上还有一片红印,不像伤口,微微泛金,还没看清楚,小孩就拉下袖子藏起了擦伤,而后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全身紧绷起来。 林贺便道:“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不会伤你的。” 小孩一双黑眸仍是警惕地看着他和阿宝,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走过来,“出什么事了?” 听到还有其他人的声音,小孩呼吸都被吓得停顿住了,林贺怕他真吓坏了,忙跟他解释。 “别怕,是我师兄。” 林贺说着回头朝站在河岸边的白衣青年招了招手,对方从光影暗处走过来,果然是余墨。他远远就注意到了这里多了一个小孩,还是一个一身狼狈、衣袖染血的小孩子。 “怎么回事?” 阿宝格外积极地指向小孩,“没有事,刚才有个漂亮妹妹差点撞到了我们,她还受伤了!” 林贺听他一口一个漂亮妹妹的,没忍住一巴掌糊上阿宝脑袋,“别瞎说,没事,就是碰到了个小孩,方才好像还有人跟在她身后……” 他又看向空无一人的暗巷,低头问那小孩:“你没事吧?刚才那些人,是不是要伤你?” 余墨走近过来,他历来平易近人,小孩非但没有因为他们是一伙的而放松,脸色还更白了。 阿宝浑然不觉,还拍着胸口跟小孩说:“妹妹你放心,我两个师兄很厉害的,就算坏人真的来了,我和我的师兄也会保护好你的!” 林贺突然有种自己和师兄被阿宝拿来讨好漂亮妹妹的感觉,一言难尽地看向这个小胖墩。 而听着一口一个妹妹,小孩抿了抿唇,气压低沉。 余墨留意到了这个孩子对他们三人都不信任,而且还很怕他们靠近,他思索了下,抬眼看向暗巷,“没事就好,夜深了,听说南黎近来都不安宁,我们也该回梅园了。” 林贺问:“那师叔和江师兄……” 余墨示意他看向身后,“已经回来了,我们走吧。” 林贺和阿宝齐齐看去,河岸边果真站着两人。其实江月照和谢逐月身高差不多,只是要清瘦许多,加上他懒散惯了,谢逐月总是体态端正,便显得谢逐月比他高上两寸。 远远看着,站在河边光与暗的交织处的两道白衣身影,哪怕没有紧贴着也显得很是亲近。 察觉到几人视线,正侧首与谢逐月低声说话的江月照远远看来,朝他们摆了摆手,含笑的脸在远处酒楼的朱红灯笼光照下格外冶艳。 那个小孩也看到了他,苍白小脸呆住,听见阿宝的声音才回神,“我们不送妹妹回家吗?” 小孩立马皱紧眉头。 但下一刻,街上就有两人跑过来,喝道:“你们是什么人!要对我们掌柜的外甥干什么?” 听见声音,远处的江月照和谢逐月都奇怪地看过来。 河岸另一头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直奔 林贺几人过来,小孩见到他们非但不害怕,还拔腿跑过去。 “哎?妹妹……” 阿宝想追却被林贺拦下,林贺忙不迭捂住他的嘴,“别妹妹了,这是人家家里人找过来了!” 要不是家人,那小孩也不能主动跑过去,人一靠近,就被一个半大少年抱起来,气还没喘匀就急道:“豆豆,我刚才就转身一会儿你怎么就不见了,掌柜的都快急死了!” 被称作豆豆的小孩依旧没说话,只看向少年身后那中年男人,伸出手打了几个手势。男人紧张的脸色才缓过来,上前道谢,“原来是几位救了我家外甥,方才误会了。” 对方身负修为,不过不高,还不到扶摇境,另一个少年没有修为,余墨一眼就能看出来,便不大在意,“无妨,你家孩子没事就好。” 中年男人脸色还是有些难看,回头看了眼小孩,又说:“我这外甥前阵子刚没了娘,被送来我这里养着,又是个打小不会说话的,平日里总会被些流氓混子欺负,看来方才是又被欺负了,还是要多谢几位。” 余墨理解地点了下头,“看来南溪城也不安宁啊。” 阿宝挣扎着从林贺手里救出自己的嘴巴,一脸吃惊。 “妹妹是个小哑巴?” 林贺扶额吸气,忙将他放到身后护着,干笑道:“小孩子说话不过脑,别跟他一般见识!” 中年男人脸色僵了僵,又看了小孩一眼,小孩也在幽幽盯着阿宝,不过没有再打手语,中年男人便也没说什么,只是躬身一礼,一言不发带着少年和孩子走了。阿宝后知后觉自己方才无意揭人伤疤了,懊恼之余又有些不舍得,眼巴巴冲小孩招了招手。 “对不起豆豆妹妹,我刚刚不是在笑话你!你下次再被人欺负,可以来找我,我现在住在梅园,那个有很多花的梅园,我叫阿宝哦!” 林贺看他那上赶着的样子就嫌弃,余墨也有些好笑,拉住还在跟漂亮妹妹自报家门的阿宝。 “好了,我们该回去了。” 那个叫豆豆的孩子已经被抱着绕进了远处巷子,阿宝看不到人,忧伤地叹了口气便跟着余墨走了,一边嘀咕道:“可是这个妹妹真的好好看,她还叫豆豆,好可爱啊!” 林贺更嫌弃了,“阿宝,师尊有教过你以貌取人吗?你平日对宫里的小弟子可没这么热情!” 阿宝理所当然说:“因为豆豆是妹妹啊,她好可爱!” 师兄弟几个耍嘴皮子的功夫也走到了江月照和谢逐月身边,余墨简单说了下方才的状况,不是什么大事,谢逐月方才也听得很清楚,没问什么,只问江月照:“回去吧?” 江月照从方才开始就一直看着那个叫豆豆的孩子,人已经走远了还在看,直到谢逐月提醒才收回视线,颇为赞同地敲了下阿宝脑门。 “确实是个漂亮孩子。” “唔!” 阿宝飞快抱住脑袋,正要嘀咕什么,江月照已经把手掌摊开,手心上是一块琥珀糖,阿宝眼睛倏地亮起来,哪里还记得什么妹妹? “糖!江师兄真好!” 阿宝才是被师尊师兄们盯着不让多吃糖的人,生怕被两位师兄阻止,他直接上手把手指长的糖块塞进嘴里,腮帮子被撑起两个包子。 刚刚才又从师尊那里讹来一罐糖的江月照现在大方着呢,直起身朝几人笑了笑,“回去吧。” 余墨很有眼力见地牵着阿宝走在前面,林贺并肩跟上,谢逐月和江月照则慢慢地跟在后面。 见江月照神情若有所思,谢逐月低声问:“怎么了?” 江月照看了眼远处明亮热闹的夜市,又转眼看他,声音同样不大,“她说,月亮,出来了。” 谢逐月近乎本能地抬眼去看天上明月,半圆明月高挂虚空,但他认为江月照指的不是这个。 江月照笑着补充道:“是那个叫豆豆的孩子说的。” 他们方才站得远,可是听得清楚,看得也很清楚。 “是手语……” 谢逐月明白他为何疑惑了,因为这个孩子打的手语和带走她的大人说的不一样,可看孩子举止应该不会无法交流,却还是跟人走了,只能说明这是她与大人的暗语。 “可是有什么问题?” “不清楚。” 江月照也说不上来,眸底金光在谢逐月玉璧一般无暇清俊的脸上停留一瞬,便摇头轻笑。 “不过,今夜月色很美。” 20. 第二十章 转入巷尾,再见不到方才那几位中州来客后,趴在少年肩上的豆豆仍直直望着那个方向。中年男人让少年放下豆豆先去前面开门,才低声问:“方才那几人有问题吗?” 豆豆才醒过神来,苍白小脸羞得通红,低头打手语。 ‘有个人,长得很好看。’ 他想了想,又抬起头,指向天上高挂着的半圆明月。 ‘像十五的满月。’ 中年男人从未听人如此形容一个人,何况还是一个小孩子想出来的形容词,他迷茫了一会儿,摇头笑了笑,带着豆豆往巷尾的铺子走去,叹道:“如今南溪城也不安全了,哪怕还不能确认祝家是否安全……明日若再无回信,我们也要作出决定了。” 豆豆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前面的纸伞铺子门被打开,烛光映在门外的青石板。 将近戌时末,明月宫几人也回到了梅园,不过刚回来,确认两位师弟跟着师叔很安全,余墨就又溜出去了。他总是有事要出门办的,几人都没问,走向他们暂住的小院。 快回到小院门口时,几人碰到一些留守梅园的祝家侍从,匆匆忙忙地不知道是在搜寻什么。 见到几人,为首的侍女提着灯笼上前解释说是厨房发现了只偷烧鸡的硕鼠,他们在抓老鼠。 如今梅园是祝家带回来的外域来客暂住,他们想要什么吃食尽管让人去厨房取就是,偷偷摸摸去偷烧鸡的,那必然不是这些贵客们。 侍女还问他们若是觉得不放心,是否需要搜查小院。 哪怕只是暂住,还是主家的人,很多人也不会让外人入院搜查自己的地盘,谢逐月拒绝了。 进门的时候,林贺还纳闷,“这祝家派了那么多人守着梅园,居然还让老鼠进来偷鸡吃?” 阿宝吸溜口水,“我饿了……” 林贺还不清楚他今晚吃了多少东西吗?余墨师兄都吩咐过不能再给他吃了,于是断然拒绝。 这个时辰吃烧鸡,过于油腻,在阿宝求助的眼神下,江月照只拿出几支莲蓬给小孩玩,阿宝还没有吃过这个,便不再执着于烧鸡了。 几人刚进院子,小白狗就从廊下盆栽后溜达出来了,见到江月照还走过来汪汪叫了几声。 江月照笑得更开心了,还拿出了一块琥珀糖奖励小白狗,阿宝一看见糖就眼馋地蹲过来。 “狗狗在说什么?” 江月照本想摸摸狗头,小白狗叼着糖就走,连他都不让碰,江月照耸了耸肩,只好起身。 “没什么,它说它路过厨房看见有个胡子白白的家伙在偷吃烧鸡,提醒了一下大家而已。” 谢逐月当即明白过来,不过神色淡淡没什么反应,林贺也很快猜到了,“原来是那家伙啊!” 阿宝摸了摸自己没有胡子的下巴,眼睛一亮,“哦,是那个有只会飞的大葫芦的老爷爷!” 他跟老酒鬼接触不多,印象还停留在来时坐的大葫芦上,林贺不太想跟他解释那个唯恐天下不乱整日撺掇江师兄的家伙,见谢逐月没什么吩咐就带阿宝回房剥莲子吃。 天色不早了,谢逐月看向跑到前面大厅里的小白狗,“我们也回房吧,要带上它一起吗?” 江月照应声跟上,“不用,它自己会找地方窝着的。” 就算是在江月照的洞府,这只狗也向来都是自己占一个大大的空房间,偶尔来找他玩罢了。 这是特意留给谢逐月的主院,谢逐月这位堂堂宫主的房间还是费长老特意留出来,又派弟子收拾过的房间,当然是最大最干净的。 这正房要比法舟上大很多,说是房间其实是个一进的小院子,有个小的前厅,卧房在后方,还有书房、花房,由一座回廊连接起来,可惜院中枯梅未开,看不到飘花。 卧房内也有床有榻,非常宽敞,二人完全住得下。 这个季节梅花是见不到了,屋里的梅瓶摆件也算雅致。花房后面还有一口灵泉,泉水温热,灵气浓度虽然不是很高也不适合服用,但是用于修炼、疗愈外伤效果不错。 江月照进门后好奇地看了一圈,最后推开灵泉所在的房间,进去看了看灵泉水,泉水很浅,只有半人高,摸着确实是很舒适的温度。 江月照有些意动,但他的伤不适合泡温泉,于是他问谢逐月:“我可以泡一小会儿吗?” 谢逐月犹豫了下,还是妥协了,“方才在河上吹了冷风,可以泡一会儿,但不能太久了。” “一会儿就一会儿!” 江月照已经很满足了,双眸一转不怀好意地看向谢逐月,眼底金光灿然,“师尊要一起吗?” 谢逐月眸光一闪,淡笑摇头。 “不必,你去吧。” 江月照看了看谢逐月那一身仿佛无论何时都极为端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白衣,暗自遗憾一番,便点到为止地收拾了衣物进了灵泉。 谢逐月就在灵泉门外花房与前厅之间的飘花长廊等着,但凡江月照唤他一声,他就能听见。 他站在外面算着时间等江月照,不过先等来的是从外面回来的余墨。余墨方才出去一趟,便是想打听清楚晚上说书先生说的那些事。 “先前的消息没错,月神教余孽果然在南黎死灰复燃,近期还屡屡挑衅如今的南黎两大宗门。三个月前,这些人在一处名为酆山的阴山举行了一场残忍的大祭,上达数百的无辜生灵被血祭,无一人生还,待两大宗门发现时,只见到一地残骸遗骨……” 余墨暗叹一声,低声说:“有人说,当夜月神曾在酆山出没,但具体出自何处暂时还未查清,只知道这消息是与之前月神教余孽宣称当年月神失踪时因离火盟过河拆桥背后重伤如今回归复仇、以及他们要追随月神重建月神教的消息先后传出来的,有人怀疑,这些都是月神教余孽混淆视听的谣言,但月神或许真的没死。” 从听说月神教余孽血祭残害无辜生灵时,谢逐月脸色便冷了下脸,“又是月神教余孽所传?” “正是。”余墨道:“有人说,这些月神教余孽有什么手段可以确定月神是否还活着,才会如此笃定,何况两大宗门也一直坚信月神没有死。但若月神没死,月神教到底曾在南黎盘踞近万年,哪怕他不现身,仍有无数信众,这把余火若再烧起来……” 届时真如一部分南黎修士担忧那般,要永无宁日了。 谢逐月问:“魔殿余孽可有消息了?” 余墨摇头,“还未有消息。” “先探听着……” 忽地,隔着几步长廊与一扇门,江月照有些虚软无力的嗓音传了出来,“师尊,你来一下。” 余墨呆了呆,默默低头。 他好像来的不是时候。 谢逐月眸光顿了顿,毫不犹豫抬手吩咐他,“你先下去吧,照看好阿宝,有事明日再说。” 余墨应了是,快步离开。 谢逐月这才起身,轻吐出一口气,走到门前,轻轻推开那一扇隔着灵泉的木门。门内温暖的雾气先溢了出来,覆在他浅色的眼眸上。 极好的视力仍是叫谢逐月一眼找到江月照所在,江月照此刻正坐在灵泉岸边及膝高的干净石头上,身上只有一件因为水汽过重紧贴肌肤的过膝浴袍,双足仍虚虚踩着泉水,半披的乌发也挂上了厚重的水珠,一滴滴往下坠去,在水面打出层层涟漪。 夜色已深,灵泉内灯火不够明亮,半明半昧雾气氤氲中,衬得江月照苍白的脸诡谲又冶艳。 谢逐月脚步不自觉慢了一拍,发觉江月照扶着心口喘气,眸中立时恢复清明平静快步上前。 “怎么了?” 江月照闻声抬眼看来,向他伸出手,皱着眉头神色恹恹,“雾气太重,有些呼吸不过来。” 谢逐月不着痕迹暗松口气,上前扣住他手腕,指尖刚搭上去,江月照便反手按下他的手掌。 “好了,真的没事,就是犯困了,我们回房间吧。” 谢逐月问:“能走吗?” 江月照眨眨眼,低头看向泉水中赤裸白皙的双足,反过来问谢逐月:“好像,不能吧?” 谢逐月沉默了下,除下身上外袍披在江月照肩上,再次将手掌伸过去,“我带你回去。” 江月照眸子一亮,利索地将手掌搭上去。下一刻,谢逐月 便俯身将他打横抱起,转身回房。 飘花长廊如今没有花,夜空中却有富丽的南黎明月。 谢逐月目不斜视,快步走向卧房,江月照却一直看他,看唇角弧度,腹中又酝酿起了坏水。 “师尊,我重吗?” 谢逐月被问得一愣,而后淡声说道:“还在在意阿宝先前的孩子话?阿照,修炼到你我的境界,即便是万斤之重我亦能承受得住。” 江月照笑问:“那师尊怎么断定我就没有万斤重?” 他说罢,谢逐月忽地脚步微顿,随即面不改色抱着他推开卧房房门,一步步将人带到床前。 被放到床上时,江月照双手快速环过谢逐月后颈,眸底灿然金光笑吟吟盯着谢逐月不放。 “师尊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谢逐月唯有维持半躬身的姿势,不得不与他对视,眸底有几分无奈,“阿照,没有万斤重。” 江月照低声笑起来,总算是松开了谢逐月。谢逐月周身略微紧绷的灵力随之骤然放松下来,他不动声色退开半步,江月照才靠上床头坐好,笑道:“我与师尊开玩笑的,师尊不要在意,又辛苦师尊了。” 谢逐月眸光扫过他手腕上毫无变化的浅淡红线,眸底微光悄然暗下去,面上只淡淡摇头。 “无事,睡吧。” 江月照笑着点头,今日就逗师尊到这里了,免得再把人逗急了,又要躲起来修炼好几天。 “师尊也去休息吧。” 一夜无梦,醒来时天光已大亮。 江月照起身时是在前面的小厅找到谢逐月的,也不知道他何时从房间里出来的,卧房里的榻上并没有他留下的痕迹,也或许是他整理过了。见他在前厅里打坐,江月照没有过去打扰,转过身去了院子里。 外面只有两个弟子在练剑,阿宝也起来了,蹲在地上拿包子喂小白狗,只要是干净的,他敢喂小白狗就敢吃,吃完依旧不搭理他罢了。而林贺依旧守着阿宝,不过是坐在回廊下面拿着书聚精会神地看着。 江月照还是头回见林贺看书,不由好奇地走了过去。 “林师弟在看什么?” 林贺做贼死的立马跳起来,回头见到他才挠挠头干笑着拿起手中书本,“江师兄,也没看什么,就是看点话本,学学人家怎么骂人。” 江月照还以为幻听了,“啊?” 林贺赶紧解释,“先前在法舟,苏家那小子出言不逊,可我嘴笨,与人争执时往往不知如何反驳,我越想越不爽,周师弟就给了我这话本,说这书里的人就很会骂人。” 江月照被逗笑了,也对他手里的话本有了兴趣,“真的吗?其实我也嘴笨,最不会骂人了。” 林贺被惊得瞪眼,心说你那天反击得那么不客气,还叫嘴笨,那我叫什么?我不长嘴吗? 可见到江月照一脸病弱无辜的样子,林贺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压了回去,干脆把话本给他。 “我平日只知道练剑,弟子们不服,我就打到他们服气,但外头这些人也不是说打就能打的,万一打死了师叔和大师兄还得给我擦屁股。要是换了脾气火爆的三师兄,在法舟上时肯定不会叫江师兄受气。” 他是柳大长老座下排行第四的弟子,除了余墨这位亲自带着他修炼的大师兄外,还有二师兄和三师兄,一个过冷一个过热,实力相当,今日你压我明日我压你,势同水火,都是嘴上不饶人的主,谁知同日拜入柳长老座下后却分出了一个二一个三。 所以这两人一见面就要干起来,轰轰烈烈地打了几十年,烦得柳长老又收了一个更听话的林贺,依旧没能阻止这二人,去年还差点把柳长老的药园给毁了。于是柳长老一怒之下将这两人丢进了各自的洞府里关起来,境界没有提升之前谁都出不来。 正好两人都是半步洞虚,这半步恐怕至少要近十年才能出来,明月宫也能清静些年头了。 大师伯的弟子江月照当然都认得,想到林贺三师兄一边竖中指一边问候人祖宗十八代不带重复的彪悍画风,他还是将话本还了回去。 “还是算了,我觉得,日子过得平静点也挺好的。” 21. 第二十一章 余墨回来的时候还带上了祝二公子,是特意来向他们赔礼的,为了昨夜厨房抓老鼠的事。 江月照总共就见过祝二公子几回,感觉这人挺倒霉的,好像每回出现时都是在赔礼道歉。 还每次都是受人牵连…… 祝二公子也觉得他最近太倒霉了,他家这梅园向来很干净的,怎么会突然跑出来一只大老鼠?抓老鼠就抓老鼠,还碰到谢宫主! 他家老爷子怕手下人得罪客人,便派他过来处理。 余墨早就从林贺那里知道了昨晚的事,还安抚了祝二公子几句,后者才感激又安心地告辞了。 江月照向来不管事,毫不心虚地和阿宝、小白狗吃过早饭,打算趁白日光线好逛逛梅园。 但他答应过谢逐月,就算只是出院子也去告知了一声,谢逐月果真停下修炼随他们出门。 梅园不止是有这个时节欣赏不到的梅林景观,还有当地园林,可谓一步一景,颇为雅致。 方才祝二公子走前还建议,可以去梅园里的三分池走走。那里不仅有梅园中最美的景色,一个地方便可赏尽四季繁花,夜间月景也极美,池中还养着两尾极北之地的灵鱼,形似传说中的鲲,体型巨大,叫声有令人清醒的奇效,偶尔会搁浅上岸。 早上听他说过后,江月照和阿宝就很好奇,他们都没有去过极北冰原,没见过这种大鱼。 过去路上,阿宝还不停地问他见多识广的大师兄,余墨也没见过,只能嗯嗯嗯的敷衍他。 听余墨说他也没去过极北冰原,江月照心下宽慰许多,还好他应该不算没有见识的人,他想着想着,目光转向身侧的谢逐月身上。 谢逐月看出来他想问什么,主动交待,“三十年前为了给大师兄寻药引时去过一次极北,但那次无功而返,后来便再也没有去过了。” 大师伯柳月白同样有旧伤在身,听说若非早年伤及根基,他早已是明月宫宫主,不至于修为跌落至天人境三阶,多年未再进境。似乎也是因此,明月宫老祖只得另寻一位未来宫主,收了谢逐月做徒弟。 老祖其实不止柳月白和谢逐月两名弟子,中间还有一个二弟子,可多年前那二弟子就已被逐出师门,宫中上下提及此人都闭口不言,就算是江月照问了也没人敢说。 谢逐月说起柳月白伤势状况时都刻意压着声音没叫对方三名弟子听见,江月照也收起了好奇心,乖乖点头,只问:“我从未去过极北,师尊能跟我讲讲冰原的样子吗?” 谢逐月一时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极北之地终年覆雪,数万里冰原仿佛没有尽头,只有靠近南岸的海域有一片适合生存的地带,再往北数百里便是生灵禁区。哪怕都知道极北冰原蕴藏无数天材地宝,也要有这个命活下去,才能把宝贝带出来。” 他说的这些与坊间对极北冰原的传闻是一样的,自己说完都有些懊恼,江月照倒是没有失望,依然含着笑用亮晶晶的眸子望着他。 “那师尊很厉害了,独自去了那种地方还能顺利回来。” 谢逐月眸光一顿,紧跟着,唇边隐约多了一丝笑意,“等你伤势再好一些,我带你去?” 江月照眼睛更亮了,笑眯眯勾住他的衣袖,“那就这么约定好了,到时候可不准反悔啊!” 不多时,便到了三分池。 此地名为三分池,是一片很宽阔的平湖,据说晚上月亮出来的时候池中倒影极美,仿佛天上明月让了三分月华赠予此地,让人伸手就能捞到月光,才有了这个名字。 遗憾的是他们似乎来的不是时候,湖面平滑如镜,又像一块镶嵌在园中的冰蓝宝石,能清晰照见每一个路过的人,却没有大鱼搁浅,只有一些不大的灵鱼在湖中游。 不过周边园林景色还是美的,坐在这里晒太阳也不错,江月照懒得走了,在亭中坐下歇着。 阿宝还不死心地拉着两个师兄沿着湖岸走要找到大鱼,小白狗也跟去了,顺路抓小鱼加餐。 虽说没见到冰原的大鱼,湖边移栽的极北花卉也能赏赏,江月照就当自己见识过了。凉亭中有棋盘,他闲着也是闲着,和谢逐月下了两局,手边就多了一缸小鱼。 湖边风吹得舒爽,江月照困意上来,撑着额角靠上石桌,很快就因为注意不集中快输了。 日头渐渐大了,越过凉亭打在江月照身上,一身素衣覆上浅浅金光,衬得气色好了许多。 已是必赢之局,谢逐月反而放下手中棋子,抬手挡在江月照眼前。阴影落到脸上,叫江月照半阖的眼睛敏锐地睁开,见到谢逐月便揉揉额角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 “晒着舒服,差点睡着了……” 听自己声音太含糊,江月照清了清嗓子,转头找湖边还在捞鱼的几人身影,又看了眼被抬回来放到石桌上的一缸小鱼,也不由摇头失笑,“他们怎么还没玩够,师尊,若是觉得无趣,你便先回去修炼吧。” 谢逐月放下手,眼底似有一丝遗憾,淡声道:“倒不急着修炼,阿照困了?要先回去吗?” 江月照想想也行,正要点头,余光瞥见不远处拱门出现几道身影,还是他们都认识的人。 谢逐月顺着他视线望去,在见到那几人时,原本温和的神色转瞬变得冷淡,“我们走吧?” 而见到他们在亭中,拱门前几人都僵站在了门前,同样也想走了。这几人正是苏洄和苏柏言、苏洄在青霓宗的好友虞舒,先前在赏阵宴上青霓宗为首的年轻弟子。 自在法舟上被警告过,苏洄见到谢逐月和江月照就脸色发白,第一反应就是快走,这也是苏家少主的吩咐。至少在解决葬情咒还谢逐月人情前,其他事都不要想了。 葬情咒能让中咒双方爱上对方,为对方疯魔,在很多人看来,谢宫主先前为江月照出头特意警告几家长老,应该是已经被影响到了。 可苏洄正想远远拱手一礼便避开,他身旁的苏柏言却是眼前一亮,摇着折扇大步走过去。 “三哥!” 苏洄心下大惊,担忧他会得罪人连忙追了上去。 苏柏言倒是不慌张,眼见凉亭里两人都站了起来,他几步走到凉亭外,合扇躬身见礼。 “谢宫主,江道友,好巧,我家小弟初到南黎,有些水土不服,我今日便想着特意带他出来透透气,没想到走到这里会碰上两位。” 谢逐月面无表情,并未应声。 见苏柏言已然出言打扰二人,苏洄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试图补救,“谢宫主,江道友,我三人不知两位会在此地,绝非有意打扰,但见到前辈,若不上前见礼未免失礼,二位勿怪,我们这就离开。” 他说罢没忍住偷偷看一眼谢逐月,眼底有些委屈。上回之事非他所为,他却被自己倾慕之人当面警告,这些日子他一直郁郁寡欢,但也唯有用葬情咒影响来安慰自己。 也许解决葬情咒后,谢宫主会恢复以往的冷静吧? 可下一刻,谢逐月身边走出来一个江月照,微微偏头靠近谢逐月,脸颊几乎贴上对方肩头。 一看见那张极精致冶艳的脸,苏洄就又不争气地心生怯意,迅速敛起委屈,低头不敢直视。 这段时间苏家长辈和青霓宗长老都叮嘱过自家弟子不要招惹江月照,何况今日谢宫主也在,苏洄身后的虞舒也跟着上前恭敬行礼。 谢逐月俨然不想理会几人,江月照看看他,又看向被吓到的苏洄,弯唇笑了笑,便开口道:“这是祝家的梅园,并非明月宫,几位为赏景散心而来,倒也不必退避。” 苏柏言眸光一转,也笑起来,风度翩翩地摇起折扇,“江道友豁达。先前之事总归是我们不是,我苏家责无旁贷,已然严惩罪魁祸首,约束子弟,往后不会再有人敢对江道友无礼了,今日正巧碰见,我也应当代苏家与那混帐向江道友当面赔罪。” 他果真躬身再拜,看去诚意十足,可只看江月照,话里却没提谢逐月。谢逐月冷淡眸光落到他身上,倒没说什么,毕竟苏家人惹了阿照不快,本就该向阿照道歉。 苏洄听苏柏言说完才暗松口气,再抬头看向江月照,神色认真又惭愧,“是该我向江道友道歉,此事非我所愿,却也因我而起,江道友当日身中葬情咒也是受我牵连,谢宫主又有恩于我,我便是拼上这条命,只要能为两位解开葬情咒也不为过。” 江月照眨了眨眼,眸中含笑看了眼谢逐月,可谢逐月还是不说话,江月照也只好笑叹一声。 “苏小少爷有心了。” 看得出来谢逐月不想理会他们,但意外的是江月照很好说话。苏洄心中有些微妙,却没有为谢逐月的冷漠而伤心委屈,竟是为初次与江月照说话、且得到了对方友好的回应而窃喜,连嘴角都不自觉上扬。 “江道友愿信我便好……那,我们就不打扰两位了。” 苏洄莫名心跳加快,耳尖泛红,不敢再多看一眼江月照极美的笑颜,拉上苏柏言快步离开。 苏柏言猝不及防,只能一边被拽着走,一边回头勉强维持风流姿态,望向江月照扬声告辞。 三人过来三分池只说了几句话,就这么走了,江月照看着他们逃跑似的背影才低声笑起来。 “看来他们是被吓怕了。” 谢逐月神色冷淡,“他们心不诚。” 江月照稍稍睁大眼睛,“我看那小少爷方才挺诚恳呀。” 刚才苏洄那样子,生怕苏柏言说什么,惊弓之鸟一般,在江月照看来应当是真的怕了他们。 谢逐月对苏家的了解要比江月照多,想到苏柏言方才几乎黏在江月照身上的目光,他眸光暗了暗,“不必理会他们,此行不只是我们要追查魔殿余孽,魔头因苏洄而死,苏洄更是魔殿被围剿的导火|索,魔殿余孽不会放过他,苏家有意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并非单纯报答恩情。” 他向来无意用恶意揣测旁人,也不想在苏家人的话题上多说,正好这时余墨带着小白狗回来,手里拿着几支阿宝在湖边采的野花。 江月照见他身后不见阿宝和林贺便问:“他们两个呢?” 小白狗自己去加餐吃鱼,这会儿吃得饱饱的才回来,优雅地踩着梅花水印回到江月照脚边。 余墨低咳一声,“阿宝喝多了水,吵着让林贺带他去找茅厕,一会儿他们可以自己回去。” 带小孩子就是会麻烦一些,尤其还是这样还离不开吃喝拉撒的小孩子。谢逐月没说什么,和江月照对了一眼,两人便走出凉亭,余墨收起了阿宝的鱼获也跟上二人。 就在这时,熟悉的小孩子惨叫声突然从后方传来—— “啊啊啊师兄救命!” 凉亭前的三人一狗闻声即刻停下,余墨脸色大变。 “是阿宝!” 22. 第二十二章 “师叔,江师弟,我去看看!” 余墨没有丝毫迟疑,即刻循声赶去,可见有多紧张,谢逐月原本淡然的神情微微一变,看向江月照,江月照也严肃起来,朝他点头。 “我们也去。” 孩子是他带出来的,可不能在他眼皮下出什么事。 谢逐月并未察觉到梅园内有危险,但也有些担心阿宝这个自家大师兄最看重的孩子,便放弃先送江月照回房的想法,带他找了过去。 二人带着小白狗追到后门时,远远就见到余墨师兄弟三人围在后门门前,阿宝就趴在余墨背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三人都是蹲着的。 同样听到声音赶过来的还有还未离开梅园挨家挨户赔礼的祝二公子,和谢逐月、江月照师徒二人碰到时,祝二公子脸色难免惊慌,“谢宫主,这里可是出了什么事?” 两人还不知什么状况,只先一步走近余墨三人。三人也听到动静回头,阿宝还远远朝他们招手,看活蹦乱跳的样子分明一点事没有。 众人走近后才发现余墨三人方才围着的是个衣衫染血的小孩,人就躺在花丛里。往那孩子身后看,一串猩红血迹一路不断连接到后门,后门也不知何时被打开一条缝。 祝二公子见状脸色青了又白,低声问责身后的梅园管事,“这孩子哪儿来的?不是说过有中州贵客在,让你们看好梅园守好结界吗?” 后门结界显然被破了,还进来一个谁都不认得还满身是血的孩子,梅园管事也冤枉极了。 而江月照和谢逐月近前时一眼便认出脸色苍白却很漂亮的小孩,“昨晚那个叫豆豆的孩子?” “就是豆豆妹妹!” 回答江月照的是阿宝,见余墨正掐诀为那孩子手臂几乎见骨的刀口疗伤止血,阿宝不忍地捂住了眼睛,“刚才我和林贺师兄路过这里被豆豆妹妹抓到了脚腕,吓死我了!不过豆豆妹妹怎么会在这里,还一身血,她原来也住在梅园里吗?那她手上的伤是不是梅园里的坏人打的?” 他说着转头用怀疑的小眼神盯向众人,仿佛每个人都有嫌疑,尤其是梅园的主人祝二公子。 祝二公子慌忙摆手撇清干系,“我并不认得这孩子!但我梅园里应当没这么小的孩子?” 他迟疑着回头看向管事,得到管事点头肯定的回应。 林贺也有些怀疑他们,不过没阿宝这么明显,很快就收回视线回禀谢逐月,“方才阿宝要说解手,正好前面就是茅厕,我带他到这里他就要自己过去,但他走到半路就被这小姑娘抓住脚腕,之后就是大家看到的了,也不知道这小姑娘伤势如何。” 听到那声小姑娘,余墨顿了顿,他已然用灵力为豆豆止血,轻轻撕开豆豆被血水浸透的衣袖挽起来一些,取出干净的帕子简单包扎伤口,“这孩子身上都是些皮外伤,手臂上刀口还好,应当是流了太多血才晕倒的,并无大碍,很快就能醒过来。” 江月照垂眸望向豆豆的手臂伤口,无意中瞥见了一抹转眼就被余墨包扎起来的金红印子。 那印子位于手背往上三寸,被一块擦伤血痂覆盖,但定睛细看,便会发现下面形似月牙。 江月照怔了下,重新打量起这个叫豆豆的孩子,往日总懒洋洋的眸子金光泛起几分凝重。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豆豆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之上,都没留意到这个印子,说话间,祝二公子的手下也去检查过后门,匆忙赶回来禀报。 “少爷,门外并未发现可疑之人,只看到地上有些血迹,应是这孩子从后门溜进来时落下的。” 听到这话,祝二公子总算能松口气了,人不是梅园的,也不是梅园伤的,那他这里顶多就是守卫失职。但豆豆确实受了伤,又被明月宫几位撞上,显然还认识,他正了正神色负责地说:“在我祝家的地盘竟敢伤人,你们去查一下到底怎么回事。” 他前脚刚吩咐完,昏迷的豆豆猛地剧烈咳嗽起来,而又慢慢睁开一双透着金光的漂亮眼眸。 阿宝眼睛一亮,又凑过去。 “豆豆妹妹,你醒了!” 豆豆双眸初时是迷蒙不安的,待看清楚眼前众人后,下意识瑟缩起来,躲到了余墨怀中。 祝二公子赶紧上前,勉强挤出温柔的笑容,轻声问:“孩子,你没事吧?你怎么会在梅园?是谁把你送来的?还记得伤你的人吗?” 余墨也拍了拍豆豆肩头,语调一贯沉稳,“别怕,我们不会伤你,你有什么话,跟他说。” 他看的是祝二公子,明月宫大师兄也是老油条了,南溪城的事祝家人管,他不会冲动揽事。 这话惹得阿宝瞪过来,“师兄,豆豆妹妹不能说话!” 发觉自己被余墨抱着,豆豆浑身一僵,迅速从余墨怀里退出来,惊恐地看向众人。等认出来昨夜见过的明月宫几人,他煞白脸色才缓了缓,又在看到江月照时下意识多停顿了一会儿,而后用力抓住余墨的手。 余墨只好低头。 “可是有话想说?” 豆豆飞快点头,此刻她脸上的慌乱急切压过了方才的无措恐惧,颤抖着双手打起手语来。 余墨面露疑惑。 “何意?” 豆豆咬了咬唇,眼底似乎闪烁起水光,飞快比划起手势。看得阿宝眼都花了,晕乎乎地晃了晃头,“豆豆妹妹在干嘛?我看不懂啊。” “救人。” 应声的是江月照。 谢逐月都有些意外,因为江月照此刻很冷静,但他一直盯着豆豆,往日向来懒散的眼神也认真起来,叫月牙似的眼角多了几分锋利。 江月照似乎反应过来,神色缓了缓,指向豆豆。 “他说,帮他回去救人,要他做什么他都答应。” 豆豆见他能够看懂自己的手语,激动得眼底蓄满了泪水,几乎掉下来,又冲他打起手语。 ‘求你,帮我!’ “江师兄能看懂手语吗?”林贺看豆豆又动作了,便问:“那这小姑娘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这次江月照没再帮忙翻译,“只能看懂一些,他在求我们去救人,很着急,不能再拖了。” 谢逐月眸底闪过一丝深思,“余墨,你去一趟。” 余墨起身应是,又被豆豆紧紧抓住衣袖,指了指后门,含着眼泪,神情执拗又满是急切。 豆豆自己站了起来,摇摇欲坠的小身板吓得余墨快速伸出一手扶住她,而后索性将人抱起。 “走吧。” 阿宝也想跟上豆豆妹妹,但被林贺揪住了后衣领,“你就别去了,而且你还没上茅厕吧?” 他不说也罢,一说阿宝就来感觉了,赶紧夹紧腿原地直蹦,扯着他就跑,“那你快带我去!” 眼看谢逐月安排好几人,祝二公子给手下递了个眼神命人跟上帮忙,正要 过来询问谢逐月的意思。江月照思索了下,竟也走向后门。 “师尊,我想去看看。” 他要去,谢逐月自无二话,点了下头跟上江月照。 豆豆所指之处不远,与梅园只隔着几条大街,以余墨的速度,不用多久就找到了纸伞铺子。 今日没下雨,巷尾的纸伞铺子没什么人,门前堆放着一些打开的彩色纸伞,有些凌乱,几乎完全遮挡住大门,地上有几滴血水渗入暗色的青砖,光线不足不易察觉。 余墨刚来便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神色紧了紧,轻嘘一声示意豆豆别出声,悄然步入门内。 铺子里柜台倒地,一片狼藉,鲜血流了一地,有人躺在血泊中,正是昨夜见过的豆豆舅舅。 还有一人一身裹着黑袍,手握短刀,正跨过尸体往里走去。几乎在余墨踏入这片区域的同一时刻,黑袍人很是警觉地握紧短刀回身袭来,速度快得只看得到一道残影。 余墨侧身护住豆豆,凝气起灵力拍出一掌。掌风再次掀翻屋中杂物,也将门前挡光的纸伞掀开一些,一缕光探进来,照在黑袍人脸上。 黑袍人脸上是个惨白的面具,朱笔描着笑眯眯的人脸,颇为怪异。他不敌余墨,当场倒飞出去,惊愕地看了眼余墨和余墨怀中的豆豆,便借杂物的遮掩遁入后院当中。 竟然逃了? 余墨带着豆豆,一时有些犹豫要不要去追,好在这时,谢逐月和江月照出现在铺子门口。 “这里交给我,你去追。” 谢逐月俨然看到了方才那黑袍人才会如此吩咐,余墨当即应好,将豆豆放下便追去后院。 留下豆豆呆呆地站在血泊前,看着躺在地上的中年男人,似乎被惊吓不轻,半晌没有动作。 谢逐月主动上前来,蹲下检查男人的状况,江月照看了看豆豆,也带着小白狗走近过来。 很快,谢逐月便起身摇头,“断气大抵快半个时辰了,全身经脉断裂,应当是死于丹田自爆,不知方才那黑衣人为何一直停留此地?” 他边说边打量起屋中状况,有些角落明显有翻找过的痕迹,江月照没说什么,只看豆豆。 豆豆眼里蓄着的泪珠这才啪嗒啪嗒掉下来,跪坐在男人尸体边,一边无声哭泣,一边静静看着男人的脸,似乎要将他的脸牢牢记住。 这时,来晚一步的林贺、阿宝还有祝二公子也带人赶了过来,正好在门口听见谢逐月的话。 几人进来看到一地血,林贺立马捂住阿宝的眼睛,祝二公子也皱起眉,示意手下进去查看。 阿宝果然被吓得往林贺怀里缩了缩,整个人乖巧不少,只敢用小指头戳戳林贺,靠近他耳边小声问:“那边躺着的,是不是豆豆舅舅?” 林贺也认出来死了的是豆豆舅舅,点了下头,不好过去打扰,便牵着阿宝走近谢逐月二人。 “大师兄呢?” 江月照道:“去追凶手了。” 他余光瞥见豆豆朝尸体伸出手,回头看去,便见到豆豆一根根扒开尸体的手指,拿出来一只不到小臂长几乎被血水浸透的人形木雕。 谢逐月也见到了木雕,出声询问哭花了脸的豆豆。 “那是什么?” 豆豆仰头看来,脸上俨然是迷茫的,等其他几人靠近一看,祝二公子脸色忽变,脱口而出—— “这似乎……是月神像?” 23. 第二十三章 豆豆手中的木雕神像早已被血水浸染,好在并无损坏。不到成人小臂长的木雕是一尊站立着的人像,脸覆面具,耳缀明珠,羽衣华袍繁复而庄重,长发如瀑,披帛如云。 人像左手执形似桂树花枝的长剑,右手托起一轮月牙,月相以满月为中心围成几近完美的圆,规律地嵌在人像背后的饱满月盘上。 这尊木雕颇为精美,而且这尊人像给人的感觉实在太过传神太过华丽,若这不只是一尊原木色的木雕,添上鲜艳的色彩,再开目点睛,也不知会是何等惊艳世人的珍品。 而这尊修长华美颇具神性的人像木雕,竟然是月神像?! 祝二公子还特意靠近仔细看过,才确定地说:“这正是月神像,不过不是初代月神,而是那位毁去了月神教的月神江霚。这些年不少人私下供奉他,城中人大多是供奉这样的月神像,这种月神像出自城中李木匠之手,比起其他人雕刻的月神像要更精美,与当年月神教月神宫中的神像有七成相似,只是面具与人有些出入。” 江月照和谢逐月、豆豆几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到他身上,林贺和阿宝也很好奇,“月神宫?” 祝二公子解释说:“传闻初代月神陨落后,月族族人为其修建了月神宫和月神神像,后来月神教兴起,接手了护佑月神宫的职责,教化南黎众生,但月神宫内的神像仍是由月族月尊和圣子、圣女侍奉在侧,外人不得入内。直到二十年前,江月尊一手覆灭月神教,月神宫也不再是禁地。” 林贺问:“那月神教覆灭之后,二公子也进过月神宫?” 祝二公子苦笑,“那倒没有,当年我年幼,是祖父父亲去过。其实那时,以离火盟的实力与月神教硬碰硬胜算不大,但以南黎的状况不能再拖下去,谁也没想到一直站在月神教那边助纣为虐的月尊江霚会出手,而且一动手就断绝了月神教根基。也是在那一夜后,月神教与月神宫成了废墟,多年来煞气不散,神像也被毁了。” “不过,听说有人曾将李木匠雕刻的月神像送到月族人手中,月族人也说这木雕是众多仿制的月神像中与月神宫中那尊月神像最像的,但这张面具与月神的身形外貌,更像后来才被称作月神的末代月尊,江霚。” 祝二公子轻咳一声,似忌讳一般转移了话题,“城中很多人私下供奉的,都是李木匠店中所售的月神像。那李木匠倒不信月神教,还是个禅宗俗家弟子,这几年店里生意好了,年年都会给城中的隐云寺添上不少香火钱,还给寺中重塑了佛像金身。” 江月照看向豆豆手里满是血污的月神像,“不是月神教信徒,却能雕刻出最相似的月神像?” 祝二公子道:“听说是很多年前江月尊外出祈福时,他曾远远见过一面,印象深刻,又见过类似的月神像,便雕刻出了这尊月神像。” 江月照没再说话,谢逐月倒是多看了一眼祝二公子,“你方才说,很多人都是私下供奉?” 祝二公子迟疑了下,轻叹一声,“毕竟那位在动手之前一直是站在月神教那边的,与月神教纠缠不清多年,纵有再多无奈苦衷,月神教以信仰愚弄南黎众生,欺压八十二城千年,很多人难免会迁怒那位……我亦钦佩那位多年筹谋隐忍与最后的孤注一掷,但那位在南黎名声毁誉参半,为免引来麻烦,大多人都会选择私下供奉。” 谢逐月不着痕迹看了江月照一眼,见他只是安静看着豆豆,便又问:“很多人供奉他吗?” “城中便有半数人供奉月神,多年来一直在为那位澄清污名的两大宗门庇佑范围之地更多。” 这样的月神像并不特别,南溪城中几乎半数人家都有。 祝二公子又道:“这尊月神像并无损毁,反倒被此人紧紧抓在手中,似乎是要拼命护着,想来他应当也是一位私下供奉月神的信徒。” 他说的是地上的尸体,大抵是听他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豆豆捧着月神像看了须臾,小心地用衣袖将上面的血擦干,抱入怀中,而后凝望尸体,抬手置于胸前,微微低头垂眸,神情虔诚而认真。过了一阵,他睁开眼,伸手合上尸体死不瞑目的双眼。 江月照静静看着,眸光微闪,小腿却被小白狗轻轻一撞,小白狗瞪大了眼睛示意他看豆豆。 南黎这片土地曾被月神教统治了数千年,而月神教才覆灭二十年,南黎也才刚刚安宁下来不久,这里最不缺乏的便是月神的信徒,死者死前会手握月神像似乎不奇怪了。 便在这时,祝二公子几个去了后院搜查的手下背着一个少年出来了,“公子,这人还活着!” 这话像是立时冲散了堂中的阴霾,众人纷纷看去。那半大少年身上也有血迹,但不见致命伤,只是脸色苍白,不知昏迷了多久,还未醒来,正是那夜来找豆豆的另一人。 豆豆激动地爬了起来,快步小跑到那名手下面前,祝二公子见状也跟过来问:“伤势如何?” “伤了头,还在昏迷,要尽快疗伤。”手下应道:“这人藏在地下密道里,门被从外面封死了。” 那应该就是有人特意护着了,几人都不难猜到,但这人需要尽快疗伤,豆豆还眼巴巴看着,祝二公子便问:“我先派人送他回去疗伤,等他醒了,我会即刻通知谢宫主。” 豆豆仰头看向谢逐月,因为祝二公子在谢逐月年前伏低做小的态度,豆豆赫然更信赖谢逐月。 谢逐月道:“送去梅园吧。” 见状,祝二公子没说什么便应了是,豆豆也暗松口气。 与此同时,余墨已经追出半座南溪城,那人逃走的功夫了得,还知道混进街上人群里,余墨追了一阵,察觉对方意图便假装跟丢了。 等到那人逃出大街,熟门熟路地奔着一个方向逃去,屋顶上的余墨才用缩地成寸之术追上。 那黑袍人十分谨慎,将要逃到城北一座佛塔前时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余墨的气息,率先动手。 不过此人修为在余墨之下,仅仅只是交手几招,此人本命法器便被打碎,倒在了余墨脚下。 “说吧,谁派你来的?” 余墨凝望着黑袍人脸上的笑脸面具,正要弯身摘下看看真面目。黑袍人眸中忽而浮现出决绝之色,余墨直觉不对,迅速后撤,几乎在同时,黑袍人身上爆发出一股强力。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血肉飞溅,黑袍人竟是自爆了! 余墨迅速掐诀筑起结界。 片刻后,寺庙门前才恢复安静,却招来了更多人的注意,余墨皱了皱眉,眼底露出一丝烦躁。 他偏头扫去,周边众人纷纷或警惕或恐惧退开,余墨才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灰尘,抬眼望去。 正前方是一座寺庙,不知是新建的还是翻修不久的,朱红庙门大开,一座三层佛塔伫立后方。 崭新的佛塔不高,却修筑得很大,比前面的佛堂还大些,隐隐透出一股奇怪的气息,让余墨转回头重新打量起来,而后微眯起眼睛。 “愿力?” 亦或者说是信仰之力,余墨愕然,这南溪城一座小小的佛寺,怎么会有一股不弱的信仰之力? “施主,可要入庙上香?” 庙门前来人的声音让余墨迅速收敛起眼底惊愕,循声看去,便见到一名穿着白袍袈裟的年轻僧人,应该说是一位扶摇境的年轻禅修,眉心点着金砂,面白俊秀,眸光清亮。 年轻禅修手持玉髓念珠,双手合十一礼,“贫僧觉明,乃这隐云寺的住持,方才察觉门前有杀气,特意出来看看,原来是祝家请来的贵客,不知阁下是中州哪家的道友?” 南溪城总共就只有几家修炼世家和门派,而中州众人的衣着打扮都不同,会被认出来不奇怪。 余墨不以为意挥出一道灵力清理干净周遭地上的血污,拱手回了一礼,“余某不过是中州小门小派的弟子,方才追着杀人恶徒路经过宝地,无意惊扰旁人。余某观这塔中似有信仰之力,便多看一阵,禅师勿怪。” “余道友。”觉明禅师眸中隐隐含有几分与表相不符的沧桑内蕴,他点了点头,并不多问,面上笑容客气又温和,侧身让了让作出邀请动作,“不过是城 中善男信女供奉的香火罢了,道友若有兴趣不如入内一观?” 隐云寺中确实香火旺盛,往来信众众多,余墨还没庙门都能闻到一股浓郁的檀香,可师叔等人还在纸伞铺子那边等着,他摇头婉拒。 “不必了,只是听说南黎人多是信仰月神的,没想到佛寺在这里也有不少香火,有些好奇罢了。” 觉明禅师轻叹道:“月神已经随着月神教的覆灭落幕,南黎寻常百姓心中总得有个新的寄托。” “是吗?” 这个说法似乎很合理,比如当年与月神教作对的离火盟,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曾大力兴建供奉南方朱雀神鸟的庙宇,借此取代月神教。 再者禅宗在南黎信众不多,只怕也想趁机收揽信徒。 余墨拱手告辞,“余某还有事在身,便不叨扰禅师了。” 觉明禅师颔首,“余道友慢走。” 余墨转身便要离开,直觉告诉他那黑袍人逃到这里绝非巧合,他走前又多看了一眼佛塔。觉明禅师也一直在门前目送,似乎对他这行凶之人并不放心,直到他远去。 不多时,余墨赶回纸伞铺子,正好撞见祝家侍从抬着盖上了白布的尸体出来,他后退两步让了让,再到门前就听到林贺和阿宝的声音。 “豆豆妹妹,你放心,我大师兄很厉害的,有他出马,一定能把害死你舅舅的坏人抓回来!” “小姑娘,祝家答应会帮你厚葬你舅舅,你也要节哀啊。” 听两位师弟一个喊妹妹一个叫小姑娘的,余墨按了按额角,无奈叹了口气,便快步走了过去。 豆豆和阿宝就坐在门槛上,远远看着被抬走的尸体,林贺看着两个小家伙,谢逐月和江月照则和祝二公子在里面。江月照站得累了,又没地方坐,下巴搭上了谢逐月肩头。 谢逐月回头看来。 江月照撇了撇嘴,像是有些委屈,又像是在撒娇。 “累。” 谢逐月脸上没有任何不悦,还抬起手臂。江月照弯唇笑了,抱住他的胳膊将半个身子靠过去。 祝二公子看得不敢出声,一见到余墨当即迎了出来。 “余前辈,怎么样了?” 听他出声,众人才察觉余墨回来了,豆豆都红着眼走过来,眼巴巴看着人,又看向他身后。 江月照也稍稍站直,仍虚虚靠着谢逐月借力站着。林贺和阿宝围了过来,都往余墨身后瞧。 “大师兄,人呢?” 余墨没好气摸了摸正要掀自己衣摆找人的阿宝脑门,“没带回来,抓到人的时候突然自爆了。” 豆豆眼里满是失望。 余墨跟谢逐月回禀:“这怕是个死士,我追到城北的隐云寺外便没了线索,不过那人应该还有同伙在城北,只是寺庙人多,又无意中惊动了隐云寺的禅师,不便搜寻。” 祝二公子殷勤道:“几位放心,我会回禀祖父派人加紧搜查的,隐云寺的禅师一向和气,想来只要我祝家开口,他们不会拒绝搜查的。近来南黎一直不大安宁,不知那人是不是四处寻人血祭的月神教余孽?” 江月照眼神一下子清澈了,拧眉重复,“月神教余孽?” 余墨几乎下意识地看向谢逐月,眼底似有几分心虚。 谢逐月也绷紧了脸色。 月神教余孽死灰复燃作乱之事,连街上的说书人都知道。祝二公子以为他们应该都听说过,于是理所当然地点头,“正是,自三月前的酆山大祭起,月神教余孽便在四处抓人血祭,还宣称是在为迎回月神本尊准备,被献祭的人当中童子童女居多。” 他看向豆豆,是想说没准那些人是看中了豆豆,毕竟童男童女不说命格也要挑长得齐全的。 不过江月照想听的不是这个,他松开了谢逐月的手,抬眼看向谢逐月,灿金眸底似笑非笑。 “哦,还有月神教余孽作乱之事,师尊怎么不早说?” 谢逐月怔了下,眼神闪躲,这话在他眼中也成了另一个意思——好你个谢逐月,竟敢骗我?! 24. 第二十四章 不等谢逐月解释,豆豆忽然闭眼倒了下去,好在林贺站得近,又眼疾手快,一把抱住小孩。 阿宝惊呆了,火急火燎地凑过去,“豆豆妹妹晕了!” 江月照只得先放下心底不满,幽幽睨了谢逐月一眼转身走过去。谢逐月眸光似乎乱了一瞬,淡然神色却没什么变化,从容地跟上来。 余墨给豆豆把脉须臾,松手起身,“无妨,只是昏睡过去了,他太累了,让他睡一阵就好。” 祝二公子问:“那送他回梅园?” 谢逐月淡淡扫他一眼,叫祝二公子莫名瘆得慌,正疑惑是不是看错了,就见谢逐月的目光已经回到了江月照身上,分明是要江月照拿主意的意思,江月照却是先别开脸。 “走吧。” 豆豆有伤在身,虽无亲人照应,但明月宫几人都认得他,祝二公子就不插手了,安排人处理纸伞铺子的事,送几人回去便识趣告辞。 回到梅园后,谢逐月派人叫来费长老给豆豆治疗。费长老是正经的医修丹修,比起余墨医术是更了得的,确定没什么大碍,留下了一些丹药和外敷的药膏便回房了。 豆豆今晚应当是不会醒了,江月照自己都懒得照顾,余墨和林贺师兄弟照顾一个阿宝是照顾,多照看一个小孩也一样。谢逐月安排好后又问江月照:“阿照,可要用饭?” 他们出去大半天,忙完下来已经快到用晚饭的时辰。 可刚才见过尸体回来,连阿宝都吃不下,江月照也没什么胃口,看他是想拉自己出去说话,便暗中使了个眼色给小白狗,转身出门。 谢逐月果然跟了出来。 回房路上没有其他师侄,谢逐月快走两步和江月照并肩,主动交待道:“先前师兄得到消息,逃往南黎的魔殿余孽背后或有人相助,而且魔殿出事前曾有月神教余孽入过焚情殿,虽不知做了什么,魔殿余孽与月神教余孽勾结的可能性很大。毕竟焚情殿在中州不比三大魔门,却也有数千年底蕴,师兄正是因此才想亲自前来。” 中州三大魔门乃是青冥宗、紫衣教以及魔道宗,焚情殿实力在三大魔门之下,却也不弱。 当初掳走苏洄的魔头便是天人境八阶,焚情殿内还有多位天人境长老,苏家总共就五位天人境强者,这才不得不去求几大宗门出手。 中州几大宗门本就与几个魔门有旧怨,何况焚情殿魔头又因苏洄嫉恨谢逐月,当时曾派人几次三番挑衅明月宫,还大张旗鼓向谢逐月下了战帖,谢逐月最后才会答应应战。 见江月照目不斜视看着前路,谢逐月追逐着他的视线,脸色微微紧绷,“阿照,我是隐瞒了你,我只想让你在明月宫安心养伤,你伤势未愈,最好不要牵扯进这些祸乱。” 江月照终于回过头看他,语气幽幽道:“可我都来了南黎,这么大的消息却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师尊啊师尊,你口风可真是紧啊,这就是你们非要找雪阳宗的原因吗?” 谢逐月垂眸,“月神教余孽死灰复燃,在南黎已有数月,魔殿余孽逃入南黎后下落不明,想要找到他们,唯有月神教余孽这个线索,师兄便和苏家谈妥,寻雪阳宗合作。” 江月照又问:“那除了这个呢,还有什么隐瞒我的,师尊亲自来南黎,不会是另有私心吧?” 谢逐月顿了下,轻轻摇头,“昨夜余墨查到,月神教余孽近几月来在南黎频繁作乱,已经逼得两大宗门出手,雪阳宗宗主与少宗主或许已不在雪阳宗,因为三月前月神教余孽主导的那起酆山大祭中有人看到月神现身。此外,月神教余孽也在对外宣扬月神当年失踪是被离火盟临时反水重伤,而他们借此声讨昔日离火盟的主力雪月宗门,同时还要迎回月神,重建月神教。” 他看着江月照,玉白清隽的面容似有几分担忧之色。 “他们如此大肆宣扬,可见并不怕月神真的现身,甚至可能就是在等待月神现身,或许是有什么目的要引月神出现,也或许,他们并不在意出现的是真月神还是假月神。” 江月照拧起眉头,“月神教余孽可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说什么,南黎的人都信吗?” 谢逐月道:“阿照,人心难测。” 江月照撇了撇嘴,而后轻吐出一口气,闷闷低眸。 “好吧。” 谢逐月见他情绪不高,迟疑了下,伸出手轻按住他手背,温声道:“阿照,如今的南黎两大宗门并非当年的离火盟,他们用了二十年时间壮大自身,而月神教余孽苟延残喘多年,也非当年一手遮天的月神教,那些事,就让雪阳宗和月恒宗来解决吧。” 江月照抬眼看他,感觉有些稀奇,“师尊要跟人家雪阳宗合作,却不愿意帮他们解决问题?” 谢逐月道:“作为交易,我会帮他们,但你不需要。若连这几个月神教余孽都解决不了,就只能说明,南黎两大宗门也不过尔尔。” 江月照深深看他一眼,谢逐月眼神闪躲了下,很快又认真地与他对视。任谁见了他这双眼睛,第一时间都会觉得他一定是不会骗人的。 江月照轻哼一声,将手抽出来,“我也不想自找麻烦,可今日那黑袍人若真是月神教余孽,他们偏要撞上门来,我还能怎么避开?” 谢逐月蜷起五指,背在身后,面上平静地说:“不必担心,此事祝家已然知情,他们是雪阳宗一派的,若真是月神教余孽作恶,雪阳宗很快就能查到此地。但南黎如今风波不断,阿照还是跟紧我,我会保护好你们。对了,阿照对那个叫豆豆的孩子……” 他没把话说完,言语分明是有些在意那个叫豆豆的孩子的,江月照难得主动插手旁人之事。 江月照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且当场翻脸,扬起下巴就走,勾起嘴角冷笑,“就算你解释得很合理,你还是隐瞒了我,骗了我,我生气了,消气前你都不要再跟我说话了!” 谢逐月怔了下,正要追上,江月照已然先一步进了卧房利索关门,险些将房门拍在他脸上。 “我今晚没心情吃饭,师尊就自个找地方待着去吧!” 谢逐月愣愣站在紧闭的房门前,对着门板欲言又止。 “阿照……” 竟然生气了? 这还是他和江月照认识以来,头一回见对方生气,而且还……将他关在门外,不让他进门? 纵使修炼百余年,参悟过无数道法的谢逐月,初次遇到这种状况,心底也生出几分无措来。 谢逐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转身去了前面的小厅。 他一走,身后房门就开了,江月照探头出来看了一眼。 “真走了?也不哄哄?” 江月照啧了一声,干脆关门回房,走到窗前开窗一看,小白狗正蹲在窗外梅树下看蚂蚁搬家。 “嘘,这边!” 小白狗扭头看来,歪头斜睨,明显在问他找自己干嘛。 江月照指着隔壁低声说:“你去看着那个新来的小鬼。” 小白狗头一扭,果断拒绝。 “不要,我讨厌他的气息。” “那就是小孩。”江月照笑了,商量道:“给糖去不去?” 小白狗果然心动了,矜持地伸出了梅花爪子,“要五块。” “你怎么不去抢?”江月照断不可能答应它,“就一块!” 小白狗看他的眼神充满了疑惑,仿佛江月照才是狗,想了想,忍痛退让一步,“那就四块。” 江月照可不吃这套,抱起手臂说:“那我找别人去。” 余墨是给谢逐月办事的,林贺要照顾阿宝,其他师弟江月照不熟,不然他也不能找小白狗。 小白狗还以为他真要换人了,一咬牙再次降低了底价。 “最少三块!除了我,谁还能给你看好那个狡猾的小鬼?” 江月照压下嘴角,手掌一翻,掌心上只有两块琥珀糖。 “最多两块,干不干?” 小白狗被糖馋得直流口水,又没忍住幽怨地瞪着江月照,眼看他要把糖收回去,连忙出声—— “等等!干就干!” 不过两块糖就只能干两块糖的活,多了是另外的价钱! 小白狗打定主意,先把眼前的糖吃到嘴里再说其他。 江月照知不知道它的心思的也不重要,笑了笑将糖扔给它,看它一口全叼嘴里吃了,还笑话它,“真没出息,记得把人给我看好了啊。” 小白狗哼哼唧唧敷衍过去,反问他:“那你怎么不去?” “倒反天罡,我才不去。” 江月照理直气壮地说:“你少管,赶紧去给我看紧了。” 小白狗白他一眼,看在糖的份上没回嘴,扭头就跑了。 江月照关了窗,想了想,又踱步回到门前,打开门缝。 谢逐月不在外面,也没出门,就在前面的小厅里打坐。 “还真不进门了?” 江月照沉默了下,再次关门,走到床边就躺了下去。 “算了,事已至此,先睡一觉。” 如何让江月照消气,这个问题,谢逐月也想了一宿。江月照没别的事能做,倒是早早睡了,就是睡得不是很好,大清早就被梦惊醒。他坐在床头上皱着眉头生了一会儿闷气,见窗外天都亮了索性不睡了,收拾收拾下床了。 出门时不出意外在前面小厅见到了谢逐月,他昨晚一直在打坐,江月照出来他才睁眼起身。 “阿照。” 谢逐月依旧从容的动作间隐隐透出几分匆忙,似乎是想走过来的,刚抬脚就又停了下来。 江月照睡不好头脑有些昏沉,随口应了声嗯,打着哈欠过去,倒叫谢逐月眼底浮现笑意,又见他脸色比往日还要苍白几分,眼底泛着一抹淡淡的青黑色,便扶着他坐下。 “可是没睡好?” “唔……” 江月照习以为常地任由谢逐月搀扶坐下,到他递来热茶,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温热茶水入喉才感觉舒服了些,意识回笼看向谢逐月,正好捕捉到谢逐月眼底的些许紧张。 江月照眼底悄然涌上一丝笑意,很快别开脸掩藏起来,压下上扬的嘴角,抬手推开茶杯。 “不要了。” 他说不要谢逐月就拿开茶杯,因昨夜之事,他还不知该如何开口,便先取出一瓶丹药来。 “昨夜观星发现了月晕,想来今日或许有雨。这蕴灵丹可以助你养身健体,先前就托春秋谷炼制了,不想提前上药,便先用这个吧。” 江月照不喜欢上药,也不喜欢吃药,谢逐月一拿过来他就皱眉,谢逐月看在眼里不由失笑。 “放心,不苦的。” 怕江月照不肯吃药,谢逐月又补充了一句,“是甜的。” 他还特意打开装丹药的玉瓶,一缕丹药气息泄露出来,透着清清淡淡的花香,还有丝丝清甜。 江月照果然被吸引,耸了耸鼻子靠近过去,嗅到真的有股甜味,这才肯接过丹药,倒出来一粒黄豆大小的碧色丹药试探着放进嘴里,舌尖尝到甜味后,这才勾起嘴角笑了。 谢逐月暗松口气。 总算是笑了。 不过怕丹药的芯是苦的,江月照含了一会儿就吞了,又倒出一粒往嘴里扔,跟吃糖豆似的。 谢逐月无奈拿过他手中的丹药瓶盖上,“一日服用两粒便可,便是养身的好药也不能多吃。” 这蕴灵丹甜归甜,细品还是有药味的,雪莲香气透着清苦,不如真的糖,江月照也就是尝个新鲜,被拿走也不在意,在储物戒里掏出来一块琥珀糖清了清口,“知道了。” 见他神态怡然,句句都有回应,谢逐月淡然眉眼间越发温柔,总算问了出口:“消气了吗?” 江月照眸光朝他转来,眼底笑意金灿灿的,看起来就不像在生气,不过他正笑着要回答,隔壁便响起了阿宝几乎震破屋顶的哭声。 “怎么这样!我不信呜呜呜!” 两人闻声看向门外,谢逐月不由得有些懊恼没布下结界隔绝门外的声音,江月照则是好奇。 “他又怎么了?” 他的哭嚎声实在嘹亮,豆豆还在阿宝师兄弟几个那边,江月照起身走去,谢逐月只得跟上。 两人过来时,阿宝的哭声已经小了很多,坐在门槛上呜呜哭着,林贺就在边上捂住耳朵。 “行了行了,不就是豆豆妹妹变成豆豆弟弟吗,有什么好哭的,不是你一开始就没问吗?” 他这么说,阿宝更伤心了,抱住胖胖的自己嚎起来。 “哇呜我的漂亮妹妹!” 还在担心出了什么事的江月照和谢逐月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江月照嘴角一抽,笑出声来。 “就为这种小事哭这么大声?” 林贺见他们来了赶紧起身喊人,阿宝也眼泪汪汪地爬起来告状,“师叔,阿照师兄,豆豆是骗子!他不是漂亮妹妹,他是骗子弟弟!” 正好身后房门打开,一大一小走了出来,正是余墨和刚刚换上干净衣裳、擦干净脸的豆豆。 一看到豆豆那张白皙又漂亮、几乎分不清男女的脸,阿宝的眼神更幽怨了,愤愤地指着他。 “骗子!” 豆豆也不躲,可是见江月照也在,他眼神闪躲了下,才打起手语,‘我又没说过我是妹妹。’ 阿宝吸了吸鼻子,回过头问这里唯一看得懂手语的江月照,“阿照师兄,他又在说什么?” “他在狡辩,小骗子。” 江月照没有帮忙翻译,笑吟吟扫了眼豆豆,便看向谢逐月。什么意思谢逐月看得很明白,分明是想说,一个小骗子,一个大骗子。 25. 第二十五章 大骗子谢逐月默默低头,大抵没敢再去招惹江月照。 而豆豆抿了抿嘴,揪着手指,怎么看都有些委屈。 余墨笑着摸了摸阿宝脑门,便跟谢逐月说:“这孩子舅舅的后事还有店中伙计的事祝二公子会处理好,师叔,这孩子要如何安排?” 听他说起对豆豆去向的安排,阿宝耳朵抖了抖,登时不哭了,挨上林贺拿林贺的袖子擦了把鼻涕,给林贺嫌弃得整张脸都狰狞起来。 豆豆也有些紧张,下意识抱紧怀里那个洗干净血迹的月神木雕像,目光时不时转向江月照。 在众人中,他总感觉江月照格外亲切些,而且江月照是唯一看得懂手语的,但江月照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远远不如阿宝对他热情。 等江月照察觉到他在偷看自己看过来时,豆豆又跟小兔子似的缩了回去,不敢与他对视。 谢逐月打量了豆豆一眼,便问江月照:“阿照怎么看?” 看得出来豆豆更紧张了,余墨嘴角微扬,特意跟几人说:“若是不便,祝二公子那边也会安排好这孩子的去向,若杀了他舅舅的人真的是月神教余孽,祝家毕竟有雪阳宗庇佑,这孩子去了祝家也是最安全的。” 江月照没说什么,“哦。” 谢逐月问:“那就送去祝家?” 豆豆眉头紧皱起来,二话不说抱着月神像跑过来,紧紧抓住江月照衣袖,坚定地向他摇头。 余墨道:“看来他不想走?” 阿宝探头出来,也一脸不舍,“我看他挺可怜的,要不……” 林贺啧了一声,“方才是谁指着人家的鼻子骂骗子的?” 阿宝摸摸鼻尖,小声嘀咕,“可是他也不是故意骗我们的啊,他又不会说话,也不能解释……” 余墨笑了笑当没听见,小孩子心软是一码事,看师叔的意思,显然还是要听江师弟做主的。 可往日在师兄弟们当中很好说话的江月照此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低头看向豆豆的眼睛,眸底灿金是冷厉的,语气也颇为冷漠。 “说出来,你想要什么?” 旁人看不到江月照脸上的寒色,豆豆却看得清楚,难言的压迫感叫他脊背紧绷,不自觉咬紧下唇。 阿宝好心提醒江月照,“阿照师兄,他不能说话的!” 豆豆似醒过神,单手抱着月神像,飞快打起手语,可江月照别开了眼没看,端的是油盐不进。 “说话。” 阿宝一愣,“可他不能唔……” 看出来江月照脸色不大好的林贺先一步捂住阿宝嘴巴,带着他退到余墨身边,眼神疑惑。 余墨只是气定神闲地回了他一个莫要多事的眼神。 无人替自己说话,江月照又不肯看手语,豆豆面露无措,又扯了扯江月照衣袖,想要留下的意思很明显。奈何江月照的态度没有变,他抬手抽出衣袖,退到谢逐月身侧。 “不想说,那就走吧。” 豆豆惊愣住。 江月照没再说什么,稍稍侧身让开,示意他可以走了。门前几人都不再说话,小白狗溜达进来时察觉气氛诡异都不敢仰头走路了。 却见豆豆那张漂亮的小脸上飞快蓄起了泪水,啪嗒啪嗒滴落下来,眼睛鼻子即刻被哭红了。 像是被欺负狠了,可怜极了。 林贺一个于心不忍就被阿宝挣脱开,阿宝赶紧跑过去护住豆豆,姿态很英雄,可跟江月照商量的语气很窝囊,“阿照师兄,他都哭了,你就先等等吧,我先带他进去缓缓!” 不等江月照回应,阿宝一把拉住豆豆的手往屋里跑去,豆豆猝不及防,但也没有挣开,似乎真的很难过,低着头抹了抹眼泪跟进去。 见状,林贺只得用眼神向余墨求助,这下怎么办? 余墨轻咳一声,总算站出来打圆场了,“阿宝总盼着有个玩伴,但……我会去说服他的。” 江月照倒不在意,恢复了平时的随和,“你们随意。” 余墨便不再多言,点了点头回了房,林贺完全看不懂怎么回事,便也跟着余墨溜回房间里。 江月照再回头就对上谢逐月纵容的眼神,再低头,发觉小白狗正侧着头看他,眼神颇为鄙夷。 “这么看我干嘛?” 小白狗仍斜睨着他,没有出声,可话都在眼神里—— 欺负小孩子,不要脸! 江月照懒得理小白狗,就仿佛刚才对豆豆冷脸的人不是自己一样,揉着肚子催促谢逐月。 “师尊,我饿了。” 谢逐月道:“那我们回房。” 两人正要回房间,守在前院的弟子就过来禀报,祝二公子有要事前来拜访,要求见谢宫主。 余墨不得空,左右无事可做,江月照索性跟谢逐月去了前院。祝二公子就在院门外候着,身边除了几个侍从还有一个他们认识的人。 苏家三少爷,苏柏言。 祝二公子原本是与他在院门前说话的,见谢逐月现身,有些受宠若惊地迎上前去拱手行礼。 “谢宫主,江道友。” 苏柏言也跟着上前见礼,面带笑意,态度颇为殷切,“方才见祝二公子来了,便想过来聊几句。谢宫主,江道友,两位这是要出门?” 谢逐月淡淡望他一眼,只问祝二公子:“祝家有事?” “是。” 祝二公子没有直说,意有所指看了眼身旁的苏柏言,有些尴尬和为难,“老爷子有话托我转告谢宫主,是与雪阳宗那边的回信有关。” 听得出来他这是不方便让太多人听到的意思,江月照识趣地说:“师尊去吧,我先回房了。” 听闻事关雪阳宗,谢逐月也点了头,叮嘱方才来禀报的明月宫弟子,“给阿照取些吃食来。” 弟子垂头应是。 谢逐月和祝二公子一前一后走向前面的花厅,不过在转身前又扫了眼苏柏言,他还没有离开。 江月照可不想在院门口吹风,本来也想回房,却被苏柏言叫住,“江道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江月照顿了下,偏头看来。 苏家人还敢跟他接触啊? 他是丝毫不紧张的,身旁的弟子却立时警觉,不动声色地站到了门前,伸手就能挡住苏柏言。 苏柏言笑得坦然,“苏某绝无冒犯之意,今日过来,原本是想邀江道友出门游玩,但苏某也知道江道友身体虚弱,谢宫主看得紧,若是不便,就在这里说说话也可以。” 江月照问直接:“你有事找我?” 苏柏言看向那名护在江月照身侧的明月宫弟子,见对方根本不接他的暗示回避,他轻咳一声,笑着合起玄铁扇,“是有一事要说,江道友若不介意,苏某这便坦白。不过在说之前,还请江道友相信,此事与小弟苏洄毫无干系,只是苏某的真心话罢了。” 他要这么说,江月照就是饿着肚子也要听一耳朵了。 “三少爷但说无妨,不过你也知道,师尊看得紧,三少爷在这里说的话,师尊也都能听得见。” “我明白。”苏柏言望着他苍白的唇色,关怀道:“江道友今日气色不大好,可是身体不适?” 江月照不喜欢听人卖关子,敷衍道:“是啊,昨夜没什么胃口,醒来快饿晕了,现在还饿着。” 苏柏言听这话是催他呢,顿了顿,唇边笑意深了几分,“江道友说笑了,也罢,苏某便直言了。江道友与谢宫主身中葬情咒之事,我苏家是最清楚两位的无奈之处的,两位俱是受我苏家牵连,我苏家便是倾尽全力也定要助两位解开血咒,可因此事招来许多流言蜚语,对两位多有诋毁,我苏家有意澄清,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江月照挑眉示意他继续。 便是如此随意的小动作,美人终归是不同的。苏柏言眸光闪了闪,“外面那些谣传江道友会借葬情咒对谢宫主如何的话说得实在难听, 苏某知道江道友定也十分为难,可只要有葬情咒在,江道友与谢宫主本该纯洁的师徒关系总难免被人泼脏水,今日苏某前来也与苏家无关,只是苏某想到一个法子,或许可以解决那些流言。” 江月照一听就知道他说的外头那些要么编排自己花瓶想上位,要么编排谢逐月玷污爱徒的流言,便来了些许兴趣,问:“怎么说?” 苏柏言原本总望着他的眼神变得闪烁,竟还低了低头,“想必,江道友也不愿意再背负那样的骂名,或许……江道友可以择第三人作为道侣,便可对外澄清,你无意沾染师尊道侣的位子,也可以让外人看到,葬情咒对谢宫主与你的影响并没有那么大,如此一来,自然可以挽回谢宫主的名声。” 他稍稍一顿,抬眼望向江月照,手握折扇风流倜傥,笑容似是很自信,眼底却暗藏几分紧张。 “外界对江道友有太多误解,若江道友愿意,你我可以假装定亲,我绝不会冒犯江道友,只是数日前对江道友一见倾心,才自作主张地想帮江道友解决这些麻烦。” 江月照听到前面那些话已经感觉到不对劲了,到他最后几乎自荐枕席,江月照都睁大了眼睛。 “假装定亲?” 苏柏言眸光灼灼望着他,脸上是克制的爱慕与激动,“苏某不才,资质不如大哥和小弟,但也是云麓城苏家本家嫡脉少爷,江道友也大可放心,若你不愿,我绝不为难,若你答应了,在假装定亲期间,我会敬你、保护你。与谢宫主相比,我只是一个平庸小辈,可我也会尽全力去帮江道友。” 边上的明月宫弟子已经被惊得说不出话来了,看苏柏言的眼神仿佛在说这人在说什么梦话? 凭他也想向江师兄求亲?! 江月照确实被惊到了,他笑出声来,反问苏柏言:“你喜欢我?可你有没有想过,说不定外面那些传言是真的呢,或许我的确仗着葬情咒要和师尊做道侣,甚至好上了呢?” “不会。” 苏柏言想都没想就当场否决,赫然对此颇有信心。 “江道友与谢宫主之间是不是做了道侣,苏某还是能看出来的,两位清清白白的,绝无越矩,否则今日苏某也不敢前来了。等到葬情咒解开,苏某便会退婚还江道友自由,只是以江道友的姿容,想来爱慕你之人比比皆是,苏某实在不愿错过良机。” 苏柏言神色一正,凝望着江月照这张叫他一眼便动心的惊艳容颜,郑重询问,“我苏柏言可对天立誓,方才所言句句真心,也是真的爱慕江道友,想要帮江道友,绝无半分欺瞒,不知江道友可愿与我定亲?” 明月宫弟子忍无可忍。 “不行!” 话出了口,几人齐齐愣住。 尤其是那名明月宫弟子,他捂住嘴,不明白自己怎么说出了三重音。却见江月照和苏柏言听到声音后一个看向院内,一个看向院外。 方才与他异口同声拒绝了苏柏言的,分明还有两人! 原来不知何时谢逐月和祝二公子竟回来了,此时此刻正站在几人身后,清隽面容如覆寒霜。 而在院门外的是刚刚赶过来气还没喘匀的苏洄,正在好友虞舒的搀扶下瞪着苏柏言,他又气又惊,三哥居然瞒着他来向江道友求亲?! 没想到几人都来得这么巧,见谢逐月脸色格外冰冷,江月照心下也无端有几分不自在,赶紧退后两步拉开了和苏柏言之间本来至少有五步的距离。他正要喊人,谢逐月已带着一身寒气近前,径自牵住江月照手腕将人带到身后,双眸冷冷望向苏柏言。 被这么多人撞见,苏柏言倒不是很惊慌,还礼貌地朝他拱手一礼,“谢宫主,想来方才的话您都听见了,晚辈本想先问过江道友意见,若他答应了,再来求谢宫主同意……” “我不同意。” 谢逐月打断他的话,声音冷得仿佛冰霜凝成的剑锋。 “阿照也不会答应,他的道侣无论如何都不会是你。” 26. 第二十六章 苏家和苏洄走得最近的苏柏言竟然向谢宫主的爱徒求亲,谢宫主还动了怒火?没想到一出来就看到这么大的热闹,苏洄和祝二公子几人的表情都很精彩,也都不敢出声。 而被谢逐月丝毫不留情面的拒绝,苏柏言脸色也不大好,但看到被谢逐月护在身后的江月照,他还是压下心底不悦,客客气气地解释说:“谢宫主,晚辈今日来求亲是出自真心,您若是不信,晚辈可对天道起誓,何况晚辈只是向江道友提议为解决外界关于您与江道友那些不实流言或许可以假定亲,还请您听晚辈说完。” 谢逐月方才在院中一心二用早就听完了,否则也不能第一时间赶来,无需苏柏言再多解释,他断然否决:“不必了。那是本座与阿照的事,本座记得先前警告过你们苏家,我明月宫的事,轮不到苏家人插手。” 苏柏言有些不甘心,“以谢宫主的修为地位,自是不惧外面那些流言的,可江道友呢?那些流言蜚语多是冲着他去的,先前族中子弟犯糊涂,也多是那些因爱慕谢宫主从而嫉恨江道友的人与他打配合,我承认我苏家有错,今日也是想要挽回过错。” “三哥,你别说了!” 苏洄也没料到谢宫主会来得这么巧,回过神赶紧上前拉开苏柏言,一边向谢逐月拱手行礼。 “谢宫主,三哥并无坏心,他应当只是想帮江道友,您若无意,我……我会劝说三哥放下的!” 他本想说劝三哥收手,边说着边回头不赞同地朝苏柏言摇头。有苏泙犯糊涂的前车之鉴在,他早就说过不会和江月照斗,真的不需要三哥为了他赔上自己来算计江月照。 没看到谢宫主都动怒了吗? 苏柏言听他说要自己放下便眉头紧锁,按住他肩头将他推开,神色认真地向谢逐月行礼,“谢宫主,或许晚辈的想法不够成熟,但晚辈的确是对江道友一片真心,哪怕您认为没必要,晚辈还是想听到江道友亲口回答,愿或不愿,我想他自有定夺。” 他认为受委屈的是江月照,谢逐月贵为明月宫宫主没人敢轻易惹他,可有人敢动江月照。 那江月照要不要借与外人定亲的借口远离谢逐月,远离这些是非,也应当由他自己做主。 这话有些不太给谢逐月面子,往日谢逐月多是冷漠回应,此刻眸中却泄露出冷厉的杀意。 “你找死!” 只一丝泄露出来的威压,滔天杀意便将直面他的苏柏言掩埋,震得血脉翻涌喉头忽地一紧。 这一刻,苏柏言真正清醒过来,心底不由生出悔意。 他不该忤逆谢宫主的! 莫说是他,连带着受到牵连的苏洄、祝二公子等人都险些当场跪下,有如万丈高峰压在头顶,年轻修士们俱头皮发紧说不出话来。 身旁的明月宫弟子亦是脸色发白摇摇欲坠,江月照见状皱了下眉,上前轻轻牵住谢逐月的手。 “师尊,莫急。” 只是短短几个字,谢逐月的威压即刻收了回去。他收敛起外溢的灵力,感受到手心上温软的触感,眸底的杀意迅速压下,才回头看向江月照,不过平静面色仍有些勉强。 “阿照……” 听谢逐月声音有些沙哑,似乎是在隐忍着什么。江月照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按在他手背上的五指随即收紧,便将他拉到自己身后去。 好在谢逐月及时收回威压,苏柏言险些被逼到咽喉的那口血到底咽了回去,他大口喘着粗气,感觉自己险死了一回,苏洄和好友虞舒也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扶住苏柏言。 见状,江月照有些头疼地摇了摇头,“师尊只是太过担忧我会再被什么人欺辱,一时着急。” 等苏柏言缓了缓,他才说:“苏三少爷,多谢你的厚爱,不过你也说了,以我的相貌,爱慕我的人太多了,我不会答应你。你是否真心,这个法子我也无意接纳。我与师尊历来坦诚相待,遇事有自己的应对之策,无需委屈谁去做什么,你们回去吧。” 美人似乎不仅脾气不大好,而且对自己的美貌也很自信,不是会被他三言两语就说动之人。 即便是被他拒绝,苏柏言反而越发欣赏江月照,若非他心口还闷闷的有些难受,提醒着他方才谢逐月只要动动手指头就能碾死他,他现在指不定还要再撩一把江月照。 “江道友的意思我明白了,但若江道友何时改变了主意,都可以来找我,我会一直等着你。” 苏洄也是头回见到谢逐月出手威慑晚辈,他早就知道谢逐月很强,爱慕谢逐月的原因之一也是源于谢逐月的强大,可现在这样,他反倒有些对谢逐月心生恐惧了,这或许真的不是苏家认为可以攀得上的人…… 难得在谢逐月面前,苏洄心中只有求生欲,他赶紧扶着苏柏言告辞,“三哥又在说胡话了,今日叨扰谢宫主和江道友了,我会劝三哥死心,不让他再来打扰江道友的!” 他跟好友对了一眼,毫不犹豫默契地把苏柏言架走了。 留意到谢逐月气息渐渐平稳下来,江月照也暗松口气,又朝祝二公子点了点头,“若二公子事情已经说完,我与师尊还有些要事商量,就先回去了。若还有事,你先告诉这位师弟,让他寻余墨师兄来一趟。” 那名明月宫弟子回神,敛声应是。祝二公子则干笑摆手,“无妨,话已经带到,不叨扰了。” 他说走就走,溜得不比苏家兄弟慢上多少,生怕谢逐月余怒未消殃及他这条小池鱼,毕竟苏柏言刚才可拉着他在门口聊了好一会儿。 江月照笑出声来。 “师尊又吓到小朋友了。” 谢逐月脸色微沉,“无知小辈竟还敢冒犯你,拿你消遣。” 江月照看那苏三少挺认真的,当然他也绝对不会答应,“师尊知道我不可能答应这种荒谬的事情,有师尊这样整个中州都找不出第二个的天骄在前,我能猪油蒙了心吗?” 谢逐月抿了抿唇,没有应声。 “那不说他了,我们回去?” 江月照无奈一笑,牵着谢逐月的手就要拉他回房,谢逐月没有拒绝,垂眸看着他的手,悄然收敛起眼底的异色。二人一路无话,直到回到房间,江月照才松开谢逐月。 “好些了吗?” 谢逐月顿了顿,轻轻点头。 “嗯。” “方才……”江月照有些担忧地问:“是葬情咒发作了?” 谢逐月垂眸避开他的视线,虽说心中已然平静下来,脸上仍是有几分冷意,不似以往温柔。 “一时不慎,被其反扑。” 江月照拧眉思索,“只是因为另一个中咒者被人求亲就要反扑吗?那要不我先回避一下?” 谢逐月眸光一暗,终于抬头,不料会对上江月照含着狡黠笑意的眸子,他不由僵住不动了。 “不……不必,已经没事了。” 江月照扬唇失笑,“没事就好,我还以为师尊变成鹌鹑了呢。师尊说让我相信你能解决葬情咒,我便信你,不过方才苏家三少爷确实叫我大开眼界,现在的年轻人脑子真是活泛,什么招都有吗?师尊也没必要跟他们一般计较,他们与你我是不一样的。” 谢逐月定定看他,没说话,浅色眼眸却会说话一样,又像在问他,你我与他们有何不一样? 江月照看得好笑,“还看我?师尊要不要调息一会儿,平复灵力,检查一下葬情咒的封印?” 谢逐月没得到正面回应,眸光似乎黯淡了几分,小幅度摇头,“我没事。方才祝二公子来传话,雪阳宗的人已经回信,今夜便会赶到南溪城,届时就在祝家的接风宴上亲自与我会面,到时,阿照要一起去吗?” 江月照面露意外,“这么快就来了?我就不过去了吧。”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隔壁余墨师兄弟几人房间的方向,“那小鬼不太对劲,我留下看着他。” 谢逐月分明有些失望,迟疑道:“那若是今夜有雨……” 江月照能明显听出来他这会儿不够冷静,心下暗叹一声,便弯唇笑问:“那我等你回来?” 谢逐月怔了下,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轻轻点头,又凝望着他问:“阿照,你消气了吗?” “……昨晚就消气了!” 没想到谢逐月这么坚持不懈要得到答案,江月照雾蒙蒙的眼底笑意愈发无奈,按住他肩头叫他在蒲团上坐下,“好了,还是先调息缓缓吧,晚上还要去见雪阳宗的人呢。” 听他亲口说消气了,谢逐月似乎才安心了,定了定神,听他的盘膝坐好,闭上双眸静心调息。 江月照守了一会儿,确定他灵力稳定后也没有走开,就在旁边坐下品着花茶,看起了话本。 空无一人的院外,上空飞过一只乌鸦。因梅园中结界被祝家人加固过,黑鸦盘旋几圈,最终只能停驻在梅园外的古树枝头上,血红眼睛静静扫过园中,须臾后往北飞去。 不多时,黑鸦遁入一处房间,房中门窗紧闭,光线晦暗,唯有神龛之上供奉香烛那点碎光。 黑鸦化作黑袍人,跪在神 龛前回禀,“那孩子被带入了祝家人的梅园,有那些中州修士护着,据闻是明月宫的人。但祝家人看得紧,属下暂时无法入内,梅园内也没有透露更多消息,只知杀死我们的人那名明月宫弟子至少有洞虚境八阶以上修为。” 有几道人影站在光影中,一人熟练地在神龛前借烛火点香,语调慢悠悠的,声音听着很年轻。 “错,应是半步天人。” 暗处低头拿锉刀磨着什么的黑影顿了顿,“你见过了?” 那人并不着急回话,径自将香插入炉中,双手合十拜下才缓缓应道:“离十五月圆没几日了,没时间再等了,必须尽快抓到那孩子。正好,今夜祝家为梅园那些中州修士大办接风宴,届时那位半步天人应当会去祝家,老七,你今晚亲自走一趟。” 暗处无声无息立着的人影闻声行至光影中,微微垂头。 “是。” 神龛前的檀香淡烟顺着微风飘出窗缝,化作天上密布的白云,风一卷,就遮住了天上日头。 回到苏家人暂住的院中后,苏洄便与好友分开,硬是拽着苏柏言进了房间才放心松开人。 “三哥,你在做什么?我不是说过吗,我不讨厌江道友,他也没有欺负过我,我们无仇无怨!大哥也叮嘱过在解决葬情咒之前不要再去招惹明月宫,苏泙那事才过去几天,他现在还被禁足着,你都忘了吗!你怎么能把我支走,自己偷偷去找江道友!” 之前苏泙的事,因为苏景渊不让查问下去,只说是苏泙误会了苏柏言的意思,又因苏柏言对自己一直很好,苏洄没有立场去说苏柏言什么。可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今天趁着自己出门去寻好友,苏柏言居然跑到江月照面前胡言乱语,苏洄很难不多想。 苏柏言倒是镇定得很,方才被威压震慑的后劲过了,他现如今还有些四肢疲软,他干脆自己推开椅子瘫坐下去,敷衍地点了点头。 “好好好,我知道小弟没有恶意,我也没有恶意啊、我没有支走你,我就是出去透透气正好碰上了,难得有机会剖白心意罢了,我不能喜欢江道友吗?他很美,不是吗?” 江月照堪称权威的美貌苏洄确实无可辩驳,但他看苏柏言的眼神也明显是不信的,“三哥,我真的没事,为了苏家你就别再胡闹了。” 一路跑回来怪热的,苏柏言展开折扇扇风,好笑道:“小弟,你多虑了,这里真的没有你的事,江道友那样绝色的美人,我怎么能忍心欺负呢?你还不了解你三哥我吗?” 苏洄猛地一顿。 他当然是了解这个本家嫡系二房的三哥的。父母走得早,他和唯一哥哥相依为命,是本家家主夫人养大的他,后来哥哥去了剑宗,留他一人在苏家,对他最好的就是家主夫人和大哥以及这位三哥,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份好是实打实的,他心存感激。 而苏柏言这人,资质不如苏景渊和苏洄兄弟,在云麓城名气倒也不小。他讲义气,待兄弟姐妹都好,常常接济一些资质不高生活困难的族人,其实不算多聪明,有时也容易被骗,但苏洄知道他不是坏人,他最叫苏家操心的,就是他对美色毫无抵抗。 在云麓城,他与不少公子小姐都走得近,只是苏家管得严,他再风流也从来只是止于言表。 可就算他以往心动的大多是女子,他这次遇见的人是江月照,江月照的美貌毋庸置疑,是完全超越了性向差异的美,一眼便可倾心。 苏洄瞪大眼睛,“三哥你!你怎么能……你在云麓城跟那些姐姐妹妹走得近就算了,你不看看江道友是什么人,也不看他的师尊吗?方才谢宫主险些出手,你就不怕死吗?” 怕还是怕的,苏柏言收起折扇,先纠正他,“那些姐姐妹妹不都是咱们家的族人吧?你三哥一向守身如玉,再说你我这样的世家出身,早晚是要娶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壮大家族的,江道友不仅有美貌,还是谢宫主的弟子,我想争取一下选一个我喜欢的也没问题吧?谢宫主是误会了而已,我会让他看到我的诚意和真心的。” 和他真正走得近的女子的确是族中的姐妹们,他每每出城,也愿意帮忙捎带些什么东西,可这不影响他见一个美人就爱一个美人啊! 见他死性不改完全就讲不通,苏洄气得深呼吸才能稍微冷静些,“以谢宫主明月宫宫主的身份地位,怎么可能会把徒弟嫁出去?!” 苏柏言应得更是自然,“那我也可以嫁进明月宫啊。” 苏洄惊了下,回头瞪他。 三哥,你能要点脸不?! 27. 第二十七章 谢宫主要是不肯嫁徒弟,苏柏言早就想好对策了,他拍拍苏洄肩头,“反正我是二房的,有大哥做少主我放心,而且家里本来就有打算帮小弟一把和明月宫联姻,小弟你怕了?那让给三哥我吧,至于我能不能成功,这就看你三哥我之后的本事了。” 苏洄想要说他嫁进明月宫太过荒谬都被他这话堵住了,苏洄只好换个方向,“可是葬情咒……” “我知道我知道!”苏柏言摆手打断他的话,“我会听大哥的话,在解决葬情咒之前不乱来的,我这不是想提前在江美人那留个印象吧?以江美人的容貌,喜欢他的人肯定不少,但能在他面前留下姓名的绝对没有几人,尤其还有谢宫主珠玉在前……” 说实话,他心里还是挺酸谢逐月的。谢逐月毕竟太过出色,他也有自知之明,更多的是敬仰佩服,可谢逐月方才的反应有点不正常。 “小弟,你说,方才谢宫主是不是被葬情咒影响了?” 苏洄还是不赞同他的做法,在他看来他三哥根本没机会,“三哥也知道谢宫主是珠玉,江道友日日看着这样的师尊,能入他眼的人能有几个?你还想活着,就死心吧。” 方才的事他想起来还心有余悸,提及谢逐月便害怕。 “哪有那么严重……”苏柏言嘟囔一句,勾住他肩头诱哄道:“小弟就不想想,万一我成了,你就多了一位堪称中州第一美人的嫂子,那谢宫主那里,你不就有机会了吗?” 苏洄仓惶地推开他,面露怒容,“三哥,你还说你不是在帮我?你怎么能这样欺辱江道友!” 苏柏言都有些头疼了,双手举起作投降状,“真的没有,我只是想争取一下和美人亲近的机会罢了,小弟你要是真怕了不想要,那我就自己来了。本来我昨天偶遇江道友时就想跟人多聊几句的,要不是小弟你把我拖走,说不定我昨天就跟人求亲了。” 苏洄一时间分辨不清苏柏言说的是真是假,若是三哥是为了偏帮自己,自己肯定逃不掉的,但若三哥是真心爱慕江月照,谢宫主若动怒,以他们的关系自己也逃不掉…… 不管如何,他都被牵扯其中了,苏洄扶着额角,心情复杂,“不行,哥哥若知道我们这么做会生气的……我不会在解开葬情咒前做任何出格之事,三哥你也绝对不行。” 他口中的这个哥哥不是苏景渊,而是他亲哥哥苏淮。 苏柏言撇嘴笑了,“你哥就是个老古板,规矩多得很,我看他当初不该去剑宗学剑,他应该去学堂里天天跟那些先生学子讲道理才对,小弟,你可不要学他不知变通!你今天也看到了,不管是不是受葬情咒影响,江美人是可以做谢宫主的主的,你肯定是斗不过他的,不如先帮我讨得美人心。” “……那你也斗不过谢宫主。” 苏洄脱口而出反驳苏柏言,他本来就没想斗,想到江月照那张无可挑剔的脸,他不自觉微微低下头,抿唇犹豫一阵,很快下定决心。 “不行!今日谢宫主已然动怒,若非江道友阻止,你今日未必能安然离开。这段时间苏家和明月宫关系已经很冷淡了,不能因你我一己私欲再恶化,三哥,在谢宫主和江道友解开葬情咒之前,你不准再独自去见江道友,也不准去接触明月宫任何人。” 苏柏言笑道:“大哥没说不准……” “我说的,我会告诉大哥的,大哥一定不会任你胡闹。”苏洄笃定说着,双眸紧盯着苏柏言,“所以三哥,从今日起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吧,我会盯着你,一直,盯着。” 少年双目炯炯有神,直勾勾盯犯人似的盯上了苏柏言。 苏柏言:“……” 雪阳宗来人的消息目前只送到谢逐月这边,而今夜祝家接风宴的事,剑宗、青霓宗与苏家几家都已知晓,临近黄昏时分,便该出门了。 谢逐月打坐半日,彻底压下血咒加固封印,临出门时只带了余墨,留下费长老在此照看众人。 尤其是江月照。 费长老不用多说都明白他的意思,送他出门前笑呵呵地挺着大肚子保证道:“宫主放心赴宴吧,今晚我会替你照看好几位师侄的。” 谢逐月点头,又多看了一眼江月照,江月照也笑了。 “师尊快去吧,梅园和祝家离得不远,就算真有什么事费长老解决不了,你还赶不回来吗?” 谢逐月皱了皱眉,“今夜怕是要下雨,你要早些回房休息,若真有什么事,要尽快给我传信。” 江月照欣然应好。 谢逐月这才带着余墨走了。 送他们出门赴宴后,费长老也回房去了,回去前特意叮嘱过江月照,有事尽管去找他。江月照没事要做,也不打算出门,林贺依旧跟着他,倒是没看见阿宝和豆豆人影。 一问林贺才知道,豆豆还没走,被阿宝拉回去哄了半天,他和余墨出来时两小孩还在午睡。 江月照淡淡笑了笑,“还真是没把我的话放在眼里啊。” 林贺摸摸鼻尖,不解地问:“江师兄真要把他送走吗?” 他和江月照认识有两年了,这位江师兄给他的印象一直都很随和,连对阿宝都很有耐心。 怎么对豆豆却有些凶? 江月照停下脚步,看了眼长廊外的天色。将近黄昏,南溪城上空一半阴云一半彩霞落日,空气也有些沉闷燥热,这是要下雨的预兆。 他没有回答林贺的问题,脚步一转走向阿宝房间。 “天色尚早,我去看看阿宝吧。” 林贺欲言又止,只好快步跟上。他看江师兄不是去看阿宝,分明是冲着那个叫豆豆的孩子,其实他和余墨都没看出豆豆有问题,可是江师兄也不会无端针对一个孩子。 两人回来时两个孩子都醒了,豆豆坐在窗户下的蒲团上,盯着怀里的月神木雕像双眼放空,阿宝则是抱着一盘点心挨着他坐着,一边吃着一边嘀嘀咕咕问他真的不饿吗。 林贺看见了便低声跟江月照解释:“那孩子似乎还在为舅舅的死难过,不吃不喝也不理人。” 江月照勾了下唇角,走进门槛。 阿宝听见脚步声回头一看,嘴里啃着的糖饼都不香了,僵硬地将点心盘放到桌上,便一骨碌爬起来挡在豆豆身前,“阿,阿照师兄!” 豆豆被惊醒,掩耳盗铃般抱紧月神像蜷缩在蒲团上。 江月照看笑了,“这么大声干什么,我又没有耳聋。” 阿宝两三口将糖饼塞进嘴里吃了,咧开嘴跑过来,小嘴甜得很,“大半天没见阿照师兄了,我想死你了,阿照师兄是来看阿宝的吗?” 眼看他还沾着糖粉的脏手就要抓到江月照衣袖,江月照先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他额头将他定住。 “不是哦,来看你的新朋友,他还没有和你说话吗?” 该来的总会来的,林贺暗叹一声,蹲下来帮江月照把阿宝抓过来,拿出手帕擦手。阿宝动不了,只能目光幽幽看着江月照,“阿照师兄明明知道豆豆弟弟他说不了话的。” 他还特意抿着嘴巴,生怕被豆豆听见似的。江月照挑了下眉,笑而不语,径自走向豆豆。 豆豆见他靠近,默不作声背过身去,拿后背对着他。 江月照自顾自坐在旁边蒲团上,瞥他一眼,“就这么喜欢那木头做的玩意儿?又没人跟你抢。” 豆豆似乎有些意外他没有上来就赶人,奇怪地回过头看他一眼,恰好撞上那双含雾的眼眸。 小孩下意识躲开,江月照却一直看着,豆豆没忍住又回头看他,抽出手跟他打了几个手势。 ‘你想要看看吗?’ 江月照道:“看不懂,说话。” 豆豆抿了抿唇,又扭开脸。 阿宝见状双手作喇叭状贴在嘴边,靠近林贺耳边说起悄悄话,“阿照师兄又在欺负小孩了。” 余墨走前吩咐过那孩子任由江月照安排,这会儿林贺也没敢插手,只让阿宝赶紧闭嘴擦脸。 “怎么吃到脸上了,全都是……” “唔唔!” 江月照支着下颌,懒懒地靠在矮几上打量着豆豆,又说:“你那舅舅,是为保护你们死的吧?” 豆豆脊背一僵,快速蓄起泪水。江月照明明看见了,语气仍咄咄逼人,“你就不想做点什么,这里是祝家人的地盘,祝家人背后是雪阳宗,你若开口求助,他们不会拒绝。” 豆豆眼神闪躲地转了转,低头抱紧月神像,似乎唯有这样才能让他安心些。江月照啧了一声,索性朝他伸手,“给我看看这破木头。” 豆豆皱了皱鼻子,回头瞪他一眼,坚定地摇了摇头。 才不是破木头! 就算江月照假装看不懂手语,也能看懂他的意思,江月照噗嗤笑出声,“你都投靠到我们这里了,还藏着不少小秘密啊?没人教过你想要他人庇护,自己也要拿出诚意吗?” 豆豆顿了顿,下一刻,爬起来扯着蒲团往角落挪去,而后在墙角坐下,对着墙壁不搭理人。 江月照不解,“什么意思?” 豆豆只用后脑勺对着他,一声不吭,江月照便皱了眉。 “说话。” 阿宝看不下去了,挣开林贺跑了过来,语重心长地说:“阿照师兄,算了,他还是个孩子。” 江月照好笑不已,“可是你不觉得他不说话很没礼貌吗?” 阿宝用十分无奈的眼神看他,“阿照师兄,他不会说话这句话我都快说累 了,你就别闹了。” 江月照指向自己,神情诧异。 “闹?我吗?” 阿宝背着手坐在他身边,学着大人模样拍了拍他手背,“好了阿照师兄,你是大人了,不要跟小孩子一般计较嘛。对了,阿照师兄的千机锁带来了吗?可不可以借给我?” 江月照闷闷地取出千机锁,问他:“你不是玩腻了?” 其实是他总解不开锁就没兴趣不想玩了,后来又找了其他玩具,但江月照再拿出来阿宝却兴致勃勃地接过来,“我刚刚跟豆豆弟弟说了,一会儿把千机锁拿过来给他玩!” 江月照手慢了一步被他拿走千机锁,才听他说完就差点气笑,“你拿我的东西哄别人开心?” 阿宝嘿嘿笑了笑,飞快将千机锁背在身后,“我就借来玩一下嘛,豆豆弟弟刚没了舅舅很难过的……阿照师兄放心吧,我有了新朋友也不会忘了你,阿照师兄就不要再吃醋闹别扭了,你还是我最最好的朋友!” 他掩饰一般重重点头,生怕江月照要拿回来,头也没回跑到角落去哄他的新朋友。江月照嘴角抽了抽,半晌无言,眨了眨眼回头找他师兄林贺算账,林贺只能干笑着捂住额角,他哪里知道阿宝会搞这骚操作? 江月照又看了眼正拿着千机锁去讨好豆豆的小胖墩后背,苍白又漂亮的脸上翻了个白眼。 “小骗子,防备心真重……” 这头江月照在欺负小孩子,梅园外日头渐渐落入西山,谢逐月等人也到了祝家的接风宴上。 其他几家比谢逐月更早到场,听闻明月宫谢宫主到了,席间不少人抬头看去,比如剑宗那边的徐昇,还有苏家那边的苏洄和苏柏言。 不过苏洄第一反应是紧紧抓住身边苏柏言的衣袖,秀气少年脸上满是警告,示意他看向前面的少主苏景渊,大哥可还在这看着呢。 晌午苏洄就把今日之事告知了苏景渊,苏景渊也没想到堂弟还有这心思和胆气,将苏柏言关在屋子里训了好久,赴宴时差点没让他出门,最后不知苏柏言说了什么才又带上他,出门前也在叮嘱他不准胡闹。 不过也暗示苏柏言,等解决了葬情咒可以帮他争取。 如今苏洄防贼似的防着苏柏言,苏柏言也头疼,只好老老实实坐着,只是探头看的姿态分明还是很期待的,可惜被祝老家主亲自请进门的只有谢逐月和余墨,不见第三人。 他不死心地往两人身后看,直到两人落座都没见其他人来,苏柏言才失望地靠坐回椅上。 “江美人没来啊……” 苏洄也以为江月照今晚会来,没见到人也有些失望。 不料苏柏言刚叹气,主座边忽地投来一束叫他头皮发麻的冰冷视线,如此恐怖的威慑,苏洄不必抬头都知道是谁,赶紧扯了扯苏柏言衣袖低声提醒他,“三哥,别乱说话了!” 被谢逐月冰冷眸光注视的苏柏言感觉也没好到哪里去,脊背生寒,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几分。 苏柏言是爱慕美人,也不想丢命,他迅速低头,整个人都老实了许多,那束视线才移开了。 而后苏家兄弟两人面面相觑,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那边正听祝家主低声解释雪阳宗的人还没到,让他稍候片刻的谢逐月正压下眸底寒光,随意地点了下头,示意余墨代他出面寒暄。 日头一落山,阴云无声爬上天幕,天色很快暗了下来,祝家仆从也匆匆挂上了檐下的灯笼。 接风宴开始约莫半盏茶后,有人自宴席后方快步进门来与祝家主耳语,祝家主脸色微变,亲自走到谢逐月身边来,眼神似别有深意。 “谢宫主,这边请。” 谢逐月和余墨起身随他离席,在座众人很难察觉不到,也都没有多事,只有苏家少主脸色不大好看。毕竟一开始是他们苏家在中间牵线的,而如今,他只能故作不在意地含着笑与剑宗、青霓宗的长老们叙旧。 席间如何,谢逐月也不在乎,祝家主正在前方为他引路,不多时,几人便到了池边小楼前。 小楼内琉璃灯光芒如昼,门外立着三名气息内敛的洞虚境修士,一身白袍,不像祝家人。 祝家主这次甚至连亲儿子亲孙子都没敢带来,他到了楼前就止步,恭恭敬敬地和谢逐月解释,“谢宫主,方才收到消息,今夜竟是雪阳宗少宗主亲至,晚辈便不进去了。” 余墨愕然,“明少宗主?” 先前没说来的是这位。 祝家主以为他们不知道明少宗主,主动介绍说:“正是,那位明少宗主,曾是月神的弟子,后来叛出月神宫加入了离火盟,自月神教覆灭后,又成了雪阳宗的少宗主。” 谢逐月眸底一暗,“明雪策?” 28. 第二十八章 关于那位明少宗主,余墨也了解过,此人的师尊正是当年一手覆灭月神教的那位月尊江霚,而他本人早年也曾经是月神教圣子。但这对师徒早在明雪策少年时就已然决裂,明雪策也很早前就加入了离火盟。 据传,他们师徒双方都曾公开说过与对方恩断义绝。 多年前,这对师徒甚至有过双方对敌交手的场面,明少宗主自然是斗不过那位旧日师尊的。 可那位没有杀他,轻挥衣袖飘然离去,给他留下一句—— 好好的月神宫圣子不做,与些乌合之众为伍,今日可悔? 这段传闻也因此在离火盟中掀起一些风浪,但最终月神教覆灭后,离火盟的温盟主创建雪阳宗时,仍是邀明雪策与其妹这对曾经的月神弟子、被选入月神宫中侍奉神像的圣子圣女入主,原因有二,明雪策在讨伐月神教时有功,二也是因月神教。 月神教在南黎历史悠久,近万年底蕴,无数信徒遍布南黎,哪怕最后那几年不再伪善露出贪婪狠毒、敲骨吸髓的真面目,信众们世代都信奉着初代月神与历代守护月神宫的月尊,所以即便月神教彻底倒台,这些被迷惑的信众仍是很容易被煽动的。 如今的雪阳宗与月恒宗能够稳坐南黎两大宗门的地位,便是因为雪阳宗吸纳了曾是月神宫圣子、圣女出身的明少宗主与明圣女。月恒宗则是月族一支大姓叛出月神教后单独切割出来的一方势力,与离火盟只是盟友,后来接手了大部分月神教信徒。 也是有两大宗门坐镇,南黎这二十年来还算安宁。 而这位明少宗主,因为是曾与那位南黎月神反目成仇的弟子,余墨还挺想亲眼见见他的。 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了? 见祝家主默默退开,余墨沉了沉气息,看向谢逐月。 谢逐月似乎也有些意外,垂下一双灿如寒星般的浅色眼眸冷静须臾,而后抬脚走进小楼。 见状,余墨快步跟上。 走近门口,二人一眼便见到早已候在楼内的青年,他正背对二人,静静欣赏着山水墨画。 白衣黑袍、金丝绣纹,比门外几人要庄重许多,大抵是因月族人出身,听闻月族人生来就比旁人相貌出众些,哪怕见到的只是明少宗主背影,也如笼着月光般出尘仙气。 二人刚刚踏入门槛,这位明少宗主似有察觉,转过身来。他戴着一张金色面具,自鼻梁往上都被面具覆盖,只露出隐隐泛着金光的眼睛,即便如此,从薄唇、玉白肌肤与线条流畅的下颌也能明显看出来面具下的整张脸会很年轻,神秘而又俊美。 在二人观察这位明少宗主时,这位明少宗主也在看他们,准确来说,是在看谢逐月。看清楚谢逐月过分年轻、俊秀宛如谪仙的容颜时,明少宗主眸光顿了顿,抬手行礼。 面具单侧的鎏金流苏随明少宗主的动作轻轻摇晃,在灯下的阴影中覆上他微微勾起的嘴角。 “谢宫主,久仰大名。” 谢逐月淡淡望他一眼,点了下头回应,“明少宗主。” 接风宴上推杯换盏之际,梅园内却是安静了许多。一炷香前,谢逐月和余墨出门后没一会儿,老酒鬼就偷偷摸到了江月照这边来。 江月照来了阿宝这里就没走,俩小孩拿他的玩具跑回廊里玩了,他只好坐在窗边观赏落日。 老酒鬼顶着雪白大胡子探头进窗口时,正在泡茶的林贺先被吓了一跳,“老……陆前辈!” 上回见面是在法舟上,老酒鬼假扮成祝家的厨子,今日倒是不装了,换回以前的灰道袍。 江月照正无聊,瞥见他便来了几分兴趣,“是你啊,可惜我师尊今夜出门了,进来坐坐?” 老酒鬼目光幽怨,“我要是真的进来了,在你家好师尊回来之前,你会让人放我离开吗?” 江月照略想了想,诚实摇头。 “不会,你为何不敢见我师尊?” 老酒鬼摸摸鼻尖,“我就是个捡垃圾的,那好意思见你师尊那样光风霁月的人物?不是我说,小友你也太过分了,上回要抓我,前两天还放你的狗咬我,害我差点被祝家人抓到,这两天都躲着不敢出来!” 林贺总觉得老酒鬼不像好人,暗中看了眼回廊里玩千机锁的两个小孩,不动声色握住剑柄。 老酒鬼见了脸色更纳闷了,“放心,我今天啥也不干,就是来找你江师兄的。他们都去祝家接风宴了,你们怎么不去?我听说你捡回来一个小孩子,还不会说话,就那个?” 他扬起下巴指了指门前回廊,阿宝蹲在豆豆身边,双手托着腮帮子看豆豆认真地解着千机锁,一会儿“哇”一会儿“你好厉害”的。 林贺被看穿了心思也有点不好意思,默默放下灵剑。 江月照跟着回头看了眼豆豆,撇嘴道:“懒得去。” 他是没兴趣,老酒鬼还挺有兴趣的,“你真不去?我看见苏洄去了,对了,我今天在梅园里溜达撞见他和他三哥了,他三哥居然说要和你做道侣,真是胆大,他们还说你师尊生气了,真的假的?你给我说说!” 江月照笑了笑没回答,支着下颌望着天边落日,懒洋洋提醒道:“祝家的接风宴要开始了吧?” 林贺配合道:“应该吧,这个时候,人应该到齐了。” 老酒鬼没忍住往外看了眼,“行吧,那我去祝家帮你看着他们,回头小友给我讲讲那苏柏言的事呗?就这么说好了啊,我帮你守护好你师尊,一定不让别人占他便宜!” 接风宴可不会等人,老酒鬼俨然不想听江月照拒绝,单方面说好就跑,一眨眼就跑没影了。 林贺嘶了一声,“江师兄,这……” 江月照示意他放心,“有师尊在,他掀不起什么风浪。” 倒是外面回廊突然没了动静,江月照抬眼看去,便见到阿宝拉着豆豆回来了。豆豆还是抱着那月神像,阿宝拿回了千机锁,两人手里都抓着在外面盆栽摘的牡丹花。 林贺不用想都知道谁干的,“阿宝,你摘人家花干嘛?” 阿宝眨巴眼睛,松开豆豆笑嘻嘻地跑向江月照和林贺,双手捧着几支开得很漂亮的浅粉色牡丹花和千机锁,一并送到了江月照眼前。 “最好看的花就要送给最好看的人,阿照师兄,给!” 林贺沉默下来,斜睨他的眼神一言难尽,明明是一个师尊带出来的,阿宝怎么这么狗腿? 江月照也懵了下,又看了眼跟在阿宝身后有些小心翼翼的豆豆,可没敢去接这捧牡丹花。 “干嘛突然送我花?” 阿宝嘿嘿一笑,“阿照师兄把千机锁借给我,我送你花希望你开心呀。阿照师兄跟花一样人美心善,肯定不会不理我和豆豆的对吧?” 江月照挑眉,“所以?” 阿宝将花枝和千机锁往他手里一塞,就回头去拉豆豆,将豆豆推到江月照面前来,“豆豆也给阿照师兄准备了花哦,阿照师兄快看!” 豆豆小脸羞红,显然很不习惯做这种事,一对上江月照视线就要低头,不自在地递上花枝。 他手里只有一支牡丹花,不过是开得最好看的,层叠重瓣的淡紫色牡丹很是雍容华丽,一看就知道是有人挑好了让他送给江月照的。 江月照凝望他一眼,目光回到阿宝脸上。这小胖墩一脸期待,一点不着急邀功,见他看过来还此地无银三百两般摇着头矢口否认。 “不是我哦,就是豆豆送的,阿照师兄行行好,让他留下吧,他很乖的,还会给你送花!对了,他还说阿照师兄跟这些花一样好看!” 江月照毫不留情揭穿他,“他什么时候跟你说话了?” “不是,他没说,我猜的!”阿宝忙改口掩饰,捧着心口故作认真地夸赞道:“我觉得他这么想也没错,阿照师兄简直是花神降世!” 林贺干脆抱起胳膊看热闹,分明是阿宝想留豆豆下来,又怕江师兄生气,便带着豆豆来讨好江师兄,这么拙劣的谎言看他如何收场。 豆豆也觉得这挺明显的,见江月照一直没理自己,脸上也没有笑容,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牡丹花,以为这花送不出去了,黯然垂眸。 一只手却伸了过来,径自将豆豆手里的牡丹花拿走。 豆豆呆呆眨了眨眼,猛地抬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江月照怀里捧着好几支牡丹花,手里也正捻着豆豆那支淡紫色的牡丹花,轻轻转了转,打量了一阵,唇角忽而扬起,弯起眉眼笑了。 “花开得很好,不过我可不是牡丹花,别闭眼夸了。” 见他笑了,阿宝松了口气,一边冲豆豆使眼色一边使劲的夸赞江月照,“阿宝才不是闭眼夸,阿照师兄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好看的人了!所以人美心善的阿照师兄,收了豆豆的花,就让他多留几天好不好?等他舅舅的那个学徒醒了,再让他回家吧?” 江月照被哄得更开心了,不过没有理会阿宝求情的话,低头整理了一下那支魏紫便插进牡丹花束中,一点淡紫在浅粉当中很是绚烂惹眼,他眸底的笑意也更亮了几分。 “想讨好我可不是那么容易的,去给我拿个瓶子来。” “好嘞!” 阿宝咧嘴一笑,屁颠颠地跑去桌子边找花瓶,殷勤得很。 豆豆暗松口气,低头抿了抿唇,眼底也涌上浅浅笑意,紧绷的脊背放松下来,没忍住悄悄看了几眼江月照,又做贼似的飞快低头。 阿宝好像也没说错,他笑起来,比这些花还要好看…… 但不是花神降世。 豆豆觉得,更像十五的满月。 将牡丹花插进瓶中放水养着,日头也下山了,外面阴云密布,眼看着盖过半边天,天黑下来,江月照笑容也淡了几分,“要下雨了。” 外头起风了,吹得院中枯梅乱摇,灰尘都扑进屋里。 林贺赶紧起身关好了门窗,回来时见阿宝和江月照说着话,倒显得安安静静的豆豆有些孤单了,他看了看时辰,干脆朝豆豆伸手,“换药的时辰也快到了,你跟我来吧。” 豆豆偷偷看了一眼江月照,见江月照和阿宝也看了过来,阿宝还冲他摆手,“那你快过去吧!我和阿照师 兄先玩着,等你换药回来!” 江月照没说什么,又别开脸。 豆豆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伸出手让林贺抱起放到榻上。 林贺准备好膏药,利落地将豆豆手臂上的包扎布条拆开,这才一天,刀口处还没有愈合,厚重的红褐色血痂看着像蜈蚣爬在手臂上。 江月照瞥了几眼,阿宝也不吵了,不忍心地别开脸,想想又靠近江月照鬼鬼祟祟地问:“阿照师兄,你和豆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江月照视线回到他身上,回答得自然极了,“没有。” 阿宝一脸不信,“那你还欺负他?他刚刚真的哭了。” 江月照笑了,用力揉乱了阿宝脑袋上的包子头,“你才认识他多久,就开始替他打抱不平了?这么快就忘了他骗你他是弟弟的事了?” 阿宝故作老成地叹了口气,拍着他手背说:“身为强者,总是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豆豆弟弟太可怜了,我才照顾他,才不是因为一开始误会他是漂亮妹妹。阿照师兄,就算我对豆豆弟弟好,也不会影响我们之间天下第一好的关系的,要是你能给我糖吃,我们的关系还能更好!” 江月照听他说话时几度想要反驳,听完后嘴角抽了抽,微眯起眼斜睨着阿宝,“嘴馋了?” 阿宝捧脸傻乐,挪了挪屁股靠过来,抱住他手臂撒娇。 “阿照师兄是好人!” 他说着将千机锁推过来,小声请求道:“顺便再教教我怎么解千机锁吧!豆豆好聪明的,都快解开千机锁所有样子了,我还没学会!” 江月照:“……小滑头。” 不仅嘴馋还死要面子,找他做外援是吧?糖是没有的,吃完一半他就不舍得给人了,储物戒还有没吃完的莲蓬,干脆拿出来逗孩子。 一头剥着莲子边吃边学,一头换药重新包扎,天色看着就全都黑了,隐隐传来乌鸦的啼鸣。 换过药,豆豆的脸色又白了几分,神色恹恹地坐在榻上。江月照估摸他一会儿应该要睡了,拍了拍手起身过来跟林贺告辞,“快下雨了,蠢狗不知道跑哪儿了,我先走了。” 林贺洗干净手,连忙回头。 “我送江师兄回去?” 江月照知道余墨肯定叮嘱过他,便应了好,正要走时衣袖忽地一紧,是豆豆抓住了他的衣袖。 林贺问豆豆:“怎么了?” 豆豆摇摇头,盯着一张煞白的小脸定定看着江月照,终于放下怀里的月神像,慢慢打手语。 ‘我困了。’ 江月照挑眉,“那你睡。” 豆豆又摇了头,‘我睡不着,你可不可以给我讲故事?’ 他一闭眼就梦到昨日回去时见到舅舅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总会被噩梦惊醒,整夜睡不安宁。 他也知道江月照对他比旁人要冷淡许多,可是,他从第一次见到江月照时就觉得这个人长得真好看,总觉得人很亲切,江月照现在没再赶他走,他便下意识想亲近对方。 江月照笑容仍是有些冷淡,“我为什么要给你讲故事?” 林贺和阿宝都是一头雾水,因为看不懂手语,只见江月照说话,两人不由自主看向江月照。 豆豆耳尖泛红,有些羞臊地低下了头,小眉头紧了紧,才不舍地将手里的月神像递了出去。 这是他第二次向江月照递出月神像,眼底有些期待。 ‘这个给你看,交换。’ 江月照嫌弃地将月神像推回去,“这木头玩意儿对我可没用,而且我可不会给小孩讲故事。” 阿宝怕他们吵起来,便挤过来说:“我会呀,师尊跟我讲过好多故事的,让我来讲故事吧!” 豆豆宝贝的月神像再次被推开,委屈地耷拉下眉眼。 江月照有些看不下去,屈指敲了敲他额角,“没听见阿宝说话吗?就这么对待关心你的人?” 豆豆怔怔捂住额角,又看向阿宝。阿宝也没有想到江月照对豆豆动手,瞪大眼睛飞快摆手。 “没有,我没关系……” “你倒是大方。” 江月照没走,但也没再说话,只是俯视着豆豆。豆豆反应过来,红着脸向阿宝抱拳拜了拜。 阿宝看不懂,挠着脸看向江月照,“他怎么开始拜年了?” 江月照沉默了下,“他谢谢你呢。” 阿宝恍然大悟,拜了回去。 “不用谢,保护妹妹……不对,保护弟弟是我应该做的!” 江月照按了按额角,俯身在豆豆身边坐下。一丝莲子清香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无形地笼罩住豆豆,豆豆瞪圆眼睛,不自觉抱紧月神像,扬起小脸看他,江月照却别开脸。 “不是要睡觉吗?躺下。” 豆豆还没有回神,身体已经听他的在榻上躺了下来。 江月照低眸看来,语气平静,但在烛光下,雾蒙蒙的眼底那一缕金光似乎很明亮,很温暖。 “我不会讲故事,只会一首别人教的安眠曲,你自己选,是听阿宝讲故事,还是听我唱?” 29. 第二十九章 阿宝眼睛一亮,立马举起小手替豆豆作出了决定。 “我选阿照师兄!” 江月照啧了一声,用力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豆豆总算醒过神,抿了抿唇,而后重重点头,将月神木雕像当做抱枕一般紧紧抱在怀中,躺在榻上看着江月照,双眸微微发亮。 阿宝能看懂他的意思,主动抱住江月照手臂,催促道:“好了好了,豆豆弟弟已经准备好了,我也准备好了,阿照师兄快唱吧!” 江月照平日很少会有害羞这种情绪,可被两个孩子眼巴巴盯着,饶是他也有些不自在,他轻咳一声,伸出手掌盖住豆豆的眼睛。 “别吵。” 眼前被黑暗笼罩那一刻,豆豆有过一瞬僵硬无措,但随之而来的是江月照手中刚剥过莲子的清香,以及温软手掌让人安心的触感,豆豆眨了眨眼,眼睫便扫过江月照手心。 江月照手一顿,倒没有移开。 下一刻,低沉婉转的哼唱便在黑暗中被送入豆豆耳畔。 没有一句词,只是轻轻的哼唱,从开始的断续低哑到顺畅悦耳,声音不大,远远盖不过外面风敲打门窗的闷响,可却叫豆豆一颗心都静了下来,仿佛徜徉在月下的碧海上。 紧攥住月神像的小手一点点松开,抿紧的唇放松下来,豆豆不自觉沉下心倾听这首自己从未听过,又莫名感到熟悉、安心的安眠曲。 连阿宝都安静了下来,即便他不是第一次听江月照哼唱这曲子,每回听都会觉得很舒服。 房中两个孩子都在安眠曲中静了下来,让原本担心他们会哭的林贺有些愕然,随即摇摇头无声笑了笑,便放轻了脚步退出了房间。 本以为江师兄不喜欢豆豆,看来是他多虑了,但若真是不喜欢怎么会给豆豆唱曲哄睡呢? 看来有江师兄在,今晚宫主师叔和余墨师兄回来前他也能安稳地修炼一阵了。林贺暗松口气,在门檐下盘膝坐下,闭目运转功法。 安眠曲不知唱过几遍,江月照感觉有些累了便停了下来,松开手看了眼,确定豆豆睡着了。 趴在榻边的阿宝正昏昏欲睡,江月照一停下他就立刻睁开眼睛,见到江月照给豆豆盖被子,他眨眨眼,感觉今晚的阿照师兄格外温柔,跟他师尊一样,像做人爹的样子。 阿宝被自己逗乐了,拉住江月照的手用气声问他:“阿照师兄,你这曲子怎么都没有词啊?” 哄睡了一个还有一个,江月照低头看来,按住他肩头说:“记不住了,你怎么还没睡着?” 他正要把阿宝拎到榻上,阿宝先一步抱紧他的手,小脸有些羞涩,“阿照师兄,我要嘘嘘。” 他刚刚就想说了,但要脸。 江月照顿了顿,松手说:“……去外面找你林师兄吧。” 阿宝也是急了,蹑手蹑脚跑了出去,没叫林贺也没拿灯笼,开了门就熟门熟路地去了耳房里找到夜壶,方便完后一身轻松地跑回来,才发现林贺靠在墙角下睡死过去了。 他很少见林贺睡觉,眼看都快下雨了,怎么能在屋外睡觉?他顾不上洗手,便稀奇地走近过去,摇了摇林贺肩头,都没把人摇醒。 窗纸上烛光朦胧,门檐外面光线晦暗,阿宝才后知后觉,回头看向院内,竟然是满院大雾。 外面的灯笼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黑漆漆的,有几个黑影从长廊那边走来,正无声靠近门前。 阿宝半梦半醒的不知道害怕,心里只有好奇,鼻子也有点不太舒服,他皱了皱鼻子,站在林贺身前小声问那几个正在靠近的黑影。 “师叔,大师兄,是你们吗?” 他一出声,院中几个黑影都静止下来,一个呼吸后,几个黑影缓缓走到了阿宝视线范围内。 那并非谢逐月和余墨,而是几个提着刀的黑袍人。 在晦暗的夜色里,他们手里的刀仍闪烁着锋利的寒芒,几名高大的黑袍人带着一身寒气靠近,堵在房门前时,阿宝总算知道害怕了,神情僵硬地往上仰头,咽了咽口水。 黑袍人当中站前面的一人低头看来,叫阿宝看清楚他脸上是惨白的面具,用暗红色泽绘着诡异的笑脸,面具下传出的嗤笑颇为阴沉。 “居然还有个小鬼醒着。” 他身后那名黑袍人谨慎地取出一副画像,对着阿宝圆润的脸看了看,摇头说:“不是他。” 先前那人便亮出刀锋,“都被他看到了,不如杀了?” 阿宝头皮立时炸开,可身后是林贺师兄,里面还有病弱的阿照师兄和可怜的豆豆弟弟,他们都手无缚鸡之力,他不能自顾自己逃跑! 林师兄怎么偏偏睡死了…… 阿宝急忙回头用力摇了摇林贺,又啪啪地在他脸上打了好几巴掌,林贺脸都红了,居然还是没有任何反应!阿宝一咬牙,哆嗦着双腿挡在林贺面前大喊道:“你们是什么人,知不知道我师尊和师叔很厉害的,你们快走吧,不然他们马上就回来了!” 几个黑袍人不见慌张,先前那人还笑了起来,“那你是谁,先报上名来看看?不过你喊这么大声也没用,你身后的人不会醒的,你的师尊或是师叔,他们现在应当在祝家?” 他身后的黑袍人收回画像,冷声吩咐,“不要耽误时间,不过一个小鬼,快些解决进去找人。” 那人俨然听命于对方,垂头应了是,提刀走近阿宝。 “那就怪你倒霉了……” 阿宝好不容易勇敢一回,没想到这些人根本不会像话本里一样听他周旋,林师兄又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看黑袍人的刀锋离自己越来越近,阿宝呼吸变得急促,捏紧拳头。 “你,你别过来……” 黑袍人三两步走到门前,举起长刀逼近阿宝,恰好天边闪过一道电光,刀锋折射出冰冷电光。 寒光映在阿宝脸上,刺得阿宝毛骨悚然,心跳扑通扑通地快极了,到底没抗住恐惧,也挪不开脚步,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开始发暗。 “完了……” 阿宝两眼往上一翻,再挺不住晕了过去,往后倒下。 就在这时,刀锋落下。 然而还未靠近,阿宝的小身板便僵在了半空,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前的白衣身影不紧不慢地抬腿接住了阿宝倒下的身体,房门竟开了! 待看清门前白影时,几个黑袍人都警惕地握紧长刀。 本想对阿宝动手的黑袍人也快速收刀护在身前,颇有些警惕地盯着门前白影,这白衣人究竟是何时出现的,他们竟然没有一人察觉! 门前的白衣人身形清瘦,眉眼透着病气,可以说有些羸弱,正是许久没等到阿宝回来又听见他在门外嚷嚷被吵得出来找人的江月照。 他扣住阿宝后衣领将人拎起来,转过身放到林贺腿上。 师兄弟二人躺成一片,被吓晕的阿宝跟玩偶似的任他摆弄,叫江月照勾唇笑了下,但转头再看向门外七八名黑袍人时,那双雾蒙蒙的眼睛眸底金光璀璨中透着几分嘲弄。 “欺负小孩子,可不是好人。” 院中雾气太大,三步之外都看不到人影,唯有屋内留着一盏摇曳灯火,只能依稀照见江月照的身形容貌,也只是这一点照不清人的微光,都叫几个黑袍人惊艳得愣了愣。 这人生得极美,哪怕是身处这样的暗处,苍白容颜竟有种难言的诡丽,仿佛勾魂夺魄的艳鬼,却又依稀比艳鬼多了几分纯净与圣洁。 他像一缕坠入黑暗的月光,天然吸引着暗处见不得光的视线,半睁的眼眸金光又恍如南黎富丽的金湖明月,引诱无数飞蛾争相扑去。 离他最近的黑袍人有一瞬心神摇曳,回神后持刀冷斥。 “你是何人!” “你夜闯梅园,还问我是谁?” 江月照也在打量这些黑袍人,他的神情平静从容,还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到几人中间那名黑袍人脸上。其他人的面具都是笑脸,他的面具是怒容。 “洞虚境八阶?再加上这失魂香,难怪连费长老都毫无察觉,不过这香,未免有点太熏人了。” 他抬手扇了两下风,而后挡在口鼻前,眉心微蹙,倚靠着门板斜立,正好挡住阿宝和林贺。 美人蹙眉,又叫几名黑袍人心神微动。而被他一眼洞悉自家底细,那名洞虚境八阶的怒面黑袍人却是心神一震,沉声道:“没想到,明月宫还留了一位深藏不露的高手。” 几个黑袍人闻言迅速清醒,一个个别开眼握紧法器。 江月照轻笑,“或许,我就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呢?” 方才要动阿宝的黑袍人也有些疑惑地回头看向怒面黑袍人,“堂主,这人似乎真的没有修为?” 怒面黑袍人只冷冷看他一眼,这人才反应过来自己无意暴露了对他的称呼,悻悻地低下头去。 江月照抱起双臂看向怒面黑袍人,“原来还是位堂主。” 这位堂主实在看不透江月照,也清楚一个真正的普通人不可能有这样毒辣的眼力,面对他们这些不速之客还能如此镇定,他沉吟须臾,“今夜看在阁下的面子上,这个孩子和这里的人我们都不动,但阁下房中还有个孩子,是我们必须要带走的人。” 这是要放过阿宝林贺,只要豆豆了?江月照笑吟吟道:“果然是冲着那个小骗子来的啊。” 堂主问:“阁下应了?” 江月照叹了口气,站直起来,不紧不慢地挽起衣袖。 “那你们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谁派你们来的?” 堂主沉声警告,“这与中州来客无关,阁下最好莫要多问,交出那孩子,我们便会离去。” 江月照握住右手手腕 轻轻转了转,一双如玉精雕细琢而成的手在黑暗中白得几乎要晃花人眼。 他唇边仍挂着淡淡的笑意,“我也不想再问第二遍。” 看得出来江月照不会让步,恐怕还是即将动手的征兆,堂主递给他面前的黑袍人一个眼神。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那方才断定江月照没有修为的黑袍人便持刀上前,手起刀落,寒光掠过门前。 边上几名黑袍人一同出手,数道黑影极默契地将江月照包围起来,杀气来袭,扰乱院中浓雾。 江月照不慌不忙,只轻抬下颌,完全睁开一双眼眸,眸底水雾似被风吹散,一刹拨云见月。 几名正要攻击他的黑袍人骤然顿住,忽觉头晕目眩,眼前被一片黑暗覆盖。而在这片无边暗夜中,璀璨的灿金明月正缓缓跃上九天。 金红的月光洒落下来,几人登时头痛欲裂,恍惚中,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粘稠,沉沉地压下来,双腿也如灌了铅一般轰然跪倒在地。 这是远超洞虚境的强者威压! 洞虚八阶的堂主是他们当中较为轻松的一位,也是双膝一震,用力将长刀拄在地上勉强站稳。除了他们几人,不会有谁比他们更清楚他们此刻在承受的痛苦和威压,他大口喘着气,瞪大双眼望向江月照,他几乎呼吸不过来,也被震惊到几乎失声—— “九离幻月……你是!” 那张怒面面具也掩盖不住堂主此刻的震撼,他眼底似乎还有些微光,不知是在期待什么。 江月照轻轻蹙起苍白而过分精致的眉眼,抬起右手。 “有时眼光太好,会要人命的。” 完美得堪比珍品的手指间亮起灿金明月,如他们方才那一刹那如错觉般所见,不同的是,这金月上覆着一层艳若彩霞的赭红月光。 更为冷厉骇人的杀气裹挟在空气中欺近,那位堂主心下大骇,毫不犹豫举刀倾尽全力祭出最强杀招,分明在致命危机的恐惧之下,他面具下的眼底竟升起了兴奋喜色。 “天不灭我月神教!您真的回到了南黎,我教……” “你有些聒噪了。” 江月照漠然打断他的话,掌下月光化作一束束接近透明的赭红色绸缎飞出,眨眼之间,就将堂主死死捆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巨茧,下一瞬绞紧,连一声痛呼都未能泄出,巨茧忽地炸成了碎片,化成了点点细碎的赭红色光辉,消融在院中浓雾之中。 一个洞虚境八阶就这么死了,就只用了一击,一击! 此人实力竟如此恐怖! 其余黑袍人亲眼目睹这一幕,眼睛几乎瞪出眼眶来,面具之下的一张张脸上俱写满了恐惧。 江月照暂时无暇理会他们,静静等着一束红绸退回来,卷着一团幽蓝魂火飘到眼前,他伸出手,“让我看看,你们究竟是谁派来的。” 细白指尖刚触碰到魂火,便激起了一重重禁制,血红色符文浮现出来,魂火竟也沸腾起来。 江月照指尖一顿,“嗯?” 魂火飞快涨大数倍,似沸腾到了极点,轰然炸开。 江月照皱了皱眉,指尖凝起一缕灵光及时包裹住整团魂火,也裹住了即将蔓延开的爆炸威力。灵光像潮湿的水泡,直接把这场爆炸浇灭,可这人的残魂也就此灰飞烟灭。 最后水泡砰一下破灭,什么都没留下,江月照有些不悦,“禁制?又是些不能开口的死士?” 他说罢看向其他黑袍人,像是有意抓他们再试试搜魂,几个黑袍人纷纷心生惊悚,汗毛倒竖。 先前还要动阿宝和江月照那名黑袍人咬破舌尖,竟运起全力硬抗威压,毫不犹豫转身逃遁。 “快撤!” 几个黑袍人只慢了他一点,全都慌乱无措地跟着他往外逃去。江月照挑了下眉,这才动手。 “抱歉了,你们也留下吧。” 掌心上金月再浮现,化出一束束红绸飞向所有黑袍人的背后,任凭他们逃走得再快也逃不过这一劫,几声哀嚎接连响起,数名黑袍人僵在半空,身上皆被绚烂的月光洞穿。 恰在此时,闷热晚风穿堂入室,将弥天大雾吹散了几分,也露出了对面屋顶上正无声旁观的一双明亮眼睛,那是一条熟悉的小白狗。 江月照瞥了它一眼,轻挥衣袖,脸上毫无被撞见行凶的心虚,还悠闲地走向廊下的枯梅树。 赭红月光消散在风中,与之一同消失的是身化飞灰的黑袍人们,连带着元神一同陨灭于此。 一道道闪电劈开夜空,雷鸣声由远及近,空气愈发沉闷潮湿,无不昭显着一场大雨即将落下。 江月照慢悠悠折下一支梅枝,轻叹一声,便抬眼望向屋顶的小白狗,眸底金光冷冽又无奈。 “大雨将至,难免有虫蚁扰人,你,可以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