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回信》 1、第 1 章 《深蓝回信》 折枝伴酒/著 文学城独家发表 —————————— 晚上六点,写字楼门口挤满了躲雨的白领。钟柚宁拿出一把褪色黑伞,费劲撑开老化僵硬的伞骨。 “柚宁,真不去啊?今天主任不在,放开了玩儿。” “不了,我有事儿,下次吧。”钟柚宁笑着婉拒。 话音未落,同事已转身加入别的交谈,仿佛刚刚的邀请是幻觉。 一群人正商量今晚聚会的地点,钟柚宁惯常被隔绝在外,收起嘴角的弧度,低头看手机。 微信界面停留在备注为“雇主52”的对话框上。 十分钟前,对方发来一条信息:【快递取件码****。海鲜,速取,回家冷冻。】 这位雇主的说话风格,每次都让她梦回大学军训时的魔鬼教官,怎么能这样冷冰冰又理所当然地命令人呢? 吐槽归吐槽,雇主交代的事儿得办。 小区快递站离楼栋不远,然而雨势太大,三百米路程在朦胧雨幕中根本看不到尽头。 取到的泡沫箱沉甸甸,外壁凝了层水珠,摸上去凉意刺骨。 “这哪是海鲜,是冰块吧。”钟柚宁不禁腹诽,用脖子和肩膀夹住雨伞,艰难前行。 雨伞在风里东倒西歪,还挡视线,后来她索性收了伞,淋着雨狂奔一百多米。 等把东西抱进单元楼,人已经狼狈不堪。 白t恤淋成半透明色,头发湿漉漉贴在脸颊上,裤腿紧包裹着双腿,仿佛时刻把人往地下拽,每走一步,鞋底都发出噗叽噗叽的踩水声。 钟柚宁最讨厌湿脚的感觉,下雨天没事绝不出门,暗自记下52号雇主送给她的落汤鸡体验卡。 按下楼层时,手机在裤兜里震动。 钟柚宁拿出来看了眼信息,脸上阴霾一扫而空。 雇主52:【转账200元。】 附言:辛苦,小费。 依旧是言简意赅又冷冰冰,却顺眼得她恨不得沿着网线爬过去抱大腿。200元,够大半个月通勤费了! 见钱眼开乃人之常情,她也懒得装模作样,手指飞快地点击收款:【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好人一生平安!】 雇主52:【谢谢。】 钟柚宁诧异地眨了眨黑亮的眼睛。 自从加上好友,这位爷除了转钱就是发号施令,没有多余话,这句“谢谢”倒回得新鲜。 电梯停在12楼,钟柚宁火速收手机,抱起地上的泡沫箱去敲响1202的门。 门开了,混杂着水果香的冷气扑鼻而来,冲散楼梯间连日阴雨的潮闷。 “祝阿姨,我来啦。”钟柚宁踩到地垫上,动作麻利地换鞋。 “乖乖,怎么淋成这样?”女人连忙跑去卫生间,拿了片干毛巾给她,“快擦擦,别感冒哦。” “谢谢祝阿姨。”钟柚宁把毛巾搭在肩上,擦了擦脸和头发,“对了,这海鲜是您儿子寄的,要赶紧放冰箱。” 顾不上再擦衣服上的水,她抱起泡沫箱去厨房,祝阿姨跟在后面念念叨叨:“跟你哥说不要老给我寄东西了,在外面把自己照顾好,比什么都强。” 小刀划胶带的动作一顿,钟柚宁勉强牵了牵唇角:“好,下次我跟他说。” 祝阿姨是个美丽优雅的女人,平时穿的家居服都很有品味,棉麻的松弛禅意,真丝绸缎温婉如水,就连普通t恤衫也难掩气质。除了花白的头发,根本看不出年纪。 若非第一次见面就把她错认成去世的闺女,也根本不像有认知障碍的病人。 钟柚宁把海鲜冻上,拍照给雇主发过去。 祝阿姨突然拉住她冰凉的手:“囡囡,妈买了你爱吃的枇杷,刚剥好,甜着呢。” 钟柚宁怔怔回头。 茶几上金黄饱满的枇杷,每一颗都剥了皮,去了核,整齐地码在白瓷盘里。 钟柚宁刚来第一天,还认真解释过自己不是她女儿,可笑地自我介绍一通。 后来发现说再多也是徒劳,祝阿姨有她自己的精神世界,根本听不进解释。 问过雇主,只回她一句话:【不必解释,哄着。】 钟柚宁从此照做。 “好了,妈。”钟柚宁反握住她的手,“我们过去坐,尝尝您剥的枇杷。” 怕打湿沙发,钟柚宁坐到椅子上。 祝阿姨以前一定很宠她女儿,剥好的枇杷,还要亲自喂到嘴边:“囡囡,张嘴。” 汁水四溢,甜得发腻,好像素未谋面的母亲的味道。钟柚宁有些晃神。 “甜吧?是你最爱吃的。”祝阿姨伸手替钟柚宁拂开湿漉漉的刘海,“头发还湿着呢,不行,会感冒的,你小时候一淋雨就发烧,你爸又不在身边,可把我着急坏了。别动啊,妈给你煮姜汤。” 钟柚宁看着祝阿姨走向厨房的背影,嘴里的枇杷突然难以下咽。 她在这座城市打拼了三年,见过凌晨四点的路灯,报道过无数别人的悲欢离合,却很少有人在下雨天为她煮一锅姜汤。 祝阿姨手艺好,饭菜都是自己做,煮个姜汤不在话下。钟柚宁拿着雇主的高价酬劳,只需要按时来提供情绪价值。其实这买卖挺划算,正儿八经的钱多事少离家近。 钟柚宁喝着姜汤,听祝阿姨讲了许多以前的事,虽然都是车轱辘话,她都能背下来了,却依然听得很认真。 临走时,祝阿姨非要把剩下的枇杷塞给她,还从冰箱里装了袋海鲜。 “拿着拿着,你上班辛苦,要多吃。” “我一个人吃不完的。” 钟柚宁拗不过,只好拎着袋子出了门。 进电梯,掏出手机向雇主汇报: 【老板,您母亲非要给我一些枇杷和海鲜,我推不掉,就先拿走了。钱我转给您?】 那边很久没回复,钟柚宁习以为常地把手机塞进包里,撑开那把褪色的雨伞。 * 兴港附近某海域,狂风卷着巨浪拍打在钢铁巨兽的侧舷,夜色如太空里的黑洞,仿佛顷刻要吞噬这片广阔领海。 顶端飘扬着五星红旗的航空母舰,在海水中拖出长长的尾迹。 甲板上狂风呼啸,各种准备机械的噪声不绝于耳。 “报告队长,飞机已检查完毕,请指示。”机务人员抬手行礼,睫毛被狂风吹得颤动,瞪圆的双眼却岿然不动。 男人一身笔挺的墨绿飞行服,拎着头盔回了个军礼:“又熬夜了,辛苦。” 左胸口姓名章上是他的名字和军衔:贺弈骁少校。 “应该的,大家都辛苦。”机务人员背挺得笔直,嗓音洪亮得震耳欲聋。 贺弈骁认可地拍拍他肩膀,正打算戴上头盔,回头见刚上甲板的队友还摆弄着手机,动作停下,眉一挑:“谈斯阳,立正。” 对方像被遥控的机器人,一秒内调整好军姿。 计谋得逞的男人扬了扬下巴:“有信号么你?装模作样。” 谈斯阳不敢动,虽然同是队里的王牌,平时称兄道弟惯了,临到正事,贺弈骁衔高一级压死人。 他只能直挺挺站着军姿,用眼神表示不满:“队长,你突然袭击,不道德。” “这叫兵不厌诈。”贺弈骁夺过他手机,熄屏,扔给旁边的机务同志。前一秒还吊儿郎当,顷刻像换了个人:“马上训练了,给我倒倒脑子里的水,不想飞提前打报告,别在这儿儿女情长叽叽歪歪。” 谈斯阳昂首挺胸:“是!队长!我准备好了!” 贺弈骁一个眼神示意,谈斯阳抬脚跟他往跑道那边走。 “下午听舰长和政委说,这次返航靠港,电视台要上来录节目。”谈斯阳随口提起。 贺弈骁眉一皱,眼底闪过不耐:“净整些没用的。” “好像是要拍什么军事宣传记录片,还要选几个形象好的飞行员做专访。”谈斯阳扬眉一笑,“我看你就挺合适,长得帅,技术又硬。到时候节目播出去,一堆军迷小姑娘喊着要给你生猴子。” “拉倒吧。”贺弈骁冷哼一声,边戴好手套边大步走向自己的战机,“老子是飞行员不是演员,谁爱演谁演,别耽误正事儿,否则让那帮人怎么来的怎么滚回去。” 编号107的歼-15战机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机翼折叠,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猛禽。 贺弈骁伸手拍了拍机身,像在给好兄弟加油鼓劲,刚才那副桀骜不驯的表情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今晚风浪不小,好好儿的。”他低喃,想到微信那句“好人一生平安”,莫名勾唇笑了下。 平安对他来说,的确是很实用的祝福。 座舱盖缓缓合拢,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仪表盘上幽幽的光芒和男人沉稳的呼吸声。 “107准备完毕,请求起飞。” 耳机里传来一道威严嗓音:“可以起飞。” “导流板升起!” 指挥机务穿着醒目的黄色马甲,单手撑地做出起飞手势。贺弈骁抬手回应,推动油门。 刺耳的发动机轰鸣声中,白色机尾喷出两道橘红色烈焰。歼-15一飞冲天,闪烁着航行灯划破夜色与狂风。 2、第 2 章 中央空调卖命地吹着,勉强驱散雨天的潮闷。 晨会气氛低迷,哈欠一个传染一个,张主任不耐地敲敲桌面:“都看看,这事儿咋整。” 说完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水,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钟柚宁硬憋住一个哈欠,眼泪都差点流出来,屏幕上一行大字从扭曲的重影逐渐变清晰——“年度重点专题人员名单”。 “上面刚下来的硬指标,咱部门必须出一个。”张主任清了清嗓子,目光在那群低着的脑袋中扫了一圈。 会议室一片死寂,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一个个都假装认真记录,生怕和张主任对上眼,被点兵。 “那个……主任。”刚入职不久的小刘壮着胆子打破沉默,“啥时候走?多久回来?” “无可奉告。”老张把保温杯盖子拧紧,“等你确定要去,会收到台里的邮件。” “那有补贴吗?”另一名同事小声嘀咕。 “这是政治任务,不是小打小闹,做新闻的别成天就想着钱!我能告诉你们的是,这次专题意义重大,如果办得好,就是台里的大功臣。” 会议持续半小时,无果,张主任把保温杯重重一搁:“散会!都回去好好想想,下班前我要听到答复。谁去,年底的优秀员工评选,我优先考虑。” 大家互相撇嘴翻白眼。 钟柚宁回工位写了两篇稿,到茶水间接水,听见门外几名同事的谈论声。 “上次那‘特别专题’还记得吗?说是去西部采风,结果把大刘那组扔到山区喂了一个月蚊子,回来晒得跟煤球似的。” “就那个留守儿童专题?” “是啊,也说意义重大意义重大,就是去吃苦呗,徐记者水土不服都进icu了。得了十佳记者又怎样?身体落下后遗症,年纪轻轻的,动不动要请假去医院。” “我妈说他们单位有个小伙子,也是一腔热血支援西部建设,被派出去几年,补贴是高啊,回来就买了栋别墅,结果呢?没两年,得病走了。不是咱政治觉悟低,现在时代不同了,再有意义也没必要拿命闯。” “放心吧,我们不去会有人去的。她那么想往上爬,这种好机会不能错过。” 哄笑声中,有人推开茶水间的门进来,看见钟柚宁时,笑声明显顿了一顿。 钟柚宁面无表情地接满水,转身出去,没看那几人尴尬的脸色。 上午十点,把两篇稿子润色完,发到官方公众号,才起身去主任办公室。 张主任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排班表发愁,见钟柚宁进来,抬了抬眼皮:“也来问出差补贴?你们现在这些小孩儿,功利心就是太强。” 倒没像晨会时那么数落人,只是叹气。钟柚宁的工作态度他一直都看在眼里,除了省心还是省心。 “主任,我可以去。”钟柚宁拉开椅子坐下,“如果方便的话,我想了解一下相关政策,以及……对转岗考核有没有帮助。” 张主任目光微动,放下鼠标:“还想着播音员那茬呢?” “您不说领导觉得我缺少历练吗。”钟柚宁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我觉得自己确实有所欠缺,可以尝试做点不同的东西。不过我想知道这次出差补贴有多少?算不算外勤绩效?还有明年的内部竞聘,这个项目能不能加分?” 张主任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身子往后一靠:“行,我也跟你交个底。补贴按最高标准走,一天三百,外勤绩效另算。至于考核……”他指了指天花板,“上面没提,不过只要你在专题组表现优秀,明年的竞聘,我亲自给你写推荐信。” “行,那我报名。”钟柚宁没有任何犹豫。 张主任点开邮箱,手稍微一顿:“我强调一遍啊,加分条件是你在专题组表现优秀,去那边儿不是混日子,有考核的。” 钟柚宁笑了:“我既然要去,就肯定不会混日子。” 张主任写完上交名单的邮件,再看向她,眼神多了些复杂:“小钟,你工作态度没得说,但要想在单位吃得开,同事关系也得维护维护。多参加部门聚会,跟大家培养点儿感情,熟了大家自然就了解你了。否则就算苦差事你都抢着干,人家也不一定感激。” “明白。”她原本就没在乎,漫不经心地勾了下唇,“谢主任提点,主任我走了。” 小姑娘达到目的光速闪人,一如既往的快准狠,张主任望着空荡荡的门板摇头:“明白明白,每回都明白,你倒是真上点儿心。” 回到工位,钟柚宁思虑良久,点开雇主52的头像。 那是一片平静的海面,中间飘荡着一艘白色帆船。 她把刚刚打好的腹稿敲出来:【老板,十分抱歉。单位安排我出差,归期不定,可能无法继续照顾祝阿姨了。您预付的薪水我核算了一下,扣除我已经工作的天数,剩下的退还给您。】 转账发送后,钟柚宁有点紧张。 这位爷人情世故完全不讲,只会冷冰冰派活,更别提体谅打工人了。突然离职不知道会不会产生纠纷,跟她要一笔违约金。 可转念一想,他预付薪水也没签合同,只说自己工作性质特殊,怕忙起来忘了,才一次性付好几个月。 只要把钱退回去,就算上法庭她也不理亏。 然而,头像如那片海一样安静。 雇主又失联了。 钟柚宁惯常等着,直到出差日期迫在眉睫,才无奈联系了学姐林曼。 这活是通过林曼接的,林曼和雇主是高中同学,觉得她为人靠谱,才介绍她去。 “学姐,我要出差一阵儿,给老板发消息退钱了,他好多天都没回。” 林曼那边还有键盘声,像在加班,听闻雇主失联反应很淡定:“行,你放心走,祝阿姨那边我安排,找人过渡一下就成。钱的事儿你别担心,他不是那种磨磨唧唧的人,看到会回你的。” “那我挂了,你忙,回头请你吃饭。” 结束通话,钟柚宁看着那条自动退回的转账撇了撇嘴。 钱多话少,动辄失踪,该不会在外面干坏事儿捞黑钱,没脸回家见老母亲吧? 明天就要走了,钟柚宁决定最后去看一眼祝阿姨。 她提了袋水果,还没敲门,一张笑脸突然出现。 “听脚步声就知道是你。”祝阿姨激动地拿拖鞋,“又给妈买东西,你自己生活费够用?” “够的,我挣好多钱呢,养得起您。”一进门,她自动切换女儿角色。 “快来坐,陪妈一起看电视。”祝阿姨拽着她往沙发走,“这男演员可帅了,怪不得你们小姑娘都迷他。囡囡,你喜不喜欢?” 钟柚宁不追星,因为业内消息灵通,还知道这位的一点点隐私黑料:“我……不怎么喜欢。” 祝阿姨:“那你喜欢谁?囡囡以后想嫁什么样的老公?” “妈我还没想那么远……” “也是,囡囡还小,要结婚也是你哥先结婚。”提起儿子,祝阿姨又开始叹气,“你说你哥一把年纪了,什么时候才能带个女朋友回家。” 钟柚宁不敢搭腔。 别提带女朋友了,他自己能回来再说。把这样的母亲一个人扔在家,也真是心大。 但她一个外人,不方便多说什么。 离开前,钟柚宁郑重道别。 “妈,我要出趟远门。”她蹲在祝阿姨膝边,握着女人瘦削的手,“这段时间不能来看您了。” 她终究还是换了言辞,不忍心说以后。 祝阿姨闻言手抖了下,盯着钟柚宁的双眼怔愣几秒,突然笑了:“去吧,你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不用担心我。” 透过这张温柔的面孔她仿佛看到一个模糊影子,因为从没见过,甚至幻想不出一张具体的脸,只知道世界上有过那么一个人,给了她生命又抛弃她。 钟柚宁吸一口气,微微哽咽:“妈,您在家要听话,按时吃饭吃药。” “好。” “水果坏了就扔掉,不要吃,隔夜的饭菜也不能吃。” “知道了,你这孩子,怎么小小年纪就开始唠叨。”祝阿姨笑呵呵站起来,进厨房收收拣拣,不一会儿提出来两个大塑料袋。 一袋洗干净的枇杷,一袋装着几个玻璃罐。 “妈做的海鲜酱,你带着,吃完妈再给你做,别在外面买乱七八糟的。”祝阿姨把袋子塞进钟柚宁怀里,絮絮叨叨,“超市卖的都有防腐剂,吃多了会生病。” “……好。”钟柚宁拎着沉甸甸的袋子,情绪上来,眼睛酸酸涨涨。 * “宁宁回来啦?快洗手,准备吃饭。”丛瑛从厨房端出一盘红烧肉,对着钟柚宁笑笑,转头吼沙发上那坨人影:“还打游戏!打不死你啊!都奔三了能不能靠点儿谱?给老娘把电饭煲端过来,摆碗筷!” “马上了,别催。” 直到手机兴奋地叫出“victory”,那双大长腿才懒洋洋立起来,经过餐桌时,薅了一把钟柚宁头发。 钟柚宁瞪过去,对上一张嬉笑的脸,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宋明毅,仔细你的皮。”厨房传出丛瑛尖锐的呵斥。 干妈是个不太温柔的女人,也不够细致体贴,心思只扑在工作上。宋明毅能长成正常人全靠运气。 明显他运气不太好。 但钟柚宁运气不错,在曾经绝望透顶的时候,得到这样一个容身之所,已经很幸运。 “干妈,我没事。”钟柚宁不跟他计较,率先落座。 丛瑛解开围裙挨着她坐下,一边给钟柚宁夹红烧肉,一边瞟一眼宋明毅:“上周那个银行的小姑娘,你怎么不去见?人家条件多好,海归硕士,长得又漂亮。” 宋明毅扒着饭,头也不抬:“没空,忙。” “忙什么忙?你那公司不是有人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成天去酒吧鬼混,朋友圈发的都什么鬼东西!”丛瑛伸筷子抢走他看上的那块排骨。 宋明毅惊愕抬眼,看了看他妈,又看向钟柚宁:“你给妈看我朋友圈?” 钟柚宁举起一只手,讪笑:“意外,纯意外。” 谁好人在朋友圈发腹肌照啊,她只是给干妈分享搞笑视频,碰巧往下滑,干妈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宋明毅:“靠,下次把你也分组。” 丛瑛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儿子:“闭嘴吧,吃你的饭。” 宋明毅没安静几秒钟:“明天几点的航班?我送你去机场。” 钟柚宁咽下米饭摇了摇头:“不用,我自己打车去就行,早班机,太早了,不折腾你。” “我反正也要早起。”宋明毅坚持。 “你有那时间不如抓紧去相亲。”钟柚宁扬了扬下巴,“万一跟银行小姐姐看对眼呢?你现在不主动,到时候别追妻火葬场。” 宋明毅扯了扯唇,没再说话。 吃完饭,钟柚宁去洗手间,客厅只剩下丛瑛和宋明毅。 丛瑛把手机递给他:“看看这个,做自媒体的,收入是不太稳定,你要愿意养着也……” “妈,我有喜欢的人。”宋明毅烦躁地搓了把头发,低声,仿佛怕给谁听见。 丛瑛收起手机斜睨他:“那又怎样?我劝你别做梦,没戏。” 宋明毅气笑了:“有你这样的亲妈吗?” “怪我咯?”丛瑛满不在乎地起身收碗筷,“你这模样人家看不上,得赖你爸。” 宋明毅一直觉得自己还算帅,上学时就老收情书,唯独某人不多瞧他一眼。 想想就烦,他郁闷地抓起手机:“我出去转转。” “砰”一声,防盗门被摔得震天响。 丛瑛翻了个白眼:“狗脾气,活该单身!” 钟柚宁从洗手间出来,茫然地问:“我哥呢?” “哭鼻子去了。” “哦。”那人从小到大都难以捉摸,干妈讲话也就这调调,钟柚宁没放在心上。 想问交接项目的同事还有没有疑问,点开微信,却多看了眼置顶的帆船头像。 她特意置顶前雇主,就怕被工作消息压下去。 钟柚宁不喜欢欠人钱,难受,没退的薪水在她卡里每天都要叫嚣好几遍。 可这次老天爷让她难受了好久。 那片海依然平静无波,帆船也掀不起浪花。 3、第 3 章 兴港的码头,清晨雾气还没散去,朦朦胧胧的一片蔚蓝,空气里弥漫着咸腥的海水味和柴油味。 大巴车一路开到最深处,带队的导演老赵挥挥手,组织大家有序下车,从大巴底舱拿出各自的行李。 钟柚宁东西不多,衣服只零星几套,也没有大包小包的化妆品,连箱子都没装满。 旁边美女同事的行李明显更沉甸甸,还有个笨重的器材包。 她帮忙拎住器材包,同事感激地看过来:“谢谢啊。” “不客气。” “我叫席玟,你叫什么?” “钟柚宁。” “这名字好耳熟。”席玟思忖片刻,眼一亮,“公号上个月是你写的?” “是。” “我好喜欢你的文笔啊,早就想认识你一下了,可惜咱俩部门离得远,台里又忙得要死,根本没机会……” “谢谢。”她笑了笑,“我们先往那边走吧。” 同事们已经在排队,钟柚宁绕过大巴车头,漫不经心地朝海边一抬眼,怔住。 灰色大船像一只巨型猛兽匍匐在海面上,两头宽阔得看不到边。 这是……传说中的航空母舰? 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庞然巨物,此刻就近在眼前,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神圣感。 “打火机不能带上去。” 冷硬嗓音将她的注意力拉回,钟柚宁探头望向前方。 负责安检的小伙子穿一身蓝色迷彩,个子不高,气场却十足,“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的臂章差点闪瞎了她的眼睛。 原来张主任所谓的“意义重大”,是这个意思。 席玟亲昵地挽住她胳膊:“哇噻,好帅的兵哥哥。” 钟柚宁心跳也激动雀跃,收回目光,不想表现得没见过世面:“淡定。” “我淡定不了……” 钟柚宁拍拍她手:“马上到我们了。” 把行李箱搬上安检传送带,递出身份证和工作证,连相机里的存储卡都被逐一登记。 过了安检,再排队依次上舷梯,大家连交头接耳都顾不上,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惊叹声。 甲板上穿着不同颜色马甲的地勤人员像忙碌的工蚁,高大威猛的舰载机整齐排列,不远处还有士兵方阵在操练队伍,口号响亮,气势如虹。 登上甲板便有人迎上来,雪白的海军常服笔挺明亮。 男同事激动得差点破音:“卧槽大美女!” “不知道有没有对象哦。” “别做梦了,这种美女,一个过肩摔能叫你三个月下不来床。” 席玟听不下去,抬脚往前踹:“你们无不无聊?” “艹!” “美女姐姐有人说脏话!” 严肃干练的女军官站在队伍前,利落短发压在白色军帽下,眼神锐利地扫过众人:“安静。” “我是负责接待你们的宣传干事,我叫易姗。”语调清冷,没什么起伏,却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欢迎来到‘定海舰’,在登舰之前,我有几条铁律要强调,希望大家记清楚。” 众人收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舰上大部分区域禁止拍摄,尤其是作战指挥室、雷达室、机库底层以及任何标有‘军事禁区’的地方。如果不确定能不能拍,就不要拍。” “大家上舰工作,吃住都需要和士兵们一起,所以也和士兵们同样标准化管理,所有私人电子设备必须上交,统一保管,中午十二点到一点,晚上六点后可以使用,十一点前上交。” “在舰上,一切行动听指挥。不要乱跑,不要乱碰,不要打扰战士们的正常训练和休息。” 易姗说完,目光冷冷地扫一圈:“有问题吗?” “没有……” 声音懒洋洋一片,易姗明显不太满意,皱了皱眉,却不再说什么:“上交手机。” 钟柚宁把手机装进信封,贴上名字,交给易姗身边的女战士。 “上次交手机还是考编的时候。”席玟小声嘀咕,“失去手机好没有安全感。” 钟柚宁:“中午晚上不是能用吗。” 席玟撇撇嘴:“管这么严,像小学生。” “这是部队,没办法。”钟柚宁笑了笑,“就当体验不一样的生活了。” 席玟:“你真乐观。” 钟柚宁没回应,跟上大家。 易姗带着他们穿过甲板,进入舰艇内部。 “这里是士官军官就餐的食堂,你们一日三餐也都在这儿,另一头是飞行员专用餐厅。”易姗边走边介绍,语速很快。 “听说飞行员每天都是山珍海味敞开了吃,真的假的?”有人好奇发问。 易姗毫无波澜地瞥他一眼:“飞行员比起普通战士,餐标确实更高,但也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如果消化不良,反而会影响出任务。” 之前带头蛐蛐美女军官的就是他,席玟看他不爽,阴阳怪气地怼了句:“你天天山珍海味,不怕三高啊?” 一群人忍不住哄笑,只有易姗没笑。 “拍摄文件我看过了,明天安排大家开会,把进度确定一下。”易姗言归正传,问赵导,“对于人物纪实,你们有想要拍摄的具体对象吗?” “领导说,要拍就得拍最顶级的素材。”赵导问,“你们这儿最优秀的飞行员是谁?” “贺弈骁中队长是我们海军的王牌,技术过硬,但……”易姗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性格比较直。” “性格直?”赵导了然一笑,“是脾气大吧?” 易姗没接话,只是脚步加快了几分。 大家顿时都懂了,那位天之骄子,怕是不太好打交道。 赵导沉吟片刻,又问:“那拍摄前我们派人和贺中队长简单交流一下,可以吗?” 易姗点头:“当然可以,我安排。” 穿过迷宫般的楼梯和走廊,终于来到宿舍区。 “这里是客舱,条件有限,大家将就一下。”易姗推开一扇门。 钟柚宁站门口一看,眼睛直了。 这哪里是“条件有限”?分明是精致海景房! 面积虽不大,却干净整洁,带独立卫生间。单人床紧挨着一扇圆形舷窗,窗外波光粼粼,视野开阔,床尾是壁挂电视机,正好能躺在床上看电视。 “太美了吧……”席玟抓紧她胳膊,“为了这片窗景我愿意不要手机!” 钟柚宁没憋住笑:“真的?” 她已经发现“窗景”是一幅画,这里只有一扇内窗,在对着走廊的书桌前。 席玟似乎也反应过来,窘迫地笑了笑。 易姗转头看她俩一眼,嘴角牵动,那一瞬难得的表情被钟柚宁捕捉到。 这小姐姐美归美,怪冷的,真正笑起来应该更好看。 易姗让电视台同志们自行分配房间,说声失陪,到走廊拐角打了个电话。 “政委,人接到了。”声音压得很低,“对,电视台摄制组,共十二个人,住宿我已经安排好了。……贺队那边,您打过招呼了吗?”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易姗皱了皱眉,语气为难:“贺队最烦应付和训练无关的事儿,您确定他能配合?万一到时候甩脸子,甚至直接轰人,我们跟电视台同志不好交代。” “先试试?”易姗叹了口气,“行吧,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易姗揉了揉眉心。 可净会给人出难题。 贺弈骁那个刺头,全海军谁不知道?让他对着镜头笑,和让他相亲一样难。 易姗去了趟医务室,折返回来,手里拿几盒药。 “这是晕船药,每人一盒。”她分给众人,“航母现在是靠港状态,晃动不明显,晚上出海后风浪会变大。大家第一次上舰,最好提前吃一片预防。” 想不到竟然有晕船药,钟柚宁接过药片,好奇地问:“易干事,你们平时也用这个吗?” 易姗语气很淡:“我们海军同志用不着,晕船体质上不了舰。” 男同事嘿嘿一笑:“那是,你们是铁打的。” 易姗没接茬,只继续提醒:“晚上风大,去甲板看风景记得添衣服,万一用了药还是晕船,记得找军医,别硬撑。” 钟柚宁回到房间,把药片就着矿泉水吞下去。 其实她打小什么都不晕,第一次和养父母坐飞机,就激动了两个多小时。 当晚,航母驶离港口,进入深海。 狂风呼啸,巨浪拍打着舰体,整艘航母开始有节奏地晃动。钟柚宁好像睡在摇篮里,一夜好眠。 第二天一早,穿戴整齐走出房间,正好碰到易姗来巡视。 “易干事早。” “早。”易姗看着钟柚宁气色红润的脸,“你还好吧?” “挺好,没什么反应。”钟柚宁实话实说。 易姗点了点头:“身体不错。”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撕心裂肺的呕吐声。 “呕——……救命……我不行了……” 钟柚宁跟易姗一块儿过去。 昨天还对着军装美人兴致勃勃的卢宇,此刻虚弱地扶着卫生间马桶,脸一阵通红一阵煞白。 钟柚宁被呕吐物的酸臭味熏出去,和席玟迎面撞上。 席玟皱眉捏住鼻子:“好臭啊!怎么回事?” “那个二部来的摄影师吐了,应该是晕船。”钟柚宁捂着口鼻小声说。 “这么没用?”席玟满脸嫌弃,“看美女的时候不挺有劲儿吗。” 钟柚宁没说话,被席玟拉走:“快点,我要吃不下饭了。” “赵导他们呢?” “早去餐厅了。” 钟柚宁回头看了眼,易姗还在卢宇房间没出来,只远远听到她淡漠的嗓音:“吐干净了?能走吗?我带你去找军医。” 冷静得仿佛毫无嗅觉。 “她好牛啊。”钟柚宁由衷赞叹。 “确实牛。”席玟加快脚步,想快些摆脱走廊里的味儿,“人民解放军万岁,但我得先跑了。” 离开生活区楼层那一刻,钟柚宁狠狠吸了口新风系统带来的纯净空气。 餐厅只有电视台同事,钟柚宁环视一圈,在席玟对面坐下:“怎么没见到一个军人?” “你看看几点了,他们能这么晚吃饭?”席玟撩眼看她,“我六点就听到起床号了。” 钟柚宁:“我没听到。” “睡这么熟?”席玟哭笑不得,“真羡慕,我昨晚不习惯,有点儿失眠,半夜外面还呜呜呜的不知道啥声,根本没睡着,起床号一响我就起了。” 钟柚宁默默喝了口海鲜粥,吃到新鲜鱿鱼,享受地眯了眯眼睛。 见易姗从门口进来,社牛席玟主动朝她挥手:“易干事!” 钟柚宁笑着问:“您还没吃饭吗?” “吃过了。”易姗停在她们桌旁,英姿笔挺地站着,“我是来通知大家,开会时间定在十点半,b1层3号会议室,请大家准时到。另外,夜间训练的飞行员快要返航,大家吃完饭可以去甲板上看看,听从现场调度指挥,不要乱跑,不要随意拍摄。” 众人眼睛都亮了,开启n倍速吃完饭,以最快的速度奔向甲板。 今天天气不好,乌云密布,深海的风格外凛冽,吹得人睁不开眼。 四周是一望无际的蓝,巍峨的舰体劈波斩浪,白色航迹在身后拉出长长的线条。 几只海鸥在舰尾盘旋,风向标飞速旋转。 “都降完了吗?”席玟失望地耷拉眼睛。 易姗手下的女战士负责带领他们,遗憾地笑了笑:“早点来就能看到了。” 机务正在把降落的飞机拉走,几名飞行员在甲板上聊天,一个个英姿俊朗,意气风发。 远处依稀传来飞机轰鸣声,女战士抬眼一看:“你们运气不错,还有一架。” 钟柚宁顺着她视线,望向最浓最深的那片云,黑色身影像出膛的子弹,刺破云层,呼啸着直冲向甲板。 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迎面扑来一阵热浪,高温蒸汽将周围视野都模糊,速度快得所有人应接不暇。 歼-15稳稳停在甲板上。 被高温扭曲的视野中,地勤人员迅速围上去。 驾驶舱盖缓缓打开,里面的人站了起来。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顺着悬梯走下战机。 海风吹走热浪,甲板上视野逐渐恢复,刚落地的飞行员抬眼轻扫过来,似乎才发现这群陌生人。只匆匆一眼,便不甚在意地转开,继续和战友说话。 清俊傲慢的目光如同在万里高空俯视尘芥。 钟柚宁心跳漏了拍,久久不能平复。 直到席玟拽她胳膊:“哎,你也看呆了?” 钟柚宁猛回过神,故作淡定:“长得不错。” “岂止是不错。”席玟示意她看不远处的女兵方阵,那些训练有素的战士,都按捺不住眼里的光。 “这颜值,吊打娱乐圈小鲜肉好吗?”席玟啧一声,“果然最帅的都上交给国家了。” 钟柚宁心不在焉地附和:“嗯,是啊。” 她在意的倒不是这人有多帅,只是太像了。 跟祝阿姨合照里的年轻男人,眉眼几乎一模一样。 4、第 4 章 甲板风太大,头发都快被吹散了,钟柚宁重新绑了个丸子。 赵导见多识广,激情洋溢地为大家讲解:“舰载机降落不像陆地降落,航母是高速移动的,飞机也不能减速,反而要加速撞击着舰,就像你们刚才看到的那样。” “太可怕了吧……”席玟听得声音打颤,“那么快速度撞上来,感觉像自杀。” “是啊,所以飞行员的心理素质和身体素质同样重要。” 钟柚宁听着听着,思绪就跑了。 跑到喧嚣中那抹既普通又不普通的绿色身影上。 飞行员们都穿同样的衣服,个个龙章凤姿,器宇轩昂。周围机务人员忙碌往返,马甲色彩鲜艳,他却像是一个独立的风眼,最惹人注目。 连谈笑风生都带着股蔑视一切的桀骜,钟柚宁从没在别人身上见到过这样的桀骜。不是毫无道理的、令人反感的高高在上,而是天之骄子与生俱来的光。 太像了。 只是下颌那抹冷硬的折角,比她看过的照片上更为锋利,眼神也没什么温度。 “还没看够?”席玟撞了她一下。 钟柚宁平静地撤回目光:“是不是该开会了?” “嗯,提前去找地方吧。”席玟转过身,“赵导,十点了。” 赵导刚讲完尾钩和阻拦索的原理:“行,去会议室吧,别迟到。” 另一边,结束任务的飞行员们在甲板上吹风。 “吓死我了队长,还以为出什么意外了。”林小宇是大队年纪最轻的,才调来三个月,没遇过什么险情。 “放宽心。”谈斯阳抬手提了提他胸口的章,“在你贺队这儿只有一个意外,那就是顺手干一票。” 贺弈骁延迟着舰,是因为雷达感应到外敌入侵。 “f-22?” “嗯。” “又是那两个n国鬼子吧?早晚给他们炸海里。” “诶,那帮人干嘛的?没见过。” 贺弈骁闻声撩眼,只见甲板对面花花绿绿一片,姿态懒散,明显不是自己的同志,和威严的航母格格不入。 最前面那姑娘穿得还挺素,白得像浪花,那小身板也跟浪花似的轻飘飘,能扛得住海上的狂风? 感觉她要看过来,贺弈骁转开目光,假装听谈斯阳说话:“笠城电视台的,到这儿拍纪录片。” 林小宇有点激动:“会拍我们吗?” 靠着栏杆吹口哨的陆商啧了声:“看不出来啊小不点儿,还挺有表演欲?你瞅瞅,贺队谈哥搁这儿站着呢,就算要上镜也没你份儿。” “上不上镜的倒不重要。”倪凯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帮人,“姑娘挺多,有人要欠桃花债了。” 林小宇:“谁?我吗?” 一群人笑喷,贺弈骁也忍不住看向他智商堪忧的样子,拿着手套勾勾他下巴:“嗯,有前途,毕竟年轻。” 陆商:“确实不好说,现在的女孩儿都喜欢弟弟。” “提前祝小宇脱单了。” “祝你比贺队先脱单。” “别——”林小宇反应过来,“贺队先,我还能等等。” 贺弈骁兴趣缺缺地转着头盔:“这么好机会让你谈哥吧。” 谈斯阳在他面前站直了:“没见我身上写俩字儿?” “什么字儿?” 谈斯阳依次点了点左右胸口:“有,主。” 贺弈骁漫不经心地抬起下巴:“我以为你写易姗呢。” “……” “不敢写易姗啊?”贺弈骁靠着栏杆取笑他,“那写怂包。” * 午饭时领回手机,钟柚宁第一时间给丛瑛报平安。 干妈:【到底在什么地方出差啊?】 钟柚宁:【……干妈,这个保密。】 丛瑛不愧是干检察官的,反应挺快:【保密?军还是警?】 【算了你别说了,安全第一。】 钟柚宁:【嗯,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大家原本吃饭还拘谨,见那些军官士官也各自聊着天,又重新骚动起来。 “同志们,我查到了!” “什么什么?” “贺弈骁啊。” “有照片吗?看看。” “wow,果然就是最后下来的那个。” “我就觉得他气质很像,浑身写着别惹老子滚远些。” “哈哈哈……没那么夸张吧。” “夸不夸张,明天就知道了。” 钟柚宁边吃饭,边看了眼手机里那艘平静的帆船。 对话框依然停留在退回的微信转账。 直到晚饭结束,回到房间准备看书时,手机才震动了下。 【最近很忙,才看到。】 钟柚宁第一次因为一个男人的微信而心跳加速。 与浪漫无关。 她赶紧把钱又转了一次,谢天谢地,对方接收了。 看着屏幕上的“已收款”图标,悬在头顶的大石头终于落下来。 不欠人钱的感觉实在美妙。 雇主52:【没事。】 依旧是言简意赅的说话风格。 钟柚宁想起贺弈骁那张脸,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忍不住想问点什么。 问他是不是叫贺弈骁? 感觉对方会觉得自己有病。 她斟酌许久,敲字试探:【请问你是在哪里工作?】 雇主52:【抱歉,私人问题无可奉告。】 好奇心被他一句话浇灭:【哦,是我冒昧了。】 …… 第二天上午,采访提纲已经拟好。 钟柚宁调整了一下呼吸,拿着录音笔和提纲,在易姗的带领下来到会议室。 贺弈骁正坐在椅子上,拿着飞机模型思考什么,抬眼见她们进来,有种被打断的不悦,皱了皱眉。 出于礼貌,他还是站起来。 “贺中队长,您好,我是笠城电视台的记者钟柚宁。”钟柚宁走上前,露出训练有素的职业微笑,递过一张复印的提纲,“关于明天的正式采访,想跟您简单沟通几个问题,大概占用您十分钟。” 贺弈骁接过提纲:“十分钟是吧。” 声音慵懒又冷淡,满眼写着不重视。 钟柚宁笑容僵了僵:“嗯,十分钟。” “好。”贺弈骁终于抬眼看她,依旧没温度,拿过桌上的秒表拧了几下,放到两人中间。 钟柚宁看着他坐下来,还特意把秒表转向她,敲了敲桌面,像在提醒她注意时间,竭力压下肚子里的火,保持微笑坐到对面。 “贺中队长,您可以看一下手里的提纲。” 十八条内容,贺弈骁垂眼扫了五六秒钟,双手交叠在桌面上,微微倾身:“一到十二,涉密。” “……”他看完了? “第十三条,私人问题我拒绝回答。” 钟柚宁怀疑他没认真看,甚至怀疑是自己记错了提纲内容,找到第十三条——您是怎么平衡部队的工作和家庭责任的? “其余涉密。”贺弈骁靠回椅背上,凉飕飕看她,“钟记者还有问题吗?” 钟柚宁暗示自己不要生气,耐着性子:“贺中队长,是这样,这些问题其实也可以不涉密……” “涉不涉密你说了算?” “……”钟柚宁握着录音笔的手指微微发白。 她只是想说,可以采取一些笼统的回答。这份提纲其实参考过一些军事纪录片,都是中规中矩的问题,怎么别人就能为了节目效果艺术加工一下,避重就轻,他不能? “贺队。”易姗实在看不下去,开了口,“这是政委批准的宣传任务,配合媒体工作也是你今天的职责之一。” “我配合了。”贺弈骁指了指秒表,“还有五分十八秒,继续。” 钟柚宁看向秒表,果真是五分十八秒。 他脑子里有个秒表吗?看都不看,掐得这么准。 “五分十秒。” “……”钟柚宁吸了口气。 幸好她不打无准备的仗,在这份提纲之外还有些备选问题,依次向贺弈骁确认能不能问。 三十多个,只存活下来三个。 从会议室出来,钟柚宁手心后背都是汗。 “抱歉。”身后传来易姗清冷的声音。 钟柚宁停下脚步,回头。 易姗停在走廊的阴影里,叹了口气:“贺队最近有个重要培训,挺忙的,应该又熬夜了,有点起床气,不是针对你个人。” 钟柚宁认真看着这个向来冷淡的女军官,从她眼底看出些暖意,笑了笑:“没关系,刚才谢谢易干事帮忙。” “也没帮上什么忙。” * 贺弈骁刚夹到盘子里的大虾被谈斯阳抢走。 “干什么?不会自己拿?” 谈斯阳故意把大虾咬了一口,放回自己餐盘,再去夹青菜。贺弈骁暗骂他幼稚。 “差不多得了,人小姑娘脸都让你气白了。”谈斯阳还给他一颗西蓝花。 贺弈骁眼皮都没抬:“什么小姑娘?” “哎,少爷是真没心啊。” 谈斯阳拿腔作调的一句,让他想起上午的访前沟通:“哦,你说她。” 顿了顿:“我没气她。” 谈斯阳:“那叫没气?易姗都看不过眼了。” 贺弈骁:“换谁来都一样。” 选完菜,谈斯阳就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你就当配合易姗工作,别让她被政委念叨了,行不行?” 贺弈骁淡淡撩眼:“怎么着,你一人暗恋全队当舔狗?” “贺弈骁。”谈斯阳字正腔圆地叫他名字,“你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 贺弈骁:“什么?” 谈斯阳:“把你这张嘴撕烂了,喂海鱼。” “……”贺弈骁剥虾的手顿了顿,“志向挺不错,加油,说不定实现了呢。” “还有,看你为了爱情辗转反侧,欲罢不能。” 男人嘲讽地扯了下唇角:“白日做梦。” 5、第 5 章 飞行员们在甲板上训练队列,赵导找易姗争取了一下,允许他们拍摄点素材。 吃过午饭,在政委拨给他们使用的临时办公室,用大屏幕回放拍摄成果。 赵导去茶水间接水泡枸杞,办公室一片激动嘈杂。 “这也太帅了吧!”席玟攥着钟柚宁袖子,控制不住星星眼,“好想带一个回家,随便哪个都行。” “如果能选的话,我要这个……”另一名女记者羞答答指着队列头排的贺弈骁。 “乔悦然,你还是不是自己人了?上午怎么说的?”席玟按下暂停键,用激光笔在屏幕上晃着,仿佛要戳破那张欠揍的帅脸,“就这个男人,把我们钟记者气得吃不下午饭,你不同仇敌忾就算了,还犯花痴,内鬼!” 乔悦然被怼得脸一红。 “算了,我不是被他气的,只是不知道采访怎么办。”钟柚宁叹着气解释,“贺弈骁嘴太严了,完全不变通,根本不适合接受采访,如果能换人就好了。” 席玟:“就你脾气好。” 其实钟柚宁并不是脾气好,只是眼下和贺弈骁生气,对完成工作没一点用处。 “这谈斯阳就挺适合的,技术也过硬,关键是没啥架子,收工的时候还帮忙搬东西呢,挺有绅士风度。”副导演略带欣赏地看着屏幕,“长得也不比贺弈骁差嘛,多上镜,可惜了,少一个金飞镖奖,少点噱头。” 那群飞行员当中,单论颜值,的确是贺弈骁和谈斯阳更胜一筹,两人气质气场却迥异。 贺弈骁的傲慢张扬更吸睛一些,因此会被第一眼注意到,其实细看,各有各的帅。 谈斯阳的率直温润让人如沐春风。 乔悦然:“完蛋了,我有点要倒戈……” “提醒你啊。”席玟凉飕飕开口,“据可靠消息,谈斯阳心有所属,你别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谁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了?欣赏帅哥也犯法吗?”乔悦然乜她一眼,“放心吧,我不跟军人搞对象,我才不找虐呢,当军嫂就是守活寡,一个人伺候两大家子人。” “……”席玟被噎住。 钟柚宁见气氛不对,连忙救场:“那个,赵导怎么还不回来?不会迷路了吧?” 副导演:“应该是有什么事儿。” 转而问她对于采访题目有没有新的想法。 两人交涉了几句,办公室门被推开,赵导端着保温杯进来:“刚路上遇到徐军医,问了几句卢宇的情况。” 钟柚宁:“他还好吧?” “明天还要挂一天水。”赵导叹了一声,“早知道晕船就不让他来了。” 钟柚宁:“那明天能录制采访吗?” “看情况吧。” 因为卢宇严重的晕船反应,赵导通知大家再休息一天,各部门继续打磨准备内容,等卢宇结束这个疗程的治疗,再开始录制。 明天不用正式上战场,钟柚宁偷了半天闲。傍晚拿到手机,却连个微信都转不出来。 她到空旷的甲板上找信号,举着手机朝各个方向跑。跑到栏杆边,信号终于变成了一格。 之前的消息加载出来,发给干妈的那句又出不去了,于是伸直了胳膊探向栏杆外面。 钟柚宁聚精会神地盯着手机屏幕,压根没发现身后来人。 “干什么?找信号?” 突如其来的声音像大白天见鬼,钟柚宁被吓得浑身一抖。眼看手机就要葬身大海,一条修长手臂越过她耳侧,手掌稳稳接住险些跌落的手机。 他的胸口擦过她肩膀,转瞬移开,但那一瞬间淡淡的,类似琥珀松香的味道,在她脑子里打转很久。 贺弈骁清咳了声,站远些,手机递给她,指了指后侧楼上的露台:“找信号去那儿,别在甲板上乱跑,我们要训练了。” “哦。”钟柚宁捏着手机边边接过来,“谢谢。” 不管怎样,他救了她的手机。虽然说话的语气依然傲慢又冷硬。 贺弈骁转开眼:“走了。” 擦身而过时,鼻尖又盈满那样的味道,钟柚宁紧握着手机,看向贺弈骁离开的背影。 每一步迈得沉稳而坚定,身躯像松柏一样挺拔。 不愧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只要不张嘴说话,连背影都有点迷人。 清场的机务人员过来提醒她不要超过警戒线,钟柚宁点头答应,往后站了些。 她没有上去找信号。 看舰载机起飞的机会,这辈子可能都没有几次。 全员到齐,贺弈骁在飞机下整队。 “稍息,立正,讲一下。” 海风呼啸的声音,舰体被浪花拍打的声音,各种机械运转的声音杂糅在暮色里,钟柚宁听不清他讲什么。 但还是不由自主地盯着那群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能在同一片甲板上亲眼看着这群守卫国家领海领空的英雄,这辈子或许也没多少机会。 原来他们上飞机前,都是这样严阵以待的。 只有在和机务人员交谈,绕机检查完毕后,贺弈骁的目光短暂瞥向这边。 像在疑问她为什么不走。 钟柚宁还没来得及局促,贺弈骁已经坐进驾驶舱,仿佛刚刚的对视是错觉。 舱盖缓缓合上,墨镜遮住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战机像一头苏醒的猛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滑出,加速,昂首,冲入云霄。 “真帅啊,我们的战斗机。”钟柚宁忍不住喃喃自语。 如果知道她这次出差吃的是这种“苦”,不知道那些自作聪明的同事会不会悔青了肠子。 * 凌晨两点,飞行训练结束。 “不知道今天夜宵有什么。”林小宇揉着空荡荡的肚子,“饿死我了。” 陆商笑他:“怎么每次就你喊饿?老实交代,背着我们干嘛了?” “能干嘛啊,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血气方刚……”倪凯揉着林小宇一头呆毛。 贱兮兮的语气被谈斯阳打断:“说话注意点儿。” 倪凯哈哈笑着清了清嗓,话锋一转:“我的意思是说,年轻人代谢快,饿得快也很正常。” “你不饿?”贺弈骁拎着头盔从机务队长那儿走过来,“行,食堂别去了,我那研究模型还差几个数据,你现在去办公室——” 倪凯脸都绿了:“卧槽,队长,你不能这样。” 贺弈骁一脚踢他屁股上:“那还磨蹭什么?就你话多,吃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 一群人转身往舰舱的方向走。 不知道谁“咦”了一声:“那帮记者不睡觉?” 贺弈骁抬眸,只见摄制组全体人员都在甲板上,边聊天边望向这边。 站在前面的依然是那位姓钟的记者。 小身板,穿得还挺少,也不怕着凉。 谈斯阳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才发现?早就在那儿了,估计是来参观夜航着舰,还挺敬业的。” 倪凯抬高声:“跟敬业有啥关系,就是凑热闹,难不成看几眼还能飞了?” 陆商一巴掌拍他背上:“你是得管管你这张破嘴,别学贺队,他长得帅。” 倪凯十分不认同:“我不帅?” “你没帅到一开口就气死人还能把小姑娘迷得神魂颠倒的地步。”陆商指了指摄制组那边,“就头排那个女记者,看见没?偷偷盯我们贺队很久了,贺队刚下飞机的时候,她眼都不带眨的。” “卧槽真的假的?” “贺队,你给人灌啥迷魂汤了?” 贺弈骁:“滚。” “别光滚啊,你反省反省——” 贺弈骁:“谈斯阳,倪凯,把陆商给我扔海里。” “靠!别碰我!” 每次飞完夜航,宵夜都格外丰盛。 但贺弈骁不喜欢油腻,弄了点清蒸海鲜,一碗牛肉粉——炊事班战友给他添了大半碗牛肉,配点蔬菜,宵夜很快就结束。 回宿舍冲了个澡,换身衣服,到办公室没多久,桌上座机突然响起来。 他边忙手里的活边接起电话:“我是贺弈骁。” 对面的人嗓音平和:“我是雷靖,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贺弈骁皱皱眉,看了眼电脑上演算一半的数据,还是套上夹克出了门。 政委办公室里,雷靖刚喝下一口浓茶,看到贺弈骁进来,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坐。” “就不坐了。”贺弈骁走过去,“您长话短说,我那儿还一堆东西等着。” 雷靖放下茶杯,沉吟一声:“你要是对纪录片拍摄有这一半尽心,我都不用叫你来。” 贺弈骁顿悟,轻笑:“有人跟您告状?” 采访前沟通这种小环节,压根轮不到政委过问。易姗也不是工作遇到点问题就找上司诉苦的性格。 “有没有人告状你不用管,总之我知道,你对人家很不客气。”雷靖语气严肃起来,“你记着,录节目不是人家求我们,是部队和地方单位精诚合作。笠城电视台是特别优秀的拥军单位,如果因为你一人的不良表现,影响到海军和地方单位之间的关系,甚至影响到人民群众对军队的印象,你担不起这个责。” “你这个合作态度让人家怎么看我们?说我们海军飞行员性格傲慢,瞧不起人?传出去很好听吗?” “政委,我没有瞧不起谁。”挨了顿训,贺弈骁还是昂首挺胸,不卑不亢,“只是训练以外的事儿我不感兴趣,您知道的,尤其是这种上电视的体面任务,您不如派个能说会道的人去,谈斯阳就挺合适。” “你是中队长,你不带头谁带头?”雷靖盯着他,肩膀上四颗星星愈发威严,“部队军人,没有挑选任务的资格,要你上你就上。” 贺弈骁知道这已经不是劝说,是命令,无奈叹了口气:“是,政委,我尽量配合她工作。” 雷靖满意地点点头:“去吧,早点休息。” * 钟柚宁加班熬夜是常事,看完着舰训练往宿舍走,席玟扶着墙都快睡着了,她精神头还不错,问易姗:“易干事,听说舰上有健身房?” 易姗:“有的。” “只开放给你们自己人用吗?” “也不是。”易姗明白她意思,“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帮你申请。” 钟柚宁:“麻不麻烦?” “不麻烦。”易姗笑了笑,“我明早跟刘连长说一声,你起床直接过去。” “好,那谢谢啦。”钟柚宁揉了揉手腕,“最近没锻炼,骨头都懒了。” 易姗望着她的眼神不乏欣赏:“坚持锻炼是好习惯。” “那你们平时练什么啊?跟外面健身房一样吗?” “嗯,健身房没有差别,有差别的是飞行员专用训练舱。” “哦……” 两人一直聊到钟柚宁房门口:“谢谢易干事送我们回来,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嗯,你也早点睡。” 因为头天睡得晚,钟柚宁错过了早饭时间。 隔壁传来赵导的呼噜声,大家应该都还没醒,钟柚宁在房间吃了点饼干零食,喝了瓶牛奶,就换上运动服去找健身房。 易姗给她指的路线很清晰,左转,右转,上楼再左转。 却没想到会遇见贺弈骁。 他穿着蓝白条纹的海军作训服,露出结实而修长的手臂,呼之欲出的胸肌被上衣包裹着,布料下依稀可见腹肌的轮廓。 听说飞行员体力都特别优秀,是不是还有八块腹肌?钟柚宁不禁胡思乱想,耳尖也莫名一阵热。 “钟记者。” 低沉语调打断她脑子里飘忽不定的遐想,猛回过神,“啊?”了一声,手里拎的毛巾也跟着晃了晃。 贺弈骁目光落在姑娘微红的耳尖,仿佛领悟到什么,嘴角几不可见地抽了抽:“别用这种眼神看男人。” 6、第 6 章 钟柚宁哪知道自己什么眼神,怎么又惹这位爷不爽了,有点郁闷,但面上没表现出来,沉着地回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身材不错,不小心多看了一下。” 贺弈骁微微抽搐的嘴角还没复原,再次失控,显然没料到她这么实诚。 不知道是真没那根筋,还是故意试探他底线。 以往对待那些含情脉脉的追求者他都能冷漠推开,这种坦坦荡荡又似是而非的态度反倒给他出了个难题。 熟练的刻薄字眼卡在喉咙,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耳朵好像被她传染了,莫名其妙一阵热,贺弈骁冷着张脸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钟柚宁抬脚跟上。 航母内舱安静得针落可闻,两串脚步声格外清晰,一快一慢,像某种应和的节奏。 拐了个弯,贺弈骁终于忍不住问她:“干嘛跟着我?” 钟柚宁用下巴指了指前方:“我也要去健身房。” 贺弈骁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臂末端,这姑娘还真拎着条毛巾,像模像样。 想起她站在甲板上那幅风都能吹跑的画面,语气带了丝玩味般的质疑:“你还健身?” “不算那种健身,只是适当锻炼身体。”钟柚宁表情认真,“干我们这行也是体力活,跑现场、扛机器,没点体能动不动就累趴了。” 贺弈骁没再接话。 两人一路都不吭声,就在钟柚宁以为这种静默会持续到底时,贺弈骁突然又开口:“下午去趟我办公室,把你的采访提纲带上。” 钟柚宁脚下稍顿,不可置信地望着面前这道挺拔背影:“啊?” 转性了? 贺弈骁扯了扯唇:“啊什么,不想完成工作了?” “不是……”钟柚宁激动地追上去和他并肩,“你怎么突然愿意配合?” “下午两点,别迟到,我时间有限。”贺弈骁目视前方,依旧浑身冷硬,“对了,以后请你和你的同事别告到政委那儿。领导日理万机,不是管这种琐事的。” 钟柚宁一愣:“我没有……” “不用跟我解释。”贺弈骁打断她,突然加快脚步走进健身房大门。 钟柚宁下意识要跟上,被门口战士拦住。 “同志,请出示证件。”小战士站得直挺挺,一脸严阵以待。 钟柚宁收回追向那人的目光,熟练地掏出记者证:“易干事说找刘连长帮我登记过的。” 小战士核对无误后,敬了个礼,露出憨厚的笑容:“不好意思记者同志,例行检查,请进。” “没关系,辛苦了。”钟柚宁朝他笑了笑,走进健身房。 门口一段小插曲,贺弈骁早不见影了。 钟柚宁叹了口气,迈上跑步机开始锻炼。 包间的单面玻璃隔绝了大厅的视线,但刚才门口的一切都被谈斯阳看在眼里。 贺弈骁脸色硬得像块臭石头,把记者小姑娘弄得一愣一愣,肯定又不说人话了。 谈斯阳看他几眼,语重心长地开口:“老贺,你这毛病真得改改啊,对女孩儿态度客气点儿。” 卧推架上的男人气都不带喘一下,鼓起的胸肌和大臂力量感十足:“我不客气吗?” 他觉得自己挺客气的,情绪稳定,表情管理也到位。 谈斯阳被噎了一下,看着贺弈骁那张毫不听劝的倔脸,无语至极:“赶紧让你爸妈烧高香去。” “为什么?”贺弈骁莫名其妙。 “求佛祖保佑你这辈子还能有媳妇儿。”谈斯阳站上跑步机,吐槽,“这破嘴,也就我能忍。” 贺弈骁:“……你说这话在暗示什么?” “靠,别多想。”跑步机突然加速,谈斯阳太过激动差点没扶稳,“老子心有所属。” “我当然知道你心有所属。”贺弈骁专挑他痛处下刀子,“哦,易姗不知道。” “……” 贺弈骁没再理他,做了几组常规训练,时间不知不觉地消磨过去。 谈斯阳拿毛巾擦了擦身上流水般的汗:“小记者挺厉害啊,都不带歇的,看不出来有这耐力。” 贺弈骁充耳不闻。 “她跟易姗关系不错?”谈斯阳又问。 贺弈骁顺着他目光抬头,跑步机那边,刚来健身房的易姗在和钟柚宁讲话,两人脸上都带着笑,样子挺熟稔。 眼看谈斯阳就要冲,贺弈骁好心提醒:“你就打算一身臭汗去臭她?” “……”谈斯阳脚步钉在了地上,“有道理,我先洗个澡。” 贺弈骁暗暗鄙视这个被爱情冲昏头脑的男人,冷笑道:“出息。” * “忙了半天,总算有空来了。”易姗启动她旁边的跑步机,“怎么样?器材还用得惯吗?” 钟柚宁笑着指了指面前的彩色屏幕:“太高级了。” 易姗也笑:“你运气好,新换的设备。” “哦。” 易姗看到她屏幕上的时间:“一个小时了,不歇会儿?” 钟柚宁气息均匀:“我还可以。”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易姗一边缓慢热身,一边赞赏她,“还以为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想不到体能不输我们这些兵。” 钟柚宁耳朵有点烫:“易干事你太抬举我了。” “叫我名字吧,随意点儿。”易姗开始加快速度,“左一声干事又一声干事,好像咱俩在加班。” 钟柚宁“噗嗤”笑了:“好。” 易姗身上有种特殊的魅力,会让她一靠近就仰慕地心跳加速。就连面对那些飞行员都没有这样的感觉。 钟柚宁小时候想过当兵。 从电视直播看到阅兵礼上那些英姿飒爽的军装大姐姐,特别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穿那身衣服。 后来……也就是想过而已了。 她还是选择了循规蹈矩的人生,念普通大学,考进体制,让身边仅有的在意她的人安心。 钟柚宁把跑步机调整到跟易姗同样的速度。 没过多久,一道高大身影走到两人中间,钟柚宁下意识心悸了下,以为是贺弈骁那倒霉鬼,回头看到对方的脸,松了口气。 “谈上尉好。”她主动打招呼。 “你好啊,记者同志。”谈斯阳一头短发湿漉漉的,身上还带着香味,似乎才洗过澡,笑起来露一口整齐的白牙,活脱脱书里写的那种阳光大男孩。 钟柚宁职业习惯,爱观察人,发现谈斯阳虽然是和她讲话,身体却更往易姗那边倾。 看似随意,举手投足却有点别样的意味。 第六感告诉她,谈斯阳喜欢易姗。 敏锐的目光在两人中间转了圈,十分懂事地停下跑步机:“我有点儿累了,去休息一下,你们聊。” 说完便溜得飞快。 今天的训练量还没达标,先到冷藏柜拿了瓶矿泉水,坐在休息区喝,习惯性掏裤兜才发现没有手机。 谈斯阳和易姗不知道聊着什么,一个殷勤热切,一个明显冷淡。 钟柚宁远远观察了会儿,感觉易姗对谈斯阳似乎并没有那方面意思。 竟然是单恋? 这么优秀的男人也会为情所困吗? 她一边喝水,一边脑补了一段令人扼腕的be故事,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面前突然坐下个人。 易姗过来了,手里拿着跟她一样的矿泉水:“别瞎想啊,舰上禁止谈恋爱,搞暧昧也不行。” “哦。”钟柚宁仿佛发现了端倪,眨眨眼,“是因为规定?” 易姗没回答她,只认真提醒:“万一传出点儿什么,我跟他都吃不了兜着走,所以别八卦。” “那到底——” “不喜欢。”一句话浇灭她心底探究的小火苗,易姗抬眼看她,“你休息好了?” “……嗯。”钟柚宁有些失望地起身,“走吧,强身健体,保卫祖国。” 易姗难得弯唇笑了笑。 * 定好下午两点去贺弈骁那儿,钟柚宁吃完饭就回舱室捋了一份最新的采访提纲。 没午休,强撑了一小时困得不行,往太阳穴抹了点风油精,才出发去贺弈骁办公室。 顺着易姗给的路线很容易找到,她敲了敲门。 “进。”里面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 钟柚宁推门而入,抬眼看到他,刚迈进去的一只脚仿佛被钉在原地。 男人正迅速麻利地套上飞行夹克,里面是上午去健身房穿的短袖作训服。 但应该不是同一件,房间里气味清新,没有汗臭。 短袖很露吗?见不得人吗?这是把她当洪水猛兽了? 钟柚宁想起上午碰面的情节,自己也就盯着他腹肌看了一小会儿,这男人还挺……守身如玉。 突然想笑,她硬生生憋住:“贺队,现在我可以进来了吗?” “可以。”伴随着“呲啦”一声,拉链拉到最顶上,严丝合缝,脸色严肃得好像只是一次寻常的整理着装。 “……”钟柚宁克制住抽搐的嘴角,保持微笑进舱门,淡定地打量这间办公室。 比起拨给摄制组使用的临时办公室更小一些,布置十分简单,一张摆着电脑的办公桌,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无比详细的航海地图,上面有不少她看不懂的标记。旁边的黑板翻过去背着人,应该是怕泄露军事机密。 “贺队。”钟柚宁坐到他对面,打开文件夹,省略不必要的寒暄,“直接开始吗?” 贺弈骁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始吧。” 钟柚宁把复印件递给他,瞬间进入工作状态:“第一个问题,请问您作为舰载机飞行员,每次起飞和着舰的时候……” 提纲是她优化过的,几乎没刺可挑,这次交流贺弈骁也没刻意找茬,顺利了许多。 半小时内完成每一条提纲的筛选和修正,贺弈骁的回答虽然依旧干巴巴,没什么节目效果,但他能配合已经是重大进展了。 “那就这样,贺队您忙,我先走了。”钟柚宁把确认好的提纲留了一份,用手按着滑到他那边。 男人目光短暂停留在她白皙柔软的手背上,很快不露情绪地挪开:“嗯。” 等钟柚宁出去,贺弈骁才拿起面前的a4纸。 除了原先打印的,还有刚刚手写补充的,娟秀小巧,笔划圆润。跟她人一样,透着股憨劲儿。 7、第 7 章 晚上摄制组开会,作为正式开录前的动员。 因为晕船缺席几次的卢宇也去了。 挂了两天水,这位摄影师看上去终于没那么虚弱。 “怎么样?明天能正常工作吧?”赵导对他还是不放心,“不行别硬撑,我换人,身体的事儿不是小事儿。” “没问题的导演,我好了。”卢宇在卫生室挂水挂到生无可恋,早没了上舰时调侃女军官那股劲儿,连眼神都变得清澈,“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不会拖大家后腿。” 赵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几秒,点头:“还是那句话,不舒服就说,你要是身体出毛病,我可要担责任的。” 卢宇一脸严肃:“明白。” “那就散会,回去好好休息。”赵导关掉投屏,“明天第一场仗,都给我打起精神。” 晚饭后拿到手机,席玟继续恶补言情小说。 最近见多了兵哥哥,这丫头迷上军旅题材了,做梦都想和兵哥哥谈一场恋爱。 “要不打听打听哪几个单身?然后再精准出击。”钟柚宁坐在甲板上啃辣条。 席玟从满屏浪漫字眼里抬头,小说正写到缠(少)绵(儿)悱(不)恻(宜)的情节,她看得耳朵都红透,有点跃跃欲试:“咳咳……这样不太好吧?” “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啊。”钟柚宁随口一说,继续开第二包辣条,“等回笠城,你这辈子都够呛能见到一个兵哥哥。” “其实我还是喜欢飞行员。”席玟一脸崇拜,“他们气质都和别人不一样。” 钟柚宁:“哪不一样?格外的鼻孔朝天吗?” 席玟笑了,抬手捏她脸颊肉:“还说不生气,心里没少给贺队扎小人吧?” “真没。”钟柚宁把辣条包装对折起来,面色坦荡,“飞行员确实挺厉害,不可否认,他们是国家最顶尖的人才。都说国家培养一个战斗机飞行员,要用和他们等身量的黄金,什么概念?不是那些百亿千亿的富豪能比的。他有骄傲的资本,上了天,也是真的拿命在护卫祖国和人民。工作上,我对贺弈骁中队长没有任何情绪,顶多算……跟他这个人不投缘。” “但我和他又没有私交,等下了舰谁认识谁?”钟柚宁无所谓地笑,“所以咯,真用不着生他气。” 前半句说得有点心虚,钟柚宁摸了摸耳朵。 起初她只觉得贺弈骁长得像照片上的人,冷静下来搜索记忆中的细枝末节,之前的海鲜,似乎就是从兴港寄回去的。长相,地址,动不动失联……各种要素的重合率太高。 但她已经结束兼职,就算真那么巧,贺弈骁就是祝阿姨儿子,他们应该也没机会再碰面? “明天采访没问题吧?”席玟回过头,看了眼甲板另一头和机务聊天的男人,“是室内录还是?卢宇那情况,在室内会保险点。” 钟柚宁下巴尖指了指那边:“那要看人家。” 贺弈骁这家伙,似乎只有在看着飞机的时候,眼里有那么点儿人情味。 席玟撞撞她胳膊:“去social一下?” 钟柚宁果断拒绝:“不要。” “你不去我去了。”席玟站起身,“不就是嘴巴毒点儿,又不会吃人。” 钟柚宁不动,自顾自啃辣条。 席玟没过多久就回来,挨着她坐下。 钟柚宁:“怎么样?” “真特么毒。”席玟咬牙切齿,“我就跟他客气了一下,说不好意思我们摄影师晕船耽误了两天,明天录制麻烦他配合了。结果你猜他说什么?” 钟柚宁气定神闲地等后话。 席玟清了清嗓,模仿那人高高在上的语气:“哦,是挺麻烦。” 学得不太像,反而像拿腔作调的大内总管,钟柚宁忍俊不禁:“谁让你想不开的?你就是在船上憋坏了朝大海吼两声也好过去跟他social,找虐。” 最近大家确实都憋得慌,一群离不开网络的现代社会人,一天只能拿两次手机,有手机还不一定有信号,茫茫大海,他们就像处在与世隔绝的孤岛。 尤其是席玟这种原本就社牛的性格,在这艘纪律严明的部队军舰上,简直毫无发挥余地。 “哎对了,他那意思好像打算在甲板上录,让卢宇提前吃晕船药,别掉链子。”席玟提醒道。 钟柚宁:“嗯,回去跟卢宇说一声。” * 为了保证第二天的状态,钟柚宁睡得很早。 迷迷糊糊起来上厕所,感觉到航母在摇晃,透过密闭的舰舱,仿佛能听见战斗机的音爆。 钟柚宁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 这些人确实太辛苦,但她也实在太困,上床翻了个身,继续睡过去。 清早摄制组集合开了个短会,叮嘱卢宇吃晕船药预防后,一群人便前往甲板。 贺弈骁也在,脸上倒不见通宵训练的疲惫,精神得很,还给他们找机位提不少意见。 飞机不能拍,舰岛不能拍,雷达导弹炮台不能拍,飞行甲板和各类装置的细节不能拍,机务人员正脸不能拍,总结下来就是这也不能拍,那也不能拍。 卢宇没辙了,差点急得晕船再发作,适逢吃完早饭的谈斯阳从舰舱里出来:“行了老大,片子到时候都要送审的,什么能播什么不能播不是你操心的事儿。” 赵导生怕卢宇受了刺激当场吐甲板上,连忙笑眯眯附和:“是啊贺队,您放一百个心,关键信息一定会打码。如果实在有不能播的镜头,我们后期会剪掉,不会拿这事儿开玩笑的。” 贺弈骁态度稍微缓下来些,却没被他们打哈哈糊弄过去:“所有素材底片和副本都交给部队,你们不能留。” 赵导忙不迭点头:“一定一定。” “那个,你们好好准备,我跟贺队单独聊几句。”为了不影响人家准备工作,谈斯阳硬把他拉走了。 到栏杆边,贺弈骁甩开他,回头看了眼叽叽喳喳的那群人,不耐烦地拿出手机。 谈斯阳语重心长:“拍摄工作你又不负责,安心当个工具人出出镜得了,你说你那么多意见,弄得人电视台同志多尴尬?” “我说错了吗?”贺弈骁发完消息,才抬眼看他,“不能拍就是不能拍,最后审核也会卡掉,不如提高效率,早点儿拍完滚蛋。还有,你是不是忘了前年那个北城摄制组离舰后泄露底片的恶性事件了?我丑话说在前面,也是为他们好。”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有些话经贺弈骁这张嘴这副德性说出来,就会让别人觉得是目中无人故意找茬。 谈斯阳还想开口,被他凉飕飕的眼神一盯,顿觉不妙。 “谈斯阳。”果然这人秋后算账来了,看一眼手表,面无表情地发号施令,“立正,面壁思过一小时。” “……” 贺弈骁从他兜里拿出手机,设置完倒计时再塞回他兜里,扭头走了。 摄制组已经做好拍摄前准备,卢宇和另一位摄影师分好各自的机位。 有工作人员扶着打光板,被贺弈骁皱眉一瞪:“那是什么?” “给你打光的,贺队。”队友都来旁观了。 倪凯笑得五官都变形:“有了这个,能把你拍的白白净净,跟男明星一样。” 林小宇不信:“有那么神奇?” 陆商:“试试不就知道了,说不定真能把咱英明神武的贺队拍成个小白脸,啧,有点儿期待啊。” “拿走。”贺弈骁脸瞬间一黑,毫不留情地指着打光板,“听见没,把这玩意儿拿走。” 工作人员向他解释,说现在是上午,海上光线如何如何,一番晓之以理又动之以情,可惜陆商那句“小白脸”早已触了他逆鳞,说什么都不管用。 最后拗不过他,赵导下令撤掉打光板。 钟柚宁一边在脑子里回顾采访稿,一边默不作声看热闹。 很介意小白脸吗?明明自己长着张顶级小白脸。 虽然在海上风吹日晒的,不够白。 被采访人就位,她收起脑子里的无关思绪,一秒进入工作状态。 之前两人确定好的问题,贺弈骁临场也没出幺蛾子,今天的拍摄前半段还挺顺利。 不料海上突然刮起了大风,航母被巨浪无情拍打,甲板明显地起伏摇晃,钟柚宁暗叫不妙,用余光瞥了眼卢宇,坚持很久的摄影师脸色瞬间煞白。 没多久,卢宇说了句“抱歉”,捂着嘴巴跑向栏杆。 正进行一半的话题戛然而止,钟柚宁不好意思地看向贺弈骁,男人却没理她,拿着手机走出镜头范围。 钟柚宁叹了口气。 没当场说出太难听的话,已经算他给摄制组面子了,也或许是怕被拍进去,影响军队形象。 贺弈骁站到不远处打电话,音量不高,却被风送入她耳朵:“徐军医,来甲板一趟,有人晕船。……嗯,是那个摄影师。” 都在关心卢宇的身体状态,没人注意到这点插曲,周围一片喧闹,钟柚宁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分外清晰。 直到谈斯阳夸张的笑声把大家吸引回来:“这机器牛x啊,我能不能试试?还没玩儿过这么贵的。” 倪凯提醒他:“你别给人弄坏了。” 谈斯阳摆弄摄像机的姿势还挺专业,对着贺弈骁吹了个口哨:“帅哥,看镜头,笑一个。” 贺弈骁:“滚蛋。” “都拍一半了接着拍完吧,别浪费时间了。”谈斯阳调好参数,“我跟你们说,我除了当飞行员,第二梦想就是摄影,玩儿这个,不见得没你们专业。” 赵导反应快,知道谈斯阳这是救场来了,连忙招呼手下:“准备,继续开始。” 钟柚宁调整好状态,问完接下来的问题。 采访圆满收工,赵导拉着谈斯阳声泪俱下,感激涕零,同事们也都围在那边看片子,钟柚宁就没过去凑热闹。 她犹豫了一下,走向远处那抹安静伫立的绿色身影。 贺弈骁摁灭手机屏:“还有事?” 钟柚宁目光和他撞了一下,心虚地下移,落在他胸口的姓名牌上:“谢谢你刚才帮忙叫医生。” “人在航母上,出了事部队得负责。”贺弈骁语气十分平淡,眼神也依旧没什么温度。 “……嗯。”他说的没错。 但当时第一个想到叫医生的是他,竟然是他。 是这个她认为最没有同情心,最应该冷眼旁观的人。 8、第 8 章 钟柚宁抬头望向他,部队统一标准的寸头,没有任何修饰,发茬又短又支棱,任由多大的风也吹不动,戴了一夜头盔,还是直挺挺立着。 似乎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下看到他,都是这么一副天不管地不管的硬帅。 赏心悦目的脸谁都爱看,钟柚宁这边还没看够,男人忽然清了清嗓:“开会了,你们忙。” 说完,带着那群飞行员一起离开。 * “这是昨晚所有人的飞行数据,如果保持这种状态,下个月和飞鹰大队的比武,我有信心。”贺弈骁顿了顿,慢悠悠扫一眼自己的队员,“你们会输得很漂亮。” 一个个灿烂的笑容都僵在嘴边。 “没什么好说的,下午一点集合,全体加练。”关掉投屏,把遥控器扔进盒子,男人面色铁青地走下讲台,“解散。” 垂头丧气的一群人中,谈斯阳率先起身跟上。 两人去餐厅吃完饭,回到房间,贺弈骁在窗口的桌前翻开一本笔记,没多久,谈斯阳扔了盒东西进来。 贺弈骁随手放到桌子角落:“这什么?” “面膜。” “……”他面无表情地摔出去,“拿走。” “别啊,我姐寄来的进口货,别人我还舍不得分享呢。”谈斯阳拍了拍自己的脸,向他显摆,“没觉得兄弟这两天更帅了吗?” 贺弈骁撩他一眼,语气凉飕飕:“喜欢当小白脸没人拦着你。” 谈斯阳靠在窗户边剥了颗糖:“等有一天被喜欢的姑娘嫌弃皮糙肉厚,你就知道后悔了。” 贺弈骁:“易姗嫌弃你了?” 谈斯阳猛地被噎住。 “哦。”男人毫不留情地戳他肺管子,“你还不够格被她嫌弃,你现在顶多算个同事,还是脑子不太好的那种。”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在易姗面前,大脑仿佛被强制退化,变得像个傻子。 说到这谈斯阳就懊恼,对他这副事不关己说风凉话的模样也格外烦躁,把面膜盒子朝他怀里一扔:“贺弈骁,相信因果报应吗?你迟早有一天栽女人手里,比我还惨。” 贺弈骁扯了扯唇,满脸无所谓,抬手精准地接住“凶器”。 谈斯阳走了,他把面膜放到旁边,继续心无旁骛看笔记。 * 下午的训练没让拍,钟柚宁正好休息休息,等到晚上,卢宇把剪好的采访样片发给大家。 还别说,贺弈骁那张脸,在无美颜无滤镜的原相机下,也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手机里循环播放着,钟柚宁看一会儿走神一会儿,一直和记忆中照片上的脸作比较。 怎么看,都像是同一个人。 走神间,突然一口凉气朝她耳朵吹来,钟柚宁整个人一激灵,转头对上席玟笑嘻嘻的目光:“发现你的小秘密喽。” 钟柚宁端起水杯喝一口压惊:“什么小秘密?” 席玟挤眉弄眼:“半夜三更对着人家的脸发呆,几个意思?” “没几个意思。”钟柚宁一脸淡定,“就是恰好在想事情而已。” 席玟:“最好没有,他都那么虐你了,一个采访折腾你多少天你说?你要还被这张脸迷惑,就是抖m。” 钟柚宁“噗嗤”笑出声:“别多想,他只是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人的亲戚,不过我又不能确定。” 席玟:“问呗。” 钟柚宁耸耸肩:“跟我关系不大,问了有点儿多管闲事,不过偶尔还是会好奇。” “我懂,就是那种一道题解不出来,每次见到它都抓耳挠腮的感觉。” “没错。”钟柚宁点点头。 “不是喜欢他就好。”席玟放了心,凑到她手机屏幕前,“卢宇拍得咋样?刚在给我妈打电话,还没顾上看。” “我觉得角度选得特别好,你看,这视觉效果,说是艺术片也不为过。”钟柚宁一秒进入工作状态,“就是光线可能需要修一修。” “没办法,不让打光呗。”席玟啧了声,“事儿爷,希望后面不要再跟他打交道了,最好是领导派他出去执行那种超级难的任务,几个月回不来,让我们顺利拍完片。” “别,还是祈祷世界和平吧。”钟柚宁无奈笑了笑,“咱跟他没那么大仇怨,盼人点好。” 席玟认真盯了她几秒:“柚宁,我好喜欢你啊。” “……” 席玟不吝夸奖:“我觉得你超冷静,三观超级正。” 钟柚宁被她说得脸都热了:“……你别对我有滤镜。” “我承认,一开始确实是因为喜欢你写的报道,才想要跟你接触的。”席玟掏心窝子对她说,“但是接触下来,发现你真的好有人格魅力,跟之前看你文章没关系,我喜欢和你这个人相处。” 钟柚宁鼻头忽然一阵酸:“……谢谢。” 第一次有人说喜欢和她相处。 “什么小可怜表情啊。”席玟捧住她脸捏了捏,“别哭,不知道的以为我欺负你呢。” 钟柚宁用力憋住:“谁哭了。” “还以为能让你这个万年冷静王有点情绪波动。”席玟装模作样叹气,“失望咯。” “……”钟柚宁懒得跟她插科打诨,“交手机去了。” “不要——”席玟一阵哀嚎。 “哭也没用。”钟柚宁摸摸她头,“乖,听党指挥,能打胜仗。” “谁要去打仗啊我只想和我的手机睡觉!” 钟柚宁无奈笑了,不管她,先出去。 席玟不情不愿但还是跟上。 听说飞行训练结束,两人交完手机又溜达到甲板上吹风看热闹。 “你说奇不奇怪,不管什么人穿上那身皮,立马就不一样了。”席玟望着不远处列队的飞行员们,啧了啧舌,“帅真的可以跟颜值无关。” 平心而论,有那么几个脸蛋确实比较普通,钟柚宁认可地点头:“嗯。” 要不说制服能当滤镜呢,当年丛瑛因为一身检察官制服,就轻易获取她信任。让那个刚受到伤害草木皆兵的自己乖乖跟着她回了家,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虽然此刻男人的帅和颜值无关,但那群飞行员中,还是有一个最亮眼的。 钟柚宁抱着手臂,顶着沁凉的海风,忍不住多瞟了几眼。 如果他真是祝阿姨儿子,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祝阿姨也会为这样优秀的儿子而感到骄傲吧。 * 贺弈骁远远听见自己名字,走过去,摘下手套往倪凯头顶上一拍:“说我什么呢?” 陆商无比积极地出卖队友:“报告队长,他说你是祸水。” 贺弈骁懒得搭理,抬脚走了。 谈斯阳跟在他半步以外:“不怪他们八卦,那记者小姑娘太明显了。” 顿了顿,压低嗓音:“我对易姗都不敢那么明显。” 贺弈骁扯了扯唇:“那怎么着,我还得回应一下?” 谈斯阳噎住:“……没那意思。” “所以你们八卦的诉求是什么?”贺弈骁回头凉飕飕看了眼他,警告:“别没事找事,动摇军心。” 谈斯阳:“你动摇了?” “……”贺弈骁无语了几秒,憋出两个字:“呵呵。” * 第二天是丛瑛生日,钟柚宁吃完午饭,便拿着手机去那次贺弈骁指给她看的露台,准备找信号给丛瑛打个视频。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才发现贺弈骁竟然也在。 男人穿着飞行夹克,背对她站在栏杆边打电话,言语间依稀提到端午节。 不得不承认,这男人不开口怼人的背影,简直是“玉树临风”最完美的诠释。 偷听电话不太道德,钟柚宁打算等他结束再上去,退到舰舱里,正好躲一躲太阳。 百无聊赖地刷了会儿手机,突然间心生一计。 她好像知道怎么确认贺弈骁是不是祝阿姨儿子了。 电话太长,钟柚宁等得腿都酸了,手机停在和前雇主的聊天界面,硬生生憋住了两个哈欠。 直到那边终于挂电话,她火速按下发送键:【老板在吗?】 贺弈骁把手机收进裤兜,毫无反应,她也没听到微信提示音。 钟柚宁苦恼地盯着手机,思忖一会儿,继续编辑:【有点事情想要咨询你。】 敲完最后一个字,还没来得及发送,头顶突然飘下一道凉飕飕的嗓音: “你在干什么?” 9、第 9 章 钟柚宁浑身一激灵,火速摁灭屏幕,抬起头,故作镇定地眨了下眼睛:“在等你打完电话,我也要打电话。” 贺弈骁:“你打你的关我什么事?” 又是这副硬邦邦的语气,钟柚宁莫名憋屈,脸红了红,嘴上却不服输:“个人隐私,不方便。” 贺弈骁短暂凝视她白里透红的脸颊,收起愈发深长的目光,嘴角轻扯:“行。” 说完转身就走。 钟柚宁把那条消息发出去,直到男人背影在拐角消失,也没听到任何提示音。 * 第二天拍摄起降,赵导提前给飞行员们看拍摄脚本。 “我知道有点麻烦,不过各位都是技术顶尖的飞行员,这些应该都不在话下。”赵导不愧是老江湖,场面话说起来一套一套,“都是为国家做贡献嘛,我们好好配合,拍摄过程顺利些,也少耽误大家时间,就是要辛苦大家了。” 见贺弈骁没打算开口的意思,谈斯阳站出来:“您太客气了。” 赵导回去指挥摄制组工作,倪凯小声嘀咕:“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真和演戏一样?连队形机动都安排好了。” “你不是做梦都想参加阅兵?”贺弈骁漫不经心地戴着手套,“就当提前熟练了。” 谈斯阳笑:“贺队今天情绪挺稳定啊。” “我什么时候情绪不稳定?”贺弈骁凉飕飕睨他,“早拍完早收工,多一句话都是浪费时间。” 没有采访,钟柚宁和几名同事站在甲板上看热闹。 想起昨天发出的消息,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人。 是信号不好没收到,还是给她设置了免打扰? 又或许他真的不是,这张脸纯属巧合? 钟柚宁从来没如此执着于一个答案,也从没这么矛盾过,既希望他是,又希望他不是。 祝阿姨捧着儿子照片偷偷落泪的画面依旧不能释怀,她很想让那个人知道。 但她想象中祝阿姨的儿子,应该是个和母亲一样温文尔雅,如清风朗月的人。 舰载机一架又一架起飞升天,一群人看得眼睛都不眨,可惜不能私自记录这种壮观的场面,独一无二的记忆只能保留在脑海里。 当人字队列翱翔在头顶,剧烈的音爆穿透耳膜时,钟柚宁忍不住想,这一辈子都值了。 卢宇用摄像机拍得两眼冒光,也不知道是真不晕船,还是精神的亢奋冲击掉身体的不适。 * 贺弈骁依然最后着舰,演示逃逸复飞,低空通场后,再次盘旋了一圈。 摄制组那群人叫得太激动,唯独中间的女记者安安静静,眼底又像藏着什么话。他平静地撇开视线,看向赵导。 “非常棒,真的感谢你们,让我们拍到这么完美的素材。我有信心,这次纪录片绝对能轰动全国。”赵导激动地伸出手。 贺弈骁摘掉手套,握了握,语气很淡:“任务而已。” 就像和他握手也只是礼节,短暂一下就收回去,点点头:“你们忙,我们回去休息了。” 倪凯撞了撞他的肩膀:“帮你观察了啊,钟记者盯着你直到现在,队长,要不要——” 话音未落,贺弈骁离开队列走向摄制组,在一群人惊讶的目光中停在钟柚宁面前:“借一步说话?” 男人居高临下,清俊的眉眼一如既往透着冷傲,席玟感觉到不善,紧张地拽住钟柚宁袖子。 钟柚宁拍拍她手背,抬头对上男人没有温度的眸:“好。” 两人走到栏杆边,没等她问,贺弈骁开门见山:“别看了,你不是我喜欢的款。” 钟柚宁惊愕到失语,几秒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说什么?” 贺弈骁盯着她,眼神泛凉:“不想浪费你时间,我跟你没可能,以后别再关注我了。” “……”钟柚宁嘴角抽了抽。 她为什么会觉得这个自以为是的自恋狂很像祝阿姨儿子?甚至在发微信确认他没收到后,还不切实际地期待有转机。 钟柚宁深吸一口气,从第一次打交道的各种不悦全都涌上心头,终于任由情绪支配了一次。什么礼貌涵养都丢掉,涨红着脸,毫不客气地开口:“你有病吧。” 说完便扭头离开,鞋在甲板上踱出沉闷的响声。 贺弈骁回到队友那边,大家一窝蜂围上来。 “什么情况?” “小姐姐哭了?” 倪凯满脸憋屈:“队长,我是说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你怎么直接把人气跑了……” “不然呢?谈恋爱?”贺弈骁面色铁青地从人群中穿过。 谈斯阳跟上来,勾住他肩膀:“舒坦不?” “舒坦个屁。” “以前拒绝人家不都挺舒坦?”谈斯阳啧了声,“贺队,您这军心不会真动摇了吧。” “我警告你,别胡说八道。”贺弈骁掰开肩膀上的手臂,冷冷盯住谈斯阳:“她骂我,老子长这么大没被人骂过。从现在起别在我面前提她。” 谈斯阳硬生生咽下一句“骂得好”,还没见过少爷吃瘪,多新鲜,这小记者有点东西。 可他万万不敢在这时候摸老虎屁股,连忙堆笑:“是是是,不提,反正纪录片还得拍半个月呢,你千万躲好了,别再见到她。” 贺弈骁哪能听不出这厮阴阳怪气,踹了他一脚:“滚回去给我修手机。” * 晚上和台里领导开远程会议,拍摄飞行员日常的任务精确指派到个人。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钟柚宁才想着以后见到贺弈骁有多远躲多远,不会再给他一个眼神,大屏幕上,她的名字和贺弈骁被列在同一排。 幸亏她没告诉任何人贺弈骁找她说了些什么,因此避免了尴尬。 虽然被误会,但她也骂了回去,两个人算是扯平。 工作还得继续开展,钟柚宁站在甲板上,望着夜晚黑漆漆的天空与海面,深呼吸一次又一次。 夜航训练在准备,她没再目不转睛地看。 第二天一大早,带着拍摄脚本去贺弈骁办公室。 人恰好在,她敲了敲门。 桌子后面的男人抬眼,面露惊愕。 钟柚宁一副活死人般的淡定:“领导安排,我也没办法,没有正当理由要求换人,领导印象不好还会影响我升职,所以只能委屈贺队了,反正您也不吃亏。” 男人目光深沉地皱了皱眉:“什么?” 她把拍摄脚本放到贺弈骁面前的桌上,自己也坐下:“领导说您已经答应了,这是拍摄内容,和贵单位宣传部一起敲定的,雷政委也看过,您熟悉一下,看是今天开始还是明天。” 言下之意,拍摄脚本上级拍了板,他不能提意见。 贺弈骁捏着这沓a4纸,冷冰冰的打印字体,没有女孩娟秀的注解,他突然有些不习惯。 就像以前她客客气气的态度,脸上总带着笑,透着点憨。 男人很快翻阅完脚本,依然和上次一样,快到令人咋舌。 但钟柚宁这次无比镇定,靠在椅背上很放松,思路清晰言语淡漠:“如果今天开始,我们就能早一天结束,贺队应该也希望这样吧。” “不巧,今天没时间。”贺弈骁把文件收起来,双手环胸望向她,“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意味着明天也不一定能,钟柚宁不想拖延时间:“您放心,我们是专业的,今天拍摄不会影响您工作。” 男人抬了下下巴:“涉密。” “……”钟柚宁嘴角一抽,服了,“行。” 她起身离开,贺弈骁望着姑娘果决利索的背影,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直到门关上,目光再次落向桌角的拍摄文件。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既然她说他有病,那就犯病吧。 和她对着干,不让她如愿,竟然有种隐秘的快感。 * 上午同事们都各自投入工作,只有钟柚宁闲得发慌。 贺弈骁那家伙真是个灾星。 但她也不是安于现状的性子,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在飞行员餐厅门口守株待兔,终于等到来吃午饭的那帮人。 贺弈骁走在最前面,依旧那么亮眼。 她忽略掉其余人八卦的目光:“贺队,下午有空了吗?” “没有。”男人眼底的光被浓烈的色泽覆盖,一片不见底的漆黑,“我说了今天都没空。” “那明早五点半我在这儿等你。”钟柚宁不给他模棱两可的机会。 贺弈骁盯着她,若有所思,两秒后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勾:“行,只要你起得来。” 席玟正准备吃饭,看见她站在飞行员餐厅门口,便跟过来,手按上她肩膀:“干嘛呢?” 钟柚宁:“抓人。” “贺队还没让你拍?”席玟望着那道背影笑出声,“怎么回事儿啊,他一大老爷们儿总跟你过不去。” 钟柚宁:“应该不至于,也许人家就是很忙。” “拉倒吧,再忙也是上级命令,是军人就该执行命令,这家伙推三阻四,绝对故意的。”席玟咬牙切齿。 “有道理。”钟柚宁严肃点头,“那我要改变策略。” 席玟:“什么?” 钟柚宁:“瓮中捉鳖。” 席玟朝她竖了个大拇指:“这个‘鳖’,就很符合贺弈骁气质。” 钟柚宁面无表情:“这么含蓄做什么?王八蛋你都不敢骂?” 餐厅里,刚坐下来的贺弈骁用力打了个喷嚏。 10、第 10 章 陆商看过来,吊儿郎当地笑了笑:“谁想你了?” 话音刚落,他偏过头又打一个。 谈斯阳也笑:“明明是挨骂。” 贺弈骁迟迟没再打第三个喷嚏,是挨骂实锤了,一桌人都憋不住猛笑。 “队长是不是得罪人了?” “很显然。” “看吧,我早说有人要欠桃花债。” “你是说那个钟记者?” “谁知道呢,那天队长说完她脸色就特别不好,刚才在门口那样,冷冰冰的,感觉像是黑化了,队长以后的日子不好过啊。” “谁跟她有以后?”贺弈骁面色一凝。 “我不是这意思。”倪凯和旁边的陆商交换眼色,两人仿佛都顿悟了什么,“你自己瞎脑补。” 贺弈骁:“吃饭都堵不住你嘴。” 钟柚宁这边扬眉吐气,当晚找易姗要到了贺弈骁的宿舍门牌号。 她不打算去餐厅等,这男人要有心不配合,八成又会放她鸽子。 翌日凌晨四点半,钟柚宁蹲守在他宿舍门口,到五点,准时敲门。 “等着。”里面的人态度不善,带着明显的起床气。 钟柚宁不介意他凶,反而松了口气。只要堵到人,一切都好说。 片刻后,面前的门被打开,钟柚宁元气满满地抬起手:“贺队早上……好。” 哽住的声音和目光同步,定格在男人裸露的上半身。 轮廓清晰的肌肉脉络,腹肌不折不扣真有八块,这冲击感和力量感,瞬间让她大脑空白。 门“嘭”地一声被甩上,伴随着一声恼羞成怒的“艹”,和紧接着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 再次开门时,贺弈骁已经穿戴整齐,脸色很黑,耳朵却泛红:“不是说餐厅见?你跑这儿来干嘛?” “贺队不是看过拍摄脚本吗?”钟柚宁一脸公事公办的认真,“有一项是飞行员宿舍,现在正好拍了,节约你时间,我也不用再过来。” 顿了顿,望着那张冷冰冰的脸问:“方便吗?” 贺弈骁:“说不方便你会走?” “不会。”钟柚宁举着摄像机的表情很执着,“任务必须完成,如果需要把你敲晕的话,也可以试试。” 那模样,好像她手里的摄像机就是凶器。 贺弈骁觉得太离谱了,他不该被一个踮起脚都没他肩膀高的女孩子震慑住。 这摄像机要真砸过来,挨领导骂的也该是她。 一切都太过匪夷所思,就像这个猝不及防被她看光的早晨。 贺弈骁再一次无声妥协,把拉链又往上拽了拽,侧身站到旁边。 钟柚宁朝屋内看了眼,宿舍面积不大,单人间,上床下桌,床上的被子叠成豆腐块,像雕塑一样棱角挺括。 和刚才光着身子的慌乱不同,所有陈设都不见一丝凌乱,包括书柜里密密麻麻的书。 脑海又窜入不合时宜的画面,钟柚宁闭了闭眼,强迫自己调整好工作状态:“现在可以开拍吗?” 男人清了清嗓:“可以。” 钟柚宁:“别紧张,暂时不用你说话。” “……” 她放好三脚架,调摄像机参数,专注地盯着镜头。 贺弈骁倚在门边看她。 过去拒绝的女孩多,大部分没印象,哭着离开便不再有交集。上学时遇到过心气儿高的,因爱生恨,处处使绊子,给他找不少麻烦的也有。 但像她这种仿佛无事发生,还能冷静处理工作的却是头一个。 她的心是电脑程序吗?说删除就删除,说重置就重置。电脑还有残余文件呢,到她这儿,直接恢复出厂,没一点拖泥带水。 还是说……欲擒故纵? 贺弈骁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却找不出一丝破绽。 直到静物拍摄结束,钟柚宁举着摄像机转过来:“贺队,到你了。” 摄像机镜头的光,好像一颗子弹射到他心脏。 * 一整个上午,钟柚宁勤勤恳恳扛着摄像机,跟他去餐厅,去会议室,去甲板上检查飞机,录制一些基本的问答。 贺弈骁昨天也见过队友拍摄,没这样的。 这姑娘黏他黏得太紧了。 直到午饭前,贺弈骁转过身无奈地问:“你要不要跟拍我上厕所?” “这个播不了。”钟柚宁站定在厕所门口,脸上除了对拍摄工作的较真,没一点多余的情绪。 贺弈骁陡然被噎住,只听见她继续一本正经地问:“不过你肾功能这么好吗?一上午都没去厕所,膀胱会不会炸掉?” “……” 钟柚宁看一眼面前被甩得颤巍巍的门,眨了眨眼睛。 这人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贺弈骁到他自己的餐厅吃饭,钟柚宁拍了一圈飞行员餐厅的自助品类,回去找席玟她们一起吃。 乔悦然正在吐槽跟拍的倪凯情商太低。 “果然啊,再优秀的男人都只可远观。”席玟剥着大虾啧一声,“臭毛病一堆一堆。” “我还好了。”乔悦然努了努嘴,“钟记者最惨。” “钟记者怎么了?”易姗端着餐盘坐下来,挨着钟柚宁。 “昨天找贺队跟拍,贺队不配合她,晾了她一天。”席玟解释道,“没办法,柚宁早上四点半就去他宿舍堵他。” “怪不得昨天你问我要房间号。”易姗淡淡地勾了下唇,“拍得顺利吗?” 钟柚宁点点头:“还可以。” 易姗:“能不能看看?” “好呀。”她打开摄像机。 同事们也都围过来。 一样的拍摄脚本,换了贺弈骁这张脸,就那么神奇地惊为天人。 当真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帅。 姑娘们吐槽归吐槽,照样看得目不转睛。 直到厕所门口那段花絮。 ——“你要不要跟拍我上厕所?” ——“这个播不了。” ——你肾功能这么好吗?一上午都没去厕所,膀胱会不会炸掉? “哈哈哈哈我不行了看贺队表情!!!”席玟笑趴在她肩上。 乔悦然眼泪都挤出来:“你不怕他后面报复你?” “报复什么?”钟柚宁一脸淡定,“我哪句话说得不对吗?” 席玟竖起两个大拇指:“特别对。” 看完视频,连易姗都忍不住笑了:“你还挺厉害,整个定海舰上,没人敢这么和他说话。” “又不是只有他会怼人。”席玟骄傲得不行,“别小看我们记者的嘴,以前宁宁是懒得和他计较。” 钟柚宁没吭声,她不能否认自己多少带了点报复性质,不过以后不会了。 太不专业。 “不过易干事,贺弈骁真那么牛?”卢宇不信,“他在你们这儿是皇帝啊?” “皇帝算不上,太子爷待遇差不多。”易姗谈起工作,对贺弈骁不吝夸赞,“他那飞行技术,回回比武都是头筹,连空军都想挖过去。舰长哪敢掉以轻心,生怕哪天觉一醒,门面被人给掀了,必须当亲儿子疼。” 钟柚宁手里的视频从头播放,密密麻麻的书和资料摆放得整齐划一,这些到时候都得打码,但此刻清晰的画面里,是这个男人夙兴夜寐的证明。 他的确有骄傲的资本。 上午的进度顺利完成,贺弈骁还挺配合,钟柚宁不怕他跑了。下午定在两点半,两人都需要回宿舍午休。 早上起太早,整个上午绷紧的弦,沾床就松了。一觉下去昏昏沉沉,光怪陆离的梦混乱延续。 她好像被困在一个铁盒子里,外面有人不停地敲,她想回应,想逃出去,却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无谓挣扎着,又闪回到那个漆黑的夏夜。 密集的蝉鸣声中,谁也听不见她脆弱的呼救,老房子吱呀转动的电风扇,沾满滚烫人血的花瓶…… “救命……救我啊……别过来,别——” “乖,是噩梦,不怕。” “你是谁?带我出去好不好,求求你,带我出去……” “好,我带你出去。”她攥住一只宽厚的手,那只手回握住她,紧紧的,带着安抚的力道,“没事了。” “没事了?”她依然在颤抖。 “嗯,没事了。”温热的触感落在头顶,“你安全了。” 闪烁的旧灯泡重新亮起来,如一束光忽然刺痛眼膜。 挣脱噩梦的那刻,她看见一双深海般的眼睛,波光浩渺,不见底。 刚才那道温柔的声音,那只安抚的手,是他吗? 钟柚宁瞬间否决掉荒唐的可能性,警惕地盯着贺弈骁:“你怎么进来的?” 男人坐在凳子上,拿着手机玩俄罗斯方块,漫不经心地瞥了眼走廊那侧窗户:“幸好没锁,不然坐这儿的就不止我一个人了。” 钟柚宁抬眼一看电视旁边的挂钟,竟然三点半了。 比约定的两点半晚了整整一小时。 “……抱歉啊,我睡过了。”她懊恼地摸一把头发,“给我三分钟,马上好。” “行。”贺弈骁勾唇笑着,拿她床头的闹钟定好倒计时,转到她面前,“我只等你三分钟。” 钟柚宁瞠目结舌地看完这一顿操作,他这么喜欢给人定时? 还没回话,男人已经起身走过去,轻巧地跳出窗洞,还无比贴心地帮她关了窗。 “……”下次一定不能忘了锁窗,大白天也不行。 钟柚宁迅速起床,特种兵似的洗漱换衣,终于赶在倒计时结束前走出房门。 靠在墙边的贺弈骁低头看她。 动作够利索,三分钟,拾掇得这么像模像样,不比舰上的女兵差。 除了刘海翘起的那绺呆毛,明显是努力驯服过,但不听话,被主人懊恼地放弃了,甚至都懒得吹干。 贺弈骁向来是个有条不紊的人,所有模型数据和飞行技巧都不容许一丁点差池。然而这会儿鬼使神差地,有荒唐的指令越过中枢神经,如脱缰野马般冲出去。 他没有拉住,手已经抬起。 男人修长的指尖探过来时,钟柚宁惊愕地瞪大眼。 一阵热风撩过她额头,带着琥珀松香的气息。 11、第 11 章 下午的阳光将海面切割成一片片鱼鳞状金箔,钟柚宁扛着摄像机,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的摄像机却依旧四平八稳。 趁机务人员保养飞机,贺弈骁带她过来拍几个特写。 接连几段小场景都很满意,钟柚宁回放欣赏着,早就察觉到背后那股极具压迫感的视线,等视频进度条消失,她回头望过去,正好撞进贺弈骁深海般的眸底。 男人单手插着裤子口袋,一贯懒散的目光里夹着几分陌生意味,有些烫人。 钟柚宁头皮发麻,放下摄像机:“贺队,看我干什么?” “怎么,只准你看我?”贺弈骁不动声色地转开眼,语气淡淡的,“钟记者这么双标吗?” “……”钟柚宁在心底翻了个白眼,深吸一口气,结束这种毫无营养的话题:“贺队,这边拍完了,能不能带我去飞行员训练舱看看?” 贺弈骁吹掉指尖不知道从哪飞来的鸟毛,勾了勾唇:“行。” 钟柚宁从没去过的楼层,电梯是需要人脸识别的,贺弈骁带着她一路七弯八拐,终于来到训练舱门禁前。 贺弈骁按动门禁上的连线按钮,给总控室打了通电话,登记信息,给她一个临时权限。 相比起训练舱,他们的办公室和宿舍着实算简陋,这里宽敞得像个足球场。 器材都是她查资料见过的,但近在眼前还是第一次。 钟柚宁打开摄像机:“可以简单介绍一下吗?” “这个是三维滚环。”贺弈骁指着她正前方,由三个巨大金属环嵌套而成的仪器,声音在空旷的训练舱里回荡,“启动之后,它会进行无规律的三维旋转,模拟战机在极端气流下的翻滚。要求受训者在里面保持清醒,并在停止后立刻走出直线。” “可以麻烦贺队帮个忙吗?” 贺弈骁明白了,这是要他当模特儿。很离谱,他心里总莫名其妙地淌过一些与她作对的心思:“拍摄脚本似乎没这项。” 钟柚宁却很淡定,望着他眨了眨眼,天真迷惑,又有点侮辱人:“贺队的意思是,这个很难?” “……”男人的血性成功被她激将出来。 手在飞行夹克的拉链上停留半秒,又放下,气定神闲地坐进去,压下安全杠。 这种训练对他而言明显没强度,滚环无规律地转动起来,钟柚宁看着都晕,他却毫无反应。 时间到,男人身姿矫健地跳下,脚步平稳,好像无事发生,抹了抹并不存在的刘海。 钟柚宁目光压根没在他身上,回放着刚拍的视频:“下一个。” 贺弈骁放下手,嘴角轻扯:“行。” 他把每种器材都演示了一遍,钟柚宁也拍够了素材,任务比想象中提前结束。 收好摄像机,她看向贺弈骁:“今天谢谢你了,合作愉快,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剪片子了。” 整整一天,她心思全在拍摄上,第一次给他勉强专注的眼神。贺弈骁沉默望着她云淡风轻的模样,隐秘的坏心思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钟记者是不是忘了什么?” 钟柚宁疑惑抬眼:“什么?” “既然是纪实拍摄,怎么能少了亲身体验?”贺弈骁满脸正经,“你这工作态度可不够实事求是。” 钟柚宁微微一愣,随即点头,眼神坦荡自若:“有道理,那麻烦贺队指导。” 贺弈骁:“……” 胆子还挺大。 贺弈骁带着她从三维滚环旁边经过:“这个对你来说不合适,去那边。” 钟柚宁偏偏一身反骨,站定下来:“哪里不合适?” 贺弈骁回头看她,眼里的意思很明显。 钟柚宁:“贺队是觉得我很弱吗?” “没那意思。”贺弈骁抬了抬手,“请。” 钟柚宁取下脖子上的摄像机,递给他,转身走进座舱。 安全杠有点重,贺弈骁替她拉下来,低头望着姑娘挺翘的鼻尖,羽翅般扇动的睫毛,不太自然地撇开眼:“开始了。” “嗯。”钟柚宁郑重点头。 贺弈骁按下启动键,金属环开始缓缓转动。 起初还算平稳,钟柚宁觉得跟游乐园里的刺激项目差不多。直到速度骤然加快,座舱开始毫无规律的翻滚、倒立、旋转。 贺弈骁靠在控制台边,双臂环胸等着她求饶,他也不是那么坏的人,只要她示弱,绝不为难。 他一个军人,总不能欺负老百姓。 不曾想这姑娘是块硬骨头。 一分钟过去了,座舱里的钟柚宁脸色发白,额头上青筋隐现,但依旧紧咬着牙关,双手死死抓住扶手。 甚至没有闭上眼睛去逃避眩晕的视线,就那么倔强地盯着。 高强度的离心力让周围空气都变得粘稠,钟柚宁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胃里翻江倒海,但她硬生生将那股东西咽下去,连眉都不皱一下。 男人脸上的淡定和揶揄渐渐消失,看着那个在金属环里被颠得东倒西歪,却始终咬牙硬扛的身影,眉头拧成一座山。 疯了吗? 贺弈骁按下停止键,脚步匆忙地过去。 钟柚宁用力推开安全杠,苍白的脸色隐隐泛青,出座舱时,身体不受控制往前栽。 眼看就要跌入一个绿色怀抱,贺弈骁已经准备好接她,钟柚宁却伸手推开,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向角落卫生间。 这里太过安静,连压抑的呕吐声都分外清晰。 贺弈骁站在卫生间门外,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动静,插在裤兜里的手反复蜷缩。 怎么就不肯说一句“不行了”?有必要那么犟吗? 就算不想在他面前示弱,也该有个度,脸面能比命还重要? 百转千回的思绪到最后,突然又开始懊恼,他应该早点停止的。 钟柚宁吐了足足五分钟,才扶着墙走出隔间。用清水漱口洗脸,抬起头照了照镜子。 虽然脸色依旧惨白,但目光却清醒了些,看上去没那么狼狈。 她走路还有点晃悠,刚到卫生间门口,被那抹伫立的绿色吓了一跳:“你——” 话音未落,猝不及防的双脚腾空。 贺弈骁打横抱起她。 男人的呼吸从没这么近过,精致的下颌就在毫厘之间,连胡茬的青色毛囊都个个分明。 琥珀松香味的体温包裹着她,大脑一阵发晕,身子也软,完全是凭着本能挣扎:“贺队你干什么?” 男人面色铁青,双臂依旧像铁钳一样霸道地箍着,脚步平稳却略快。 电梯前,他抬起膝盖怼了下按钮。 钟柚宁听见另一串脚步声,紧张得心跳加速:“放我下来。” 对方依旧不为所动,钟柚宁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急得直呼他大名:“贺弈骁!” “声挺大,放你下来站得稳吗?”他终于垂眸看她。 那串脚步声也到了电梯前,贺弈骁见到来人,终于让她稳稳落地,抬手行了个军礼:“政委。” 钟柚宁想起自己刚才的囧样都被大领导看见,窘迫地咬了咬牙:“政委好。” “你好。”雷靖表情温和地点了下头,转向贺弈骁时变得严肃:“你怎么回事?” 贺弈骁浑身挺拔:“报告政委,钟记者刚才体验三维滚环,晕了,我带她去医务室。” 钟柚宁:“不用去医务室……” 雷靖看向她,面带关切:“最好还是让军医看看,这是飞行员专用的训练设备,对你来说强度太大,万一损害身体就得不偿失了。” 领导发话,钟柚宁不好再坚持:“好的,谢谢政委关心。” “叮”一声,电梯到了,钟柚宁礼貌地和雷靖道别,率先走出去。 刚踩到外面的瓷砖,突然头一晕腿一软,眼看就要往前栽,一条手臂从后面勾住她腰。 “逞什么能。”耳边擦过温热的呼吸,烦躁中夹着无奈。 再次被抱起来时,她不自觉抓紧他胸口的衣服。 贺弈骁:“再动一下试试,给你摔地上。” 女孩的动作好像瞬间被按下暂停键。 电梯门缓缓合拢,雷靖尴尬地转开目光:“臭小子。” 按捺一路,到办公室,还是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 “喂,老贺,我雷靖……” * 在贺弈骁的蛮横坚持下,徐军医就船上现有的医疗设备给钟柚宁做了全套体检。 没大碍,好好休息就行。 “你刚吐过,肠胃敏感,晚上不要吃辛辣油腻。”美女军医温柔地嘱咐,“如果还有哪儿不舒服,随时找我。” “谢谢。”钟柚宁下床穿鞋。 徐军医笑了笑,朝门外扬声:“好了贺队,进来接人吧。” 这话说得好像他俩有什么关系似的,钟柚宁莫名脸热。推门进屋的男人却一脸淡定,手里还拿着她的摄像机:“走吧,吃饭。” “哦。”钟柚宁回头看了眼,“再见徐军医。” “再见。” 到医务室门口,贺弈骁微侧过身,胳膊隐约动了动,钟柚宁条件反射地往旁边一躲:“我不晕了,自己能走。” 男人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以为我很想抱你吗?” 钟柚宁恨不能划花这张欠揍的脸,扯了扯唇,大步流星地越过他往前走。 贺弈骁迈开长腿,轻松跟上,目光一直盯着姑娘气鼓鼓的后脑勺。 低马尾在背上甩啊甩,甩得他心脏也跟着晃。 12、第 12 章 贺弈骁不喜欢情绪和行为脱离掌控的感觉,但钟柚宁这姑娘像是有毒,看不得,挨不得,靠近不得,总让他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举动。 长着一副娇滴滴的样子,气性却大,倔得要命。 还挺三心二意,前脚那么热切地关注他,后脚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是真不喜欢还是装的? 算了,他才不在乎。 贺弈骁挫败地抹了把头顶的短发茬,也不知道自己在烦躁些什么。 把钟柚宁送回宿舍,又去了趟舰长办公室汇报思想,政委也在,被“夫妻俩”联合双打,就他的个人问题唠叨了半个多小时。 “你年纪也不小了,再大一些出去相亲,别人都觉得你有问题。” “你爸给你找了多少好姑娘你说,上次那个霍师长的侄女,多合适,长得漂亮工作也体面,人家还不嫌弃你忙,你倒好,连个微信都不加。” “你真得改改你这臭脾气了,对女同志什么态度?啊?你这样能找着对象才叫有鬼!” 汪大海疑惑地问雷靖:“什么情况?他对女同志怎么了?” 雷靖把不久前在电梯里看到的画面讲给舰长听。 汪大海听完用力拍桌,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我就该让你爸给你塞回去重造!什么玩意儿!当年多少个兵都喜欢你妈,就你爸会追,给她哄得七荤八素的,你倒能耐!老贺的优点你是一点儿不学啊!” 汪大海边说边冲过来要揍人,雷靖死命拦着:“老汪,冷静,冷静,有话好好说,别吓着孩子。” “多大了还孩子?就你惯的!”汪大海吹胡子瞪眼,头上军帽都气歪了,“小时候家属院里惯!去学校你也惯!到现在快三十了还惯!老贺把人交给你,你就会惯!你这是害他知不知道?” “赖我一个?说得像你不惯似的。” 贺弈骁听得头疼:“您俩慢慢争,我还有事儿,先走了。” “等等。”汪大海拦住他,“那女记者什么情况?单身吗?” 说着看了眼雷靖:“能不能撮合一下?” “……能。”贺弈骁嘴角一抽,“您要不怕我把您当年暗恋我妈的事儿抖出去的话。” 汪大海伸脚来踹:“狗东西!” 贺弈骁滑不溜秋地跑了。 * 周末航母靠港,对于在海上漂泊了许久的摄制组成员来说,简直是久旱逢甘霖。 兴港市的繁华街道成了大家迫不及待想要拥抱的温柔乡。 正好乔悦然过生日,请大家看电影,还特意邀请了几位在舰上混熟的军人朋友。 乔悦然和贺弈骁不熟,但请了谈斯阳忽略他不太好,自己又不敢和他搭话,于是让谈斯阳代为转达。 “你真不去?”出发前,谈斯阳去他宿舍又确认一遍。 “不去。”贺弈骁正在画图算数据,头也不抬,语气冷淡,“电影院吵死了。” “哦,行吧。”谈斯阳对着镜子整理着装,“那你可看不到好戏了,齐排长今天有节目呢,听说要给哪个女记者表白。” 女记者?摄制组的女记者总共就两个,不是乔悦然,就是钟柚宁。 圆珠笔按动的声音顿了顿。 那种匪夷所思的感觉又来了。 草稿纸被他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手里的圆珠笔用力扔进笔筒,面无表情地起身开衣柜。 谈斯阳眉一挑:“你这是?” 贺弈骁直接脱掉飞行服,从箱子里扯出件黑色t恤,套上,随手拿袋子把礼服扔进去:“找个地方缝扣子。” “……”谈斯阳无语。 这军礼服八百年不穿一回,今天突然想起来补扣子? * 离开航母,终于有满格信号了,一群人激动地给家人朋友畅打视频。 谈斯阳的车停在码头停车场,是一辆别克商务,能坐七个人,但还不够。 谈斯阳指了指旁边的大g,对没上车的人说:“我带他们先去取票,你们等会儿坐这辆,司机马上来。” 钟柚宁懒得跟同事们挤,本来想上不去车正好有理由回船上休息,她也不是很想看电影,这下倒好,席玟激动地搂着她叫:“是大g诶!好帅!” “嗯。”她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这辆大g还是电镀的暗红色,有点……骚包。 同事们叽叽喳喳地等着,直到大g解锁,车灯亮了亮,钟柚宁顺着大家的视线,看见拿着钥匙走过来的贺弈骁。 “上车吧。”没有过多寒暄,他点了下头,拉开驾驶座车门。 贺弈骁这身脾气出了名,谁也不乐意挨着他,率先往后座钻,钟柚宁的佛系让她合理地成为最后一个。 只剩副驾驶可以坐。 车窗降下,男人懒洋洋抬眼:“愣什么?” “哦。”钟柚宁火速爬上来。 车里有股淡淡的冷香,像是雪松混合了栀子,比她闻过的所有车载香氛都更让人身心舒畅。 还挺有品位。 她不自觉转头看了眼正在开车的男人,即便穿着便装,那种独属于军人的挺拔气质也掩盖不住,侧脸完美得像一幅画。 某些人,如果是哑巴就好了,老老实实当个雕塑,会赏心悦目很多。 车里安静得太诡异,贺弈骁也不放歌,后座的男同事终于忍不住攀谈:“哥,你这车多少钱买的?” 贺弈骁嗓音很淡:“忘了。” “好像是老款了啊。”同事笑着主动化解尴尬,“不过你保养得真好,和新的一样。” “没空,开得少。” 同事看了眼仪表盘,悻悻闭嘴。 钟柚宁拿出震动的手机,摄制组群里有人说话。 是后座男同事:【五年前的款,才开了不到一万公里,什么家底啊这位!买个大g当摆设!】 卢宇在谈斯阳车上:【谁?】 男同事:【贺弈骁!】 卢宇:【卧槽。】 【难怪人家高贵呢,本来就不是凡人。】 大g的名声如雷贯耳,但钟柚宁之前不感兴趣,了解不透彻:【这车多少钱?】 男同事:【他这款顶配,全新的要两百多万,看里程不像是二手,就算是也不便宜!】 【重点是谁买个车一年开不到几回还买这么贵啊,是我就搞个二手马自达了,这货绝对是富二代!】 席玟:【你们好无聊,管人家是不是富二代。】 【有钱也不给你们花。】 乔悦然:【有一说一,他要是富二代还来干这个,我挺佩服。】 钟柚宁用余光扫过方向盘上的手,穿便装的他换了块表,logo不明显,但她迎着光看见了,是耳熟能详的顶级牌子。 放着家里的金山银海不去继承,偏偏做这种刀尖上跳舞的活儿,命悬一线,朝不保夕,没准哪天运气不好就光荣了。 心口像有什么翻涌了下,钟柚宁望向窗外,没再看群聊。 * 两车人浩浩荡荡进电影院,包了半个厅,空气中还弥漫着上一场宾客留下的爆米花香味。 谈斯阳的票和钟柚宁挨着,小声和她打商量:“换个座呗。” 钟柚宁看了眼刚坐下的易姗,瞬间懂了:“行。” 她坐到谈斯阳的位置,刚把可乐和爆米花放进座位中间的置物格里,一张欠揍的脸出现在置物格另一边。 “……” 两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搭理谁,各自低头玩手机,直到电影开场。 放映厅灯光熄灭,黑暗放大所有的感官,她开始闻见那股熟悉的琥珀松香气味。 是他在甲板上帮她接住手机的时候,和那天他抱她的时候,一瞬间盈满鼻腔和大脑的霸道气息。 这男人到底多大力气,抱她也太轻松了,就是身上肌肉和骨头太硬,硌得慌。 电影开场震耳的音效拽回她飘远的思绪,钟柚宁连忙定了定神。 她有病吧……竟然回忆那种事。 想吃个爆米花压压惊,手伸到盒子里,不经意碰到另一只手。带着点粗糙,比她更加温热的肌理,激起一阵酥麻窜遍全身。 “这是我的。”钟柚宁缩回被电到的手,小声争执。 男人手指也顿了顿,但很快镇定地拿了一块,黑暗中,嘴角牵起不太明显的弧度,语调懒散,漫不经心:“什么你的我的?不都是乔记者买的?” 钟柚宁气血上涌的瞬间,已经听到他咀嚼的声音。 “……”狗男人。 刚才乔悦然问他要不要爆米花,装高冷说不要,这会儿又来抢她的。 钟柚宁对文艺爱情片不感兴趣,看两分钟就开始犯困,因为无聊,爆米花很快吃完,可乐也喝完了。熬到电影过半,突然想上厕所。 转头一看旁边的人,比她心不在焉更过分,竟然歪着头睡着了。 如果是别人,她会轻声细语地请对方让让,说一句抱歉打扰了,可这人是贺弈骁。 钟柚宁直接踢他脚,踢得人瞬间惊醒,身子动了动。 浓黑的眸睁开,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干嘛?” 她直截了当:“我要上厕所。” 贺弈骁刚睡醒还晕乎着,脑子压根没转:“上厕所叫我干嘛?抱你去?” “……”钟柚宁忍住揍人的冲动,“收一下您的尊腿。” 她硬生生把“狗腿”咽下去,告诉自己要讲文明。 “早说。”贺弈骁半眯着眼把膝盖扭了扭,一副懒得多动的样子。 幸亏钟柚宁长得瘦,这点缝隙足够她过去。 走出放映厅,跟着指示牌找到厕所,解决完出来时,贺弈骁竟然在水池前洗手。 她没好气:“你怎么也来了?” 男人从镜子里看她,这会儿彻底清醒了,目光很亮,睫毛和发梢还沾了刚洗脸的水珠,勾唇的样子有点儿痞:“厕所你家开的?” 钟柚宁洗完手用力甩,把水甩到他身上。 贺弈骁看着她这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倔劲,忍不住轻笑出声。 13、第 13 章 运气不太好,上完厕所正逢隔壁动作片散场,原本寂静的走廊突然间喧哗起来。 嘈杂的人声、小孩尖锐的哭闹声,还有情侣们兴奋的讨论声,瞬间将狭窄的走廊填得水泄不通。 回影厅的必经之路,绕不掉,钟柚宁硬着头皮往前走,很快被被夹在拥挤的人潮中间。 不知道谁猛地撞了她一下,钟柚宁脚下一个踉跄,不受控制地朝前栽去。 预想中扑倒的尴尬场景并没有发生。 一条手臂稳稳勾住她肩膀,宽厚掌心将体温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送入她皮肤之下,热得发烫,霸道的力气将她整个人往回一捞。 由于惯性,钟柚宁的额头几乎撞进一个宽阔而坚硬的胸膛。 一些记忆涌上来,她连忙伸手抵住,才避免再次被他的胸撞痛。 人群中,贺弈骁没有放开,手臂一直护着她肩膀,另一只虚挡在她身侧,任由人潮从他们身边分流而过,直到周遭安静下来,香水和食物的气息散尽,鼻尖那股熟悉的琥珀松香瞬间被放大。 虽然那根筋不太敏感,可到底是个男人的怀抱,如此亲密接触让钟柚宁不由自主地耳颊发热。 她慌忙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抬起头,无比真诚地望着他:“谢谢。” 贺弈骁垂下眸,久违地看见她泛红的脸颊,眼底依稀闪过什么,唇角上扬。 他收回那只残留她温度和气味的手,放进裤兜里,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调调:“别这么礼貌,我不习惯。” 钟柚宁嘴角一抽,心底默默翻了个白眼。这绝对是个旷世奇才,好赖话都能被他聊死。 她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角,云淡风轻地开口:“我发现你是真厉害。” 贺弈骁一直保持着唇角上扬的惬意:“不是夸我吧?” “知道就好。”钟柚宁转身往他们的影厅走。 贺弈骁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 散场离开电影院,夜晚的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室内沉闷的二氧化碳。 大家三三两两聚在台阶上,被夜风一吹,原本犯困的几个又精神起来。 “你们饿不饿?” “啊我刚才光顾着哭了了,都没吃几颗爆米花,全被卢宇吃掉了。” “好饿好饿!” “要不要再去吃个夜宵?我搜到附近有一家大排档评分挺高。” “去吧,我请你们吃。” “不行,我们十好几个人呢,你又请电影又请吃饭的多破费……要不aa吧。” “我觉得行,就aa。” “附议附议!” “网上评分大多是刷出来的,那些店高峰期生意太好,厨师水平也会打折扣。”刚要决定,一道悠闲懒散的声音插进来,“有一家本地人爱吃的,比较地道,你们可以尝尝看。” 众人一愣,纷纷转头看向贺弈骁。男人单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闲适地靠在路灯杆边,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钟柚宁身上,对视一秒又漫不经心地移开。 “我请吧,算是尽地主之谊。” 全场安静了数秒,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叫。 “卧槽!贺队请客?!”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 贺弈骁无奈地扯了扯唇,他风评真有那么差? “走走走!必须去啊!贺队掏钱,不吃白不吃!” 就在大家兴高采烈地准备出发时,突兀的震动和铃声交错响起来。 贺弈骁、谈斯阳、林小宇,还有站在人群边缘的易姗和齐排长,几乎在同一时间摸出口袋里的手机。 原本欢快的气氛在接通电话的瞬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 每个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净,回应简短而严肃:“是,马上归队。” 贺弈骁挂断电话,语速极快地交代钟柚宁:“和平街‘老赵烧烤’,找老板报我名字,记我账上。临时有任务,先回了。” 说完,几个人飞奔向停车场。 留在原地的面面相觑。 席玟眼里冒星星:“真和电视里演的一样啊!接到任务说走就走,这跑步姿势太帅了吧。” 乔悦然:“欣赏一下就得了,你对象要这样,你能忍?” “反正我不能。” 席玟:“可是他是去拯救世界啊。” 乔悦然和钟柚宁对视一笑,两眼无奈:“……” “哎,你们说,贺队是不是转性了?”卢宇摸着下巴一脸八卦,“他今天好像心情特别好,居然主动请我们吃东西,这还是那个眼高于顶看谁都不爽的王牌飞行员吗?” “难道是因为周末放假?” “不能吧,刚接到电话要执行任务,以大少爷的性格不应该是‘老子要回去卖命了你们谁也别想舒坦’?” “噗,你嘴上积点儿德吧!一会儿还吃人家饭呢。” 钟柚宁站在夜风中,听着同事们叽叽喳喳的议论,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电影院。 心情好? 刚开始好像也没特别好,看电影都不怎么搭理她,说话还带刺。 似乎是上完厕所出来,她差点摔倒抱了她之后,这人脸上才一直挂着捉摸不透的淡淡笑意。 脑海中莫名其妙窜出个想法,贺弈骁心情的转变……跟她有关? 一阵刺耳的车喇叭声将钟柚宁的思绪拉回来,狠狠掐一下自己的手,彻底清醒。 什么雷霆念头?她是被传染自恋了吗? 珍爱生命,远离贺弈骁,他有毒。 “柚宁,贺队说那烧烤叫什么来着?”席玟勾住她肩膀,“快走快走,我饿了。” “和平街‘老赵烧烤’。”钟柚宁拿出手机,“稍等,我导航。” 找好路线,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烧烤摊出发。 *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两天假期一晃而过。 当航母的汽笛声再次在港口上空拉响时,所有人都知道,又要回去当苦行僧了。 还好上舰前,大家起哄去超市扫荡了大批零食,说不管怎样,至少不能委屈自己的胃。 席玟收了一大箱快递,不知道什么东西,安检时神神秘秘的生怕人看到。 晚上,她悄悄抱了一摞到钟柚宁房间。 钟柚宁打开门,见她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疑惑:“干嘛呢?搞得像特务接头。” “你也不知道接一下,重死我了!”席玟窜进来,把厚厚一摞书摔到她桌上,揉了揉酸痛的胳膊。 钟柚宁笑了:“分享学习心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 声音戛然而止,她看清书的封皮,整个人如同被封印。 席玟扬了扬下巴,眨眼:“厉害吧?” 钟柚宁:“……” “这些可都是我淘的宝贝。”席玟献宝似的把最上面一本塞到她手里,“好姐妹有福同享,分你几本!不要太感动!” 钟柚宁低头一看,手里的书封面花里胡哨,上面用加粗的烫金大字写着——《霸气少校爱上我》。 她嘴角一抽,又拿起旁边一本。 《和特种兵老公的日日夜夜》。 再拿起一本。 《军装下的八块腹肌》。 钟柚宁惊恐地咽了咽嗓,抬起头,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看着席玟:“你这些拿上来,确定不违规?” 她好害怕被扫黄! “不违规啊,都检查过了,老百姓看什么书他们还管吗?”席玟一脸严肃,仿佛说的是什么正经八百的大事,“这叫精神食粮!你想想,咱们一上舰就要待那么久。平常没手机,有手机也不见得有信号,要没点好东西打发时间,无聊死了!” 钟柚宁低头看着手里这本《军装下的八块腹肌》,封面上画着一个穿着飞行夹克、腹肌若隐若现的男人,正深情款款地看着长发飘飘的女主角。 她脑海里竟然闪过贺弈骁那张欠揍的脸,想起那天一大早去他宿舍,男人光着身子开门时,短暂映入眼帘的人鱼线…… “咳……”钟柚宁被自己的思绪吓到,烫手山芋似的把书扔回桌上,“你确定没有违规内容?” “当然没有了,这是言情小说又不是黄色小说。你别看这些书名字火辣,有一些很有内容,你得学会甄别。”席玟理直气壮地拿起那本《和特种兵老公的日日夜夜》,“这本我看过了,写的是特战队长和战地记者的爱情故事!男主一心报国,女主独立坚强,两个人在战火中擦出爱的火花,很有深度的,之前看电子版给我感动得稀里哗啦,才买纸质书珍藏,这本强推!你必须看。” “喏,还有写飞行员的。”席玟朝下翻了一会儿,找到一本《云端失控:禁欲飞行员霸道索爱》,“这本我还没看过,赏你先看。” 钟柚宁并不很期待:“没事你看——” “我最近在看别的,你先吧。”席玟翻了两页,啧一声,“男主人设有点像贺队啊,傲娇装x,咦,这女主……” 声音顿了顿,望向钟柚宁:“怎么像写的你俩呢。” “……什么鬼?” “喏,前边儿两人也是各种不对付,互相找茬。”席玟啧啧啧不停,“直到有一天,男主突然发现他爱上了女主,哎呀妈,直接强吻太霸道了吧!” “……” 席玟激动地把书送到她眼前来。 并没有想象中的“邪魅一笑”,“娇躯一震”,书名起得那么俗,文笔意料之外还不错。 吻戏挺有氛围感,看得她脸颊都热了。 抽帧似的记忆里,贺弈骁那张脸又无端变清晰。 透过小说字眼,想起他抱着她走路时,仰头看见的那双唇……形状完美,又薄又欲。 14、第 14 章 如果能重来一次,钟柚宁一定不会在晚上十点翻开这本《霸气少校爱上我》。 口水小说能有多好看呢? 起初,她是带着几分审视和挑剔的。 作为一名常年奔波在新闻一线的记者,她见惯了真实世界的残酷与复杂,对工业糖精般向来不屑一顾,偶尔打发时间,也更倾向于破案悬疑类题材,甚至鬼片,唯独不沾染这种虚无缥缈的爱情故事。 这种连逻辑都不通的东西,她不相信她能看得下去。本想用来睡前催眠,随便翻几页应该就困了,然而,打脸来得猝不及防。 翻开的书一整夜再没合上。 当看到男主因为女主一条撩拨微信,从几百公里外的驻地开夜车回到她身边时,钟柚宁忍不住在被窝里翻滚好几圈,疯狂上扬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突然想起隔壁都睡了,赶紧用手捂着嘴巴,才压抑住亢奋的尖叫。 土甜土甜的东西,却意外上头。她就像一只误入糖果屋的土狗,完全丧失了理智,在玛丽苏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男主一个挑眉,她跟着心跳加速;女主难过,她也跟着揪心,虐渣打脸她恨不得跳起来拍手叫好。每次剧情一波折,她的心也九曲十八弯,总想看完这章就打住,却根本停不下来。 直到起床号响起,钟柚宁整个人一激灵,鲤鱼打挺蹦出被窝,顶着一头蓬松乱发,睁着通红浮肿的双眼,游魂般碎碎念: “完了,完了完了……” 她竟然通了个宵?而且不是因为加班而通宵。 太炸裂,太毁三观了。 上午还要拍摄,她立马滚下床洗漱,对着镜子里的黑眼圈无语凝噎。 她无法想象贺弈骁那张淬了毒的嘴会如何取笑她。 * 钟柚宁是从宿舍“飘”到甲板上的,大家都已经提前到了。 还好今天不用上镜,她就是个帮忙的,顶着张鬼脸也无所谓。浑浑噩噩,全凭在岗位上深耕多年形成的肌肉记忆,辅助完成基本的准备工作。 趁今天天气好,拍甲板群像,穿戴整齐的飞行员们正在飞机下整队,穿着各色马甲的地勤人员有条不紊地各自忙碌。 贺弈骁和自己的飞机打了声招呼,一转头,目光精准捕捉到刚刚出现的那抹素净白色。 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动,谈斯阳叫他,他没听见,径直走向摄制组那群人。 “诶,你们有没有发现——”陆商左勾上谈斯阳肩膀,右边揽住倪凯,盯着贺弈骁背影神神叨叨地说,“贺队现在拍摄可积极了?” 倪凯:“他那是拍摄积极吗?” 陆商转过头,两个人相视挑眉。 钟柚宁刚把打光板摆好,一道绿色身影挡住她面前的光,本来人就飘着,没好气:“麻烦让让,您影响我了。” 贺弈骁侧身站到她旁边,低头看见两只熊猫眼,一点不给面子地笑出来:“昨晚偷东西去了?” 钟柚宁抬起眼皮,有气无力地回敬:“是啊,去你那儿偷了,还不赶紧查查丢东西没?” “是吗?昨晚睡得沉,没感觉。”贺弈骁抬起手,装模作样地贴在胸口,“怪不得今早起来心脏不舒服。” 钟柚宁嘴角一抽:“你心脏不舒服关我什么事?我偷你心了?” 说完才发现这话怪怪的,低头咬了一下舌尖。 真是不能熬夜,睡眠不足脑子不清醒,连吵架都发挥失常。 “你当我的心这么好偷?”男人轻笑一声,“就算我睡着了,还有八十八道锁。” “哦。”钟柚宁打起精神应付,“金锁还是银锁啊?” “密码锁。” “聊什么呢?”席玟凑过来,拍拍钟柚宁肩膀,“贺队,你不去那边管你队友,找钟记者开什么小灶?” 贺弈骁对她明显没对钟柚宁那么随意,不开玩笑,礼节性地点了下头:“说点事儿,你们忙,我回去了。” 下午飞行训练,摄制组放假休息。 钟柚宁午饭后回房间补觉,从来没觉得舱室里的单人床这么舒服过,倒头就睡。 后来是被敲门声给震醒的。 “砰砰砰!” “砰砰砰砰!” 席玟在外面大声喊:“柚宁!快起来!出事儿了!” 钟柚宁猛地惊醒,没睡够,心脏狂跳,火速下床跌跌撞撞地穿好衣服,边绑头发边开门出去。 身后是卢宇扛着摄像机飞速跑过的身影,席玟拽着她跟上,一边解释:“出事故了,去拍一手资料。” 飞行训练出事故了? 钟柚宁脑子“嗡”一声,脚步有点虚,被地面上的金属条绊了下,险些摔倒,才后知后觉地集中精神。 甲板上气氛凝重,卢宇的摄像机镜头从海面转到乌沉沉的天空。 所有舰艇兵队列整齐,严阵以待,地勤人员紧张忙碌着,消防车、救护车闪烁着红蓝光芒,军医已经准备好担架,刺耳的警报声让海风席卷得愈发猛烈。 钟柚宁捏了捏拳头,问赵导:“这是出什么事了?” 赵导眉头拧成座山,语气沉沉:“有飞机发动机失灵,准备迫降。” 钟柚宁看向另一侧栏杆边的飞行员们,熟悉的脸庞,唯独缺少那一个。 是贺弈骁……? 她僵硬地转过头,紧盯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云层翻滚,海风呼啸,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手心不自觉被冷汗浸湿,连呼吸仿佛都变得困难,不知道是不是没休息好,还有点头晕目眩,双腿发软。 突然,黑影伴着沉闷的引擎声划破云层,拖着长长的浓烟从云层俯冲而下,像失重跌落的鸟一样,壮烈而绝望。 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她抬脚要往前跑,被警戒的士兵拦住,才恍觉失态,定在原处,指尖深深地嵌进掌心,连痛都感觉不到。 直到“砰”一声巨响,钟柚宁下意识闭上眼睛,几秒后再睁开,没有看到爆炸的红光,劫后余生般眼眶温热。 战机还是完整的,尾钩死死地咬住了阻拦索,成功迫降。 发动机依旧冒着浓烟,但战机和人都安全了,舱门打开,贺弈骁被地勤人员拉出来,军医和战友们一拥而上,将他团团围住。 “贺队!你没事吧?” “感觉怎么样?” 舰长汪大海脸上镇定,额头却也冒了层汗:“都让开!抬去医务室!” 钟柚宁竭力平复着呼吸,眼看他被抬上担架,送入舱内,同事们的声音在耳边朦朦胧胧。 “卢宇你这也拍得太清晰了吧,我刚都没敢看。” “我也没敢,我以为要炸了呢。” “那万一炸了,贺队是不是就……” “废话,变成肉渣渣,连个尸体都找不到。” “你别这么说太瘆人了……” “不信你问赵导。” “是这样,而且就算迫降成功,这次事故对身体的伤害也很大。都别在这儿影响部队收尾工作,走吧,该休息休息,该加班加班,散了。” “柚宁?”胳膊被撞了撞,钟柚宁如梦初醒。 她对着席玟勾起唇:“没事,走吧。” 席玟:“被吓到了?” “第一次见这种场面。”钟柚宁舒了口气,“以前是知道危险,没想到这么危险。” “谁不是呢。”席玟努努嘴,“看军旅文都要有阴影了,什么甜甜的爱情啊,我对象要是经历这种事,我都不敢想。” 回到宿舍,钟柚宁接到新任务,把今天的事故报道写出来。 她找卢宇要了全部的视频资料。 屏幕上,战机拖着黑烟俯冲的片段一遍又一遍回放,高清摄像头捕捉到几秒贺弈骁在驾驶舱里的画面,虽然戴着面罩看不见脸,看不见他面临死亡是什么表情。 会依然那么骄傲,自信,不可一世吗? 钟柚宁深吸了一口气,遏制住纷乱的思维,打开笔记本,开始认真地起草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微信群终于弹出消息。 卢宇:“同志们!可靠情报!贺队检查完身体了!没大碍!就是有点轻微脑震荡和软组织挫伤,休息几天就好!” 钟柚宁看着这行字,额头的紧绷感突然消失了。 没事就好。 她还是希望他活着,嘴欠也好,总惹她生气也好,不管怎样,他始终拿命守护着这个国家,和千千万万像她一样的人。 钟柚宁终于静下心,写完最后一行新闻稿,保存发送到赵导邮箱。 伸了个懒腰,见时间还早,目光又落向桌角那本《霸气少校爱上我》。 “只剩八章了。”她自言自语,“时间还够,现在看完,再熬夜是猪。” 她翻开书,很快沉浸在玛丽苏剧情里,男女主角的极限拉扯把一整天的记忆都冲刷干净。 突然,熟悉的欠揍嗓音透过半掩的窗户,从走廊飘进来: “陆铮脱下军装,温柔地披在她肩上,在庄严的国旗下,将余浅浅抱进怀里,激烈地拥吻。” 轻笑里夹着懒散的不屑,念的正是此刻她眼前的句子。 钟柚宁用力合上书,皱着眉抬头看窗外。 只见不久前才被抬上担架的男人,此刻已经生龙活虎地站在那儿,一脸玩世不恭的笑意,双手插兜倚着窗看她。 眸色比大海的黑夜更深邃浓稠,像蛰伏着巨浪和漩涡,下一秒就要席卷而来。 15、第 15 章 钟柚宁本来不觉得难为情,看什么东西是她的自由,可贺弈骁这副要笑不笑的表情,反倒让她生出些偷偷摸摸干坏事的羞耻感。 手里《霸气少校爱上我》的封皮大字还闪着光,她倾身用胳膊盖住,不甘示弱地看向男人:“你眼睛是x光吗?” 这种小说字数多,字体印得小,钟柚宁屋里又没开大灯,唯一一盏阅读灯已经调到最暗档位。隔着窗和桌面的距离,倒着看,他还能念得这么顺溜? 贺弈骁微扬起下颌,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双眼,不可一世的自信让他在幽暗的走廊里浑身发光。 “裸眼视力5.3,抱歉啊,云里躲只鸟我都看得清。”男人满脸揶揄,倾身意味深长地注视她:“刚才我着舰的时候,你好像挺担心的?手攥疼没?” 甲板上的惊心动魄被他如此一调侃,比起后怕,更多的是窘迫。被贺弈骁盯着的手莫名发烫,耳尖也迅速升温,胡乱找补道:“那种情况换谁都会担心。” “又不是因为你,换了条狗遇到危险,我也会担心。” “钟记者。” “啊?” “话太多容易暴露你紧张。” “……”钟柚宁咬唇闭嘴。 贺弈骁只想逗逗她,没打算深究,双手撑在窗台,懒痞的笑意收敛几分:“给你科普一下,第一,军装是军人的荣誉和纪律,不能随便脱下来给人披在肩上,这不符合条令条例。” “第二。”男人难得认真的语气带几分讥诮,“军人不能做出影响军容风纪的行为,在庄严的国旗下亲嘴儿?想什么呢?” 目光落向她面前的小说,挑了挑眉:“你这位男主,是准备好扒掉这身皮了?” 钟柚宁脸颊热得能炕土豆,强行转移话题:“……你不在医务室好好待着,跑出来干什么?” “没毛没病的待医务室?”贺弈骁满不在乎地勾着唇,“你能不能盼我点儿好?” “我是怕你不遵医嘱偷跑出来。”不识好人心。 “是偷跑出来,不过没不遵医嘱。” “什么意思?” “这个点儿该熄灯了。”黑暗里眼底闪烁的光芒,透着点她看不明白的意味,“睡不着出来晃晃,没想到还有挑灯夜战的。” 这句钟柚宁听出讽刺了,不想理他,把小说扔到桌角准备去洗漱休息,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喜欢看这种小说?” “随便看看而已。”钟柚宁淡淡回答。 “看看就行,别当真。”男人嗓音略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隐痛,“跟我们这种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钟柚宁敏锐地察觉到什么,抬起头,眼睛亮澄澄地望向他:“你跟前女友分手了?分得还挺惨?” 那八卦的意思就差唱出来,贺弈骁嘴角一抽:“我好心提醒,你落井下石?” 钟柚宁无所谓地眨眼睛。 “没良心。”男人皮笑肉不笑,关上她的窗,扭头走了。 * 贺弈骁的单人拍摄结束,赵导觉得素材不够,让钟柚宁去和队里最年轻的新生代飞行员林小宇接触接触。 这小伙子乐天派,性格外向,特别爱笑,钟柚宁找到他说要给他拍摄视频时,激动得两眼冒光:“真的吗?我也能上电视?” 钟柚宁差点感动涕零,被贺弈骁虐那么久,总算让她碰到正常的采访对象了。 一个无比配合的采访对象真是当记者最大的福报,经历过贺弈骁这种难搞的人,让她更珍惜这种福报。 如果说贺弈骁是带刺的玫瑰,那林小宇就是茁壮的太阳花。长得虽不算惊艳,但五官也端正,笑起来眉眼弯弯,特有感染力。而且他的话痨体质,实在太适合节目效果,让她不用绞尽脑汁带动气氛,简直不要轻松太多。 “钟记者,你知道我第一次着舰是什么感觉吗?我跟你说,绝了!就跟闭着眼睛往悬崖下跳,还得保证落点在一块砖头上一样,又危险又刺激,我当时手心全是汗,操纵杆都快被我捏出水了……” “还有还有,我们贺队,你别看他平时冷着张脸,嘴又毒,其实人可好了。之前我模拟机考核没过,心情不好,他特意跑到机库来找我,亲自指导,陪我练通宵……” 有时候话太多,讲激动了容易偏题,甚至需要她拽一把:“说说你自己,是为什么想当飞行员呢?” “我啊……” 林小宇在镜头前松弛自然,语言表达流畅生动,时不时还配上夸张的肢体动作,把枯燥的飞行训练讲得妙趣横生。和他录节目,就像和朋友聊天,放松又开心。 第一天拍摄结束,彼此已经相当熟稔,钟柚宁一边整理设备,一边不吝夸奖:“小宇你好适合镜头啊,表现好自然,比贺队强多了,我回去一定给你多找些经典片段,把贺队的剪掉——” 林小宇刚喝了一口水,听到这话,差点没呛死。 “这么激动?”钟柚宁笑着拍拍他背,“你要是喜欢上节目,我跟赵导说,给你多争取点机会。” 林小宇忙不迭摆头摆手。 钟柚宁以为林小宇是激动到失语,拿着摄像机起身,鼓励他:“那明天记得早点来哦,我们继续。” “好……好的……”林小宇欲哭无泪,声音都在抖。 钟柚宁毫无察觉地离开,林小宇顺着她刚才站立的方向,看到舱门口插兜伫立的男人。 贺弈骁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时看不出太大差别,依旧是又冷又傲让人捉摸不透,林小宇偏偏觉得此刻的目光不一样,像夹着千万把刀子,能瞬间把他削成碎片。 贺弈骁转身走了,林小宇站在原地,依旧打寒颤。 * 晚餐时分,在餐厅门口的走廊遇到林小宇,钟柚宁热情打招呼:“好巧啊小宇!” 林小宇单眼皮撩起来,亮晶晶地闪着,飞快朝她摆手:“钟记者!” 不远处,已经进入餐厅的另外几个人也都看过来,谈斯阳若有所指地撞了撞贺弈骁肩膀,没敢表态,不怕死的倪凯开了口:“贺队这是……过气了?” 陆商:“失宠了吧。” 倪凯:“唉,女人啊,就是善变。” 陆商:“我说什么来着?现在弟弟很吃香的。” 趁贺弈骁没发火,谈斯阳用眼神警告,两人才悻悻地转身打菜去了。 谈斯阳跟上面色铁青的贺弈骁:“听说是赵导觉得素材不够多,又怕太影响你工作,才让钟记者去拍一下小宇,新生代飞行员嘛,给年轻人看看榜样。” 贺弈骁转过头,眼神认真:“你才几岁?服老了?” 谈斯阳语塞:“……不是。” “还没三十呢,别成天觉得自己老。”贺弈骁凉飕飕扯了扯唇,“易姗要找个小弟弟,你抢不抢?” “废话。”谈斯阳挺直了胸膛,精神两秒后,探究地盯着贺弈骁:“你这是有想法了?” “……”贺弈骁不想说话。 谈斯阳看了眼不远处对危险一无所知,还在和女记者相谈甚欢的小伙子:“跟林小宇抢,你赢面还是很大的,他只是个普通弟弟,但你是颜值断层的顶级帅哥,不过你这张嘴可得治治,瞧瞧人小宇,叫声钟记者都甜成那样,以后要是一口一个姐姐,宁宁的,你咋比得过?” “谈斯阳,你觉得你很了解我吗?”贺弈骁把餐盘放到桌上。 “贺弈骁你觉得你特深沉吗?”谈斯阳反问他,“别人不知道你什么想法,我能不知道?我比你爹都了解你。” 贺弈骁瞥了眼他的肩章:“注意你的言辞和态度。” “你今儿就是罚我也得说。”谈斯阳声音压得低,却字字分明,情绪激动。 贺弈骁是比他多立了点儿功,官大一级压死人,工作上他听他敬他,可他们也是多少年同吃同睡的兄弟,并肩作战共过生死的战友,他不能看他这么浑浑噩噩下去。 别人都以为贺弈骁性子冷,脾气差,以为难相处是他的本性。只有谈斯阳见过他朝气蓬勃的过去,这个狂傲不羁的航校尖子生,众星捧月的少爷,也会和兄弟们嬉笑怒骂,会血气方刚地为兄弟出头,还曾经因为一个女孩要来看他,兴奋得逢人就炫耀。 他有个多贴心,多可爱的妹妹。 但也是从那次之后,他把自己的心脏冻成一块冰,用阴晴不定的臭脾气把自己包裹起来,谁也难靠近。 “瑶瑶的事是意外,你也该走出来了。”谈斯阳拍了拍他的肩,“那不是你的错,不需要你赔上自己一辈子。” 贺弈骁盯着盘里的饭菜,冷静沉着地吃着,恍若未闻。 谈斯阳正叹着气,刚打完菜的林小宇挨着他坐下,一脸乖巧:“贺队,谈哥。” 谈斯阳转头看了眼,心说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这节骨眼还敢来贺弈骁面前晃悠。 这小子确实是缺根筋,全队估计就他没看出来,贺弈骁光嘴上硬,心里把钟记者放哪儿,只有他自己知道。 谈斯阳点了下头,略带同情的望着林小宇,林小宇这边还傻乐着:“录节目可太有意思了!也不难,就是聊天嘛。” “林小宇。”贺弈骁突然叫了他一声,不是闲聊语气。 林小宇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是,队长。” 贺弈骁抬头看他,脸上没什么情绪,却让人有种暴雨将至的恐惧。林小宇额头都开始冒汗,眼睛也不敢随便眨一下。 不到一分钟时间,仿佛煎熬过一个世纪,林小宇终于看到他动了。 男人伸出筷子,从自己盘里夹了一只大鸡腿,放进林小宇盘子里。 “多吃点儿。”贺弈骁收回目光,嘴角勾得瘆人,每一个字都让林小宇心尖发颤,“明天不是要早点儿去?吃饱,喝足,有力气,别给哥哥们丢脸。” 林小宇快要哭了。 他被鸡咬过,他最害怕吃鸡腿啊。 贺弈骁端着空盘走了,林小宇到底吃没吃鸡腿,他不关心。 如果谈斯阳不提贺瑶,他已经很久没刻意去想念。 贺瑶喜欢大海,却生在内陆,父亲虽然是海军,常年漂泊在大海上,却从来没空带女儿看海。 十八岁生日那天,她死在向往大海的路途中,这短暂的一辈子都未曾实现一个简单的梦想。 早已麻木的心脏又痛得不像话,他离开舰舱,到甲板上吹一吹风,每次吹到头皮都冻僵了,心脏才能被冻住。 天清海阔,风却很小。 有点失望的他看到栏杆边一蹙亮光,娃娃领白t恤,深蓝色齐膝牛仔裙,阳光偏心地集中在这个背影上。 她正在讲电话,不知道跟谁,但一定很开心,左腿站得笔直,右腿屈起来没节奏地晃啊晃。 这姑娘典型的吃一堑不长一智,之前还差点掉过手机,又敢趴在栏杆上讲电话。 “唉,祝阿姨那边应该不会再去了。” 贺弈骁抬脚走到一半,突然定住。 “是挺可惜呀,雇主挺大方,坚持干个一两年房子首付就凑够了,这不是没办法嘛,兼职又不能当主业,还是这边更重要。” “没错,升职加薪同样能买房!” “不过也真奇怪,你说我这前雇主到底什么来头?既然那么有钱,干嘛不把祝阿姨接到身边自己照顾?” “不是不是,弄错了,根本不是他……哎——” 突然一个浪头卷过来,航母猝不及防地摇晃,钟柚宁没说完的话卡在嗓子眼,转为一声惊叫:“我的手机!” 修长手臂再次越过她耳侧,稳稳接住跌落的手机。 同样的气息,同样的体温,和那次不一样的是,他另一只手撑在栏杆上,久久没松开。 就好像把她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