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另有所爱》 1. 第一章 “ 身体愈发沉重,连气都喘不过来。 唐素期知道,她活不了多久了。 兴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更久。 原来,人之将死是会有所察觉的。她等不了了,便是半个月也等不了了。 真可惜啊,她还有好多事没做,她的孙女妍姐儿还那样小呢,但妍姐儿已经周岁了,父母恩爱,这趟嘉实也要带着一起外放,应不要紧。她的儿子没什么要她操心的地方,雨晴也很好,性子温和大方,端庄稳重…… 想到最后,唐素期发现,她最放不下的人,是顾之岑。 他们是少年夫妻,一路相互扶持,走到今天。他们经历了太多太多,她看过他年轻时候的清雅俊秀,端方如玉,看过他机敏善辩,风骨傲然的模样,也知道他因直言不讳、敢于进谏,被夺诰命…… 她陪着他一路平反、重回京城,这条路走得有多不容易,她是最清楚的。 他身上有士大夫的风骨气节,凌霜傲雪,宁折不弯。 原本,她也该陪着他一起,在十年后,又也许是十几年后,告老还乡。 顾之岑和她说,他老家绍兴余姚风景独好,枕河人家,粉墙黛瓦,她肯定会喜欢。他还教过她说那边的吴侬软语,就是她学的不太像,顾之岑还敢笑她。 他总和她说,绍兴景随四季流转,湖光山色相映成趣。春天有长堤春柳,漫天樱花,夏天有满池清荷,秋天有层林尽染的红枫,冬天有…… “没有京城这样银装素裹,但有雾凇沆砀,冰凌清透,和这边是不同的景致韵味,杳杳去过就知道了。” 那会儿他们流放去了南方烟瘴之地,那里天气湿热,山林密布,蚊虫滋生,说这些话不过是苦中作乐。 那时候,唐素期心中总想着,总有一日,他们会回去,会回京师,他必然有所建树,他那样直言敢谏,体恤民情的人,不会太差的。等他告老,或者是哪日孩子大了,她会与他一起,带着孩子一同回余姚去,去看看那里的好风光。 她没去过余姚,对那儿的印象,皆是从他口中得知。她真的很想,去那边看看,她还没去过真正的江南,她想看看,究竟是他故意那样说要骗她回老家,还是真的有那样好的景致。 “扶我起来,去老爷院中,我要见他。”唐素期实在没什么力气,连路都走不稳了。那个陪着她,照顾她长大的嬷嬷,像是觉察到了什么,背着她,往顾之岑那儿走。 “小姐怎么这么轻啊……” 唐素期笑了笑,“病了,吃的也少,不长肉。” 顾之岑不在院中,伺候在他跟前的小厮说,是去了少爷那儿。 她想起昨日中午,她同他说的那些话,他答应得很好,想来是要和嘉实交代一些事情。 其实她心里还是生气的,气他的隐瞒,气他的不信任,气他忘记他们的一路相携。 纵然她和黎承安自小一起长大,可那又如何呢?他们多年不见,各自都有了各自的生活。 顾之岑真是个小气的人,多年前的事情,也要斤斤计较,惶惶终日。黎承安至今未娶,和她又有什么关系?她在及笄之年确实喜欢过他,可他待她只有兄妹之情,她又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这样多年过去,她早往前走了。 但仔细想,换作是她,她也很难不在意,若是顾之岑有个这样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的青梅,那她肯定比他生气。 除了还欠着黎承安的恩情未还,她真是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顾之岑背着她做了那样多的事,实非君子所为。倘若她还能多活些时候,多活几年,她肯定不会这样轻易算了。他分明该是这世上最了解她的人,却又做最伤她的事,她又怎么会轻易原谅他? “小姐……小姐” 唐素期伏在嬷嬷背上,轻轻喘着气。 “我在……” “到了。” “扶着我走罢。” 最后,她总想自己体面些。 头发是丫鬟帮她挽起来的,只随意梳了一个堕马髻,抹了些发油,出来前,她用铜镜看过了,很齐整,一丝不乱,就是看着太素净,所以她在侧边簪了几枝花翠,又涂了口脂。 她勉力提起精神,将身上起了褶皱的长袄抹平、理顺。 就这么几步,她总是走得的。 她想,以顾之岑那得了便宜便卖乖的性格,怕是看见她,惊喜过望,什么沉稳体面都不要了。他不在意,她总是要在意一些的,所以她小声嘱咐,让周围站着的几个小厮丫鬟都离开了,只余下她一人。 和他隔着一扇槅窗门,里面安安静静的,只在她凑近一些,才听到父子两人的对话。 顾之岑确实很周全,他那些耐心的叮嘱,换做她平日精神头好的时候,恐怕很多事都想不起来。 可他又说什么? 唐素期蹙起眉。 苏芸是谁? 相识二十几年,青梅竹马。 她攀紧门沿,垂着头,低声轻笑。 一路相携二十余年,他是她枕边最亲近的人,她与他无话不说,无事不谈,对他没有任何隐瞒,就连背着她做的那些事,她都不打算同他计较了,可她竟不知,竟不知,他还有一个青梅啊…… 顾之岑、顾之岑,瞒她这样深、这样苦。 便是知道她最在意、最痛恨什么,就如此,一而再再而三…… 笑着笑着,她咳了起来,反胃、恶心,几乎要站不住。 倏然,她想起与顾之岑成婚前夜,黎承安有来找过她,和她说了一番话,那会儿她自然没当真。 原来,黎承安没有骗她。 从最开始,顾之岑就在骗她,骗到了最后。 他的机敏善辩竟也用在了她身上。 她明明,那样信他。 喉间腥甜翻涌,一阵闷疼攫住她的思绪,攥紧门框的手兀自松开,再无力撑起身体,如一棵透干了生命的枯树,轰然折断、倒塌,惊起一阵尘土。 顷刻,她再无知觉,只是还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 说的什么,她听不清,也不想听了。 * 茶楼下人潮涌动,议论声此起彼伏。 远处鸣锣声愈来愈近。 原本还发着呆,小口饮茶,时不时拈块糕点品尝的钟宁,在这会儿,总算是打起了精神,她放下手中的糕点,拿出袖袋中的绢帕,将手指一根一根仔细擦干。 再没有那样黏腻的糖渍,她将绢帕收回袖笼中,斜倚着窗扉,抬手支着下巴,往远处看去。 手持圣旨的官员站在仪仗队前,后面是鸣锣的差役。街道两旁的百姓,个个翘首以盼,想要来沾沾文气。 一连串的朱漆牌和紧跟在后面的官衔牌,这都不是钟宁想看到的,后面的仪仗,手握金瓜钺斧朝天镫的差役,还有一排排手里举着彩旗锣鼓,只为增添声势与排场的差役,她更是见惯了。 她目光快速掠过这些不要紧的,终于,她看见了,骑着高头大马,披红簪花的状元郎。她听说,这状元是吉安安福人士,中年及第,离得太远,模样看不清,但只看那身形气度,倒还算周正。 就是年岁有些大了,且再往后面看看吧。 钟宁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小姐妹半点反应都没有,这不应该呀,分明两人是约好一起来看这些进士中的一甲前三。 她侧头去看,就见唐素期就着厢房内清雅的果香,靠在罗汉榻的围子上,半合着 眼,竟是,睡着了? 就算干等着确实无趣,但毕竟事关她们今后夫婿人选,怎么竟是半点都不在意? 钟宁抬手就去推她,想要将她摇醒。 “杳杳别睡了,快醒醒,快来看,人都要来了!” 她也是搞不懂了,这罗汉榻的围子又没有铺着软垫,硬邦邦的硌人,怎么这还能睡着? 一阵飘渺悠远的声音,由远及近,一点一点传进唐素期耳朵里,那些迷迷蒙蒙,听不清的字,一个一个的,清晰起来,又慢慢落到实处。 她睁开眼,周遭的陈设,着实让她觉得陌生。 入目的蝴蝶穿花屏风,分明是早不时兴的样式,束脚高几上摆着的杏花,哪里是这个节气该有的?不远处的镂空香炉中飘来的袅袅薄烟,是还未出阁的小娘子喜欢的果香,还有自己枕靠着的罗汉榻,以及,双手打在自己手臂上,目光殷切中透着几分着急的人。 “钟宁……你……” 钟宁柳眉蹙起,翘着唇,朝她凑近几分,试探般的开口:“你莫非是睡糊涂了,怎么连我的名字都喊的迟迟疑疑?就睡了一觉,我寻摸也没过去一刻钟吧,怎么人糊涂成这样了?” 唐素期仍旧有些恍惚,但心底已有了猜测。抿起唇,她问:“现在是怎么了?你突然喊醒我,我还糊涂着,兴许是昨日受了风寒,昏昏沉沉,有些不清醒……” 这番话出来,又见她素白小脸上难掩的憔悴,寡淡的唇色,一副可怜极了的模样。钟宁不免得有些心疼,遂简单和她说了。 “我就说方才坐马车的时候,看起来就精神不济,原来真是不舒服……现在可好些了?” 唐素期端起矮几上的茶盏,轻啜一口茶水,缓了缓,微微颔首。她浑身轻快,往日的疲惫一扫而空,除了方才有些迟钝,没有任何不适。 她很好,许多年都没有这样好过。 “唐阿期快看,探花郎要来了!” 她声音轻快,像是春日柳梢上低鸣清吟的早莺,让人不住顺着她声音去看。 昨日当年,曾经发生过的事,那样熟悉的场面,从堆叠成山的画面中,抽出来,重新放在她眼前。 兴许是出身江南水乡,他周身气度总显得温和,仿若事事都能包容,又如山岳般泰然稳重。他着一身罗质圆领袍,袖口宽大没什么形制,也不显得萎靡,反而如拔节的翠竹,自有朝气。 这般披红簪花,给他添了几分瑰丽艳色。人群嘈杂,看他的人更不在少数,他面上始终挂着温淡的笑,舒眉朗目,清俊端方。 唐素期匆匆略过他,他却似有所感,一双平静无波的桃花眼斜抬起,目光稍顿,他昂首,察觉到楼上那道身影。 她看过去至多十六七岁,眉眼中还有稍许稚气,那般垂眉敛目,三分慈悲心七分观音相,两相冲突,让人忍不住一再留连。意识到自己这般实在冒昧欠妥,他缓缓收回目光,只余桃花眼里波光潋滟,涟漪阵阵。 这回,唐素期认真看了黎承安。 那样深蓝色的进士服穿在他身上也不见一点沉闷,反倒衬得他如明珠晔晔,自带光华。身披红绸,帽插宫花,唇畔含着笑,懒懒抬起眼,肆意又风流。他和其他两位大不相同,姿态不显端方,肩背随着高头大马有微微起伏,这样不羁洒脱,好似世间没什么他看在眼里。 她想起黎承安曾经和她说的话。 他果真是意气风发,威风凛凛。 只是当年那时,她是为了择婿,特意去看的探花郎,就落下了他。 “阿期你觉得如何呢,那位探花郎当真好看,我瞧着与你也是相配,你又喜欢他的文采,不若回去就和唐伯父说吧?” 相配,当真相配吗? 2. 第二章 艳阳高照,桃李纷纷,石板青砖的街道上弥漫着幽远的丁香气息。 唐素期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垂手搭着软垫,手指轻轻抚摸上面细密平整的绣纹。伴着清脆的马蹄声,她对自己当下的处境多了几分实感。 微风卷起马车侧帘,街头柳树吐绿,轮毂碾过石板,恰巧路过一处摊贩售卖芍药,她示意坐在边上的茯苓去买一株来。 不久,她捧着怀中的芍药,缓步踏入宅院当中。这所三进四合院,她实在熟悉,便是过了几十年,也不曾忘记。 穿过一片姹紫嫣红的院落,她将怀中的芍药递给还在侍弄花草的花匠。叮嘱她好生照看,又让她待会儿送到她院中,继续迈步往内院去。 自垂花门,走过抄手游廊,去了正房之后的后罩院。 那处,是她还未出阁时的闺房。宽敞明亮,偌大的屋子只有她一个人。 看着铜镜中,眉目妍丽却还显稚气的自己,唐素期笑了笑。 真好啊,真是太好了。 她还这样年轻,她还没有生病,更没有错嫁。 她眼中稍有热意,抽出秀帕轻轻擦了擦。 她应该开心才是,她这样的年纪,这样好的时光,还陪伴在父亲、母亲身边。前尘往事,便如烟尘一般,消散便好。她不必记得,也不愿记得。 唐素期换了身衣裳,湖蓝色宽袖袄裙,外头罩着件银丝滚边青绿比甲,比她刚才那身桃花色的衣裙看着稳重了许多。又将自己仔细打理了一番,领着自己的两个丫鬟茯苓、忍冬,去了内院正房。 母亲身边伺候的嬷嬷正带着丫鬟洒扫灰尘,丫鬟小心挪动着器物,由外及内,互相搭着手,井然有序。 远远就看见唐素期,嬷嬷立刻上前行礼迎接,“小姐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四下张望都不见母亲,她遂开口问。 “夫人去赴宴了还未回来呢,前几日,大理寺卿家的高夫人下了帖子,邀夫人今日去他家小公子的周岁宴。”看唐素期一脸恍惚,刘嬷嬷也不住心生疑惑。 她记得,夫人和小姐说过这事儿的呀,怎么瞧着小姐像是一点都不记得的样子。 “这样……”唐素期回过神,望向刘嬷嬷,唇翘起些许,“出去一趟,母亲和我说过的话都忘记了,我是找母亲有些事情的,有些话要同她说,她既然还未回来那便算了。” 刘嬷嬷顺着唐素期的话,微微颔首。她当即便想到,自家小姐定是有着急的事,匆忙找夫人商量,这才将几日前说过的话忘了。 她开口:“少夫人在东屋呢,小姐若是有什么急事想找商量的人,可以去找少夫人。” “嫂嫂……” “前些时候,少夫人就将府里的账务理顺了,约莫这几天也没什么事,小姐不必担心打扰她。” 唐素期想起那张总是笑着待她的脸。 她的嫂嫂,她长兄的妻子,比她大上三岁,与她母亲同为淮安府人氏。嫂嫂的父亲是太常寺少卿,家风清正,与兄长因国子监祭酒夫人介绍相识,两人很快定亲成婚,感情甚笃。 她还未出阁时,两人关系便很好,时常一起品茗赏花,探讲经筵。除了和钟宁,嫂嫂徐毓好算是她交往最密切的人。他们唐家人丁不算繁兴,父亲没有妾室,母亲只生了她和长兄。也就只有嫂嫂能闲暇时候,与她一同说话。 唐素期到东屋的时候,徐毓好正在院中侍弄花草。 她蹲在花草丛间,着一身窄袖衫袄,身前系着一条短小的腰裙。察觉到了后方有人来,她缓缓直起身,揉了揉腰,侧眼看见是唐素期,唇边荡出笑来,提裙快步上前。本想和往日一样托着她的手,但看自己手尖沾着的土,当即便打消了念头。 见自己嫂嫂这般模样,唐素期忍不住扬了唇,“嫂嫂蹲在那处做什么呢?” 徐毓好双眸好似明亮起来,她领着唐素期,走到她方才待着的位置,抬手往下一指。 “就是杳杳你之前同我讲的,能做出的虹影,你看我学着你的法子也做出来了,是不是很漂亮?” 那处栽着前段时候从山间移来的桃花,枝头吐出来点浅粉的花苞,上面挂着用网兜挂着一个透明的珠子,底下放着一浅口铜盆,日光映照下,铜盆水波上倒映着折射的彩虹,十分好看。 “我挪了好久才看见的,明日,我请那些小姐妹来赏花,在这铜盆上放些才开出来的玉兰,虹影中玉兰盛放,多好看呢!” “还有这排玉兰花。”她折步朝左侧走去,院墙边摆放着一排排齐整待开的玉兰花,花苞微微鼓起,隐隐有盛开之势。 “我置了轻纱帷帐,又听杳杳的用锦囊装硝石明矾挂在旁边,这花就没有同去年一样,突然就开了。” 说到这里,她笑容更加诚挚,好似点点繁星,明亮璀璨。 “我那延安的表妹明日就到,她与我通书信时说过最喜欢南方的玉兰花,这样,即便在顺天她也能看到了。” 唐素期有片刻怔愣,好一会儿,她才隐约想起这段。只是当时,她回来的晚,心中又尽装着自己将来的婚事打算,与父亲商量与母亲探讨,嫂嫂想见自己,自己也没得空,便错过了这几天嫂嫂赏花之喜。 她弯起眼,握住嫂嫂素净的手,轻轻捏了捏。 “那就太好了。” * 科举取士,礼部少有闲暇。唐琮身为礼部左侍郎,深得尚书信任之人,在这样内部廷推在即的时候,自然少不得忙碌,有时还需暂代尚书处理公务。 日日披星戴月,除了入寝,几乎不在家中。 好在如今杏榜已放,各般忙碌也暂且告一段落。 戌时,唐琮归家。梳洗更衣,用过晚食后,遣人叫唐素期去他书房。 唐素期早有准备,父亲身边的人一过来,她稍作收整,即刻款步跟上。 她如今十六,二八年华,已是议亲之际。按照寻常闺阁小姐,这两年便会把婚事定下,再仔细筹备一年,挑选良辰吉日,与佳婿成婚。真要认真算起来,她自及笄之后,便时常有媒人来府上问询,并不算早,但也不晚。只不过大都不太合适,被他母亲父亲推拒了。 可今时不同往日,陛下有意替自己两位皇子选妃,若不想参与皇子党争,被人以婚事作挟,那最好便是早日定下亲事,免得卷入纷争。 唐琮早在半年前,就与自己女儿仔细说过,让她知晓其中干系利害。这半年以来,唐素期也深深为此事烦忧。她不想太早嫁人,但更不愿意为婚事遭人胁迫,让父亲行事处处受到掣肘。 须得挑,但要认真些,仔细些,至少得合着她的心意。 那日唐琮自绍兴归家,歇了半日,与妻子女儿一道用晚食,也不知谁起的头,就说到唐琮主持的乡试。 “解元是谢阁老亲点,年纪轻轻,所作策论颇有见解,立身为民仁心为本,我瞧着也是出众,再过几月,杏榜一放,浙江余姚又要榜上有名。” 父亲少有这样感慨,大多时候他都以自己出身为傲,时常把‘江西自是人才辈出’挂在嘴边,对其他地方基本不 做评判。 已经用完晚膳,仆妇撤下碗筷菜碟。唐素期听见自己父亲这般夸赞那绍兴解元,便忍不住开口逗趣。 “那父亲觉着,这位解元,比起江西庐陵吉水临川一带的学子又当如何?” 唐琮抚须蹙眉,眉间似有犹疑之色,“江西自是人才辈出,只是这届学子水平如何,当然得几位考官才知晓,我未评卷,不大清楚,但杳杳须得明白……” “江西自是人才辈出。” “江西自是人才辈出。”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母女相视一笑。 唐琮毫不在意妻女揶揄的态度,只是微微颔首,姿态肯定。 这位解元得了父亲这样的夸赞,唐素期起了些好奇,她让父亲给她看这位解元在乡试上的文章。只是草草略读,她便晓得为何他能得这样的夸赞。他行文大胆,说理严密,引经据典,强调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批判加重税赋的政策,提倡节用爱人之心。 只看文章,便见其风骨心性。 “文章该如何评判,女儿不知,但女儿以为,这位解元定然是品行高尚,有修养抱负之人。” “他确实不俗,也是年纪轻轻,不过二十,虽说失怙失恃,但也得绍兴不少乡贤托举,家世不高,但相貌堂堂……”说到这,唐琮看向自己女儿,“以他品行心性,可堪托付,我若招他为婿,杳杳可愿意?” 早年少女慕艾之时,她曾喜欢过邻家竹马黎承安,但自那封信笺交出去后,便再没有回音,由最初辗转反侧,心头酸涩,到如今过去一年,她已然死心。 既然没有中意的夫婿,那便挑个品性俱佳,仪表堂堂的。 那时唐素期是这般想的。 一睹探花风采之后,她又觉此人相貌甚好,挑遍京城也寻不出这般出众之人。就松口同意,再不久,不到半年,两人成婚。 …… 往日种种犹如过眼云烟,那般痛苦之事唐素期自然不想再经历一回。 因她当初确实被他文采所感,不吝赞赏,不仅如此,还主动提出若那顾解元能位列一甲,她便去看夸官游街,凑一回热闹,去看他相貌气度,回来再行商定。 父亲显然是满意顾之岑的,多次主动提起,又问她观感如何,这架势,她若不说些什么,这事基本就定下来再无转圜了。 她虽不知顾之岑为何轻易答应,但她不愿再嫁给他,那样被人欺骗隐瞒,她不想再有。 她凝眉沉思,片刻,缓缓开口:“他仪表堂堂,相貌不凡,但实在不显山露水,还需再观其言行再下定夺。” 唐琮颇为赞同,“不错,择婿确需谨慎,不能做肤浅之人,这样,周阁老家他孙儿再过些时候便要进学,他有意举办文会,届时会邀请不少青年才俊,顾之岑定然在列,你到时候随母亲一起去,再观其言行。” “我近日得了些消息,二皇子那边有试探之意,杳杳除了留心顾探花外,也可看看其他青年才俊,朝中人才辈出,眼量放宽些。” “我瞧着郑忱也不错,江西吉水人士,年纪才十九,且看看他馆选之后能否留任翰林。” “自然,我也会留心顾之岑,观他品性,不过我还是觉得江……” “江西人才辈出。” 唐琮讶然,“杳杳怎知我要说什么?” 唐素期望着自己父亲,笑了笑并未答话。 真好,自己父亲还是一点没变,仍旧钟情江西人士。 只是这次,她不想再选父亲看重的探花郎了。 3. 第三章 四下昏黑,夜色如墨,只余繁星点点。 黎承安踏着月华,自长安街往安乐胡同而去。黎府离着翰林院不远,便是脚程慢的人,一刻钟也能走完。 这几日,他实在忙碌,大多都待到很晚,下衙归家那更是四下无人,即便不设宵禁的长安街,也是人烟稀少,不复热闹。 他初入翰林,许多事务都不熟悉,事情倒不繁琐,编修之责,无非是修史撰文,增长眼界。就是其中关系网罗人情复杂,他向来不喜应付这些。 但既然踏上了这条路,难免要费些功夫。 翰林掌院学士郑大人他早有所闻,为人谦和,却是耿直的忠正之臣。这几日,他称为老师的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皆是天子近臣,能力出众。 他的确还有许多事情要学习。 黎承安出生公侯之家,原本承父辈恩荫,在京营中,不费力气便能谋得个闲差。若是稍加努力,倚仗父亲的关系,升迁更会一路畅通。与他同龄,身世相差无几的世家公子,大多走的都是这样的路子。顺遂、容易,但也不至于碌碌无为。 可他偏不,他有野心,更有抱负,他想要有所建树,建功立业,达成心中所愿。所以,他走了这条难上很多的路。 他不平庸,甚至天资出众,初入国子监便崭露头角,科举之路更是一路顺遂,只不过在取士中折戟沉沙,略逊状元一筹。 黎承安自然不甘心,但殿试结果乃皇帝的意思,他既有不足之处,再努力便是。 * 黎府正院主屋书房,身形相差无几的高大男人对立站着,两人只隔了一张黑檀雕花书桌。 黎骕自提督府归来已得半个时辰,这段时候营内文书繁重,案牍劳形,他自然归家甚晚。这几日时常便有人向他道贺,不苟言笑的黎提督,也难得面上多了几分喜色。 天下学子,如过江之鲫,层出不穷,他的儿子不承父辈恩荫,反倒独自踏上科举之路,在这不知凡几的学子中脱颖而出,夺下一甲第二,榜眼之位,进士及第,他如何能不开心?便是再不喜形于色,也难免温和了许多。 同他道贺的人不少,反倒是他,因这几日父子俩都忙,没顾得上恭喜自己儿子。 在灯火摇曳下,黎骕冷硬的面色也多了些柔和,他扯着唇轻笑,“这几日在翰林,觉得如何?” “翰林院能人贤臣颇多,有许多地方需要学习。” 黎骕稍觉意外。自己这个儿子,他不说有多了解,但大抵是清楚的。性子倨傲,眼界颇高,交好之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虽然没有什么纨绔习性,但绝非脾性温和之人。 前几年,一墙之隔,那唐侍郎家的小女儿倒是跟他处的挺好,能看出几分兄妹之情。但自那小娘子及笄之后,两人就如断了联系一般,不复往日兄妹情分。 唐侍郎性子直爽,又出身江西,家风清正,是下一任礼部尚书的不二人选,他的女儿,确实值得结交。但毕竟男女有别,既然做不成兄妹,那便算了,唐侍郎不是还有个大儿子,同样也在翰林院。几年前同他儿子一般,也是中了榜眼。 既是邻居,又是同样的名次。即便是黎骕,也不由得感慨一句,实在巧合。 黎骕微微颔首,“那你将来有何打算?” “在翰林院,做好自己职责所在,再争取调入兵部,或是外放历练也好,留任也罢,将来的事难以言说,但事在人为。常言道,为者常成,行者常至,无论结果如何,自当尽力去做。”他语调坦然,神色淡淡,一双狭长的凤目却透着股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韧劲,仿若任何阻碍他都不会放在眼里。 黎骕愣了一瞬,转而扬唇大笑。 也是了,自己儿子自然是不必担心。 但话说回来,有些事情他身为父亲,还是免不得要操心些。 “景清,打算,不只是建功立业,你己有二十,年纪不小,我当年此时,已然与你母亲成婚。” “你自小便有主意,将来怎么做,我与你母亲自然鼎力支持,只是,你当真没有心仪的女子吗?” …… 黎承安匆匆离了书房。 他来到自己院中,侧目看着那堵高耸的院墙。只有一墙之隔,他轻轻一跃便能过去。 但自她及笄后,他再未翻过这堵院墙。不是不想,不愿,而是不敢。 月华清冷,院中的老槐树树冠繁茂,与之毗邻的另一棵槐树同样高大,但树冠间泾渭分明,一如面前这堵院墙,将两家隔开,楚河汉界,界限森然。 多久没看见她了?半月有余。 她那般年纪的小姑娘,长起来,就和柳枝抽条一样,几天就变个模样,他们这么多日不见,也不晓得她变了多少。可他就算要看,也只能偷偷的看她,没法光明正大。 想起来便让他觉得恼恨。 他实在想不通,明明会害羞看着他,喊他景清哥哥的人,怎么不到半年就待他那样冷漠。别说搭理他了,对他避之不及,唯恐遇上。 “这样晚了也不睡,站在院中发愣做什么?你明日不要上衙了?” 黎承安侧眸去看,自己母亲,自穿堂檐下缓步而来,下了石阶,行至他面前。 他转身正对上人,剑眉微挑,似有不解。 “今日怎的回来的这样晚?” 她也不在意自己儿子不答反问,收敛神色,正色道:“本是去太常寺卿家赴宴的,后头与几个闺中密友聊久了些,便回来的晚了,你父亲都不管,你偏要来问?” “随口。” “那你呢,年纪也不小了,还学十五六岁的少年郎,举头望月,故作深沉?你这般年纪高中榜眼,分明是一路顺风,哪来那样多忧愁?可别学那些郁郁不得志的文人墨客,你和他们不是一条路子。” 黎承安:“……” “早些休息罢,你瞧瞧隔壁,早早就熄了灯,一片漆黑。” 见黎承安始终沉默,余敏蕙顿觉没甚趣味。 “与你多说几句话,就让人觉得没什么意思,也难怪不招小姑娘喜欢。” 黎承安自然不屑一顾,“旁人喜欢,与我有何干系?母亲莫要说我,您才是真正要早些就寝。” 若是他不说话,她兴许此刻就离开了,但他偏偏开腔反驳,那她就要辩上一辩。 “旁人?毗邻的邻居,也算旁人?”对上黎承安错愕的凤目,她昂首而视,姿态倨傲,“唐侍郎家的杳杳避着你,连你父亲那样目盲耳塞之人都发现了,我岂会不知?” 黎承安一副锯嘴葫芦的模样,双唇紧抿,剑眉高蹙,显然被她戳到痛处。 自己的儿子,余敏蕙自然知晓他心性。从前她问过,问他是否对唐侍 郎家的小女儿有意,毕竟他那样的性子,能忍得一个还未及笄的小姑娘打扰他看书练武,实在反常。也就是黎骕那样的,才觉得是劳什子兄妹之情。 可这小子如何回答的? 向来爽利干脆的人,故作深沉道:“母亲莫要胡乱猜测,她年纪小,这番说辞实在坏她名声。” 哪里来的坏人名声?整个黎府上下,守得如铁桶一般,每张嘴都上了锁,钥匙挂在她和黎骕身上,也不知是哪里来的顾虑,将这样言不由衷的话说出来。 余敏蕙想,大抵是四书五经孔孟之言学多了的人都一副德行。她娘家那几位也是这样。她还是喜欢黎骕这样的,嘴笨,但直,没有那样多弯弯绕绕,欲拒还迎。 “罢了,反正人家也要相看旁人,和你也无甚干系了。” “什么?” * 自午门受任翰林编修已有半月。 如同曾经在学院一般,卯时入署,酉时散衙。 翰林编修乃是清要之职,每日所做之事无甚不同,日复一日编修国史、起草诏书,或是整理文书。不到半月,藏书阁的典籍,他都看了一遍。 他天生一目十行,更能过目不忘,做起这些事来便得心应手,甚至有些,过于容易。 翰林院能人辈出,乃是天下英才荟萃之地,顾之岑从来都铭记于心。是以,他与曾经一样,温吞谦和,默默无闻。掌院学士或是侍读、侍讲学士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不曾逾越,也不曾违背。 与他同榜的二人各有不同。 状元出身江西吉水,朝中江西官员不在少数,身边这些翰林学士,他晓得的已有四、五江西人,江西学子汇入翰林,那便如鱼得水,顺畅自由。 榜眼家世非同一般,顺天府人,公侯之家的世子,偏生闯了科举这条路。有才干,有傲气,但不张扬,内秀于心,藏拙于外。 而其他浙江出身的翰林学士,不用刻意而为,他们就会主动与他结交。好在翰林人大多清贵,秉持君子之交淡如水,种种关系也不费心力。 只是闲暇,他总会想起那日匆匆一瞥的少女。 观音貌、慈悲心。 慧眼妙目,偏偏对他横眉冷视。 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在此刻便显得烦扰。他总能想起那少女,想的多了,自然就想做些什么。他将她画下来,一张又一张。 画中她眉目浅浅,温和带笑。 观音普渡众生,自然也渡得他。 笑起来才对。 这日,他如往常一般,酉时散衙,却在长安街上被人拦住。 是一位时常和他待在一处的翰林学士,同为绍兴余姚人。手上拿着一张请帖,递送到他面前。 “周阁老的孙子前几日进学,十二岁的年纪就成了秀才,阁老遂打算办一场文会,请了不少人,这帖子,便是他托我拿给你的。” 顾之岑了然,拱手躬身,“麻烦刘大人。” 阁老办的文会,既是为他那孙儿畅通人脉,铺就今后的科举取士之路,也惠及各方势力,交流互通总是好的。 无论身处何处都是这样,人情往来,自古皆是如此。 顺天和绍兴也没什么区别。 不对,还是有些不一样,他在绍兴生活了二十年,却没见过那样让人一眼就记住的少女。 4. 第四章 仲夏将至,日晴云稀,暑热渐起。 周阁老在家中“涵虚园”设宴,庆贺孙儿进学。 十二岁的秀才,即便放眼京城也不多见,众多宾客,自然不乏诚心道贺之人。唐琮收了请帖,只是不巧有外差推辞不得,这回便没法和妻女同去。 “杳杳,这文会虽男女分席但都在一园,离着也不远,那边热闹更是可观可感,记得放宽眼量,若有合适的青年才俊,观其言行,等为父回来再来商讨。” 唐素期早已整顿衣冠,收敛姿容,只是临行之际,唐琮不放心,习惯与她好好叮嘱一番。 “爹爹放心,女儿知道的。” 唐琮抚须颔首,“这席宴上的青年才子,不乏江西人士,杳杳若……” “女儿晓得的,江西人才辈出,女儿会留心注意。” “那便如此,我出门去了,你们晚些启程也不要紧。” 姜绾看唐琮那仍旧不大放心的摸样,无奈抬手去推他,“快些出发罢,再晚些你可要误了时辰!” “我晓得了!莫要推我!” …… * 周阁老家的宅子,是前朝宰相所留,后着工部精细修缮,每处院落屋舍,假山乱石,树草花木,皆有其精妙之地。 宴席设在涵虚园,其间亭台水榭,铺景考究,曲觞流水,处处诗情画意。 男客女客分席而坐,以纱屏隔开。但真要用心去瞧,那薄薄纱屏当然什么都挡不住。 唐素期随母亲一道,列坐席间。她着一身蜜合色窄袖长衫,下裳是一条月白软纱百褶裙,腰间细着一条与衣缘同色的绦带,鬓发间几乎未簪什么珠翠,这般打扮,过于内敛了些,出门时,姜绾好一通说她,见她固执己见,不为所动,也只能作罢。 她安静坐着时,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圈周围的女客。 位于主座的便是周阁老的夫人,出身江南的百年世家,这会儿正和坐在她左手边的小娘子说话。小娘子待这位夫人十分亲昵,满脸孺慕之情,想来,便是周阁老的孙女。 除了如自己母亲这般的妇人,大多女客都与她差不多的年纪。 看来,与她家有相同打算的人不在少数。 这样青年才俊的聚集之地,届时又有文会为引,世家大族里的女眷参加,自然能一睹这些人的才华品性,好为族中适龄女子的婚配打算。 隔着屏风,唐素期不知道顾之岑坐在何处。但这对她而言无关紧要,不管顾之岑在这文会中表现如何,言谈举止如何,她要做的,不过是将他从父亲的佳婿名单里面筛出去,让父亲不再考虑与他结亲,这便可以了。 至于换成谁,她不觉得一场文会便能下了结论。 这边,年纪小些的女客低声谈论,时不时传出几声清脆的浅笑,直到周阁老过来,席间安静下来。 那位周阁老身后的小秀才正了正衣冠,向自己祖父及诸位宾客行揖礼,而后给祖父奉茶,言辞诚挚恳切,感念教养之恩。 周阁老对这位孙儿十分重视,请了如今翰林院的掌院学士,为孙儿开笔启慧,赠礼训导。而这个年纪小小的秀才,也不负自己祖父重望,明明才十二岁,言谈举止处处周到守礼,引得不少人夸赞。 唐素期上辈子并没有来参加这场文会,只是后来隐约有听说过周阁老这位孙子。说他是少年天才,将来必定成为国之栋梁。 文会开始,周阁老亲自取题。 “此番文会,便借由此景,以水为题,取其善利万物而不争之德,寓教于文。” 此话一出,周遭恭维声音不断,实在见识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叫唐素期听了只觉得疲乏。 “我看这些翰林清贵都是曲意逢迎之辈?水确实是好,但这也太过稀疏平常,真是什么都能找到夸的地方。” “就是啊,但凡人家周阁老多说几句话呢,这也太刻意了。” “话是这么说,但人家毕竟是主人,总要奉承一二吧?” “反正我不会挑这样的人做夫婿。” …… 旁边的母亲轻轻拍了拍自己的手臂,唐素期侧目看她,“母亲有事?” 姜绾摇头,“杳杳也需得仔细,无论如何,做这般姿态的男子,不可取。” “杳杳知道。” 流杯曲水,席间,杯盏停至哪位宾客身前,宾客便需以题作诗。这时间仓促,又难以把控,若非满腹经纶,才能出众之人,当真,提心吊胆抓耳挠腮。 恰巧流杯亭到一位张姓的翰林编修跟前,他略一介绍自己,便开口作诗。 “润石原无声,赴壑自有程。潭清见云影,终古伴山青。” 以水无声润石,依势而行,引喻谦逊,顺势、持守的君子之德。平平顺顺,虽不算出彩,但也有算有些急才。 偏偏就是这样的时候,有人不满意。 “张编修此诗确实扣题,但意象却略微逊色,赴壑、伴山,既是认命,又为附庸,水之德,既能载舟亦能覆舟,更能穿山破峡,在这诗中,反倒落为陪衬了”他笑了笑,话锋一转,“君子德行,不惧不畏,当有昂扬进取之意。” 说话的人气质轩然,眉目高扬,与那张编修同样隶属翰林。虽品级不高,但此人家世显赫,承荫至此,且腹中有几分墨水,平日里就和张编修不大对付,今日更是借着探讨诗句,讽刺张编修格局狭隘,甘居人下。 席间有一瞬安静。 顾之岑余光打量着坐在自己身侧的张编修,他面露窘迫,脸颊已有一层薄红。 这确实与顾之岑无甚干系,但这张编修乃浙江人士,虽不是与他一样出身绍兴余姚,可两人勉为其难有几分同乡之情,他若真当无事发生,今日后,他温吞谦卑的名声便会一点点被蚕食。 浙江学子之间,按理来说,是应当互相帮助提携的。 顾之岑低垂眉目,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一道清越的声音传来。 “水载万物,包罗万象,自有千姿百态,张编修所言,不过是水的涧溪之性,林大人取其一态而下片面之断,岂不可笑?” 顾之岑循声望去。说话之人着靛蓝色交领袍服,身形利落挺拔,日光下,交领袖口处金丝银线交织绣成的滚边纹路泛着细碎的光。他漫不经心的摆弄手中杯盏,垂眼瞧着流觞曲水。一眼望去,只觉得华丽贵气,满室熠然生辉。 是与他同样位列一甲的黎承安,张扬肆意,言谈举止,难掩倨傲之态。 只是他毕竟出身顺天,是公侯之家的嫡长子,那位原本出言讽刺的人晓得他身份,只笑着道了句‘黎大人所言极是。‘便再没有出声计较。 这道清越的声音,同样落入了列坐女客席间的唐素期耳中。声音实在是太过熟悉,她轻易就将人认了出来。 只是就她所知,黎承安向来是最讨厌这样的场合,即便他确实是青年才俊,唐素期也没想过他会来参加这次文会。 这段风波就此揭过,席间又重回热闹。 但这回,再也没有轻易出言挑事的人。文会和和顺顺,直至间隙,她与母亲交代,想去廊下站站。 姜绾俯身过去,在她耳边低语,“去吧,有不少小娘子都在那边呢,那边位置更好,更看得清那些年轻才俊。” “……好。”她起身离席。 这条抄手回廊极宽敞,旁边就是绿竹假山,唐素期找了处僻静些的地方,抬手轻揉额头,稍稍缓了缓,那几欲作呕的感觉。 坐在她侧后方的那位小姐,熏了一味实在让她受不住的木香,好在离得不近,那香味也不算浓郁,她便忍了近两个时辰。这处空气清 净,昏沉的脑袋也渐渐清明起来。 她又拿出方才从席间顺的一个橘子出来,捏在袖中,垂首将半张脸拢在袖中,轻轻嗅闻柑橘的清香。 唐素期回想起方才席间作诗的几人。 因为都出自翰林,大都文采斐然,各有千秋,但要说叫人印象最深的,却唯有两人,一位便是本不该出现的黎承安,另一位,是她上辈子的夫君顾之岑。其实想来也合乎情理,两人一位榜眼一位探花,皆是无人能出其右的青年才俊,声音又朗润清越,甫一开口,周围的女眷注意都更加集中了。 可偏偏这两个人,她一个都不该选。 她拧起秀眉,思考自己是否该退而求其次,选其他人,可恍然想起,竟大多只是听了个过场,无甚印象。 隔着满池清溪,回廊另一处,适才离席的两人一前一后,缓步前行。 “你与他同为翰林编修,共掌文翰之事,又有何贵贱之分?切莫自比低人一等,寒门学子科举取士已然不易,何必在意旁人所想?” 听完顾之岑这番话,张编修脸色好看了许多,“说得对,我不该自比低人一等,十年寒窗苦读才得如今位置,我更当自强自立,珍之惜之。” 他勉力笑了笑,目露感激之色,“我分明虚长你几岁,这样的道理竟看得不如你通透,是在惭愧。” 顾之岑垂着眼,唇边夹笑,“不过当局者迷罢了,张大人能有这般容人雅量,已然难得。” 他有些心不在焉,细细回复自己在这进学宴上的言行举止。那几句诗,他做的温和,不显露锋芒也不至于过分藏拙,此外,与一同列席,坐在左右的江南地带的学子都有交流,坐实了自己谦逊的名声。几位没有那样相熟的翰林学士,也都打了照面。 除了坐在周阁老身边的那几位内阁重臣,毋论是旁人主动与否,大抵是都有几句浅谈。 不对,还漏了一位。 那位黎世子,这次席间,他们还未有言谈。但也无甚要紧,他们本就不是一类人。他对所有人都是如此,除了驳斥那人说的话,几乎未发一言。 就如宝库里的一颗明珠,安静地矗立在那里。 园中微风拂过,回廊围绕的一池清溪漾起层层堆叠的波纹,竹叶沙沙作响,一片清香浮动。 顾之岑抬眸望向假山竹林,一道清丽单薄的身影,攫住他的目光。 她安静站在回廊檐下,一身蜜合色衣衫,腰间束着同缘绦带,纤薄孱弱,腰身更是不盈一握。背脊微微弓着,垂首埋在衣袖间,身形微微晃动,让人猝生不忍之心。 “说起来,仲溪席间作的诗,可堪称魁首,清雅含蓄却自含筋骨,圆融调和又余韵幽深,周阁老的彩头,要落到仲溪手中了。” 顾之岑牵起唇,一双桃花眼温柔谦和,目光略错开身边的人,凝神望向对面。 “张编修谬赞了,宾客皆是翰林英才,文会将才过半,此言尚早,再者,文会是为庆贺阁老孙儿进学,其他不过平添彩头,沾喜气而已。” “倒也确实如此。” 许是累了,她垂落双手,露出那张静若芙蓉的脸,眉目如画,唇色如朱,懒懒的半掀眼皮,慧眼妙目,尽态极妍,恍若垂落人间的神妃仙子。 顾之岑胸一窒,喜悦似浪涛将他裹挟在潮头,前赴后继,节节攀升。他又不敢出声,怕将人惊扰。竹林间的少女,正是他工笔描绘一遍又一遍的模样,日复一日,他早就难以忘怀。 她是谁?周阁老家的女眷?还是受邀的女客? 许多猜想一一浮现,他还来不及追索,一道靛蓝色的身影突兀闯入,狂蜂浪蝶般的引走了少女。 入目一片空旷,竹叶依旧沙沙作响。 画中观音早已消失不见。 顾之岑面色沉郁,眼底似有暗涌。 5. 第五章 云卷云舒,日光渐歇,廊架墙垣处的藤萝葡萄枝连接成一道道交缠的网,青翠欲滴,生机盎然。 蜜合色的裙裾翩跹,穿过一片薄如蝉翼的垂丝海棠,紧跟着身前那道靛蓝色的衣摆,衣袂翩迁交叠间,步伐时而宽时而窄。 终于,高大的身影停驻在一方清池前,唐素期随之停下脚步,入目便是满池荷花,清浅的气息迎面而来。 她稍稍缓了口气,捏着衣袖,抬目看向面前的人。他很高,肩背宽阔,一张脸此刻逆着光,她看着不太真切,但和多年前她记忆中的那副模样无甚区别,高鼻薄唇,眉若刀裁,一双凤目狭长贵气,此刻他半阖眼又压起唇,添了几分清冷孤傲。 唐素期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黎承安了。她不知道他老了是什么样子,她只记得他年轻时候意气风发,肆意桀骜的模样。 就如这时。 “黎世子找我何事?”她眉目流转,四下张望一圈,“这里安静无人,世子但说无妨。” 黎承安薄唇微抿,垂目看着面前的人。模样还是和从前一般,娟秀的小山眉,圆润的杏仁眼,唇色艳丽,唇珠一点,自上而下看着她,那点脸颊微微鼓起的肉愈发明显,可爱非常。 模样没有变,但总觉得有什么变了。她待他不复以往亲近,好似两人间隔着层看不清道不明的阻碍。 明明几个月前,她还送了他法华寺里求的文昌锦囊,祝他高中,盼他蟾宫折桂。还有装在那小小包袱中的徽墨和端砚,分明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吧。 怎么如今却待他这样疏离? 黎承安心里气得慌,但她这样无悲无喜的冷淡模样,他便是生气,也显得奇怪。 “杳杳来周阁老家的文会,是何缘故?” “父亲应邀携家眷前来,所以我和母亲一道来了。” “那席间怎么不见唐侍郎?” “父亲有外差。” “唐侍郎有外差,怎的你还偏要来?”眉心微拧,犹豫片刻,他缓了缓语气,“周阁老帖子是下给唐大人的,不是非要你来,你若不愿……” “我没有不愿,”对上他的眼,她正色道,“我明白黎世子的意思,我不必委曲求全做自己不愿的事情,但于我而言,前来赴宴并非为难,我是愿意的,既能增长见识,也能结交朋友。” 黎承安对她很好,自小便是这样。他总是待她很有耐心,还会帮她陪着她。 小时候,她看着府中女眷养蚕缫丝,发现不同时候喂食桑叶结出的蚕茧不同,把握好时间,就能够让蚕出的茧更大,更匀称。她在后院架秋千时,发现不同风向,推到相同高度时候需要的力气不同,可以据此判断风向。 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事,她和母亲说,母亲只会随意夸她几句,但她和黎承安说,黎承安会问她是怎么知道的,怎么看出来的,会和她讨论。 再大些的时候,他们出门踏青,看见田间有佃户耕作,那会儿用的直辕犁在狭小的地方转身不方便,看起来辛苦费力。 她学着自己在父亲书架上的那本《耒耜经》的记载,画出了可以调整犁头角度而辕木略微弯曲的改良图纸,她至今还记得,黎承安问她,为什么这样会更方便,她与他说了自己从传教士那里听来的杠杆原理,那会儿没什么人愿意耐心听她说这些。她想要做出一个改良的新式犁,他欣然同意,帮她找材料工具。 最后,这个改良的新式犁当真在田埂间被用起来,那样恍然的悸动,无论过去多久,她都始终记得。 也是因此,父亲再没有同往日那样,对她的那些‘奇思妙想’不放在心上。反而答应她,让她偶尔去西洋传教士那边听课。 就是这些事情过去太久了,就到后面,她自己都忘记了,那个曾经对世间万物都充满好奇的唐素期该是什么模样。 所以自然而然,她会喜欢黎承安。只是,她的主动没有得到回复,但后来她也想通了,男女之间不是非得要有情爱,兄妹之情也并不逊色。 她待黎承安,总是会更有耐心的。 黎承安看着她,似乎不敢相信方才那番话是从她口中说出来的。 “你当真是自己愿意,自己愿意赴宴?”他唇抿得更紧,垂落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起,“你可知道这宴席是何意思?” “周阁老为庆孙儿进学而办的文会,当然是来看文的,涵虚园景致这样好,也有来赏景的意思。” 少女眸光清澈,神色坦荡,一如往常,不见半分局促。 她当真是不知道,还只是不愿意和他说? 她要议亲,他能从母亲口中得知,也只是因为两家比邻而居,加之他母亲和她的母亲出阁前是手帕交,母亲还让他千万不能透露出去,要谨守口风。可笑,他岂是那样管不住自己唇舌的人。 但或许,他确实有些管不住自己。 他想问她,前来赴宴,可是看中了何人。 安静好一会儿,只听见园中风吹树叶的声响。 黎承安垂眸敛目,转身望向满池清荷,池中,几条锦鲤来回游曳。 他扯着唇,瞥向池中一尾锦鲤,“你看那鱼,是不是和你很像,心思尽数藏在水中,不愿让人知晓。” 唐素期闻言微怔,面露不解。 “罢了,我说这些做什么。” 他周身好似笼罩着一层阴云,许是离得太近,唐素期能明显察觉到他心情不佳。 这又是为何? 难道是因为这次文会宴席? “唐素期,我问你,你可是有意择婿?”那丝不易察觉的郁气,顷刻一扫而空,他凝神开口,“文会自然以文见人,来的都是年轻学士,以往你可不会参加这样的文会。” 不知为何,听到他这样说,唐素期反倒觉得本应如此,这才是她记忆中的黎承安,耿直果断,待她从来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 她这趟既然能过来,也就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唐素期微微颔首,“我已过了及笄之年,确实有这般打算。” 黎承安拧眉,“你一个二八年华的女子,就需要考虑了么?” 话里话外,皆是她还小的意思。 比起黎承安来说,她年纪确实算小,两人相差四岁,他已及冠,她将将过了及笄之年。若是可以,她的确不想这样早嫁人,待在父母身边很好,就是嫁了人,结果也大抵不尽如人意,她早看透了这些。 可人生在世,需要顾忌的事情总是太多,她不想自己的婚事,成为父亲受人掣肘的原因,不想因她之故,影响唐家其他女子,最不想的,是今后万般种种都迫不得已。 所以,在她还能为自己打算筹谋的时候,她当然要仔细挑。 黎承安不同,他为男子,即便终身不娶,以他的家 世地位,他的性子,也几乎没人能拗得过他。上一世不就是这样么? 他们是不同的,他这样说,是出于他自身所言。 唐素期避开他目光,放远垂眸,不自觉转向一池荷花。池中锦鲤鱼尾游动,晃动荷叶上下摇曳,托起的露珠圆滚,来回盘旋,剔透莹润。 “是啊。” “那可有看中何人?” “暂时未有。”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让黎承安心底的沉郁消散了不少。他侧身抬步,昂首仰视着朗朗晴日。 天朗气清,和风送爽,当真是个极好的日子。 “也对,隔着轻纱屏风哪能看出什么,总不能因为几句话,便判断其品性如何,杳杳要挑夫婿,才学、品貌自然要样样出色。” 唐素期抬眸看他,他眉目轻扬,唇角夹着笑,那双时常能看出几分疏离的凤目也多了些温柔。 “就是,以后不要再那样叫我了,黎世子……太生分了,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大你四岁,可称得上是你兄长。” “就……如从前那样叫我。” “景清哥哥?” 他答应的飞快,“就是如此。” “你只是个才及笄的小娘子,就这样叫我,没人会说你的,也合礼数。” 唐素期笑了笑,低声答应。 她确实将他看作兄长,既然他不想同她生分,只是称呼亲近一些,倒也无妨。 离开这一方荷花池,重回席间。穿过回廊,唐素期发现原本拢在袖中的橘子居然不知何时掉了,但也无关紧要,她就没放在心上。 她与黎承安一前一后走着,相距约莫一丈,这会儿回廊没什么人,以至于左侧穿堂迎面走来的两道身影,很轻易就闯入她目光当中。 稍矮些的,她看着脸生,但周身气质与那些出身翰林的官员有几分相像。另一道身影,原在更后些的位置,她稍稍抬眸,目光微怔。 似有所感,顾之岑透着几分散漫的桃花眼有片刻凝神,将距自己几丈的两道身影收入眼中。一前一后,一个浅淡,一个浓郁,一个似仙娥,一个如珠玉。 错身而去,没有半分余光给他。 “倒是少见,黎编修和旁人走得近。” 张编修有片刻怔愣,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身侧顾之岑说的话。 不过想来也就是感慨一句,毕竟在翰林院,黎承安几乎独来独往,形单影只,就连和他同榜的顾之岑,两人也没怎么说过话。 “是啊,应该是黎世子的姊妹罢,我曾听人说起过,他好像有个表妹。” “是吗?” “也不大清楚,刘学士应该知道,我就是听他说的。” 两人并行,说话间,顾之岑听到身后好像有人喊他,他停下脚步,放眼望去,正是两人方才说话提到的刘学士,也是帮周阁老递请帖给他的人。 “顾编修,原来你在这儿,方才找你呢,还有事和你商议,其实也不算什么大事,就是我们翰林院每次文会作下的诗都会编成文集,你在席间作的诗,会收进这次文集里,可能还需要你再补上一首,你这边可有什么要求,譬如署名之类?” 顾之岑怔忡一瞬,旋即弯唇浅笑,复又抬眸望向刘学士,“大抵是没什么的,倒是刘学士汇编文章辛苦,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还望学士勿要嫌弃。” 6. 第六章 文会已然结束,顾之岑同与同僚刘学士一道离席,听他抱怨家住的远,遂提了句,捎他一道。 “哎呀,真是劳烦仲溪你了,还特意捎我一程,杨柳胡同离的这儿可不算近,少说都要半个时辰呢!”话虽这么说,但他脸上一片喜色,眼角唇边的皱纹笑得挤在一起,显得人有些滑稽。 门房牵下马车的缰绳,递给跟过来的仆从。仆从利落地搬下矮凳台阶,退到一边。 顾之岑停下脚步,侧头望向站在他身后的刘学士,“哪里有什么劳烦的,不过是顺路的事,同僚之间互相搭把手,也是应该的。” 刘学士听了,连连点头,更是深以为然。 他早就跟那些同僚说了,人家顾探花顾编修,是个性子极好的人,平时也不显山露水,但和谁都处得来,哪里是什么骄矜自负的人,有些人根本就是在胡言乱语。 瞧吧,这绕路又麻烦的事儿,落在人家嘴里成了不过是顺路,互相搭把手,这谁听了心里不觉得熨帖。 “哪里有什么应该?那是仲溪你古道热肠……“说着,他抬腿往台阶上迈,晃了一下,扶着马车门辕方才稳当的进了马车。 顾之岑随后上去,月白色的衣袂顺着台阶而上,他躬腰俯身,仪态从容端方。 这马车内远比刘学士想的要宽敞许多,精巧的构造,更是让他频频张望,险些失了礼数。他身下坐着的硬板凳,铺上了厚厚的丝绵软垫。若他没看错,这外面可裹的是苏州的宋锦,抬手去摸,都能感受到细腻含蓄的瑞花纹,靠背同样铺着棉软垫,覆盖着同样花纹的宋锦。 再看他皂角靴下踩着的地板,上面一层厚厚的裁绒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车内总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很熟悉,应该是曾经在哪位大人府邸里面闻过,清雅又带着丝丝凉意,让人神思清明。 而在他面前,与他对坐着的顾之岑,神色淡淡,半垂着眼,随意拿起放在小桌上的书卷,像是习以为常。 刘学士也是这刻才知道,原来不显山露水的顾编修,家底还挺丰厚的。看他平时衣着简单,用的也不是什么华贵的料子,谁知竟是这样内秀之人。 怪不得都说绍兴乃江南富庶之地,这顾编修出身绍兴余姚,想来便是如此。虽然说自幼失怙失恃,家里应也是富甲一方,只是人不爱显露罢了。 “明日上衙,我便将诗作交于刘大人,那补上的诗词若是不合适,刘大人也不必将其收进文集里面。” 刘学士这才从暗自打量中回过神来,他笑着看向面前的人。人已经将书放下,似乎看着有些累了,抬手揉了揉额头。 “这是哪里的话,以顾编修的才学,哪有什么不合适的,只是有些可惜了,王修撰没有来,他要是来了,再作诗一首,那我们这次文集上就囊括了一甲前三,岂不妙哉?” “不过这与王修撰而言,也不算坏事,这跟着唐侍郎一道出外差,自然是要比参加文会好,毕竟事办得不错,届时吏部铨选也能更有几分底气。” 顾之岑低垂眉眼没有说话,不动声色地将青瓷壶中茶水倒进杯盏里,推到刘学士面前。 他抬眸,随意道:“刘大人口中的唐侍郎,应是去年绍兴府乡试的主考官罢?” 刘学士连连点头,“不错,正是唐侍郎,我原以为他会带你一起呢,仲溪还不知道罢,乡试过后,唐诗郎可在不少人面前夸过你,还特地抄录了一份你在乡试上所作的策论,说是要带给家中女儿学习。” 顾之岑扬唇轻笑,“此事我竟不知。” 刘学士从容端起茶盏,鼻尖嗅了嗅袅袅茶烟,双眼遂露喜色,“这可是日铸雪芽?茶叶色泽翠绿、茶汤清澈,入口清爽甘冽,果然是好茶啊!” “是日铸茶,”他弯腰侧身,从桌底暗格取出一袋,推至刘学士面前,“刘大人喜欢便带回去尝尝,日铸茶虽是两浙一代的名茶,但我出身浙江,家中也有茶商,与我而言不算少见。” “这怎么使得!日铸雪芽价值不凡,我……” 刘学士悄悄去看,只见面前人神色自若,一如往常平和,好似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以他身家,恐怕还真是这样…… “刘大人收着罢,这点茶叶无足轻重,不必介怀。” 闻言刘学士喜笑颜开,“好好好,那我就不推辞了,多谢仲溪了。” 将茶叶收好,刘学士又说起方才的话,“要我说,唐侍郎就该带着仲溪出外差去!正巧这趟也是去湖州府,仲溪比起王修撰肯定更为合适……不过唐侍郎向来如此,尽己所能提携江西人士,这也不算奇怪了。” 礼部左侍郎唐琮出身江西临川,性情直爽大方,断事从不偏私,虽说确实偏爱江西学子,但就事论事,实在没有刘学士说的这般,不然怎么能得翰林和六部官员敬重。礼部吴尚书更不是江西人士,却十分器重唐侍郎,致仕之际更是隐有让位之意,尤其可见唐侍郎为人。 顾之岑知道刘学士这番话全然是说给他听的,但他对这些实在不在意,他真正想知道的,刘学士倒是未有提及,不过不打紧,来日方长。 * 日暮时分,唐宅主屋中堂,唐素期与母亲嫂嫂三人同坐一桌,一道用晚食。 一刻钟过去,唐素期停了筷箸,垂手呆坐着,好似在想什么事情,本来就没吃多少,面前的菜也不怎么动,她这般样子,自然引起了两人注意。 姜绾吩咐身边的仆妇把菜碟撤下去,又偏头看向唐素期,“杳杳怎么没吃多少?可是今日的菜色不合胃口,你若有什么想吃的,和母亲说,母亲明日叫厨房准备。” 她缓缓摇头,“方才在周阁老家吃的挺多,这会儿还不饿,我若有想吃的,自己会去和厨房说,母亲不必挂心,我只是觉得席上有几件事有些奇怪,一时间有些想不通。” 徐毓好轻啜丫鬟递来的解腻茶水,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有什么奇怪的,杳杳不妨说来听听。” 她自打和唐素期认识,就晓得,唐素期和寻常的闺阁小姐不同。她爱看一些杂书。就她知道的《齐民要术》、《考工记》、《耒耜经》……这几年因为要学着女工又要学着打理庶务,就没怎么见她去书房里翻翻找找。 成日安静的待在闺房里,不时的跟着母亲学习,几年下来,人性子也静了不少。 但徐毓好知道,唐素期脑子里的那些非同一般的想法一直都还在,自己花房里造的虹影,放在屋檐下的量雨器,还有支在绣绷架上用来分线的木轮,这些东西她都觉得挺好用的。 “文会后头上的果盘里面有福建来 的荔枝,这才五月末,时候对不上,那会儿便有不少人觉得好奇,问起来,说是因为今年暖的早。” “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呀,天气暖,荔枝成熟的早,这不是合情合理吗?” 唐素期偏头去看自己母亲,“母亲可还记得,前几日管家送过来,我们在江南采买布料的册子?” 姜绾点头,“自然是记得,才买的绫绸缎纱罗,价格都略有上浮,管事嬷嬷还提起,说是这些料子,骨力稍软,色泽不如往年鲜亮耐久……但我也问过了其他人家的,今年都是这样,并非只有我们的料子不好。” 姜绾在京中有许多未出阁前就相识的好友,尽管早些年跟着唐琮一起外放过,在外头待了许多年。但如今回了京师,熟络起来,大家也就都有了联系。现在时不时也会约着一道出去玩,今日你来府上做客,明日去她府上做客。 这会儿徐毓好插进话来,“前几日我收到母亲那边来信,母亲也在信上说,今岁江南雨水多,好染料难得,布料也就没有以前那样好。” 唐素期微微颔首,睁着一双圆润的杏仁眼,缓缓开口:“这便是奇怪的地方,江南布料染色不牢,光泽暗淡,那是因为雨水多,若是雨水多,荔枝怎么会还早熟了?” 都是南边,离的也不算远,按理来说,大致天气不会相差太大,怎么会一边风调雨顺,一边雨水连绵,这实在不合常理。 她又接着道:“若是真暖早,荔枝成熟好,收成好,那应该是丰产,更是功劳一件,主掌中馈的夫人问起,庄头应该是讨功,而不是寻了个早暖的理由,这更像是在藏着掖着什么事情。” “杳杳的意思是,那荔枝兴许没熟,或者熟的不好,只不过是别处或者是用方法催熟的?” 顺着话想一想,徐毓好也觉得十分有理,“恐怕是福建那边也雨水多,收成不好吧,庄头怕夫人责罚,就想着先遮掩一二。” 但徐毓好又觉得,南方收成不好,也影响不到他们北方,应是不大要紧,于是便出言宽慰,“南方雨水多,稻谷减产,对我们北方应该是影响不大,杳杳不必过于担心。” “是啊。”姜绾也应和道,“这天气常常变幻莫测,南方时常雨水多,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大不了这布料粮食贵些,开支多一些,我们节俭些应对,总是没什么问题的。” 话是这么说,但唐素期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实在过去的太久,上辈子这个时候她又年纪太小,许多事情已经随着年年岁岁而渐渐淡忘,很多事情也记不太清,除了那些摊得上石破天惊的大事,大多都没什么印象。 但她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开口问母亲:“父亲这趟出外差,要多久才回来?” “我也不知,这趟外差来势匆匆,他也没与我多说几句,只说了是去湖州公干,寻常巡查,归期不定。” 又说了几句,唐素期回了自己院中。 这会她没什么睡意,坐在槐树旁的石桌下,昂着头望着满天月色。 繁星点点,月轮高悬,明日应又是天气晴朗。 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冠更是蔓延一片,顺着院墙爬去了邻居家中。而一墙之隔,也有一棵如此高大的槐树,树上…… 她杏目圆睁,再三确认,“……黎、承安?” 7. 第七章 顶着一片深如墨色的树冠,黎承安站在枝桠上,他大半身形都隐匿在黑暗中,若不是那白晃晃的牙齿和他左右手各抱着两捧颜色各异的花,实在很难看出树上站着个人。 唐素期吓了一跳,杏眸圆睁,惊呼声即将脱口而出时,她的手比思考更快,右手快速捂住了自己的唇。平稳的心跳不由自主被这突如其来的人搅得一团糟,失去了以往轻而慢的节律,在胸腔里慌张的鼓鼓阵阵。 黎承安半蹲着,站在枝干上,他目力一向好,这会儿离这也不远,石桌旁又放着一盏绢丝灯笼,唐素期慌张失措的反应,清晰落入他眼中。 倏地,他心中的忐忑不安,奇妙的消失了。 轻轻一跃,翻过院墙,落在唐素期面前。 他一身绀紫色的窄袖圆领衣袍,腰间扎着玉革带,乌发高高束起,身形挺拔而舒展。他唇边含着笑,一双凤目也微微弯着,眼中好似有亮光一般。 黎承安掂了掂左右手抱着的花,动作轻柔的放到她面前的石桌上。 唐素期抬眼去看,两盆颜色各异的花。 一盆是粉红色,如明霞散绮般明丽的西府海棠,枝条直立,不垂不蔓。另一盆,是罕见的汴梁绿翠,此花栽培极难,叶片难养,需要精细的照看才能开放。 这两株花绝非凡品,价值连城,极为稀缺罕见,想要养得这样好,需得经过无数次的嫁接、筛选,更是有漫长数十年的花期要等。 “送给杳杳的,知道你喜欢花,特意给你寻来品种。”他弯下腰,试探地向前靠,一双凤目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你可喜欢?若是有什么旁的你喜欢的品种,你同我说,我再去替你找。” 黎承安知道,唐素期种了满园的花,各式各样的品种都有,一年四季,即便是冬日,她院中都一片姹紫嫣红、欣欣向荣。她肯定是喜欢花的,但平常的花没什么价值,他要送,当然是得送最好的。 他确实费了不少力气弄来这两盆花,要挑选开的最好的,还等了几个月。 而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这西府海棠和汴梁绿翠,就抖落了几片花瓣。让人忍不住感慨,实在太过娇贵难养。 见唐素期不说话,他又开始胡思乱想。 花虽然名贵,但需要精心呵护。她自有事情要做,要忙,哪来那样多时间去照看?他是不是,送错了?况且他这半夜送花,怎样的都不合适。 但他就是很想见她,自周阁老府上一别,尤其是母亲又和他说了那些话,他便更想再见她一面了。 “杳杳母亲,你姜姨,大半年前就在京城中适龄的男子里面挑了,不过你那时还在准备春闱,没与你说罢了。” “早问过你是否有意杳杳,你偏是不愿承认,再说,人家唐家也没有与我们结亲的打算,他们不愿找门第太过显赫的,最初就没把你考虑进去。” “京师青年才俊那样多,家风清正、门第不算显赫的更是不在少数,还有那些年轻的,未曾议亲的举子,杳杳能挑的可太多了。你今日去周阁老那儿,可瞧见了与你同榜的那位探花,他也列席了罢?我听闻乡试那会儿,这位探花的主考官就是唐侍郎,唐侍郎更是对这位的文章不吝夸赞……” “你若当真有意,便寻个机会去探探杳杳口风,虽说嫁娶之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就唐侍郎来看,他定然是先着杳杳的心思。” “别学那套君子之道了,你再这般姿态,过上几个月,杳杳成亲的请帖就要递到我们府上了,到时候,你就只能眼睁睁在喜宴上瞧着她做了别人的妻子。” “当年你父亲便是因下手的早,主动的紧才娶到我,不然,我可未必会嫁给他。” …… 母亲的话言犹在耳。他记得最牢的那句便是,他再犹豫不定,他便会收到杳杳成亲的请帖。 这样的事,只是起了念头,还不禁深想,他就心底沉闷淤堵,郁结于胸。 他实在不想后悔,也不愿后悔,于是便就着夜色,抱着两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花翻墙过来,所幸,她也没有生气。 唐素期渐渐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她垂眼看着石桌上放下的两盆花,确实好看,颜色这样鲜艳,光是为这两盆花,办一场赏花宴都值得。 只是花太名贵,这样贸然收下,总是有些不妥,她本就欠了他许多,更不想平白无故就收他的东西。 “花自然是喜欢的,这样漂亮的花,谁会不喜欢呢?只是这太过名贵了,也来之不易,就这样送给我,实在受之有愧。” “受……受之有愧?”黎承安无论如何也没有料想得到,这样的词,会从唐素期嘴里出来。 因为实在太冷漠,太生疏了。她平静的眉眼,淡然的语气,如同迎面给他浇了一盆冰凉刺骨的水,让他的犹豫踌躇显得可笑无比。 他不敢深思,不敢多想,怎么不到一年,他们竟变成这样? “是啊,无功不受禄,我什么都没有做,怎么能平白拿你的东西。” “唐杳杳……你什么都忘了吗?”他上前一步,垂目望向她,漆黑的双眸里好似氤氲着一团化不开的墨色,“在春闱前你送我的文昌锦囊,那得手抄数十部佛经才能求得,我知道的……还有你送我的徽墨,坚如玉、研无声、一点如漆,品质那样好,是徽墨中的极品,还有,群砚之首的端砚,那质地细腻温润,研磨时手感极佳,我一直都在用,就放在桌案前……” “你现在和我说,受之有愧?回礼……而已,怎么就受之有愧?” 唐素期张了张唇,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就如他所言,她确实忘了。不到一年发生的事情,可对她来说却是隔了几十年,这样久,她又怎么记得清楚?而且,她许多关于黎承安的记忆都太过久远。即便是上辈子,她囿于劳虚之症的时候,那也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他们已经有多年未见了。 他这样声声切切地质问她,于她而言,是没有道理的,可她又不能与他说,她真的不记得。 不记得文昌锦囊,不记得徽墨,不记得端砚,连他的模样,也不甚清晰。 唐素期突觉喉头有些干涩,她舔了舔唇,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让他不要这样生气的时候,一道声音自身后游廊处传来。 “小姐,可是您在院中?” 她转身侧眸去看,只见远处,丫鬟茯苓提着一盏绢丝灯笼,缓缓朝这处走近,昏黄的光明明灭灭,拉出一道窄长的人影。她倏地收回目光,抬眸与面前的人对上。 黎承安也有些措手不及,没想到这个时候还会有旁人过来。只是还没等他多想要怎么悄无声息的离开,就见身前的人突然扯着他的衣袖,要他伏低身体。他愣了一瞬,看着那双莹润水亮的眸子,乖顺的照做,矮下身 子,将将要跪在她身下。 她与他挨得极近,他几乎要扑在她膝上。 曲着高大的身体,他蹲在她双膝前,脸贴在她藕荷色的软绸裙上。隔着轻薄的衣料,感受到她纤细修长的腿,轮廓分明,带着温凉的热意,馨香柔软,与他紧紧挨着,就在他脸侧。一股浅淡栀子香迎面而来,将他包裹在其中,呼吸间,愈发浓郁,香甜的气息遮天蔽日似的侵袭而来。 黎承安张了张唇,突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神思飘忽,晕头转向。 那双手还搭在他袖间,白皙如瓷的手捏着绀紫色的衣袖,指尖微微用力,指骨清晰,手背上的青绿脉络愈发明显。这样一双羸弱柔软的手,离得他那样近,近到,他只需微微张唇,就能附在她手背上,轻轻的啃咬,去体会那样可以想象的柔软清甜。 他张唇,不由自主地想要舔舐、啃咬。 “小姐,夜里风大,您坐在这儿,小心着凉。” 黎承安背脊一僵,迷乱的神思清醒了些,他缓了缓气息,紧紧抿着唇,侧过头去,不敢离那双手太近。他背脊绷紧,暗暗调整自己急促慌乱的呼吸。 “不打紧,我就在这坐一会儿。待会就回去,你先去休息罢。” 见茯苓四下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她又开口:“不见了什么东西么?” 茯苓连连摇头,“没有,没有,就是方才离得远,听到这儿好像有什么动静,像是那只经常走街串巷的猫,我听厨房的王婆婆说那只猫脾气不好,会乱咬人,我担心小姐被它伤到,所以看看。” 唐素期松了口气,随手,动作自然地将系在颈间的披风朝腿边拉了拉,挡住那显露出来的稍许衣角,似乎是觉得不够,另一只手藏在裙边的手托住伏在她膝前的脑袋,往里推了推。 瞧着一点都看不出异样,她才彻底放心,笑着看向茯苓。 “不是猫,就是夜风吹着枝头,叶子胡乱打出来的声音,你不用担心,早些休息,我坐一会儿也回房了。” 看了好一会儿,也确实没有发现猫的痕迹,茯苓应了声好,提着灯笼,顺着抄手游廊走远了。 直到背影都消失不见,确认院中四下空旷,再无旁人,唐素期才松了手,又掀开披风,垂下头,安静看着藏在石桌下的人。 好一会儿,都没什么动静。 直到她轻轻抬腿,他倏地抬头,一张白皙的脸像是闷的厉害,脸颊晕染出大片夜色都难以遮挡的酡红。 唐素期黛眉轻蹙,略俯下身,轻声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太闷了?” 她拿起被放在旁边的团扇,执着扇柄,在他脸侧扇了扇。“别拘在那儿了,不舒服,起来吧。” 团扇也带着一股清甜的栀子香,让他又有片刻恍惚。 见他没什么反应,唐素期拽起他的手肘,轻轻往上提了提。其实也没使什么劲儿,但那温热的触感却分外明显,加之微凉的夜风拂面过来,黎承安这才后知后觉清醒些。 他沉住气,弓起腰,擦着她裙裾站起身来。 唐素期看他,低垂着眼,脸上的红晕还未消散,胸膛微微起伏。 黎承安生得高大,肩背宽阔,挺拔如松,她得抬起头看着他。可他现下这般模样,倒显得有些委屈,像是谁给了他气受。 站起来,唐素期秀眉微拧,试探的开口:“……景清哥哥?” 8. 第八章 玉轮高悬,月色如墨。 屋中,灯影摇曳,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黑檀雕花桌前,那双矜贵的凤目里亮着荧荧烛光,明明灭灭,不知想到了什么,唇边笑意渐渐弥漫。 一刻钟前发生的事,仿佛就在眼前。 “……景清哥哥?” 黎承安怔了片刻,她这般喊他的模样,让他想起了两三年前,那个总爱跟着他,身上还带着些骄纵气的小娘子。而他那会儿,也当真是坏,就爱和她斗嘴,看她可爱肆意的模样。 就是这两年来,许多事情都变了,她越来越安静,不太说话,这半年,更是与他疏离了不少。 “我方才不是有意的,那丫鬟虽然是时常跟在我身边伺候的,但被她看见大半夜我们两人独处,总是不大好,你莫要生气。” 面上的热意还未曾消散,但心底却陡然生了些感触。黎承安扬唇笑了笑,“我知道你的用意,不必解释,我没有生气。” 唐素期抬眸仔细看他,他目若朗星,笑意晏晏,如玉的脸上还染了些薄红,只是在夜色里看得不太清楚。 她昂首凑得更近了些。 她的模样实在太难视而不见,那般认真端详着自己,那双莹润的眼中好似只有他一人,再容不下其他。黎承安只觉得自己心口好像装了一只鸟雀,还十分的不识时务,在这样沉寂的夜色里,竟然扑腾翅羽毛,上下欢快的低吟浅唱,吵得人心烦意乱。偏偏他又捉不住,也没法将它关起来。 他呼吸愈发慢了,喉结不自觉滚动,清凉的风也难以纾解他心底的躁意。 离得太近,只在半臂之间,他几乎能感觉到她身上清浅的栀子香。清幽淡雅,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近日来,是不是休息的不好?”唐素期收回目光,拉远了两人的距离,“眉头间有轻微的蹙纹,唇角总是不自觉的紧绷,眼神稍显游离……曾有大夫和我说过,这样是心思重休息不好的征兆。” 她积劳成疾,泰半是因为休息的不好,总是觉得累,疲惫。这样的面相,已经被替她诊治过的郎中大夫说过许多次,所以对这些她总是敏感的。 她看黎承安,他脸上好像也有这些细节,让她不得不多注意、提醒。 黎承安只觉得自己是昏了头。方才、方才他竟然以为她要…… 但幸好,她的话如当头一棒,把他敲醒。 这样的事,怎么可能发生,便是在梦中,也不敢多想。 实在让人不齿,让人羞恼。 他心思怎能如此龌龊? “先别急着走,等等我。” 突兀飘来的话,让黎承安堪堪回过神。转瞬,面前的人提裙迈上石阶,朝前头走去,留他独自一人呆愣愣的站在这。 微不可察的力道落到他脚边,他蹲下,捡起那把团扇。扇面上是一株深紫色的垂丝海棠,偏偏晕染的却是栀子香,香气清甜,拿起扇子贴近,好似杳杳正站在他身前,抬手从他脸侧拂过。 脚步声渐起,他下意识将团扇藏在身后,再抬眸,就看见那道清丽的身影缓步而来。她手上拿着一个布袋,粗麻布缝制的,递到他面前。 “这是我自己做的安神香料,里面有酸枣仁,合欢花,柏子仁、石菖蒲……若是睡得不好,就随身带着,或者是挂在床头,会有作用的。” 温热柔软的指尖轻轻刮过他的手掌,他忍不住蜷起手指,握住了手上那个粗麻布袋。 “……我本是来回礼的,却又收了礼。” 置于身后的团扇被他紧紧攥着,又怕将手柄捏坏了,他只能放轻了力道。 “实在不该,真是受之有愧……” 黎承安用她说过的话来回她,这让唐素期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对于她来说,就是举手之劳,对待兄长的关心罢了,她时不时也会送些吃食点心给自己哥哥,这便是一样的道理。 想了想,她倒是有一桩事,确实可以麻烦面前的人。 “景清哥哥,明日可有闲?”方才已经喊了一遍,这次再出口,再没有那样艰涩。 “有,明日我休沐。” 唐素期微微颔首,轻声问道:“那明日,可否劳烦景清哥哥陪我一道去田庄看看?如今仲夏,冬小麦已经到收割的时节,前几日我收到田庄佃户的来信,说是干旱影响了收成,今年小麦怕是要减产,我便与母亲商量,想去看看。” “母亲与嫂嫂都有事,不得空闲,我原本想喊钟宁陪我去,但听母亲说,她这半月都有事,恐怕没法陪我。” 黎承安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抚摸扇面上垂丝海棠,心头通畅轻快,一双凤目笑得灿若繁星,“好啊,那我就陪杳杳一道去。” * 夏风湿热,晴日疏云,只在山林间树荫茂密处,才有稍许凉意。 马车在官道上行进,轮毂在松软的乌泥上压下一道道痕迹。顾之岑坐在马车的软垫上,耐心梳理这段时日他起草过的敕谕诏令。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他就在翰林院待了半年。前些时候,同为浙江出身的礼部右侍郎艾春时有意借调他去礼部清吏司办事。清吏司职责在祭祀、典礼、科举,都是礼部要务,事兹体大,他自然得好好准备,约莫再过些时候,调令就要下来。 翰林院差事悠闲,他总要给自己寻些事情去做,才不能荒废度日。 昨日,门房收到驿站递来的信件。是他母族舅父,说是要来京城省亲,会待上半月,算算日子,今日就要进城。 他幼年失怙失恃,又无姊妹兄弟,独自一人守着母亲留下的家业并不容易,尤其是他父亲那边的叔伯,个个虎视眈眈。好在那段时间有舅父帮衬,熬过那两年,日子便好了许多。 若是旁人,他自然没有必要来接。但是舅父待他亲厚,他于情于理都会来这一遭。 快到晌午时分,马车早出了京城,来到城郊一处田庄,放眼望去,一片应季的冬小麦。此时是仲夏,冬小麦到了黄熟末期,差不多就要收割。 只是马车车帘卷起的一角,显露出意料之外的场面。 遍地的小麦,并不是平常饱满的金黄色,而是暗淡无光,透着一片枯黄。顾之岑见过麦穗成熟时的模样,颜色和如今眼前的相差甚大。他推开车帘,示意仆从停下马车。 不等仆从将踏凳移过来,他抬腿跨步下了马车。 皂靴下的土地干硬,板结,只是踩着就让人觉察出不对。仔细去看,地上还有隐约可见的裂缝。远处的麦田里,行行列列都有稀稀拉拉掉落的麦穗,还结在田里,没有收割的,随便扫一眼,大多也是籽粒干瘪。 干旱、太干了。 这样的小麦,麦秆麦穗干燥脆弱,要用镰刀麦钐去收割,极易掉落穗落粒 ,本就籽粒干瘪,这样一来产量减得更为厉害。 北方干旱不算少见,比这更吓人,更可怖的他都见过。水源枯竭,河湖干涸,粮食歉收减产,食不果腹,民生难以为继,良民变成流民四处流窜,若是其中有人因为蚊虫鼠蚁滋生而染病,那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南方鲜少干旱,却涝灾频繁。若是连绵阴雨,禾苗烂根,稻粮自然也会减产,现下他虽不在南方,但也听闻过不少那边的讯息,大多都不太好,恐怕夏粮也会受到影响。 顾之岑弯腰拾起面前的一株麦穗,用手指捻了捻。和他猜的差不多,很脆,搓开麦穗,籽粒瘦小,皱缩,这一簇麦穗都是这样,以至于重量和他所想不符,太轻了。 这可是顺天,京畿之地,都已经受旱情影响至此,可见邻近其他州府当是何种光景? 顾之岑面色沉郁,眼底更是一片晦暗。 旱情在如今已是屡见不鲜,倘若夏秋之交有雨水滋润,波及倒也不会太大。 盼望上天垂怜,一切都好罢。 擦了擦指尖残存的穗壳,顾之岑抬腿跨步上了马车。 一向温文尔雅、稳重谦和的主子陡然一改平时做派,行动间竟带了些鲁莽意味,旁边两个仆从顿觉讶然,对视一眼,呆愣愣的站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上马驱车。 “快些赶车,别误了时辰。”马车里催促的声音传来,才让仆从回过神,一个接一个上了车。 穿过田间农舍,又过了一个时辰,马车终于抵达通州码头。已是未时,岸口有不少民船、商船停泊,周遭的茶棚酒市,更是人满为患,抬眼便看见漕船停靠,不少身穿粗布麻衣的扛夫,在船头岸口来回搬货。 顾之岑下了马车,目光转向码头南边。 南方的商船都在此卸货,旁边更是有几十家粮站,麦子店和碾房,专门做粮食买卖生意。粮市上既有江南、湖广等地运来的大米,也有山东、河南等地贩运来的小麦。走得近些,还能听见操着吴语来议价的客商和本地牙人,算盘噼里啪啦的打着,生意买卖转瞬便谈成。 就当下看来,无论是南方来的粮食,还是北方的,大多都没受什么影响,粮栈的麻袋堆成小山。顾之岑听得懂吴语,侉调不说的太快,也能听懂。 他迈步在粮市穿行,议价声不绝如缕。米粮的价格略有上涨,但总体而言还算平稳。 顾之岑心中的郁气消散了许多,他领着仆从在码头边的一家茶棚坐定,叫了一盅茶,耐心等着舅父。 过了一刻钟,码头又有客船停靠。 是苏州府来的客船,缓缓驶来,在岸停靠。人如流水般,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出,拎着包袱,抬着箱子,依次从船上走下。看见舅父熟悉的脸,顾之岑招了招手,领着仆从上前去迎人。 顾之岑在舅父林方昀身前站定。 林方昀身后跟着一女子,年纪不大,梳着三小髻,着一身桃红色衣裙,面容有些憔悴,看见顾之岑,硬是挤出笑来。 顾之岑眉心微蹙,他对这张脸无甚印象,但应该是认识的,有些熟悉。 林方昀笑容宽和,张口便介绍自己身后的这人,“仲溪,这是芸娘,你可还记得她?从前,你冯姨母与你们家邻里邻居,芸娘还叫你岑哥哥,自小就爱跟着你,你们算是一同长大的。就是过了这些年,再没见过,你可还记得?” 9. 第九章 顾之岑半掀起眼皮,打量面前的人。 他记性很好,但也并非所有事情他都有心思记住,就譬如面前的人,他确实有些熟悉,但不多,只依稀记得这模样,他应是见过的。经舅父言语提醒,他方才想起来她是谁。 从前,母亲和隔壁的冯姨母交好,两人时常在一处说话,还未嫁人两人便是手帕交,各自成婚后,又因邻里邻居,关系更甚从前。而这个女子,便是冯姨母的女儿。 只是后来,冯姨母随着丈夫搬去了苏州府,母亲又在一年后病逝,两家人再无交集。 她的名字,好像是叫——苏芸。 一个需要他想一会儿才能记起的人,无足轻重。 见顾之岑并未答话,林方昀适才笑着开口:“毕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仲溪你不记得也正常,这趟芸娘过来,是为自己亲事打算,仲溪你算得上是她兄长,平日忙完公务,闲暇之余,便多为她操操心,像你那些还未成亲的同僚知交好友啊,都可以说和说和……自然,我也会为芸娘着眼。” 原是这样,怪不得要来京城。 略一思忖,他便想起不少适龄的人来,只是这些人,有的家中如何他清楚,有的知之甚少。 他垂下眼,望向林方昀笑了笑,“舅父的话,仲溪会记着。” 林方昀松了口气,面上的笑意也更加轻快,方才开口前,他还担心自己这个外甥会对他的话有所不喜,虽说他确实对他有些照拂,但那也就是一两年的光景,两人实在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再者,这要求提的也不大合适。 毕竟他这个外甥,自己都还未成亲。 但他也管不了那样多了,芸娘是冯青唯一的女儿,他不照顾些,谁来照顾? 旋即他话锋一转,四下张望,开口道:“别在这处站着了,还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罢,现在时日有些晚了,码头回京城便是驾车也须半日。” 话一说完,顾之岑当即便应了好,又吩咐两个仆从帮忙将行李搬到车上,三人一道上了马车,踏着官道驶往回京的路程。 * 因为要去看田间地头,即便出城坐着马车,后头也少不了上下走动。唐素期特意找了件方便行动的衣裳,一件鹅黄色的交领窄袖衫,杏色的细褶裙,裙摆开阔,行走要轻松许多。发髻梳成双螺髻,用素色的软布巾包着,没有一点珠翠发饰。 她这般打扮与平常相去甚远,面上干净,唇色浅淡,周身更是没有一点装饰。那发髻上裹着的软布,乍一眼看过去,莫名像是妇人装扮。 黎承安见她这样,站在原地,凝神看了好一会儿。 唐素期侧眸望他,似有不解,“怎么了,可是我这身装束有何不妥之处?” 她早忘了当下京师中的风尚,女子何种装扮可堪为时兴。但她多少还是清楚的,她这样质朴的打扮,肯定是和靓丽的豆蔻少女,无甚关系,相去甚远。 他像是才回过神来,扯着唇垂下眼,几步走到她跟前。“没有不妥之处,只是从前没看过,一时间晃了眼。” 黎承安觉得唐素期变了许多,往日看她装扮,与豆蔻年华的女子无甚区别,他只在心中想着,应是他多思多虑了,许多女子及笄之后,心智上总会成熟一些,她话变少了,没有往日闹腾也是正常的。而今日,这番让她添上许多年纪的装扮,他竟觉得是合适的。 实在匪夷所思,但他觉着这话说出来显得人刻薄、嘴毒,干脆就不说了。 马车上,两人面对坐着。 唐素期手上拿着田庄管事一月前送来的账册,来回看了几遍,随后又放到一边。田庄情况如何只从账册上实在看不出来东西,况且,这也是之前的记录了。 只是单从田庄那边来信看,让她觉得怪异的事实在有些多。 田庄管事有两位,以往都是管事差人送信来府上,这回却是副管事。 那信上说‘今春少雨,早有旱象,恐收成减半,庄内事情繁杂,望夫人亲临。’这不就是说,除了干旱,还有旁的事情,还特地要母亲过去看一眼。 比起管事来说,这副管事,与他们唐家联系倒是更深。副管事是他们厨房王婆婆儿子的堂兄,她曾在厨房瞧见这位副管事。他为人诚挚,踏实能干。而管事,则是寻着佃户中承租亩数最多的,往年来照看麦子最好的那个,至今也有两三个年头了。 也是因为觉得这来信太奇怪,早在昨日,唐素期就让府上两个身手不错的仆从,先一天去田庄,查看庄头那边的动向。她这趟过去,也没有提前和庄头那边说。想的便是出其不意,才能看出些东西来。 回过神来,她抬眸看向面前的黎承安。 他靠在身后的软枕上,双手交叉搭在胸前,眉峰轻抬,一双凤目低垂着,好似在想什么事情。与他平日一样,姿态懒散肆意,又透着一股洒脱,虽然穿着她们家护卫一样的绀青窄袖袍,但总让人觉得他矜贵倨傲,不像是居于人下的护卫。 唐素期掩唇轻笑,“黎世子第一回穿这样制式的衣衫罢?” 他剑眉微蹙,抬眸不客气的瞪她一眼,“是又如何?我这样穿着,还不都是为了扮作你的护卫?你倒好,以此来笑话我?” 黎承安好似真有些生气,眉目间透出稍许锐气,一双凤目更是骄矜,抬起眼尾,斜睨着她。 唐 素期却一点儿也不怕他,反倒笑意更甚,“我哪里是笑话黎世子呢?我只是觉得,黎世子气质不凡,即使这样粗陋的衣衫,也不折你风姿分毫。” 他实在不像护卫,穿着这衣裳,总透着难以忽视的违和。 “那我倒要谢谢你夸我了。”话说的依旧不客气,但唇角却忍不住朝上抬了抬。 “要我说,这世上也再没有人比你唐杳杳更势利了,有求于人的时候,我就是景清哥哥,一旦无事,翻脸便不认人,我就成了黎世子。” 其实多喊了几次,原本于她而言别扭拗口的称呼,她也能自然叫出来了。毕竟无论何时,黎承安总是长她四岁,是为兄长,这样称呼,再寻常不过。 就是他这过分在意的模样,总让人觉得好笑。 她以前居然没发现,他对此会这般在乎。 “那黎世子可是生气了?” 见他不说话,唐素期又换了称呼,“景清哥哥莫要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你莫要胡乱猜测。” “恩,我不胡乱猜测。” 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憋闷。 黎承安原本还只觉得唐素期是心性成熟了,没想到,这嘴巴上的功夫也是见长,刺起他来,一点也不客气。这哪里是真将他当做哥哥看待?他可从来没有见过她会这样放肆和唐樾说话。 本应该生气的他,却半点没有脾气。 他就知道,人的心性不会陡然间变化那样大,她这几日的不同,就是收敛姿态罢了,竟然险些要将他骗过去。 “昨夜睡得可好.那安神香料可有用?” 突然提起的事,竟叫黎承安有些反应不及,“…安、神香…” “就是我昨夜给你的,那粗麻袋里装着的,若是觉得有什么味道,闻的不习惯,你便与我说,我换其他的香料药材。” 她双眸明亮澄澈,面上的关切更是令人难以忽视。 偏偏,他又不坦荡。 鬼使神差的藏了她的团扇,无人之际贪婪嗅闻上面沾染的栀子甜香,反复想起躲藏在她衣裙披风下的时刻。 若是君子论心,那他已经是个实实在在的小人。 他睡得不好,煎熬难捱,这便是心思龌龊之人应得的报应。 可他不会和唐素期说这些,无耻下流的念头,藏在见不得光的地方便好。 “好…用,较前些时候已经睡得安稳了许多。” 唐素期微微颔首,“那便好。” 马车一路平稳,偏偏在此刻突然生了波折,重重的颠簸,唐素期身形朝前一撞。 砰的一下,撞到他胸前。 10. 第十章 唐素期听到自己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低哼,她抬起头,一时失察又撞上他下颌。 幸好她今日没有戴什么发饰,不然面前的人可要伤得不轻。 她抬眸去看,黎承安剑眉轻蹙,察觉她目光,转瞬又松开。 “没事,不用担心。”说着,他转身,朝马车厢门而去,掀开车帘,正好与驾车的仆从对上。 “小姐恕罪,小人驾车一时不察,马车车辋撞到了石块。” 唐素期见他模样慌乱,还有那身上难以掩盖的忐忑,轻声开口,“下次小心些便是,这里是官道,按理来说,路应该算是平坦。” “小姐说的是,小人一定认真仔细,再不敢疏忽,再不敢贪快。” 她正想说算了,接着驾车,就看到黎承安那张沉冷的脸。锐利的剑眉眉头紧拧,狭长的凤目紧盯着那低头告罪的仆从。 唐素期抬手去拉他衣袖,“别生气了,他也不是有意的,我家田庄离京城有些远,他只是想快些到,不耽误时间。” “好了,也别在这儿耽误时间了,接着驾车。” 仆从慌忙应了好。 唐素期将人拉进车厢,“不是什么大事,不必这样动怒。” 黎承安动作轻缓地抽回手,“你倒是待下宽和,显得我不近人情冷漠凶恶。” “那毕竟是我府上的人,平时做事也不错,一时疏忽而已,若他平时办事就鲁莽,我当然不会轻易算了。” “才及笄之年的小娘子,便这样治下有方,真不愧是礼部侍郎之女。” “景清哥哥这般海量,也不愧是长宁侯世子。” 黎承安:“……” 他有容人之量,且不与她争论。 又过了一个时辰,总算到了田庄。 这般奔波跋涉,路上又颠簸晃荡,唐素期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从车厢探出来,她吩咐了单独骑马的几个仆从护卫先去跟庄头说明,自己则打算下车,站着缓一缓。 黎承安先她一步跳了下去,干脆利落,驾马的仆从正欲搬矮凳的动作一顿,他却像是没看见似的,站定便抬眼看她,见她动作似有犹疑,又抬出伸出手来,意思是要接着她。 她今日穿着这条细褶裙,褶裥深,裙门也宽,还比她平日穿着的短上一些,堪堪盖住鞋履,比起其他衣衫而言活动起来确实方便。但如何也比不上裤装轻便,哪里能如他一般潇洒自如。 唐素期只当没看见他,从容踏上矮凳,提着裙,缓缓下来。 见他面上郁猝,唐素期走上去,抬手挡住侧脸,在他身旁小声道:“可没有哪家的护卫与主人这般亲近,还能替主家拿主意的,收敛些吧,免得一眼就叫人看出来你是我叫来的打手。” 她垂头收了笑脸,复抬起又如往常一般端庄,手臂放在身前,款步盈盈,再没有方才下马车那病弱西子的模样。 田庄管事身边跟着两个人,看穿着打扮,像是田庄里的佃户,不过都跟在他身后,一副唯命是从的模样。田庄的副管事倒是隔得几人有些距离,一双眼睛里总透着些焦虑和欲言又止。 仲夏是割冬麦的季节,麦子也是一茬一茬的收,现在剩下还结在田里的,十之五六,不算太多。唐素期很小的时候曾和母亲来过这边田地看,大致还记得自家的田是哪边,不需要庄头领着,她自己便四下看起来。 有好有坏,好的颜色虽不如以往那样金黄鲜亮,但也还看得过去,高矮整齐,大多分糵五六茎,那坏的便实在看不过眼了,枯黄稀疏一副破败之色。她抬手拈那麦穗,有些麦粒还是干瘪空壳的,一捻就碎了。 这百亩地都是长在庄子附近的,整体看来,虽然受到旱情影响,减产也是板上钉钉,这样情状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回去合计账册查实减产麦子亩数,适当减租也能安然度过了。 但她家的田产又不止这一处,还有些离得远的没看。 只是她总觉得这副管事是有话要与她说,一直顾忌着什么没有开口。 一行人浩浩荡荡,也绕来绕去,走了这样一大圈,不说她,庄头身边的两个佃户也是汗流浃背,强撑着笑。 她索性提出想去庄内暂时歇歇。 “先去庄内净室先歇歇吧,正巧这趟也过来了,待会儿副庄头就把这几年庄里面的账册都拿来给我瞧瞧。” 庄内净室宽敞明亮,唐素期坐在正屋主桌,手上拿着副管事才递给她的账册,随意翻起一页。 “怎么这一次是你寄信来,以往都是庄头请人递过来,”翻了几页,和之前送到府上的没什么区别,她遂收了手,抬眸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副管事,“我带的两个护卫都在外面守着,若有人靠近,他们会出言提醒,有什么要说的,但说无妨,不必担心。” 弓腰站着的人一下扑倒在地,再抬头,狠下决心般开口:“小姐,这次旱情没有半分虚假,往年也有这样的时候,田庄这边送信过去,夫人一般都会减几成租钱……但这次这、次有些不一样。” 他唇舌像在打架,说话断断续续的,心更是跳得飞快,一直扑腾扑腾的蹦。费劲捋直了舌头,咬了咬牙,他接着道:“前、前几日,我发现我们庄头和、和,张庄那边的恶豪有牵扯,附近几个田庄都叫那恶豪张大胡子,这人原本是个军户,仗着有些手脚功夫,欺男霸女的事做了不少,这回他和庄头倒卖仓粮,想在清账前烧了粮仓,您来的突然,他还没什么准备……” 按当下的光景,下半年粮食欠收几乎已成定局,庄头侵吞,后面再高价卖出,这能挣不少钱。到时候查起来,找个站得住脚的由头,就能将他们瞒过去。毕竟这田庄离得京城还是有些距离,他们家的产业也不止这些,加上粮食本来就减产,偷偷摸摸藏下些不算很容易能查出来。 庄头管事也算是府里信得过的老佃户了,没想到也能干出这样的事来。真是应了那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情义二字,有时就这样单薄。 “小姐,你这次来的突然,许多事情他们都没有什么准备,恐怕恐、怕会有危……” 一阵刻意传来的脚步声,副管事霎时停了嘴,他踉踉跄跄站起来退到一边,腰好似直不起来,始终微微弓着。 唐素期神色如常,她抬眸去看,是黎承安迈步自外间进来,他手上端着一捧茶,冷肃着脸,不苟言笑的模样显得疏离,高大极具压迫的身形一步步靠近,屋外洒进来的光被他挡住了大半。 他这一举一动的姿态,毫无护卫的恭顺,全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倨傲。 侧眸扫了一眼旁边的副管事,他很快收回眼,脚步未停,在桌前站定,自上而下看着唐素期,又将茶盅放到她面前。 搁 下东西的时候颇有些动静,瓷盅乒乒砰砰的响了几下,他也未觉得有什么,只是朝唐素期挑了挑眉,瞥向外间敞开的木门。 这是两人方才约定的,要是庄头管事有什么异动,他就朝她使眼色。 唐素期昂首,朝黎承安弯起唇,“时候不早了,账册也看得差不多,我们出去。” 说罢,拿起桌上的账册递给旁边战战兢兢的副管事,朝外头走去。 田庄管事就站在外间门边上,见唐素期出来,连忙陪着笑,在错身之际,又恶狠狠的盯上旁边的副管事,眼底的威胁之意不言自明。 “账册我看了,等这个月结了,再清账罢,还有,我们方才看的麦田,离的水近,我看地里也有浇灌的痕迹,田埂泥泞,鞋上都沾了不少湿泥,那远些的地方呢?” “我看水车戽斗都用过罢,总不能只浇了这附近的田。” 庄头听了,呆了片刻,低垂着的眉眼中闪过片刻挣扎,最后扬着笑抬起脸,“小姐说的是,这附近的麦田离水井近,虽然受旱情波及,但也长得还有些模样,远些的地方,像北坡那边,那就严重了……粮仓也建在那里呢,小姐可要去看看?” 这会儿还未到晌午,时候算早。北坡那边离田庄约莫五里,赶车过去,至多一刻钟。 “去看看,快去快回,天黑前还能回城。” 见唐素期同意,庄头笑着连连点头,转身吩咐人去备好车。 唐素期先一步上了马车,一会功夫,黎承安撩开车帘,跨步上来。 “带来的那几个护卫都先抄小路过去了,你让提前过来蹲守的人得了消息,也去了那边。”坐在她身侧,他偏头,对上那双沉静的杏眼。 他忍不住问:“后悔吗,这趟过来?那庄头显然有二心,背地里不知道瞒着你们做了多少黑心事,你这样过去,不安全。” “不后悔。” 她遇上这样的事情也不是头一回了,就是觉得田庄有蹊跷,才多带了些护卫,只是没料到,庄头比她想的还要大胆,居然敢和外人勾结,欺上瞒下。 也是在方才,那些半月以来的不安、焦躁渐渐清晰。 上辈子,这桩事度过得太平稳,她几乎都要忘了。 庄头私吞粮食,高价卖出的事情,是在几月后才被家里知道的。那会儿,旱情已经波及,粮食欠收的风声透露出去,已经有不少商户从临近几个州府大肆收买粮食,打算高价卖出。这样发难财的事,朝廷当然会管,惩治了几个恶徒,其中就有田庄的这位管事。 虽说没有直接露面,但被人揪了出来,还波及了她父亲,被人以治下不严作筏子,参了他父亲一本。若换做平常,这样的事,至多就是被罚上几个月的俸禄。但那并非平常,礼部尚书卸任在即,内阁又有举荐父亲的打算,即便是件小事,在这样的时候也成了大事。 所以这次,尚书的位置没有落到父亲头上。 只不过家里没有人太在意这件事情,只是听母亲提过几嘴,觉得有些可惜。 既然这回,她知道,也提前察觉了,当然要去规避。 黎承安扯着唇轻笑出声,“真有你的,唐杳杳。” 朝她手上塞了东西,他接着又道:“削铁如泥的匕首,藏着,防身。” 当然,最好是没有用这个东西的机会。 11. 第十一章 至申时,万里无云,暑热稍退,徐徐清风在官道中穿行。 一架青灰色宽大的双轮马车滚滚前进,车夫坐在前辕,手持长鞭驱车。素雅的幕帘被风卷起一角,车内三人围坐在软垫上,神色各异,却是一片安静。 林方昀本就年纪大,又坐了一路的船,早就昏昏沉沉的,一上马车就眯着眼,靠在软枕上小憩。苏芸习惯坐船,在客船上早就歇了一阵,这会精神着,也拘着礼数,不愿和林方昀一样闭目养神,就端坐着,低垂着眼睑,时不时看向对面坐着的人。 她怕太招摇,只敢一小会儿一小会儿,悄悄抬起眼皮。 他手上执着一卷书,封皮上写着华严,她没有听过,更没看过,她就是觉得她这位兄长长得甚是好看,要比苏州府她见过的年轻郎君都要好看。身量修长,气质儒雅,眉目如画中仙一样俊俏,就是不太爱笑,明明是一副温和的长相,却总让人觉得不好接近。 但她忍不住想看他。 因她想起,母亲曾与她交代过的话。 ——芸娘一定要寻个自己喜欢的夫婿,不能和母亲一样草草嫁了人。 眼前的人,她只看了一眼就喜欢。 方才他说记得她,但她却不记得了,不记得自己曾经有一位这样好看的邻居哥哥。 他这样年轻,这样好看,林伯父还说他是探花郎,担着官身,前途不可限量,要多和他亲近结交,说和他关系好的人,肯定是她娘眼中的佳婿良缘。 倘若,她能嫁给他呢? 啪的一下声响,在这一片静谧中,实在突兀。 苏芸心口跳了一下,顿觉慌张,一张俏丽的脸更是热气腾腾。 因为原本阻隔她目光的那本书,被放在面前的矮几上,她偷偷看着的人,半掀起眼皮,冷冷睨着她。 “芸娘,你可是坐着太无聊了?” 他声音好听,称得上温柔。可那双看她的眼,却让苏芸有些害怕。 原本靠坐着的林方昀后知后觉的睁开眼,又抬手揉了揉,慢慢清醒过来。 “……怎么了,这是?” 顾之岑却没有着急解释,目光掠过苏芸,片刻,他开口:“坐垫下的暗格里还放着几本书,要实在觉得无聊,翻出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打发打发时间还是可以的。” 他分明在笑,眼底却有些冷,苏芸一点都不觉得温和。她慌忙避开他的目光,低垂着头,一个劲的点头。 方才真是鬼迷了眼,她竟敢肖想那样的事情。 明明伯父都告诫过她的。 “也是,这都快两个时辰了,我倒是累着睡了一会儿没觉得有什么,芸娘年纪小,心思活泼,肯定觉得无聊透了。”说着,抬手去替芸娘翻出两本书来送到她面前,“看看罢,别将书页弄坏了就行。” 苏芸仍旧垂着眼,随手抓过一本捧在怀里,也不说话。 林方昀觉得芸娘有些不对,但他实在太累,眼皮好似打架一样,撑也撑不起来,只想不管不顾合上眼,好好休息会儿。 疾行的马车速度突然慢下来,甚至越来越慢。 已经睡着了的林方昀自然发现不了,鹌鹑似的苏芸就算察觉了不对,也不敢说话。 顾之岑眉目微凝,从车窗处朝前探过去。 只见驾车的仆从勒紧缰绳,双手狠狠攥着,使劲儿拉起,这会儿马车是彻底在路边停了下来。 不等仆从说话,顾之岑就察觉到了不远处的动静。 只隔着一片麦田,数十余人混乱地打成一片,刀戈相见,远处都能看见森冷的银光。 凝神看了片刻,他压低声音,“动作轻些,把车往后面那片林地赶。” 仆从连连应下,松开缰绳,扭住方向,调转车头。 远处不到二十丈,两拨人各自为阵,你来我往,铁器铿锵,刀剑相向。 事情比她料想的还要坏,他们只是到了北坡粮仓这边,才下了马车,还未见着庄头,一干黑衣贼匪就四下窜了出来。 护卫立刻上前,与贼匪缠斗起来。 唐素期逡巡片刻,倏然身体一轻,被旁边的黎承安拦腰拽走。 找了个隐匿的地方,才将她松开。 唐素期看两边打的焦灼,心底浮上几分忧虑。 她带来的这些护卫,都是他们唐家最精锐,身手最好的,看家护院是出了名的,在京城也算有口皆碑,但许是没经历什么风雨历练,并不能如她想的那样,一边倒地压制这帮贼匪。 分明他们人数相差不多。 不过好在这帮贼匪也仅有还手之力罢了。就是那张大胡子看着勇猛,手上长刀使得轻盈灵活,与几个人缠斗也不落下风。 “唐杳杳,情况没有料想的好啊……”黎承安眯起眼,目光锁住和护卫缠斗的匪首,“这恶徒名号倒是名副其实,确实蓄着一把大胡子。” 她侧眸晲着黎承安,他唇边隐约带着笑,一双凤目专注锐利,直直盯着匪首。 “杳杳就在这儿待着,这里隐秘,不出声,很难被人看到。” 他矮着身,修长的指节搭在膝间,手指覆在衣料上轻轻摩挲,唇边的笑意不自觉压深,宽厚的背脊绷着劲,蓄势待发,只待寻到机会便趁机而动。 “记着匕首要怎么用,要是有人想动你,不要怕,要果断、干脆。” 他声音又低又哑,勾着她神经紧绷,攥在掌心的匕首又捏紧了许多。 副管事已经快马加鞭回城里报官,以京营巡卫的脚程,再过一个时辰,肯定能回来。但一个时辰,还是有些久。 匪首张大胡子以一敌三,过去了一刻钟,三个护卫竟有不敌之势,节节败退。其中一个被他一脚踹倒在地,手上的剑也飞落,扑栽在地上。 唐素期眉心拧得更紧。 兀地,身旁一阵劲风刮过,破空声呼啸,一道身影窜了出去。 好一会儿,唐素期才缓过神来,视线追寻着那道身影。 ——是黎承安 他锚定盯紧的目标,拧住其中一个匪徒的右手,朝下折,匪徒手中长刀脱落,他顺势接过、握紧,似长了眼睛般的旋身后踹,匪徒踹飞出去撞到他同党身上。原本敌对的人倏然倒地,其中一个护卫略有错愕。 转眼间,双刀对持,铿锵激撞。 剧烈的震颤,让张大胡子手上的长刀险些脱手,他用力攥紧刀柄,眉目凶恶,狠狠盯着面前的人。 “哪来的小白脸?这里没你什么事,你既不是唐家人,就滚远些!” 只是试探,张大胡子就能看出这人身手不凡。本就不占优势,多了这半路杀出来的小子,只会更难,他只想速战速决,可不能被缠上。 “你要是……” 话还没说完,迎面的劈砍险些躲避不及。对面的人显然不想说话,手中长刀一下未停,横劈侧砍,接连不断,激得他掌心阵阵发麻。 张大胡子长靴踩在泥地上,连连后退,搅起泥沙,拖出一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他心中暗骂,面上更是咬牙切齿。 他是卫所出来的军户,以前就没遇上过身手这样好的,就是从前的百户、千户大人,他也能打得有来有回,怎么就这么个小白脸,居然让他难以招架。 力气大的跟牛一样! 真是晦气! 这笔生意做的委实不划算,太亏!亏大发了! 接连的碰撞,刀刃都卷了边,刀身上更是布满了凹槽。已经麻到失去知觉的手乍然张开,长刀脱手而出,还来不及慌神,下一刻,一脚朝着胸口袭来,砰的一声,摔倒在地。 脖子上冰 冰凉凉,果不其然,长刀贴在上面。 而面前的人,没有丝毫顾忌地加了力道,刀刃几乎要陷进他皮肉里,轻易就划下一道血痕,他慌忙后退,胸口上的脚就越发使劲,动弹不得,也喘不上气儿来。 黎承安将刀转了方向,刀尖对准他心口,抵上去,低垂着凤目,自上而下看着他。 “张大胡子,你本名是什么?” 还来不及嘴硬,就察觉到刀尖贴得更紧,起了一阵尖锐的疼。 胸口一滞,强忍着颤声开口:“张、张百庆……” “身手不错,以前在卫所待过吧,名字、听得有些熟。” 少了匪首,护卫这边就占了上风,除了张大胡子外,其他人全被擒住,用麻绳捆了起来。 余光瞥见护卫上前,黎承安将刀递给来人,“绑紧点。” 两个护卫上前,一左一右钳住张大胡子肩膀,转瞬就将人利落地捆成螃蟹。 局面已经彻底被控制,唐素期松了口气,提着裙从旁边慢慢走过来。 她很庆幸自己那时随口问了一句,她带黎承安来的决定是对的,如果没有黎承安,这一趟恐怕要凶险上不少。 他们只需再等等,等副管事叫来巡检司的人,他们就可以离开了。回家之后,具体的事情,她会详细和父亲母亲说明。 倏然,她衣袖一紧,回过神来,顺着力道去看。就见一只宽大的手,捻着她的衣袖轻轻提了提,见她看到,随即松了手。 “在想什么呢,喊了你半天都没反应?” 黎承安与她对面站着,弓腰垂眸,眉目含笑望着她。 “在想回家之后,该怎么和母亲说这件事,”迎上那双眼角微弯的凤目,她缓缓开口,“田庄的管事定会交给顺天府尹处置,这为祸附近几个田庄的匪徒和匪首应也会一并被抓起来,但夏收还要继续下去,总要选出新的庄头,操持这些事情。” 她提裙抬步,走到不远处的麦田旁边,“麦子不能再耽误在田里,得抓紧叫人轮班收割,那些干枯容易落粒的麦子不能再用镰刀和麦钐,水太少了,只能用点灌……” “这些事情都得抓紧时间,我自然要想出一套章程来。” 少女神色冷静,称得上平淡无波,仿佛刚才的危险于她而言,不过尔尔。 可方才操心,忧虑的分明也是她。 清风迎面拂来,唐素期散落鬓边的发丝吹得有些乱,她抬手要去整理,却不想头上包着发髻的软布早已松散,只轻轻一勾,便要随风飘落。 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在她之前将软布抓住。 黎承安把布巾递给她,“差不多都要回去了,就不用带这个了。” 唐素期微微颔首,接过布巾。突然摸到还拢在袖中的匕首,她抬手抽出,还给黎承安。 他挑起眉,唇边笑意清浅,“我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留着,它长得也好看。” 黑檀木制的手柄贴合手掌还刻着凹槽,以便持握,刀鞘是铁芯包金镶嵌着祖母绿宝石,周围錾刻四瓣莲花纹,精雕细琢,宝石泛着深潭似的幽幽绿光,确实很漂亮。 还未等她张口说什么,远处牵马驾车的侍从着急地跑来。“小姐,小人方才去牵马,发现马车的车辐和车辋被弄坏了,恐怕、恐怕很难再用。” “修不好?” “修不好,得用新的木料做好再装上……今日,今日用不了马车了。” 唐素期微微蹙眉,方才形势太过混乱,他们根本无暇顾及马车,没想到那匪徒竟趁乱弄坏了。今日坐不了马车,但田庄上应该还有马,只是她不会驾马。 以后确实得学,就是今日…… “黎世子。” 她偏头去看,只见约莫三丈远处,一道修长身影缓缓走来。 12. 第十二章 酉时初,白日将尽,天色朦胧。远处修长的身影入目还不太真切,行至一丈左右,唐素期才看清了来人。 他着一身天青色杭罗直裰,腰间束着深青色丝绦,带着与一般文人无甚区别的四方巾,步态从容,面上还挂着温淡的笑意。 这样的装束和寻常的书生别无二致,但因他生了一副好相貌,眉目如画,温润似玉,身形高大挺拔,便显得卓尔不凡,如修竹临风,清气自生。 看清是顾之岑,她脸色沉了几分,粉唇轻抿,半垂着眼,疏离尽显。 咫尺之间,顾之岑停下脚步,眉目含笑,“黎世子,巧遇。” 黎承安挑眉看向来人,“原来是顾编修,今日难得翰林例假,怎么不在家中好好休息,反倒跑来城外了?” 他言辞犀利,没有半分客套之意。顾之岑却也不恼,依旧笑着答话,“家中舅父来京城省亲,今日正好到通州码头,我便去接他,这会儿是返程路上……” 他收敛笑意,抬起眼,面上显露几分犹疑之色,“遇上这边混乱争斗,我看声势渐歇,远处张望又觉得似曾相识,便过来看看,不想,竟是黎世子在此处。” “那倒是巧,这样都能和顾编修遇上,”黎承安转眸四下巡睃,“怎么不见顾编修的舅父呢?” “在不远处的林地,这里刀剑无眼,舅父年事已高,还是避着些好。” “原来如此。”他随意应着,却已迈步走到唐素期跟前。 “有何打算?马车既然坐不了,那便只能骑马,庄头里应该还有马,我、带你一起?”黎承安知道唐素期不会骑马,他这样开口,便是要与她共乘一骑的意思。 如今风气还算开放,只是男女共乘一骑,多为夫妻之间亦或是兄弟姊妹,像他们这样比邻而居的关系,确实不合礼数。但现下日渐西斜,官道上几乎没什么人,即便进了城,那时应也是四下漆黑,更是无人关注。 唐素期正是在犹豫此事,她还未下决断之前,副管事带着巡捕营的人来了。 黎承安表明身份,又简要说明了此地发生的事,那巡营统领恭顺应和,四周查核一番,而后押送走了一众匪徒。 唐素期站在黎承安身侧,目送一干甲胄士兵踏上官道。回过神来,发现顾之岑竟还在此处。 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弯了弯眉眼,清俊的脸上挂了几分笑意。 唐素期抬眸睇着他,黛眉微蹙,片刻,垂下眉眼,收回目光,不再分他半点注意。 在此刻,顾之岑心底有了论断。 她并非待所有人都清冷疏离,只是他,为她不喜。 他并未做什么,甚至他们以前从未见过。 可无论是那日夸官游街,还是几月后,在周阁老府上,她都对他横眉冷视,态度漠然。仿若,他得罪过她,对她做过恶事。 礼记有言,‘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爱恶喜怒,皆有物之缘故,他相信好恶无节于内,物至而隐于外,她的好恶总有其故,虽如今他不知其故,但总有一天他会知道。 既然她不喜,他便避开几分让她心宽。 侧身望向黎承安,他开口:“方才失礼,忘记问这位小姐,可是黎世子姊妹?” 黎承安剑眉微抬,撩起眼皮打量此人。 他早就知道翰林院中,这位浙江绍兴的顾探花顾编修,是极善掩饰情绪之人,始终温和谦卑,待人接物若杨柳春风,温厚得宜。才学渊博但不张扬,博闻强记又不显露。 就连翰林院那位出了名好性子的傅学士,也曾有过不假辞色,疾言厉色的模样,而顾之岑,他从来没见过,更没听过。 但他听过这位浙江解元的名声,尤其所做文章,针砭时弊、刚直敢言,和他为人处事全然不同。 收回目光,他唇边含笑,语调轻慢,“并非是我姊妹,她是礼部唐侍郎之女,唐侍郎家宅院与我毗邻,家中母亲又是故交,我们自小一起长大,她,唤我兄长。” 原来,是这样。 原来,她是唐侍郎之女。素闻唐侍郎家风严明,家宅后院唯有一妻,育有两子,一儿一女,那她,便是唐侍郎独女。 几 日前刘学士说过的话浮上心头,特意抄录乡试上所作策论,带给家中女儿学习。 这也不算什么罕见之事,州府里有名的举子贡士,都会有书铺专人抄录文章,或是供以旁人学习,又或是留存品析。他在府学待了那样久,许多文章都被人抄录传阅过,稀松平常,无甚稀奇。 偏偏这样寻常的事,却莫名让他胸口愉悦充盈,他有一瞬困顿,怎会如此? 人生而静,天性也。感于物而动,乃性之贪欲。 贪欲也,应当如此。 眉间困惑一扫而空,倏然心明眼阔,好似想通了许多事情。 顾之岑眉目舒然,笑答:“是我误会了,以为唐小姐是黎世子姊妹。适才听见仆从说黎世子马车坏了,既然如此巧遇,不知世子可愿屈尊,与我共乘一车?” “时候不早,若是黎世子想今日内回城,还需尽快打算。” 黎承安当然知道需要尽快打算,要只有他一人,自然不用想,快马扬鞭,至多两刻钟就能回城,再从主街去长安西街,就算不能策马,以他的脚程,也不会慢,天黑之前,定能归家。 比起独自一人,他更想和唐杳杳共乘一骑,但他又不是瞎子,他开口那样问,她仍犹豫,也没有回答,可见是不大情愿的。到底是顾忌着他的脸面,在这么多人面前,没有直接拒了他。 拧起眉,压下心底的愤愤不甘,他颇不情愿的开口问:“杳杳意下如何,可要与……顾编修一起回城?” 唐素期侧身,昂首看向面前身姿修然的青年。 他态度恭谦,行止有度,又开口行方便之门,于情于理,她自当答应。 她微微欠身,“多谢顾大人好意,这边的事情已经暂且告一段落,我与黎世子也要回去,马车虽然坏了,但还能骑马。顾大人舅父还在等着吧,明日翰林院也要上职,就不劳烦顾大人了。” 说罢,也不等顾之岑是何反应,折步往田庄方向而去。 黎承安压着唇,微微翘起的弧度却将他的心情泄露了干净,朝顾之岑道谢,他迈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13. 第十三章 这匹蒙古马是黎承安在田庄马厩选的,性情温顺体格结实,不够高大,但耐力好步伐稳健,十几里的路程,就算两人共乘也用不了多少时间,一个时辰,有可能多几刻钟。 他特意换了鞍桥高的乘鞍,铺上棉布软垫,这样,唐杳杳侧身坐在鞍前,他在鞍后控缰。要是颠簸不稳,她可以扶着前鞍桥抓着鞍环,两人不至于过分亲近,一拳的距离,合乎尺度。 多好,唐杳杳总不能再有顾忌。 黎承安跨步上马,抬眉垂眼看着她,“上来,唐杳杳。” 唐素期凝神屏息,她抓住鞍桥,踩着马镫踏上马鞍。动作还比黎承安想的更加轻松,轻盈灵巧,杏色裙裾蹁跹,一个侧身稳当的坐下,不需要人扶她,他伸出来的手臂毫无用武之地。 惯常沉静的脸有了一点波澜,她牵起唇角,睁着那双水润清澈的眸子,笑意浅浅,却让人挪不开眼。她的微微讶然,窃喜,还有那暗生的自满,一一落入黎承安眼中,他也跟着她笑起来。 这样才对,二八年华的小娘子,就该是这个样子,他竟觉得有些欣慰。 多好啊。 黎承安眉眼开怀,笑得肆意。 唐素期听见琤琮的笑声,偏头看他,囿于目力所限,只看见他唇角清浅的梨涡,有些意外,她以前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坐稳,抓紧鞍环。” 言罢,他夹紧马腹,脚跟向下压,轻吁一声,蒙古马扬蹄疾奔。 唐素期手早跟随他的声音抓紧了,就是身体还没反应过来,朝前趔趄了一下,但很快她就稳住身体。 侧坐着骑马,要比唐素期想象的更加颠簸。好在身下垫着厚厚的软垫,让她不至于太难受。这种忽上忽下的感觉,于她来说,和坐马车全然不同,很新奇,她有些喜欢,忍不住想,如果坐在后方,抓住缰绳,夹紧马腹驱马的人,是自己,那又当如何? 马跑得很快,夜风迎面扑来,卷起她散落的碎发。她发丝乌黑细软,随着风轻轻扬起,又落下,在空中打着旋。但她一点也没在乎,睁着眼,目视前方,手上抓着鞍鞯,仔细感受着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黎承安就坐在她身后,因为驱马,他需要压低身体,这让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不到一拳。丝丝缕缕的清甜香气钻入他鼻尖,是熟悉的栀子香,顺着风一点点迎面拂过,是鲜活的、生动的,从她身上散发的。 不是衣衫,不是披风,也不是被他昧下的团扇。 就这样近在咫尺,触手可及。 他只要再靠近些,低下头,就能凑到她纤细的脖颈,细细啃咬,感受贪恋已久的芬香馥郁。 昨日浓稠深夜,他咬住团扇扇柄,闭着眼做了些荒唐的事。那应该藏起来,不被任何人知晓的荒唐事,只是想起来,黎承安便觉得自己面目可憎,下流无耻,无颜面对她。 可现下,他竟然又想起那番荒唐事来。 黎承安拧眉,狠狠咬着牙,竭力压抑自己太过卑劣的念头,攥紧缰绳。 “坐稳。” 短促的提醒,随即而来的是更快的颠簸。 原本设想的亲近机会,在此刻竟成了折磨,不断地拷打着他所剩不多的礼仪廉耻。 于是后半程,唐素期只能紧紧抓着鞍环,再没有闲暇去欣赏沿途风光。直到跳下马去,她都觉得自己恍恍惚惚,好像还在颠簸当中。 费力提起劲,和黎承安道别,她转身带着一众护卫回了家门。 却没有察觉到他如夜色般深酽,始终看着她的眼睛。 * 转眼半旬过去,家中终于收到湖州府的来信,得了消息,说是再过半月,便能抵达京城。 只是具体时辰信中未有言说,叫他们不必等,到时候自然会回来。信上虽然是这么写,但姜绾和唐素期都没当回事,到了信上说的那日,就整日都在家中等着。 直到掌灯时分,几人用过晚食,还没传来一点动静。 姜绾都有些困倦了,轻阖着眼皮,勉力维持着诰命夫人的体面。抬眸瞥见自己女儿还端坐着,手中拿着已经泡了三道的龙井茶。 “杳杳要是累了便先去休息,你这段时间学习马术可辛苦了,我瞧着你人都瘦了,也晒黑了。”见她眯着眼,身后嬷嬷走上前来,轻轻替她揉捏肩颈。 她复又开口:“成日早出晚归的,家中就我和你嫂嫂,多无聊啊,以前你在还能跟我们讲一些新奇的趣事,我们俩待在一处,那真是,讲的话都比平时少了许多。” 唐素期稍有意外,“母亲那些手帕交呢?素日不是最爱找您一起去喝茶看戏,出门踏青……” “快别提了……”姜绾轻轻叹气,“自你那日晚归,田庄发生的那些事情,还有地里的旱情,几乎都传开了,这些平时不怎么理事管账的人啊,一个个精神起来,也开始看那些田亩粮店了,虽说北方旱灾也不算少见,但毕竟这次发现的早,总要做些什么减少些损失……倒是咱们家里,有杳杳你写出来里的那些招,我和你嫂子就省不少事了。” “这不,就闲下来。” 姜绾抬手,示意嬷嬷往里摁,“对了,就是这处,太酸了,使些劲儿,不用顾忌。” 斜眼瞅见唐素期还端着那套海蓝色的茶盏,赶忙出言提醒,“杳杳别喝那茶了,要不待会儿睡不着了。” 唐素期微微颔首,放下手中的茶盏。 “母亲要实在觉得无聊,可以和我一起去那位都督夫人府中学习马术,赵小姐不仅精通马术,射艺也不遑多让,很是厉害!” 姜绾摇了摇头,“那都是年轻小娘子喜欢的东西,且不说我都这把年纪了,我自个儿也没那么好动,打小就是这样,倒是隔壁的余敏蕙,明明年纪和我差不多,却一身的本领,骑马射箭不在话下。当然了,她会的那些,便是教于我,我也不会去练的。” “母亲和余姨明明是自小认识的手帕交,性格相差无几,但处事风格却迥然不同。” 姜绾顺着嬷嬷揉按的力道,缓缓摇头,“自当是这个道理,人各有不同,性情相投,也未必兴趣相投,性格相似,也未必待人接物就会如出一辙。” “不说她了,你今日同我一道等着你父亲,他就算回来的再晚,也会和每次出外差一样,叫你去书房问话的,你可得做好打算,想想与他说些什么。还有你的亲事,我们身为长辈,自然会多些考量,你要是实在不喜欢那位顾编修,总得再看看其他人,不能耽误太久。” 唐素期垂首,安静听着,直到姜绾说完话,她才缓缓开口:“女儿明白。” 脚步声匆匆而至。丫鬟迈过门槛,走进主屋。 “夫人、小姐,老爷回来了,已经到了门口,马上就要进内院。” 姜绾应了声,当即吩咐丫鬟备水,又让身边的嬷嬷去小厨房将饭菜热起来。 唐素期本是想一直待在主屋等父亲,但姜绾让她先回去休息会儿,换身衣裳,说待会儿唐琮找她的时候,会着人来她 院里通传。 她遂起身离开。 其实母亲叫她离开的缘故,她大致也能猜到。 母亲总说自己年事已高,不比得年轻小姑娘,但跟父亲的感情,却一如十几年前,每每父亲离京去外头,十天半月才能回来,两人分离后再见面,总要亲近一阵,互诉衷肠,与年轻夫妻的相处无甚区别,甚至还要更黏糊一些。 她以前是不知道的,直到某日晚间,和嫂子一起看院中开放的优昙。听到父亲母亲的对话,她才知道了这样一回事。 但姑嫂二人守口如瓶,连她大哥唐樾也不知道。 唐素期换了件鹅黄交领短衫,卸了发髻,满头青丝只用一根碧翠的桃花簪挽起。躺在美人榻上,枕着松软的枕靠,眯着眼休息。伺候的茯苓挑了挑蜡烛芯,轻轻转动油纸做的灯罩,让光线暗了些。 再醒来,已是半个时辰之后。 唐素期身上轻快不少,疲惫也消散许多,接过忍冬怀里的缎面直领对襟披风,随意罩在身上,往父亲书房而去。 书房烛火摇曳,唐琮坐在案桌前,正放着堆积在桌边的公文信件。看见唐素期过来,他放下手中东西,吩咐仆从端了把螺钿束腰圆凳。 待到唐素期缓缓坐下,他方才开口:“前些时候在田庄那边发生的事情,你母亲都与我说了,杳杳做得很好,聪慧果敢,临危不乱,只是我想起那日的事情,心中还是有些后怕……” 言至此处,唐琮语气突然低沉了些,“你才十六岁,就算带了护卫,那对上的也是匪徒啊!为首的贼人还是曾经卫所里的军户,另外那几个身手也不差……唉!也是流年不利,若是天和,自然人兴,哪里会有这样多的灾祸……” “罢了,不说这些,以后杳杳还是少出城。” 唐琮仍旧抚须轻叹,眉宇间愁绪萦绕,也不知想到什么,面上又显露出几分哀色。 唐素期垂头应下,“女儿知道了。” “我这趟去湖州府,本是去参加蚕神祭祀,但今年,南方的桑蚕染料都因连绵阴雨成色欠佳,估计夏粮也是产量不丰,我听你母亲说,你有些在乎这事,自周阁老文会上回来,就忧心忡忡的。” 唐琮低垂眉眼,看着面前乖巧坐着神面色沉静的女儿。 她自小就很聪明,从前在族学里就是夫子最喜欢的女学生,即便不能考取功名,但那些帖经杂文、时务策问,她都做得很好。后面学习女红庶务,那些教习嬷嬷夸她的话,不用过问都传到他耳朵里了。 他很喜爱自己这个小女儿,也心疼她,有时他也会想,她若是男子定能建功立业,若是好些,还能史书留名。可倘若她不是女子,兴许也不如现下这般心细周全、聪慧灵秀,想来想去还是这样最好。 “杳杳不用担心那些事,我在湖州所见所闻和城郊田庄那些事,我都会写成奏书,呈禀陛下,不必为此忧心了,会有人去解决这些事的。” “为父最担心的还是你的亲事,既然你实在不喜欢那位顾探花,那便算了,你母亲这些时日虽没有催你,但也在暗暗寻摸人选,她已经重新理了一份人选册子出来,想来不日就会交到你手上。” 唐素期倏然抬眸,愣愣的看着自己父亲。只见他眉目含笑,不觉有何不妥,声音接着响起,如流水潺潺。 “其中有一人,我之前就和你说过,江西吉水的郑忱,他是二甲传胪,当下在庶常馆,几个掌院学士都很喜欢他,杳杳不若与他见见,看看是否合适?” 14. 第十四章 自田庄那日分别,已有一月。 黎承安每日散衙归家后,都会在自己院中坐着,抬头望着那棵已经长了十几年的老槐树。槐树依旧枝繁叶茂,与一堵院墙边上的那棵毗邻。 有时候隔壁院墙也会点着灯,他便知道唐素期没有睡得那样早,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换做平常,他要真这般好奇,越过院墙去看看,也不是什么大事,只需避着唐家的下人。 要是碰巧唐杳杳也在院中坐着,他定然能看见,那双水润润的眼,望向他时,满是讶异,然后问‘你怎么来了?’。 犹记得,他捧着两盆花送去给她时,她还有意问他,要如何强身健体,才能做到像他这般,身姿轻盈灵活,这样高的院墙也不在话下。 勤学苦练自不言说,也不是何人都能做到,他和她说,若是想学,他来教她。当时答应的好好的,说什么闲暇之余来找他,结果,将将过去一个月,好像已经忘记了他这个人。 任何事情都能勾住她的眼,绊住她的脚。 除了他。 他更恼恨的是自己,为何这样,总是对她生起龌龊的念头,看到那张皎然若月色的脸,想要亲近,想要舔舐啃咬,真如牲畜一般,礼义廉耻都白学了。 清静经、心经抄了千余遍都没什么作用,还不如他与父亲酣畅淋漓的打一场。 次数多了,母亲又要来寻他的麻烦。 要是唐杳杳心仪于他,何来这样多的烦扰?他们成婚,日日夜夜,耳鬓厮磨缠绵缱绻。偏偏,从始至终,她的择婿人选中就没有他。 他想要见她,又害怕见她,怕他显露出的那点龌龊,让她觉得恶心。 母亲说,他日子一帆风顺,不要学郁郁不得志的文人墨客,故作姿态,确实有理。时过境迁,不得志的人似乎也有道理,就如他一月来日复一日,都会望月消愁,可这愁绪,不减反增,倒让他愈发想要见她。 若唐杳杳是月中仙娥,他这般望月消愁,也算是日日相见了。 愁不见减,他便只能多花些精力在其他事上。 在翰林院中,黎承安鲜少掩饰自己情绪。平日里大多不会冷着脸,只是眉宇间带着骄矜倨傲。 大多人都知道他是长宁侯世子,便觉得他身上的倨傲,是身份使然,也觉得合乎情理。他又从来不自矜身份,与同僚之间秉持君子之交,待人处事合乎尺度礼法,所以和其他编修、修撰,或是侍读、侍讲学士,都相处得还算融洽。 以至于这一月以来,他寡言沉闷的模样,引起了不少人注意。只是顾及着他身份,也没有人出口问询究竟是为何事。 卯时三刻,翰林晨会后,掌院学士在衙署正堂召见几个编修、检讨,当面交代了今日要做的事务。 黎承安与顾之岑两人是同榜进士,又都为编修,偶尔也会分在一起修史撰文。只是大多时候两人都没什么交集,除了公务上偶尔说几句话。 这日与往常无甚区别,黎承安与其他几个编修,一起在史官堂修撰国史。 史官堂在翰林院正堂东侧的配殿,环境清幽简陋,事务简单,无外乎整理旧档,誊抄文书。难捱的,还是这过分的肃静。除了与邻近的同僚低声商讨,再多的便是宣纸与毛笔摩擦的声音,很是磨砺性子。 黎承安自入了翰林,多数时候都待在史官堂,少有的几次,掌院学士指派他起草诏令,他便会去翰林正堂,待在侍读学士身旁,草拟完敕谕后便交由侍读学士过目。与之相反的,顾之岑大多时候都待在侍读学士身边,起草诏令敕谕,偶尔才会去史官堂,与他们一起编修国史。 内阁很喜欢顾之岑的文笔,他写的公文和敕谕,得过内阁阁臣和皇帝的赞赏。既然做得好,那便会经常做,于是掌院学士指派他的次数也逐渐增加,而他的文采也愈加展露于人前,加上他出身浙江,又是一甲探花,不少阁臣都有隐隐拉拢他的意思。 掌院学士几日前就得了消息,内阁提名顾之岑为侍奉圣前的展书官,皇帝也应允了此事,不日便要让顾之岑在讲经陪侍左右,便是每日日讲都要参与。 既能陪侍在皇帝左右,又能在担任讲官的朝中重臣面前露脸,这在一众翰林编修中,都是十分喜人的差事。 但这展书官对品貌颇有些要求,向来都是眉眼俊朗仪表不凡,声音清越的年轻翰林担任。 也是这层缘由,顾之岑入选,没人多讲什么。 莫说翰林院,便是寻遍京城,也再难找出有顾编修这般好相貌的青年才俊,这是翰林院中不少人公认的道理。 只是他去做了展书官,便得有人接他手下的事务。 他手中的事,算是份急差,须得尽快去做,耽误不得。 那是掌院学士大早就接到司礼监传来的旨意,须得拟一份敕谕,调派工部、户部几位大臣去南边治水。 原本这事,掌院学士打算指定顾之岑去做。掌院学士想着,顾之岑在翰林院里名声好,有口皆碑,是个少年稳重,学识渊博的,他代拟的公文大多都能得到赞赏,这事交给他去做,是再合适不过的。 但起草敕谕要紧,每日的日讲同样要紧。 两头都耽误不得,于是,他将这差事派给了同为编修的黎承安。 这位编修的父亲,是如今的长宁侯,京营提督,更是皇帝年少时的伴读,几重身份下来,他身为掌院学士,也须得礼让三分。 好在黎承安大多时候都谨守本分,差事也办得稳妥。 翰林院正堂,黎承安翻阅内阁递来的文书。 是内阁商讨之后,定下的治水方略,里面提及了具体要做的事和所需钱粮的预算,最重要的便是定下的治水人选。 他粗略扫过,在其中一行停下目光。 ——唐樾。 唐杳杳的阿兄。 虽然只是辅助治水,但也是委以重任,便是信得过他唐樾,才能定下他来。 不晓得她知道这个消息,会作何反应。 只是想想,黎承安便忍不住翘起唇角。 “那位顾编修还真是厉害啊,在翰林待了不到一年,就能伺候在陛下跟前了。” “他确实是少见的青年才俊,有这般造化,也在意料之中。” “你当真这样想?” “啧,万事都不要刨根问底,这般年纪了,还不懂这样的道理?” “你又是知道了什么?” “内阁群辅周阁老,他孙女前些时候正好及笄,正在议亲呢……” “原来如此。” “应是,向来如此。” …… 有时候黎承安也会懊恼自己耳力太好,就如此刻,这些他本不该听到的话。 他剑眉微蹙,默念誊抄千百遍的心经,将手中的文书收好,放在一边,提笔开始草拟敕谕。不到一刻钟,洋洋洒洒的敕谕一字不落的皆呈于纸上。 待到墨迹干了,他便将草拟好的交给侍读学士过目。 黎承安写字的这张桌案,是寻常顾之岑待的地方,旁边堆放了顾之岑写过的一些文书。像是被人翻阅过,堆得有些散乱,随时都要倒塌。 他摆手想把文书扶正,入目的就是顾之岑写的草稿,他随意看了一眼,都是些史料的注解,写得很好,清晰易懂,不像自用,倒像是特意写给别人看的。 < p>不是翰林院常用的台阁体,普通的楷体,字迹却不普通,骨力洞达,每一笔都如银钩铁画,提拔分明。 只是多看了几眼,他竟恍惚生出些熟悉的感觉。像是,他在哪见过。 黎承安觉得自己肯定是昏了头,被愁绪牵绊,判断都不如平常敏锐了。于是这日下散衙,他没有多留,径直回了家中。 西侧院的小径一路青石铺就,路边的石灯影幢幢,他踩着青石去了自己屋子,沐浴更衣后去了书房。 吱呀一声,槅扇门被推开。 黎承安将手执狼毫放在笔搁,抬眸看向外间。 内外一片安静,只余下由远及近的轻慢脚步声。余敏蕙手上端着一碟点心,秀美的脸上挂着笑,款步走来。 把那状若花瓣的点心小心放在桌上,她抬头对上那双沉静的凤眸,“这是我新研究出来的萱草饼,忙活了快一天,做了好几笼屉,你父亲也觉得好吃,甜而不腻,景清你也尝一块。” 黎承安扫了眼那堆叠放着的点心,紫色的饼,做成桃花状,看起来十分怪异。 他拧着眉,满腔怀疑,“这能好吃?” 余敏蕙徐徐颔首,“那是自然,首先这紫色的萱草花就不多见,其次我厨艺见长,做出来的糕点越来越好,最后,你父亲那张嘴都能说好吃,那必然甚为可口。” 黎承安:“……” 他父亲的话毫无分量,此人为了讨好妻子什么话都能说出来,面不改色的扯谎并非一次两次,他可不要吃。 “怎么,吃不下?” 黎承安缄口不言。 余敏蕙朝前走了几步,坐在圆凳上,“这半月以来,我看你归家甚晚,总是面色冷沉,话也不说几句,连我精心研制的点心都不愿品尝,怎么,是遇到事了?不若说来与我听听?” “无事,只是公事繁忙。” “黎景清你怎的也和你父亲一样,张口就扯谎?”余敏蕙挑眉瞪他一眼,“明明就有事还不愿意说,越是长大越是犟,小时候可不会这样锯嘴葫芦一样的,也不知是像了谁。” “罢了,明日我还有事要和你绾姨出门去,早些休息也好。”她起身欲走,理了理身上湖蓝色的长袄,余光瞥见桌案前的人似有所动,她遂又开口,“反正你也不在乎,和你也没有干系,不过有一事,我需得提醒你。” 余敏蕙垂手放置身前,眯起细长的凤目,翘着唇,姿态从容,“你姜姨母,已经给杳杳挑了个翰林官,不日便会见面,虽不知究竟是何人呐,但肯定是你同僚,你再这样自怨自艾独自消遣,那便当真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烛光荧荧,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他面上有一瞬怔忡,随之又垂下眼,“她不喜欢我,更是从来没将我列入她择婿人选,我又能如何,又当如何?” “愚蠢!”余敏蕙抬手指他,指背绷紧,气得发颤,当即甩袖背至身后,“又能如何?又当如何?这还需要我教你吗?当然是去争,去夺!” “当年,你舅舅就是和你一样,这般窝囊无用,谨守礼道,好,可好了,心仪的姑娘孩子都能成婚了,他呢,半辈子过去,只能做个孤家寡人,你现在去问他一声,看他悔不悔,看他恨不恨?” “黎景清,你别学多了孔孟之道,钻了死胡同,千万,不要落得和你舅舅一个下场。” 那双与自己相似眼睛里,装着怒火,还有微不可查的哀伤。 黎承安的满腔混沌好像有了些许清明。 他为何自设枷锁,束缚己身? 他从来不是她真正的兄长。 去争、去夺,有何不可? 自然,无所不可。 15. 第十五章 夜色浓酽如墨,院中石桌旁放着烛台,清风徐徐烛影幢幢。 石桌上放着一沓宣纸,上头压着芙蓉玉雕琢成的白兔镇纸,宣纸旁边是去年生辰贺礼收的徽墨,已经用了一些,墨块剩下手指长度。唐素期撩起袖口,在四方砚台上研墨,她动作平缓用力均匀,垂目专注看着手下墨色。 一刻钟过去,砚台上墨汁黑亮如漆,浓稠适宜,她停下动作,放好墨块,用宣纸试笔。笔痕边缘清晰,墨色均匀,她又将宣纸铺开,提笔开始写字。 她一边写着,唇边轻喃。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 一篇写完,她心绪稍有平静。 不过是几日后与人见面,无甚要紧,她只需安心观察考量,看那位吉水的郑忱为人处事如何,若是可以,与他成婚也好。他是江西人士,父亲喜欢,身份不算太高,母亲也满意。 嫁给谁都是一样,没什么区别。郑忱此人,她有些印象,因为他出身江西,父亲待江西籍贯的官员会更亲厚些,自然在嘴边提起的次数就会更多。只是他结局不太好,年纪轻轻就因染上疫病去世,父亲说,他还未染病前就夙夜奔劳,出入于瘟疫之境,离世前更是在病榻上写下防控方略,有了他的法子,时疫很快就遏止,没有蔓延到附近几个州府。 唐素期没有见过郑忱,但那时从父亲口中得知他的事,却感慨良多,无外乎可惜,这样一心为民的人英年早逝实在可惜。 无论两人结果如何,唐素期想,她会试着让他不要重蹈覆辙,总会有更好的办法,不至于他非要以身殉职。 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浸透又晕开,她把笔放在笔架上,抬手想要去擦。 头顶树冠扑簌簌的响动,唐素期抬头去看,一道身影倏然在她面前落下,她心口随之一跳,睁着莹润的杏眼,胸口微微起伏。 “黎承安!”她忍不住扬声斥他。 适才她在练字,正是沉心静气的时候,周围又这样安静。对于这突如其来的人,她着实反应不及,吓了一跳。 “杳杳……” 瞥他一眼,唐素期缓缓平复了心情,又朝他摆了摆手,“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下次你要来,先提醒我,免得我每次都被你这阵动静吓到。” “那要和从前一样吗?” 唐素期怔了一会儿,满脸不解的望向他,他那双眼睛好似有点点星光,明亮非常,不加掩饰的期待展露无遗,让她莫名生出了几分心虚。 她记性没有那样好,实在记不得,于她而言,已经过去了三四十年的事情。 黎承安看出了她的茫然,也知道她肯定是忘记了。 及笄才不到两年,怎么她全都忘了。怎么只有他一个人在怀念当初? 这么一个十六岁的小娘子,能这样冷情呢? 忍住心底翻涌的酸涩,他沉声开口:“总角之年的时候,你与我说,要,日日和我在一起,要我每日都来见你,或者你每日都来找我,不然你就不让我回府。” “所以我们约定,就在槐树枝上挂上红绸,谁在树上挂着,当日便一定会去隔壁。” “你及笄过后,不到一个月,和我说、说这样,实在不妥,此事便就此算了。” 他知道此事确实不妥,虽然只有他们两个人知晓彼此的约定,但要是被人看见,与两人谁的名声都不好。所以,他打算做得更隐蔽一些,想些别的法子。或者干脆他们成亲,这样,他们日日都待在一起,也不怕旁人多说什么。 就是,突然向她提起这件事,总要找个好时机开口,求娶杳杳,更要选个合适的时机,再来,也要和双方长辈见面商谈,他有好多的事情需要了解,求娶的礼数为何?要备下多少聘礼才能配得上杳杳? 没想到还没等他去做什么,她就先开口,说什么于礼不合,失了礼数,怕他人闲话…… 更是在此后,对他退避三舍。 再后来,便传出她要议亲的事。 就是不喜欢他,也不该这样不顾念以往的情分。怎么,就要这样将他丢开呢。 甚至还忘了他们曾经的约定。 真是个狠心的小娘子。 黎承安黢黑的眼底好似蔓延着墨色浪涛,沉郁晦暗,凄凄寂寂。 错开眼隐去失落,声音又带上以往的率性,“忘性可真大啊唐杳杳,也不知道你是单单忘记我们之间的事,还是所有事都记不清。” 唐素期眉目凝重,随着他的话,也想起了以前的事。小时候她活泼好动,总爱和黎承安待在一处,喜欢和他玩,虽然他长她四岁,但在那时的唐素期眼里,并不觉得黎承安是她兄长,只觉得,他是个高出他许多的漂亮小郎君。 后来年岁渐长,感情懵懂时,惊奇发现身边有个这样好的人,长得又好看,又有才识文学,愿意陪着她做许许多多的事,比钟宁和她说的那话本子里的江湖游侠要好太多。 但又是如何喜欢上他的呢? 侧眸看见黎承安隐在夜色中的身影,她后知后觉的想起来,是那日,她去隔壁,没有找到黎承安,伤心难过,委屈的要掉泪,余伯母看见她这样,心疼着急的不行,又哄又劝,才无奈地说出了黎承安的去向。 “景清和他父亲一起去京营的演武场了,离得可远了,杳杳乖,我们就在家里等他好不好?” 她那时应该是挺闹腾的,就是不愿意不答应,一定要见到黎承安,实在是磨得没办法,余伯母带着她去了京营演武场。 马车颠簸,她却期待兴奋。直到她真到了京营,到了他们演兵的场地。满是身着轻甲的士兵,手上拿着刀枪练习突刺格挡,喊杀声,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 起初应是有些害怕的,但后来就只剩下好奇了。 余伯母带着她走到了射场。 列队齐整的士兵站在箭靶百步之外,闻号声松手放箭。 她一眼就看到了黎承安。 他那会儿也才十五岁,却已经长得很高,在一干士兵中也十分扎眼。他着宝蓝色的交领窄袖袍,腰间束带,与旁人站在一处,显得他高挑又单薄,身形瘦长。他侧身站着,凤目微抬,锐利的眉眼紧紧盯着百步外的箭靶。 搭弦、拉弓,动作干脆利落。转瞬,箭簇破空而出,沉闷的声响过后,箭簇钉在靶上,正中靶心。 百步外的军官敲响金锣,周遭此起彼伏的惊诧欢呼。 他却毫无意外之色,满是理所应当。直到抬眸看见远处的唐素期,他有片刻意外,随即勾唇轻笑,顺势垂下持弓的手,将弓收在身侧,缓步朝她走去。 正午阳光下,他眉目粲然,一双凤目满是清贵,周身泛着温淡的光,仿佛一颗宝珠,在细碎的暖光下熠熠生辉。 大抵,就是这样喜欢上他的。 只是少女慕艾,来得快,去得也快。 时至今日,她已经很难想起,喜欢黎承安是怎样的感觉。 唐素期微微昂首,“黎、景清哥哥,你莫要生气,”她深吸一口气,掐了掐手指,接着开口,“我不记得了,是我的不对,我认错,同你赔礼告罪。” 她面上那细微的挣扎,被黎承安看在眼里,这冲淡了不少原本听见她这样喊他的欣喜。 可他又能如何?他就是喜欢她,喜欢唐素期,就是她没那样在乎他,他也喜欢,只是看着她,就心里轻快。 黎承 安在心中叹气,低垂眉眼,柔顺又谦和,那双骄矜的凤目,看不出半点平日里的倨傲,气势低沉,还未开战,便要偃旗息鼓。 “好了,不说这些,忘了便忘了吧,你这两年被姨母拘在家中,学了不少东西,想来是累得很了,忘性大也是自然,我总不能怪你……” 倏然瞥到石桌上摆放的宣纸,他眸光微怔。 叠卷放在一起的宣纸,有一处被墨汁晕染糊成一团,但其他的字迹却清晰可见。不是闺阁女子惯常写的簪花小楷,没有那般秀美,倒是锋芒内敛,方中带圆,暗含欹侧之势。 他抬手去翻那沓宣纸,是誊抄的心经,和他堆放在书房里的那些别无二致,但这字迹、这字迹…… 为什么和顾之岑在草稿上作的注解,那般相似,仿若出于一人之手。 见他修长手指捻住宣纸,垂眉看着上面字迹,仔细沉浸,看了好半晌也一言不发,像是在想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唐素期心头猛然一跳,对他此刻反应有了猜测。 她以前的字没有这样好看,更称不上自成风骨、气韵流通。而之所以,她能有如此书法造诣,那是因为十年如一日,坚持临摹旁人的字帖。 她当时是想精进书法,才去临摹,像与不像,又出自哪家,于当时的她而言,无甚影响,但若是当下,那便十分不妥。 “杳杳……你这字迹,我看着似曾相识。”他将目光转向她,那不经意间透露出的锋芒,让唐素期生出许不安。 她知道,他肯定见过的。他们既然是同僚,又同为编修,待在一处,见过彼此的字迹,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而他会因此生出疑窦,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但她也无需慌乱,无需不安。 只要她不说,谁能猜出她经历了这样的事情。 思及此,她心绪稍定,将宣纸揭起,送到黎承安面前,“若是觉得眼熟,那在正常不过,我在市集上寻了一幅大家名帖,练了许久,总该有些成效,你觉得像,那便是我仿得很像,这说明,我这段时日下的苦功是值当的。” 当真有这么像的字迹吗? 黎承安心中仍有怀疑,但看她面色平静,又觉得自己将二者的字联系起来,实在是匪夷所思。况且这于他而言也不是重要的事情,真正重要的事情,他还没有开口问。 沉心静气,酝酿了一番,他方才开口:“我听母亲说,杳杳不日便要和一位翰林官相看?” “是,翰林院的郑忱,他与你为同榜进士。” “我知道,郑传胪,江西吉水人士!”他压低眉头,没什么起伏的声音里有些许咬牙切齿的意味。 “怎么了?”唐素期抬眸看他。 “没怎么!”压下起伏的心绪,他又问,“那你们在何处见面?” “漕运都督夫人家的马场,”想到这几日在马场和赵小姐结下的缘分,她眉眼柔和了许多,“我这段时日,得空便会去和都督夫人家的赵娘子练习马术,她耐心又周到,是个很好的人。” “你竟……学习马术,不让我教,叫了别人……” “你哪里有空呢,日日在翰林当值,酉时才散衙,一旬一休,我要找得空的人才能学习。” 她说的句句有理,实在让人没有脾气,他也知道,他的生气毫无道理,可哪里事事都有道理可讲? 他只是,愈发的想要和她一起,他们成婚了,他就再也不用羡慕旁人。 但眼下,任重道远。 “那你们何日见面?” “三日后,翰林旬假之际,也不只是我们二人,赵娘子叫了她几个好友一起,你不必担心。” 16. 第十六章 朗日昭昭,净空如洗。 是日天凉气爽,因为盛暑暂歇的经筵大典再度召开。唐琮作为今日经筵讲官,既收到鸿胪寺递来的消息后,便着手开始准备。 如往常一般,他卯时就到了宫门。先是参加早朝,两个时辰过去,下朝后,随着一众侍班官员往文华殿而去。 他前段时间出去外差,算来已经有一月余没有穿朝服,这让唐琮总在担心自己仪态是否端庄稳重,仪容是否一如从前挺拔峻伟。 而今才过了一个时辰,待会儿经筵,还得讲上一个时辰,他可得打起万分精神,万不能让随时纠错的给事中和御史来纠正他的仪态。 当真开始给皇帝讲课时,情状又不同了,他全然沉浸在其中,声亮如钟,姿态沉稳持重,言之淳淳,给人沐春风之感。 总的来说,和往日讲课无甚区别。非要说不同之处,确有一点,今日经筵后唐琮得了皇帝特赐的紫毫玉管笔。接过御笔时,唐琮已经想好了明日上疏的谢恩折子该写什么,但面上却是一点不显,从容受赐谦逊谢恩。 直到用完光禄寺准备的赐宴,唐琮在宫门口与一干同僚拜别,步履轻快的找到自家仆从。 等了许久的胡旗、胡石远远就看见唐琮,两人赶忙上前迎人。 “大人去官房更衣?常服我们都备好了,夫人出门前就交代好的。” 唐琮徐徐颔首,“这回就不必了,衙署那边还有些事要做,我先过去,你们二人帮我把这御笔带回家中,送到书房东龛,妥善安置,和夫人说,她都知道的。” 胡旗小心接过紫檀雕花木盒,神色凝重答应下来。 见他这模样,唐琮弯了弯唇,“御赐之物也不是头一回拿了,怎么还这样惶恐模样?” “大人说的是,小人以后会有长进!” “好了好了,”唐琮摆了摆手,“回去罢,小心些。” 两人齐声答应,对上唐琮,神色一个比一个凝重诚恳,躬身行礼后就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唐琮看了会,拂须感叹,摇了摇头,折步往衙署而去。 三丈远处,顾之岑低垂着眼,将一切看在眼里。 经筵大典,他侍奉御前为展书官,替皇帝展掩书册。巧的是,唐侍郎今日讲的是经史典籍,而他为西班展书官,与之对应,一展一讲,让他真正有时间观察起这位礼部左侍郎。 他们父女长得并不相像,气质也不相同。若不是确实得知他们为父女关系,他很难将这两个人想到一起。不过偶尔眉宇间意气风发的模样,有点儿像。 大典结束后,他就在旁边,知道那紫檀雕花木盒里装的是什么,笔墨乃擢拔之意,想来,唐侍郎不日便有望变成唐尚书了。 那她应当也会开心罢?几次见面,她都是横眉冷目,姿态疏离,他从未见过她开心的模样。 察觉到唐琮要往礼部衙署去,顾之岑加快脚步跟上,他身量高,腿也长,两人很快接近。 “唐大人。” 是侧后方传来的声音,又有些陌生,唐琮回头一看,惊奇的发现,居然是个熟面孔。 他着一身青绿锦绣服,头戴乌纱,俊秀挺拔、风姿翩翩。方才在宴席上,他居然没有瞧见,这甚是奇怪。从他衣着来看,应也是在经筵仪式上的。 凝眉沉思了片刻,唐琮很快想起来,好像方才讲经史文集的时候,他目光匆匆扫过那位西班展书官,虽然没看清脸,但心里也暗道,这展书官气度卓尔不凡。 如今一看,当真如此。 “原来是你,方才席间,怎么不来与我说话?”弯唇笑了笑,他温声开口,“你是浙江乡试解元,我又是那届主考,放榜那会儿不是便同你说了,我算是你的座师,今后你来了京师这边,若是得空,便来我家中坐坐。” 唐琮可从来不说客套话,他主持过许多届乡试,去过不同地方,也取中过不少解元,但要说其中,他印象最深,最为看好的,确实是面前的顾之岑。不仅满腹才学,更有远见卓识,最难得的还是有怜悯之心。 后来得知他高中探花,唐琮也为他开心。想着今后,这位顾探花,必然平步青云,扶摇直上。更想着在他还未至大盛之际,招他为婿,只是他家杳杳不喜欢,这事便只能作罢。 “唐大人事务繁忙,我怎能轻易叨扰?”他放缓脚步,与身侧之人并行,“还有一点,说来也惭愧,学生初入翰林,许多事务都习得粗浅,想要深研,总得花费时间,这样一来便没寻着机会去拜访大人……” “哎!”唐琮突然轻叹一声,偏头侧目瞧他,“我既然自称为你老师,你便不必称呼我为唐大人,现下就你我二人,叫我老师也是可以的。” “你若觉得不妥,那便……” “老师若是不嫌弃,今后私下里,我便这样称呼您。” 他声音琅琅如振玉,态度恭谦,从不恃才傲物,实在很容易招人喜欢。 如此,唐琮又免不得觉得可惜。这般品貌俱佳的人,怎么杳杳偏是相不中? 这年纪也不大,将将及冠,长得也高,虽然出身江南,这身姿却不逊色于北方人,最重要的是性子温和,他听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说起过,这位是个好脾气的,从不与人交恶。 这般模样品性的都看不上,那能看得上谁? 虽然他心中对郑忱十分喜欢,但两相对比之下,只觉得郑忱还是太年轻稚拙了些,两人相差才一岁,学识见解也是各有千秋,怎么为人处事,便相差这样大呢? 思及此,唐琮不由得担心起来。 这吉水的郑忱啊,能不能讨他女儿喜欢呀? 罢了罢了,年轻人间的事情,他即便再是忧虑操心,也没什么作用,反倒是让给自己平添麻烦。到时候再说,若是不行,便再换一个。他就不信,满朝上下这样多的青年才俊,杳杳当真就一个都不喜欢。 止住胡乱的思绪,唐琮牵起唇笑了笑,“这样便最好。前些时候,艾大人与我说起过你,他想将你借调到礼部清吏司做事,调令已经过了内阁,不日便会传到翰林院,他是想将你放在仪制清吏司那边,你可知道此事?” “艾大人与学生说起过,学生知道此事。” 唐琮颔首,“那便好,你好好准备,到时候估计有不少要外派的差事,全国学校事务那样多,还有各种章程的考试,仪制清吏司那边可忙了,不比得翰林院中悠闲,是要吃些苦头的。” 顾之岑稍稍躬身,垂首低眉安静听着,待到唐琮说完,他才一条一条应承下来。 * 日月更替,很快就过去三天,到了唐素期 要去漕运都督家马场,与那位翰林郑传胪碰面的日子。 几日前就定做好的骑装大早上才送来,刚刚由丫鬟捧进了屋内。 这套衣服是由姜绾合过眼的,觉得不错,让裁缝铺里的绣娘抓紧赶工出来,加了些钱,紧赶慢赶的才做好。 这算是两次相看里最为郑重的一次,虽也不见得这位江西吉水的郑忱一定会招她家杳杳喜欢,但那是他的事,她们这边该做足的礼数,当然会做好,以示看重。 “那几个护卫也带上!”姜绾站在外屋,来回踱步后,又转头看向身边跟着的嬷嬷,“嬷嬷,你替我想想,还有什么漏下的吗?” 嬷嬷笑着摇了摇头,“没有了夫人,您别这般紧张,小姐都没有这样呢。” 垂眸想了想觉得有理,姜绾遂停住脚步,在外间的围椅上坐下。 她自然不紧张,只是她总想杳杳在外人面前准备充足些,更多几分自信舒张。虽然他们身份已然高出一大截,但他们本来就做了低嫁的打算,是以这也算不得什么。 主要是这次与上次不同,上次文会是去人家家中做客,又有那样多的人,有相看目的的可不止他们一家。这次,那都是为了他们两个相看特意叫来的人。 几位女客,是楚惊鸿她女儿关系甚好的闺中密友,几位男客,除了郑忱之外,不是唐樾的知交好友,就是与她一向交好的国子监祭酒夫人替她叫来的陪客。 几人都心知肚明这次碰面的缘由。 两人能不能看中是一回事,姜绾不想让自己女儿在那样多人面前失了底气是另一回事。 她在外间垂眉思忖着,没察觉到,内间的人缓步向外走来。 为了方便骑马,唐素期特意梳了一个清爽的挑心髻,发髻用一根深青色的软段缠绕固定,两端在脑后垂下,远处看着像柳枝一般。头上没有戴旁的装饰,便是担心骑马行动间发饰散落,徒增不雅之态。 她穿着件艾绿色的对襟窄袖短袄,领口袖口都用银线和藕荷色的丝线滚了一圈,领口露出一截玉色的领缘,衬得她颈线优美,气质柔和温婉。 考虑到要骑马,便穿了条特制的骑马裤。外料是水碧色的暗花绸,内衬是软和亲肤的细腻棉布,舒服又好看,在裤子外头罩了件偏短的软绸裙,遮住裤子也不至于失了礼数。 其他都无甚稀奇,除了好看精细些,她寻常都穿过类似的样式,就是脚下踩着的这一双牛皮尖头靴,她从未穿过。靴筒恰好到她小腿,脚底柔软、比她平时穿的绣花鞋都更舒服。 甫一抬眸,姜绾恰见唐素期面上含笑,款步向她走来。 她眼中肯定之色尽数显露,“我家杳杳就是好看,这身衣服穿在身上,清丽雅致又动静皆宜,看着便觉得清爽利落。” 见自己母亲丝毫不加掩饰的赞许模样,唐素期垂眸轻笑,“母亲定制的衣服好看,穿起来自然好看。” 说来说去,竟绕回到她身上,把她也夸了一道。姜绾被她逗得生了几分赧然,抬手推了推她,“好了,快出门去吧,这里去郊外得要一会儿呢。” 唐素期答应了声好,便带着时常陪侍的两个丫鬟去后院马车。 尘土轻扬,马车在小道上滚滚前行。 马车后数丈远处,单驹轻骑,惊起阵阵尘雾。 17. 第十七章 城郊马场唐素期来过很多次,其间格局也早就谙熟于心。 下了马车,唐素期留下护卫,带上丫鬟茯苓和忍冬去了马场的客舍。门是打开的,甫一入内,屋内陈设一览无余,正堂摆着一张八仙桌,左右两侧各放着四张太师椅。 前几天过来时,才有三张。 原本摆在旁边,空空如也的花梨木高几上,此刻也放了几株颜色各不相同的花。 只是走得近些了,唐素期才发现那是丝线做的绒花。 “唐娘子也觉得好看呢?”说话的是站在一边的宝环,赵卓青贴身伺候的丫鬟之一。 她笑了笑,微微颔首,“做得很细致,花瓣叶片都仿得很真实,远处看瞧不出来是假花。” 听到唐素期这样说,身边跟着的忍冬和茯苓,都不由得仔细瞅了瞅那花,虽然比不上她们院子里的真花生动可爱、芳香四溢,但也别有一番意趣。 “是我家娘子特意找城中有名的织花女郎做的,那女郎不止会做绒花,她做的通草花更是栩栩如生,十分逼真,只是现在还未入秋,不是通草花最适合的采摘期,所以做不了那些。” “原来如此。” 只是她好奇,赵卓青怎么突然就摆上花了? “在说什么呢,这样热闹?”人未至,声先到。 唐素期缓缓抬头,一袭豆绿色交领衣袍的英气少女闯入她眼中。她乌发高束,如男子一般将青丝盘成顶髻,只用一只银簪别住。她身量较寻常女子高出一截,加上她五官分明,眉目深邃,乍然一眼恍惚误以为是个年轻英俊的小郎君。 赵卓青一过来就牵着她的手,上下看着她,唇边的笑意愈来愈深。 “阿期这身衣服真好看,清爽利落。” 唐素期抬眸看她,“这是我母亲找人替我定做的,你要是喜欢,我回头问问,告诉你店铺的名字和那制衣的绣娘。” 赵卓青听了,却缓缓摇头,松开她的手,“这衣服你穿的好看,我却未必。再说了,这制式与我常穿的不同,我只是单纯欣赏而已。” “就像这香几上摆的绒花。我从前是不爱那些的,但这段时日,每天都看见你捧着一株花来给我,秋菊,木芙蓉,还有玉簪花,每每都让我眼前一亮,原来这些从前我不喜欢的玩意儿,也有些意思。只是花易谢,景难在,我就找人做了些绒花放着,果不其然,看着这些颜色鲜亮的东西,心情确实会更好。” 看着那一双漆黑澄澈的眼睛,唐素期心头微动。这是她从来没有遇过的人,性情直爽大方,与她大相径庭,奇妙的是,几乎处处不同的两人竟也能合得来。 说话间,从外头走来一个丫鬟,与赵卓青说,几位客人都已经到了,在侧屋那边等着。 赵卓青应了声,说自己马上会过去。而后偏头看向唐素期。 “阿期与我一同过去吧,”想到自己随意邀约竟都来了的那几人,心中又觉得有些好笑,“阿期,这两位女客,都与我性子差不多,之前我们都见过,我也和她们说好了今日的事,就是男客那边……” 犹豫片刻,赵卓青开口:“宋维和廖文光是你阿兄的朋友你知道的,范衢他……他是锦衣卫的,总管北镇抚司事务,也不晓得哪阵妖风把他吹来了!” 这名字十分耳熟,好似在何时听过,还不容她多想,赵卓青拉着她的手,往另一座客舍走去,她力道大,步伐宽,唐素期得凝神小心,才不至于被人拽着走。 另一间客舍,与刚才待着那间东西对峙,格局也大抵相似,一进门就看见落座左右的六个人。 坐在右侧的两位女客,在前几日唐素期来这边练马术的时候见过,是赵卓青的知交好友,同这两位打了照面之后,她将目光放向左侧坐着的两人,这两人她就见过多次了,得空的时候,两人会来家中找阿兄小坐,她自小就认识。 另外这位…… 脸生得很,她从来没有见过。 他生得极白,貌若好女,一双眼分明含着笑,却莫名带着几分阴翳,让人不敢多看。 “唐娘子以前从未见过我吧,是否觉得眼生?” 堂中有一瞬安静,其余几人下意识看向范衢,他好似一点没有察觉,细长的手指端起搁在茶几上的杯盏,轻轻晃动手中杯盏,他笑意深了几许。 “以后会有机会常见的,”倏地好似想起什么一样,面上带了几分惊诧之色,“唐娘子还不晓得我是谁罢?忘了与你说了,这倒是我失礼。” “鄙人名唤范衢,奉旨掌北镇抚司事,听闻漕运都督家的马场有些热闹,便来凑一凑,望没有打扰到几位的雅兴,若是打扰到了,还请诸位海涵。” 连主人家都将他请进来,其他几人不过是客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就是他这番话,着实让人心里听了不大舒服,但顾忌着他身份背后的锦衣卫,也没人会自讨没趣,在这样的场合与他争论。 堂中只余一片沉寂,再无半点声音。 赵卓青凝眉看着轻啜茶盏的范衢,心中一阵懊恼。母亲说让他来就让他来,没想到他这人倒是一点不客气,当成自己家似的,懒散随性,坐无坐相。 郑忱坐在一旁,犹豫着是否要开口说些什么。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越来越近,他抬眸去看,不想竟是熟面孔。 来人虽步履匆忙,神色却未见半分慌张,从容自若,昂首阔步越过门槛,行至正堂,在唐素期面前停下脚步。他着一身沉香色云纹窄袖直裰,腰束玄色鞓带,乌发以青玉簪全束于顶,一双凤目半掀着,倨傲清贵,好似何事都不能让他放在眼里。 赵卓青脸上的笑都快要维持不住,怎么又突然多了个人?她家这是私人马场,因着她爹漕运都督的身份才能有的,不是随便和人都能来的。 正想说什么的时候,丫鬟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这时她才晓得,面前这人是长宁侯府的世子。他母亲余敏蕙和自己母亲楚惊鸿是出阁前就关系要好的闺中密友,和唐素期母亲一样。不过各自成婚之后,都因为丈夫官职调动,长久没有待在一处。也就是这几年,他们家搬回了京城,才再次有了联系。 不过,他就是想来,也来得太匆忙了些,这样临时,这样着急,真是…… 这么一来,男女双方人数不就对不上了。罢了罢了,她也不是那般忍不了一点不对称之人。 赵卓青拿出她的容人之量来,带着一众宾客去了马场。 入目四野平坦开阔,除了跑马道上青草稀疏,其他地方都一片绿意盎然。 既然都来马场玩了,那自然是要骑马,而单纯骑马实在无甚趣味,赵卓 青为主家,便定下规矩,来一场比试。 “绕着马场跑圈,在中间几处设有箭靶,靶心为圆,共有十圈,射箭越靠中心者则为胜。当然,取胜者,有彩头,就把我家新得的大宛马小马驹赠与赢家。” “各位意下如何?” 大宛马是西域出产的良驹,耐力足,又健壮高大,实为一代名马。这当然是个好彩头,甚至是有些过于贵重的彩头。 唐素期闻言,生出几分顾虑,在其他人去马厩挑选马匹时,走到赵卓青面前问她,“是否太贵重了些?” “不打紧的,过来的都是朋友,是知交之人,赠与他们又有何妨?” “只是不要让那范衢得到就行。” “我那两位姊妹你知道的,骑马射箭都是一等一的好手,丝毫不逊色于男子。其实我们这一行人中,除了阿期你,骑射本事都是不错的,后面来的那位黎世子,我虽然以前没有见过他,但听过他的名声,十二岁就能百步穿杨。” 这些,唐素期都知道,他们自小在一块长大,这些事她又怎会不知,不仅知道,她还亲眼见过,那个在正午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少年。 只是这回,母亲担心的事终究还是要发生了。骑射的本事她不行,连骑马也就是这半个月才学会的。射箭的话……她投壶还可以,但射箭和投壶应该是两码事。 马厩里不少马,几人都在挑选,唐素期则走到自己这几日一直骑的马旁边,轻轻抚摸它的鼻子。 见它亲昵地贴近过来,又给它喂了些干草。 “唐杳杳,你就一声招呼都不与我打,当做没看见我?” 唐素期偏过头就看见矗立在自己身旁的黎承安,他背光站着,恍惚一瞬,她看不见他神情,只是因为离得太近,能闻到一缕浅淡的甜香,蜜罗柑混杂着栀子香,他居然喜欢这样的气味么? “没有,只是没寻找机会,”将剩下的干草都喂了,她拍了拍手,取出袖中绢帕,将手上残存的干草渣擦拭干净,“我还想问,怎么突然来这边了?” 黎承安挑眉,郑重其事道:“那日你和我说了要与郑忱见面这事,我思来想去,始终不放心,干脆就递了帖子,也来赴会。” 唐素期不解,“有何不放心?” 他眼皮轻颤,一双凤目好似蕴含着细碎微光,“我长你四岁,又有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堪为你兄长,这段时日,唐樾赴淮安治水,没有空闲来关心你,我暂代他,为你掌眼一二。” 黎承安自小便是这样,事事为她处虑周全,让她觉得可靠安心,便是这份源自兄长的关怀,让她生出了微妙的绮念。 唐素期面上一松,缓缓应下,“那便劳烦景清哥哥了。” 一丈远处,范衢将马匹从马厩牵出,轻抚马首,借着高大的马匹遮挡,目光不时在两人间停驻。 他面上挂着惯常有的清浅笑意,眉弓压低,眼中颇有深意。 观此二人亲近,他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二皇子属意的王妃,很难得手。 但这也合乎情理。 范衢始终认为夫妻二人应当互相匹配,尤其相貌。唐侍郎的女儿,生得这般皎月之姿,那二皇子模样普通,甚至有些丑陋。 挑个貌若无盐的高门贵女,便应当知足了。 18. 第十八章 骑马射箭,合起来便难上加难。 前日,唐素期才得意于能够信马由缰,在这马场上肆意驱马扬蹄。今日,就因为骑射受挫。 她拿着的是一把软竹弓,磅数低,但箭长,轻便,十分适合骑射使用。 但她不会射箭,以前也从未学过,骑在马上时根本不好发力。在开始之前,她跟着赵卓青稍稍学习了要领,只是站在地上,倒也能拉开瞄准,甚至准头还行,可一旦上马,那情况便大不相同了。 身子随着马匹颠簸、摇晃,稳住身形都很困难,射出去的三箭,只有一只恰好擦中了箭靶边缘。 有些可惜,与她而言却已算不错。 唐素期牵着缰绳调转马头,给其他人让路。 阿兄的两位好友皆是骑射本事一流,看着身形瘦削,搭弦射箭时却颇有气势,虽没有正中靶心,但大都是七环、八环。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算,他兄长样样精通,想来兄长的好友,也是相差无几。 莫说男客,几位女客也不遑多让。 唐素期抬眸去看,赵卓青那三箭,两箭八环,一箭差点正中靶心。 在旁边翘首以望的几人都为她欢呼喝彩。 唐素期虽没有与他们一样,但也弯了嘴角,在心中为她庆贺。 “唐娘子。” 她错眼去望,是紧攥着缰绳策马过来的郑忱。 郑忱长了副幼态的相貌,一双眼又大又圆,墨眉弯的好似新月,唇红齿白,像个漂亮的小少年。与他目光相对,他总是带着笑,笑里面有几分开心,也有几分羞赧。 唐素期也朝他弯了唇,“郑郎君。” 驱马行至她跟前,他勒紧缰绳,“我方才听赵娘子说,唐娘子是以前从未学习过骑射,今日是头一回。” “是,以前没有碰过,不过今日试了试,觉得还有些趣味,以后应当也会继续练习。” “那唐娘子当真很是厉害……”缓了缓心头的局促,他沉心静气开口,“我头一回学习射箭的时候,老师说我蠢钝不堪,此生射艺只会这样平平无奇,要我以后一定要藏好掩好,别让旁人知晓,丢家里人的脸面。我很伤心,但更加不甘,便勤加练习,日日早起,两年过去,老师与我说,他要收回之前说过的话,说我不用遮掩,旁人问起,也可称是他的徒弟。” “就天资而言,我比唐娘子差了许多,但只要肯用功,花时间加以练习,唐娘子今后必然技艺精湛。” 他声音不大,但吐字清晰,一点也没带南边的口音。说完,又睁着那澄澈明亮的眼睛,试探地望向她。这会儿天朗气清,他脸上一层薄薄的红晕,落入她眼底。 唐素期觉得郑忱像是春日的一阵风,轻轻柔柔的,吹过来时,还带起一阵清淡的花香。 他两箭正中靶心,一箭稍有偏差,已然非常厉害,但却不骄矜自傲,还会考虑到她,特意过来温言软语的哄劝她。 她突然明白,为何父亲一定要让她见一见郑忱。 忱者诚也,真诚、真实,一片丹忱。 当真是人如其名。 数丈远处,两人言笑晏晏的模样,被黎承安看在眼里。 他垂眉低眸,面色沉郁,手中长弓被他攥紧。倏地,他夹紧马腹,在马蹄腾空之际,举起手中长弓,从身后抽出一支箭镝,搭弦、拉弓,崩弦如裂帛声响起,手中弓弦霎然松开,箭镝转瞬便没入靶心,尾羽阵阵颤抖。 周遭有一瞬安静。 他手上动作未停,策马疾驰间连发两箭,箭箭正中靶心。 身后的箭羽用光了,他才勒紧缰绳,缓缓停下。 黎承安骑射本领好,在京中也有名气,能这样,并不让人意外。让众人惊诧的是,他最后一箭,破开了原本正中把心的那支箭,原本钉在靶心上的箭被劈成两半。 他垂手收了弓,姿态闲适自然,除了眉宇间暗含倨傲之色,与平日无甚区别,仿佛那被劈成两半的箭羽,并非出自他手。 可原本在靶心上的那支箭是郑忱的,在马场跑马道里总共立了数十支箭靶,位置不尽相同,每人的箭羽标记也不相同,但大家都十分默契的避开别人的箭,既是心照不宣,也是约定俗成。 黎承安这样做,若非不小心,那便是刻意要压他一头了。 两人同在翰林院,算得上是同僚,也是同榜进士,按理来说,就算没什么交情,本着诸般缘分,也该彼此客气友好。 赵卓青头更疼了。 来了一个范衢就算了,人家好歹没故意打落别人的箭头,规规矩矩的,三箭都是九环。这个黎承安一点面子都不给旁人,若在其他地方,那便算了,偏偏这可是在她家的马场。 她瞅着这小翰林官有些可怜,心中更为不忍了。 范衢刚用完背后箭袋中的箭,与他料想的一致,都在差不多的位置,也不至于夺人风头。 他不是张狂的人,只要旁人别来得罪他,他还是为人与善的。只是他这边才把箭射完,就瞅见那位黎世子的动静。 这可闹得不小。 他觉得有些意思,手腕牵着缰绳,朝那边驱马。 “黎世子准头真好啊,竟然能把旁人的箭都给打落,真是厉害!”他垂头轻笑,再抬头时,露出一口白牙,“只是有点不太客气了,不过,范某提前祝贺黎世子,喜得良驹。” 言罢,他转头就走,朝马厩而去。 唐素期坐在马鞍上,手中握着缰绳,安静的看着方才那一幕。 他动作很快,连发两箭,箭箭都正中靶心,而最后一箭,她看到他稍有犹豫,最后调转方向,朝另一侧射去。 黎承安是有意而为。 可他究竟意欲何为? 是要试一试郑忱的性子吗? 唐素期侧眸去看身旁不远的郑忱,他面上有微微惊愕,但慢慢就变得缓和,甚至他看向黎承安的目光,带着欣赏赞许,以及那么点微不可查的羡慕。 郑忱的反应,全然在唐素期意料之外。她以为他多少会有些生气,毕竟这是当着这样多人的面前下了他的脸,但他好似并不在意。 只是不知为何,再看向他时,总觉得他那双澄澈的眼里,染上了些失落。 差不多到了晌午,几人暂行歇息,跟着赵卓青一起去客舍二楼用饭。方才的那段尴尬,几人都不约而同的装作无事发生,反倒是黎承安,在用饭前刻意向郑忱告罪。 “是我一时走神,不慎打落你的箭羽,郑大人勿要见怪。” 郑忱抬眸看他,他剑眉微蹙,薄唇紧抿,显然也是有几分愧疚之色,再看他言辞恳切,态度诚挚,更显真切。 虽然同处翰林,但郑忱没见过他几面。郑忱一直觉得,这位黎世子虽出身勋贵,却仍有刻苦钻研之心,科举取士拿下一甲榜眼,实为才华横溢之人,是寻常勋贵之家子弟做不到的。 听闻名声事迹,他心中对此人早有敬佩之意,再说,他不算太在意这件事情。 他箭术不错,骑术也不错,骑射也还算可以,但要论在箭靶上穿透他人射出的箭簇,他却不能保证一定可以做到。 是他逊色一筹。 郑忱望向不远处的唐素期,心中有些许懊恼,他应该准备得再充分些,在家中勤学苦练。若他能三箭,箭箭如黎世子那般,那便是当之无愧的魁首,能拿下赵娘子家的小马驹,也能将小马驹送给唐娘子,讨她的欢心。 能这样便好了,可惜他是个 事后诸葛,事前没有思虑周全,唐娘子心中大抵对他失望了吧? 这顿午饭,郑忱也用得心不在焉,他本就食量不大,这回更是吃的少了。 唐素期就坐在他对面不远处,自然,他心不在焉,神色郁郁的模样也被她看在眼里。 她想,黎承安的目的确实达到了,不过这对郑郎君而言,也着实是个打击。 不是人人都能和黎承安那样,才学武功,样样拔尖。 用过午食,拜别赵娘子和几位客人,唐素期在路上叫住了郑忱。 “郑郎君留步。” 郑忱这趟只带了一个长随,马车同样拴在后院,听见唐素期喊他,叫长随先去牵马,自己则折步迎上去。 他躬身行礼,“唐娘子叫住我,可是有何事?” 吩咐两个丫鬟在旁边守着,她缓步走到郑忱面前,回了一礼,“我有一事,确实要和郑郎君说。方才马场上,黎世子那箭着实有些不妥,郑郎君切勿介怀。” 郑忱缓缓摇首,“黎世子并非有意而为,再说了,也是我技不如人,倘若我能事前想到,也不至于这般落人下风。” 他面上有些难以掩盖的失落,但言语却并无怪罪之意,唐素期不大明白,这世间真有脾性这样好的人吗? 软和的如水一样。 她不由得想问:“那他是有意而为呢?” 郑忱闻言,凝眉沉思,片刻后,正色开口:“那便是以往我们有什么过节他才会如此,我们是同僚,同朝为官,以后定会有接触之时。若可以,我想找他与他说清楚,是何事让他对我不满,若能解决,便好,若不能解决……黎世子应当也不是因私忘公的人,也无甚要紧。” 唐素期愣了会儿,而后唇边漫出笑意,“郑郎君是我见过的最有容人之量的人,也是脾性最好的人。” 他睁着眼,“唐娘子不觉得,我是懦弱、软弱……” “不觉得。” 按理来说,听到唐娘子这样说,他应当是开心的。以往家里人便时常说他懦弱,得幸有些才学,不然容易招人欺负。 可他此刻,却有些羞愧。 这场相看,虽是唐侍郎主动问他,但他也早听过唐侍郎女儿的名声,心中是期待愿意的。她秀外慧中、文静娴雅,适才初见时,在他心中泛起一阵清波。 若能做她夫君,定是件很好的事情。 他在方才却表现平平。 他配不上她,她这般好的人,应当与人中龙凤结成佳偶,而不是他这般资质的人。但她太好了,他觉得可惜,他不由得想,若是自己能再好些,再出色些呢? 越想,心中便越是酸楚。 “郑郎君,你很好,性子温醇宽厚,又是二甲传胪,满腹才干学识,今后定当有所作为。” 答应过来,唐素期只想着是顺了父亲的意思,来见一见这位江西吉水的郑忱,看看他究竟是何模样,如何的性情,也顺道过来骑马散心。今日一见,虽和她料想的大相径庭,但却是个不错的人。 他出身江西吉水,钟灵毓秀之地,又过了父亲的眼,至少她家里人是满意的,他的性情她喜欢,与这样的人相处,坦荡大方,他自在和气,她无需顾虑太多。 门第不算显赫,家风清正。 郑忱是合适的,是她可以选的那条路。 思虑许久,她决定向郑忱坦言心中所想,“我待郑郎君,应是满……” 左肩一阵突如其来的力道让她堪堪站不稳身形,她猝然低呼,倏地腰身一紧,熟悉的蜜柑香迎面而来,她下意识攀住面前宽阔的肩膀。 “失陪。” 沉香色的身影来去如风,郑忱恍惚之际,面前的二人早已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