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算》 1. 将军凯旋 贞明四年,冬雪渐消,春色初明。街上人潮涌动,鞭炮齐鸣。 “裴将军凯旋!” “裴将军凯旋!” 报信官先行,裴桓带领部队进城,百姓夹道相迎。萧临钰站在人群中。她刚提裙走来,走出茶馆的门,裴桓就注意到身旁月白衣衫的女子。 “表妹!”裴桓的眼睛瞬间充盈着光,峻冷的脸也映着亮起来。他张了张嘴,并未发声。 萧临钰跳起来挥了挥手,回头对身边的丫鬟说:“走吧,告诉祖母、父亲母亲,表哥凯旋,请祖母发话办家宴,为表哥接风洗尘。” 行军队伍并未停下,直至走入皇宫。裴桓卸甲卸刀,走入殿内。 “陛下安康。臣不负陛下所望,契丹大败而退。我军战报已送归陛下,一应缴获战利品已充归国库清点,还请陛下过目。”裴桓双膝跪地,双手奉上奏折,无不恭敬。 “裴卿不必多礼。出征打仗本就辛苦,裴卿快快请起。”裴恒谢恩起身,“大梁终于有撑起天下的将军,裴卿果然继承了其父的衣钵,骁勇善战。有裴卿与其他爱卿坐镇,我大梁何愁不能一统天下?” “陛下英明。”诸臣山呼。 “好!朕与他们本是来迎你,想必萧府为裴卿设宴接风,已等了许久。赏赐朕会有安排,众爱卿快快散了吧。萧相留下,朕有话同你说。” “恭送陛下。” 萧礼起身走向裴桓:“果然是我萧府出去的儿郎,听说你班师回朝,我与母亲就准备设宴,为你接风。临钰日日在家等你大胜归来,走,跟舅舅回去,大家见了定会十分高兴。” 裴桓低下头笑了:“我回来时与表妹打了照面,想必家中已知晓。”二人走出殿内,脚步匆忙,“不瞒舅父,我此刻也是归心似箭。在外三月有余,竟连岁旦也没能回来......” “是啊,表哥岁旦也没能回来,过几日就是上巳日,我定要拉着表哥好好玩一玩。”萧临钰与萧夫人同站在萧府门口,“祖母,你看,他们回来了!” “外祖姨母!”裴桓下马直奔萧夫人而来,“几月不见,外祖姨母可还身体康健?” “自然,就是啊,想你想的紧。”萧夫人眉开眼笑,难掩的高兴。 萧礼在后面立马扯着嗓子张罗:“快入座吧,快入座吧。父亲在内厅等许久了。大家席上寒暄,我们多喝几杯!” “好,好。快进吧,孙儿。”侍女扶着萧夫人进门。身后,裴桓刻意停了几步,与萧临钰并肩。 “表妹,今日怎么特意迎我进城?”裴桓眉目中充斥着笑意,眼睛眨眨,亮着。 “你不要自作多情,谁等你了。我不过去茶楼听听书,喝喝茶。”萧临钰摇着头晃着脑,摊摊手,却没碰上他的眼神。 “是——吗?”这个“是”字拉的格外长,“是——呀!表妹今日特意抛下常去的墨酎肆,跑去诗牙坊听说书。不知是否新来了先生,讲得比表妹你听了一二年的先生更好?” “我自是去品鉴品鉴,别问了,快走吧。”萧临钰眼见编不下去,拉着裴桓的衣角,带他入席。 “今日,我们大家为桓儿接风。桓儿骁勇,陛下都赞叹,也是我们萧家之幸。”萧顷坐在主座,举杯与大家同饮。“桓儿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一转眼也为护国的大将军了。” “外祖姨夫谬赞。孙儿与母亲能有今日,要仰仗萧家的庇护与教导。这一杯要我这个晚辈来敬。”说罢,裴桓举杯示意,仰脖一饮而下。 “不说这些场面话了,快吃吧快吃吧。”萧夫人看裴桓这副见外的样子,忙打圆场,“说起来,今日临钰又去茶楼呆了整整一日。虽说听说书也好,到底不必去离城门那样近的茶楼去。” “祖母......”萧临钰赶忙打断萧夫人的话,“孙儿知道了,孙儿听这一遭,深觉墨酎肆的说书先生说的十分精彩。孙儿再也不去了。”萧临钰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眼睛时不时还瞥向裴桓,头却不争气地低了下去。 “祖母,妹妹这话说的却是对的,诗牙坊的说书先生说的的确没有......唉呀!”萧临帆的腰被萧临钰扔来的果子砸得吃痛,“我这不是帮你说话呢,不识好人心。那难不成,你去城门做甚?等表哥吗?” “你!” “倒也没有这个意思。祖母与你父亲母亲商议过,还有表侄女,打算在家里请个先生,教教你们学问。” “我......也要去吗?”裴桓愣了一下。 “你也去听听吧,常年在外打仗,也学学沾些文人气息。顺便看着这两个,小心他二人在堂上睡去。”萧夫人说,“还有,沈家的公子也会来。我与新妇外出时,正巧遇上了沈家的夫人,说起先生一事。沈夫人赞我兰陵萧氏的声望,更以教养为重,想将公子送来同孩子们一起上学。” “ 想来这吴兴沈家世代武将,只有这小公子醉心于文艺礼教。也好,让四人一起吧。只是只有临钰一个女子,难免不方便些。你们多照顾照顾。”萧顷点头,萧元礼也不好再说什么,“是,父亲。明日我就去安排。” “过两日便是上巳日,府中事宜要安排好。今年便不再拘着你们,简单的便饭后,街上热闹,孩子们多出去看看。桓儿大了后应没怎么去过,让临帆临钰带你去看看。”萧顷说,“上巳日后就是临钰的生辰,也得好好办一办。” 萧临钰微微撇了个头,倾向裴桓:“我带你好好逛逛,可热闹啦。” “好。”裴桓看着眼前的表妹,还是如此活泼,藏不住事。他的眼睛弯着,举起杯子与萧临钰的茶杯碰了碰,一饮而尽。 宴席上的觥筹交错结束的很快,就像战场上的日子,像流年里的一段段故事,听着听着总能听到结局。 “快,将我那支碧玉簪子拿来。” “我要穿那件天水碧的衣裙。” “娘子别再照了,够好看了。裴郎君见了定会眼前一亮。只是裴郎君已经在门口等了许久了,娘子快些去吧。”萧临钰的侍女催促着。 “这就来了。”萧临钰站起身,带着一个侍女小跑着。走到门口还不忘停下顺顺气,端起小姐的体态。“辛夷辛夷,我们到了。” “知道啦,我看得见,娘子。” “表哥,久等了吧。”萧临钰提着衣裙走来。裴桓转过身时,脸上立时带笑。 “没有。我也刚到。临帆呢?” “他自己同别家的公子一同玩。今日我陪你玩。”萧临钰走上前,“表哥,我今日走什么不同吗?” 裴桓笑容逐渐凝住,偶尔眯一眯眼,嘴角抽一抽:“恕表哥眼拙,我觉得表妹今日同平日一样貌美,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萧临钰眼里逐渐噙着失望,还不乏一些嫌弃之色,小嘴嘟起来。身后辛夷都看不过去,“娘子今日描了花钿,是当下最时兴的样式。还穿了天水碧的衣裙,是裴郎君走前夸赞过的颜色。娘子的妆容,发式都是精心准备的,郎君可不要如此伤娘子的心了。” “难怪,我说表妹今日如此的美。也是我这一届武夫实在不懂女儿家的打扮。今日我定与表妹好好逛一逛,买几套首饰回去好好打扮。” “今日说好是带你来玩。”萧临钰幽怨的眼神看了裴桓几眼,“走吧。” 2. 上巳初遇 此时天光渐暗,街上的叫卖声起起伏伏,杂耍与小吃摊也攒着人头。裴桓与萧临钰在街上漫步,身后跟着的侍女与侍卫并肩,路过了一个个凑着热闹的百姓。 “上巳日有袚禊除恶之说,去病去灾,祈求福祉。前面有柳枝点头身的地方,一会儿我带你去,祈求表哥在战场上也能平安。” “我不信这个。我是战场上打惯了的人。平安是靠自己挣来的,但我知道我终会死在战场上。这种仪式对我并无什么意义。”裴桓依旧是那副稳重的样子。从裴父战死后他一直都是这样。 “你总是闷闷的。你以前多活泼,父亲这次让我带你出来就是看你太闷了,憋出问题还怎么征战沙场?” 裴桓只浅浅提了一下嘴角,萧临钰东张西望的看热闹,她并未看到。裴桓拉着萧临钰的手臂,走进一家首饰铺子。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都说了今天是带你逛。”说着就推着裴桓走。 “我想给你买件首饰,明日做你的生辰礼。”裴桓的身形丝毫未动,除了那将萧临钰拉回的手。“我看不出什么差别。你有喜欢的吗?” “哪有让女子自己挑的。”话虽如此,萧临钰却一直流连在这琳琅满目中。 “娘子,郎君。我们这里可是汴京首饰最多,样式最丰富的铺子。我看娘子这一身天水碧的衣裙,搭配这支碧云银丝绕珠步摇,最合适不过了。这是小店自己的设计,别的店里可没有这样式。” “好,就这个。”说罢才问问萧临钰的意见,“喜欢吗?”看她点点头,又点了几只碧色的发簪,“还有这些,都包起来。让我的侍卫保管,送回去。” “可是......”辛夷忍不住想辩驳两句,却被萧临钰拦了下去。裴桓并未听到。“谢谢表哥。” 裴桓付了银子,有一侍卫报:“指挥使,陛下有请。” “知道了。” “快去吧。”萧临钰也并不惊讶,身处官场,漩涡之内,人总是身不由己的。 “那好,等我从宫里回来再去找你。”不等萧临钰答应,只一个眼神。裴桓出门,斗篷被吹起一角,很快消失在人海中。 “娘子,你怎么不让裴郎君将首饰留下。你最喜欢带着刚买的首饰出门了。再说,除了那支碧玉步摇,其他的你看都未曾来得及看一眼。郎君这是又上心又不上心似的。”辛夷为自家娘子打抱不平,萧临钰却并未在意。 萧临钰转身挑选那些簪子:“无妨,我知道表哥很忙。他沙场征战必然不会关心过这些,这已经很不错了。”萧临钰拿起一支白玉簪,“你看,这支怎么样?” “娘子最喜欢白玉的首饰。这簪子上还是云的花样,简单大方,甚是好看。” “那就这支吧。”萧临钰令辛夷付了账,对着铜镜簪在头上,“我们走吧。” 她活泼的模样隐没在嬉闹的人群中,路过墨酎肆,却并未融入这茶香之中。她走进了一旁的凌云阁。这间酒楼尚在举办曲水流觞的宴席,文人雅客皆在其中,饮酒赋诗,好不快活。 “‘飞阁凌芳树,华池落彩云’。‘凌云阁’这名字起的甚好,正应了这上巳的盛景。”萧临钰要了一壶酒,几碟菜,叫辛夷坐在对面,二人对酌起来。 一旁席上的人恰巧听着,转过身叫住萧临钰:“这位娘子可是好文墨。也能将‘凌云阁’这名字的由来寻一句诗来。方才席间那位沈公子也是如此。” 顺着那人的目光看去,那位沈公子正拿起一杯酒:“曲水潺湲映碧绡,兰亭宴罢醉春朝。谁言禊事随波逝?千载东风颂舜韶。” “果然是好诗。不愧是吴兴沈氏的公子。” “娘子是否也愿作一首?” “辛夷,帮我拿一杯来。” 流水潺潺而过,辛夷拿起一杯,全场的目光看向萧临钰,只疑惑。想来是席上并无一位娘子,众人错愕。 萧临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祓禊清波濯战痕,兰亭飞墨化兵尘。香云漫卷烽烟散,万古春潮带笔奔!” 全场寂静。沈公子站起身向萧临钰作揖:“不知是哪家的娘子,竟有如此见地?” “我家娘子是萧府的孙辈千金。”辛夷回道。 “原来如此,真不愧是兰陵萧氏的子孙。又有家国大义。在下沈府沈清璋,敬服。” 萧临钰回礼,命辛夷将桌上的酒装好,走出酒楼。沈清璋向席间众人告辞,追上萧临钰:“萧家娘子请留步。不知可否记得在下?” “略有耳闻。是同我上学的那位沈公子吧?” “正是。你我两家渊源颇深,两家祖父同朝为官,母亲又是知交好友。只是母亲告知不应常与未出阁的女子过近,每次拜访只听娘子在茶楼,只在上次萧相寿宴上见过一次。” “原来如此。”萧临钰微微笑了笑,脚步却不停,只想赶快逃离这里。 “我看娘子的心情不大好,身边也没有个知己朋友陪着。不如我来与娘子同游,也方便将娘子送回家中。”沈清璋也并不打算就此作罢。

“沈公子?”二人迎面遇上几位郎君,郎君作揖,看向临钰,“平日一个人进进出出,今日这身边怎有一位娘子作陪?” “你莫要胡说!这是萧家的千金。休得无礼!” 那几位郎君的气势瞬间低了几分。 “几位郎君莫不是在这上巳日闲的出奇,管起别人的私事来了?”萧临钰十分心烦这几个人,这几句话。几位郎君忌惮萧家的权势威仪,悻悻走了。 “多谢娘子为我解围。” “不必。走,我带你逛。不必理会那些爱凑热闹的闲人。” “娘子......似乎比刚才活泼了些。”沈清璋转过呆愣的眼睛,流转出星星点点的光亮。像是黑夜中海上的一盏灯,轻轻摇晃着,又似波涛汹涌着。 萧临钰卸了火,终于笑了:“我本就如此。” “往后也该如此才是。”声音微弱,湮没在闹市的喧嚣中。 街上的灯火从未熄灭,满目充盈着娘子与郎君在闹市中的欢喜与笑闹。萧临钰带着沈清璋走到临水的桥旁,那里摆放着数支柳条。“袚禊除恶。愿你前路顺遂,平安喜乐。”萧临钰拿起柳枝,点了点沈清璋的头身。 “你也是。”说着,沈清璋也要拿起柳枝,却被萧临钰拦下,“我不信这些。” “信与不信是选择,但祝愿不可辜负。”沈清璋轻轻拦了拦她,看她低下头,也照样沾了水,轻点了她的头。“这样,希望我们前路顺畅,少经坎坷。” 延英殿内,陛下独坐高台,裴桓进殿行礼叩拜:“臣恭祝圣寿万岁。” “爱卿请起。”陛下只一抬手,“赐座。” “谢陛下。” “裴卿,朕此时唤你实有重要之事。契丹屡屡骚扰我边境,实为我大梁边疆百姓忧心其畏惧与离散之苦。再有,北方晋国之地近日有练兵储粮之举。恐天有变数,为我大梁之忧患。朕已与众爱卿商议,是战是和尚未定论,裴卿久经沙场,也与我们说一些。” “是,陛下。”裴桓行礼之后思量片刻,“依臣之愚见,大梁刚结束一场苦战,此时正是人心惶惶,粮草储备也不足以支撑。当然,经臣与契丹交手,此时契丹的元气已损伤大半,骚扰边境百姓想是借此掠夺粮食钱财,以此恢复实力,再与我军大战。如今,同时与晋国、契丹挑起战争不可行。而契丹与晋国的恩怨已深。臣之见,不如暂时与晋国达成联盟,晋国不敢独自面对大败于梁国的契丹部落,便会先与我方结盟,灭了契丹,再行商榷。” 3. 上巳初遇(二) “不错,众爱卿可有什么异议?” “陛下,裴指挥使提议虽是目前可周旋之策,却实在冒险。若是晋国的小儿分不清主次,那我军岂不是如入腹背受敌之境?陛下三思。”一臣起身劝谏。 “秦公此言不无道理。但臣也经考量。”裴桓道,“晋国的蒙将军虽强悍,但朝廷正是动荡更迭之时,主少国疑。我军为防契丹攻其不备,暂不能对晋国开战。而此时晋国若无我国的帮助,无法在这乱世中存得生息,蒙将军大义,想必也知其中利害。” “裴卿所说有理。那裴卿就代我大梁去一趟晋国。朕会先派几位将军平息边境骚扰。你五日后启程。可愿意?” “臣遵旨。” “若无其他事,众卿可先退下。” “臣等告退。”众大臣作揖。 “裴卿留下。”皇帝站起身,走下龙椅。“是。”裴桓停住脚步。 “裴卿已然有二十年岁了吧?” “是,陛下。正及弱冠。” “家中可有议亲?” “臣蒙陛下器重,一心在外征战,不曾有此心。家中亦不对臣苛责,虽有心,也看中臣的意思。” “那萧相的那个孙女今有多少年岁啊?”皇帝转了转身,拂一拂衣袖,问道。 “臣妹明日正值及笄。”裴桓怔了怔,却不敢不答。 “想来也该是谈婚论嫁的时候,不知裴卿可有留意?”皇帝满脸笑意。 “臣尚未留意。”只见裴桓淡然地低下头,仿佛与他无关。 “改日朕问问萧相可有中意的人选。他的孙女的婚嫁不是小事。好了,你先退下吧。”皇帝摆摆手,裴桓退出殿内。 天空中还未盛放烟花,街上的热闹声已少了些。沈清璋走到一处花铺前,他拿起一束芍药,嘴角抽出一些笑意。他低了眼,又摇摇头,放下,“给你。”沈清璋拿出一捧兰草,“驱邪避疫。” “多谢沈郎君。”萧临钰收下这捧兰草。这时,烟花正放得绚烂,绽放出的大朵大朵的花映着天,是循规蹈矩的黑夜里最大的变数。萧临钰看着这捧兰草,轻轻擦拭了上面还残留的一点露珠。她听到烟花的声音,抬头看去。她眼中映着烟花的火光,流动着,宛若火树银花,淬火袭天。这模样,这景色都在沈清璋眼里,不经意勾起嘴角,连他也未在意,此时他的眼睛里充斥着的光,是向往自由的光。 耳边传来哒哒马蹄声。裴桓从宫里出来后,找到萧临钰。“表妹,你在这儿啊。” “表哥?”萧临钰又惊又喜,快走几步,上前迎着,“这位是沈家的郎君。沈郎君,这是我们府上的裴将军。” “在下沈清璋,久仰裴将军的盛名。” “裴桓。沈郎君的文采满腹我也有所了解。以名相称即可。” “当然当然。裴兄与萧娘子是表兄妹,真不愧是兰陵萧氏的子孙,文武兼备。” “不敢当。沈家也不错,虽与我们萧家差一些,但母辈是闺中好友,我们以后也可来往。”裴桓与沈清璋客套完,就只对着萧临钰,“时辰已晚,我们该回去了。日后再叙吧。” “说的也是。沈郎君,今日不早了,日后有缘再见。”说罢便行礼告别。沈清璋回了礼,目送二人离去。“自然是有缘的。”相背而去。 “表哥,沈郎君是个可敬的才子,也有个温柔、畅快的性情。”萧临钰低下头,却时不时转着眼睛看看裴桓的脸色。“你也不必……”裴桓低眉、叹了声气。 “吴兴沈氏的夫人是已故张德妃的亲妹妹,你可知?” “我自然是知道的。” “你是当朝宰相的孙女,明日便是你的及笄之日。今日陛下与我说了你的婚事未定,问我可有留意。” 听得这话,萧临钰怔了一下,看向裴桓:“你如何说的?” 裴桓看着她,心下好似压了块石头,压着他呼之欲出的话。他停了好久,只能避开那双害怕的眼睛:“我尚不知你有何中意的人,不敢胡说。何况你的婚事关系着兰陵萧氏,有家族、权位的桎梏,不可轻易下定论。” 萧临钰的瞳孔暗了下来,回过头,又恢复她那大家千金的姿态,“你没有别的想法吗?” “我......”裴桓的话难得说得吞吐,“我想,你嫁的好,以后过的好,这很重要。一定要有一个称心称意,人品贵重的人来娶你。” “只有这些吗?” “是。”裴桓的眼神飘忽,仗着高出表妹的个头,直直地向前看,不敢透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 “我知道了。” “明日是你的生辰,舅母为你准备了小宴,只有家里的人。”两人沉默着走了许久,裴桓轻声说道。“明日别去墨酎肆了,家里好不容易聚齐。” “我知道,我会在家。”萧临钰低着头,“你也会在,对吧?” 欢笑声渐渐弱了,烟花也不再映着二人。路上愈发冷清,显得话说出口就让风吹得颤抖。良久,裴桓才开口: “我在。” 翌日,萧府已经热闹了一早上。萧临钰却在卧房梳妆。萧母张大娘子在旁唠叨:“定要打扮得漂亮些,萧家的娘子不愁嫁,可也要时时注意,不可松懈。” “知道了,知道了,母亲。” “我儿正值及笄,将来或可得陛下赐婚。若能得一好姻缘,也不负我萧家的门楣。”萧母在萧临钰身后来回踱步,时而又坐在椅子上吃茶。“依母亲看,沈家书香门第,清和郡夫人又是德妃的妹妹,郡夫人向来与母亲私交不错。沈家的公子自幼多学诗书,我看不错。”张大娘子正吃着点心,萧临钰已梳妆好,轻轻抿嘴,“母亲,这样的话可不要在外说道。你怎么如此守不住话呢?这话要是传出去,往后萧家的儿女,哪家敢娶?哪家敢嫁?” “是是是。”张大娘子拍了拍嘴,“母亲不周到,不过我儿确实得好好装扮,任谁看来都是美人。” “知道了母亲。席面要开了,快走吧。” 祖父母上座,萧父萧母居其下,萧府的人皆齐聚。一番觥筹交错后,由祖父萧顷开口:“下月府中为临钰行笄礼,到时京中高门显贵的人家都会到。及笄后便可与哥哥们一同上课。女儿家虽不需科考入庙堂,但也要学些真本事。” “正是呢。”张大娘子放下筷子:“临钰虽是女儿家,少时也请了启蒙师傅。但总也要同他们 读读圣贤书才好啊。我是想着,沈家的公子要来,只有临钰这一个姑娘,难免麻烦些。郑家的女儿婉仪素来同临钰交好,也可请来一同学习学习。” “荥阳郑家也算是书香门第,与郎君同在朝堂。”萧夫人说道:“也别光看着别家。过几日二郎一家外放回来,也让他家的临钗一起去,总不好厚此薄彼。二郎外放归家,官位是稳了。大郎也该用用心,多为萧家前程着想不是?” “是,母亲。” “桓儿也去。”裴桓起身,“是,外祖姨母。” 萧临钰微微抬眼,看了看裴桓。他一脸冷峻,坐定时看着伟岸,却长着文人相。看着裴桓将要抬眼,她却赶紧看向别的地方。裴桓却早知道她在看他。军中、战场上,他早已学会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手上只端起酒,一饮而尽。 张大娘子却想起什么:“男爷,想来桓儿也是能独当一面的男儿了。临帆也将科考,儿子们的亲事也该打算起来了。” 萧临钰手上顿了顿,临帆看着妹妹也笑笑不说话。萧临钰看着裴桓并未做什么反应,心中顿感失落,耷拉了眼梢,浅浅抿了口酒。 “席上人多,不宜讨论。等下孩子们退下之后再说。” 撤了席面,张大娘子将萧临钰带回卧房:“此次萧家开办学堂,虽打的是中第的主意,可也让你们女儿家去听,可见你祖父、父亲还是重视女儿们的教育。” “母亲,瞧您这话说的。我们是男爵府,子女的教育自是要重视的。”萧临钰端起下人沏好的茶,“从前我们都是有启蒙师傅各自教导,如今在一起,有个伴,学堂想来不会无趣。” “哎,你这样想就浅了。”张大娘子拿起茶润润嗓子,“你也是及笄之年,想来也是要谈婚论嫁了,若是能在学堂里择一良婿,将你的终身大事早早定下来是最好了。” “母亲啊......”萧临钰早已听不下去,“学堂只有表......”她忙闭上嘴,坐在梳妆台前,“只有沈公子一个外男。在外不要这样说嘴,姻缘自有天定。” 萧顷房中正堂,祖孙三辈的男丁齐齐坐着。萧顷率先开口:“对于桓儿和帆儿的亲事,我已在物色。但最终,桓儿还是要问过他母亲,帆儿也须你二人点头。”萧顷看着萧礼夫妇二人。 “是,父亲。但我私下里想着,帆儿的婚事可再商榷,待中第后再看也好。倒是桓儿的事要看看。桓儿已是指挥使,要好好物色,不宜有差池。”萧礼说道,“桓儿,你可有何想法?” “舅父,外祖姨夫。我目前的确没有什么想法。我如今已是战场上的人,刀光血影,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倒下。” “呸,不许说这样的话。”萧夫人敲了三下桌案。 “是。”裴桓笑了笑,应着,“只是我确实不想成亲,长辈们先考虑临帆和各位妹妹的婚事要紧。” “你也是懂事,不过我们是一家人,自然也要为你多打算一些。”萧夫人说道。“你放心,你的亲事我放在心上。至于你的弟妹,我们也会留意。你母亲身体不好,今日也没入席。我们自然也是要同她多商议的。” 见此情状,裴桓没再多说。 4. 即上学堂 沈府中,沈清璋正练着字:祓禊去灾。方才收笔,正愣着出神。郡夫人瞧见,走进来:“我儿在想什么?” 此时,沈清璋方回神。“母亲安康。我听说母亲答应让我去萧家学堂念书,我们侯府不是请不来师傅。” “你知道什么?”郡夫人摇着扇坐下,“如今萧家势头正好,男爵爵位是实打实得来的,不是靠着我们这儿的荫封。萧相是开国男,金紫光禄大夫。裴小将军又是当红的指挥使,大好的前程等着呢。母亲与张大娘子是闺中的好友,若能在这份情谊上再添一份,以后你的仕途也好走。” “再说,萧家出身兰陵,多好的文人清贵。当下时局动荡,世人都爱舞文弄墨,那是天下文人神往的门第。虽说我们沈家祖上也是出身文官清流,但萧家,门生满天下,请的师傅又岂会差?” “可是只我一个外男,是否有些不合适?” “莫说有母亲与张大娘子的情谊在,你去也能与萧家的儿女们有些走动。那萧家的裴桓,他的亲外祖母与夫人是姊妹,与萧相的孙儿们早就出了五服,本不应该在男爵府。这不是当年裴家的大将军为国牺牲,裴桓的母亲王娘子才投靠到夫人那里,又让儿子从了军,才有如今的这番成就。你去了,同裴小将军与萧临帆坐一席,说难听些,你与裴小将军都算是外男,不必有什么顾虑。” 说罢,又让沈清璋坐在身旁,“其二,为娘的也有另一层考虑。我瞧张大娘子很喜欢你,上次我去她府上还提起过你。我也很喜欢临钰那姑娘,样貌又好,才华不错,门第也好,性格更不用说。若能结一层亲,那是再好不过了。”郡夫人嘴角泛起一丝笑意,玩味似地瞥一眼沈清璋。他抬眼看了看郡夫人,又慌忙弹开。郡夫人看到,不经意地整理整理裙摆:“我听说,昨儿上巳节你与临钰见过一次?” 沈清璋方回神:“是,是见过一次。” 郡夫人掩不住的笑意:“那你们也算是正经的见了一面。往后日子还长,可以慢慢相处。” “母亲,人家娘子也是要保全清誉的,您切不可这样说。姻缘天定,到时自有说法。” “是,是,当然。” “姻缘天定是老天的事。”张大娘子站在萧临钰的身后端详,“依母亲看,要更漂亮一些,多打扮。你看母亲这个年纪,虽不靠样貌在这府里,但看着多年轻啊。出门人家都说我不像操劳了十数年的人呢。” “知道了知道了。”这话在萧临钰耳朵里翻来覆去。如今,萧临钰早就没有什么耐心,一心想着席间的话。 “别不放在心上,你本来样貌就不算出众,更要好好打扮。” “是是是,知道了母亲。我先回房了。”从张大娘子房中出来,走了一阵,临钰记起母亲说的话。“我不够好看。” “哪有,娘子。你可好看了。大娘子许是太想让娘子出落得完美,娘子千万不要太妄自菲薄。” “可是昨儿上巳,我也不见表哥看我有什么不同。” “说起来,娘子与裴公子细细算来也算是出五服了。娘子喜欢裴公子也是可以努努力,同大娘子说说的。” “你说什么呢?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女孩子家的也不害臊。”萧临钰忙看看周围,虚掩着辛夷,示意她别再说了。 “是,娘子,是我多嘴。”辛夷的笑意掩不住,从眼里透了出来。“可是娘子,你真的不是喜欢裴公子吗?那可是少年将军,眉清目秀......” “喜欢?”萧临钰似乎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我只想着等表哥凯旋,能看见他就好了,没想过什么叫喜欢。这叫喜欢吗?” “男女情感这种事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喜欢是见他的时候担心自己不够漂亮,不见的时候在心里想。看主母同主君,想来就是这样吧。” 风吹过,玉兰花开的正好,飘飘然落在地上,铺满园子。满目的白,伴着轻轻送来的冷香,为这年的春添了些味道。 萧家老小已在府门等候,萧家大郎归家的马车还没走近,萧愿已在队头骑着马向家人挥手。 “到了到了。”萧礼赶忙迎接。裴桓与临钰搀着萧夫人走出来,萧愿的马车停下,陈大娘子同箫临钗下了马车,快步走上前,“母亲安康。”“祖母安康。叔父安康。哥哥妹妹们好。” “好。”裴桓应道。萧临钰上前挽着临钗,“二姐姐总算回来了。” “好好好,一家人都齐了,快进去吧,家中早备好了小宴,就等二郎一家了。”萧顷发话,众人应和着回去。 “是嘛?大哥。”萧愿同萧礼结伴,“可有好酒?我带了不少好酒回来。待会儿我们兄弟二人可得好好喝一杯。哈哈哈哈哈哈哈。” “正巧二郎回来,家中学堂请了师傅,是从前江南的先生,前朝的进士子弟。也让临钗多学一些书本上的本事。”萧夫人说着。 “沈家公子和郑家娘子也来。再算上我们,二姐姐,你久不在汴京,与他二人不甚相熟。到时你可同我一起,不会孤单。”萧临钰挽着临钗进门入座。 六人入座,教师爷坐于台前。郑婉仪叫了叫萧临钰,“一会儿下学的时候,你陪我去大相国寺上上香,好不好?” 萧临钰回头悄悄地点点头。教师爷看见,拿戒尺敲桌,“在下说什么小话?我让你们读《颜氏家训》,可有什么见解?” 裴桓先开口:“《颜氏家训》中,‘父子之严,不可以狎;骨肉之爱,不可以简’。学生深有所感。当今乱世,战争不断。若子女骄奢淫逸,门风不严,则无法存续。若父子尊卑分明,家中风气才可稳固。至于这第二句,则是亲情慈爱。不可因溺爱而漏于管教,不可因威严而不讲情面。父母要担当父母的责任,子女才能做好子女的本分。父父子子,君君臣臣。不可乱了分寸,方能在乱世中保全、延续。” “不错,方圆之内,规矩之中。裴小将军是战场上的人,对时局也有所看法。我私以为,战场上下来的人服从军令,却也定是有股子冲劲。裴小将军如此审局势而顾大局,实在是不错。”教师爷点着头,喝了一口茶。“其余人呢?” “先生,学生读到《文章》一篇,有‘自古文人,多险轻薄’,学生有不同的意见。”沈清璋开口。 “请讲。” “颜之推先生认为文人因文采而骄矜,可只有文人才能将历朝历代的学识传于后世。若轻文采,纵使国与家世代传承,却只是一副空荡荡的身体,致使国将不国。这样的说法未免苛刻。” “‘文章之体,标举兴会,发引性灵。’颜先生是想说不要因文采而恃才傲物,玩忽职守。”萧临钰开口:“然而,颜先生是作为黄门侍郎才有这一番感悟。评价文人是重品行而非文采。再者,侯景之乱中江南文人的惨案仍历历在目,文人相轻而死于非命者不计其数。所以颜先生才有此一说来告诫后人,却不是真心摒弃文采。但在此之外,学生以为,文采是盛世的象征,却不是盛世的脊柱。当今武进士同文进士一样,都是为国选人才,不拘如何才是真有贡献。沈公子家就是武将出身,侯府一门武将为大梁披荆斩棘,是大功臣。如今沈公子弃武从文,只要品行卓然,一心 为民,也是忠君爱国。武将护着的是盛世,然后才有文采可传承。”裴桓隔着屏风看向她,复低头含笑。沈清璋先是愣了一愣,又似不意外摇了摇头,对萧临帆讲着小话,“你家三妹妹果真能言。” “大丈夫不在文人或武生,都是为国基业所操劳。三妹妹与沈公子所说都不无道理。颜老所作家训是为训诫子孙,保全家族,当审时势而看。颜老一生多舛,对文人的说法也是对子孙的警示,只要文人不恃才傲物,自吟自赏,文采亦可为国尽忠。”萧临帆道。 郑婉仪开口:“我认为不错,大局为重。颜老历经世事才不期待后人,一切只为了护家族安稳,保家人平和。但文人有文人的长处。若非文人,我们如今也无法坐在这里讲一些经史文章。岂非都要目不识丁,满眼只看着如何侵占他国土地不成?” “实不相瞒,我与家父在外期间,听说了许多事。当今时局动荡,好不容易才挣得几年和平。外面鬻儿卖女,食人肉事闻之骇人。也许正是因此,我朝便看中武将,以期让百姓有太平生活。”箫临钗听完所有人的话,才缓缓说着,“各人做好各人的事情,各人担当各人的责任。文人不以文采相轻,武生不以武艺相害,而各自忠于陛下。以民为重,则皆是我朝的栋梁之才。” 郑家同萧家的马车一同出门,二人在大相国寺下了车。“我说临钰,你怎么总是向着你家裴表哥说话。沈家的公子都被你三两句说得没话。不知道的还以为......” “郑姐姐说什么呢?”萧临钰轻轻拍打了一下郑婉仪,“这种事可不能信口胡说。你让我陪你来大相国寺,就为了讨我和表哥的趣啊?” “那倒不是。我家大哥哥在外任职刚走,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安,想着要来上柱香求一卦是最好的了。现在外面也不太平,总有些流氓匪寇的,我总是担心的不得了。” “我偶然听我爹爹说起过。现在外面兵祸还不干净,总是不安全的。我们求了卦也快些回去吧。” 郑婉仪求了一卦,中吉,心下不安算是放下一点,将卦桶递给萧临钰。她却没接,将卦桶放下。 “我不信这个。” “怎么?还在研究星象?这天上的东西是最变化无常的了。若是天上的能算准,那人人抬个头望个天好了。” 二人走出大相国寺,正巧遇上裴桓同萧临帆结伴。“表哥,大哥哥,你们怎么来了?” “母亲嘱咐我一定要在这儿请两串手串回去。定之不日就要启程出境,让他随我一同求个平安。”萧临帆解释着,“你们正好在,不若等下我们一起回去?女儿家的不安全。” 萧临钰看了看郑婉仪,见她并不反对,便应承下来。她二人走在男儿后面,萧临钰看着裴桓愣神。他又要走了,这一走又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郑婉仪则看着萧临帆,眼角含笑,正想扭过头找临钰说说话,就看见她发愣。 “你怎么了?” “嗯?”萧临钰回过神来,“没事啊。” 婉仪不是个好糊弄的,“少来,我看见你看着裴公子,是不是他又将出走,你这心中——” “没有没有。”萧临钰忙捂住郑婉仪的嘴,还好前头走着的是粗制大条的性子,压根没有注意到后头说了什么。 “一会儿上了车同你说。” 二人又走进殿内,这次萧临钰拿起卦桶,掉出上签,才松了一口气。良久,她将卦签整理好,又闭上眼睛摇了摇,下下签。 “这是什么?”郑婉仪将签捡起来。 “没什么。”萧临钰忙拿回来,塞进卦桶。 5. 灵台心意 回程路上,郑婉仪和萧临钰同乘一辆马车,跟在萧府的马车后头。“快说快说,你要同我说什么?”郑婉仪迫不及待摇着萧临钰的腿。 “你怎么还记得?” “别想糊弄。” “哎呀,就是我家那表哥,不日要出征,所以我......” “原来如此,你舍不得了?” “为家国本是好事。我自然谈不上什么舍不舍得。” “我早就看出你们俩不对劲。”郑婉仪揣着看透一切的眼睛,“我早知道你对裴公子不一般。” “那你呢?你对我家大哥哥的眼神作何解释?” “我......唉对了,你不是不信卦签吗?怎么最后又摇了两卦?” “别想岔开话题,你若是真的有意思,我去问问我大哥哥的意思,待他中了榜,你或许能做我的大嫂嫂呢。” “都是未过门的姑娘,怎么还幻想姻缘呢?”郑婉仪忙虚掩上萧临钰的嘴,被临钰看透似的拨开。 “三妹妹,先将郑娘子送回郑府,随后你再同我们回去如何?”萧临帆骑着马,退了两步,隔着帘子说道。 “好啊。”萧临钰看了看郑婉仪,笑意盈盈,看得郑婉仪都有些不好意思。 “麻烦萧公子......和裴公子了。”婉仪轻轻拍了拍临钰。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看来我也不需白费这一番功夫。” “嘘。”郑婉仪眼神也慌张起来,掀开帘子一角,看外面无人,才回头对着萧临钰,“说什么呢?叫人听见了怎么好?婚丧嫁娶都是缘分,缘分。缘分不可窥探。” 藏书阁内,萧临钰坐在书案前,翻看着书卷,书旁摆着罗盘,压着星运图,衬得她小小的,陷在重叠的、散落的竹简里。裴桓推开门,轻声走近,俯下身捡起一卷:“又在看推星啊?” 萧临钰倏地抬头,眼神惊恐,只过一瞬又复笑意:“表哥怎么来了?” “我早知道,你就是这样。”裴桓将那卷书收好放到临钰的身侧,坐下,“每次想要独处,就赖在这藏书阁,看这看那,看不够的总是那个推星。不晓得最近有无推准啊?” “自然有。我知你前次战役定会占齐了天时地利,果然不错。”萧临钰拿起罗盘起身,裴桓跟在身后。两人立于占星台,萧临钰看着夜空,裴桓看着她。“爹爹特意在藏书阁辟出一方,做了占星台。他做不了占星,半辈子做了漕运事务。既然我能做,我可以试试。或许,我还能靠着这些能力,做一个后盾。”萧临钰觉察到一道目光,不敢立时回应。只有在停顿的“后盾”二字之后,轻轻转头,抬起眼。 四目相对地霎那,裴桓眼里渗出朝阳下晨露一样的亮,将临钰定格,是一只无形的手,穿透她的躯壳,握紧她的心脏。只那一霎那,临钰下意识转过头、移开眼,无力、又用力地挣脱那束光,慌乱地寻找可以安然合理落脚的地方。这一霎那好像过了很久,只是无言更久。临钰胸口之内暗暗跳动,只是裴桓早已看向外面的园子。他低着头,并未看到临钰暗自流连的目光。 “我也会做一个后盾。”裴桓打破寂静,“做大梁的、萧家的、父母的......兄弟姊妹的后盾。” “我相信你。你看,彗星扫尾。此次战争你也定会平安归来。” 裴桓震惊地转过头,又像明白了什么:“多谢。”裴桓倚着栏杆,阁中微弱的烛光透着湘帘映在他的眼下,“果然,你是最合适的灵台郎。” “借你吉言。” 月光微弱,穿着云制的纱幔,衬得星象格外明晰。星光闪烁,映在两人眼底。拂面风中,带着微薄的轻快,二人在灵台上站了许久,直到辛夷来催,临钰才放下罗盘,独自离开。 “娘子怎么一个人在藏书阁这样久?明日还要上学堂呢。” “辛夷,我同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我方才遇到表哥了。更深露重,表哥担心两人走出会有不妥,才让我一人先走。”临钰轻声告诉辛夷。 “裴公子心真细。也是为着娘子的名声着想。”辛夷眉眼唇俱笑着,“不过,娘子。你以后可不能深夜还在藏书阁了,大娘子知道是要训斥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娘只顾什么容貌,嫁人。哪家男爵伯爵的夫人这样。”说着,辛夷忙提醒,“快别说了,娘子,小心被大娘子又知道了来训斥。” 临钰主仆俩提着灯,在藏书阁的灵台上看得一清二楚,暗夜花园里,只有这一盏亮着,倏忽消失在拱门后。裴桓停在这里,是否对她的心意表现得太明了呢?他想。或者,还是不够呢?明日将远赴晋国,虽说此次是无兵戈之战,可天下动荡,世事无常。生死尚且未知,只这一次,只自私这一次。 萧临钰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回想起灵台上的沉寂,终于看到他这样的眼神。她知道,从前十年的光阴不是假的。那一刻,他还是从前那个少年郎。灵台上那个裴桓,寂静中站在她身侧沉默无声的那个人,依然是最初陪着她站在黑夜中,推着她走向清晨的人。可为什么上巳那日要如此冷淡?她不知道,升起的欢喜又被浇凉一半。 “临钰以后会是陛下授意萧沈两家联姻的人,我只会是他的表哥。”裴桓眼中的光再没亮起。“最好,我征战沙场,也算保护她。” 满目黑暗褪去,天边泛起截断浅水的白,又融进胭脂的红,带起羽翼未丰的朝阳,忽而展出它的衣裙,挂在远处屋檐下。裴桓收拾好行装,赴宫门前,大梁皇帝亲临送行。 “娘子,娘子。”辛夷快步走来,推开临钰的门,向外看了看,轻轻合上。“娘子。”辛夷附在临钰耳侧,“裴公子出征了。” “你如何得知的?”萧临钰放下手中的白玉簪。 “清晨奴婢刚出门,裴公子身旁的于维叫住我,说公子向主君主母辞行,让他将东西捎给娘子。我多问了一句,才知公子是要出去,不知去哪儿,总说是出征。”说着,将东西递给临钰。“于维说,上巳那日买的发簪,日前都交给娘子了。只有这个,是后来公子又去买的。” 萧临钰打开锦盒,是一只玉花鸟纹梳,同上巳买的发簪一样是白玉的。辛夷也看得疑惑:“裴公子怎知娘子买了一支的白玉簪?这只玉梳与那簪子简直是一套的首饰一样,白鸟入祥云,真是好意头。” 临钰看着发愣,是辛夷叫了叫才回过神来。“将它收起来吧。多谢表哥了。” “我早知道娘子这样说,已让于维代为谢过了。眼下裴公子出征,娘子是一定见不着的了,等公子回来,娘子再谢吧。”说着,辛夷就收起那只玉梳。 “不。”临钰将盒子拿回来,“别收起来了 ,我戴着。” “奴婢就知道,娘子还是舍不得。”辛夷侍候临钰戴上,“果真好看,娘子与公子的眼光都是一等一的好。” “快走吧,上课要迟到了。”萧临钰呆楞着看了一会儿,才作慌张样子,让辛夷带上书箱出门。 “娘子,你怎么呆愣愣的?是哪里不舒服吗?娘子怎么走这样快?学堂上课还没有这么紧张呢。”萧临钰在前头走得快,辛夷小跑着才追上。 课堂依旧,萧临帆同沈清璋争议,说不过便扯上姑娘们。临钰此时稀罕,并未掺和那些争斗,只愣愣地托着腮,看着他们。教师爷呵斥叫停,沈清璋看着临钰眼神木讷,将脱口而出的话也咽了回去,手停再空中,又缩回袖里。他望了一眼裴桓从前的位子,默默坐下。 “裴兄此次是领命和谈,两国交战,想必不斩来使。裴兄此次定然无恙。”下课后,沈清璋在园子里等着萧临钰。临钰从学堂出来,依旧一副蔫蔫的模样。沈清璋的话让她打了一个激灵,回了回神。 临钰转头看去:“我知道,多谢沈公子。” “你知道?”沈清璋追上去,“那三妹妹为何魂不守舍?我方才瞧你,觉得眼睛都望了百里。” “我不知道。我只觉得空空的,似乎他从没在这里过。我只觉得,再见面,要很久之后了。”临钰又走了几步,又倏然回头,“啊,沈公子。是我失言了。” “无碍。我知你与裴兄二人兄妹感情深厚。想是你大哥哥,你也会忧心。又有何失言的呢?” “多谢沈公子,那我先走了。沈公子慢走。”说罢,临钰叫了辛夷快步离开,只留沈清璋随着小厮看着二人的背影,想跟上却迈不开步子。“我知她是个骄傲的性子。罢了,我们走吧。” “娘子,娘子。沈公子怎么会知道裴公子的事?”二人回了房,辛夷小声问。 “唉!是呀。”此刻萧临钰方正经回过神来,怔了怔,又恍然,“想是家中父母有所告知吧。难为沈郎君记得同我说一声。” “我看,沈郎君对娘子也是极上心的。” “说什么囫囵话?也不怕叫人听见。” “奴婢知道,娘子心里……”临钰略带无奈地瞧了辛夷一眼,辛夷忙掩住嘴:“奴婢不说了,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本来就是。”临钰晃了半晌,才又道,“我晓得表哥的抱负。我也知道,人啊,来这世上走一遭,总要追求一些东西。若是支不住这一天天难捱的日子,很难好好熬下去的。” “娘子怎的这样感伤,裴公子又不是不回来了。”刚看着临钰弯了弯嘴角的辛夷,又听着她家娘子的话将嘴角撇了下去。 “我知道。”此时,迎面拂来的风吹开二人面前的槛窗,吹动了临钰身上的披帛,也吹到百里外裴桓的耳畔。 现下修整,裴桓在驿站理着行装。晚风吹过,吹进他的披风里,不知怎的,他看着槛窗,想起大娘子曾说,表妹幼时对镜梳妆,指着大娘子的玉梳,说自己也想要。可小孩子头上戴不得,只多给她簪了两支钗。从小她就是个爱美的人。 裴桓望着天边的月,竟想见直呼那白玉盘的幼童,看见的应也是这幅光景。他终于知道表妹为何喜欢白玉的首饰,想来那只玉梳与她那只白玉簪定然相配。 “又疑瑶台镜,飞在青云端。” 6. 千时千里 上巳后,拂面吹来的风都掺了些暖意。芍药开得正盛,可暖风顾了这头,也只能失了那头。玉兰开了又落,落到地上,裙角沾了泥,也只能拍一拍,卷起来,蜷着等下一个上巳。等得玉面如蜡,也不知命运早已不再眷顾这季的玉兰。只有人知道,天知道。 转眼已是四月,宫里传来圣旨,萧顷以金紫光禄大夫、行尚书吏部侍郎、上柱国、兰陵县开国男、食邑三百户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并进封为兰陵县开国伯,加食邑四百户。一时,家中个个面露喜色,报信官走后,萧府闭紧大门。萧夫人领着家眷祝贺,只道“恭贺伯爷”。 “位高者必责厚。切不可大肆传扬,我们自己家中关上门来高兴就好。”萧顷摁住众人的雀跃,说道。 “公爹也太谨慎了些。我们家......"张大娘子话未落,就被一旁萧礼暗暗推了推。 萧顷夫妇未置一语,遣了其余人回屋,只留家中男丁进厅堂。临钰推着母亲离开:“母亲,您这嘴也太快了些。” “你还训斥起我来了。”张大娘子只玩笑着点了点她,两人搀着回了屋。 厅堂中,萧夫人同主君上座,余下兄弟二人依次就座。萧夫人心中欢喜还未平下去,只一个劲说伯爷大喜,萧家大喜。 “如今,二郎外放回来,升了右谏议大夫,也是正经的四品下,便可稳坐朝堂。只是大郎刚升任都水使者,虽说品阶不高,然历朝历代,凡是同这盐、水、矿有了交错,便容易叫人捏了错处。”萧顷在上说道。 “父亲,儿子此番定会谨慎行事。” “其余事为父也知你谨慎,但有一点。”萧顷面色凝重,“你们兄弟二人与我同在朝堂,便也知李齐一党素来同我们对立。此番去汴水修渠,都水丞同李齐行迹颇近,恐与你不便,你要多加小心。” “是,儿子明白。” “大哥,此次行动是你往后升任的大好机会。弟弟祝你水到渠成。回来你可要同弟弟我好好喝几顿酒啊。”萧愿拍了拍萧礼的肩膀,说道。 “你还是放不下你那酒壶子。”萧夫人开口,“早日戒了,也好过日后昏睡着度日。免得没个正经,到了陛下面前,还要红面朝天的不成?出去没个正形,不说为你爹丢了面,就说为自己挣个体面名声。” 萧愿心中尴尬,收回手,还要无奈地摊开来。萧礼空握了个拳头,同大哥虚碰了一杯。眼光汇聚之时,似在传达“回来同你一醉方休”之意。 行走一月有余,裴桓已在晋国都城。数日后,晋王才接见,听闻梁使来意,遂满口应承。 “寡人虽与梁国征战有余,却常年受契丹那蛮夷之人的骚扰。若梁国愿与我结盟,以两国之力,必能一举歼灭那宵小。这天下终归还是我汉人的天下。” “自然。我朝愿与王结同盟之谊,倾力助王灭契丹。” 此行异常顺利。裴桓一行很快踏上回程之路。于维不解:“指挥使。我们进入晋国都城以来,数日才得以召见,这晋国不会耍什么心思吧?” “不无可能。”二人骑马并行,裴桓说道,“我朝与晋国的前朝恩怨犹在。虽说利益跟前,恩怨都可暂放,但不无将我朝诱入瓮中之事。此时当存戒备。” 晋王宫中,王与大臣同在殿中。商议与梁结盟之事。 “梁国小儿,当年不肯同路,如今便来结盟。当我们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不成?” “说的正是。我国与契丹大战多少,梁国那小儿从不援手,甚至趁虚夹击。如今就看契丹不顺眼了吗?”晋国的大臣们纷纷愤恨。 “那梁将之言不可尽信。我国还应做好万全之策。”晋王开口。 “大王。臣愿领兵抵抗契丹,决不让契丹踏入我国疆土。也不愿梁国寻隙,日后对我国不利啊!”晋国将领李嗣原叩头请愿。 “自然。我们不是打不过那胡人,只是夹在中间腹背受敌。尔等先退下,容寡人再细细斟酌。” 千里路途遥遥。花开了又败,落进满眼的尽是缤纷色彩。这个时节,整座汴京城舍了粉的红的胭脂色,罩了层初入夜的迷雾。泡桐树种在城里城外,从遥遥远望的那片蓝紫色的海,到街道小巷的花叶纷纷;从满目看不清花蕊的树,到窗边落下的细小的泡桐花。藏书阁中,那身天水碧的衣裙在沉寂的书堆里摇曳。辛夷在旁收拾书,也不忘提醒她。 “娘子,大娘子吩咐的绣品可绣好了?” “早就有了。”临钰头也没抬,“母亲就是这样。老是有这没完没了的绣品。还好我从前同郑姐姐一起时,存了不少绣品,拿一幅去给母亲交差。” “这都一月有余了,娘子日日从学堂下来,只偶然同郑家娘子玩过几阵,余下的日子大多泡在这藏书阁里。沈府中郡夫人同沈公子来时,娘子也没去见过几次。这样下去,人都要泡坏了。” “母亲同郡夫人是手帕交。沈公子也常与大哥哥相见,我去算什么?”临钰说罢,又像是想起什么,猛然抬头,“你方才说什么?一月有余?” “是啊。家中二郎君走了有一月,裴公子大约也走了有快两月了。” “爹爹修渠,想是还不会那么快回来。倒是表哥,算算日子,应该快回来了吧?” “这奴婢不知。这是家中郎君的事情。奴婢只管伺候好娘子。”说着,辛夷拿出早些准备的糕点,“娘子,这是上次新开铺子里的奶酪樱桃,上次娘子说爱吃让我又买来的,娘子尝尝。”一碟奶酪樱桃铺着香气放到临钰身旁空出来的小案上。辛夷一贯嘴也没闲着,“这眼看这一天天热起来,娘子怕热,家里酥山也要预备着了。” “嗯,还是好吃,比什么绿豆糕、红豆糕新鲜多了。”临钰拿起一个吃进嘴里,“对,你说着我就想起来了。酥山记得要悄悄多备一些。母亲不让我吃太多。” 正说着,辛夷刚推出个无奈笑脸,就听得外面吵吵闹闹。临钰主仆二人悄悄趴在门缝上看,可看不见什么。正开了门出去一探究竟,又被临钗拉到一旁,“三妹妹莫慌。这是宫里派了人将祖父叫去,想是有什么重要之事。爹爹同我说,宫里未对家里下什么禁足一类的令。我想着三妹妹若是看到一定心内焦急,就过来告知一声。三妹妹只要安心等待祖父归来就好。” “多谢二姐姐,也替我多谢二叔。”听了临钗的话,临钰也算有些许安定。但还是略有焦心,总感觉要 有什么事发生。 “不必客气,快回去吧。”说罢,临钗也没多逗留,向后走了,隐入园子里。 家中张大娘子慌张着迈着步子走进萧夫人的厅堂中,“婆母!婆母!不好了。公爹,公爹他……” “我知道了。你好歹是个大娘子,要稳重些。”萧夫人伸手虚抬着示意她坐下,让人给大娘子上了杯茶。 “是,婆母。可我有些不同的念头。容我先同婆母说一说,也好有个打算。”大娘子灌了一口茶水,“早些官人在汴水修渠,原先隔几日都是有信送来的。如今已有好几日没信儿。今日公爹又被陛下召见,怕不是……”张大娘子眼睛瞟了瞟左右,靠近些,低声说,“怕不是官人被人纠了错处,被提审,才叫公爹去的?” “别胡说。大郎行事一向稳健持重,手里过的账册都是要翻了三四回的。又是个老实的,断做不出什么错事来。” “可是……” “即使是有,那也是旁人蓄意构陷。”萧夫人话音刚落,自己就琢磨出不对劲,“蓄意构陷……这倒是有可能。” “婆母……这是说的何意味啊?”张大娘子茫然问道。 “二郎有几日未送家书来了?” “估摸着,应该有了十日左右。从前都是三日就有书信来。” “那从前的信中,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张大娘子想了想:“倒是并无什么不妥。只是说公务繁重,让我照顾好家里。” 萧夫人心下了然:“此事你先不要声张,管好你内院的事。”接着又叫了身边的王妈妈,“将咱们府上都闭起来,姑娘郎君、下人们都不许出门。另外,告诉各院子里,照顾好自己院里的事,家中的任何消息都不能传出去。” “婆母,这是怎么了?” “你先回去吧。我有消息自然会传唤你。你回去照顾你院儿里的人,小娘子郎君都告知清楚。”主母发话,张大娘子只能悻悻先回去。 萧夫人又叫人将萧愿叫来:“二郎,你父亲被宫中传唤之事,你可知道了?” “儿子知道。” “方才,大郎媳妇同我说,大郎已有数日未曾有家书送来。大郎为人持重,却有着老实,又正逢宫中传唤。” “母亲是说,大哥修渠之事出了岔子?” “若真是岔子但也不是什么大事。怕只怕是被人祸害。”萧夫人说道,“我记得伯爷说过,这次都水丞是李齐一党。他是大郎的副使,若是做个什么手段构陷大郎,那就是毁民生的大事。” “水利修建,事关民生。这李齐竟如此手段?” “多一个心眼总比被人算计了强。眼下伯爷还未回来,这伯府中决不可乱。”萧夫人给府中下了定心丸,又同萧愿在房中讨论了许久。 临钰回到房中,看到母亲在座上难安。座上想长了针一样,坐下又让母亲弹起来,在房中来回踱步,总是停不下来。 “母亲呀,你转的我头都痛了。” “你总是小,对这种事总是不知轻重。以后嫁人了可怎么好?”张大娘子刚坐下,端起茶杯,还没喝到嘴里,又放下,又坐不住,又在房中来回踱步。 7. 姻缘初定 “母亲怎么总是能扯到嫁人这事上?”临钰别了头,不再看大娘子,“就算不嫁又怎样?天下之大,还能将我逼进死胡同不成?” “你!”张大娘子恨铁不成钢,指着萧临钰,却霎时泄了气。“今日我不同你争辩此事。我方才听婆母的意思,你父亲怕是犯了些事让陛下扣住了,惹得你祖父也进了宫。眼下这才是家里最重要的事。” “什么?”临钰方才捂着头,听见这番话惊得站起来。“我听二姐姐说,想是没什么大事啊。” “小姑娘家能知道什么?她一定也是怕你乱了心神,去宽慰你的。”大娘子才坐下,“你父亲的事我插不上手,婆母叫了二郎去商量,只叫我照顾好院子里。你首先不能出府乱跑,最好老老实实呆在屋里。若是你父亲当真犯了错,也许性命可保,但定然会被贬斥。前朝新朝交接还没几十年,天下动荡,陛下不能失了自己一侧臂膀,想必会略略轻罚。但即使这样,我们这一房要出息,只能指望临帆科考,还有为你找个好婆家。我们里里外外都得做好保障。” “为我找个好婆家?母亲,哪里有好婆家?女子嫁人真好的有几个?不如我去考个女官来得实在。” “做你的春秋大梦吧。女官考试多难,哪里有嫁人踏实?”张大娘子坐在临钰身旁,“我从前听你祖父说过一嘴。你同沈家的婚事是陛下赞许过的。那沈清璋的母亲,清河郡夫人,是母亲的好友,也是张德妃的妹妹。陛下爱护张德妃,你若踏上了沈家侯府这层关系,也算站稳了。” “站稳?”萧临钰看着母亲,“母亲说的是萧家站稳了吗?” “不止萧家,你也站得稳。一来婆媳关系这一样,你就松快许多。二来,郡夫人同我说过,沈清璋对你看法是好的,也不至于夫妻不睦。” 一边是萧家,一边是自己。 “母亲。只能这样了吗?”萧临钰看着张大娘子,眼里亮着,闪着光,却凉凉的,汹涌着,像是下一刻就要决堤。 “自然。不然你还看上哪家?” “我......”临钰支支吾吾许久,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母亲应该知道。从小我学东西,被母亲,被嬷嬷先生骂了,一个人躲在园子里,藏书阁里,都是表哥找到我。表哥他......” “住嘴!”张大娘子呵斥,“且不说你与桓儿是如何想的。就说当今圣上若是赐婚,你也打算这般说辞,对陛下说吗?我们这房风雨飘摇,你二叔家中还未添男丁。若是临帆支不起来,你,整个萧家,又该如何自处?母亲我是为你好。我一心为你打算,真是不识好人心。” “好了,母亲。容我想想。”说罢临钰提了裙子就走出去,带上辛夷回了屋。 屋内,两人方坐下。 “娘子,你没事吧?” “没事。”临钰抹了抹垂在下颌的泪,“我早知不成的。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裴公子是好,可娘子,孩提时的阳光就留在孩提时候吧。” “我知道表哥幼时对我的好,也许是看在祖父祖母的面上,也许是看我可怜。可那对我来说,已是荆棘丛前的软垫子,深渊里的太阳。”临钰说着越发激动,“从前表哥同我说他不欲成婚,只想征战沙场。我理解,我却管不住自己。万一表哥求了个安稳,又想成婚了呢?万一,家中同意我终身不嫁,去做女官呢?” “是我的错,辛夷。父亲与萧家都如此境地了,我还在徘徊于这些情情爱爱的小事。” “娘子,这不是小事,你也没有错。这是娘子一辈子的事,也是萧家的大事。裴公子选择了过这样的日子,你也该看看自己往后的日子才是。” “我看过很多次了。起初,我只是羡慕话本子上,那些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后来,我越发听不得那些有情人。我喜欢看他们走在一起,白头偕老。我又妒忌他们,为何他们能够白头,偏偏我不可以?” 裴桓每一次出征,临钰都要经历一次分离。看着他走了,就去墨酌肆听说书。书中的少年将军一如他一般,英勇果敢。临钰也将裴桓的容貌画进书中少年将军的脸上。冬去春来,直到第一次听说萧沈两家有意定亲。 那是她第一次去城门口迎他。 诗牙坊的说书先生及不及得上墨酌肆的,她无意分辨。只是听说那天,表哥要回来了。她想看看表哥凯旋的模样。怕的是,往后不再能见到这样意气风发的将军。此后,便要学着放下。 临钰接过辛夷递来的茶:“辛夷,他就要回来了。” “娘子,到时还要见裴公子吗?” 窗外透出一束光,是夕阳落下之前最后一次温暖的馈赠。临钰走过去,伸出手摸了摸那束沾了尘的光,手心被照得发热,握一握却空无一物。只剩下映在地上的影子,撤走了,便什么也没有了。“横竖是留不下的。让我随着自己的心能走一天是一天。” 她本也不是什么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她知道。她在外面的大气、洒脱都是强撑着装出来的,她也知道。可不舍与思念是不断生长的荆棘丛,砍掉还会再有,且越长越多,越长,刺越尖。 从前她没法劝自己放下,晚风里,月光下,她曾问过表哥,是否遇到过中意的良人。他说有,是个良善的、却总有些忧伤的女子。是个宰相府中的孙辈千金。是他那爱学推星的,想成为灵台郎的表妹。 可他也说,即便有,他还是不欲婚娶。他不想被情爱婚姻困住战场杀敌的枪,也不想拖累良人成为后宅望眼欲穿的囚鸟。他有更重要的事,良人也有更重要的事。临钰理解。她不愿强迫,也欣慰于这番坦荡而明确的话。从此,她再没提过此事。 夜晚,萧顷、萧礼父子二人才回来。家中众人正要去迎接,却在大门口看到报信官手握圣旨,众人齐齐上前接旨。 “昔者,都水使者萧礼,受朕重托,司汴水修渠之事。然玩忽职守,伪守臣节。念其后施补,未成大祸,免于牢狱。令罢官免职,府内监禁,已期后效。制可。” 萧顷接了旨,全府跪拜圣恩。报信官走后,萧顷遣散小娘子郎君,只留几个儿子回去。张大娘子正喊了一句,“官人!”就叫萧顷堵了回去。临钰同萧礼交换了眼神,得知无碍,临钰才拉着泪眼婆娑的母亲退下。 “李齐那个小人,派了个腌臜都水丞来构陷大郎。水利税务账本、修建材料,大郎何时出过错,定是让那都水丞换了,全然不顾 汴水周边百姓。事后还推到大郎的身上,何其可恶!” 萧夫人与萧愿互看一眼,已然明了。“我与二郎早知大郎办事稳重,定是被人构陷。只是如此一来,大郎因何得以归家呢?” “朝局动荡。陛下虽即位英勇,却舍不下我们萧府的助力。还有桓儿在前线征战,如今也在晋国谈判,陛下对我家是要多宽限的。我已同陛下禀明,在家看好大郎,免于牢狱之苦,并深查李齐与都水丞。现大郎即便获罪,也是个模糊的罪,只是失了官职,后来再上也可。”萧顷坐下屏退左右,缓缓说着。父子二人疲惫不堪,眼里布满血丝,面色凝重。“先帝不仁,太祖皇帝又荒淫无度。当今陛下也亲奸佞而远贤臣。去岁不听敬翔,刚失了杨刘,今朝又重李齐。我们这些做臣子的没有选择。如今,我能保你们平安,却不长久。儿子里二郎还撑着,现下孙子辈们该起来了。” “来年春闱,临帆定能高中。临钰的婚事,陛下也有意沈家的公子。父亲不必忧心。”萧礼低着头,捧着茶,靠在椅背上。 “临钗呢?” “听父亲吩咐。” “临钗的终生大事也该有个底了。我留意着,指挥使王彦章的孙子不错,来年也会科考,他儿子也是同桓儿一起征战的。”萧顷撑着扶手站起来,往屏风后房内走去,“不过你,二郎,少喝点酒,别误了事,今后可要愈加小心。” “是。”两位郎君退下。 萧礼回了房,张大娘子立时迎上来,“官人!官人你回来了!”她伺候萧礼脱了外衣坐下,“官人,快快坐下吃一盏茶,这么久没归家,想来定是累坏了。” 萧礼一直恹恹坐着,拿了茶也小口小口喝了,看着愣神。张大娘子看了,放下手上的事,走来坐下询问。萧礼半晌才开口。 “我被罢官免职,你也知道了。” “官人,你这说起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说着,萧礼挥挥手,撤了左右。 “一月前,我奉命赴汴水修渠。起初无事,修渠事宜进展顺利。收尾之际,堤坝崩溃,坏了良田人口,汴京来了人说有人弹劾我,修渠税务账本,材料等等有误,用的都是下等的东西,浪费国库,贪污受贿。因后来都水丞同我商量,上面又来了人,及时补救,才没酿成大祸。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回来后,父亲才告诉我是李齐一党弹劾。那些账本单子也是都水丞做的手脚,事后还与我补救,真是伪君子。不知怎的犯了罪让那腌臜货记恨上,竟冒着生命之危构陷于我。” 萧礼越说越气,拍着桌子,“父亲同李齐争辩,却因原来的单子被那个李齐的狗腿子毁了,没什么证据。那个狗腿子因做账不严入了狱,我失察,失职之罪,因父亲万般求情才得以免除牢狱之灾。” 说罢,他又泄了气,“说来也是我不好,我没再查一次,让那人做了手脚。若我再谨慎一些,那这良田百姓就不会受这遭罪。是我该死。” “这官场上勾心斗角。”张大娘子听了后怕,“官人切莫太过自责。如今木已成舟,回不了头。临帆来年科考。他从小勤耕不辍,早也用功,晚也用功,定能考中。临钰也初定了人家。我们好歹是个伯府,之后荫封也可啊。” 8. 一路无话 “我知道,一家子人都为我这次犯错兜底。只有我,从此是个废人,指不上荫封了。陛下不会要一个被废的人,官场上也不会看得起这样的人。”萧礼最终还是瘫下来。 “大郎那个性子,他确实还是做不了勾心斗角得行当。”萧夫人伺候着,萧顷回了房,坐在床上,“做个教书先生,靠实心眼干活的,大郎是个好手。可做朝廷的官,大郎不如二郎有心思,也不如他脸皮厚。这个伯府还是要放在大郎肩头上,但大郎膝下无子。最终,这位子还是临帆的。只是,家中小的都要有着落,若是临帆考上了,荥阳郑家,郑珏才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对临帆日后的仕途也有帮助。他与我同朝为官,其孙女婉仪与临钰也是金兰姐妹。” “还得看孩子们的意思。”萧夫人道。 “是。下回问问,想来无碍。” 藏书阁内,萧礼坐在书案前,手执推星书。萧顷命萧礼每日于藏书阁反省,沉静心思。每日由大房里送餐、探望。几日里,临钰每每送餐食来,萧礼都在看推星。从前,临钰的推星之术是父亲教的。但父亲说,推星只是以己审事。星象缥缈,所谓天命,不过是世人以期获得希望的途径而已。最终靠的还是自己。 因此,父亲只教了她些许本领,后来都是临钰在藏书阁,或悄悄请教先生所得。在临钰的印象中,父亲在藏书阁看的最多的还是漕运水利之书。父亲的志向就是主理修渠,兴办水利,造福民生。如今,怕是不能了。 临钰将食盒放下,没有打扰父亲。只是这次,父亲主动叫住了她。“临钰,祖父替你物色了良人,你可知?” “我知道。父亲” “你过来。”萧礼拍拍身旁的位子,将临钰叫来,“你怎么想?” “父亲,我的想法重要吗?” “对于萧家,你的想法也许不重要。无论你是否愿意,这桩婚事,陛下是默许的,你必须嫁。”萧礼放下手中的书,“但对于父亲,你的想法很重要。” “我不愿意,父亲。”临钰看着父亲,眉头微蹙,眼里装着不甘,泛着光,只忍着端庄的样子。“可是父亲,重要又有什么用呢?不论我是否愿意,我都一定要嫁,对吗?” 萧礼停了许久,终于还是说出:“是。” “可我......” “别说,临钰。”萧礼将手伏在临钰肩头,“说出来,我们都不好做。” 临钰身体略略后退,低下头。 “再者,你知道,裴桓早已说明了,终生不愿娶妻。若是在外面你说出来,你的名声,萧家上下的名声都会矮一截。再说,嫁到沈家,也不算委屈了你。” “萧家这个头衔,好像困住了很多人。父亲本应该是看遍山川的人,却困在朝堂,困在累世官宦的萧家。二叔好酒,本也该是山野竹林的闲散诗人,却也困在这里。父亲,这就是你们想要的日子吗?” “投在权财两全的人家,多少事都不由自己,这是我们的代价。” “父亲,你看我的名字。”临钰抽了一张纸,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临钰。囹圄。我早知道这个名字是个囚笼。” “最初,你祖父与我取这个名字时,是因你是家中最小的女儿,是家中珍宝。”萧礼拿起那张纸,细细端详起来,“钰者,宝也,坚金也。你五行缺金,又因期望你珍宝般珍贵、在乱世中刚毅坚贞,才取了这个字。不想竟有这一层。” “所以,父亲,命运早已注定了,是吗?” “临钰,好女儿。命运要靠自己去挣,父亲曾对你说过的。” 临钰看了看书案上的书,罗盘,推星图。萧礼看到,一下变了脸色,忙笑了笑:“横竖父亲如今已无官职在身,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捡起从前教你的一些本事,说不准还能再教你一些。”他收了收那些书,推到一侧,还散乱着,横七竖八的,“不过,如今或许要你来教我,为父许久不碰这些,怕是没有你推的更准呢。” 临钰看着那堆凌乱的书,勾起嘴角,眼里却没含着笑意,寂静如冰,又像黑夜深渊下的空虚。“那父亲有什么不懂的,可要来问我。女儿随时恭候。”说罢,欠了欠身,退了出去。阁中的萧礼,食盒还未拆开,今日只是一人用膳了。 “世人常以‘时也,命也’当作怀才不遇的托词。岂知世人的怀才不遇,是否只眼下的一时一事呢?”学堂上,沈清璋侃侃而谈,“就说李白,做不了朝堂的官,也做了诗坛的仙。能‘千金散尽还复来’,也能‘轻舟已过万重山’。屈原,也有名震天下的《离骚》之篇。世人只过于徘徊不得志的一面,却忘了人有多面。此间不成,仍会有多处的成在等着。” “只有经历才是文采的肥料。大开大合的人生,才有震慑世人的诗篇。”临钰缓缓说着,“我仍记得读过杜甫的那句‘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彼时杜先生又是怎样一番不甘又无奈呢?” 沈清璋看着萧临钰那颓废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涟漪,只觉她是为了萧伯父。整堂课总是不自觉的回头,也只听她说了这一句话。 “我以为,世人千姿百态,且多于心系无法得到之物。像先唐,自然多的是求官之人,又经历了盛世,自然胸怀满腔抱负。”萧临帆道,“只是盛世之所以是盛世,也有能人辈出的缘故在。而能人越多,胸怀抱负者越多,失意之人也越多,执念也会更多。因此才有胸怀抱负却无处施展,逐渐也成为怀才不遇之人。” “我觉得萧公子说的有理,人自然是越得不到的越想得到。若是事事伸手就来,那事事不用自己努力,自然事事无所谓。若是一件难做到的事,而你正好有做好的心思和能力,却因这因那没有做的机会,便多会心内焦灼,进而不甘。”郑婉仪放下手中一直举着的书,瞧了一眼萧临帆。 只有临钗一言不发,婉仪叫了叫她:“临钗姐姐,你觉得呢?” “我是万事随缘的人。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老天爷顾了这头,也顾不了那头。老天爷都顾不了,我自然也顾不了。我只要那一二如意之事。水满则溢,月盈则亏,只要小满,已然足矣。”箫临钗引得教师爷的称赞。 “而今世道虽看着略略平安,却动荡凶险。乱世中,世人都会失去。满而不盈,人生大智慧也。” 课后,婉仪因家中有事,才下课就快快走了。沈清璋终得机会等着临钰一同走。 “三妹妹。”沈清璋叫住临钰,“三妹妹, 可否同我一起走走,说说话?” 临钰本不愿的。哪怕她已认定自己要嫁给沈清璋的事实,也不想此时此地多些纠缠。只是,毕竟往后免不了有那样长的日子要过,不好撕了脸。 临钰应了下来,沈清璋拿出一壶葡萄酒,“我第一次见你,就是在凌云阁。这么长时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是我的疏忽。只是我觉得,你会喜欢这个。”说着递给临钰。 “不必如此费心,沈公子。” “那次之后,我也没好好谢过你。三妹妹在曲水流觞中作的诗,我依然佩服。还是收下吧。”说着递给了辛夷。临钰也没再推辞,同沈清璋一起走着。“我知道,你还在为萧伯父的事低沉。萧府如今是伯府,有荫封在,伯父也并未入狱,你不必担心。” “我没事。父亲也很好。或许你说得对,一人有一人的道。我们都会看得开。”临钰向沈清璋挤出一个笑,不敢看他的眼睛,回避着,又马上回过头。 “那就是……因为裴公子吗?” 临钰停了脚步,沈清璋似是早早知道这个反应,二人一起停下来。 “表哥怎么了?” “我母亲同我说过我们二人的事了。我也知道你的心思。” “我……” “你不必说,我也知晓。我是想同你说说我的心意。”沈清璋看着临钰,“从上巳那日起,我已心里渐渐有你,慢慢地,分量越来越重。从自信大气的那首诗,到街上你为我出头说的话,再到烟花下,柳枝沾身,祓禊去灾。我依旧记得你那双映着烟花的眼睛,是我心中那双向往自由的眼睛。”临钰依旧低着头,不敢看他。 “后来,到了学堂里,我发觉你是个细腻的小娘子,能察觉论辩中的矛盾,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微末之处,能侃侃而谈。”说着,沈清璋不自觉笑了一声,“你不知道,那一刻你的身上,散着光。那个时候,你像是整座学堂里的小太阳,看的人心里发暖,不由得引着人看。即使我也知道,你多为裴兄说话,看他也多。虽说都是轻轻的,我还是看到了。” 听了这句话,临钰才有些吃惊的抬了头,有些被人拆穿的慌乱。只是这一景看在沈清璋眼里,只觉得有些落寞。 “我知道你的心思不在我这儿。因此,如果你为难,我愿意成全你。” 他眼前的小娘子愣了神。会不会她转了心意呢?他在期待。 “我不为难。”临钰只片刻功夫又重新低下头,继续慢慢走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然不会反驳。” “私心上,我希望你选我。可我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我希望你能选了自己心仪的人。”沈清璋依旧小心翼翼,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不愿说,又不愿不说。“我会同父母说明。不会为难你。”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不为难。”只是她知道,什么为不为难都是没用的。萧家不会同意她不嫁。表哥也不会同意她嫁。又何必做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呢? 沈清璋再说不出一句话,他没明白临钰心中的人不是他,又愿意嫁给他,究竟是什么心思。他不懂,可又不敢多问,起码此刻,她同意了。于是,他慢着临钰半个身子走在后面。 一路无话。 9. 可情愿否 门前,临钰送别之际,才向沈清璋回了头。“秋闱将至,我知你定不在话下。是以,愿沈公子春闱顺利,旗开得胜,马到功成。”临钰行着万福礼,脸上依旧没显出什么笑意,就连祝愿也只是低着眉眼。二人只立在这里,远看着,像一对璧人,像印着温润郎君同清冷娘子的画作。 这些听着祝愿的词落在沈清璋耳中,只显得有些刺耳。临钰比他低了些,他看不见临钰的眼睛,想是半点不欲留人,只期盼着自己马上离开罢。沈清璋叉手作揖,只道声感谢,便匆匆走了,临了上马后回下眼,临钰早已向院内走去,从未停留。 心意这样缥缈的东西,总是由不得自己做主。因此,世人露于世间的多是假面。有人不愿意带个假面装一装,有人愿意。有人愿意对着假面过日子,有人不愿意。 沈清璋自嘲地摇了摇头,眼神却坚定了些,随即驾马而去。沈府中,郡夫人正等着儿子归家。沈清璋在侯府门口下了马,郡夫人上前迎着,“我儿回来了啊。”他只自顾地回房。 “子澈这是怎么了?从学塾回来就这个样子。”郡夫人摸不清原委,转而问沈清璋的侍从,“苏木,公子这是怎么了?可是学堂上受了挫?” 沈清璋一言不发,苏木也不敢说什么,支支吾吾着,眼里不断瞄着公子。 “你是沈家的侍从。我是沈家的主母。我问什么,你答就是。”下人立时上了茶,郡夫人端起一盏,轻轻吹开茶沫子,抿一口。 “公子,本也是好的。下学后同萧家三娘子说了会儿话,之后便这样了,想是那是同萧三娘子有些龃龉......” “行了,你知道什么,你先下去吧。”沈清璋叫停苏木,屏退左右,自己同母亲谈论。 “母亲,我家同萧家的婚事定了吗?” “心里都明白的,只差走个提亲的流程了。”郡夫人将茶放下,“你问这些作甚?” “母亲,既然没走明面的路子。那这亲也不算定下来,还是可以退的吧?” “你想退亲?”郡夫人惊得从椅子上坐起来。 沈清璋忙示意母亲小声点,左顾右看,将郡夫人扶着坐下,“母亲,这也不是退亲。这门亲事本也没过了明路,本就作不得数。” “怎么了?我看你挺将萧三娘子放在心上啊?如今不喜欢了?还是,临钰有了心仪之人?” “母亲,你只说能不能退。” 郡夫人看了他一眼,撇了撇嘴,端起茶小口吃下:“不能。” “为何?” “且不说你这婚事,是为娘的同张大娘子金兰之谊的约定......” “难不成,儿女的幸福没有曾经的约定重要吗?”沈清璋打断郡夫人的话,拍了桌子跳起来。 “坐下,听我说完。”郡夫人指着面前的凳子,又拉着儿子,将他按下去。“且不说这约定。就单说我们沈家,世代是武将,这乱世里要保全自身,就需结交文臣做底气。你这个样子,往后定是要从文。本身为娘嫁来沈家,就没图你爹什么地位。自然了,那时我也没什么地位,也是沾了陛下一家的光。就说我那时,是图了你爹眉清目秀的那副容貌才来的,又是少年将军,于是也没为你挣得什么文路子的前程。兰陵萧氏是文人典范,那兰陵开国伯又是实打实跟着太祖下来,如今也是位列宰相,同朝又是郑珏一伙。于你有好处,大好处。” 郡夫人摆了摆手,让沈清璋别这么快发作,“坐下坐下,你就这样想退亲?” “我......”沈清璋燃起的气势一下蔫了下去。 “再者,这门亲事是陛下授意,你春闱后你父亲便要去提亲,待提亲之日自有圣旨,退不得。为娘姐姐是张德妃,同陛下是有关系的。萧家折了一个萧礼,需同我家结亲,攀上这一层,在朝堂才长久。于萧家更是有好处,此时就是我同意退亲,想来萧家主君也定不会同意。”写了这话,沈清璋这才略略平静下来,看着母亲,有些恍然。 “现下我再问你。你为何要退亲?你这心里当真没有临钰?”沈清璋不语,“若真是没有,为娘自然也不必勉强。临钰这孩子,我也是从小看到大,心里亲的很。若叫你二人勉强了,我看着这孩子也着实心疼。”郡夫人早看透了自家儿子,那抹笑意差点忍不住,只才露在嘴角,由强压下去,随即做出一副起身就走的样子。“罢了罢了,你既并无心意,也别耽误人家姑娘。为娘我呀,还是去退亲吧。我再给临钰也看看好人家。” “母亲......”沈清璋立时站起来,叫住母亲,“母亲,别去。别去。” “我就知道。”郡夫人这才回来满意坐下,掩着嘴角,笑意也能从别处渗出来。 “只是,我担心三妹妹心中没有我。” “这事,那你得加把劲了。讨女孩子心意这事,这为娘可帮不了你。为娘只讨过你父亲的心意。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若是连女孩子的心意都不会讨,那趁早别成亲,成亲也是两相耽误。我看临钰是个好孩子,若你是真的好,猜想她会动心的。”说着,郡夫人走出房门,带着止不住的笑,撮合儿子的姻缘,同自己心里可亲可爱的孩子,再没什么事比这更有意思。 沈清璋在房中依然呆愣坐着。原来三妹妹曾说并未为难是这层意思,不由得泛起心酸之意。他心里高兴,是为三妹妹终还是要嫁给他的。想到此处,面上冲出一声笑。一时又不太高兴,是为三妹妹终要违背心意嫁给他。他得了自己中意的良人,可三妹妹得不到中意的良人了。不仅得不到,还得昧着心意嫁给他。 此时临钰正在房中做绣品,眼角微红,原本一双大大的杏眼,此时也小了些,只是不仔细端看着,也看不出来。窗边微风吹得正好,轻轻抚过临钰的面颊,带了一些凉意,很快也暖了些,正是舒服的时候。门被推开,辛夷走了进来,带着郑婉仪。“娘子,郑娘子来了。” 郑婉仪从屏风后探出头来,看到临钰回头,“扑哧”笑了一声,让辛夷先出去,自顾自地找了个凳子坐。临钰还未摸清婉仪今日怎得如此高兴,正要问,却被面前乐呵的小人儿抢了先。 “临钰,我要同你说件喜事。”婉仪正坐稳,看见临钰猩红的眼角,“怎么了这是?” “无碍无碍。你先说,什么喜事?” 婉仪贴在临钰的耳边,“我爹爹同我说,萧家为你家大哥哥择亲,想同我家结。我家祖父同萧祖父交情好, 想提前说了,待你家大哥哥科考后就提亲。” “是吗?”临钰瞪起了眼,都亮了起来,“真是太好了,这样一来,我们两家结亲,长辈情谊更深厚。你嫁进我家,就能做我嫂嫂了。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还更近了。”笑意不减,调侃道:“这也算合了你心意。” “说什么呢,女孩子家家的。”婉仪泛起一丝害羞,“你不嫁人呀?你嫁了人我还得去你嫁了的那家去找你。” “瞧你说的。”下人拿来一碟子绿豆糕,临钰推到婉仪跟前,“我大哥哥最近怪怪的,时不时给我送绿豆糕,我说我爱吃的是奶酪樱桃,他也不管。” “那都是后话了,不说这个。”临钰朝婉仪那里靠了靠,“我看啊,我家大哥哥对你也是有意的。就说上次在那大相国寺,你明明在我家留了马车,我大哥哥还要送你。当时也许就表哥看不出来,我可是看的透透的。”临钰脸上挂了笑意,指尖轻轻推了推婉仪,“郑姐姐害羞啦。郑姐姐要幸福喽。” “这还没定下来呢,别出去胡说。”婉仪握住临钰的手,佯装警醒,靠近临钰时,又看见她眼角泛起的红晕,心疼地碰了碰。 “到底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说罢又觉不妥,“不对,你在伯府没人能欺负你。那是出什么事了?你还在担心萧伯父吗?” 见临钰不说话,她接着整了整临钰的襦裙,“没事的。我爹爹说了,萧伯父只是一时罢官。萧家根基深厚,又有这么多人提携着,恢复官职是早晚的事。这次,定是有人陷害伯父,待抓出来,你家、我家都定放不过他。” “我知道啦,郑姐姐。难为你还这样想着我。我只是在做母亲给我布置的绣品而已。明日就要拿给她看了,如今也只剩个收尾了,忙了我一夜,这熬得眼睛才红了。” “就这事啊。你这话说的,你是我好姊妹,我不想着你,还能想着谁啊?就剩这一点了,我替你做。你去旁边歇着吧。”婉仪接过来。 临钰看着她,这眉眼含笑的样子,意气风发。得了如意之事,想来都是这样的吧。横竖,她已很久未有如意之事了。 大哥哥也将得良人。临钰想着,这几个人里,终有人合了心意也是好的。起码郑姐姐和大哥哥总能幸福。可为什么他们都能合了心意,偏偏自己不能呢?她想不通,羡慕之余,甚至升起了一起嫉妒,又很快压下去。现下,她越来越看不透往后的日子怎么过。她想起父亲曾教过的推星之术,想着若能预知未来就好了。 藏书阁内,父亲看的那些书,都是她曾在藏书阁学过的,她都认得出来。想来父亲当时也有过这样的想法吧,否则这日子也太难熬了。 正想着,门外吵闹声逐渐升起,越来越大。不多时,辛夷进来禀告家中出了事,主君请临钰去一趟。 “那我先走了。”婉仪正巧收了尾,放下绣品,站起来就要走。 “这就走了?” “你家中有事,我不便叨扰了。下次我再来找妹妹玩。” 临钰将婉仪送到门口,绕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她坐了马车。回了身,辛夷慌乱的神情不减,引得临钰问起来。 “娘子,不好了,大郎君出事了。” 10. 重壤幽隔 主君院里,家里人站了一屋子,下人仆从围在外面。夜里,院外灯笼也没点一盏,只留一轮圆月,寂静,又空荡地让人害怕。临钰跌跌撞撞跑过去,“爹爹!”大夫立在床侧,只摇摇头,说回天乏术。 “郎君闭气已久,若是及时发现,想来还有救。可如今......” “爹爹。”临钰跪在床边,她看着父亲,萧礼脸上覆了白布,只留着面上的轮廓。临钰伸出手,她的手发凉,麻着觉不出还在颤抖。手靠近那块白布,又抽回来。她看了看四周的人,四周的人都为她让了位子。伯爷和夫人离得最近,夫人在一旁哭着,与同在落泪的张大娘子互相依偎着。 她伸出另一只手握紧靠近白布的那只手,想掀开看看。张大娘子赶忙来将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别看,孩子。别看了。” 死寂一般的宁静,复点起“叮”一声长鸣。临钰甩了甩头,抽出手,隔着衣袖碰了碰父亲,“他身上还没凉呢。” “还没凉呢!”昏暗的烛光掩不住临钰面上的苍白,也填不满眼里空着的缺口。“还有救。”她拽着大夫的袖口,“还有救!” 张大娘子将她抱进自己怀里:“母亲还在这儿呢,孩子。”临帆也走过来,脸上挂着泪痕,却也随意拿袖子抹了抹,“哥哥也在,临钰。父亲不在,哥哥会做你的后盾。” 临钰一声没哭喊。好像过了很久,四周的哭声也缓下来。临钰推开母亲,她最后看了一眼父亲,抬腿站起来,却因为发麻一次一次摔下去,辛夷扶着她,踉踉跄跄地提裙跑出去。 去藏书阁的路她早已熟悉万分,却一次一次摔倒,摔倒,却也一次一次站起来,推开门,父亲曾经看书的书案还在这儿,旁边推倒的梯子还没扶起来,一段割开的白绫散落在一旁,书案上的书整齐地摆在一角,中间只留下两封信。 一封写着“父母妻儿亲启”,一封写着“临钰亲启”。 临钰打开给她的那封,信封被她撕的歪歪扭扭,她打开信纸,靠在案上,将烛台移过来。 “吾儿临钰。想来你已见到父亲不争气的这一面。我生在兰陵萧氏的文人族中,世世代代信奉的是谨守臣分,护佑百姓。我们萧家,祖上起,便官任宰相。到如今,生逢乱世,已是各族箫条之际。 我不是个适合做官的人。我不喜官场的尔虞我诈,也自知没有这个头脑。于是,我只能碌碌无为地,做一些实地里为百姓好的一些小事。可结果依然是这样。 我喜爱推星,你是知道的。但推星太虚无了。我只能做一些当下就能为百姓造福祉的事,以证明我这样的人,也能做了百姓信任的官。于是,我将推星这学问交给你,以期你能带着为父的心愿与遗憾继续下去。你是最像我的那个人。你学得很好,比我学得更好。我很欣慰。 可这几日,我想了很多,我不知你是否真的喜爱推星,只一味将你赋予我的意愿,这是为父的错。因此,若你不喜爱此学,可把它丢下,另寻自己喜爱的路。为父永远支持你。 只有你的婚事,是我自觉最对你抱歉的一事。毕竟,我不能一力干涉你的婚嫁之事,在我之上,还有你祖父在。你的婚事终究是要为萧家所支配,这是我这几日自觉愧疚的事。因此,我拿你的八字算了又算,也看着推星书看了又看,总找不到解决之法。你投到这样一个没有能力保护的父亲膝下,希望你能原谅我。 也罢。你不需要原谅我。 这几日,我明白了一事。世事无常,才会有人信鬼神,信命。事有转圜之时,没人在乎命运。只有身处黑暗,深坑,世人向前向后总看不到出路,才会抬头望天。此时,暗夜中星星点点的亮光是世人唯一的出路,所以向天祈祷,向神求生,向星求路。 因此,吾儿,为父希望你永远不会有这一天。但一旦有一天,你心下慌乱,四下迷惘,愿这个本领能助你走出深渊。 你不必为我的死落泪。我对不起汴水周边惨遭灾害的百姓,对不起陛下,父亲的寄托,也对不起我的妻儿。现下,我死得轻松,畅快。我再不愿被兰陵萧家的显赫名头困住一生。 我另给全家写了另一封信。若你看到,请转交给你祖父。若没有,那定是全家已看到。你只将这封信烧掉即可,从此,只当你没有这个平庸的父亲。不要做像我一样的人。从此,向前看,愿你有个称心的一生。愿你往后平安喜乐。” 信纸早已被泪水打湿,打下一滴两滴,像雨中玉兰,打着打着落下来,只留下些印记,晕得墨迹模糊。 她泣不成声,将信纸摊在案上,身形也立不稳。辛夷扶着她,不置一语。临钰将眼泪擦干,又流下,再擦干。“父亲说了,他希望我不要落泪。他死得轻松,畅快,他会往生极乐。” 临钰将信仔细折起来,塞进信封里,又拿来一个新的、更大的信封包着,塞进袖袋里。辛夷将她扶着站起来,她轻轻拍了拍辛夷,“今晚,我想在藏书阁里歇着。你先回去吧。若是母亲问起,你就说我在这里,今晚不回去了。” “娘子,一个人不安全。不然让我陪着你吧?” “没事,今日家里仆从围得多,多数人都睡不了,我不会有事的。”她催着辛夷,“快回去吧。回去睡个好觉,明日还有父亲的葬礼,忙的很。” 辛夷看自家娘子浅浅地扯出一个笑,眼角的泪痕干不下去,心疼得很:“娘子。” “快回去。” “娘子,你这样我害怕。”辛夷拉着临钰,“我远远地找个地方歇,绝不打扰娘子,好不好?若是大娘子知道了,也会命人来的,不如就让奴婢来。我叫个人给大娘子送信,好不好?” “也罢。那你在二楼榻上歇着吧。” 辛夷不敢再多说。出门叫了人,又从厨房拿了一碟奶酪樱桃,回来放在案上。又在手里随意捧了本书,独自坐在榻上,看一看书,看一看娘子。 临钰抬不动梯子,只将白绫好好收起,挂在梯子上。她一个人坐在书案前,捧着罗盘,看了又看。书案前已没有父亲前些日子写下的纸稿,想是被烧了。她翻开书,一页一页翻得很快。一本翻完,又回来盯着一页看了很久。那页夹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八 个字,只有日柱圈起来。书里写着,“甲寅者,仁也。日元得禄,临建禄,坐比肩,食神,偏财。六亲冷淡,情海生波,婚缘多变,离合难定,为情多苦。” 烛台的火苗闪着,映着书上的字在摇曳,一颤一颤。辛夷看娘子静静看了很久,也渐渐枕着书睡着,全然没注意到身上何时盖了条披风,熄了灯。 不知何时,临钰合了书,熄了灯,走上灵台。今夜注定是无眠的一夜。从灵台看去,远处亮起点点的光,又倏然熄下去,又亮起,又暗下。萧家的人在正院忙,她在这里避着。向前看,是一片深夜中的沉寂,向后看,是一片书阁中的宁静。站在这里,只能向天看。天上一轮圆月还未落下,繁星绕着它,一起映照世人。远处银河暗了些,却也依稀辨认得出。幼时听说是王母娘娘拿发簪划了一道,为将牛郎和织女分开。从此,织女离了爱人,离了孩子,也没法再回去见父母亲,何其可悲。那牛郎失了妻子,失了家园,也不再有那老黄牛作伴,何其荒谬。 这本该是阖家团圆的月相。如今,父亲会不会也变成月亮旁繁星中的一点,变成她没学过的,闪耀的星星?她努力找。可星星太多了,没学过的也太多了。想是世人思念太多,长夜漫漫,担心在意的人难过生活,生死离别后,也变成天上可望不可即的星星,看着别离的人,闪一闪,告诉他们,不要哭。 因此世人常在夜里抬头望天,对月愁眠。两相对望,这头闪着光,落在那头的眼角上。于是星河流转,长夜很快过去,为了那头不再泛起光。粉紫色的轻盈薄纱弥漫在东边的天,这头呼唤起了朝阳。 辛夷过来,将披风穿在临钰身上,“娘子,天都亮了,小心清晨的寒气入了体,回去歇一歇吧。” 临钰转身往回走,腿因站了太久有些酸痛,打了个踉跄。而后,却也坚定地站起身,回房换了孝衣,迎接父亲的“戎装”。 抬棺游街的这一天,她没落一滴泪。唢呐吹得响,响得要吹散葬礼的悲伤,又让人沉寂下来追忆过往。 此后,她每天钻在藏书阁里,学推星书。父亲希望她寻到自己喜爱的路,她想,走一走父亲喜爱的路,也许自己能在这条路上,找到自己。 裴桓从晋国回来的路走了一月有余,回来时,萧府门上挂了白绸。裴桓抬腿跑进门去拜见了萧顷才听得消息。 “你母亲身体也不好,去给她请个安,叙叙旧,就去拜一下大郎吧。”萧顷头发也白了几根,虚着声音,“对了,临钰从那日起也心绪不佳,成天将自己锁在藏书阁里,学堂也没去。学堂没去倒也没什么,她幼时读了不少书,不差这一些,也不用科考。只是成天在藏书阁中,难免憋坏了自己。她素来听你的话,你得空去劝劝她。” “是,主君。” 裴母的身体更差了,本是日日喝药,现如今,床也不常下了。裴桓问了今日来看病的大夫,只说病情加重,只能加大用药量。 从祠堂出来,裴桓一刻没停,去藏书阁找临钰。敲门声响起,临钰站在门内问道,“谁?” “是我,裴桓。” 11. 重壤幽隔(二) 临钰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跑去打算开门,走到门前又停下来。 “表哥,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裴桓在门口急着想推开门,伸出的手却放下,只再次敲了敲。“表妹,你先开门好不好?我们可以一起说说话,像小时候那样。” 临钰推门的手又收了回来,“还是不了,表哥。抱歉。” 裴桓眉头微蹙,继而浅笑一声,坐下靠在门框边,“我知你现在心绪不佳,特来看看你,谁知你竟闭门不见,没良心的小家伙。” “若想进来,门没锁,你推门可进,何须来问我?”临钰也在门内坐下。两人隔着门背对背,却比面对面时更自在。 “我这不是担心你不愿见我,果然如此。” “既然如此,那表哥不生气吗,对我这样一个没良心的小家伙?” “那自然生气。只不过看在你将自己关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屋子里,我心软而已。”裴桓头看着门,眼望着天,一只手靠在曲起来的腿上,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等你出来,我再找你好好清算。” “我很想你,表哥。” 裴桓的笑渐渐收起来,天边云落在远处屋檐下,引得他的头也缓缓低下,“同契丹与晋国打仗时,我,军中的将士,都受过伤,挨过饿,也失去过同袍兄弟。可每一次,只要想着胜利,回去能见到父母亲人,见到家国平安,就有坚持下去的希望。” “临钰,你有何喜欢做的事?” 临钰环顾一周,她好像不知道自己真的喜欢什么。父亲遗书中也说让她寻到真正喜爱的事物,可是,是什么呢? “是推星吗?”裴桓打断了她的思绪,“每每于灵台上,你的眼睛都会亮着光,比夜里的星星还亮。你独自一人学推星,学的很好。” 临钰低着头一言不发。 “我说过,你是最好的灵台郎。” “我知道了,表哥。” “这几日,还有人来看过你吗?” “没有。” “沈家公子呢?” “没有。” “我知道了。”裴桓嘴角微微抬起,“我刚从宫里出来,看了母亲、外祖姨夫,他们都很关心你。” “多谢。” “临钰。”隔了很久,裴桓才小声开口。 “何事,表哥?” “你的婚事,怎么样了?” 门内沉默,裴桓转了头,面对那扇门,很久听不到回应。在他即将再次开口时,那边传来一句话。 “是沈家的公子,表哥应该知道了吧?” 裴桓没有回答。 “如今失怙,婚事或须等待二十七月。我想沈公子不一定会等。不过,我不嫁也好。” 门外依然沉默。 “表哥,你走了吗?” “我在。” “若有事,你先去忙吧,也让我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那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临钰浅笑一声,低了头,也不尽信,“好。” “我永远不会骗你。” “好,我知道。” 回去路上,于维跟着裴桓,在后面问:“公子,您明明在宫里受陛下圣言,这天下快要打仗了,怎么也不跟三娘子说一声,三娘子看重您,也能再见一面,往后若是咱们去了战场,又得离家许久。” 话说裴桓刚回汴京,向陛下复命。他将晋国之事一五一十呈报陛下,也说出自己的谨慎。 “陛下,晋王之言不可尽信。晋国同我大梁同样水火不容,若不是为保我汉人之威,想来不会如此顺利。陛下,我军还是留下后手为好。” “晋国小儿何足为惧?虽我军与他们打了大大小小的仗,那次真伤到了我国?朕看裴爱卿是过于忧思了。” “陛下,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军在前杀敌,若在背后遭小国偷袭,大梁基业恐毁于一旦啊!”裴桓跪地叩头。 “好了,裴卿。朕知你忠勇,此次出使办的不错,回府听候。” “陛下!” “朕知道了,裴卿。” 裴桓只能离去,不知陛下又会派他去何处,总之不会是留守于宫中。陛下不会留一个政见不同的武将扰乱军心,想必契丹之战的军将中有他一份。 “我不想让她担心。如今她心伤,不愿见人,若知我又将奔赴战场,白白添她一笔心忧。” 裴桓刚走,临钰又靠着门独坐好一阵。不多时,张大娘子从侧门猛地推开门进来,对着临钰大喊:“你父亲离世,你没去守灵,就在这儿白白呆了这几日。房也不回,人也不见,没见过你这样躲着的人。你父亲平日里对你不好吗?” 临钰只觉得很吵,四周天旋地转,耳边“叮”的声音又响起来。她转了个身,背对着张大娘子。 “你说话呀!”张大娘子最受不了这样像对着哑巴吵闹的时候。“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个女儿,嫁了那个窝囊货。”说着她的话里带了哭腔。“你同沈家的婚事就要定了,这一来又要等二十七个月,我们家等得起,沈家怎么会等?萧家没了没了沈家这个助力,临帆又少一重依仗……” “好了,别说了!”临钰终于也听不得母亲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样子。“这最终也是我来嫁,哥哥学识深,文采好,定能中举,也能高中进士。你在这里哭闹有什么用?难不成你能替我嫁到沈家吗?”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不还是为了你们兄妹俩好,我不还是为了萧家?” “你不还是为了你在汴京女眷里的面子?我没良心,我没有同意这门婚事吗?你当真觉得我没良心,还要我这个女儿做什么?” “好啊。你……你平日里女红不精,不思打扮,近日学塾也不去。你看你这一身衣裙素得像庵里的姑子!只知跟着你那父亲学什么推星之法,握不住的东西,有什么用?我早就看不顺你。你不如也早点去陪你那不成器的父亲去,你不如也早点死了算了!”说罢,张大娘子转身摔了门就走。 临钰依然侧身靠着门,重重的摔门声只让她蹙了蹙眉头,也轻飘飘地过去了。这里重归平静。 “我早知道我该死了。”临钰小声说,眼泪无声落下,面上却未起涟漪。“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还不想死。” 她蜷在角落坐了一夜,直到翌日清晨辛夷来送早饭,才看到角落里的娘子蜷缩着,脸上还挂着数不清的泪痕,眼里充着红,面容憔悴。 “娘子,你怎么了?”辛夷不敢大呼小叫,生怕吵了娘子。“怎么半日不见,娘子憔悴成这个样子了?” “没事。我看书看得累了 ,在这儿歇着。” 辛夷不敢质疑,只扶着临钰坐下。“娘子,早上沈家递了拜帖,说要来我们府上拜见。沈家公子或是也要来,大娘子还让我来告诉你,让奴婢给你好好打扮打扮。” “我不想见。” “娘子,若是不见,大娘子那儿没法交代。” 临钰豆大的泪珠又一次落下,落在那碗粥里,被吞没掉,吃着却还是甜的。 “知道了。” 辛夷给临钰换了一身衣裳,新化了妆,却还是只在藏书阁中。沈清璋也没说什么,只在灵台上同她站在一起。 “如今,我须守孝二十七个月。若你等不及……” “我等得。”沈清璋打断临钰的话,“我等得的。” “连累你了。” “莫要说这样的话。”沈清璋看着她,有些着急,“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无需为此感到抱歉。在我这里,你只需做自己,一切随心。” 临钰转了头看着他,眼里带着谢意:“多谢你。” 沈清璋急忙转了话题:“你平日里喜欢推星吗?” “是啊。” “可以同我讲一讲吗?” “你也喜欢?”临钰面上带了些惊讶。“这些缥缈的东西,很少有人信,也没什么人会喜欢。” 沈清璋看着她的眼睛悄然移开,看着天空,“自然。” “现下是白日里,看不到星星。马上太阳落山了,天暗下来,我教你看。” 夕阳在天边点了一抹橘红,左右挥毫晕开,满目皆是它的画纸,满目皆是它的画痕。那是独属于天空的洒金江面,掠过的鸟儿是它的瓯鹭,衔着夕阳缓缓低垂,只留下那江面供世人惊叹,沉醉。最终,功成身退,夕阳收回它的画作,却打翻绀青的染料,从另一边浸满整页。为表歉意,它叫来明月,撒下成千累万琉璃碎。 “我常在这里看日落。”临钰看着那广阔的天,意犹未尽。 沈清璋只看着她,像在看自己的落日。不,应是在看自己的日出。 临钰被那道目光照得回了神,她指着天上那颗星星,“那是荧惑。《广雅·释天》中有说,‘营惑谓之罚星,或谓之执法’。常是不详之星。若得荧惑守心,则有大灾,战乱,政权更迭。” “天上共三垣二十八宿。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二十八宿按方位有东方苍龙、北方玄武、西方白虎、南方朱雀四象,各七宿。《汉书·天文志》中有:‘经星常宿中外官凡一百一十八名,积数七百八十三星。’之言。” “如此之多,你都认得吗?”沈清璋问。 “大约认得。天有五星,地有五行,同我们常说八字之五行也有关,也有占卜之能。像那荧惑,便属火。” “三妹妹也懂五行吗?” “略知皮毛。” “可否与我看看?” “你何时生辰?” “十月廿七。己亥。” “己亥者,性情温和,品行纯正,官显财通。”临钰略略说了几句,“我学得不好,还得找算命先生细细算来。” “你算的很好。”沈清璋看着低头思考的三妹妹,眼里藏着柔情,柔得像朝日下光彩动摇的浮光锦,“婚姻呢?” “夫妻和顺。” “多谢。” 12. 月下对酌 殿内,梁帝在上召见裴桓与谢彦章。 “下月,我军同晋军与契丹开战。裴卿,朕命你为副将,与谢将军一起对抗契丹,你可愿?” “陛下,臣还是那句话,晋国小儿的话不可尽信,我军需在梁晋交界驻军,以防腹背受敌。”裴桓再次请求,姿态坚决,头压得很低。 “此事,朕自有安排。你不必质疑朕的决断。” “陛下!”裴桓跪地。 “裴卿!你若不愿,朕可另行安排。” “臣,领旨。”裴桓顿了一阵,自觉请求无望,只能同谢彦章一起叩头谢恩。 宫门外,谢彦章叫住裴桓,“裴将军,我们是底下的将领,只管守好大梁的前方。家国一体,我们一损俱损。陛下在后方定有准备。” “谢将军,下官总以为此次晋国不是真心与我国结盟。我……” “陛下自有决断。若我们守不住前方,抵不住契丹,大梁亦身处危机。”谢彦章拍了拍裴桓,自先走了。 裴桓走到墨酌肆里,说书先生还讲着忠勇将军战胜回家,成家立业,盛世下封狼居胥的故事。他要了几瓶土窟春,坐下边喝边听。 盛世之中,文人骚客,武生良将,都是天下的象征,是意气的招牌。就像卫青、霍去病,哪一个不是少年将军,封狼居胥,好不快活。天下诸国,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前朝的例子还摆在面前,如今,生不逢时,只能在这乱世里苟活。 一杯接一杯酒下去,故事中的忠勇将军已封侯,夫妻恩爱,儿女双全。想来盛世大国中的将领,只有必胜的可能吧。身边人听着说书先生说到兴处,也传来拍手叫好的声音,冲在裴桓双耳里,冲进他的脑中。 带的酒都喝得净了,裴桓撑着头回了萧府,不自觉走到藏书阁。阁内还亮着灯,想来临钰还在这里。没等心里想了什么,脚步已经走到门口,手也叩上了门。 门内没有回声。裴桓停了一阵本想离去,刚走出一步,倏然转身推开门。 一楼书案旁的蜡烛还亮着,书依旧摊着到处都是,人却不在。裴桓以为临钰早回了房,忘了熄灯,就慢慢踱过去,吹灭了蜡烛。 “表哥?”烛光暗下的那一刻,一道声音亮起,伴随的是裴桓睁开放松眯起的眼睛,还有他转身看到的,那身着天水碧衣裙,睁着那双杏眼,歪着头看他的表妹。 “临钰?我以为你不在这儿,就将这盏灯熄了。”裴桓声音略显颤抖,眼睛晃着看别处,“我……我找找火折子。” “不,不用了。我没留余的火折子。”临钰伸出手拍了拍裴桓,“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看这里亮着灯,我想叫你早些睡,别熬眼睛。”裴桓慢慢转了身。 临钰凑前一些,闻了闻,一股酒的刺鼻味道,“你喝酒了?” “对。”裴桓顺着抬手闻了闻,“喝了一些。” “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没什么……” “是吗?那快回去歇着吧。” 裴桓推开临钰前来扶着的手,“临钰,我要出征了。” 临钰的手停了一瞬,随后缓缓放下,向着楼上走去,“你又要出征了。” “这次出征吉凶难测,若大梁有难,你要照顾好自己。”裴桓跟上去,“我会和家中表明事由,家中有人照料。当下天下大乱,藩镇割据,城中军尚且危险。你要保护好自己。” “我能有什么事呢?” “我知道,但我不放心,我怕你……” “怕我怎么样?” 二人刚走到楼上,裴桓停住脚步,“没什么,你知道记得好好照顾自己就好。” 临钰刚看着裴桓的眼睛低了下去,嘴角却微微扬了起来,坐在灵台前的椅子上。 裴桓跟着坐在另一侧,借着月光,看到桌案上一瓶酒,“你也在喝酒吗?” “少喝一点。” “怎么一个人喝闷酒啊?”裴桓制住临钰抬杯的手,将酒杯放在桌案上。 “一人喝难道就是喝闷酒吗?” “无人陪伴当然是。” “那你也是喝闷酒吗?” 裴桓没什么话可说,他确实在墨酌肆一人喝闷酒喝到夜晚,可私下里,他不希望面前的人也这样。裴桓拿起一旁空置的酒杯,自顾自倒了一杯,一仰头饮下。 “我希望你能幸福,临钰。” 除了月色,这里一片黑暗,看不到临钰脸颊上闪着的星星。临钰抬手放在嘴边的那杯酒也只抿了一小口,再也喝不下去。只有一滴、一滴酸涩的酒水落下,落在手上,落在杯里。 “这酒放的有些久了。” “这酒刚好。”裴桓又灌下一杯。“说回那句话,你该找个真正爱惜你的人共度一生。” “你为何要替我做决定?” “我只是希望你能幸福。” “我没遇到什么真正爱惜我的人。”临钰看着他,生生将眼泪憋回去,她以为世上除了家人,只有表哥最爱惜她,真正爱惜她。 可这话是何意味?难道表哥也不爱惜她吗? “以后你会找到的。”裴桓一直看着外面的月亮,像看着自己的佳人,笑着,眼里坠着月光。 两人都没转了头看彼此一眼,较着劲,只是不想透露了自己的脆弱,却都透露给了天上月、杯中酒。月亮愁得躲进云里,灵台内最后一点光也暗了下来。 良久无话,裴桓喝了手中最后一杯酒,撑着桌子站起来,“临钰,此行祸福难料,也不知道要打多久,若我们赢了,我会尽快回来。或许,还能赶上你于归之喜。”说着,转身便走。 “裴桓。”临钰叫住他。裴桓停下脚步,似惊讶于这个称呼。 他转过身,不等反应,就被临钰围腰抱住。 “你就这样盼着我嫁给别人吗?”临钰再也掩不住心中汹涌出的波涛,冲击着她那被酸涩酒浸了的心,压着一侧,另一侧。 她再也忍不住眼里噙了许久的泪,一股脑地全流下,顺着满脸都是,却依然紧咬下唇,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她略掉了眼泪浸湿裴桓胸前的衣裳,裴桓站着不知所措,低头看着身前的小人儿,手不愿挣脱,只不自觉地缓缓抬起来,一只轻伏在她的背上,一只轻抚在她的头上。 他抚在头上的那只手轻轻拍,安慰怀中人被大水冲了堤的情绪。 “为什么明明心意相通的人,还会走不到一起呢?” “为什么无论是否放下,心里都会像被揪着这样的疼呢?” 他低了头,下颔抵在她头顶,像哄着几个月大哭得停不下来的婴儿。 “你知道的。我……” “我知道,你不要再说了。” 裴桓只能轻轻安抚她。 “若我战死沙场,起码你还有爱你的郎君,不是独守空房,不会像现在这样一个人喝闷酒。” 耳边没有回话,只是他怀中的人抖得更厉害。 他抱得更紧,“即便如此,我永远是最爱你的哥哥。” 渐渐地,临钰哭得累了,平静下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月亮此刻也不忍看着二人的模样,躲着竟也迟迟不出来。白日里,克己复 礼者太多;黑暗中,人才能最大地放纵自己。偌大天地间,能走在一起的人有多不易,总是那些走不在一起的人体会得最深。 那些走不在一起的人里,你有意我无情的多,不门当户对的多,不受父母之命的多,总有很多牵绊。因此总让人抱憾。越过这许多牵绊而能走在一起的少之又少,因此,才显得弥足珍贵。 而更让人遗憾的,是明知结不出果,却忍不住拔掉它的,和它本能结果,偏偏因想庇护身下乘凉的人而不结果的。 二者都勇敢坚持,却透着懦弱。 临钰用手帕擦了擦脸上肆意的泪痕,挣开裴桓的怀抱,从怀里拿出一个平安扣。“你也要保护好自己。”将手中之物递给他。“这是我为你求的平安扣,你戴着它,也算多一重心安。” “我是大梁将领,我不能退。” “我知道。”临钰摆摆手,“如果可以,愿你能平安地回来。” “我会在汴京等你。” 裴桓接过平安扣,“我定会保重自己。我说过,我会做你们的后盾。” “你喝醉了。快回去歇着吧。”临钰推了推裴桓,转身又坐回去。 “我送你回去。” “今日,我不回去了。” 裴桓看着她一动不动,只顾着欣赏重新探了头的那轮残月。他握紧手里那串平安扣,走到门口暗处停下来,拿起它戴上,塞进衣领里,还残存着温热。 临钰从前就爱在藏书阁睡下,总忘了给自己盖被子,每次总是裴桓裹了毯子将她抱在藏书阁一角辟开的小卧房。后来长大了些,一碰她就醒,便只能拿了毯子盖上,但第二天总会脖子痛。今次又喝了酒,明日怕会多一重头痛。 裴桓在门外等了等,外面下了微雨,散着一些寒气。今日喝了酒,怕睡的会早些。过一阵,裴桓重新进去,在小卧房的床上拿了一床被子和一条毯子,轻轻盖在临钰已趴在桌案的身上,又在她头下垫了软垫。他透着月光看着眼前熟睡的人,是他最放肆的一刻。眼里的不舍、惜别,都在临钰那一呼一吸间显得更浓重。良久,他闭上眼睛,缓和了情绪,上前小心合上灵台那扇门,没惹出一丝声音。 合上门的藏书阁,渐渐地只有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阳光。裴桓早早醒来,吩咐于维将备好的醒酒汤和药给了临钰房中的辛夷。自己出门,与母亲告别。 “儿啊。”裴母方吃了药,半靠在床边,“这一年一年出征打仗,为娘总是心忧得很,你父亲也是这样。我总说这武将家就这样不好,脑袋提在刀上生活。如今,你说这又要走。照我说,不如走了,天涯海阔,怎么过都行。” “母亲,你还不知道我吗?我总是希望家国平安的。”裴桓安慰母亲,“如今外面也不太平,人食人常有,还是在家中好好呆着,有萧家这一名头,你们定会平安。” “你也要保重自己啊,儿啊。等你回来,我得为你看姻缘了。” “我不欲成婚,母亲。总不好让新妇成寡妇不是?” “呸呸呸,说什么呢?”裴母拍了拍床边,“我早知你这心思。也罢,我也是经历过的人,都随你吧。” “那母亲,我可走了。你在家好好吃药,争取我回来啊,这身体也好起来。” “咳咳咳,看你这说的,哪有那么快。快走吧,别误了时辰。” 裴桓又向主君主母拜了别,同谢彦章统了军队,出了城。此次是中原同契丹的战争,只不过,事有外患,则必有内忧。 路途遥远,于维趁军队休息时悄悄蹲在裴桓身侧,轻声道,“公子,老将军身故缘由有眉目了。” 13. 家国两难 “老将军身故时那场仗,是同贺怀,朱圭一起出的城。传言老将军同二人不和,想来是真的。我找到老将军昔日从白马驿逃出来的部下,已妥善安置。若公子有吩咐,我可派人将他带来。”于维附在裴桓耳边说道。 “怎么昨晚不同我说?今日这都出城了。”裴桓听了敲了敲于维的脑袋,敲得于维可是满腹委屈。 “冤枉啊公子。昨日你从宫里出来就出去了不许人跟,深夜回来倒头就睡,第二日早早地又急吼吼地出门,哪里有我说话的空档?我连见你一面都难。” 想起昨晚的事,裴桓也不好多说,只是又将于维拉过来,“这是大事,以后要第一时间与我汇报。此外,抓点紧将父亲部下送来,既然是白马驿中逃出来的,就同汴京脱不了干系。他留在那里终究不是什么好事,让他同我一起,我另为他寻生路。” “是,公子。” 藏书阁内,阳光照了临钰的眼睛,将她晃醒。这一觉她睡得久,想来是喝了许多酒,昨日又有些累了。她才动身,发觉身上多了一床被子,掀开被子,身上覆了披毯,头下还有枕头撑着。不知是谁这么贴心,睡下时表哥已经走了,难道是辛夷半夜三更来看了看我,还是母亲来过?或者,表哥回了头? 怎么可能,表哥一贯是个木讷的性子,处着有趣,却想不了那么仔细。 不过,裴桓的话提醒她了,父亲也说过,想她寻自己喜爱的路。沈公子曾说,过几月汴京有女官选拔,或许做个灵台郎也未尝不可。横竖如今不用忙婚嫁之事,只是大哥哥和郑姐姐的婚事也须推迟,最早也得明年,更不说这二十七月的孝期。 营帐内,烛火熄了,于维带来一个身形佝偻的黑衣人,“公子,人来了。” 那人看着裴桓,“扑通”一声跪下,“小郎君。”声音略带一丝颤抖,“我终于见到你了,小郎君!” “快请起,不必讲究这些。”裴桓将他扶起,“这次匆匆请您来,实在是因为我有一惑,须请您帮忙。” “我知道。”他在裴桓的示意下,坐在一旁椅子上。“小郎君可是想问裴老将军的死因?” “您知道?” “我是从白马驿那祸事里逃出来的。十余年来,我一直隐姓埋名,生怕有人将我认出来,将老将军的死深埋地下。直至遇到小郎君您的亲信,和我们裴家的信物。”说着,他将裴家私有的令牌带出来。“我们河东裴氏没剩下几支了,前朝裴相也在白马驿之祸中惨死。我是曾经裴将军手下的兵,也是我们裴家的亲信,我一定,一定不会让裴老将军的死因就这样消散九霄,幽隔于地下。” “多谢叔父。”裴桓对那人拱手,“若无叔父协助,我们裴家的惨案终无重见天日之时。” “言重了,小郎君。”那人将裴桓的手放下,“当年军队从滑州回来之时,老将军就没跟着一起,对外是宣称战死的,此事小郎君应是知晓,这是对外之言。” “然,老将军那次是同贺怀,朱圭一同出征,虽老将军同他二人政见不和,战场之上却不会含糊。有一日,老将军受邀去了贺怀的营帐,没什么人跟着。我也是有军情奏报,才去后面悄悄看了一次。” “谁知,老将军正在帐里排兵布阵,贺怀和朱圭两个小人,一个从背后捂住老将军的口鼻,一个在背后用利刃捅了老将军数刀。” 裴桓头渐渐低下来,眼里的震惊逐渐带了一丝心疼,不多时,半眯着,又塞满了冷意。 “老将军被制住,没能挣脱。二人将老将军放下,又给自己做出受伤样子。大声叫了刺客,老将军为救他们而死,还罚了巡营、岗哨。裴家亲信不服,均收押。其余人或因威慑,不敢作声。” 那人越说越气愤,“那仗输了,可贺怀、朱圭却平安回来。我们裴家多数的亲信不愿降于朱温,可那朱温,假意放了我们,却在滑州白马驿痛下杀手。黄河边上,尸骸遍野,都扔进河里,祸事漫天。” “我们有几个逃了出来,带着夫人与您。在路上遇到追杀,几人走散了。”这声音里带了哭腔,“我办事不力,护不了您,还好您还活着。”他跪下来,“真是天不亡我。” 裴桓锤在桌案上的手捏得冒起青筋,又忙不迭扶起他。“贺怀,朱圭。我记住了。” “小郎君,这个天下不堪重托。不如,您跟我走吧,我如今能照顾您和夫人,绝不会有人食人之事。我们找个偏僻之地,如何?” 裴桓沉默下来。说到底,这个国家于他有血海之仇,可萧家于他,也有再造之恩。如今,母亲病重,实在不宜奔波,只能先留着这里。而他如今已失了一个家,不能再失去一个家。 “多谢叔父。我会派人悄悄将你送回去安置,照顾好您的后半生。这个战场凶险又诡谲,你莫要留下了。如今我走不了,母亲又病重,不宜走动,就让她再过几年安稳日子吧。” “可是,小郎君。这是个处处算计的地方啊,风雨飘摇,不如我们什么都不管了。您是老将军唯一的血脉了!” “叔父,您走吧。我有必须守护的家人,也有非留不可的理由。我答应您,我会好好保护自己,争取活得久一些。河东裴氏不缺有出息的人,如今没有,将来也会有。我们这一支,不在乎这一些。”裴桓最后嘱咐他,“叔父,保重。”拱手躬身。“于维,悄悄地,安全将叔父送到安全的地方,准备银子,找人照顾他。切记,一定要平安。” “是,公子。” 那人被于维半扶半拉着带出营帐,趁着深夜没什么人注意,从小道走了。 裴桓没有后退的机会。他放不下萧家一家对自己的恩情,放不下母亲。可是,杀父之仇不能不报,贺怀、朱圭二人,他必要追究。可是世上不能生灵涂炭,百姓也不能没有国家庇护。若掀了大梁,没有胜算不说,必会生灵涂炭,那时,才是大厦将倾。 如今,同契丹即将开战,要为这样一个国家奋战,他心不能平。他回了自己的营帐,将灯点亮,坐在桌案前沉思。良久,士兵通报谢彦章来见,裴桓忙起身迎接。 “裴将军,我来同你商量一下此次战事。” “谢将军。”裴桓略略欠身,“晋国军队可到了?” “自然,比我军到的还要早。如今,我们两军同契丹对峙,齐两国之力,定能灭了契丹。” “敢问谢将军,晋国主帅是何人?” “卢龙节度使,周德威。怎么?你此人有异?” “此等战事,晋王难道不会亲上战场吗?以往我记得,晋王总会亲自率兵临阵。”裴桓不急评判,只提出疑问。 “此事我也问过周将军。他说是潞州泽州两地连发洪水,成德虎视眈眈,频频挑衅,晋王去处理此事,也放心周将军与我二人。”谢彦章坐下,“我料想,此时晋国南地正值汛期,想来是真的。” “我却还是有些忧心。 ”裴桓拿起一道空白折子,“我须上折子给陛下,说明原委,守好国界。” “裴将军真是心思缜密。可我想,陛下不会听。” 裴桓执笔的手顿了顿,又落下,“听与不听,我须做了事,才能安心。若我们前线战争,后方失火,我们也不能安然无事。” “说得好,裴将军。不愧年纪轻轻就真刀真枪拼到了这个位置,果然是后生可畏。我谢某认你这个忘年交。我们二人携手,同晋国先把这个契丹灭了,回去好好喝一顿酒!” 此时,裴桓才写完奏章,他起身握住谢彦章伸出的手,“好,谢兄!”遂吩咐将折子送回汴京。 “贤弟真是爽快。” 二人帐中谈得正欢,排兵布阵样样都相合,一直聊到深夜,约了翌日同周德威一起商量战事,力求不打回头仗。 沈清璋带了一摞书去了藏书阁。自从上次同临钰在灵台上观星,临钰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不再排斥他的靠近,偶尔也能陪她一起读书。 临钰近日在准备女官考核,整日里忙着,学塾也没去。因此,沈清璋也隔三差五地带着书去看她。 “三妹妹,我带了一些我家从前集的书,想来对你有用,特意拿给你。”说着,将书放在临钰桌案边。 桌案上,临钰身边堆满了书,沈清璋看了看,自嘲地笑了,“我忘了。兰陵萧家世代文臣名相,藏书定是不少,我这些,想是杯水车薪了。” 临钰抬头挤出一个笑,“沈公子来了。”起身向沈公子行万福礼,“沈公子谦虚了,吴兴沈家也是世代文人楷模。如今,沈公子是家里最受宠的,沈公子要走文臣路,藏书自然也珍贵。” “嗐,莫说那些。但愿我能为你多些帮助。如今你学塾也不去,我也想多帮你一些。”沈清璋清了清散落的书,坐在临钰对面。 “其实,郑姐姐常来看我,给我带新奇点心,与我讲近日的新鲜事。”临钰接着拿起书来看。 “新鲜事?”沈清璋坐起来,“什么新鲜事?也有我的新鲜事吗?” 临钰抬眼看了看沈清璋扬起的一丝笑意,“自然。有如沈公子你同我大哥哥为一题争得面红耳赤的,有如沈公子书案上每几日就多半人高一摞书的,多得很。” “是吗?”沈清璋像是被揭了老底,眼睛时不时瞟着别处,嘴角扬着的更显眼,一点藏不住那心虚的模样。“郑妹妹怎么同你讲这么多,我哪天定要同她说说。” “别……”临钰忙放下书,“郑姐姐是怕我闷,又不肯出门,才同我讲些分心的事。你千万别同她说,我以后不听了还不成嘛。” “其实……”沈清璋挺起的腰身又靠下去,“听听也好……” “什么?” “没……没事。”沈清璋小声嘟囔了,又被惊一下,只能下意识否认。但转眼又分了话头,“三妹妹,这些事会让你分心吗?” “有趣的事自然可以忙里偷偷闲。” 只那一瞬,沈清璋低了低眉眼,又显出期待,扬起嘴角,露出眼里星星点点的亮,“那以后我也多与你讲讲有趣的事。” “沈公子过几月要考试了吧,竟也有时间同我玩乐吗?” “我有自信,只待来年的春闱。” “那我可要提前祝贺沈公子了。” “自然了,谦虚些。免得考不中没这个脸面去提亲。”沈清璋复挺起身,歪了头看着临钰。 14. 夜间突袭 临钰本在扫着书里的文章,听到这话,上下转动的眼睛停了一瞬,只不显眼的一瞬,落在沈清璋的眼里,也是一阵汹涌。 “愿沈公子得偿所愿。”临钰看着他,依旧是那副不知冷暖的笑。 虽不知冷暖,日子总是一天天过下去的。两颗心依偎着,不是热的那颗冷掉,就是冷的那颗热起来。何况,如今能时而陪她说说话,已是很好了。 “城西新有家铺子做了奶酪樱桃,常有人去,都说好吃。三妹妹喜欢吃奶酪樱桃,我下次带些来,可好?” “你也知我爱吃奶酪樱桃吗?” “常见三妹妹身侧有一碟,想来定是爱吃。”说着,他指了指那只剩半碟子的奶酪樱桃。 临钰扭头看了看,“沈公子真是心细。” “那,看在我心细的份儿上,能同我讲讲你的困惑吗?” “你怎知我......”临钰才是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你眼睛里装了什么?怎么与我的眼睛这么不同?” “这页,你看了很久了。” 临钰才恍然,“嗐。我不过是书中遇到一些不懂的,才看得久了些。” “也许同我说说,两个人想总比一个人钻了死胡同好。” “只不过是些天象上的事情。我多看一看注解也就好了。” “天象上我不一定懂。但三妹妹可教教我,上回你讲的我十分感兴趣。我多学一学,说不准还能同你一起做个伴。” “真的吗?”临钰像觅见一位知音,“很少有人会喜欢这些。”这次,她真切地、带些暖意地扬了嘴角,“我就知道,这些东西不是虚妄。” “自然。”看着她笑起来,沈清璋的心才从沼泽地里放回来,“那每隔几日,我来寻你,你可与我讲讲?” “好。” 六月里,正是酥山盛行的时候。梁晋两国的将士们在外顶着烈阳奋战,战后平原一片尸横遍野,一阵暖风吹过,掀起斜立着的残破军旗,为这场喧闹收笔。 契丹被两国军队打得连连败退。谢彦章,裴桓,周德威三人于帐中商讨军机,竟全然顾不上一旁摆着的饭菜。 “两位将军真是军中表率,堪称英勇。与您二人一同打仗,那契丹简直势孤力穷,如那丧家的野犬一般。这都是仰仗二位的功劳。”周德威一轱辘的马屁拍得响亮,引得谢裴二人招架地低了头,只能面面相觑,摆手推诿。 “周将军说的什么话。晋国的兵将也是个个勇士,周将军您更是冲在最前面,绝不含糊。要论功,您绝对是头一个。”裴桓拱了手,赶着将马屁话送回去。 “那是。周将军可堪比封狼居胥的霍将军呢。”谢彦章跟着说了两嘴,“只是此刻,契丹节节败退,正是我们乘胜追击的好时候。此时我们后方充足,前方也有能力,应一举拿下,永绝后患。” “那是自然。”周德威点点头,“我国将士定当全力以赴,配合各位将军。周某相信,有两位将军坐镇,此战必胜。” 周德威说得谦卑。深夜,他从梁国营帐出来,眼看着又换了一副嘴脸。 “梁国这个歪心思的地方,两位将军倒会讲车轱辘话。” 他身边一个小将低声道:“我看着,谢将军倒有些实心眼,裴副将惯能言善道。” “这几日同他们做戏打契丹就看得出,这两人都是实心眼,谋略也是极好的。只可惜梁晋两国总要分个你死我活,否则,倒也挺想同他们打个交道,喝顿酒,交个朋友。”周德威倒是有些真心佩服这两位将军。只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回了自家营帐,暗暗召集副将,“这几日,晋王那边即将突袭。我们按原计划,撤一些人去扮上契丹的装扮,扰一下那边。两日后夜里奇袭,分三路包抄,我们也不必使了全力,找个机会回来,先回晋国。各位可都明白了?” “是。” 梁国军账内,裴桓还在忧心汴京的情形,但总算也没有接到什么情况。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贤弟,晋国或真的苦契丹已久,此次于我大梁,于晋国都是只有好处。有着一层利益在,想来他们不会背信。”谢彦章坐下吃了两口饭菜,劝裴桓不必多想。 “或许真的是我多想了。”裴桓笑着摇了摇头,“灭了契丹,我国也不必受这异族侵扰。往后,不管如何战争,总会后方补给到位,不必绕了这个晋国。” “天下之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叹只叹我们生在这个乱世。只愿天下和平也愿不得。各地节度使虎视眈眈,只能靠我们为后代趟出一条大道。”谢彦章一杯酒下肚,“早些歇息吧,两日后,才是最重要的一仗。” 夜里,军营宁静如水。一群套了契丹皮的人悄悄躲了巡视,散开从晋军营帐方向那边潜入梁军营帐,进去就放火伤人,引得营帐将士纷纷匆忙起来应敌。 “怎么回事?”裴桓起来一路杀到谢彦章营帐附近,同他见了面,“谢将军,你这儿怎么样?” “一样。被偷袭了。”谢彦章眼睛还盯着四周,手上枪一直提着戒备。“都是契丹人。契丹小儿,明面打不过,暗地里搞这种肮脏肠子。我定要将他们灭个灰飞烟灭。” 好在应对及时,突袭很快平息。晋军营地派了人来,才知那边也遭了突袭,正在收拾残局,安顿将士。 “怕是契丹那见不得人的怕我们整顿,先一步来,指着这么些人来重创我们两军。”谢彦章吩咐了收拾残局,同裴桓说道,“哼,腌臜东西,还是小看了我们的。” 裴桓派的人来报,晋军那边确实失了火,还有一些受伤的将士,正在疗伤整治。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裴桓挥了挥手,待人退下,才说,“我就是怕这些人没这么简单,契丹是有垂死挣扎的可能,但晋国同我国也隔岸相望,不得不防。” “贤弟说得对。内斗是最伤元气、最冤枉的,死也死不到战场上,在自家的地界上被自家人斗死,史书都写得窝囊。不过现如今看来,应是无碍。” “我还是心下不安。”裴桓坐在书案前又拟了一封信,“还是得这封信禀报陛下,守住我国边界,免得断了后路。” 黄河边,晋王已整了军队。三月里梁军才将黄河提挖开,近日来,渐有水位下降之势。此时,黄河水位下降已在膝盖处。对岸就是梁军临河的营寨。晋王一声令下,率军涉水渡河,趁梁军夜间防备不严,大败没整起的梁军,攻破了四个营寨。此后,晋军趁热打铁,深入梁国境内,烧杀抢掠,消息直通 汴京城。 梁帝得知消息震怒,“我大梁将士竟是如此软弱吗?如何能让那小小晋国在黄河边涉了水,又渡了河,还将营寨攻破?兵部呢?” “臣在。臣罪该万死。”兵部尚书颤巍巍着跪下请旨。 “别什么罪该万死,你自然是该死。”梁帝指着他大骂,“裴卿早就来过信,哪想这些个东西真如此背信弃义。如今,可有对策?” “邻县驻军已派兵。贺将军,沈将军也已支援。” “要尽快!” “是!” 梁国边境危机,契丹战场也正是一触即发。谢、裴、周三军分三个方面包围,力求瓮中捉鳖,一举得胜。 军队逐渐前进,黑压压的一片伴着地动山摇袭来,契丹犹如困兽。忽而,契丹军队只向一个方向跑,谢、裴两位将军惊觉不妙,那正是晋军队伍。怎么契丹人专挑了那里?二位将军忙赶上,才觉晋军的队伍迟迟未包围下来。 果然还是那腌臜玩意儿。二位将军心里一瞬升起这个想法。怕是汴京危险了。 契丹眼见对面的少了一支军队,掉了头就打。虽少了一支军队,契丹也没打得过梁军,可歼灭是没什么可能了。二位将军胜了契丹,立时往梁国境内赶。路上听了报信官来,说晋王踏了黄河直入大梁境内。 另一边,周德威为首,晋军赶着回晋国的路。一旁副将问,“将军,是否派人暗中拦截梁国的军报信件?” “不用。”周德威脸上扬着得意,“不必费着烦心功夫。拦截军报不是易事。再说了,前不知后,后不知前的,两边来往的时候,仗都打完了。梁国两位将军匆匆赶回去,也只能善了后。” “还是咱们殿下的计谋高明,耍得那梁国小儿晕头转向。” “还是时事造势。只是可惜了谢将军和裴将军,投错了国家又能怨了谁?” 晋军入了梁国边境,欲直捣汴京,经过之地无一安处。境内平原处,梁晋两军遥遥相望。 晋王对面喊话:“昔日,你们梁国不愿同我共享天下。今日,你们也该为此付出代价。不过,若各位将军愿意归顺,我晋国自然不会亏待。如何?” “想得美。”沈将军轻蔑笑了笑。 “想瓦解我军士气,想都别想。”贺怀喊道,“各位将士,若砍得胳膊腿儿的,回去自有恩赏。若取得晋王李存勖首级,带回去封侯拜相!” 军鼓敲得震天响。梁国补给充足,装备自然也是好的。晋国比不得,又有连日来的一些疲惫。一鼓作气,梁国险胜。 晋军从梁国境内退出去。梁军有了教训,在黄河边驻了更多军队,坚守黄河。 谢彦章和裴桓军队姗姗来迟,进了汴京就先述职。听闻此次有惊无险,才松了口气。 “此次,各位将军都是功臣。灭了契丹气焰,也击退晋国。”梁帝将众人召集起来,“此次各位功不可没。令裴桓晋北面行营第四招讨使,检校司空,相州防御使;贺怀加北面行营第三招讨使;谢彦章加许州匡国军节度使,沈正德加北面行营招讨使。” 旨意已下,梁帝走下高台,“世道多舛,各位还需多为我大梁守好门户。保我大梁昌盛。” “我等定为陛下差遣,死而后已。” 15. 造化弄人 “好!”梁帝终于扬起头,笑声响彻殿内,“既如此,朕命谢彦章、贺怀前往濮州,同晋军对抗,为我军断了前方顾虑。裴桓前往颍州,守住后方。沈爱卿留在汴京,护住皇城。如此,我大梁可好好休养,过几年,一举灭了晋国。” “陛下,臣也可去驻守。”沈正德请命道。 “汴京不能没有主力军。沈爱卿是吴兴侯,是朕最重要的武将。何况,不多时,爱卿家的公子同萧家娘子的婚事将近,爱卿不可走远。” 裴桓眼睛一闭,深吸了口气,没让人看见,慢慢吐出来。 “是。臣必守好汴京,不负陛下重托。” 这次,裴桓没向临钰辞行。主仆二人领了军队去驻守颍州。 “公子。”于维在一旁开口,“老将军部下已安全离开汴京。” “好。”裴桓面不改色,“我记住那两人了。” 临钰还不知裴桓早回来过,也不知沈清璋早收到裴桓的嘱托。 “我将远赴南面驻守,一年两年的怕是回不来。”裴桓端起酒杯,朝对面敬了敬,“临钰往后拜托你多照顾。” “那是自然。”沈清璋回了礼,“毕竟将是吾妻。” 裴桓嘴角勾起一抹笑,带了些杯中酒的辛辣,带了些苦味。 临钰正同郑婉仪在卧房中说些闺房话。她们将成了一半的绣品挪了挪,手中各端着一碗酥山,边吃边聊。 “我早知你同我大哥哥能走在一起,我是真心盼着你能做我嫂嫂的。” “说什么呢。”郑婉仪看了看四周,“还没定了亲,口头上说了说,你莫要太大声。” “我大哥哥这些时日可是用功。他也盼着能娶了你。” “是吗?我也去大相国寺求了卦了。”婉仪悄悄告诉临钰。 “原来那日竟是求了这个?”临钰斜着眼,笑起来看她。“那看来是个上上吉才是。” “可惜,是个中吉。” “哎呦,这些也不尽信了。”临钰忙打断她,“酥山要化了,快吃。” “你快吃吧。我不像你这么爱吃,夏日里都离不开它了。” “酥山要常备着,临钰最怕热,夏日里不能少。但也要提醒她少吃一些,对身体不好。至于点心,她最爱吃奶酪樱桃。” “这些,我都知道。” 裴桓又灌了一杯酒下肚,“她最喜天水碧的衣裳,白玉素净的首饰。” “你这身衣裳,这个颜色的都做了多少了,还有那支白玉簪子。我说你该换一换才是。换身衣裳,换个心情。”郑婉仪拍了拍她那身衣裳。“不过,你这件白玉梳我倒没见过,不是我同你一起买的。老实说,哪儿来的?怎么我都没见过?” “没有啊。辛夷买回来的。”临钰端起一旁的酒杯抿了一口。 “她不善饮酒,却最爱时不时喝一些,特别是听说书的时候。” “吃了酥山,今日就别饮酒了。小心坏了肚子。”婉仪夺下她的酒杯放在一旁桌案上,放的远远的。“我才不信呢。你什么时候托辛夷去买首饰?说实话,是沈公子送的吗?他也知道你爱白玉?” “好了好了。”临钰被问得制不住心里快被踩穿的,铺在深洞上的蒲草。“是表哥送的。” “裴公子竟是开了窍了?我还以为他那样木讷是真的呢。”婉仪止不住的惊喜。 “她平日爱打扮。你送她礼物时,记得拣她爱的首饰送。她心里柔软,忧思多,看着总爱一个人呆着,却喜欢人陪。你若有空,要多陪陪她,安慰她。” “以前,我还自觉对临钰的观察够细致了。也以为你没怎么在意她。现在看来,我们是一样的。”沈清璋也灌了一杯下肚,“我记着了。你放心。裴公子此次,可是为了吴国挑衅我国边境的缘故?” “自然。大梁南北虎视眈眈,让人不得安宁。这儿的人只能逃到那里,那里的人也逼得逃了别处,终归也只是造化弄人。” “造化弄人。”临钰深叹了口气,低垂着眉眼,“他也是这方造化里的牺牲品。木讷不木讷,都只能是这样了,怨不得谁。” “我还有一问。裴兄。”沈清璋正襟危坐,“既然你如此在意她,为何不争取呢?你如今年轻有为,我看得出,三妹妹她对你也有意啊。” “我自然有我不能言的难处。”酒壶都快空了,“我已发过誓言,此生不会婚娶。” 沈清璋“呵”一声笑出来,“两情相悦之人走不到一起,却愿意成全一厢情愿的人。” “那你是铁了心会同沈公子成亲吗?”婉仪收起笑容,“这一步,可没有回头路。” “自然。这桩婚事对哪里都好。我自是要嫁过去的。” “临钰一心一意是等着同你的婚事的。”裴桓站起来,“陛下也留心着,你不必担心被拆散。你只记着,要好好待她。”说罢,走了出去。 “那是自然。”沈清璋背对着他,面上严肃,像在接一件珍贵的玉石,一份看着坚韧不摧,实则一碰就怕碎的感情。 此刻,沈清璋来看望临钰,依旧是在那间藏书阁里。他带了城西铺子的奶酪樱桃,还有一小碗酥山。 “看书累了,就歇一会儿吧。我带了酥山,还有奶酪樱桃,再不吃就要化了。” 临钰放了书,揉了揉眼睛,拿起那碗酥山。 “眼睛都熬的累了。这碗酥山上淋了果子熬的酱,吃着甜的,又不腻,你尝尝。” 临钰吃了一口,果然有果子的清甜香,别有一番风味。“果然呢,好新奇。多谢你还为我带来这些。” “若你吃着觉得不错,我可常常为你带来。”沈清璋眼里却腻着,拉不断、扯不开。 “如此太麻烦你了,我可让辛夷去买。你不必如此费心。” “不麻烦。我还托你同我讲一讲推星之事呢。这些日子白白听了你的,占了你的时间,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下月秋闱,沈公子可温好书了?” “只待春闱。” “如此自信?”临钰挑了挑眉。 “多年学塾不是白读的。若连这点估算也没有,白念了这许多圣贤书。”沈清璋站起来,“不光是我,你大哥哥也定能一次中举。” “那可要借沈公子吉言了。” 沈清璋将空了的碗放回食盒里,“夜里炎热,你今晚可还要去灵台?” “近日里云雨多,今日是少有的晴天,我自然要去温习一下,看一看。过几日女官考试,若能考中灵台郎,也不算枉读了一场。” “那我陪你一起。” 灵台上,沈清璋站在临钰身后,静静看着她。临钰拿着罗盘,仔仔细细地看星象的变化,遇到有意思的,以往见得不多的,还会同沈清璋讲一讲。沈清璋也 在她身后安静地听,不时也作出回应。 其实自裴桓去找他托付后,他明白裴桓对临钰的心意。可是,既然裴桓并无意婚娶,平日里也不见多爱护,为何临钰竟对他如此挂念? 他想了很久,终也想不出什么。总之是一些对哥哥的崇敬罢了。 如今,他觉得自己同一个抢了人家的小贼没什么两样。在平和的关系中横插一脚,说出去是个可耻的。 沈清璋陪着临钰直到她两眼睛困得睁不开,沈清璋陪着她出了藏书阁,让辛夷好生注意着夜里,他方带着苏木离开。 女官考试在即,还是莫要让她多心了。待考了试,秋闱也结束了,再来问她吧。 裴桓走马上任。颍州边界,对抗吴国不比晋国容易。只是梁吴两国久未战争,如今,陛下将他送来离汴京这样远的地方,没有圣旨不便回京,想来是要让他远离朝堂。不过这样也好,他能略放纵些,查一查贺怀、朱圭二人的把柄。 路上走了太久,久得暖意散了一些,久得更深,露也重了些。 临钰不负所望,通过了女官考试,朝廷授予七品下五官灵台郎,于汴京灵台处任职。 家中张大娘子常常对她外出做官的事颇有微词,时常教训,说娘子们,就应在家中读些书,绣绣花,将自己拾掇漂亮,闺中待嫁。可这些,临钰不认同。 就是因为时常听了母亲的话,在家中荒废那么久,做一些自己不喜欢的事,才郁郁寡欢。若是没有父亲教她星象,她也许永不知这天地广阔。若没有表哥告诉她日子过得要随缘,她也不知这更漏长该怎么熬。 所幸,萧顷与萧夫人是支持的。总之,也是为萧家出了份力,又可在外看看,开开眼界。横竖日后嫁了人,沈家公子也是要做官的。 女官之后,秋闱也结束了。沈公子说的没错,萧临帆和沈清璋二人都如愿中了举,只待春闱。 秋去又冬来,天儿渐渐凉下来。濮州那边,贺怀正同谢彦章,与朱圭一起,去勘察营寨附近准备驻扎的空地。 “两位,此地同我营寨可互为掎角之势,若我军在此扎营,定能在同晋军对峙中占一占上风。” 贺怀话音刚落,转头看去,那边早已扎了晋军的营寨。 “李存勖这个狡诈的,一夜之间,竟抢先了我们一步。”谢彦章一甩衣袍,转身离去,留下贺怀、朱圭二人。 “贺将军,如今我们该如何?” “还能如何?”贺怀也火上心头,“晋国那些个狡诈的,抢了我先一步在这儿扎了营。我可是看了好久看上这块地。快回去,新议对策。” “李存勖怎知我军将在此处扎营呢?若非不知,又怎能如此精准地抢了将军看好的地?”朱圭说道,眼睛微眯,身形微弓,悄声在贺怀耳旁说。 “你是说,我们军中有内鬼?” “贺将军真是英明。只能是如此了。” “此事只有我们三人知晓。莫非是谢彦章那家伙?”贺怀同朱圭对了眼神,“定然是他。世上哪有什么巧合?定然是他这个叛国贼!” “那,贺将军。我们是不是该写了折子,告知陛下?” “等告知了陛下,姓谢的怕早已将我们军中多少人,什么阵法都告诉李存勖了。”贺怀左思右想,“今夜,寻个由头将他请来。我们来一场,鸿门宴。” “是。将军” 16. 至亲至疏 夜里,贺怀营帐内设了宴,派人邀请谢彦章和他手下的两位骑兵将领。席间,贺怀已说明了自己看好一块更好的地,让谢将军不必多虑。谢彦章也不推诿,端了酒回敬去。朱圭也在一旁应和着。 酒过三巡,贺怀端起酒杯上前,“谢将军不愧是骑兵将领的翘楚。这同晋军大大小小的仗,若没有谢将军,我们这两个怎么能成事?”说着,他拍了拍谢彦章的肩。 “贺将军过奖。”谢彦章笑了笑,自谦推诿,“敢问贺将军在哪里寻了那更好的地方?扎营前,谢某我也去看看,也好多一重保障。” 贺怀脸上的笑顿了顿,很快就笑得更大声,“那是自然。谢将军,若有你来提提意见,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有谢将军在此,我在旁辅助,相信大梁很快就能将那些晋军赶回去。” 谢彦章却早留意了他那不自然的神情。 “还有我。”朱圭也拿起酒杯,“谢将军,贺将军。在下也愿为二位从旁辅助,为大梁死而后已。”随后一饮而尽。 “好!”贺怀笑着举起酒杯,“咱们都是大梁的兵,大梁的臣民!” 谢彦章却上前插了一嘴,“贺将军,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夜咱们就去看看吧。今夜晋军扎营,必也顾不上咱们。” 贺怀神情停下来,眼睛空了一瞬,又忙揽过谢彦章,“谢将军何须如此着急?还怕贺某欺你不成?” “怎会?我心里是很相信二位将军的。”谢彦章心里深觉有异,“这不看一看,我这心里睡也睡不下。” 朱圭上来打圆场,“这夜里黑灯瞎火,能看清什么?谢兄,你也喝了酒,不如就趁今日喝个痛快。” “既然如此,谢某就先回去了。这都喝得有些头晕,一会儿踉跄回去,让将士们看到也不好。”说着,谢彦章拔腿便走。 还没走到门口,贺怀叫住他。 “别急着走啊,谢兄。”贺怀语气冷了下来。 他轻轻让酒杯脱手,摔在地上。霎那间,营帐内进来十数个兵。 “贺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谢彦章见此情形,回头叱问。 “什么意思?”朱圭慢悠悠走过来,“谢将军可是武将里的文人公子。这场面,难道谢将军看不懂吗?” “谢将军,贺某倒是疑惑得很呢。”贺怀撇着嘴,拍拍手,慢慢将眼神对在谢彦章身上,“这咱们看好的地方,怎么就那么巧,让晋军占了去?这不明摆着,咱们三人里有内鬼吗?” “贺将军的意思,我是这个内鬼?” “是与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 谢彦章手下那两位骑兵将领看不下去,站起来讨公道,“我们谢将军忠勇为国,契丹一站又是何等功绩?你一句怀疑就想把我们扣下吗?” “审澄,温裕。不必同他费什么口舌。是与不是,日后自有定夺。”说罢,谢彦章打算冲出去。 “怕是没什么日后了。” 贺怀示意手下齐齐将三人处死。三位骑兵将领骁勇非常,却善远攻而不善近战,且敌众我寡,很快败下阵来。 喧闹的营帐立时变得安静。兵士清理了现场,将地方恢复原样。随后宣称,谢将军,随行孟审澄,侯温裕战后病重,不治而亡。 军中都为三位将军的死存疑,众人惋惜。有些甚至不服,要查验尸体。贺怀自然不肯,找了个军令如山的借口搪塞过去。趁军中混乱之际,有一人悄悄溜出军营。 另一边晋王李存勖得知消息,狂笑不已。“梁军将帅这样倾轧,这离亡国可还有几日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晋军士气大盛。晋王让人加快扎营,整顿军队,准备再次攻打梁军。 只廿余日,晋王率领大军,绕开对面梁军,直奔开封而去。贺怀听闻消息,急得连忙整顿军队,带人离开濮州,追晋军而去。 “李存勖这厮,他在我军的内应被我杀了,他竟然还直入开封。” 两军最终于胡柳陂相遇。周德威对晋王道:“梁军日夜兼程而来,想来还未搭建营垒。而我军已再此驻扎,足以守备。此处与汴京不过两三日路程,梁军必然心系汴京的家人,恐将死战。依臣看,不如先按兵不动,臣先率一队骑兵去骚扰安营。待梁军疲惫不堪之际,一举歼灭。” “两京太傅都死了。这梁军除了那贺怀和王彦章,还有什么能人可与我晋军将领相比?周将军真是太小心了。”晋王道。 “陛下,事多三分心,便能存万分保障啊。” “此事,咱们已然多了五分心了,幽州,魏博等地的援军都到了。寡人亲征,咱们士气、军队,什么都有了。还怕什么?” “镇星犯上将。”夜晚,临钰在灵台上观星,“将臣死。” “将臣?”沈清璋在身后听着。 萧临钰僵着身子,颇不自然转过身。她抬起眼,瞳孔颤抖,又带着一丝期待,“梁军可回来了?” “裴将军远赴颍州驻守。”沈清璋看着临钰,眼里有心疼,有不甘。“七月就走了。” “表哥回来过?”临钰道,“为何我不知道?” “没有。他是直去的颍州。” “此后,再无消息传来吗?” “没有。” “那就好。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临钰松了一口气,“梁晋两军在濮州征战,想来将有大事。我须呈了折子告知陛下。” “三妹妹同裴兄从前,可十分要好?” “自然。”临钰脱口而出,“表哥从小就在萧家,我们一同长大,如亲……”她顿了顿,“如亲人一般。” “可同我讲一讲吗?” 沉默许久。临钰才开口,“沈公子怎么关心起了此事?” “我只是,想多了解了解。” “说来话长,沈公子。” “我有耐心,可以等到你想说的时候。”沈公子从身旁取来披风,挂在临钰身上。“三妹妹,夜已深,我先走了。” 临钰并未挽留。待沈清璋走了,辛夷进来,悄悄问,“娘子,沈公子怎么了?从前总是要同娘子说许久的话。” “你说,有谁想知道自己将定亲的娘子同曾经心上人的往事?”临钰从灵台上下来,靠在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奴婢愚见,沈公子同裴公子是一同在学堂里的情谊,对娘子又极好。不过是些儿时的情谊,没什么不能说的。”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李冶这话说得不错。若我真的同他成了夫妻。此事会一直在他心里,是一根刺,时不时地,扎一下他,也能扎进我们的夫妻间。” “奴婢不懂。即便如此,兄妹之间的事,何以扎进夫妻的心里?” 临钰笑了,看着眼前的辛夷,尽是羡慕。“你这样没什么心思的最好了。往后嫁个老实敦厚,心思恪纯的人,定能过得好。” “奴婢没什么心思嫁人。奴婢陪着娘子不好吗?”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吧。”临钰放下茶杯站起来,“年关将至,你也给自己置办两件新衣服,新首饰,用我的银钱。如今我有俸禄,家中还给了月钱。剩下的,买些你爱吃的。对了,给母亲,祖父祖母都买些他们爱吃的。还有桂花糕,父亲最爱吃了。” “是,娘子。奴婢再给娘子办两件新首饰衣裳。娘子总穿一身素衣,再有就是天水碧。如今守孝不便穿颜色鲜艳的,奴婢买些月白,鹅黄的料子拿去做,可好?” “好。” 卧房内,临钰拿着那件白玉梳,心里涌起一阵酸涩。何时兄妹之间的往事,也会变得说不出口呢?何其讽刺。 只因他们不是亲兄 妹,是表亲,还是出了五服的关系。 儿时,临钰常在藏书阁的阁楼上玩,裴桓在院子里练枪。因离得不远,两人常常能看到对方。 临钰从小不喜什么女红绣活,也不爱学一些娘子们的淑柔做派。她爱读书,却也只能学好一些诗词歌赋。她常常跟着父亲学占星,张大娘子却只说这是假把式,摸不着的东西。 一日一日地“不学无术”,先生对她的文采颇为赞赏,却对别的不置可否。张大娘子生了气,将她锁在屋里,逼着她学女红。 “就你这个模样,还想考什么女官?不过会读一些酸诗,女官要的是道义礼法,是真本事。现在这世道谁还看得上你那假把式?” “你像什么样子?你看看,整日里,不知道打扮自己,又没什么娘子们的教养。是我教不会你,还是你根本没有这个脑子?” “往后,看谁家的愿意娶你?便是奔着萧家来的,也是愿意临钗这样的温顺谦和的娘子,哪里轮得到你?” 这样的话从她刚记事起就听着了。过着过着,也有十年。 母亲的话听得她头痛,夜里睡不着,闭了眼尽是那些刺耳的话。她知道母亲为她好,但总觉着难过。想来总是自己不好,才能引得每个人都垂了眼,哪里都难过。 “都是我的错。”每每数落,临钰总这样想。“是我的错,才让事情变成这样。我不该在这里。” 每每如此,她总是爱找个角落一个人从落泪到发呆,再到落泪。裴桓却总能找到她,在她失意时安慰她。 “你总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可是我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好。有一些人,他们不执着,因此更容易快乐。可心思细腻的人也有他的好处。他们往往更能观察到一些细微的变化,更能同人成为知己。” 临钰认错认得久了,滋生过轻生的念头。她坐在灵台的围栏上,看看天雾蒙蒙漆黑一片,看看地也不见一丝色彩。黑暗中,只有裴桓见到了,将她拉下来。 “其实你看,小孩子只需尽力让自己开心就好了。长大了一些,就要在乎是不是功成名就,是不是挣了颜面。但这都是虚的。其实快乐很简单,小孩子只要在意自己今日有没有吃到好吃的点心,却能将父母的批评抛之脑后。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然后享受它。你可以同贬低你的人离得远一些,也好回头来看看自己。” 裴桓拿起她的罗盘,“你看,你常常在藏书阁的灵台上观星。星象无常,是最有变化的,也是最有规律的,决不与世人的想法不同而脱离轨迹。你既喜欢,不如试一试。也许,你会成为最好的灵台郎。自然,过程如何不必刻意改变,一切随缘,开心就好。”他又不知从哪里端来一碟子奶酪樱桃,“这个是甜的,吃了会高兴一些。给你。” 周围的人总说,要漂亮,要有才气,要会讨人高兴,要嫁高门显贵。他说,要过得开心。 从此,裴桓在临钰心里埋下种子,扎了根。两人每每遇到,便会坐下长谈。临钰总被母亲的话刺得逃走,裴桓见到也总会带一碟奶酪樱桃,有时怕吃多了甜的不好,也会让她少吃一些。可惜日子不长,老天爷也总爱让两个人分开,来检验真心。 都说见不到面的人,心里的思念会像疯了似的生长。裴桓大了一些,便在外征战,很久很久没回家。临钰便也只能看着星象,若没有凶兆,才能放心。所幸,他一直平安。 “等”是一个很让人心痒的字。因为期盼,所以等,因为期盼自己总能盼到,所以等。 那时候战争多,汴京城里也总爱讲一些将军的故事。尤其是墨酌肆的说书先生,讲的将军最像裴桓,临钰常去听。 听得多了,也像能亲眼见到他一样,总好过一日一日地空想。回了卧房,想着将从前的事一一翻出来,在心里过一遍,过着过着也就闭上了眼。 17. 官场浮沉 翌日,萧临钰面见陛下,同在的还有沈正德,萧顷。临钰呈上折子,“陛下,臣昨日见天象,镇星犯上将,天象里曰将臣死,想来我大梁战争将有变动。” “灵台郎说得不错。昨日奏报,谢彦章战死,晋军同我军于胡柳陂交战。晋军狂妄,我军斩杀晋军将领周德威。如今,晋军于德胜口驻扎,朕已派贺怀前往。”梁帝道,“萧家的娘子果然不错,灵台郎可再行观测。” “是。” “年后萧沈两家可要定亲了吗?”梁帝开口。 “陛下,临钰还在守丧。按理说也不该做这个女官,只是这是她父亲临终遗愿,便也顾不得这许多。”萧顷道,“只是,这婚嫁之事,实在不能在违了祖制。还请陛下,沈将军见谅。” 沈将军摆摆手,“萧相公这说的什么话,这本是为人子女应该的。两个孩子年纪也不大,等得,等得。” “话虽如此,这亲也该早早定下来。若不便,可办得小一些,有个礼仪,免得夜长梦多。”梁帝道。 “是,陛下。”萧顷不敢违背。 “是,那就春闱后。我两家悄悄办,过个礼。”沈将军应下。 “沈爱卿的公子也要春闱?”梁帝提起了兴趣。 “是,陛下。” “怎得不继承沈爱卿的衣钵?” “犬子偏爱舞文弄墨的,便也随了他。” “也好。那朕就等着沈家同萧家的好消息了。” 吴兴侯府中,一家人正吃着晚饭。沈将军提起此次陛下问及萧沈两家的婚事。 “春闱后,无论子澈考得上考不上,亲是要定下来的。但成亲还需等到萧家丧期满。” “若丧期满,还需等一年有余。”郡夫人开口,“是有些久了。” 沈清璋放下筷子。郡夫人余光瞄了一眼,“若子澈等不得,不如退了吧。” “退不得。”沈清璋脱口而出。刚说完就反应过来,“母亲你又拿我寻开心。” 郡夫人被戳穿,笑了笑,“我知我家子澈是个实心眼儿的。这婚事是过了陛下的,自是退不了。只是你隔三差五的下了学堂去找人家临钰,这感情培养的如何?她可也喜欢你?” “我如何能窥见女儿家的心思?只是她答应了婚事罢了。” “那就好。说明临钰心里起码也没有别人。也不枉我同张大娘子撮合你俩一场。” 沈清璋低头吃饭,没再说话。他总觉得心里不畅快,早知这是段没有回应的感情,却不知是从何时起不愿放弃的。 是从上巳的那一夜,还是凌云阁的那首诗,学堂上的见解,又或是灵台上她对星象八字的侃侃而谈? 不知不觉,已过了这么久,记忆中同临钰一起经历的也越来越多。似乎想到往后能与她一起,日子便也有些盼头。 德胜前线,贺怀见李存勖在两寨间建了桥梁,于是将船连接起来,点上火,使其顺流而下以图烧毁桥梁。岂料晋军将领王建及提早将船只拦了下来,贺怀又一次大败,死伤众多。 晋国后方援军不断,辎重部队又掀起尘土以饰援军之象,打得贺怀节节败退。此时,战鼓响起,举着梁国帅旗的军队从一侧赶来,突袭晋军。晋军本损耗颇多,又遇此情形,退至先前占了的濮阳。 贺怀定睛望去,是从前被派去颍州的裴桓一队。裴桓解释,奉陛下旨意,前来支援贺怀。 “看来陛下早觉我难当大任了。”回了营帐,贺怀泄了气,灌了一杯酒下肚。“你从颍州来所需时日还长,陛下想必早就派了旨意给你。” “是。贺将军心思转得倒快。”裴桓冷面道。“那在下有一惑,贺将军可告知?” “你说。” “谢将军,可是战死的?” 贺怀一愣,“自然。” “谢将军的本事谁人不知?哪怕是晋国,也怕这位两京太傅。贺将军同谢将军并称双绝,怎么也不明白谢将军的实力?”裴桓步步逼问,“谢将军,究竟是怎么死的?” “难道又是贺将军,还有,朱圭?” 贺怀一口气没提起来,吐了口血,“你,你胡说些什么?谢将军通敌叛国,我报他战死已是给足了他体面!” “谢将军何人,我裴某是清楚的。契丹一战,若谢将军早有通敌叛国之心,我早就身首异处。你与朱圭二人,做这样的事不是一次。”裴桓一字一顿,“你,才是那个通敌叛国之人。” 贺怀腿脚再也支撑不住,应声倒地。 “你总是这个手段。杀了人,报其战死。既掩了自己的罪行,又捞了个有本事的好名声。谢将军如此,我父亲又如此!”裴桓蹲下,“贺怀,你可真是手段高明啊。” “你父亲……”贺怀已口齿不清,“是……” “你当年杀了我父亲,又追杀我同我母亲。那年我小,你不认识我也是应当。可我记得杀父之仇。你放心,对外,我也只说你战死。哦,身患重病,不治身亡,也可。”裴桓站起来,“我不沾你的血,脏。” 幸而他母亲也姓裴,对外只随母姓。当年追杀,贺怀得了尸身,毁得辨认不出,只有贴身之物,才没让他怀疑。现在,贺怀已说不出话,只待“不治身亡”。还剩一个朱圭。 不急。为不留什么把柄,他可以再等一等。 如今裴桓统领军队,将贺怀移到床上,对外说重症,先在此处修养,不让任何人靠近。 百密一疏,朱圭悄悄溜进贺怀营帐,贺怀看见他,瞪着眼睛,手指颤抖指着他,“你……是你……叛徒……” 朱圭将贺怀的手掖好,“贺将军,人是你杀的,叛徒是谢彦章。我算什么?我只是跟着贺将军,劝谏无果的小人物而已。” “你……早晚……”贺怀气得颤抖。 "我该死,我早晚有报应。"朱圭在他床边坐下来,“我知道。只是现在,有报应的不是我。是你。” 贺怀终于还是没咽下那口气,睁着眼睛就去了。 “贺将军您呀,好好养病。我也是个小人物,受人之命,怎能与您相比呢?”说罢,朱圭又悄悄地溜出去。 裴桓在外偷偷听着,却并未急着捕了他。军队里不能一次横死两个将领,说出去免得叫人怀疑。何况,直截了当地问他兴许问不出什么。跟着他,回了汴京或能解惑。 年关已过。裴桓一行人回京,带回了贺怀的尸身和朱圭。 梁帝命厚葬贺怀,追赠侍中。朱圭贬斥,裴桓休整后继续赴颍州驻守。 晋军那边,王彦章同段凝二位将军前往驻守。此间小战不断,汴京人心惶惶。梁帝下旨废除科举。 旨意刚下,梁国的文人考生纷纷叫苦连天。寒窗苦读十数年,一时间,激愤、落寞弥漫。 萧家众人在堂屋齐坐。萧临帆冷脸低头,却敢怒不敢言。张大娘子则跳起来,“寒窗苦读啊,说废就废了。平白让我儿读了这许多,早用功晚用功,最后全凭了一张纸。陛下这是怎么想的?” “快闭嘴。”萧夫人训斥道。张大娘子方默默闭了嘴。

“我们家倒也不是一定要靠科举。伯府可荫封,为帆儿寻个好差事,往后凭本事再晋品级。”萧顷道。 “是,祖父。” 此次废除科举,是临帆不能凭着自己的真本事入仕。可凭荫封,作为萧家唯一的孙辈郎君,只能如此了。 沈家里,沈清璋气得直拍桌子,沈家夫妻俩也寻思着为沈清璋荫封之事。 “前朝难,现如今,入个翰林院也可。其实,如今举人也可做官,只是要留在汴京,还是荫封好一些。萧家也必为孙儿荫封,往后,你可同临帆一起。文官里,多看一看萧顷,郑珏,切记小心行事。” “咱们子澈是个有主意的,但初入仕还是要看好了前辈们的,不要贸然行事。”郡夫人道,“此外,为你请了荫封后,咱们与萧家的婚事也要定下来了。” 得知此事,郑婉仪急匆匆的坐了马车赶往萧家。见了临钰,迫不及待将陛下废除科举一事说出来。 “我知道。旨意一下,萧家像翻了天似的。我已安慰了大哥哥,不过我想,你也许会来。我叫他来见你,你等着。”说罢,萧临钰派辛夷请大哥哥去藏书阁见面。 “这院子里母亲在,叫她看见了又是问东问西的。藏书阁人少,平日里只有我来。你若担心他,就同他说说话,我在楼下等你们。” 不多时,萧临帆被带到藏书阁顶楼。他看见婉仪正等着他,心中一阵暖意,复存了些无地自容的心绪。 “你怎么来了。”萧临帆在她面前停下。 “我为你带了些绿豆糕,还有葡萄酒。前朝里有,今朝也存了一些。”说着,拉起萧临帆坐下,将东西摆在桌子上。 “多谢郑妹妹。”郑婉仪并未提起科举废除之事,让临帆心里轻松了些。“三妹妹从前就在这里学观星。我从前很少上楼来,如今看来,这里风景不错。” 天边流云卷着风,正有阳光进来,正照在二人身上。 “太阳都在,日子总会过得好。”郑婉仪小声开口,声音伴着初春的微风轻轻拂过。从耳中,到心里。 “谢谢郑妹妹。”萧临帆终于笑起来,“我知道,郑妹妹是为了科举的事来宽慰我。”他拿起绿豆糕,咬了一口,“谢谢郑妹妹并未用荫封之言来劝解,果然你与临钰能做挚友。其实,我只是不甘心无法用自己的真才实学赢得一席地位而已。比起没有荫封的寒门,我已很好了。” “金榜题名,多少人的梦想。萧公子不甘也是正常的。只是我希望,萧公子可以宽心一些。往后的日子还长,何愁没有一展抱负的机会呢?” 二人在楼上聊了许久。直到太阳要落了,天边弥漫起舒展的晚霞,阳光渐渐暗淡下来,郑婉仪才下楼。 “郑姐姐,我送你。”萧临钰拉着她说。 “不用了,你大哥哥还在上面。你陪着他就好。我就先走了,若有时间,下次我再来。”说罢,郑婉仪拿着食盒,同侍女出了门。 就是那一瞬,萧临帆的声音响起,“我要多谢三妹妹为我们留的这个机会了。”临钰回头,看见大哥哥的眉眼已充了阳光的明媚。“不说了,我得送婉仪回去。你放心,我不会叫她看见。” “大哥哥,你明面儿上一板一眼,私下里怎么这样?” “你大哥哥需在即将结亲的娘子面前留个好印象。”说着,萧临帆快步出了门。 黄昏过得很快。郑婉仪没想过看看后面骑着马的人。一直到荥阳侯府前,天光已渐暗。萧临帆看了婉仪入了府门,才暗自离去。 18. 补丁与树 裴桓在汴京留了探子,专盯着朱圭。不久,探子来报。 “将军。朱圭这些时日并无异常。平日里无有来往,只是有一夜里,同尚书左丞李齐于李府会面。” “大约多久?” “交谈约两个时辰,深夜才离开。” “继续盯着,还有李府。看看李齐同其他人有无私下相见。” “是。” 李齐。这个名字也很熟悉。临钰的父亲修渠被构陷,也是他的手笔。这一笔笔账,都是一定要算的。只是,这通敌叛国之人,难道只是李齐吗? 裴桓开始着手悄悄渗透李府的势力。所幸,外祖姨父在朝中也同李齐不对付。内外夹击,未必没有赢面。 李齐生性自负,又在朝中任宰相。又因下笔起草的旨意极合陛下的心意,因此颇受陛下优待,更助长了他的嚣张气焰。府中皆有大娘子管辖,大娘子也是大条的人,对后院管得不错,却对主君身边的人并无置喙。萧家早在李齐身边安了眼线,如今也是可近身的人,从未用过。如今也该用用了。 汴京中,萧临帆,沈清璋已任职翰林院。定亲之事也提上日程。王彦章的孙子王睿已是裴桓手下指挥使,因与萧临钗定亲之事停在汴京。 娘子们都在家中,此时不宜常常出门。陈大娘子知临钰在家中常常受母亲唠叨,便时不时地叫临钰来大房临钗屋里说说话。 “二姐姐?”临钗房门开着,临钰探了个头,轻声叫。 “三妹妹来啦。”临钗放下手里的绣品,“快来坐下。”又叫了身边的侍女,“芫华,将三妹妹爱吃的奶酪樱桃拿来,再做些茶。快去。” “是,娘子。” “多谢二姐姐还为我准备吃的。”临钰也不客气,进去找了凳子就坐下。 “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就爱吃,什么东西端在你面前,总能见你的嘴停下来。”茶点上来,临钗腾出桌子,“吃吧。” “如今我也大了,哪像小时候一样?”正说着,临钰便拿着吃起来。 临钗低眉浅笑了一下,“是。”伸出手佯装拿走样子,“三妹妹大了,对这些甜食不甚热衷。既然三妹妹如今没有这个喜好,那撤走吧。芫华,来,撤了吧。” “别!”临钰还没顾及矜持,忙拦下来,“我投降了。别拿走,芫华快下去吧。”又对临钗说,“你不知道,母亲不让我吃。” “为何?” “谁知道?” “婶婶也是不容易。我听说闺中也是母亲管得紧,你多体谅体谅,不要总是吵架。” “不管她,二姐姐。”临钰的眼神落在一旁闲着的绣品上,“你绣什么呢?” “无非是些手帕什么的,如今家中在等采择,我不过聊以消遣罢了。” 说起此事,临钰的语气也沉下来。“二姐姐是真心愿意嫁给王指挥使吗?” “婚姻之事,不过父母之命而已。” “可你们从未见过。” 临钗将茶杯放下,支支吾吾着:“其实,我见过。” “什么?” “我的确见过。两年前,我同父亲在外遇险,是王公子和他祖父救了我们。” “遇险?”临钰神情紧张,“二姐姐,你们不是外出任职吗?怎么如此危险?” “好妹妹。如今乱世,时时慌乱,事事危险。不是任了官职就平安的。”临钗说,“不说这个,都过去了。当时指挥使祖孙救了我们,多加照顾。王公子对我很是关心,同我讲了世道艰难,也不隐瞒自己的野心抱负。父亲也同指挥使交谈甚欢,事后还派人随行保护。” “原来,也是有了患难的情谊在。” “是。几日里,大人们交谈时,我同王公子也聊了很多。父亲的考虑定然是不错的,他也是想,王家可堪托付。王公子与我又有从前相识的情分,总是不错的。” “如此看来,这桩婚事,姐姐也算遂了自己的心意。真好。”临钰看着姐姐,眼里涌起羡慕之意,也是真心地为姐姐高兴。 “你也很好啊。沈家是侯府,郡夫人同婶婶也是闺中的姐妹。你嫁过去还没有婆媳关系。学堂上,我看沈郎君对你也很是在意。”临钗像看出什么,“你对沈公子无意吗?” 临钰沉默了。 “若你不想说,其实也好。”临钗仿佛觉察到了什么,却自知无法改变,倒不如不说,起码事有余地。 “姐姐,如今,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 “怎么了?” “我本对沈公子是无意的。这么长时间,我也一直这样想。可废除科举时,我竟想去安慰他,也期待他会来藏书阁找我。直到那时,我才知道一切有了变化。” “若说心意,我依然对和他成亲的事并无期待。可日子过了这么久,每一次他待我的细心,尊重,我都看在眼里。姐姐,你知道吗?他在第一次直到我学占星的时候没有说这东西虚假,反而觉得很有趣。我知道这话不一定是真的,但实实在在支撑了我那段时光。” “之前,只听表哥说过,说我一定能成为灵台郎。” “因此在你心里,沈郎君和表哥一样重要了吗?” “不。”临钰没多思考,“表哥是表哥,他是他。表哥在我心中占的是只能属于他的地方,没人能代替。只是这个地方,渐渐被我深埋下了。他在我心里补了一块空缺,才能让我成为如今的我。” “而沈公子在我心里,是我知道必须要同他成亲后,才将他塞进我的心里。可如今,也扎根在了某个地方。” “三妹妹。空缺即使被填补,也是个补丁,是个看着显眼的地方,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你哪里残缺。你看这方手帕,若在此处缝了补丁,它还会好看吗?”临钗虚着划了一道,“它还是从前的那方手帕吗?” 她拉起临钰走出去,走到院内那株柳树旁,“你看这棵树,在这间院子里扎根,岁岁年年,长长久久地让这里长了生机,有了色彩。它不会让你觉得这间院子哪里漏了洞,只是用自己让这里变得更好罢了。” 说罢,又拉着临钰坐下。 “好妹妹。我知道,人是会永远感激这块补丁的,或许会对这块补丁生了执念。但这块补丁最好的结局,只是留在这里了。强行撕下来,或许会扯出更大的伤口。补丁,就是它的 命运。” 门外,柳条随风摆动,落下一片两片叶子,有的落在石板上,有的落在池塘水面上,轻轻掀起一阵涟漪。涟漪易散,柳叶却永远浮在上面。 良久临钰才开口,“我明白了,姐姐。” “姐姐并非是要逼你接受,只是想让你往后的日子过得更畅快,不要再困在于心里的囚笼里。走出去,日光才能洒在你身上。”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也知道该如何做选择了。”临钰拍了拍她握住的手,“姐姐这里的茶做得真好。” 有了陛下的授意,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这些走得很快,只待请期后迎亲。 这段日子,裴桓没有回来过,也并无家书送回。很快,朝堂传来李相公将投诸荒裔之事。天上地下,让人瞠目结舌。萧顷回来说起,是因李齐自大,将试摄名单的“摄”改为“守”,被萧顷弹劾,陛下大怒。 “这本不是什么严重的。诸事有错,不止这一件。他甚至将中书所奏尽归了自己的心思。陛下这些年早对李齐烦了心,才有雷霆之怒。”萧顷灌了一杯茶水,“在我看来,真是好不畅快。这李齐,同我、郑珏斗了多久?终于垮了。这是件好事,好事啊!哈哈哈哈!” “此次桓儿也出了不少力。”萧顷说着,临钰亮了一下眼,又快快地低下去。“总算为大郎报了仇。也为桓儿的父亲报了仇。” “这与桓儿父亲有何相干?”萧愿问道。 “你吃酒吃得忘了?桓儿同他母亲投奔我家,就是受人追杀,摆脱了没地方去才来了我家。” “原来是他。”萧愿气得拍桌子,“我自然记得。桓儿这孩子,他还暗自筹划,也为父亲报了仇。这么些年,也是苦了他了。” 此时临钰才插得空问父亲的事。 “当时担心你,就没同你说。我同二郎,临帆查了,李齐指使手下诬陷大郎,将泼天的罪栽赃在大郎身上。我们在李齐府上筹措了很久,也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才有得如今下场。”萧顷说,“有空,你俩给你父亲上柱香,告知一番。愿他在天有灵。” “是,祖父。”临钰紧锁的眉头一直没松开。父亲临终给她的遗书中从未又对他人的怨怼,全是自嘲无能。不论是父亲刻意不提,还是全然不知。恶人终究是恶人,会有上天报应。 “除此之外,家中三个孩子的婚事已定。只待孝期之后请期一项,便可大办。我想着,将三个孩子的婚事办在一起,也可好好热闹一番。”萧顷继续嘱咐。 纳征之后,两人也算一对未婚夫妻。沈清璋可不借着学堂的名义,自己便可来找临钰。近日,临钰对自己的笑容渐渐多了些,想来是心情不错,又做了一直想要的灵台郎,或许也有放下裴兄的缘故,诸事都在向好。 只是临钰还是爱时不时往藏书阁走,说到底是爱在灵台上观星。有时算了不好的也会到处查探消息,沈清璋只当她尽职责,并未多问。 只是最近,也许不是最近,是半年之前。她总算出裴将军的凶兆,却从未应验,她听了也高兴。大梁的大事倒算的清楚。日子久了,她也不会总去看裴将军,她依旧是司天台最好的灵台郎。 19. 江河日下 李齐被流放,萧家众人也算松了口气。只有裴桓,一直盯着朱圭。朱圭遭贬,做了裴桓手下的小将领,风光不再。李齐势力瓦解,裴桓找了借口,令朱圭身首异处。 德胜那边,王、段两位将军同晋国征战不断,迟迟无法攻破。梁帝却命吴越王攻打淮南,二者各有胜败,只得讲和。这段时日,裴桓一直在后方保障,无暇顾及李齐一方之事。哪成想,他攀上了驸马赵岩,得其援救,回京做了太子少保。 “这世道真是变了。流放之人回京做太子少保,怎么看都是攀上了。真不是从前的日子了。恶事做尽之人,竟没有恶报。”萧顷气得摔了杯子,也只能在自家屋里悄声愤恨。 纵使萧家气愤,却只是敢怒不敢言。当前的这位君主虽勇猛,却是个昏庸的。裴桓战后听说此事,并有探子报来的赵岩援手之事,才渐渐有了眉目。 “我就知道,不止李齐一个。还有,赵岩。”裴桓握紧了杯子,手用力太过,开始发抖。“若有赵岩,那张德妃胞兄张汉杰,其弟张汉鼎也跑不了。陛下宠幸他们,此事,会不会是陛下授意?” 想得越深,越不敢再往下想。从前只知这里不是长久之地,却不知这背后许许多多的环节。或者,培养自己的势力,起兵反叛?那汴京的亲人必受牵连。沈家又是张德妃的势力,若成了亲,又免不了站队。此时两国讲和,裴桓没什么任务,也该请旨回去。若能将他们救出来,想必也有可行之机。 大军很快班师回朝。回到萧家,萧顷嘱咐了几句,还没等说明李齐之事原委,就急匆匆地让他去裴母处。 裴母病得越来越重,已到无法进食的地步,只是偶尔能清醒过来。平日里,裴母院子里大夫不断,汤药不停,萧夫人,临钰也时常看望照顾。如今,裴桓回来,大家都为裴桓让出时间陪伴。 没几日,裴母起来吩咐了身后之事,又坐在院子里愣神。裴桓上朝回来,看见母亲在躺椅上坐着吃茶。 “母亲,你怎么起来了?” “桓儿,来,坐下。陪母亲说说话。” 裴桓找了一把椅子,看着母亲慢慢坐下,腿软得不像在自己身上,手也感到一阵凉意,却被裴母递来的茶捂热。 “桓儿。我知道你近日辛苦了。为了裴家的事,为了萧家的事。” “不辛苦。只要能看着你们平安喜乐,儿子不觉辛苦。”他看着母亲,眼里藏着不舍,半分不肯移开。 “可是桓儿。你父亲一辈子,没想让你有什么多大的功劳,就希望你能平安,快乐。我也是一样。你父亲比起看着你为他报仇,更愿意看你这一生能快活。桓儿,裴家的仇已经了结了。你不必背负着石头过生活,去找你更喜欢的路吧。” “母亲。害我们家破人亡的人,他们本就该死,他们合该付出同等的代价。” “乱世之中,保得了今日,算不过明日。一个毁了家园,一个败了全族。难道这就是亲人想要的结果吗?”裴母轻轻握住裴桓的手,却像一层纱盖着,裴桓忙反握住。“杀戮之事,无穷尽也。我与你父亲都希望你们保住自己,保住为我们出身入死的将士,保住裴家的根基,就是最好的了。再这样下去,后果不可估量!” 裴母说得急了,咳起来,“你……你知道了吗?” “我知道,我知道。”裴桓扶着她躺在躺椅上,“我会保全自己,我一定也会保全那些将士们。” “好,好。”裴母方气顺了些,“若是能够,你将我葬在滑州一座高山上,你父亲最喜到高山上去。另外,你若愿意,出去另寻一番天地吧,寻自己想做的事,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人。哪个国家都撑不住。大梁是,吴越、晋国也是。” “是,母亲。我知道了,您好生歇着,莫要再急着乱了气。” “母亲知道,你不愿娶亲,是知道自己在沙场征战,命都悬着,不愿自己的妻子同我一般守寡。你也是怕,常年在外做了尽职的将军,就做不了尽责的丈夫。这些,我都理解。我没有什么盼着你一定要传宗接代,一定要用结亲来攀什么高枝,铺什么仕途。母亲只希望,你能做出无愧于心的抉择,希望你的抉择能让你心甘情愿,永不后悔。” “母亲。我会的。我答应您。”裴桓眼里的泪快要控制不住,嘴角还强撑着挤出笑。 “不要哭,要笑。我们河东裴氏,向来勇猛、果敢,从不怨天尤人,从不懦弱畏缩。你也是,我们裴家最好的孩子。” 裴桓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这一味地点头。他馋着裴母进了屋躺下,又被母亲催着出去,说是要静下来睡一会儿。 “我这一辈子,最后的时光,看了院子里的柳树,又有桂花扑鼻的香。长眠于安稳的日子里,将军,我可同你好好炫耀一番。” 心声透过纸糊的窗,随着微风吹向升起的月亮。星汉灿烂,围着明月守住这个故事,伴着月光,洒向众生。 裴桓夜间来看母亲,却只见母亲睡着,床边跪了随侍的妈妈。母亲安眠于此,裴桓跪下叩头,却掩不住颤抖的手,模糊的眼睛。临钰在门外亦跪着,远远为姨母送行。 良久,裴桓才走出来。他看见临钰跪在门外,将她拉起来,“你来了多久?” “没有多久。我不敢打扰你,就在这里等着。”临钰小心说着,“若你不便,我可告知祖父祖母,操办事宜。” “没什么不便的。总会都知道的,我去说。” “好。”临钰跟在裴桓身后慢慢走。 走了一段路,裴桓在前面传出一阵声音,“我是不是都错了?这么久,没让母亲过上舒心的日子。她爱热闹,却安静地卧床这么久,没有孙子承欢膝下,也没有儿子床前尽孝。而我,我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满鲜血,我要报仇,最后却发现只是以卵击石。” “你不在时,我常来陪姨母。姨母爱的,是她的儿子,是她的郎君,是你们这样真切存在的人。姨母同我说过,她希望你一切都能遵从自己的心,希望你立于天地间,能畅快一生,不为世事所累。我想,你做到了。” 裴桓低下头,没有回答。 “你没有错。人生浮沉,变化万千,你做了心中最好的决定,姨母会为你骄傲的。” 裴桓停下来,说了句,“谢谢你,临钰。”便径直走进主屋。 萧夫人听闻消息,站起来直奔裴母院子,她姐姐没了 ,如今唯一的外甥女又这样郁郁而终。她趴在床边,才没了儿子,接着外甥女又这样没了,她斥责命运弄人,上天不公。 好不容易将萧夫人带着回了屋。裴桓将母亲临终前的遗愿告知萧顷。 “这倒不是难事。以你的能力,足以去滑州。我也会向陛下请旨,你母亲的身份不可深究,请不了封,只请这一点,陛下会放你出去。” “多谢外祖姨夫。母亲不在乎这些,只想同父亲葬得近一些。” “既如此,那萧府办了丧事,你就去吧。萧府还要出一份,为你母亲尽些心意。” “是,多谢外祖姨夫。” 丧仪办得热闹,是裴母喜欢的样子。裴桓处理了丧事,连夜启程前往滑州下葬。 因带着棺椁,车马走得慢。一路上,裴桓想了很多母亲临终前嘱咐他的话。如今,陛下并未对他有所怀疑,若想离开这里,抛下的是萧家、将士,若留下,这里又太荒唐。 适逢惠王朱友能起兵叛乱,陛下派了张汉杰,王彦章,霍彦威等将领去平叛。惠王也失败了,可见反叛不易。虽日子不长,传在裴桓心中又是一阵无能的低垂。 事毕,裴桓快马加鞭回了汴京,同萧顷、萧夫人谈了很久。裴桓想带着萧家上下远离汴京,远离大梁,寻一处桃花源安居。有这一身上下的本领,定然能护住平安。 “萧家世世代代都献给朝廷了。如今,我同你外祖姨母年事已高,出走又定是要躲避、颠簸。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萧顷说着,“只有小辈们或许可以。可萧家要立足,临帆走不了,当然他若答应你,我就算拼了命,也会把你们送出去。至于临钗,临钰,你要看他们自己的心思。若她们愿意,这婚也可退得。” 而临帆拒绝了裴桓,是因为不能看着萧家因自己出走而陷入危难。“若我走了,萧家没有后备之人,难道往后只能做任人宰割的鱼肉?女儿家们或许能同你走,但我不行。即便祖父同意,我也不能走。我走了,萧家无人承继,陛下定会怀疑,追杀、流放、抄家,旨意降下便是灭顶之灾。所以男丁必须留下,若要走,让女儿家们跟着你。我绝不阻拦。” 临钗也没答应,她同王家即将成亲,家中父亲也留在这里。大梁地界是他们找的栖息地,也只能停在这里。没人愿意离开,萧家的齐心可见,可裴桓却急得左右踱步。临钗告诉裴桓,或许可以问一问临钰,若真像裴桓所说如此危险,那萧家愿意走的,自然能走便走。 裴桓抱着最后残存的念头走进藏书阁。临钰还是一如从前的安静模样。裴桓记得她从前也爱热闹,自从见她在院子角落后,也渐渐开始喜欢安静。此时,临钰还在灵台上观星。从一侧看去,临钰一个人,单薄的身体,立于广袤的星汉之下,不免让人心疼。 裴桓走过去,拉起临钰便向外走去。为方便观星,藏书阁上面没点灯,临钰没看清眼前之人,只觉得力气太大,想挣脱却挣脱不开。 终于,在楼下微弱的烛光里,临钰才看清眼前之人的背影。眼前人,高大,肩膀宽得完全能盖住临钰的身影。眼前人再熟悉不过,临钰一下便认得出来。 “表哥?你怎么了?” 20. 最后一次 “这个地方不能待了,我带你走。”裴桓朝门口走去,一步不停。 直到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裴公子,你不能带他走。” 裴桓停下,看着身后那人,“你怎么在这儿?” 沈清璋神态自若,眼睛却紧紧盯着临钰。他缓缓走下来,负手而立。“若你早一些,或许我会割爱。如今,临钰是我未婚的妻子。你带不走她。她,是我的。” 裴桓将临钰护在身后,“我是她的兄长。如今这个世道,你看不清。我是个武将,征战沙场,我看得清。难道,你宁愿她同你埋在这动荡的暗潮中吗?” “我可以,护住她。” “你护不住她。这个世道,非武力不胜。若你承继沈侯爷的衣钵,也许我会有些放心。如今你只是文臣,又有皇室的关系。你护不住她。” 文臣,护不住她。这几句话冲进沈清璋的耳边。良久,他身上的威严气息渐渐卸下来了一些,却还不愿松口。“你也该听听临钰的意思。”他低下了头。 裴桓回头看她,“若你愿意,我定拼尽全力护你。” 临钰沉默许久,方才开口。 “表哥,我们找一个地方好好聊一聊,可以吗?” 沈清璋再未阻拦,任由裴桓将她带走。 裴桓说的话,让他第一次开始细想自己曾经的选择是否正确。乱世之中,若无护住自己和身边人的本事,终究是俎上之肉,任人宰割。也许,该放手让她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不。如今,临钰好不容易慢慢忘了裴桓,将心归在自己这一边。她那么不爱同人多说话,也在第一次见到自己的时候帮忙解了围,祓禊去灾。只要自己官位够高,定能护住她。再者,是裴桓先放弃的,是他先将临钰托付给自己,不应该是自己失去她。 裴桓将临钰带出城,在一处山崖边,四处寂静,只剩一匹马,还有他们二人。 “表哥。你应该知道,我同沈公子已经订了亲。” “我知道。”裴桓低着头,颤抖地,小声说着。 “从前我最喜欢自由。我希望山河辽阔,我能一一踏遍。可我生在这里,我注定走不开。因为这样我才喜欢看天,看星汉灿烂。如今,表哥,即使我答应了你就能走,可我依然走不了。” “你可知,梁帝偏宠张德妃的兄弟和驸马赵岩。多年前,他们指使人杀了裴家在前朝的重臣,又杀了我父亲。之前,又杀了谢将军。” “谢将军?”临钰惊讶,“陛下说的是战死啊。” “我不想深究是不是陛下的意思,也许是赵岩的意思,也许是张汉杰。总之,谢将军死的时候,是以叛国罪被贺怀杀死的。还有李齐流放,也是赵岩的援手,才让他又回来做太子少保。” “怎会如此?”临钰只还在消化这一天大的消息。 “无论如何,无论是赵岩叛国,还是梁帝昏庸。这个大梁只是个外强中干的壳子了。与其往后陪着这个国家一起死,不如离开这里。我已同外祖姨父说过了。大梁大厦将倾,虽也许还能有几年,却总是不安稳。外祖姨父说,若你愿意,亲也可退得。你只说,你愿意同我走吗?” “那,萧家怎么办?”临钰这一句话,让裴桓一阵刺痛。 他愧疚,却自知凭一己之力,护得住一个、两个,却护不住整个萧家。 “表哥。”临钰说道,“如今,你能走。可我不能了。萧家若退了同沈家的这门亲事,陛下震怒,认为我们萧家有异心,不愿同皇室扯上关系,迁怒也是有的。” “到那时,就不是逃走、被追杀那样简单了。” “但若你能走,表哥。也算我们家中自由的人了。” “我父亲没了。如今母亲也没有了。萧家上下对我是再造之恩。我又怎会情愿眼睁睁看着你们效忠这样一个国家?他们都不愿同我一起走。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我们没有选择。表哥。我们没有选择了。”临钰低声道,“我也放不下萧家。若我自己生存,是萧家全家的性命换来的,我也不会安心。”她说,“陛下不堪重托。作为臣子,国家覆灭时,若归顺也可保住性命。可此时背弃,就真的会折了满门性命。乱世之中,能活命也算好命了。” “可这一切,同你已无什么关系。好不容易有这样的自由,你该好好把握才是。”临钰抓紧他的衣袖。 “我又怎会做个逃兵呢?”裴桓口中喃喃,眼里已有坚定之色。“我送你回去。” “表哥。” “这里没什么人,叫我裴桓。” “表……” “最后一次。” “裴桓。” “走吧。” “裴桓,我很久没有出来过了。往后,也不知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你可以陪我,看完这场日出吗?” 明月已斜挂,这里看星星同灵台上不同,这里有最广袤的天地,临钰却没心思看什么星象。裴桓默认留下来,抬头看着天。此地只有月光照耀着,没有灯,更没有其余的人,此刻,只剩他们自己。 过了很久,裴桓打破寂静,“即使我愿意,陛下也不会同意伯府的大相公孙女和一个能够在外征战的武将结亲。沈家有张德妃的那层在,只有你们成婚,我为大梁尽忠,萧家才不会为陛下忌惮。你能活,萧家也能活。” 临钰没有答话。 “我知道你为这门亲事伤神很久。我对不住你。” “你对我很好,对萧家也很好。” “在我还未见你在角落缩着的时候,我每次见你,你都是个明媚的娘子,明媚得像初升的朝阳。可后来,有人在你这里遮了云,我忍不住不去做赶走它的风。直到那日你在灵台喝闷酒,我才知道,我也做了这样的混账。” “你永远是我心中最好的郎君。”临钰听了这话,低下头,眼眶里再也忍不住泪。她的身体抖着,声音却强撑着不让它抖得太厉害。 “我说过,我会做萧家的后盾,我也会做你的后盾。我会让你在沈家有忠义的家人,在汴京有底气。”夜里太黑,裴桓不敢扭了头看,只是余光里,看到临钰在抖。他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她身上。“母亲临终前对我说,希望我能平安喜乐。如今,我也祝你平安喜乐。” “只要你们都在,都能平安就好。” “我会尽力。” “不!”临钰泣声,“我不想你因为我们强留在这里。这个国家,这个君主对你不好。你走了是天经地义的。你不要留在这里,为他们打仗,白白送了性命!” “萧家对我恩重如山。” “我和萧家绝不会因此裹挟你!” “可我不能忘恩负义。”裴桓神情郑重,语气坚定,“临钰,我们应该尊重彼此的命运。” 临钰下意识抬头看天空,星星却被飘来的云遮住。她拼命看,却也看不出什么。她想看看 裴桓的八字,却除了“丁未”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日支有什么用?没有用。 “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何说那句话。” “什么?” “事有转圜之时,没人在乎命运。” 裴桓却苦笑一声,“即使早知命运,又能改写吗?” “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临钰心中汹涌的波涛终于也决了堤,她支撑不住身体,裴桓轻轻抱住她,“我总算不对你的事,即便是我做了灵台郎,也看不清你。” “事无万全,临钰。做你喜爱的事,不必过于看重结果。随缘就好。”他轻轻拍着临钰的背,像那天在藏书阁一样。只是今日,裴桓的情绪也终于克制不住。 月色淡去,是为天边泼了水的朝阳让位。靛蓝染料褪了色,却并未与薄纱似地云让位。朝阳攀沿流云,惹得它也红了面颊。也有一些做了朝阳头上的红盖头,朝阳提起衣裙,一步步向他们走近,明媚而温柔。 “你看,日出。”裴桓叫临钰看那天边。 临钰松开裴桓,擦了擦眼泪,迎着朝阳,记住朝阳在她眼里留下的霞光。“这是我第一次在山上看日出,好美。” 裴桓却只看着她。如今,见一面少一面,做了这个决定,未知明朝会不会战死沙场。若是战死,也是轰轰烈烈、光明正大的,也许会比东躲西藏要好。 远远看着,两人应该说定了不会离开。沈清璋在远处看着他们。他也在摇摆,为了临钰,或者他该去退婚,该放手。可私心里,他不愿临钰离开他。他们不能给了他希望,又让他一夜之间失去。 苏木在他身后说道,“郎君,有些话在小人心里存了很久,郎君可愿一听吗?” “你说。” “郎君勿怪。郎君究竟为何对萧三娘子如此痴情呢?是因为娘子在学堂上的见解,还是凌云阁中,娘子心存壮志的诗呢?” “你什么意思?” “郎君。小人知道,您从来温润,谦和有礼。正因如此,要做文人,才被许多武将的后人们置喙。而郎君却从不会告知主君与主母,因而,萧三娘子的解围,才会显得更有分量。” 沈清璋沉默下来,眼睛却没离开临钰半分。 “如今,小人看得多了,知道您看着萧三娘子的长处,在灵台上侃侃而谈,便也愈加爱慕。您爱的,也许是萧三娘子身上您没有的自信,因此她不自信的时候,您也会赞美她。” “你懂什么。”沈清璋苦笑一声,“上巳夜的那场烟花,才是我心中最忘不了的一瞬。” “您放不下身边这场烟花,要握住它,却消逝地越快。攥的越紧,萧三娘子身上的自信明媚,也会黯淡下来。若您放放手,也许萧三娘子自然同您夫妻和顺。” “我何时攥得紧过?” “此刻,您跟着萧三娘子和裴公子,又在做什么呢?” 沈清璋恍然回了神,嘴却不肯软下来,“我,我担心她不安全。” “您和整个侯府都知道,萧三娘子不会背弃婚约,萧三娘子也定不是这样的人。” “好了。” 苏木闭上嘴。 “我都明白。” 裴桓和临钰停在那里,直到朝阳高高升起,周围流云已散去,只留下它一个展现着光芒。 “我送你回去吧。” 临钰还是不舍,却知再没什么借口留下,只说,“好。” 21. 萧郑成婚 沈清璋自始至终没有现身,径直回了侯府。 临钰回了府内,张大娘子将她叫去,说婚期已定,让她安下心来,家中待嫁。两家说定,就在明年暮春,正是好时节。临帆和临钗的婚期依次早一些,一来是做哥姐的,早一些也合适,二来免得家中忙不过来。王彦章回来请期,预备儿子婚礼事宜,换了裴桓去德胜驻守,婚礼怕是回不来。临钰应声,并未说什么。 婉仪婚前一晚,叫了临钰去她那儿小坐。看着送来的婚服和全套头面,婉仪脸上止不住的欢喜。临钰看着,也有释然。 “郑姐姐,你终于能嫁给自己心中的良人了。” “我做了你大哥哥的妻子,也是你的嫂子。从此,我们也能一同有个照应。除了父母,没什么分离的苦。”郑婉仪坐在镜前试那些首饰,招呼临钰坐下。 “若能一直同郑姐姐住在一起就好了。那在萧家,岂不是郑姐姐护着我?我日日去郑姐姐那里,省得听我母亲来回地说道。”临钰坐在案前,捧着一杯茶,就这奶酪樱桃吃起来。 “这说的是什么话?”婉仪放下首饰,将它们一一摆好,“娘子们总归是要嫁人的。”婉仪走到临钰身边坐下。“你嫁去沈家,也能常常回来,我也能去找你说说话。旁人说起来,我们是亲嫂嫂和小姑子,哪有什么话讲?” “还好,你的婚事先办。我能在家中看你来。”临钰看着婉仪,将身子向前探了探,一手半掩着,“我悄悄同你讲,我大哥哥同你一起看着一本正经,私下里是个爱玩闹的。从前我同你出去,他回来都要来探我的话,明里暗里要打听你。” “打听我什么?” “打听你爱吃什么,爱喝什么。还要知道你对他什么感觉。他这心思,我可不敢跟他多说。他就缠着我,打我的趣,我才只告诉他你爱吃绿豆糕,葡萄酒。其余我什么都没说。” “你看你,我又不会怪你。”郑婉仪说完想起什么,“绿豆糕,葡萄酒?” “怎么了?” “从前我听你说你家大哥哥也爱吃绿豆红豆做的糕,还有葡萄酒。他从小就爱吃吗?” “那倒不是。”临钰回忆着,“小时候他同父亲一样,爱吃桂花糕的。不知从何时起,三不五时地往我那儿送绿豆糕,还说如今就爱吃些这样的,叫我尝尝。还有葡萄酒,他将我的存货搬了一大半,搞得我只能喝些别的。” “唉?”临钰觉得有些不对劲,“我上回去他那儿,见他桌子上摆的还是一碟子桂花糕啊?” “上回,我同他在藏书阁。我带的就是绿豆糕,他只吃了一点,却一直说让我多吃点。我想着我去安慰人家,不能将拿出来的糕点自己昧了,就推脱没吃。那葡萄酒,他喝完又送了我一瓶,说的是你新得的,让我拿回去尝尝鲜。” “我知道了。”临钰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这个人,如此心机。从你第一次来我家时,他就问我同你玩得好不好。后来才缠着我问你的喜好。他早就有这心思。那绿豆糕,定是他知道你爱吃,才朝我那儿送。葡萄酒也是拿来送你的。敢情是拿我做了棋子。” 婉仪低着头没说话,脸上的笑意却一丝未减。 “看来你二人早有情谊,枉我还费了心思撮合。” “哎呀,临钰妹妹。我也是才知道。” “既然他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临钰闪过一个小心思。 “你要做什么?” “我告诉你,我大哥哥看着好像没什么心思,正人君子一个。人后,你从我家回去时,他还常常说要跟在后面送你回家。我跟他说这样不合规矩礼义,他偏偏扯出你怕黑这样的话。他这样的,我如今是有些后悔撮合你俩。” “其实......” “不是吧?我记得你不怕黑啊?”临钰这一晚被惊了好多回。 “是有一次。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送我出门,因没到晚上,门口遇到你家大哥哥,你大哥哥教训你,说怎么不留我用晚饭。你记得吗?” “有印象。” “我说晚上夜深了有些黑,再回去可能会有些怕,还是早些好。”婉仪小声说着,脸上红晕早就布满,“我本是想你大哥哥别训了,没想随口说的也......” 临钰没想到大哥哥这样细心,“我从前怎么没发现他这么多心思呢?他说要给你留个好印象时,我还说他,跟在人家后面不像个样子,也不怕被人误会打了。再说不被人发现,谁能给他留下印象?你说是不是?” “好啦好啦,别说了。”婉仪拿起奶酪樱桃堵住临钰的嘴,“横竖我明日就嫁过去了,有什么事,过后慢慢问就好了。” 临钰跳脱起来的心思也安静下来,“也好。说开了,你们也算是青梅竹马。这世上,两情相悦、门当户对、父母之命都占了的能有几个?真羡慕你。” “你还没放下裴公子啊?”婉仪吃了口茶,随口问。 “放下了。我早就知道压根没有嫁给表哥的可能,只是这些年的不甘而已。如今,也甘心了。”临钰看看窗外,“沈公子人很好,尊重我,家中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婆媳关系。有这样的,也不能抱怨什么了。” “这是表面的话。”婉仪一眼就看透,“说了许多,你都没说对沈公子的心意。” “夫妻情分不能强求的。只是表哥不在时,沈公子陪着我那些日子,是真的想过,也许就这样嫁过去,想来也会是自在的。他是个很贴心的人,尤其是,沈公子竟然知道我对表哥的感情,如此他也没有逼我做出选择,这样就很好了。” “夫妻两情相悦是很好的,若是能举案齐眉,也算不错了。起码,感情培养到现在,你也知道沈公子是怎样的人。生活安稳,日子和顺,如此也是上等的了。” “你说得对。”临钰说,“说起这个婆媳关系,我母亲可是个爱唠叨的,你也见识过。平日里,你可别同她起什么冲突,她那嘴一说起来简直让人头疼。但若起了冲突,你也别怕,她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来得快,去得也快,说到底没什么坏心眼。我母亲不多教训大哥哥,你若没什么办法,大哥哥也能替你说一说。” “我知道,我同张大娘子也是说过话的。她只是平日里没什么说话,闷了。我去了免不了陪着,说起来也是从小就见面的大人,总是不差的。” 两人聊到深夜,临钰才回了伯府。明日,郑姐姐嫁进来,再就是二姐姐的,最后才是自己的。也好,看着他们一个个成了婚,也能沾一沾喜气。 翌日,郑婉仪一身青绿婚服,配着萧临帆的绯红,俨然一对璧人。阖家上下都在为他们高兴,临钰在一旁站着也满是祝福。随着一声“礼成”,二人送进了洞房,行合卺、结发礼,萧临帆没让旁人戏妇,只叮嘱婉仪安心等着,就被拉出去应酬。 婚房内放着一碟子绿豆糕,累得高高的,郑婉仪等着旁人都走了,安静下来,走到桌前,看见那碟子绿豆糕,“扑哧”笑了一声,“这怕不是要给我吃成猪了。”手上却没停歇。 临钰退了席,本想去看看郑姐姐,却怕打扰了规矩,便也作罢,只踱步到院子里。府里一片热闹,四处张灯结彩,只在小园子里才安静些。临钰坐在廊下,今日不愧是个好日子,夜里头顶上这一片也是明媚的。银汉闪着光横穿了目之所及的圈着的天,织女与牛郎仿佛离 得更近了些,想来大哥哥和郑姐姐会幸福一生。 “临钰,怎么一个人在廊下坐着?”沈清璋走过来,陪她坐下,“今日是你大哥哥同你好姐妹的好日子,你不去热闹一下吗?” “早热闹过了。”临钰说,“你怎么来了?” “我见你离了席,担心你一个人孤单,来陪陪你。” “你同我大哥哥一同入朝为官,又是学塾中的情谊,怎么不去灌他酒啊?我大哥哥酒量很好的。” “灌他的人多了,不差我一个。可是,阖府热闹的时候,这一方安宁天地不可多得。”沈清璋随着她看天,“今日天象美妙绝伦,三妹妹可看出什么了?” “能看出什么?不过是平常的一些,没什么特别的。” “裴兄在德胜一切安好,你是灵台郎,应该知道的。” “我自然知道。” “临钰。”沈公子叫了一声,临钰回了头看他,“你那日,怎么没同裴公子一起走?” “表哥只是失了母亲,一时伤心才会想不通。他当日说话对你若有得罪,我替他向你说声对不住。” “不会,我能理解。只是裴公子说的话不无道理,若离开这片风云,未尝不可安稳度日。” “你当日可不是这么说的。”临钰调侃般笑着。 “后来我也想得清楚。你的想法才最重要。” 临钰并未搭话,只默默收了笑,转过头。良久,才说了一句,“多谢。” “这有什么可谢的。”沈清璋嘴里说着,心里想的又是,“我们早晚是夫妻的。” “其实,你若有想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沈清璋说,“我也愿意给你时间,忘记他。往后日子还长,若有什么想不开的,说不开的,可真的要误会一辈子了。” “我那日没走,就是下了决心同你成亲的。表哥只是兄长情谊而已,从前是,以后也是,没什么想不开的。” “那就好。这段时日,我也练了武。若汴京真的出什么事,我、沈家都能护住你,护住萧家。”说着,沈清璋从怀里掏出一包吃的,打开是奶酪樱桃,“好久没给你带那家铺子的奶酪樱桃了。宴席上这些菜,都是场面的,定然吃不饱。你先吃一点垫垫肚子,夜里也莫要吃得积了食。” “正想着呢。”临钰接过来,和沈清璋分着吃,“这几日家里事多,我也跟着母亲忙里忙外。好久没让辛夷去买了。” “还有这个。”沈清璋又拿出一只四蝶银步摇,垂着白玉珠,“我很少见你戴步摇。只见了一次也是在第一次见你的那个上巳。不久又是上巳,你可戴上它同我出去逛一逛吗?” “这......”临钰有些为难,“上巳日你若邀我,我自然能去。只是这步摇,我若收了就有些不合规矩了。” “这有什么?纳征都过了。”沈清璋说着就要给她戴上,临钰略略向后侧了侧,却被沈清璋扶着肩,“别动,我这是第一次给娘子戴首饰,别伤着你。”他将步摇戴好,离远些看了看,云鬓、花颜,想来便是如此了。 “真好看,它很适合你。” 临钰还未来得及回了神道谢,沈清璋便道,“那说定了,上巳夜,我来接你。” “谢谢你。” 沈清璋看着她,无奈却只能笑一笑,眼里看着却满是解不开的羁绊,“往后你就知道了。对于一些人,没必要道谢的。”说罢,将她扶起来,“宴席快结束了,我送你回去吧。” 步摇上的银蝶闪动着,宛如真的展翅飞舞,看着自由,又被拴着,无缘远方。白玉珠垂下,稍动则摇,二人无言,只剩步摇轻轻发出的琮琤之声,不绝如缕。 22. 又逢上巳 又是一年上巳夜。 为躲过张大娘子的盘问,萧临帆和郑婉仪二人带着临钰出了门。伯府门前,沈清璋带着一捧芍药花在外等着。临钰穿上了那身月白的衣裙,妆容淡淡的,也不失容色,只头上那支四蝶银步摇衬得更精致了些。 临帆夫妇带着玩趣笑意看了一眼临钰,“我们要去看烟花,先走了啊。”便匆匆离去。 “你这招不错,即免了母亲盘问,还撮合了俩人。”萧临帆悄悄说。 “那是。我最了解临钰了。还有婆母,我也是从小相处的。小声些,我们快走。” 看着二人背影,临钰笑出了声,“大哥哥和郑姐姐如今成了夫妻,还是这样,真好。” “路上见芍药开得好,给你带了一株,喜欢吗?”沈清璋将那捧花递给临钰。 “‘浩态狂香昔未逢,红灯烁烁绿盘龙。’果然呢,真好看。”临钰接过花,凑上去闻了闻。 “你喜欢就好。”沈清璋看着她,“街上捧着不方便,叫女使下人带回去吧,养养能开好久。” 临钰将花递给辛夷,辛夷差了人送回去,又递给临钰一枚玉佩。 “上巳日,我也该回你一份礼。”说着,将玉佩递给沈清璋。“‘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这枚玉佩正应了公子的名,沈公子当得此言。” 沈公子接过,那枚玉佩用的是碧玉,刻着翠竹,十分温润,又带了些节节高升的英气。“多谢三妹妹。美玉缀罗缨,好意头。”说着,将玉佩挂在身上。 “沈公子客气了。” “三妹妹才是客气。”二人走在街上,“我送你步摇,是我心中想着你,想着你戴上定然好看。若是三妹妹送我玉佩是为了回礼,才客气了。毕竟我们认识,也三年了。” 临钰笑了笑,被戳中了心思,也不知答什么,所幸什么也不答。 河边小船漂着,沈清璋拿起柳条轻轻点了一下临钰的头,“祓禊去灾。” “我不信这个的。” “我知道。三年前你说过这样的话。”沈清璋将柳条放下,“可你学占星,便知有命运。” “占星有规律可循。命运自然也是注定。” “好。” “真的!” “我知道。这些年,你都同我讲过。”沈清璋说,“可‘人定胜天’这一说法也并非凭空而来。就算注定,难道你就要认命了吗?” 临钰没有反驳,沈清璋又拿起柳条点了一下她的肩,“愿你前路顺遂,平安喜乐。” 说罢,临钰抬起眼,也拿来柳条,点了点他,“见者有份。祓禊去灾。” 街边人潮涌动,两人的身影在烛光,火光中并不显眼,却被萧临帆和郑婉仪二人尽收眼底。 “我就知道,临钰想通了。”郑婉仪躲在一旁,捂着嘴笑。 “想通什么?”萧临帆还没转过来头脑。 “说你们郎君家的迟钝。”婉仪拍了拍临帆,“临钰如今也算是接受沈公子了,说明她心里的结也算是解开了。我看见自然为她高兴。”她指着临帆,“你不为你三妹妹高兴吗?” “高兴!”临帆忙握住婉仪的手,“自然高兴。有我们两人为临钰想着,真是好福气。” “她是我非亲却胜似嫡亲的姐妹。她自然是有福气的,难不成还是因为有人想着才有福气?” “是是是。” 婉仪推着临帆走到街上,“快走。临钰的事,我们看到这里就可以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了。”正走着,她似乎想到什么,“从前我从萧府回去,你是不是也是这样在后面看着我?” 萧临帆瞪大了眼睛,“你怎么......” “我知道的多了。”婉仪一脸得意,“别想瞒着我。我压根就不怕黑,逗你的。” 临帆低了头,“我早知道。” 婉仪听清了话,猛地捶了下他,“好啊你,那你就是跟踪我!” “我是真的担心你的安危。我从来没让人看见过,真的。” 婉仪看了他一眼,才“扑哧”一声笑出来,“知道啦。” 此时,天边绽开了烟花,依旧是那大朵大朵的映在天上,依旧是火树银花,淬火袭天。 婉仪拉着临帆,“快看,烟花。” 临帆看着身旁的妻子,沈清璋也看着一旁被烟花吸引的临钰。 “看到了。”“很美。” “你有多久没在上巳出来过了?”沈清璋问她。 “三年。”临钰的眼睛还没移开,“那次之后,家中出了很多事,我再没见过这么美的烟花。” “以后,我会每年都来陪你看烟花,在凌云阁吃酒作诗。一夜之后就是你的生辰,你可以高兴两日。” 临钰转了头,冲他笑了一下,又被烟花吸引了去。在喧闹的地方,人总是会感觉自己置身事外。可是正因为置身事外,心里的轰鸣才更加如雷贯耳。只是现在,临钰心里的轰鸣声只有对他的感激,对曾经的遗憾不再会遗憾的感慨。其余的,她感受不到了。 而沈清璋适时地捕捉到了。他看到临钰望着烟花时,眼里的思绪是怀念,也看到临钰看着他时,眼里有的,只是感动。 这样也好,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她在旁人那里得不到的,总会在我这里得到。她只能从我这里得到,这就够了。 汴京不大,但他们在街上逛着,也逛到了快结束时。 “今夜可还开心吗?” “自然,多谢沈公子陪我。不然哥哥嫂嫂出去,我未免也有些孤单。” “往后,可以少一些感谢的话。明日是你的生辰,我先提前祝你生辰也能如今夜一样开心。” “好。” 说着,二人走到萧府的门口。萧临帆和郑婉仪正等着临钰,看到他二人一起过来,也背过身去,装作不知。 告别时,沈清璋看着眼前的人,手不自觉抬起来,想碰一碰她的脸。半空中却自觉不好,只笑了笑,放在身前。“明日,我再来看你。” “好。路上小心点。” “别担心我了,他们还等着你呢,快去吧。” 临钰走过去,婉仪才挽起她,将临帆晾在一边。“怎么样?同沈公子出去玩,可还高兴吗?” “还好啦。”临钰回答,“还是多亏你们将我带出来。母亲近日来不知道怎么总是问东问西的,要是知道我同沈公子出来,回来指不定怎么问询呢。” “都是小事。婆母的性子我又不是不知道,她最近也是愁着你的出阁之事,怕你有什么事,话是多了些,你若不想听,别听就好了。若你不想在院儿里待着,来找我就好了。” “那我呢?”临帆幽幽的声音传来。 “亲妹妹的醋你也吃?有肚量些。” 临帆也没法说什么,只能悻悻地走在后面。 婉仪将临钰送回去,又将临帆拉出来,“难道萧家的郎君娘子都这样吗?要我一个个扯着才能走?” “我如今好歹是朝中的礼部侍郎,你这样同我说话?”临帆半开着玩笑。 “那我走了。”说着,婉仪抬腿就走。 “好好好,婉仪,别走。在外我才是官,在内我是你的官人。这是两码事,怎可混为一谈?” “你从前在我面前一直是谦逊有礼的。怎么我嫁进来了,你便不谦逊,又惹了些无赖在身上了?” “从前,不得给你留个好印象?况且我在外面从来都是正经的,那是因为我不愿在你面前还要隔着一层。夫妻之间,自然是要坦诚一些,才能过好日子。” “有理。 ”婉仪思考片刻,“那回吧。” 临帆低头笑了笑,“好,夜已深了,是该回去了。”说罢,牵起婉仪的手,两人说说笑笑走回去。 翌日,阖府上下都为临钰送来了礼。大房院子里,张大娘子请了沈家来,郡夫人和沈清璋一同来为临钰过生辰。 不过是长辈想带着孩子们见一见的借口。席间张大娘子同郡夫人说着话,全是对这门亲事的满意。临钰时不时抬头挂笑,沈清璋也只得在一旁点头应和着。 “孩子们也大了,总算有个着落。”张大娘子说,“我从前真是怕她这性格沉闷,不受人喜爱。现如今,也是活泼一些了,这才好了点。” “看你说的。临钰这孩子我从小看着,打小我就喜欢。是我家子澈小时候没同临钰见上一面,只你刚生了临钰时,我带着他来你这儿吃了一次酒,不过他那时也小,记不得什么。如今却有这么一段缘分。可见老天爷也赶着让我们做亲家,这多好。”郡夫人吃着酒,同张大娘子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 两人聊得火热,两个小的也不插嘴,埋头吃着。两人说得多了,才觉时辰久了,叫两人坐不住就先出去逛逛,别闷在这里。临钰和沈清璋才得以脱身。 二人找了个亭子喝茶消食,临钰看有些安静,沉不住,“二姐姐同王将军家的郎君也成亲了。如今就只剩咱俩了……是吧?” “对,这个月末,咱们的婚事也成了,便也没什么可忙的了。” “听说你升任了门下侍郎吗?” “是。陛下看重,你大哥哥也升了礼部侍郎。将来是要袭爵的,这这晋升的速度也不错了。”沈清璋喝了口茶,“三妹妹下一步可有什么打算?” “下月之后,或许我也能升一升。做个中官正,副正也好。这几年,总没出什么错事。” “你我成了婚,那便是侯府的儿媳,往后也是要做主母的。自然官阶要升。” “那你不怕家中无人管事了?” “管事的自然有管事来做。你做你喜爱的事就好了。”沈清璋放下茶杯,“我娶你是因为一片心意,若是为了管事,我何不娶个管家进来?自然,家里的账册人手你都可以过目,我不忙也会帮着你。侯府这辈就我一个,父母待我也不错,家中没什么弯弯绕,如今也是母亲在管,你只好好做司天台的事也可。” “你倒与很多郎君不同。” “哦?”沈清璋来了兴趣,“请讲。” “我见过的,听母亲说起过的,都是郎君在外,娘子在内。娘子们很少做官,便是前朝才有些,如今也不多了。你却在一个偌大的侯府下,同意我继续做官。你知道我母亲之前还说过,让我成了亲就辞官,安心做好你的妻子,侯府的娘子。” “世事无常。今日烈阳,明日也不知会不会落雨。有喜爱的事,自然要马上去做。难不成等到苍颜白发了,才想起少时未完成的志向吗?”沈清璋摇摇头,“那就迟了,这一辈子也就留下遗憾了。” “我觉得你说得对。”临钰心里十分认同,“计较着这些,计较着那些。人也计较得没什么劲了。” “所以,你若喜欢司天台,便一直去做便好。官职不高也没什么,沈家侯府,萧家伯府的身份会撑着你,又是大相公的孙女,礼部侍郎、未来伯爷的妹妹,没人会小看你。若官职高了,旁人也会说,我们沈家好福气,大娘子又贤惠大方,在外又做了高官,做什么都有本事。” 临钰正捧着茶杯,被夸得茶都喝不下去,“从前不见你如此善于夸人呢?” “如今你见着了,三妹妹,也不晚。” 二人交谈甚欢。此日离定好的婚期已近,各家都忙着办事。梁帝也看着,等着两家结成姻亲。汴京外,还有一人正递了折子,急匆匆地跑回来,等着观礼。 23. 沈萧成婚 是日,汴京城里锣鼓声声。吴兴侯府、开国伯府挂着彩绸,沈清璋敬告祖先,以三升粟填臼,席一枚以覆井,枲三斤以塞窗,箭三只置户上,以驱鬼避邪。 事毕,沈清璋亲领鼓乐、仪仗、彩车,沿途吹打。过路的人皆知这是沈家和萧家的大事,站立两旁。 临钰在房内打扮,自己画眉总画不好,便只能让下面的女使画。辛夷拿了些糕点来,让临钰垫垫肚子,今日怕是没多少时辰能吃上一些了。 迎亲队伍走到萧家门口,沈清璋带着同在翰林院的几位同僚来迎亲,却被门前萧临帆、王睿拦住。 “唉!这迎娶新娘子怎能那么容易?自古都是要过了道道门槛,否则这新娘子的面子怎么好见的?”萧临帆拦着,门前喧闹,大伙儿都拍着手乐。 “济川,同是翰林院的,怎得也不放我们一马?”沈清璋那边,众人附和。 “就是,济川。大家同僚,让我们进去吧。” “就是啊。” “新妇子,催出来!” “这是我亲妹妹,不可相提并论。若要见,总得表示表示吧。”萧临帆说。 “沈公子文采斐然呐。不如,就教沈公子唱催妆诗一首,如何?”王睿开口。 “我们子澈的文采自然好,这点子事难不倒!子澈,来!我们从前翰林院的人也在,哪能拜倒在他们手下?” “好好好。”沈清璋应下来,略略思考一阵,“琼树参天照玉京,催妆一曲为新声。画眉深浅无须问,自有春风入凤城。” “好!”众人欢呼。 “这总该让我们进去了吧?”沈清璋说。 “还是待我三妹妹梳妆好,再来一首!” “这......” “子澈,不怕他。再来一首!”同僚们喊着。 裴桓在拦门的身后看着,他既不想催着临钰的婚事,也不能拦着,便只能做个旁观人。 临钰装扮好,拜了宗祠,拜别了祖父祖母和母亲。祖母叮嘱道,“嫁与他人妇,当戒之敬之,打理中馈。愿你夫妇二人同心一体,岁岁安康。”张大娘子也叮嘱一句“勉之敬之,夙夜无违”,便让临钰出了门。 “新娘子出门了!” 媒人喊了一声,拦门的也退出来。临帆领着临钰出门,交到沈清璋手上。 临钰上了彩车,临帆还叮嘱,“我妹妹可交给你了。我们同在学塾、翰林院的交情,你若待我妹妹不好,我可与裴表哥找你要个说法。”裴桓在一旁应和,“正是,记住了啊。” “自然自然。今日二位兄长告诫,我铭记于心。” 临钰掀开一侧帘子小心看了一眼裴桓,又赶快盖上。裴桓神情舒展,却没有大哥哥笑得那么自然。 “我定会好好待她,尊重她。请二位兄长放心。”说罢,沈清璋才骑上马绕车三匝,对凑热闹的人撒了钱,才领着新妇归家。 “表哥定是从外面求了旨,千里奔袭赶回来的。”临钰心里想。但此刻,她将作他人妇,从前一切皆幻景,不论是谁,往后也没有其他人了。随后,她深呼了口气,带着笑,走向未知的、却早已注定的那条路。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这是裴桓曾经一心促成的,如今,又能怨得了谁呢?裴桓低了头,不置一言。 新妇到了夫家,踩着预备的毡席,转席进门。沈家人从大门回来,新妇先拜了猪枳和炉灶,再拜天地祖宗,观礼宾客。 “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而拜。临钰对面,裴桓看着他们,心中不知是欣慰还是酸涩。临钰忍着不去看,裴桓却看着不愿移开。 今日是临钰最美的一日,往后却不知能不能再见一面。即使再见,她也不再只是他的表妹,她是萧家的千金,是沈清璋的妻子,是沈家未来的夫人。她是沈家的新妇,是他从来没有阻止过,甚至一心盼着她嫁人的。如今,又有什么资格难过?临钰最难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裴桓眼中只剩下青绿婚服的这一个人,他眼里噙着泪,比知道她被陛下授意与沈家成亲那时还难以克制。但他没有办法,人是不能走回头路的,她不能,临钰也不能。嫁给自己,她往后也许会更后悔。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不会的。嫁给自己,我们两个人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新婚的二人被送进洞房,共吃一份肉,同饮合卺酒,剪下一缕头发绾在一起,放在床头。礼成,沈清璋挡了闹洞房的人,出去酬谢宾客。 “你小子平时不多喝,今日你大喜,我可要好好同你喝几壶!”同僚们将沈清璋拉走,他还留恋回头看。临钰坐在喜床上,手上已却扇,瓌姿艳逸,柔情绰态,露出一副他从未见过的容颜,堪得一句“芙蓉不及美人妆”。临钰低头垂着眼,明眸善睐,靥辅承权,却并未抬起看他,他也只能在众人嬉戏的吵闹声里转了头。 “好!不醉不归!” “好!”众人围着他,笑声充着整个侯府。 夜里,裴桓在萧府藏书阁一杯一杯灌着酒,萧临帆走进来,调侃他:“表哥,我沈家妹夫在侯府灌酒,你在这儿灌,怎么不同我们出去说说话,吃点东西啊?” “你家娘子让你来的?”裴桓也没回他的话,自顾问起来。 “我身为你的表弟,怎么还不能来关心一下自家的兄长啊?” “说到底,你也是新婚燕尔,竟有空管我这个孤家寡人。”裴桓瞧着临帆坐下,给他也倒了杯酒,“说吧,什么事?” “真是我。”顿了顿,“还有我家娘子。今日临钰出嫁,婉仪知道你……”他胡乱摆了摆手,“是吧?我自然也知道。当然,我更知道你的志向,也知道临钰的心意。我不曾劝过你们。可如今,你这副样子,又能做什么呢?” “是没用。”裴桓又灌了杯酒下肚,“临钰嫁了人,我心里一桩事也算落定了。以后,我和王将军、段将军在外驻守。若无事,我不会再回来了。” “你想好了?” “是。” 临帆又突然想起什么,“我有件事搞不懂。临钰不同你走,你为何不自己走啊?我们萧家,就算你走了,也是圆了姨母让你平安的心愿啊!” “我走?”裴桓斜着眼,看了看临帆,又笑出声,“你同临钰说得真是一样。那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萧家这么大,哪能没有自保的能力?”临帆说,“倒是你,成天在外征战,脑袋提在腰带上过日子。你才是最危险的。” “我如今一个人。父亲没了,母亲也病死了。我的亲人就剩你们了。”裴桓说着,临帆看着裴桓,皱着眉,眼里满是心疼。“沈家,靠不住。外人更靠不住。我得在外面给萧家做好了支撑,万一哪天,萧家有了什么危难,陛下能因为萧家里有能打仗的人,而从轻呢?万一大梁危在旦夕,我也能回来护着萧家。” “临帆,你想得简单了。” “我知道,你不信这个国家了。” “我不信这个国家,我也信不了别的。我只信你们。”裴桓举起杯,同临帆碰了一碰,“喝。这可是上回临钰送我的酒。她藏的酒你知道,是好东西。” 萧临帆一杯下肚,“果然是好东西。”接着又倒了一杯,“李齐回京的事,我们不会忘,临钰也不会忘。我们定会为父报仇。” “忘了也成,只要你们好好的就行。现在没什么比平平安安的更重要了。” “是。表哥,你也得平安回来。若是将来,你有了小侄子侄女,还得回来看他们呢。”临帆说,“不,你别走了。大梁……” 裴桓转头看向他。 “表哥,你会 后悔当初从了武吗?” “从武,有坏处,也有好处。但是,人是没有后悔的余地的。从我父亲死的那一刻,我就没有选择了。” “唉。”临帆叹了口气,“你得平安回来。” “你懂我。”二人再碰一杯,仰头饮下。 沈清璋拖着身子醉醺醺地回去,“不行,不行了。下回,下回定与你喝个一醉方休!”后面的人被拉走,苏木贴着耳,“走了,走了。”沈清璋才站直了身子,“太能喝了,我今日可不能陪他们醉倒在外头。我今日还有我娘子在。”说着,推门进了屋。 临钰在桌子前坐下,手里还拿着奶酪樱桃。沈清璋稳步走来,坐下道,“怎么样,今日的奶酪樱桃,我是特意从那家铺子里买了许多给你备着的。怕你吃腻了,那些桂花糕,绿豆糕,都是你的。还有梅子酒。”说着,给她倒了一小杯。 “你这样也不像吃醉了酒,那外头怎么说着话囫囵的?” “不装得醉一些,怎么摆脱他们过来?不过来,你独守空房,叫外面的人怎么看?” “那你还同他们出去喝?” “今日是你我大喜的日子,我自然要喝一喝。以后,我只同你喝。”说罢,一杯下肚。 “梅子酒不醉人的,这酒多喝些也没什么事。” “我知你爱吃些,爱喝一些,怕你今日都没怎么吃东西,才单单为你准备了这些。若是喝醉了怎么好?” 沈清璋一脸笑意,眨着眼睛看她,满是欢喜,藏也藏不住。或许,他根本不愿藏。 “你今日倒与以往不同。” “怎么不同?” “往日里,我只道你是温顺谦和,却少了些趣味,只是柔和待人。如今,你看着比从前更活泼。” “是吗?”沈清璋笑出来,“我看你也比从前放纵了些,在我面前不是那么谨慎客气了。”他的笑意渐渐平和下来,“像贞明四年的上巳夜一样。” “我都忘了。”临钰眼神停了一下,有慌乱着拿东西来吃。 “我还记得就好。” “话说,你是侯府的独子。怎么会被他们那些人玩笑?” 沈清璋刚从那年的上巳夜回过神来,看透了她,又笑出声来。“他们都是武将家里的。因我并未从武,他们就认为我荒废了吴兴侯府的爵位。我也并未放在心上。” “我从前学占星时也被人说笑过,他们都说占星不务正业,是个伸手都抓不到的东西,我明白你。”临钰说,“但是这有什么?我大哥哥也是从文,我父亲,叔父,祖父都是从文,不一样好好的?公爹武将,婆母家里也是武将,文武双全,这多美满?” “真的?” “自然。我是瞧不上什么看不起人的,自以为从了武就高人一等。人有千百种活法,自然也有千百条路走,千百个生活。说到底,人是要走自己最喜爱的那条路的。否则,也白来这世上一遭了。” “说得好!”沈清璋满是敬佩,他举起酒杯,“萧先生此言正中我心,请满饮此杯,愿往后的日子如意顺遂。” 临钰也笑着举杯:“萧先生我……”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顿了顿,“我也祝我们往后一切,平安喜乐。” 酒杯碰撞的那一瞬,沈府内,萧府中。各人有各人无法言说的心事,各人有各人被命运推着后背,不得不走的路。是一切皆由自己选择的,却处处失去,处处不得志的不得不。 沈府的烛光熄灭,帷帐落下。藏书阁灵台上的月亮也亮得出奇,泄下的月光掺杂着星光点点,照在下方裴桓的身上。夜已深了,裴桓催着临帆回了房,自己躲在这里,这是为数不多的、平静的夜。他终于能在这里感怀临钰曾经的苦闷与愁思,也能体会到她为何如此喜欢一个人在这里看着天。夜夜静谧,才会在穷巷中悟出自己的路吧。 24. 沈萧成婚(二) 裴桓在灵台前坐了一夜。 天刚亮起,明月洒下的柔光换了刺眼的日光,照着尘土,让人暴露在天地间,晃得头疼。 裴桓挪了挪椅子,挪进暗处,接着瘫软下来。临钰不在,没人习惯在清晨走进藏书阁,也没人习惯像母亲一样盯着自己有没有好好吃饭。 “你去,给表哥送些吃的。”清晨临帆房中正吃着早饭,婉仪叫着临帆。 “你不说,我也是要去的。”临帆猛吃了几口,“临钰嫁人前叮嘱了。若是表哥回来,一定记得叫他好好吃饭,否则她回来见着他不好,要闹我的。”说罢,拿了准备好的食盒就走出去。 临帆在裴桓院子里没见到人:“不会还在藏书阁吧?这人喝了一夜,还着急把我赶回去?”又跑到藏书阁去看,果然看见裴桓一个人坐在暗处。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了一夜啊?”临帆走过去放下食盒,将里面的粥拿出来,“快吃,吃完要上早朝去。” “想不通啊。” “什么想不通?” 裴桓手撑着头,只说:“没什么,乱想而已。” “乱想就想了一夜?”临帆坐下,“你这个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萧家苛待你,教你锄了一夜地一样。快吃吧,厨房做了些清淡粥来。” 裴桓没有动,“不想吃,我一会儿自去上朝。” “你看看,多大了,还小孩子脾气。三妹妹嫁去沈家了,你就要饿死明志?” “同她没关系。我没胃口。” “她说的果然没错。你一个人就不好好吃饭,也不爱钻研生活。叫你吃一些,还是小孩子脾气,难怪她嫁人前还来叮嘱我看顾你,若你回来惹了这些毛病,定要闹我了。” “她说的?”裴桓才转了头。 “是啊。” “她还说什么了?”裴桓端起碗,小口小口吃了一些。 “没有了。她要嫁与他人,自不能再多说什么了。” “她没说怨恨我的话吗?” “……”临帆停了好久,到裴桓抬起头再次示意,才说,“没有。怎么可能?” 裴桓没再多问,只吃了一些,回去洗了漱,换了官服,同临帆上朝去。 沈府内,临钰坐在镜前,由着女使画眉。 “头次用沈家儿媳的身份见君姑,还是有些忐忑。”临钰说,“妆容不要太浓了,清淡一些,在长辈面前留个好印象。” “没事,娘子。郡夫人都是看着您从小长到大的,定然不会苛责您。侯爷也是温和之人,您嫁过来,可不必担心婆媳关系了。”辛夷安慰她,“只是娘子的态度摆好了,自然这一日是顺顺利利的。” 临钰梳妆好了,穿戴齐整,提上装了红枣、栗子的竹篮,从西边的台阶一步一步走进堂屋,侯爷坐在东侧席子上,临钰进来跪拜,将篮子放下,侯爷也起身以作回礼。为全礼数,新妇再跪拜以答谢。 君舅那处好了,临钰又提着装着干肉的竹篮走进郡夫人的屋子,将礼物献给郡夫人。郡夫人笑得灿烂,“快,新妇快过来。不必拘那么多礼数。”郡夫人拉着她坐下。 “从小啊,我就看着你活泼可爱,人也机灵。”郡夫人拉着她的手,“我与你母亲多年的交情,知道她有了女儿,我是高兴得不知跟什么似的,就看上了你,想让你做我家儿媳妇。如今,你总算与子澈成了婚。我多年的心愿啊,也算落了地。” “君姑。有您这样看重我,真是我的福气。” “往后,家中琐事我会教你打点,以后就都是你来管。我同侯爷年纪也大了,管不了这么多,有你来管,我是放心的。子澈这孩子也是个实心眼的,看准了事就不肯轻易干休。但他也是个负得起责的,你不必担心他会对你不好,他决没有这个胆子!一旦他对你不好,惹你不高兴,你就来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 “郎君对我是很好的。这么多年他愿意等,我是知道他的真心的。君姑,您不必操心。” “好。我这也没什么其余的事。你归宁时替我问你母亲好,别的也没有什么了。我知道你爱安静,你母亲爱闹一些。如今,你便做你自己的事情吧,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是,君姑。那我就先走了。”说罢,临钰行了礼退下去。 正是临钰待嫁的日子还没去司天台,今日正好没什么事做,便去看一看。司天台的同僚看见,纷纷道喜:“临钰来了。怎得新婚还来司天台,该好好休息才是。” “今日没什么事做了,来看一看,在这里能否有我一席之地啊。”临钰将手里拿着喜糖向众人分了分,“昨日大家能来,我十分感念。所以又带了些糖与大家分一分。若有什么事做,也可交给我。” 众人纷纷道谢,“也没什么事。近日天象平和,司天台不怎么忙,我们也都闲着。若你想在这儿,便同我们聊聊天,看看书好了。” 沈清璋下了早朝,听说临钰在司天台,便打算去接她。临帆和裴桓二人在后面看着,临帆双手环抱,“如今,自家的亲妹妹倒让别家的去接,这心里倒有些别扭。” “别扭什么?这是沈公子的妻子。”裴桓一直冷冷盯着,直到沈清璋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话说怎么新婚第一日,临钰就要去司天台应卯?沈家也不拦着些。” “临钰那坐不住的性子,你不知道?”裴桓转头对临帆说,“快回去吧。” “你就不打算看看去?”临帆追上前去。 “人家夫妻新婚,我们去做什么?” 司天台众人眼看着沈清璋来接妻子,都是上赶着理解、祝福。沈清璋带着临钰走出去,说着出去逛逛。 “你很久没有出来逛过街市了吧?” “上巳那日才逛了,难不成你忘了?” “正是。那我带你买奶酪樱桃去。”沈清璋才想起来,“大哥和裴兄也才上朝,想必没走远,你要去见一见吗?” “不用了,不合规矩。回门时自会见着。” 萧临帆和裴桓两人走出宫门,临帆朝着旁边瞟了一眼,却并未转头,持着一副看透了的样子:“你不想见她吗?” 裴桓慢下脚步,很久,才轻轻地说:“不想。” 沈清璋走了几步,看见临帆和裴桓,却并未声张,只说:“你想见他吗?” “不想。”临钰回复得斩钉截铁。 沈清璋摸不透临钰的心思,只道临钰是对裴桓失望,才不想见。临帆却摸得透裴桓,却也无可奈何。 昏礼前夜,临帆最后也问过临钰这句话。 “你想见一见他吗?” 昏暗烛光下,临钰低了头,看不清神色。良久,她才轻轻说: “不想。” 沈清璋并未多言,带着临钰买了奶酪樱桃,又去墨酌肆吃茶。 “侯府是武将家。书没有萧府那么多,但我读书时,父亲也为我建了一个藏书阁。如今,我在那里辟 出来一个地方,做你的灵台。往后就算不在萧家了,你也可以做自己喜爱的事。” 临钰将茶杯放下,又惊又喜:“真的?” “自然。我还能哄你不成?你回去看看自明白了。” “可……”临钰为难起来,“我若在侯府里研究占星,会不会惹得姑舅不满啊?会不会觉得,我不是个安心做媳妇的娘子?” “我父亲母亲知道你考上了五官灵台郎,都说你有志气,有本事。建个灵台这事,他们也是知道的,怎会不满?” “那就好。” “你放心,我父母都会对你很好的。以后,就会多一对父母来疼你。” 临钰看着他,眼底多了一份羡慕,又有一些感动。她没说话,只是手里拿着点心来吃。台上说书先生讲得正妙,引起下面阵阵掌声。 翌日清晨,临钰去宗祠拜谒了祖宗神位,按着习俗做了些餐食。快晌午了,才同沈清璋一齐回萧府。 萧府门外热闹得很,临帆和婉仪夫妻俩在府门前等着临钰和临钗归宁。马车一个接一个停下,婉仪走上前去,“临钗、临钰,你们可算是回来了。” “明明才几日不见,怎的像出走了三五年一样?”临钰打趣她。 “你还不知道嫂嫂,就是个爱与人亲近的性子。你不在,她说话的人都少了。”临钗说。 “你也打趣我。”婉仪对临钗说,“你本比我大些,不必叫我嫂嫂,还有些占了便宜似的。咱们还是同学塾上一样,叫我婉仪好了。” 临帆也迎上王睿和沈清璋,“快进去吧,祖父祖母他们都等着呢。” “正是呢。走,快进去。”婉仪一手拉着一个,“今日做了你们两个爱吃的,午饭后,咱们还能说说话。” “郑姐姐真是被憋坏了。”临钰打趣着,女娘走头趟,一伙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府门。 萧府内,王睿和沈清璋携礼拜谒了萧家的长辈,纷纷就座入席。 “两位孙女婿,我这两个不成器的孙女没添什么麻烦吧?”萧顷坐在主位,开口道。 “自然没有,祖父。” “是,临钰很好。” “那就好。” “你同临钗也算是早有认识,我自是放心将临钗交给你。”萧愿说道,“有空回来,同我一起好好吃一壶酒。你现下也不忙,来,倒一杯。” “多少年岁了?还到处找人吃酒,孙女婿是陪着临钗归宁来的,夜里还要回去。你自己吃罢。”萧夫人说。 “母亲,我就这一个爱好。女婿也是能吃的,战场上的人哪有不能的。”说着,萧愿给王睿倒了一杯。 “是,岳父,自是能吃一些。” “好!不愧是我看上的好女婿。” “少吃些酒。我父亲就这样,你不必同他一起醉。”临钗提醒王睿。 “你放心,我有分寸。” “王家封了开国侯,还没来得及恭喜,改日我定亲自去道喜。”萧顷说。 “多谢祖父。我祖父定十分高兴。” “沈府更是好人家。临钰嫁过去我也放心。”萧顷转了话头对沈清璋说。 “祖父谬赞了。我父亲母亲都很喜爱临钰,我也定会好好待她。”沈清璋带着笑意看看临钰,临钰正看着别处,听到这话,也向他回以同等的笑。“请各位放心。” “放心放心。”张大娘子笑得合不拢嘴,“这桩婚事我最是满意,自是放心的。” 25. 静水流深 饭后,婉仪叫临钰、临钗去说话。萧顷则叫了郎君们去了前厅。临帆叫住临钰,只道有事。 “席上你找什么呢?” “没有啊。” “别以为我和席上的人都是眼瞎的。表哥在自己院里,没来席间,说不合规矩。” “怎么不合规矩?他也是我们萧家的人。”临钰说完,似反应过来什么,“我没问他。” “我也是这样同他说的。他只说不合规矩,便不来了,也不解释。我只能作罢。”临帆没理临钰那句“没问他”,只打趣着,“你不是不关心了?不是不想再见了?” “我如今是沈家的媳妇。你这样说,将我家郎君置于何地?”临钰捂了他的嘴,“我盼过了,只是没盼到。再见,我就多了一层沈家儿媳的身份。我不敢再见他。而且,是他一直希望我嫁到沈家的。” “可你出嫁那日,表哥他也不好受。” “难道就因为不好受,我就要撇下自己,去宽慰他吗?”临钰道,“从前或许是这样,以后也不能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临帆忙解释,“只是我觉得毕竟咱们还是一家人,不该这么生分。” “我觉得很讽刺,大哥。”临钰道,“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他也许不是盼着我嫁给别人,他只是想要我不再盼着嫁给他。” 临帆看着他的三妹妹,不知该说什么。 “你是明白我的。我也不同你绕什么弯子。”临钰说,“我知道他不欲婚娶,我不逼迫。可我总是要嫁人的,我不信他没想过这一层。既然他知道,那他总该明白我嫁给了别人,便不能再同他像从前一样了。” “如今,我已不是从前想见他,想同他说些体己话,就能肆意去做的人了。但他是我永远最敬爱的兄长。”临钰又想到什么,添了一句,“自然,你也是。” “可是,这么多年的感情……” “说实在话。”临钰拉着临帆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我不是个扭头就能忘记的人。但我要对得起沈清璋。” 临帆叹了口气,只道:“今日后,他就要走了。” 临钰坚定的目光又回闪了几分错愕。她垂下眼眸,浅浅一笑:“这是他的志向。我会在汴京为他祈福,他一定能平安归来。” “我军与晋军在德胜对峙已久。想来又是个长久战。不然你去看一看他,往后也不知何时能有这样的机会了。妹夫知道了,也是去送一送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没什么好说的。再说了,妹夫是大气的,你也别将他说得像圈着你一样。” 临钰良久才开口:“好。” 院子里,柳枝飘摇,宛若游龙身姿。玉兰也生出凝脂之面,穿戴似玉衣裙,开得正好。裴桓舞着剑,带起偶尔吹落下、随风舞动的柳叶和玉兰花。一面剑光如织,一面摇曳生姿。如此美妙,临钰上回遇见,却是多年以前了。 临钰没打扰他,只坐在一旁的连廊边静静看着。倒是裴桓看见了她,只闪过一丝惊愕,却并未让他人看见。他一招收式将剑给了于维,让他先下去。 “你怎么来了?” “见你没去席上,怕又不用饭。给你带些来。”临钰拿了食盒,放在一旁石桌上,将碗碟拿出来。“家里人都去前屋说话,我听厌了。” “表妹久未踏足,此处可有什么变化?”裴桓尽力让自己更自然一些,走到石桌旁坐下,倒了杯茶给她。 “枝繁叶茂,依旧是好景象。”临钰也没客气,坐下喝了一口,“表哥这儿的茶还不错。” “那你走时,我送你一些。” “不用。我还是更爱酒多些。” “兰陵的郁金酒,前朝李白都赞过的。待打了胜仗,我去带些最好的来给你,可好?” “那是好酒。”临钰看着他,挤出个笑来,“兰陵的酒,我还没喝过。这是你答应我的,我可等着了。” 清风吹过,满绿枝杈婆娑。静谧庭院内,只剩一些“沙沙”声。不安静,却出奇地让人忍不住静下来听。玉兰花落在裴桓的肩头,还没枯黄了花瓣,卷曲了身形。他拿起来,轻轻放在桌上。 “我从不骗你。我说过,我会做你们的后盾。”裴桓道,“茶还是拿一些。《茶经》说,‘忧忿,饮之以酒;荡昏寐,饮之以茶。’往后要少喝些酒,你虽爱喝,却也不能不节制。等我回来,茶喝完了,便能续上些酒,也是好的。”说罢,叫于维拿些紫笋茶来,“月初采的茶芽,这是前朝的贡品,后来我得了一些。你拿回去试试,若喜欢,下次有了我再给你一些。” 日光已西斜。两家归宁的按规矩就须回家。两家各坐上马车,路上沈清璋看见临钰拿回来的茶叶,问道:“这是你家嫂嫂送的吗?” “不是。表哥快要走了,给我带了些紫笋茶来。让我回去试试。” “前朝的贡茶,这可是好东西。”沈清璋拿起闻了闻,“我还以为你是同嫂嫂说话,没想到是去看裴兄了。” “是表哥快要去德胜了。”临钰解释。 “我知道,一家人嘛。总该去送一送,你这样紧张做什么?”沈清璋神情坦然,看得临钰倒觉得有些多虑了。 “我是担心从前的事你会多想。”临钰说道,“我是沈家的儿媳,也是萧家的女儿。表哥从小在我们家长大,同亲兄长是一样的。” “我知道。”沈清璋将茶叶放在自己一边,握着临钰的手。“曾经的事我不在意。从咱们成亲那日起,你永远是我的妻子。” 临钰低了头,没对上沈清璋的眼睛。只回了句,“谢谢你。” “夫妻之间,又何须如此客气?”沈清璋笑了,捧起临钰的脸,“日子还长,往后可自在一些。好不好?” 临钰眼神惊愕,又显出无辜之色。 “好不好?” 临钰点了点头。 沈清璋才放开她,“扑哧”一声笑起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那一瞬觉得你婉娈可人。” 沈清璋的话,说得临钰都有些脸红,“说什么呢?”她拍了拍沈清璋。马车内欢笑声不断。 归宁后,裴桓也离开了萧家。 贞明七年五月初一,梁帝改元龙德。 赵王部下张文礼送来白绢蜡封信,向大梁求援。请求梁军从德州,棣州渡黄河,围攻晋军。 敬翔说:“陛下,此为收复河北之机。如此,晋军为我军所破。陛下宜应此请,机不可失啊!” “如今,晋军强寇近在河上。竭尽我梁军全部兵力,犹惧不支。又哪里能分得出一万余士卒去援救?”赵岩道,“且这张文礼,坐持两端,便是求巩固自身。于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于人便宜,便是于己便宜。又怎能视眼前之长短?”敬翔说,“此次,将军段凝本可在京驻守,却被 派出去,幸得裴、王二将,否则前线也占不了便宜。如今,又失了收复河北之机,往后晋军来攻,又以何挡?” “大相公若如此大方,何不自己去援救?偏要扯上我大梁的兵将?大相公是文臣,不懂我们前线有多难。前线派出去那么多兵将,本有胜利之机,现又要分出兵力扶持一个不知成不成气候的张文礼,再者,赵王同晋王有同盟约定。我国兵将可做不得如此打算。”李齐道。 “你……”敬翔被噎得无话可说。 “赵爱卿说得有理。”梁帝说。 “陛下!”萧顷道,“敬大相公说得有理。我们应做长久打算啊,陛下!” 郑珏也附和着。 “不必再议。朕已决定,将张文礼的求援信遣回去。” “陛下英明!”赵岩跪地道。起身时瞟了一眼身旁那群萧郑一党的文臣,嘴角微微一瞥。待退朝后,同李齐一起,仰头走出去。 “这个李齐,跟赵岩一起沆瀣一气,好不卑鄙。”退朝后,众人走出去,临帆轻声说。 “心里清楚便好。心思不正之人,不长久。此后唇亡齿寒,他们有报应。”萧顷道。 张文礼没得到求援,被晋军抓了多次,次次遣人送走,也不加惩处。张文礼心中羞愧和恐惧交加,便愈发嫉恨赵王原先的将领。 张文礼回去请求将跟着晋王的符习遣回去,另派将领。他用其子符蒙作都督府参军,又巴结了前线的将士。 符习得了消息,哭着跪着同晋王求情留下。 “张文礼是杀了赵王才向契丹和梁帝求援。吾与赵王有同盟之契,此事发生,也十分痛心。若尔等不忘旧君,吾可以兵粮助你。” 符习同身旁部下说:“王予我们宝剑,本为去除敌寇。自闻变故,本想引剑自刎,但无益于赵王。今大王许我等复仇,不敢劳烦大王的兵将,我们自愿去复仇,已报大王恩情。虽死无悔!” “好!”晋王道,“即日起,你去成德驻扎,准备进发。吾将天平节度使阎宝,相州刺史史建瑭助你。” “谢大王!” 汴京内,萧顷晋尚书令。萧临钰晋司天台少监。沈清璋晋门下侍中。萧临帆晋礼部尚书。郑珏晋中书令。 “此次晋升疑点重重。上回支持求援的,都升了官。我也连带着直升少监,这是从未有的。”临钰在家中同沈清璋用着晚饭,说道。 “正是。以往没有这么快的,却没越过赵岩他们。这架势,倒像是在堵住萧家、郑家的嘴。”沈清璋道。 “怕是萧家和郑家的两家相公在,陛下升了我们的官,却许了他们的提议。这是暗地里告诉我们陛下重视,告诫我们忠心。” “有这种可能。”沈清璋却又有一点不解,“都是大梁的宰相,又有何不忠心?” 临钰神色凝重:“天威深不可测。一切不过是皇恩浩荡罢了。” 夜里,沈清璋处理政务,临钰则去了灵台观星。 看似观星,实则找了个僻静的地方想事情。 “陛下这次升官,许是赵岩在旁吹风。我的官职相比来看最是无用,升官也升得最快。但不管怎么,都在赵岩之下。连李齐也是太子少保,这不对。”临钰坐在灵台里面,静静思考,“这不对。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父亲的仇还未报完,祖父、伯父、大哥与表哥上次的筹划也都付诸东流,这次必要想个万全之法。” 26. 天狗食日 延英殿内,几位大臣商讨符习驻扎成德一事。 “陛下。眼下成德被符习等人团团围住,张文礼在成德岌岌可危。若成德兵败,下一个,晋军占了成德,又助长他人势力,我军又多一重忧虑。”沈正德道。 “符习、张文礼同是原先赵王的部下,如今,也不过是为旧主报仇。晋王不一定会重用符习,就如当年晋王同我军在契丹一样狡诈。我军只需加强兵力,守住德胜之内即可。”赵岩说道。 “若守不住呢?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 “沈将军是否久未上战场,你对我大梁的兵力太过小觑了?” “居安思危。驸马是否略显狂妄?” “你!”赵岩气得站起来。 “好了!”梁帝呵斥道,“都闭嘴,一个个张牙舞爪,成何体统?” 此时梁帝手下的公公来报,司天台少监萧临钰求见。 “允,带来。” 萧临钰走进,毕恭毕敬地跪拜,禀明事由:“禀陛下,司天台日夜观测,不日将有日食降临。” “什么?”梁帝身体微倾,震惊道,“有无错处?” “此天象,司天台已观测计算许久,不会有错。日食古有‘天狗食日’一说,又是凶兆,与君王社稷关联。常有预言,水灾或旱灾,臣死君伤。” “你敢诅咒陛下?”赵岩那股怒气还没消,撒在临钰身上。 “坐下!”梁帝又一声呵斥,“天象威严,岂容你放肆?”说罢,又转向临钰,“可有应对之法?” “古有日食,汉帝纷纷计较国家之过失。另举办祭祀,自省己过,以平天怒。” “说得有理。那就命礼部办理祭祀大典。”梁帝道,“另,各臣反思朕即位以来有无过失,有何改进之法,以平天怒。” “是。”下面报信官得了令,赶着去下达。 “萧家的孙女?怎么不是司天台监正来报?”梁帝问。 “回陛下。监正抱恙,但此等大事不可怠慢,于是特命臣觐见。” “既如此,你多费心了。大梁若转危为安,定有你们的好处。” “臣等不敢居功。” “陛下。”萧顷道,“此次天象祭祀兹事体大。只有礼部,恐担不起。太子少保李齐自回京以来,无不勤勉,兢兢业业。不若就令李少保主办,礼部协理,也好给李少保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也好。”梁帝对身旁公公道,“去传信儿吧。” “是。” 临钰从宫中回了府,刚在房中坐下。听说沈清璋不在,便拿了罗盘去藏书阁看书。今日,她看得入神,少有的平静。不自觉房中渐渐暗下来,正在她看着书要凑近时,才想起点盏灯来。 “真的要日食了吗?”临钰还没起身,沈清璋的声音就传了过来。他手里拿着一盏灯,仿佛是早就准备好的,放在临钰书案角上。 “当然。”临钰面色不改,“这样的事,我就算是监正,也不好无中生有的。” “临钰。”沈清璋坐下来,“我知道你一直放不下岳父大人。岳父最大的心愿也一定是你能走自己喜爱的路,平安喜乐,一生安宁。” “郎君。每个人都有自己该应的命,有该走的路。” “那李齐呢?他一个太子少保,做什么祭祀?” “李齐做事陛下放心,此事陛下都答应了。可见是行得通的。 “陛下是不在乎你们那些争斗,不是看不透!” “那最好。” 身旁那缕烛光忽明忽暗,随着灵台吹进来的风映着临钰的脸,倏然间又映在沈清璋的脸上。二人面对着,一人眼里尽是倔强,一人眼里尽是担忧。 “我只想你平安。”沈清璋握住临钰的手,语气抖着,眼睛却不曾移开一丝一毫。 “从前我学占星,只相信自己。父亲母亲的事,才让我开始相信命运、万物缘法。如今,我也想由着自己,让我证明一次命运可以用自己的努力做些改变,让我看看,我除了做沈家的媳妇,还有什么价值。可以吗?” “你是司天台少监,这已是价值了。” “不。我原本只能做一个不起眼的灵台郎。若不是萧家,沈家,我根本出不了头,也做不了这个少监。这是你们给我的价值,不是我的。” “你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我只是看一看。若我不信命,能否闯出个机缘。” 临钰躲开沈清璋的眼睛。烛光却贪恋,映在沈清璋的脸上不肯离去。夜里,暗处,临钰闭着眼,手不自觉地颤抖,却被外面裹着的那双手握紧。良久,才平静下来。 祭祀大典是李齐和萧临帆操办,定不会有什么过错,只是李齐虽谦逊了些,却若有似无地透出曾经的一些狂傲来。 所幸祭祀大典办得顺利,日食如期而至,却没传出什么水灾旱灾,边境目前也平安。文武百官上奏的折子没什么批判陛下过失的话,写得尽是如今安宁的好处。偶然有一些,陛下也并未回应。 此间白日里,头顶上的太阳若燃起的火团,不敢直面。却转眼间被遮住了一些,像极了古书上说的“天狗食日”。商户、百姓纷纷闭门不出,生怕惹了天神,降下神罚。 天渐渐暗了下来,那火团成了火轮,不禁让人敬畏。天地辽阔,早有人研究星象,知道星河流转本是天地法则,却害怕寻常可见的太阳换了一副面容,变得沉郁。 躲避太阳的星星,也会勇于挡在身前,直面灼热的凝视吗? 它会做怎样的选择呢? 它会怨恨世人将它视作天神降罚的预兆吗? 它只会懊恼自己不够强大,不够遮下全部的太阳。 最终只剩一个结局。它会低头认命,默默让路,为太阳的焕发做了一次恶人。 “司天台的预测真是准。”灵台前,沈清璋对临钰说。 “那是。”临钰道,“从前只有我一个人,自然有不准。如今,司天台众人都在计算,自然无有不准。” “那你算过自己的命运吗?” “说没有是假的。面对窥探天机的机会,没人把持得住。”临钰道,“但医者不自医,我虽看出一些什么,却不合我的习性,我便也觉得不信最好。” “那娘子可算过别人的?” “你的吗?”临钰一下就看得出沈清璋的小心思,“很奇怪,我算了很多人,包括你,总是有一次重大的变故,出奇的巧合。” “什么变故?” “再具体一些的我也算不出,只知道多数是做官的变故,想来是宫里的变故了。” “这些话,你同我说说便罢了,千万不可与他人讲。”沈清璋提醒她,“千万记得。” “我知道。” 说罢,沈清璋又摆出一副不在意的姿态:“那你算过萧家的吗?” “那是自然。” “所有人吗?”沈清璋试探着,“比如,裴兄时常不在汴京,你也算过吗?” “表哥的,我很少算。我算他总是差一些,不知因由。我时常算出来反着看,有时倒会准些。” “你……时常算吗?” 临钰正欲承认,瞥到沈清璋探求的目光:“倒也不是。我许是对这副八字误解太多,自我很久看不准后,也不再多看了。”说罢,又添了一句,“我怎么闻到一坛子醋打翻了?” “哪里?”沈清璋四处看着,直到自己反应过来闻了闻,却闻不到,才捏了捏临钰的脸,“你取笑我?” “哪儿敢呀?只是无味之醋最是难闻到,我也只是偶然嗅到一些,如今也没有了。”临钰被捏着脸,话也说不太清。她那双杏眼眨着,时不时示意一下那只捏了脸的手,眼里满是求饶之意。 沈清璋却正愣着神,待临钰戳了戳他的手才反应过来。他连忙松了手,又揉了揉:“对不住,我走了神,捏疼了吧?” “哪有你这样,捏着脸还走神?”临钰替了他,边揉自己的脸边嗔怪着。 “我只是突然发现,你同我玩笑的时候和从前不一样了,还像个小孩子。”说着,便笑笑作势将临钰揽进怀中。 “我像小孩子?”临钰推开沈清璋,“我是大人了。虽没你大些,却也做了官,入了宫了。” 沈清璋只笑着:“是是是。我家娘子是最厉害的司天台少监,最好的灵台郎。” “你也是的。前些日子还同我吵架,今日就换了一副样子。” “我想通了。若我能替你撑着底,你便能做你想做的事。我答应你了,让你嫁在沈家能做你喜爱的事,可不能刚过门就食了言。” “你放心。”临钰恢复了那副平和的样子,”我有分寸。” 德胜城外,梁军将领听闻戴思远正带着杨村的人马袭击德胜北城,却被晋军打得溃败,损失惨重。 “这个戴思远,莽夫一个!”裴桓道,“我们打了多久还没打下来,他倒好,两万余人的性命,告知都未告知一声,就如此没了。真是个蠢的!” “正是!如今李存审又守在德胜,更不好打。王将军不知为何被叫回汴京,这不是存心给我们添堵吗?”段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摔了杯子就喊。 深呼一口气,裴桓走到地形图旁,努力让自己静下来:“我们只能从别处找突破。晋军上月围了镇洲。挖了漕渠淹了城,手段残忍,心底不仁。” “原本我军粮草兵将耗他们也该耗疲了,如今又让晋军涨了一波士气。”段凝又生了气,“这个戴思远!” “好了,过去的事休要再提。看好后面的仗该怎么打,这才是要紧事。”裴桓道,“如今,卫州、定州可再图之。镇州张处瑾不知能否守得住,义武节度使王处直如今离定州也近,或许也可是个机会。” 27. 晚风斜阳 “戴思远人呢?”段凝问。 “探子来报,去了杨村寨。手下兵卒死伤两万余,自相踩踏的、掉进坑洞的,不计其数。” “我们可要派人去接应?” “不必。我们是应对德胜的,没有军令,不用去接他。”裴桓道,“再者,让他留在杨村寨。万一日后有情况,也可留个底。” “也好。留一个人在,北面也能多一重保障。” 深夜里,裴桓案前看完的军报堆积如山。他同段凝畅谈下来,也累得瘫在椅子上。此时不可多得的寂静,裴桓拿来纸笔,要寄一封家书回去。营帐内只点了一盏灯,昏暗中,纸上的烛光残影随着他一呼一吸间晃动的厉害。他提起笔,却心烦意乱,不知该写什么,又不知如今母亲不在,此时的身份能否再写。他提笔又放下,终究只能落下“问家人安康”便折好叫人送回去。 信只能送到萧府,临钰那边是没资格送了。想来如今,她同沈清璋应是一对恩爱夫妻才对。 沈清璋房内灯火通明。那夫妇二人正各围了一张桌案处理公文。长夜寂静,被临钰一声打破。 “我想起来,过几日是你的生辰。” 沈清璋吓得抬起的头又笑着放下来:“这样的小事,我以为你早就会忘了。” “你初次同我说的时候我就记得。”临钰走到他桌案一侧,坐下,“这次,你想怎么过?” “生辰而已,不过便罢了。”沈清璋撇了撇嘴,说话间却满是不在意的气息。 “那怎么行?一年只得一次,这是你独有的一日,怎能如此轻率?” 沈清璋看着她,眼里满是惊喜之色,不多些又添了点不解。他托起下颌看着她:“从前怎么不见你这样上心?” “我……”临钰避开他的眼神,慌里慌张地回了她的案前,“我不过是,长日里无聊。我想着松快些,你说不过,那便不过吧。” “我可没说。” “你……” “我说要过。”沈清璋挑了挑眉,“这是我第一个可以同妻子一起过的生辰。当然要过。” “那你想怎么过?” “你定吧。” “那要同舅姑商量商量。” “这次,我们两个人过。” 临钰看着他:“我们两个人?” “是。” 原先,临钰本想着找个酒楼摆一桌,席上君舅君姑说说话,便也过去了。如今两个人单独过,倒有些难办。 “你定就好,我听你的。” “那我可得好好想一想了。” “不管怎样,我都会喜欢。你不必压自己身上一身重担。”沈清璋倒了杯茶给临钰,“这几日司天台不忙吗?” “不忙。从上次日食后,天象倒并未出现什么异常,就是我们计算到的,也还有一些时日了。” “李齐呢?” “祖父这几日同他还建了些交情。” 沈清璋没再往下问。 十月廿七,是难得的好天气。今日晚霞一定很好看,临钰命厨房做了一桌席面,装了盒,拉着沈清璋上了马车。 “怎么了?饭都吃不上,都难不成是要出逃?” “出什么逃?”临钰说,“我们在乡下有户庄子,后面山头上。我从前随父亲去过一次,那儿看落日地方宽阔,只是我们那时日落前就回来了,但我想来会好看。我们都没怎么出去过汴京城。如今天气正凉爽,你也过生辰,我们去看落日,怎么样?” “好啊。只是看落日,带这些吃的怪累,带些糕点来就好了。” “带了,还有酒。我们可以少喝一点。” 车程不长,两人总算赶在日落之前到了山顶。此时头顶遮了片云,临钰抬头看着,担心看不到最好的落日。 “没关系,你坐下,慢慢等。”沈清璋搬了桌椅出来。“食盒也可以拿出来了,我去拿。” “我去拿!”临钰听到这话,顾不上看今日这片云会不会飘走,赶忙回去护着食盒。 “好好好。你拿。一些吃的,怎么还护上了?”沈清璋笑意盈盈,从前未见孩子般的她,如今却也频频露出小孩模样。 “你不懂。” “好,我不懂。快坐下吧。” 晚风下,两人坐在马车前。于维和辛夷也在他们后面找了个地方坐下。临钰将食盒上层的碟子拿出来,又摆了两瓶酒。 “落日清酒,也是人生一大妙事。” “从前,你这样看过日落吗?”临钰问道。 “没有,我只在山上看过日出。” “这么巧,我也是。”临钰说,“一个人吗?” “对。”沈清璋回答,“那次日出不好,被云挡住了,不美。倒是从前我们在灵台上时看的落日,虽只有一角,却还是很美。” “我也是第一次在山头上看日落。希望这次我没有算错。” “司天台的人来,想必不会错。”沈清璋说。 “你这样说,那倘若没看到晚霞,我岂不是给司天台丢脸了?” “怎么会?”沈清璋看着她,“此刻便已经很美了。” 天边正悬着日,周边散着、围着的薄云正透了浸上橙黄的日光,为这轮太阳增添荣华。 “很美。”沈清璋看得入了迷,“天地辽阔,我如其中微末。得以进得高山,得以窥见天光。” “我第一次学占星的时候,也是这个想法。那个时候,父亲常同我讲,天上星汉灿烂,譬如银汉,譬如彗星,都是上天为我们放的一场永不衰败的烟花。我们渺小如尘埃,即使身处烟火下,也只能看到头顶上这一片。苍天无界,只是人们眼中有界而已。” “岳父说得很好。永不衰败的烟花,我看,眼前这一场晚霞,是夕阳放的烟花。”沈清璋说,“只可惜了,烟花终究是烟花,只可远观而已。” “是吗?”临钰回身。 “正是美得耀眼,伸手握不住,才转瞬即逝,能远观也是运气了。” “那如果,拿在手上呢?” 沈清璋眼前突然移来一束花,正开得绚烂。鹅黄与橙红的交错像极了眼前大片如丝如烟的晚霞,上天翻了染缸,也只为这一时的惊艳而已。而临钰的花,也将这一时的惊艳握在了手中。 “你还准备了这个?”沈清璋瞪大了眼睛,神色中满是惊与喜。“我与你一起走来,怎么没看到?” “这束花小,我放在食盒里的。”临钰将花塞进沈清璋手中,“叫你看见了,那还算什么惊喜?” 夕阳洒下赤金色的气息,笼罩着眼前的两人。他们身上的披帛衣袖随风摇曳,从身后看去,是天神舞动的皮影戏。只是天神也会为自己的画作惊叹,才让他们久坐于此。 “你瞒得真好。”沈 清璋眼睛停在那束花里没法移开。 临钰看着这束花,眼下渗出的也满是柔情。沈清璋见状,将脸慢慢向下移,用自己挡住那束花,占满临钰的眼。 “花看了这么久,也该看看我了。”沈清璋说。 临钰方回过神来。 沈清璋看了她很久,神色逐渐转为平静、严正,胸膛微微起伏,小心说:“你同裴桓也这样一起看过日落吗?” “没有啊。” “你是我的妻子。往后,我会同你看,不管是日落,还是日出。”沈清璋顿了顿,“你只能同我看。” 两人相顾无言。 临钰只静静地望着他。眼神里的话,似乎只有,“难道,你怀疑我吗?” 沈清璋的坚定之色被看得土崩瓦解,他只能躲闪了眼睛。两人转头看着夕阳,夕阳掩面,最美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这是我过的最特别的一个生辰。”沈清璋道,“我很高兴。” 最后一杯酒喝罢,晚风吹来,临钰打了个寒颤,沈清璋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披在她身上,道,“天色不早,晚风也冷了。我们回去吧。”临钰也没推脱,于维和辛夷将眼前的桌椅吃喝都收拾回去,四人坐了马车,趁夜色还未浓,下山去。 刚走了没多久,忽而身侧窜出几个掩面黑衣人,围着马车喊:“里面的人,若想活命,留下买路财!” 临钰和辛夷吓了一跳,辛夷抱紧临钰的手臂,临钰自己害怕,却也轻声安抚她。 沈清璋让于维看顾好了,轻声说,“没事,有我在。”说罢掀起帘子一角,看清了形势,说道,“在皇庄后头劫财,你们这胆子也是够大的。” “这儿早不是皇庄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们这儿看着像是有不少银钱的,快快留下,还能留条性命。若敢不从,便收拾干净,做我弟兄们今日的羹汤罢了!” “要死,也该死个明白。你们是哪座山头的匪徒?”沈清璋道。 “你管我们是哪座山头的?”那群匪徒的头目道,“我们在这儿行走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少废话,不然,我们就自己上了。” “你想得倒美。”沈清璋冷笑一声。 “不识抬举。”说罢,黑衣众人纷纷上前。 沈清璋拿起怀中的哨子吹响,四面八方跑出来几名兵士,马车外刀剑声惊险刺耳,临钰搂着辛夷,嘴里说着“别怕,别怕。”眼睛却慌乱地盯着马车前帘。沈清璋吩咐于维照看好他们,自己抽了座下的剑。 “你做什么?”临钰拉起他的衣袖。 “别怕,我多少是武将家的后辈,这点场面没事的。你好好待着,我马上回来。”说罢便出了马车。 确有两个不要命的脱了侍卫的手,直奔沈清璋而来。沈清璋在高处应对这两个不难,三两下就让其中一人饮恨西北。不多时,四周也安静下来,沈清璋用剑抵着剩下那人的脖子,“不像京城里头的身手,也敢来劫我们?哪座山头的?还不肯开口?” 那人一句话都没说。 “不说便罢了。”沈清璋手一挥,送那人上了西天。“看看他们的面貌,可有认识的?” 手下侍卫们查了,并未有。身上衣物也都是粗布,想来是野山头的匪徒。 “将周围收拾好了。”沈清璋掏出手帕擦了剑,又将它插回去,才回了马车内。 “是。” 28. 心领神会 马车内,临钰主仆二人的故作镇定沉了底,透出的是对沈清璋武艺的惊诧。 “你……”临钰说的话也变得磕绊,“你怎么……” “好歹吴兴侯府也是武将世家。只要我想学,多少是会的。”沈清璋一眼便看穿了临钰的心思。“虽不比战场上浴血奋战的将士们,但这种时候能保得下你们就是了。”说着,沈清璋坐回座位上。 路上的尸体都清理了,侍卫们跟在后头,马车接着颠簸起来。 “那这些侍卫们呢?”临钰问。 “外面不安全。你叫我出来时,我便让苏木叫他们暗处保护了。”沈清璋说,“防患于未然嘛。你看,若真有事,若我抵不过那些匪徒,他们就可以保护你们。” “说什么呢。” “好。”沈清璋笑了笑,“我再努力些练武,往后我保护你。” 临钰眼神低着,一转眼,岔开了话题,“从前我怎么没见你练武,这还是第一次看到。夫妻间你还瞒我。” “早年间就学了。平日里,你整天不是司天台就是藏书阁。哪有闲时来看我练武?” “有吗?”临钰喃喃自语,“我怎么没发现……” “你没发现的事多了。事事都让你发现,你不是司天台的少监,你当是天上的神仙才对。”沈清璋满脸笑意。 “劫后余生,你还打趣我!”临钰推了推他。 “好好好。那娘子,给你吃些糕点压压惊。”沈清璋将那碟子没用完的糕点拿来给了临钰,又看向她身侧,“辛夷,你也吃些。” 苏木拿了一块给辛夷,辛夷只道了一声谢,接过咬了一口。 “你既然知道外面不安全,何不叫我别出去了?这是我们安全了,若我们遇到的是武艺高强的,那该怎么办?”临钰道,“那我这罪过可就大了。” “你好不容易要给我准备生辰,我不想扫你的兴。”沈清璋附在临钰耳边,悄悄说。 辛夷和苏木两人识趣地离远了些,坐在马车外,只留下那夫妻二人。 “再说,这些侍卫都是沈家多年养的,武艺了得,有些也是打过仗的。叫他们出来,我放心。”沈清璋揽过临钰,“瞧你吓的。你便放心,沈家护得住你。万一我们命该如此,能和你看一场这么美的日落,也是死也无憾了。” “没有万一。”临钰坐起来,“我以后少出门好了,白白给人添了麻烦。” “别想这些了。回去我给你温一壶酒,你先喝着,喝了好好睡一觉,明日自然就好了。” “你也是,好好睡一觉,明日心情就好了。”苏木在车外悄悄对辛夷说。 “我要伺候娘子的。”辛夷道。 “娘子有郎君陪着,你做得了什么?”苏木看着前路,“娘子今日受了惊吓,郎君定会给她弄些安神的汤来,定然睡得沉。你安心睡就好了。” 车马颠簸,终于到了沈府门前。沈家的主君主母早已歇下,他们安静回了屋,沈清璋让苏木去院子里的小厨房煮一些酸枣仁汤来安神,不必叫那些仆役们再起来了。 沈清璋将临钰安顿好,苏木也拿着两碗酸枣仁汤过来。“给辛夷也盛一碗吧。” “是,娘子。我已留下了,一会儿就去给她。” “你们也喝一些。回来想必早累了,快回去歇下吧。”沈清璋吩咐着。 苏木应了吩咐退下去。 “今日还好有你们在,不然我罪过可大了。” “你想给我过个生辰,有什么错?”沈清璋坐在临钰身旁,“你只是没怎么出去过,不知道外面兵荒马乱的。别多想,你做的很好了。” “可是话说回来,咱们底下的庄子上从前都是皇庄的,怎么会惹上土匪地痞的呢?” “你说的是,我看他们那帮人不像正经练武出来的。那路数像个野的,看来就算是曾经的皇庄,现如今日子也不好过。”沈清璋说,“从前你二姐姐学堂上讲的不知你可还记得?外面食人肉之事遍地可知。如今那匪徒子也说过这话,看来,这世道如今坏起来,是从底下就坏了。” “那这仗是不是快要打起来了?” “此事我尚且不知。前日里,我只知德胜驻扎的还在。张文礼已死,成德那边的也让晋王占了去。如今也没什么战报传来。”沈清璋说,“你明日看一看司天台的记录便知晓了。上次日食后,陛下十分害怕君死这样的预兆。若有什么事,陛下定会传唤你们。” 镇州城外晋军军营处,有一使者来报,镇州张处瑾欲降晋国。 “梁军杀了我们多少兄弟,从前来降的也都叛了出去。如今还想故技重施,不能了!”晋王道,“你回去,告诉张处瑾,要么乖乖地待在镇州等我们破城,要么打开城门受虏,他自己选!” 使者回去将话原模原样地说了,张处瑾底下的人纷纷换了一副愁容,“如今我们城中这几口人,哪能敌得过晋军?晋王又不受我们投降,难不成,我们只能在这儿等死不成?” “前不成,后路一定要守好了。”张处瑾道,“如今,我们只能拼死一搏,守住镇州。” 数十日过去,晋王仍未打破镇州。可此时,镇州也已疲惫不堪。张处瑾派了韩正时去定州请求王处直支援,另外又暗地里让人远赴汴京、德胜求援。 裴桓、段凝一行人接到消息,同时汴京的旨意也送下来,命沈正德驻扎德胜、裴桓救援镇州。 “我们出来求援的人,大多都死了。韩正时在行唐为救我们,被晋王俘虏。而今到这儿的只剩我二人了。”一身伤痕的士兵跪地道。 “陛下的旨意下来,我自是要去的。”裴桓道,“沈伯父来,如今晋军在德胜只剩一将,想必不会有错。” “我们路过定州时,定州并未向我们开城门。”求援士兵道,“王处直的儿子王郁说,王处直为投靠了晋王的王都囚禁,但他们已向契丹求援,以解镇州之围。让我等来大梁求援,前后夹击,围了晋王。” “既然如此。”裴桓整顿军队,“事不宜迟,我即刻出发。” 汴京城内,沈正德也准备出发去德胜。 “父亲辛苦。如今,我只恨自己从前要做个文人。不然,我便可去征战,不用劳累您了。”沈清璋道。 “我儿最正确的,就是在武将家里学得一身武艺,又能明哲保身,做个文臣。”沈正德道,“从前我们吴兴沈氏的祖上是做了武将,却也遗憾刀口舔血,没过什么安生日子。如今,你也算是圆了沈家的愿。我不在家,你要守好沈家,保护好你母亲和新妇,你可明白?” “儿子明白。” “新妇也放心。你祖父也来同我交代了,此次德胜未必能打起来,你也记得要多陪陪你君姑。”沈正德看了看郡夫人,眼中不舍也被郡夫人鼓励的眼神抚慰,“我走了,你们保重。” 梁军浩浩荡荡出了城。沈家一行人担忧不已,郡夫人却拍了拍他儿子,“看你这个样子。你父亲哪次出去没有平安回来?偏你每次担心得要命。你父亲侯爷的名声不是白得的,如今是要管好自己的事。你门下省的事理好没有?新妇在司天台, 征战时只会更忙,快回去。”说罢,郡夫人没等他们,自先回去。 临钰在身旁并未搭话,只看着沈正德远去的方向,满是担心。沈清璋看见,揽过临钰的肩,“没事。父亲不是说了,德胜没打起来。是镇州有难,契丹南下,我们与契丹前后夹击,不会有事。” 良久,临钰垂下眼,道:“好。我去司天台看看昨日的观星情况,你可有事要忙?” “自然。陛下让李齐同萧祖父、郑侯一同来看门下省的事务,年关又近了,这几日怕是会有很多事。” “怎么会?这与他们有何关系?” “李齐曾经做过中书拟诏。如今,两位大人同李齐走得近,想来是陛下授意让两位大人陪同而来。” “好。我知道了。”临钰道,“你快去忙吧。” “此刻不急,我先送你去。” 沈清璋将临钰送去司天台,便同苏木赶快回了门下。此时,三人已到地方坐下喝茶交谈,沈清璋走进去,“各位,我来晚了。” “小侯爷到了。”李齐道,“快坐,无需客气。” “李少保这话抬举我了,叫我子澈便好。”沈清璋也没客气,坐在主座,抿了一口茶。 “既然是两位大相公看重的一家人,自然不至于抬举。”李齐双手靠着,椅背也没放过,“陛下命我们视察三省事务,尚书省、中书省都看过了。如今只剩你门下省,两位大相公就说着一起过来。看来是想着你,对你有厚望啊。” “看少保说的。再怎样,我们都是陛下的子民,做的都是陛下吩咐的事。两位大相公是看我年轻,才指导指导我。少保也是,对我多加关爱,我岂能忘?” 萧顷见状惊讶地看了沈清璋一眼,“子澈这话说的不错。李少保也是看重你,对你上心,也要多感谢才是。” “是,那是自然。”沈清璋举起茶杯,走到李齐面前,“子澈在此以茶代酒多谢大人。” 李齐起初并未想着要站起来,想了想还是撑着桌子站直了身体,“不必言谢。子澈说得对,我们本是为陛下做事的。为国尽忠……”正说着,李齐咳嗽一声,“安分守己才是最要紧的。” “是,少保说得对。” “好了。”李齐又瘫下去,“快将门下近些时日的事务同我讲来。” 四人谈了许久,直到临钰从司天台回了沈府也并未见到沈清璋。夜里,临钰在沈家的藏书阁灵台上对了对裴桓的八字,起了一卦算来,卦象为凶。 “空亡。我算他总是错的。”临钰说,“司天台的记录并无什么异常,看来应当无事。” “娘子,裴郎君武艺高强,又是在战场上打拼多年的。肯定会没事的。”辛夷在身后劝着,“娘子,夜深露重的,咱们快回去吧。” “我对生辰八字的研究还是不够。只会空空看着,却也没学着好好排个大运。”临钰将夹着生辰的纸条收回书里,“官人回来了吗?” “想来没有。若是回来不见娘子,定会来这儿找我们。” “门下事务繁杂,我们先回去罢了。” 藏书阁离他们的院子不远。主仆两人散着步,不多时便能走回去。 “娘子,若是沈郎君知道裴郎君的事……” “我是真心为家中亲人的安危担心,没什么多说的。”临钰声音冷下来,“他明白,也不会计较这些事。” “郎君小心些。” 正说着,远处传来苏木的声音。临钰和辛夷回头看去,沈清璋正歪着身子、晃晃悠悠走回来。 29. 灯下轻语 “这是怎么了?”临钰和辛夷两人走过去,闻得沈清璋身上一身酒气,又看见他的脸泛着红晕。“不是门下省巡查事务吗?怎的吃了这么多酒?”说着,临钰让辛夷扶着沈清璋另一边,“快回去歇着,我叫人送些醒酒汤来。” 临钰指了一个女使去小厨房端醒酒汤,又和苏木、辛夷一同将沈清璋小心扶在床上。沈清璋坐着不肯躺下,拉着临钰的手也不肯松开。 “先躺下歇会儿,一会儿醒酒汤来了,喝一些就不难受了。”临钰轻轻拍着沈清璋的背,沈清璋顺势靠在临钰的身上,抱着不肯松开。 临钰见状有些脸红,便让苏木和辛夷先退出去看看醒酒汤。两人浅笑一声退出去,轻轻关上了门,苏木还想留在门外听一听主子说了什么,辛夷一把将他拉走。 “郎君娘子说话,你在这儿看什么?”辛夷身材比苏木小了很多,却不知怎么苏木也任由她拉着走。 “我就想听听,我家郎君从前吃酒都没怎么醉过。” “那也不是我们听的。你听你家郎君的也就罢了,我家娘子还在里面呢,快走快走。”辛夷道,“你也忒重了。” “我……”苏木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辛夷“嘘”的一声打断。苏木见状小声了些,“我随我家郎君练武,哪是你这小身板可比的?” “快走吧你。” “好好好。”苏木随着辛夷一同出去,“走吧,去熬个浓浓的醒酒汤,让郎君今夜睡也睡不着。” 临钰让沈清璋抱得有些酸,想挣脱开坐一坐。谁知刚动了动,沈清璋就揽过去,“别走……” “我……我不走,腿酸,坐一会儿。” 听了这话,沈清璋才放开她,只拉着她的手。临钰坐下问他:“今日不是祖父他们去门下省巡查吗?怎么你回来醉成这个样子?” “今日,李齐从门下走的时候,要拉着我们几个……去凌云阁吃酒,不然……就是不给面子。”沈清璋眯着眼,嘴里说的话也含糊不清,“萧祖父和郑侯……本想让我……别去,可李齐不干,我想着还有……大事未成,就没推脱……” “那祖父和郑祖父也都吃醉了吗?” “萧祖父酒量大,郑侯……也忙着说话。李齐偏看我年纪小……要我多吃。”沈清璋道,“我也没……吃多少,就是再陪你吃酒,我也能!” “行了行了。”临钰拿手帕给他擦了擦脸,“祖父也不拦着点,这么个吃酒法,人都要坏了。” “祖父拦着了。”沈清璋摇摇头,“是李齐太能劝,别怨他。我还好,我还能走个直线给你看。”说着,他便要站起来。 临钰将沈清璋按下来,“别走了,一会儿喝了醒酒汤歇着吧。幸好明日休沐,不然要替你去告假了。” 正说着,辛夷端了醒酒汤来。临钰接过去便让辛夷先回去休息。辛夷也识得场面,退了出去。 “里面怎么样?”苏木问辛夷。 “还能怎么样?郎君有娘子在,快回去吧。”说罢辛夷就要走。 “我不。我要在这儿守着,万一郎君有事,我也能随叫随到。” “俩夫妻在里面呢?你怎得如此不识趣?”辛夷拉了脸,“有什么事,娘子自会叫的。” “哎呀,知道了。”苏木离开时还一步三回头。 “快走!”辛夷带着气声训了他一句。 “好好好。”苏木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房内,临钰让沈清璋自己拿着碗将醒酒汤喝了。沈清璋也听话,喝得一滴不剩。 临钰将碗放回桌上,回了头却正对上沈清璋迷离的眼神。身旁烛光闪动,从沈清璋的脸颊闪过,又落在眼睑上,忽隐忽现。 “你……怎么了?”临钰被一道目光看得脸红,声音也哆嗦起来。 “你真好。”沈清璋笑了,透着一股傻劲儿,十岁的孩童莫不如是。 临钰躲过他的眼睛,手忙脚乱地要让他躺在床上安置,沈清璋却一动不动。 “还没说完呢,娘子。” 临钰无可奈何,只得重新坐下,“好,你说。” “你不要怪祖父,是我自己要喝的。我没算好自己酒量,也没想到这么容易晕。”说着,他头一沉,沉在临钰肩上。 临钰也任由他靠着,“说破天了你就是个陪绑的,你说你何必喝得那么较真呢?” “你不知道。李齐背后有赵岩做靠山,赵岩又是驸马,陛下的女婿。李齐就是陛下笼络萧郑的棋子。我是萧家的女婿,所以他才会叫我陪绑。”沈清璋道,“长辈们不能喝多,我可以,我得做好这个陪绑的。” 这话,临钰听明白了。原来这些日子不只是祖父和郑祖父去找李齐的好,李齐也在观察着我们。说到底,陛下也在忌惮我们。 想到此处,临钰不由得对沈清璋有些心疼,“何必呢?明明你同张德妃家里也是有渊源的,你本可以明哲保身,又何必蹚进这趟浑水里来呢?” “我娶了你,我便也是萧家的一份子。”沈清璋将头缓缓抬起来,“我是你的丈夫,官人。我得为你撑着,我得让你这条路走得更平稳一些。” 烛火摇曳,斜着映在临钰的脸上。临钰没想到沈清璋是这样想的,原来一切都是为了她。临钰眼中霎时充盈了泪,想扯一扯嘴角,却怎么也扯不出笑意来。她眼里闪了星星点点的光,一点、一点落在沈清璋的心头上。 “这是怎么了?”沈清璋睁开了眼睛,满是心疼。他抬起手想擦干眼泪,又在半空中停下,慌忙从袖口里拿出一方干净手帕来,轻轻地、一点一点碰着她脸上落下的泪。“别哭,别哭。没事,我在呢。” “你不必为了我做这么多。”临钰小心看着他,任由他擦掉脸上的泪痕。“我会觉得……亏欠你了。” “说什么傻话。我们是夫妻,夫妻一体,我是心甘情愿为你做事的。我也不需要你的付出什么,你开心就是最好了。”临钰脸颊上流下的泪都止不住,沈清璋索性不再擦了。他将临钰揽在怀里,轻轻安抚着她,任由她的泪掉自己身上, 这是临钰第一次听到除了父亲外,有人告诉她,他的爱没有条件。祖父祖母小时候只盼她是个男子,母亲每次也都是要做成了她满意的事,才能平和地说着好听话。裴桓……她不知道,她不敢笃定了。临钰在沈清璋怀里小声抽泣,她咬紧嘴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身子却止不住地颤抖。 此时,她才又想起二姐姐出嫁前同她说的话,那棵树长长久久的伫立在院子里,从不喧宾夺主,从不阻人前路。它即使不会万古长青,却永远让人在漂浮时有所倚靠。 此刻,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她院子里的那棵树。前进的时候鼎力支持,倚靠的时候温柔坚韧。他支撑她绚烂,又愿为她遮阳,却从不会让人觉得虚浮,握不住。 慢慢地,临钰平静下来。她从沈清璋的怀里直起身来,擦了擦眼泪,“不早了,快歇下吧。” “好。我听你的。”沈清璋听话乖乖躺下,临钰起身要走时,沈清璋拉着临钰的衣袖,“你不和我一起吗?” “辛夷送醒酒汤时打了水,我去拿来,洗一洗再睡。” 沈清璋却拉得更紧,“临钰。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他也曾对你说过这样的话吗?” “谁?” 沈清璋看着她,没搭话。他只看着临钰,临钰转了眼就想到是谁。 “他……” “算了,我还是不听了。”沈清璋松了手。 “你是第一个。”临钰道。 沈清璋抬了眼看她,笑了笑,又躺回去,“虽然我希望我是唯一的那个,但我还是更希望你有更多人撑着你,这样,你能走的更远。” 晚风拂过院子里的银杏树,吹开槛窗,将叶子轻轻放在窗前案上。一片、两片,舒展着身子,躺下欣赏月光。月光落下,落进屋里,吹动寒气,透进临钰的外袍,不经意间催促着收回了神。 临钰觉着冷了,起身去关了窗,嘴里还不忘打趣他,“没想到你还是个醋罐子。” 没人搭话。 临钰回了身,却发现沈清璋已闭上了眼,呼吸匀称,脸上的红晕也散了一些。临钰伸出手指,慢慢地靠近他,却在烛火摇了摇身后,闪得沈清璋转了个头,临钰也被惊得猛然收回手。 那苗袅娜烛火随着影子舞动,身姿聘婷,却只恨困于这一盏灯下,不得不挣扎。临钰将烛笼取下来,给那苗烛火放松一些。烛火挺直了腰杆,一阵劲风吹过,万籁俱寂,四下再无光亮。 马蹄声碎,裴桓一行人赶着去镇州支援。路上听闻契丹发兵定州、幽州,晋王已分兵支援,想来镇州有喘息之机,便打算拿下临近的赵州、冀州。路上见戴思远从杨村寨赶来,欲偷袭魏州。便同戴思远一度进至魏店,才北上进军,正巧躲过了晋军李嗣源的骑兵。 腊月,裴桓听闻镇州军射杀史建瑭,便先去冀州偷袭,先占一城,以图赵州,为镇州做后援。 龙德二年正月,镇州成德军大败晋军阎宝,阎宝退至赵州,发了痈疽。裴桓趁机发兵赵州,拿下北方阵地。 镇州喘了气,只守好城池。裴桓为镇州送了粮草等资源,看镇州缓过来些,便准备率兵回去。 “裴将军不再多待些日子吗?”张处瑾道。 “天下动荡之际,我还是回去守好城池。眼看镇州缓了过来,我也完成了陛下的旨意。”裴桓摆了摆手回答,“晋军如今同契丹交战,又在镇州折损一员大将,想必一时半刻顾不上这里。镇州军和张将军的实力,我深感佩服,往日后还能有见面的机会。” “多谢裴将军了。”张处瑾向裴桓拱手致谢,裴桓亦回礼。 裴桓一行送了军报先行回汴京,便往德胜行军。路上德胜有报,晋王远驰魏州解围,戴思远只得撤兵,转攻德胜北城。符习、李存审日夜抵御,德胜北城形势危急。 30. 潜流暗涌 李存勖大败契丹军的消息传回汴京,陛下连忙派裴桓前往魏州抵御晋军。 数月后,战报传来。 “陛下,裴将军带领军队大败晋军,我军占领魏州。晋军损失惨重,撤退东部。”报信官道。 “好啊!”梁帝数日紧绷的神色终于舒展开,“总算有个好消息。萧顷,你教育有方啊!” “臣不敢居功,都是裴桓这孩子不负陛下信任,有陛下支持,又有副将、军士英勇,他才会连连取胜。”萧顷道。 “你谦虚了。朕突然想起来,裴桓也是二十有余了吧?大相公可有为他婚配?”梁帝道,“立了战功,朕可得好好奖赏他才是。” “回陛下。几年前,臣曾与他提起,他始终一心为国征战,实在不愿婚配。这孩子父母早亡,臣实在不愿勉强,才一直搁置。” “罢了。缘分到了自有分说,朕也会留意。”梁帝想了想,“传旨,裴桓为大梁征战,挥师破阵,功在社稷,有卫霍之勇,特晋左卫上将军。副将王睿,亦有威勇之功,特晋云麾将军。” 听得此言,萧顷跪地深拜,“臣代裴桓和王睿多谢陛下。” “起来吧。此次叫你来,一是为了两国争战的事,二是问一问李齐。” “陛下,可是李齐有什么不妥?”萧顷道。 “倒没什么。只是如今予他重任,免不得要问一句,大相公与他相处时,可还有狂妄之言?” “自然没有。李齐如今谦逊有礼,做事勤恳,十分受我等尊敬。” “那便好。”梁帝道,“若是堪用的,自然还是要用的。如今外面动荡,能用的自然也要用起来才是。” “陛下圣明。” “裴将军那边,也要乘胜追击,才能多加胜利之机。” “陛下,圣明。” 裴桓一路追到齐州。两军对峙,裴桓在营帐中同副将王睿制定战略。直到深夜,才停下来打算休息。 营帐内依旧昏暗,只留几盏灯来照军报书简。裴桓看了看地图,叫来于维。 “于维,此地离兰陵不远。我曾答应表妹,给她带兰陵的郁金酒。待咱们胜了,你带上几个人去拿一趟,如何?” “郎君自己不去吗?” “我是统帅,走不开。” “是,郎君。”于维拱手应承,“只是,郎君,恕我说句不中听的话。” “既然不中听,那便不要说了。”裴桓没抬头,只看着军报。 于维被打断,本想就这样退下。但想了想,还是要说明白。 于维跪下低头,“郎君,三娘子已是他人妇了。” 避来避去,还是没能避开。 裴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知道。” 良久,他又道:“只是,这是我答应她的。你也不必忧心我会因此做什么,我自己心里清楚。” “时候不早了,下去吧。” 于维才站起来拜后退下去。 烛火幽幽,透着烛笼,只映出裴桓的半张脸。这半张脸,剑眉星目,眼神冷冽;剩下暗中的半张脸,只剩在暗中才能透露出的落寞。 裴桓拿起纸笔,写下“问家人安康”。又另拿了纸,写下“问弟妹安康”,包了单独的信封,塞进一边的小匣子里。 近些年送回去的家书,断断续续的也有十多封了。不知他们可有收到,不知临帆是否将信给临钰看过,不知他们近日过得如何。 临帆手里已存了一沓信,还在纠结要不要告诉临钰,让她看看。婉仪却让他打消这个顾虑。 “临钰已经看开了,放下了。你却让她再想起这桩伤心事,你不觉得这对临钰和三妹夫都不公平吗?”婉仪道。 “可表哥和三妹妹情深义重,就算婚事上没缘分,看封信的缘分总是有的吧?” “若说问安,临钰是司天台少监,她官人是门下侍中,兄长、祖父都身任要职,她怎会不知表哥是否平安呢?”婉仪将手中的茶放下,“表哥信里并未特意嘱咐临钰,若给她看了,临钰又会多一段愁肠。” “可……” “你还是不是临钰的亲兄长?” “自然是。可是……” “既然是,那就该为了她好。这封信让她看了没什么好处,说不好了还会影响她和三妹夫的夫妻感情。”婉仪道,“我是站她与三妹夫的。我希望临钰能有愿意同她共度一生的人一起携手,而不是在日后的时光里哀怨。” “他错过了,就永远错过了。”婉仪道。 “你说的有理。”萧临帆终还是将信收起来,“平添这许多烦恼做什么?临钰总算遇到了缘分,又何必打搅呢?” “这就对了。有了当下,是要紧紧抓住当下才对。其余错过的,没得到的,都是浮云而已。” “我们呢?”临帆握住她摆动的手,“我们是这个当下吗?” 婉仪的神色停下来,转头看着萧临帆。她反用双手握紧了他,“是。还好我们没错过。我们不仅是当下,还是将来。不论何时,我都会支持你。”婉仪看着极其认真,目光坚定。 见到这一幕,萧临帆浅浅笑了笑,遂抽出手,站起来,“饿了,叫晚饭吧。” “你无赖啊你!”婉仪假意训斥,上前去推了推他,却被临帆按在椅子上。 “你不饿吗?”萧临帆道,“吃饱了才有力气思考别的,对不对?我去拿葡萄酒来,你等着啊。” 说罢,萧临帆走了出去。 婉仪知道萧家同李齐恩怨颇深,就连她祖父也卷了进来。朝堂内的这些文官,看似个个和睦,实则暗流汹涌。这种时候,临帆自然不能例外。 这样的事,婉仪自是插不上手的,只是让家人无后顾之忧,她还可以努努力做到。 沈府内,临钰从司天台回来,就抱着书一头扎进藏书阁。 “娘子,何须如此着急啊?”辛夷在后面也没闲着,手上依旧是满满的书,“今日入夜了,明日再看也来得及啊。” “怎么了?”身后传来一道男声。 临钰主仆二人循着声音看去,是沈清璋带着苏木走来。临钰停下,“你怎么来了?” “我看你入了夜都没回来,我想去府门口看看。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沈清璋将临钰手里的书接过来,苏木也拿过辛夷的。“你这么着急去藏书阁做什么?这看着,像是要在藏书阁过夜似的。” “我近日手生了,得补一下,练练手,再学学这个生辰八字。”临钰也没推辞,四人走进藏书阁。“不然,让底下人笑话可怎么好?” 沈清璋笑了笑,“也好。做了司天台少监是不用做底下人做的那些事了,也难怪你觉得 手生。”沈清璋将书放在桌案上,“只是今日晚了些吧?明日再看,也来得及。你今日还没用晚饭吧?我叫小厨房给你做些你爱吃的可好?” “我不饿。你自己吃就好了。”临钰坐下将书归整好,翻开看,“一会儿我叫人送些奶酪樱桃来就好了。” “光吃甜的不好,你这个月吃了多少奶酪樱桃了?”沈清璋抱起临钰就往出走。 “好好好,你先放我下来。”临钰总算被磨得投了降。 “那走吧。”沈清璋牵起她的手,临钰还不忘从桌案上顺上一卷。 饭桌上,临钰舀着粥,也不忘在一旁铺开书卷,时不时看一看。沈清璋见状,拿起一块肉来,放在临钰鼻子边上,临钰不由得将头伸过去,张开嘴,却什么也没吃到,注意力倒是被吸引过去。 “你好好吃你的,做什么要馋我?” “就算要补,也不是这一时半刻的事儿。”沈清璋将那块肉塞进临钰嘴里,“先吃饱饭,睡一觉。明日再看吧。”正说着,他将那卷书收起来。“明日我一定还给你。” 临钰嘴被塞满,说不出话,幽幽地看了沈清璋一眼。沈清璋笑着,给临钰夹了菜,自己才吃起来。 临钰嘴里才空下来,便不停地找沈清璋搭话,“你门下省的事务不忙了吗?李齐他还有没有叫你去吃酒?” “最近政务多,军情也多。官员任免,陛下旨意下发的也多,自然是忙一些的。”沈清璋饮下一杯酒顺顺,“只是再忙,事忙不完,人总得休息。不过李齐看我在门下忙得脚不沾地,也不会厚着脸叫我去吃酒。他也怕闹到陛下那里,再训他狂妄,治他的罪。”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原本狂妄了大半辈子,还能一夕间换了里子不成?”临钰冷哼一声。 “你说得对。不过是做给陛下看的样子罢了。”沈清璋道,“他早晚会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时间问题而已。”临钰道,“对了,君舅在德胜怎么样了?” “父亲送信回来,德胜北城形势危急,他们也占了上风,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攻不下来。反而北面卫州有晋军,他受命驻扎德胜,陛下派了滑州兵马留后段凝去攻卫州了。”沈清璋道。 “那君舅一个人可安全吗?” “沈家军中颇有威望,军中也都是骁勇善战的,十分可信。如今晋军在齐州一带,父亲还是安全的。” “那就好。”临钰低头沉思,又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你说,君舅送信回来过?” “是啊。” “外面也能送回来信吗?” “军情不紧急的时候,是可以送回来的。军报不也要送吗?顺着官道、驿站,能做到的。”沈清璋道,“怎么了?” “没……没事。”临钰躲开沈清璋的眼神,只埋头扒着碗。 “慢点吃。” 若说临钰期盼谁的信,沈清璋不用想也是知道的。只是成亲这么久了,临钰不该还想着他。要断就该断得彻底些,沈清璋心里想着,神色却还是笑着、放松着。他看着临钰,眼神柔和,似从前一般,却犹如晴日的深海。 “总之,她是我的。” 深夜,城外竹林中,一黑衣人策马疾驰而来,停在前面用黑披风遮住的人身后。 “许久不见。将军可还记得我家殿下吗?” 31. 身不由己 “自然。殿下之恩我无以为报,今日寻我又所为何事?”前面的人道。 “如今,大梁气数将尽,想必将军是感受得到的。既然如此,何不同我家殿下联手,做一番事业?” 前面的人缓缓转身,披风之下,是一张沉郁的脸。 “可我毕竟是本朝驸马。不管做什么,我总是大梁的人。”赵岩道,“想来我怕是有这心也无这力啊。若败坏了殿下的大计可怎么好?” “将军这就想岔了。”黑衣人道,“王彦章回京的事,将军不就能做到吗?虽然德胜还是被那几个不要命的将军攻打,但总归卫州、新乡分出两个,那边已是轻松了。再说,殿下连大梁皇帝的叛国兄弟都能接纳,又何愁接纳不了同我们交往已久的将军呢?”黑衣人走近,“只要将军能舍弃大梁的一切,尽心尽力为我晋国办事。待日后我晋国吞并大梁,殿下自然不会忘了将军的功劳,倒是自然也少不了将军的好处。” “容我想想。”赵岩道。 “这是自然。只不过将军莫要忘了,将军还有我们殿下的一份恩情在。只要这份恩情还在,捅到梁帝那里,赵将军就永远都不会是梁帝的宠臣了。” “你威胁我?”赵岩转过身,怒目圆睁,揪着那人的领口。 “算不上威胁。”黑衣人推开赵岩,拍了拍身上,声音轻柔,不以为意,“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总要有个把柄在手上,才好安心用人。自然,若将军做不到,也别怪我们殿下受不起您这尊大佛。” 赵岩仰头,长叹一口气,“说,何事?” “晋国哪里都顺畅,唯独齐州那个裴桓,不识好歹,打得我军节节败退。若是活着,恐成我将军是梁帝宠臣,自然是有办法的吧?” “裴桓近日风光,刚封了将军。容我想想办法。” “这就对了。将军如此机智英勇,自然什么事都难不倒您。”黑衣人欠了欠身,“事不宜迟,那我们殿下就等将军的好消息了。” 说罢,黑衣人起身纵马而去。赵岩手下近前来,凑到他身侧,“将军,您真的要跟着晋王做事吗?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是叛国之罪!” “事到如今,我已无拒绝之理,只盼着到时候晋王能留我和家人性命。”赵岩看着远处,“都是寻条退路罢了。” 延英殿内,赵岩向陛下禀明:“陛下,如今德胜只剩沈将军,晋国却有李存审、李嗣源等人。段将军在卫州作战,恐来不及支援。” “爱卿何意啊?”梁帝问。 “裴将军作战顺利,连连有功。王将军的孙儿也在,想必是可以善后的。不若将裴将军调去德胜,也能守住我们大梁的门户。”赵岩答。 “赵将军此言差矣,正是因为有裴将军和王副将都在,东边的晋军才能连连败退。晋王在齐州一带,才是最危险的。此时调走,难道不怕晋王卷土重来吗?”郑珏道。 “难道眼睁睁看着晋军越过德胜,直捣我汴京吗?”赵岩声如洪钟,自己心里却没几分底气。 “难道我大梁再无可用之材吗?”梁帝怒火中烧,“大梁平日就养出你们这几个废物吗?” “陛下息怒。”众臣跪地。 “陛下。臣自请去德胜驻守,臣征战数年,最有经验,定能守住德胜之内。”王彦章道。 “王将军年迈,又何必来回奔波打仗呢?”赵岩一下提了精神,“王将军当安心在汴京养老才是。” “国家当前,岂有退缩之理?”王彦章道,“陛下,臣请愿。” “好!”梁帝一拍扶手站起来,“爱卿好志气,臣便允了爱卿之言。” “谢陛下!” “驸马怕是担忧国境,一时莽撞,情有可原。”梁帝平静下来,“驸马守好都城,此时就这么定了。” 萧家人就在一旁看着,不置一语,却似看透了赵岩的心思。赵岩深觉将有大难临头。退朝后,赵岩问:“派去齐州的人是否到了?一定要快!” “日夜兼程,都是好身手。想来是快了。”下属道。 “只能走到这一步了。”赵岩喃喃道。 日头刚过了头顶,临钰捧着折子请求面见陛下。 “传。” 临钰走进,跪地请安。 “少监有何事?“ “回陛下。司天台观天象,辰星出东方,绕环太白,这是客战必胜之兆。”临钰道,并将折子递给陛下身边的公公。 陛下看了折子,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好!少监可知是哪一场将胜?”陛下站起,来回踱步,“东方……客战……这应是齐州裴桓那一战吧?” “如若方位准确,想必是了。”临钰道。 “看来,留裴桓在齐州不错。”梁帝放下折子,“如若真的胜了,朕定要好好犒赏。自然了,你们司天台也少不了。” “谢陛下。” “好了,你退下吧。” 临钰拜后而退。 出了宫,沈清璋正等着,看见临钰出来,立马迎了过去,“怎么样?可与陛下说明白了?” “自然。”两人边走边说,“陛下认定是表哥那一战了。”临钰道,“这次还是要多亏你告诉我。否则,本不用向陛下说这么多。表哥若是被赵岩挤兑下来,再想出头可没有王老将军那么容易了。” 沈清璋拉起临钰的手,道:“我们都是一家人,他是你的表哥,自然也是我的表哥。我当然多留意些。我在朝中听到赵岩那些话,就知道他没憋什么好事。陛下耳根子软,又轻信那些外戚,若不拿出实打实的样子教陛下安心,想必赵岩定不会死心。如今你以天象与陛下说,陛下就算耳根子再软,也会畏惧神灵。此事便不会轻易更改。” 齐州,裴桓追着晋王到胡卢套,夜里军帐中,裴桓和王睿一起商量战略。于维吩咐人上些吃喝,一波一波人来,放下吃食便走,只剩最后两个人走得极慢,眼睛也不知飘到什么地方去,累得于维催促。 那两人却似没听到一般,慢慢退出去。退到离裴桓很近时,突然从袖中取出短刃,朝裴桓刺去。 “郎君小心!”于维大喝一声,冲上前去。 裴桓和王睿反应极快,一闪身闪过两人的短刃,却也在裴桓身上留下一道伤痕。几人扭打在一起,裴桓趁机从一旁抢了剑抵在一人脖颈上。剩下一人看着也是武艺高强,同于维和王睿两人打也撑了许久。只是最后,还是逃不脱被压制的命运。 “谁的人?”裴桓冷声诘问。 那人一扭头,并未答话。 “晋王?”裴桓道。 另一人开口道:“我们自己看你不顺眼,早就想手刃了你这腌臜破烂货!又与旁人有什么相干?” “你一开始,便是冲着裴兄去的,并未向我行凶。想来,你认得裴兄,又与裴兄有怨。我说的可对?”王睿道。 “你说得对。若是晋王的人,便不会只杀我一个。”裴桓俯下身,“看来汴京里 ,那人对我仇怨不小,竟追到这儿来了。可惜他不聪明,也没能力教个好刺客。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下次可就是他了。” “我们主子岂会由你摆布?” “主子?”裴桓挑了挑眉,“不是晋王,是汴京的人。李齐?” 那人没说话。 “张汉杰?” 场面依旧寂静。 “那就是,赵岩?” 一人依然不答话,只扭了头。另一人却似不耐烦状,“什么人?我都不认识。我只认我们主子。别白费力气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原来是赵岩。”裴桓嘴角微翘,“我还没找他,他先来了。” “都说了不认识……”于维踢了那人一脚,“闭嘴!” 裴桓没理他们,只下了令,两人捆绑收押,先逼口供,待回京之时一起带回去。 “先逼那个不说话的,胆儿小、心虚。那个嘴硬的多上酷刑。”裴桓吩咐。 “是。”于维遂叫人将他们押了下去。 “裴兄,赵岩为何要刺杀你?该不会是陛下的意思吧?” “不可能。”裴桓拿了东西打算自行包扎,王睿见状上去帮忙。裴桓看这样子也没推脱,松了手,道:“我们刚打了胜仗,陛下不会如此。”他看向王睿,“就算是陛下授意,难道你会甘心赴死吗?” 王睿低下头,“我不信陛下如此绝情。但君命不得不从。” “我不信命。”裴桓道,“你算是我妹夫,我信任你不会说出去。我跟你说,你的命你说了才算。天下之大,哪里不能闯出一个命运?” “好在,这一切皆是命运。前几日我算表哥又是凶兆,还好司天台的记录在,我算他又时常有错,才算安心。”临钰道。 “不妨事。司天台那么多灵台郎,还有监正、少监。不会所有人都错,起码你算别人总是对的。”沈清璋打趣道,“近日你生辰八字也学得好,往后可要叫你半仙了。” “瞧你说的。若是众人知道了,不得将我门槛踏破?”临钰也不谦虚,直截了当地应下。 日子一天天过去,赵岩那边还未传回信来。 “怎么派出去的人都没回来?”赵岩急得在房中乱转。 “将军,一来一回也要时间的。将军再等等。” “齐州什么消息都没有。不管是战胜还是战败,总要有个分说才好啊。”赵岩道,“我这几日一直同陛下吹风,也伙上张汉杰一起说了,陛下这次偏是油盐不进。我知道我这次莽撞,可是这一时匆忙,哪能办成什么事?裴桓刚立了大功,转头我便让人家下场,这是什么道理?” “将军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便身不由己吧。如今我两头都得罪不起,若是这次派去刺杀裴桓的人再失败,晋王那边不知要怎么辩解。”赵岩一股脑坐下,“当初不如就死了算了,还累得晋王放了我,让我白白得个人情,还得如此麻烦。” 此时晋军营帐内,晋王派出去的人回来报,梁军营帐今日并未有何变故。 “多少天了?竟什么变故都没有!赵岩他怕是不想活了!”晋王拍案而起。 “殿下,那如今我们该怎么办?”晋王身边石敬瑭道。 “怎么办?”晋王怒喝,“梁人小儿指望不上,就只能拼死一搏!我就不信了,我战场上拼杀那么多回,能被困在这儿不成?” “臣必誓死追随殿下!”石敬瑭道。 32. 岁旦将至 “但愿裴桓将那晋王杀了,才能保我一条命。”赵岩低头,倚靠着扶手。 “晋王军强悍,当年将军都没能将其斩杀,裴桓又怎能……”手下瞧见赵岩递来狠厉之色,话没说完就闭上嘴。 “且听命运罢。”赵岩道。“从前我替太祖皇帝征战四方的时候,何其威风?如今这是什么糟烂事?” 此时,手下似想起什么,“属下记得,裴将军是幼时才去的开国伯府。大约,是滑州之战那年?” “你倒记得清楚。我可不关心这些小事。”赵岩道。 “滑州之战,有一裴将军,维系前朝。同年,萧家就多了个裴小儿。”手下道,“将军不觉得,此时过于巧合吗?” 赵岩适才缓和过来。 “你说得对。”赵岩道,“可是此事是那贺怀做的,我又没出什么面。裴桓今年也就二十有余,这么久的事,他还会记得?” “小儿蛰伏之事,将军还没听说过吗?” “裴家军尽数被灭,他还会查到我身上?” “属下也只是猜测而已。” “那裴桓的母亲,你可知道?” “裴桓母亲也姓裴,对外从未称有父亲一事。因此无人察觉不对。” “那这裴桓四处为敌人征战,是为了什么?”赵岩站起来,思考一阵,才道:“我记得,贺怀的尸体是同裴桓一起回来的。那贺怀是怎么死的?” “据说,重伤不治,以战死厚葬。”手下道,“同年,都虞侯朱圭也身亡。” 赵岩脚步停滞,“不论如何,我们没有证据,只是猜测。但即便没有证据,也不可掉以轻心,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可如今,裴桓是左卫上将军,又有伯府的关系在……” “伯府?若裴桓当真是漏网之鱼,萧家整个便都是欺君之罪!”赵岩道,“只是我们目前还不能轻举妄动。先找找当年裴家军可有逃了命的,或者贺怀、朱圭的手下。” “数年已过,恐怕……” “无论如何也得找!” “是!将军。” 胡卢套,裴桓位于元帅。晋王看见,暗骂了一声。 “果然这个赵岩靠不住。待我假以时日吞并梁国,定要杀了他。” 石敬瑭在他身旁说:“殿下,如今可怎么办?” “先看眼前。” 两军交战,晋军不敌梁军,连连后退。石敬瑭迎着敌军,举着长剑,杀出一条路来。他护着晋王,自己断后。裴桓看见,命手下人退出路来。 “穷寇莫追。”裴桓道。 晋军退出齐州。军报传到汴京,梁帝大喜,赏黄金食邑,裴桓晋镇军大将军。王睿晋怀化大将军。 梁军在齐州休整,于维匆匆赶回来,带了兰陵的郁金酒。 “郎君。”于维将郁金酒递给他。 “李白都赞叹,果然是好酒。”裴桓留下一壶,又打开一壶同于维小酌,“我们不日回京。剩下这一壶,我要亲自送回去。” “郎君。我们这场仗胜了,是不是往后会和平一阵子?”于维问。 “不见得。”裴桓道,“形势变化莫测。此时恐怕是大战前夕而已。晋军此次不成,保不准会卷土重来。” “若是和平年岁,我们这些兵将怕也能回家团聚,娶妻生子,过一过闲散逍遥的日子。”于维摇着酒杯,“待我们回去,怕就是年关了。想来也很久没过一个平安年了。” “是啊。总算能回去过个年,明年又不知是怎样一个光景。”裴桓饮下一杯酒,“家里人听了战胜的消息定会高兴,他们也可好好过个年了。” 胡卢套战胜的消息传开,整个汴京都漫着喜悦之色。 沈清璋带着两壶土窟春回来,“临帆带了几壶土窟春给我,说是嫂嫂家里带回来的,让我带给你。” 临钰正坐在藏书阁里,身上单薄。沈清璋将土窟春放下,拿了一件大氅,披在临钰身上。 “冬日里凉了,竟还穿这么少?着凉了可怎么办?” “怎么会?”临钰道,“我一直喜凉怕热,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正说明你体质虚,该好好养才是。”沈清璋道,“我叫人将这酒温一温,再做一桌席面来。快要年关了,你也该多休息。” 此时,临钰才放下书,闭了眼睛,靠在椅背上。 “是有些累了。” “那走吧,回去吃饭。”沈清璋见状拉起临钰回了院子。 席面很快就摆好,还有温好的土窟春。槛窗外下着雪,屋里放好了暖炉。炭盆撩出的星火点点小心蹦开,同外面雪落的声音,融成安静堂屋内的安神香。 “岁旦将至,咱们府上也好久没热闹了。这次好不容易赶上外面大捷,家家户户都热闹,咱们可要好好过个年。”沈清璋道。 临钰看向窗外漫天飘着的雪,“正是呢。今年买些爆竹烟火,我们找个空旷的地儿,叫上君姑,也热闹一番。只可惜君舅回不来,不然一家人就能一起吃个团圆饭了。” “我已给父亲去了信问候平安,也送了窗纸贺礼。你准备的那份,我也一并送去了。”沈清璋道,“现下说好咱们怎么过,过了年,初二你要回萧家,到时我同你一起回去,也能同家人们吃个团圆饭。” “要是日日都能这样,煮酒赏雪,炉边暖手,平平安安的就好了。”临钰拿着酒杯,仰头喝下,“郑姐姐家的酒果然不错。不愧是荥阳有名的土窟春。” “生逢乱世,活一日就要有一日的样子。平安的日子不多,才要珍惜当下。”沈清璋与临钰碰了一杯,“临钰,我敬你,同我做了一年多的夫妻。我这个人性子软,但即便是乱世,我也会倾尽全力护住你。” “说得还有些让人脸红。”临钰笑着只低头抿了一口酒。“我们只要保全自己,再尽力保全身边在意的人就好了。现下,沈家和萧家在朝堂上的地位颇重,我们得低调一些才好,免得陛下觉得我们家功高盖主,尾巴要翘到天上去。” 沈清璋夹起一块肉,放在临钰碗内,“若说这个尾巴,没什么人比李少保翘更高了。” “他怎么了?” “如今,仗着陛下那些宠臣的势,尤其是赵岩,李齐越发狂妄。从前被贬的事就像忘了一般,半点不长记性。” “这就对了。”临钰没有丝毫惊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李齐就是这样的人,不管摔了多大的跤,只要给他安全的假象和更大的吹捧,他总会再摔的。” “此事,你们谋划了多久?” “是李齐自己改不了那个脾气,我才没有谋划。”临钰听着这话 也不以为意。 “日食的时候,我便看得出来,才会配合萧祖父和郑侯。”沈清璋也没逼问,“不过李齐是该好好摔个跟头了。他也得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代价。” 临钰看着沈清璋,此时她的眼中才流露出惊诧。沈清璋却笑着,将肉塞进临钰的嘴里,“快吃吧,不然凉了。” 临钰才一心在这桌饭菜上。沈清璋浅浅扒拉几口,眼神不时地偷瞄一下临钰,良久,才开口问:“我听说,裴兄的军队在岁旦前就能到汴京了。” 临钰仍未分了心,只应承了一句。见状,沈清璋继续说:“你初二回去时应该能见上。” “到时候看吧。”临钰才开口,“表哥征战归来,想必是要好好休息的。我一贯没见他掺和过热闹的圈子,想来也就除夕团圆饭才会去。” “你们一同长大,自是很了解的。想来是这样的。”沈清璋幽幽说着,手上却闲不住,只能拿着酒杯掩盖。 “了解谈不上,只是他从前在家的时候,每年岁旦都这样。”说罢,临钰才察觉出来不对劲。她放下筷子,双肘撑着桌子,一副看透了的样子,“怎么?你也想了解了解我家表哥吗?” “我一个大男人,我了解什么?”沈清璋才猛地将酒杯放下,“我视裴兄为亲兄长,我只是问问而已。反正……”沈清璋话说了一半,又噎回去。 “反正什么?” “反正,你如今是沈家的新妇。”沈清璋小声道。 “哦,你是怕我……” “没有!”沈清璋忙打断临钰的话,“我不怕。”他低了头,只发出极小的声音,“你是我的。” “什么?” “没什么。”沈清璋道,“快吃饭吧。” 临钰挑了挑眉,道:“郎君。从前,你是很支持我去考女官,去司天台任职的,对吗?” “是啊。” “为什么呢?”临钰问。 “这是你的愿望。我当然盼着你实现。” “我做了沈家的新妇,是不必做灵台郎的。这样,我便能安心在家中做好掌握中馈的新妇。” “你是沈家的新妇,但你有自己想过的生活,这才是你。” “是啊。我有自己想过的生活,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我,只能是自己的。” “那,我是你的?” “你当然也只能是自己的。你可是门下侍中,快同我祖父一般了。” “那我们……” “我知道,世人眼中的好夫妻,是夫在外打拼,妻在内操持。可我知道,从你支持我考女官的时候我便知道,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明明也是好夫妻,相敬如宾,司天台的同僚们都羡慕我,朝堂上的人也没有说你让女儿家出门做官的。我们每日能一起谈论朝堂,也能一同对酒吟诗。我问你,你喜欢这样的日子,还是世人眼中的日子?” “自然是现在的日子,你还是你,我也还是我的日子。” “所以,你是谁的?” “我自己的。” 临钰笑了,沈清璋也回过神来,“我被你绕进去了。” “那我说的不对吗?” “对。但我只是想说……”沈清璋顿了顿,仰头灌下一杯酒,才正身看着临钰,鼓起勇气道:“你是不是还喜欢裴兄?” 33. 缘来缘去 “郎君,吃醉酒了吧。”临钰躲开沈清璋的眼神,只浅浅勾了一下嘴角便放下。 “没有。我是认真的。”沈清璋道,“你后悔嫁给我吗?是我对你不够好吗?” “你对我很好。” “那为什么……” “我是个看重当下的人。”临钰道,“我不会因为过去的事感到后悔。我知道,从前的选择已是那时的我做的最好的选择了。或许从前我是个活在过去的人。但现在,表哥只是表哥。从我们成亲那日起,我已决心将从前的那些不该有的感情都舍弃了。” 四目相对时,雪落在槛窗上,忽而被风吹下,吹在房内,受着暖炉的热气渐渐融化。木炭星子崩开,一声、两声……落在两人的心上。 沈清璋才卸了力,自嘲般笑了笑,“瞧我都说了什么。真是吃醉酒了。”他命下人上两盏茶来,“‘牡丹花笑金钿动,传奏吴兴紫笋来。’上回你带的顾渚紫笋,果然清香,不愧是前朝的贡茶。只可惜一年只有一季,如今就剩这一点了。若你喜欢,明年清明,我再寻一些。” “倒也不必废那些心思。咱们府上的茶也是极好的,尤其是日前的蒙顶石花,味甘而清,也是好茶。”临钰道。 “若你喜欢,多拿一些在咱们屋里。”沈清璋道,“府上还有黄芽,比石花难得一些,岁旦咱们去萧府的时候可以拿上。” 这场雪落了停,停了又落。下着下着便到了除夕。各家剪了窗花,扎了爆竹,举了灯笼高高挂。裴桓军总算赶了回来,萧临帆夫妇在萧府门前接上裴桓,几人说说笑笑,已是许久未有的光景了。 “表哥出去打仗又是一年多没回来了吧?”萧临帆道,“这下回来,表哥好好休息,我们绝不打扰。不过若是表哥想同我们几个热闹热闹,表弟我一定欢迎!” “哪里的话?”裴桓道,“我回来就是同家里人热闹的。好在陛下下了旨让我回京述职,不然今年年关我都回不来。” “表哥如今也是镇军大将军了,在外也是顶了半边天了。”郑婉仪道,“家中大人都得了消息,正等着表哥呢。” 进了堂屋,家里人都围着坐,好不热闹。一看见裴桓进来,便都笑着,“我们大将军总算回来了。” 裴桓被围得有些脸红,只同家里人寒暄了几句。席面上的张大娘子问了裴桓的婚事,裴桓却也只说不着急。 “母亲,表哥这么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明白,你乱掺和什么?”萧临帆道。 “你知道什么?”张大娘子道,“多大的孩子都是孩子。二十好几了,这婚事,我们做大人的自然是要留心的。” 裴桓忙推托,“多谢姨母的好意。我早发了愿了,我是宁可自己一个人逍遥自在的。母亲在世的时候,也是由着我的。我知道姨母也是看着我独来独往的,怕我孤寂。但我实在是不愿成婚,恐怕要辜负姨母了。” “罢了,罢了。就由着他们吧。”萧夫人道,“现在的郎君娘子们都有自己的心意。咱们做大人的,又何必勉强呢?” “正是。”萧愿仰头饮下一杯酒,“这酒真不错。咱们家里好不容易团聚,光说什么?再不吃,菜都凉了。” “二郎说得对,快吃吧。”萧顷发了话,众人也不再客套。一家人口多,席面上也显得热闹。 沈府中,虽只有三人,却也将府内装点得红火喜庆。郡夫人是个直爽有趣的,看了一圈,也总觉得有些冷清。 “我说你们两个,是时候添一两个小孩了吧?”郡夫人道。 这话说得两人手中的筷子顿了顿。 临钰只脸红着笑了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合适的话来说,只能识趣地闭上嘴。 沈清璋看了看临钰,道:“母亲急什么?有儿女缘分的时候自会有的。” “你父亲不在,我这不是成日里无聊嘛。”郡夫人道,“若你父亲在汴京,我也不用将心思想在这儿上。”说罢,郡夫人想了想,“我还是得去烧烧香,求求观音娘娘才好。” “母亲若闲着,也可以找岳母去说说话什么的,也可消遣消遣。” “你还别说,临钰母亲更操心你们膝下无子的事。我见过的,临帆就被催得多,还得是你俩在沈家住着,少了这一堆唠叨。” “那你大哥哥和郑姐姐过得是否有些辛苦?”沈清璋附在临钰耳边,悄声道。 “下次我们回去,多找他们说说话。”临钰道。 “有理。” “别打耳喑了。”郡夫人打断他们,“今日不便串门子。一会儿,我们叫上几个女使婆子,做些偃月食。你们也出去逛逛街市,夜里还有驱傩,多去看看。” “我今日要值勤,夜里得留在门下,恐去不了。”沈清璋道,“不若你们两人去热闹热闹?” “我这岁数了,喜静,就不去了。”郡夫人道。 “无妨。我同辛夷一起去,君姑忙了一日,是该好好休息。郎君也不必操心。” 夜里,街上人穿着平日里见不到的奇装异服,敲锣打鼓,驱除邪祟,好不热闹。临钰带着辛夷走在大街上,左边是杂耍,右边是喷火表演。 “娘子终于也是穿了这样鲜艳的颜色,真好。”辛夷道。 “今日除夕,自然试一试别的样式。”临钰道,“怎么样?瞧着可还合眼吗?” “自然是好看,娘子。”辛夷道,“再搭配上这些金首饰,更是锦上添花。我听说,前朝盛世的时候,娘子们也爱打扮得这样鲜艳呢。” “临钰?”二人正说着笑着,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万籁俱寂,只剩这道声音穿过的回响。这道声音在临钰耳中听着极为熟悉。可此时,这道声音却生生地落在临钰心中的那块补丁上,补丁被压得喘不过气,她耳中安静了一瞬,才又响起吵闹声。她怔了怔,握住辛夷的手紧了一紧,才转过身。 二人看过去,只见身前那位郎君身着天水碧的衣袍,剑眉星目,正扬了笑,看着她们。 “表哥?你怎么在这儿?”临钰心头一惊,便立刻扮了端庄的模样。 这是裴桓第一次见临钰穿一身石榴红的衣裙,没曾想,她除了那些浅色,穿这样鲜艳明媚的红更好看。 “表哥?” “我回来了,自然要来逛一逛。”裴桓才回了神来,“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子澈呢?” “他今日值勤。” “今日?”裴桓道,“今日除夕,竟能派他去值勤?” “我也不知道,许是巧合,赶到今日了吧。” “你们两个出来万一有什么不安全的可怎么好?”裴桓道,“正巧临帆和婉仪走远了,我陪你吧。” “他们也出来了?” “是。今日家中大人高兴,让我们几个出来看看。” 辛夷正想上前去,于维一把拉住她,小声道:“兄妹之间,没什么的。今日除夕,若错过,可能再没有机会了。” “你们又要出征吗?”辛夷问道。 “外面战争还没结束。现在表面看着风平浪静,实则里面早就烂透了。”于维小声说着,“如今能高兴一时算一时吧。” 临钰也没推辞,二人在街市上逛着,叫卖声,叫好声充斥在这一方让人不知所措的地界里。 “对了。我回来时路过兰陵,我答应你的,带了兰陵的郁金酒,放在临帆那儿了。”裴桓道。 “大哥哥?放在他那儿,他该把我的酒都喝了。” “ 无妨,你不必担心。我特意叮嘱了,又给他带了一壶,弟妹也答应替你保管。今日没想到能遇见你,不然也不会放在他那儿。”裴桓道,“下次你回去,问他要了尝一尝。” “好,多谢表哥。”临钰道。 两人又一次陷入沉静。最终,还是裴桓先打破。 “你在沈府过得怎么样?” “很好啊。”临钰仰起头看着他。 “他对你好吗?沈家的人都对你好吗?” “都很好。”临钰道,“这一年多,比在萧家自由。没有母亲唠叨,也看不到从前留下的痕迹。” “听说,他在沈家也给你建了一座灵台。想来对你是很好的。” “是啊。沈家也有一座藏书阁。灵台上可以看得见星汉灿烂,也能看得见日出日落。没人会说我做的这些事虚无缥缈。总之,大体是不错的。” “那就好。”裴桓轻声道,“你过得幸福就好。” “什么?”临钰回问,“街上吵闹,我没听清。” “没事。”裴桓道,“我在外面也看了漫天星河,日出日落,都很好看。” “你不是不喜欢看这些吗?” “谁说的?” 临钰顿了顿。 “没人说过。是我自己觉得你不喜欢。” “你怎么会这么想?” “你不知道吗?”临钰问。 “我知道什么?” 临钰停下脚步,低头思考一阵,走进一条小巷里。裴桓跟在后面,命于维在外面看着。 “怎么了?” 周围安静下来一些,临钰转过身,“你不记得我上次给你留的信了吗?” “哪次?” “就是……你若看到,便来找我的信。” “记得。”裴桓问,“我当时看到的时候,就已是深夜了。我去藏书阁找你,也没说什么啊。” “那次,我本想叫你一起去看日落的。”临钰靠着墙,低了头,眼睛低垂,身上的衣裙也因为没有光而黯淡。“我以为你会来,我等了很久,刚开始,我想太阳落下你还不来,我就走。后来太阳落了,我想,天黑了你还不来,我再走。可你最终还是没有来。” “我……” “难道是因为我临时叫你吗?”临钰道,“三个时辰。你真的那么久都没有看到吗?” 裴桓没有说话。 “那日,我一个人坐了很久。我看见你书房亮了灯,所以不明白当时为何那么久你都没看到那封信。”临钰越说越激动,却只能握紧斗篷里的手,极力忍着。 裴桓望着她,眼前的人,她一具单薄的身躯,压下这么久的委屈,他不禁蹙起眉,眼中尽是愧疚。临钰缩在斗篷里面,斗篷也颤抖不停。他不自觉抬起手伸向临钰,却在半空中醒来,停下。 “我当时觉得好讽刺,原来只是我自作多情,我觉得我就是个笑话,我这么多年都只是个笑话!” “是我的错。” “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最开始生的气竟然渐渐烟消云散了。我自己都气自己,我竟然不怪你了,我竟然……只怪那日后你没有再哄一哄我。” “是我的错。” 裴桓只说了这一句话。 巷子里没有任何别的声音。裴桓守在临钰身边,待临钰悄悄平静下来,他说:“我带你去吃奶酪樱桃,好不好?” “这个时节,早就没有樱桃了。” “是吗?” “你很久没回来,不知道也算平常。”临钰放开斗篷,又拾起端庄的模样,擦了擦眼角忍着没有落下的眼泪,站直了身。她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她知道,只是没有缘分罢了。 34. 此夜明月 “从此无心爱良夜,任他明月下西楼。” 此夜明月高高挂,偏漏穷巷轻轻洒。裴桓眼中是她,心里却不能再是她。可惜上天是不会许人重来的,也不会任人随心。裴桓看着她很费力挤出的那个笑,眼前却是多年前临钰在灵台上问他: “你说,有情人总会终成眷属吗?” 那时他说:“我不知道。” 从陛下默许沈萧两家的婚事起,他知道,不是的。 “我知道,有情人才不会终成眷属。”临钰道,“老天将命运玩弄于股掌,爱为世人选一个意想不到,又缘分深厚的良人。” “你也相信命运吗?” “我不得不信。”临钰道,“我不愿信的时候,命运总会将我拉回来。有时候我宁愿我看到的那些不是真的,可是,都一一应验了。” 她只是吞下一句,除了他。 良久,临钰才再次开口,“若是可以,你能留在汴京,不出去打仗了吗?” “我说过,要做你们的后盾。”裴桓道,“留在这里,我只会是个被百官耻笑,被陛下弃如敝履的空头将军。” “可是,外面形势一年不如一年。还出现了日食,天象变化看着越来越不对劲。我怕……” “你的确是最好的灵台郎。”裴桓道,“只不过,这也意味着战争要结束了,对吧?” 临钰动了动嘴,没有接话。 “胜负未定。若不拼命,何人又能知花落谁家呢?况且,我还有大事未成。” 临钰才要问,身边传来声音。 “于维?你怎么在这儿?表哥呢?” 裴桓听了声音,让临钰在此等一等,他出去看看。 辛夷上前去,“娘子,你这是怎么了?” “我只道放下了,不愿意见他,也不愿意回忆往事。可是他站在我面前,我就控制不住地去想,提起从前的事,我控制不住地想多看一眼……”临钰声音颤抖,“我明明已经不能再想这些事,我……我……” “娘子……” “他……在……”于维正胡乱指着,裴桓便走了出来。 “在这儿。”裴桓道,“何事?” “没什么。”临帆道,“只是陪娘子逛着街,却看见于维一个人,来问一问。”说着,临帆还往巷子里探了探头,“你一个人?” 裴桓侧身挡了他的视线,小声对着婉仪道,“她在里面。托你陪一陪她,可好?” 说罢,婉仪斜眼瞧了瞧他,撂开临帆的手,一个人进去。 “唉!”临帆叫了娘子一声,却并未有什么回应。裴桓看着,一把揽过临帆,“走。我好不容易回来。你陪我逛一逛。” “我家娘子还在里面呢!”临帆一步三回头,却拗不过裴桓的拉扯。 “临钰今日心绪不佳,让她们姊妹闲聊。我们一会儿将她们送回去。” “也好。”临帆点了点头,才留意裴桓的手,想起什么,一下推开他,“两个大丈夫在这里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我要等她们两个出来,跟在身后也比走岔了路好。” 婉仪走进去,只见临钰靠着墙,面色沉静,却垂首低眉,与她今日这身衣裙甚是不搭。辛夷在旁守着,看见婉仪来了,行了礼,一脸愁容看着自家娘子。 “临钰,我们出去看驱傩,还有烟火,可好?”郑婉仪道。 临钰才抬起头,看见眼前人,“郑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同你大哥哥偶然路过,现下,我叫他自己去逛了。我一个人,你陪我一同走走,可好?” 临钰点了点头,随着婉仪出去。街上仍是喧闹吵嚷,欢庆吆喝声丝毫不减。 “是表哥托你来的吗?”临钰问。 “你怎么知道?” “刚才大哥哥的声音在,我想见你们定在一起。他会托你也是能想见的。”临钰道,“我没什么的,你去找大哥哥吧。我逛一逛也要回府了。” “他才不用人管。”婉仪挽起临钰,“倒是我们两个许久未见了,我想多陪陪你不好吗?” “你不怕大哥哥的醋坛子翻了呀?” “不必理他。” “她们在说什么呢?”临帆只恨不能凑上去听,“要我说,咱们一起走不就好了。” “人家娘子们谈话,你倒是勤快。” “还不是你。”临帆推了一把裴桓,“肯定是你惹临钰不高兴,才躲着不敢见。” “临钰如今有丈夫了,同我一起,叫沈家看见怎么办?” “你看看。你也是我们萧家人,是临钰娘家人。见自家妹妹,我真不知你在多想什么。”临帆道,“这也不是能议论婚事的时候了,你该当她是亲妹妹才对。” “我没把她当妹妹吗?”裴桓问道。 “你自己好好想想。” 话音刚落,街边驱傩的人吹笛击鼓,围着染面赤足的驱傩人,还有头戴黄金四目面具,身穿熊皮,手持戈盾的方相氏,带着队伍浩浩荡荡地游行。 “驱傩这日是要逐疫避害的,你也可以求一求吉祥康健,岁月平安。”婉仪道。 “我只求,止戈散马,天下太平。” 此时,天边炸来一朵绚烂烟火,顺着星火落下的痕迹散在深夜里。 “愿,止戈散马,天下太平。”裴桓看着那一朵朵升起的烟火,久久不愿移开。 “我没什么能力,可以做息兵止戈的将士。我只能祈愿,岁月悠长,平平安安,便是最好。” 烟火散尽,街市上最热闹的那时已经过去。余下人群渐渐散了,喧闹声也慢慢停下。 “时候不早了,郑姐姐。我们回去吧。”临钰道。 “好。”婉仪答应着,手悄悄地朝着一旁比了个手势。 临帆看见,拉着裴桓过去,“好巧啊,临钰,婉仪。” 临钰忍着没有将眼睛落在裴桓身上。 “正是呢。”婉仪道,“我们打算回去,要不咱们送送三妹妹。将她送回沈府,咱们再一起回去,可好?” “应该的。”临帆面上笑着,答应着,手肘碰了碰裴桓。 “对。”裴桓才出了声,“自然是应该的。” “我一个人也可以的。”临钰道 “没事。你一个人我们也不放心,非要看着你进了门才好。”婉仪拉着临钰走在前面。 临帆看了看一旁面色沉重的裴桓,“我瞧见凌云阁近日上了新菜式,若是不急着回去,我们几个去喝几杯也好啊。” 婉仪看向临钰,临钰脚步顿了顿,转了身对临帆,眼里尽是看透的无奈,她说:“不必了,大哥哥。今日真的有些晚了,回去守岁还得留在府里,我是该回去了。” “既然临钰都这么说了,沈府不比萧府。咱们就送她回去吧。”裴桓开了口。 两人都这么说,临帆和婉仪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送临钰回去。 “对了,郑姐姐。”临钰道,“过了岁旦,咱们去大相国寺拜一拜,好不好?” “好是好。只是你要拜什么?” “无非就是求求平安什么的。” “正巧了,前几日君姑催着我们要孩 子,也让我去大相国寺拜一拜去。”婉仪道,“下次你叫我,我同你一起去。” “母亲她话多,定扰得你心烦吧?” “其实也还好,你大哥哥会帮我说话。大体上看,还是好过的。” “你若听不得,便找个借口回自己院子。给母亲找个事做,她也就分不出心思给你了。岁旦后我回去,好好同你说说话,免得你一个人也长日无聊。” “我知道了。”婉仪道,“有时我还挺羡慕你,郡夫人对你也不怎么管束。” “说什么呢?郑姐姐。”临钰道,“‘相怜相念倍相亲,一生一代一双人。’这样的缘分可是不多得的。” 婉仪听了脸一红,眼睛向后看了看,“倒也是的。” 临帆看着婉仪羞涩的样子,正想探头,又被裴桓拉回去,“你又来了。” “我就……”临帆被裴桓看得息了气势,“好好好,我不看了。” 四人脚步倒也快,不自觉便走到沈府门前。沈清璋在门口来回踱步,他看临钰回来,忙走前迎上。 “你回来了。”沈清璋本笑着走来,谁知看清面前人后,不自觉收了收。 “你不是去值勤了吗?”临钰正看着沈清璋在此不解。 “有人替我了。”沈清璋道,“今日多亏有兄嫂同行,不然我实在是心内不安的。” “我同临钰一起也高兴。”婉仪道,“那她就交给你了。” “好。多谢兄嫂了。” “我过几日去看你。”临钰道。 “好,快回去吧。”婉仪朝他们摆了摆手。 沈清璋带着临钰回去。身后三人看着他二人的背影进了府门,婉仪感叹:“这又何尝不是一生一代一双人呢?” “走吧,娘子。”临帆拉起婉仪的手,“总算将三妹妹送回去了。不然,她还要同我争你。” “你平日在外头也没这么不正经啊?”婉仪斜眼看他。 “好好好,快回去吧。夜深了,又凉了几分。” 前面两人嬉笑打闹,裴桓在后面跟着,不由得泛起一丝笑意。临钰同沈清璋回去后,他又停了一阵,才低头转身离去。 从前,他只道克制便可避开一切,得到想要的。母亲去世,朱友能谋反被杀后,他明白谋反行不通,逃避又拗不过良心时,他怀疑过,克制是否万全? 自然不是。 世上没有万全,只有舍弃,才能得到。贪念太重的人不会有好结果。 如今,他们都有好归宿,他也能做自己未成的事,这应该就是最好的结果了吧。 他知道,不论有情人是否终成眷属,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沈清璋带着临钰回了房,扶着她坐下,倒了两杯水,“今日,是同兄嫂一起逛街市吗?” “当然。”临钰回道。 “你们怎么遇见的?” “就在街上,驱傩时碰上面的。”临钰灌了杯水下肚,“怎么了?” 沈清璋方躲了眼神,尴尬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觉得巧。不过大哥和裴兄都在,我倒不会担心你的安危。” “就算他们不在,你也不必担心。”临钰道,“除夕驱傩,谁敢造次?” “也是。”沈清璋道,“是我想多了。” 他看着眼前人,上天赐给他的良人,用心争得的娘子。这一袭石榴红襦裙,在暗沉紫檀木前,是最惹眼的。临钰起身去洗漱,他却在身后紧紧盯着。他眼中露出的欣赏同占有并肩,桌上泛起的烛火照亮他半边面容,一半,克己复礼;一半,势在必得。 35. 守岁迎新 “为何你会和他在一起?”沈清璋道。 “谁?” “裴桓。” “你看到了。哥哥嫂嫂都在,巧遇而已。” “那巷中呢?”沈清璋问,“你同他说了什么?” 临钰心头一紧,转过身,“你跟踪我?” “我只是派人护你周全而已。” “你大可以知会我一声,何必做得这样遮掩?” “那你还会同他单独闲聊吗?” 临钰回了身,没有说话。 “娘子。”沈清璋冲过去将临钰揽在怀里,“我知道这念头不好,但我真的嫉妒他。” 沈清璋将自己的头埋在临钰脖颈边,迟迟不愿离去。 “我知道你是为了萧家才嫁给我。可若没有陛下的旨意,我即便心里有你,还能做你的官人吗?” 临钰背靠着他,“在你眼里,我是个私会的□□吗?” “自然不是。” “你信我吗?” “当然。”沈清璋轻声道,“只是我从前想,我不在乎你心里有没有别人。可如今看着他走在你身边,我发觉自己像个外人。明明,我才是你的丈夫。”他收紧手上的力道,“我错了。你是我的,你永远只能是我的。” 临钰刚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微微叹了口气,道:“我对他只有一肚子怨气。”她说,“只是他高低是对我有恩的兄长,不日又要出征,我同他道个别罢了。” “好。”沈清璋再未多问。 “你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恐怕再冷的冰,都会化了。” “好。” “你若是累了,便去休息吧,我来守岁。”临钰道。 “不必。”沈清璋松开临钰,坐在堂屋交椅上,“为亲人祈求平安,这是我应该做的。” “你发觉没有?咱们这位妹夫对临钰真是无微不至。”婉仪同临帆回了房,放开手,二人闲聊着。 “是那小子的福气。”临帆道,“可不是人人都有这福气的。” 婉仪歪着头指着他问:“我说你,在外头时一副不高兴的模样。如今回来了,这又是怎么一出?” “我下回得叫沈家那小子多陪陪临钰,这样就没人同我争你了。” “不是吧?”婉仪坐在临帆身边,“亲妹妹的醋你都要吃啊?” “没有。”临帆揣着幽怨的眼神看了婉仪一眼,又扭过头去。 “且不说闺中时我们就是情同姐妹。如今我是她嫂嫂,做嫂嫂的,多照顾自家妹妹怎么了?” 临帆依旧扭开头,没有搭话。 “临钰一个人多孤单呀。而且你看,我们将她送回去了,我这不是成日里都同你在一起吗?” 临帆才稍微抬了抬嘴角,又努努力压下去。 婉仪将临帆的脸捧着转回来,“不气了,好不好?”见临帆正看着自己,“不然这屋就成了醋坛子了。” “好了好了。”临帆一阵出神后,慌忙挣开,“做兄长的,哪有生妹妹气的道理。” “那我过几日要同临钰去大相国寺上香。” “你!”临帆又急了眼,“你如今这个样子怎么去得?” 婉仪只浅浅笑着,歪了头,一副神情正写着:“我就要去。”临帆看得无可奈何,“好好好,早去早回。”他又道:“我要陪你们去。” “不用。” 临帆再次泄了气,“看来门下省还是太忙了。” “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 裴桓也是随临帆夫妇一同进的门。如今深夜,各房都在自家守岁。他一个人来去自由,房中寂寞,他拿了一瓶郁金酒,转身便上了藏书阁。 许久未来,藏书阁还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只是桌案上再也没有随处摆着一卷卷书,也再不会有罗盘。灵台门紧扣着,裴桓上去推开,前些时落下的雪还留着。此夜星汉淡然,残月掩在薄云里,裴桓走进去,留下这座灵台上今日唯一的痕迹。 他抬头饮下一口酒,望着天。若不是还须留在大梁,他本不用再掩藏自己的身世。可是,也再没机会为父母报仇。他不知道这样的选择是否正确,他只能遵从自己的良心,成全孝义。 汴京另一侧,赵岩府内进去一个小厮,径直走到主君屋内。 “将军。” “请起。”赵岩道,“查的怎么样?” “属下找到一个贺怀部下,据说贺将军病危之时,他在门外看见裴将军进去过。他走近听了一耳朵,只听到‘杀父之仇’、‘战死’之言。同时又看见都虞侯朱圭在帐后偷听,裴桓出来时,他怕被发现,便匆匆离开了。这些年,他为活命,一直死死守着这个秘密,直到属下找到他。” “人呢?”赵岩问。 “属下已将他妥善安置。” “好。”赵岩站起来,思考一阵,“我记得,裴老将军的郎君是戊午年所生。滑州一役,那小娃娃七岁,裴老将军的夫人逃走前曾说过。” “正是。” “我记得从前偶然听说过,他是庚申年人。”赵岩道,“裴桓手实,可能查到吗?” “此事需多处授权,属下还查不到。” “证据不足。”赵岩道,“若是告诉陛下,陛下不一定会舍弃这一员大将。” “将军,那现下怎么办?” “徐徐图之。只能暗自动手了。” 裴桓倚栏而立,一瓶酒很快喝完。 “我本就是个见不得人的东西。”他想,“若不是萧家冒险收留我们母子,还为我改了年纪,母亲也不出门,如今我不会有这样的成就,也不会平安活到现在。不管怎么样,这份恩情,无论如何都还不清。这场仇怨,无论如何也是还不完的。” 可即便如此,就算他做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能为萧家尽力去做,能尽力让那些凶恶的人罪有应得,也算他的心意。 他看着里面的桌案,当初临钰就是日日坐在这里学占星,算六爻。他走过去,翻着案上的书,看见一本《周易》注解。萧家没人看这个,唯一的可能也是临钰前些时日来过。 裴桓裁了一张纸条,研了磨,拿起笔写下。 “戊午甲子丁未丙申” 他将纸条夹在书中,也许这是真正的他在世上为数不多的痕迹。若有一日,临钰能看到,也算这许多年对她的坦诚交代和慰藉吧。 天色初明,各官员入宫贺岁后,萧顷在宫门前叫住裴桓。 “定之。封你镇军大将军的圣旨,陛下打算年后下。这次还是让李少保协助,你可晚些再走。” “外祖姨夫,这李少保不是被陛下厌弃过一次吗?怎得如今还给他这些权利?” “还不是最近他巡查三省,条理明晰,又有赵岩帮忙,又重获陛下信任。”萧顷道,“这些个外戚宠臣,真是坏了清流臣下的名声前路。” “我明白,外祖姨夫。” “你明白就好。此次,临帆会一起来的。你也算我们萧家出去的武将翘楚,是咱们家的骄傲。往后征战定要切记,平平安安。过刚易折,保住自己的性命才能走下去。” “是。” “郑 姐姐?” 正月初二,年前的雪渐渐消了,临钰一脚跨进婉仪的院子里。 “临钰!你来了。”郑婉仪刚坐定,便听见临钰的叫声,催着女使拿些茶点来吃。 “郑姐姐从郑家回来了。” “是呀。过了午饭,我想你回来定想找我说话,我就陪父母坐了一阵便回来了。”郑婉仪看看周围,“你家郎君呢?” “他在前厅同祖父祖母说话,我见大哥哥回来,想着你也一定回来了,就禀了大人来看你。” “真好,咱们两家人总归是一家的了。”郑婉仪道,“沈郎君待你可还好?” “自然是好的。郑姐姐不必担心。” “那就好。”郑婉仪应着,突然想起来件事,“表哥去军营里头视察了,你今日怕是见不到他了。但他在你大哥哥这里存了兰陵的郁金酒,叫他见你的时候给你。一会儿他回来,我就叫他带着你家郎君去拿。” “好。” 女使端着茶进来,又拿了一碟子绿豆糕,还有一碟子桂花糕。 “如今不是奶酪樱桃的季节了。你先吃着,待天气回暖一些,你来我定给你备着。” “人都大了,也不计较非要吃什么。”临钰拿起一块,“你也吃。” “我如今不爱吃这甜腻的。”婉仪轻抚着肚子,“想是身上有了,格外挑食一些。” “真的?”临钰霎时又惊又喜,“多久了?怎么从来没提过?” “现下还不稳,只有家中几个知晓。” “真好。那岂不是我马上要有侄儿了?” “才多大?就知道是小郎君还是小娘子呢?” “照着家里,当然是盼着是个小郎君。我呀,我也希望是个小郎君。当下这个乱世,娘子活得不易。若是个小郎君,天高海阔,往后行走的出路也比娘子们多一条。” “我倒觉得,不拘男女。这才是第一胎,就算是小娘子,我也会尽力让她选自己想要的日子。她若不想嫁人,我也是养得起的。” “有你这样一位母亲,小娃娃可有福气了。” “你也算他的长辈,即使小姑,又是干娘。又能跟着府里上学,又能跟着我们玩,还能有我们司天台的女官教授占星天象。他可是有福了。” “真好。”临钰笑了,看着婉仪,“若是他出生的时候,乱世平定,那就更好了。” “我定然会护着他。”婉仪道,“你呢?你同我嫁人的时候差不多。你们也没什么动静吗?” “我和郎君不急。”临钰道,“有缘分的时候,自然就来了。” “若是两个孩子一同长大,做个兄弟,做对姊妹,也是好的。像你和济川这样的兄妹,或姐弟也好。怎么都好。” 临钰低头不知该怎么搭话,眼头一转,“既然如此,那郑姐姐你还是莫要同我去大相国寺了。在家安心养胎吧。” “无妨。”婉仪道,“济川都答应我了。他定会派人护好我的。” “我才不会。”临帆走进来,后面紧跟着的还有沈清璋,“我得亲自陪你去。”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好了,你不去了吗?”婉仪站起来。 “我们两个自然去走我们两个的。”沈清璋道,“我也是不放心我家娘子。” 临钰看见,弯起的嘴角耷拉下来一些。 “那你们不许打扰我们姊妹两个。”郑婉仪道。 “这是嫂嫂和小姑子。”临帆坐下纠正。 “那也是姐妹。”婉仪看着他。 临帆被看得支不住了,“姐妹。对,姐妹。” 36. 本性难移 “郑姐姐,我记得五年前我们来的时候,你同大哥哥还没互知心意呢。”临钰道,“如今都有孩子了,真是岁月不饶人。” “是呀。”婉仪道,“那个时候,我还只道单是自己的心思,从来不敢想他的心思。” 两位娘子坐在马车里,郎君们则骑着马跟在后面。 “如今,你们也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了,多让人羡慕。若是藏着心思,哪有这样的日子过?”临钰道。 “你如今也好啊。沈郎君如此爱护你,就是你独自出门,回来时也会在门口等你,又不拘泥于让你全心操持中馈。家里也不急着催生,日子过得随心,就够好了。” “是。”临钰点点头,“我此番来,也是来求个岁月安稳。” “岁月安稳,心气平和。日子自然会过得顺。”婉仪道,“我说是陪你,也想来给腹中的孩子求个平安。” “那是自然。” 寺中,两人拜了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又依次将佛祖拜了,临钰便拉着婉仪去了求签处。 临钰先让婉仪摇,果然是个吉签。 “郑姐姐,看来是要平安的。” 临钰接过签筒,闭上眼摇了两下,捡起掉出来的签看了看,中吉。正要走时,她又拿起签筒摇了一次,只一次,便掉下来一个: 空。 “师父,敢问这空签是何意?”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人心自有答案。” “若所住不可弃,又该如何?” “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正所谓,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施主又何必执着于不可得之事呢?” 临钰低了头思考一阵,只道,“多谢师父。”便同婉仪退了出去。 “临钰,你求的什么?” “无非是岁月安康罢了。” “那师父说了一堆似是而非的道理是为何?” “不过是执着一些从前而已。”临钰道,“这师父说得也不无道理。” “你们出来了。”临帆方走来。 “怎么就你一个?”婉仪道。 “妹夫他看见他母亲郡夫人了,正在外头说话。郡夫人说是要自己先回去,便不等了。让妹夫同咱们一起。” “好。”婉仪道,“那我们该同郡夫人请个安才是啊。” “我代你请过了。郡夫人也道不拘虚礼,有心便好了。”临帆上前扶着婉仪,“我们四下逛逛,等等妹夫便好。” 他二人走开,临钰一个人望了望门外,也回了头。她不必猜,也知君姑此次来是为了什么,想来他们二人正聊着这事,自己也不必凑这脸红热闹了。 正没走了几步,沈清璋赶来,“临钰,你怎么一个人?” 临钰回头看了,又指了指前面不远处,“兄嫂都在那边。我看他们正高兴,就没去打扰。”说罢,又回问他:“你这么快?君姑可要同我们一起走?” “不了。母亲自先回去,说不凑我们这些小辈的热闹了。她让我们随性游玩一番,天黑前回去便好。” “君姑是不是说孩子的事了?”临钰试探问道。 “怎么会?”沈清璋笑着,打了个马虎眼,“儿女之事自有缘分,任是天神下凡来也急不得。”他牵起临钰的手,“我们也很久没有一起散散心了。现下,他们说他们的。我们两个也去逛逛。” 年关后,裴桓的旨意也下来了。下放至门下省时,沈清璋慌忙觐见。 “陛下,臣知中书令不会如此莽撞,只是这旨意中,‘镇军’二字写成了‘镇国’,实在是令臣惶恐。臣特来请求陛下。” 中书令郑珏赶忙跪下上奏:“启禀陛下。以往是中书省负责草拟诏令,但此次,中书舍人压根插不上嘴,是李齐向陛下揽了这个差事的啊。” “是,朕记得。”梁帝大怒,“这个李齐,朕三番五次信任他,又任他太子少保。朕多番信任他,观察他,如今又做出此等蠢事,他何德何能做这个太子少保?”顿了顿,梁帝道,“中书令,你们重新拟诏,此次务必准确,莫要再出现此等错误!” “不是说李齐已谦和恭顺了吗?”梁帝忍不住问。 “是,臣从前确实如此认为。只是这次事发突然,臣也不知何故。只能请陛下定夺。”萧顷道,“终究是臣识人不明,请陛下责罚。”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李齐这个人,朕是短短容不得了。罢了,萧爱卿,你们尚书省也盯着一些。你做事一向周全,朕放心。你们宣旨也派个得力的。” “是,陛下。” 三人退下,郑珏还纳闷此次为何如此顺利。 “陛下早就对李齐不满。从前那是看他拟诏的本事,如今错的大了,他的那个靠山赵岩,如今又没有从前得力,自然看不惯。”萧顷小声道。 “原来如此。”郑珏亦小声,“二位这些时日同李齐周旋真是辛苦。” “这是他自己的错。”沈清璋道,“李齐此人狂妄自傲,出错是迟早的事。我们又有何故?” 殿中,陛下正发落李齐去了牢狱,赵岩问讯赶来。 “陛下。李齐此人只是狂妄了些,不至于此啊。” “他狂妄至此,朕是断断不能容他!” “陛下,陛下!”赵岩跪地道,“陛下可不能助长萧伯、郑侯一党的气焰!臣有一事,陛下听后再做决断不迟。” “说,何事?” “臣知,将军裴桓,或是已故裴老将军的亲子!” “什么?”梁帝站起来,“不是说裴老将军的妻子都已铲除吗?” “当年是这么说的。”赵岩道,“但宁可错杀,不能放过。裴桓都传是随母姓,可臣听闻,裴桓是滑州之战后,被萧府收留的。这时间上,姓氏上,是否有些巧合?” “你可有证据?” “臣有已故贺将军部下口供。” “呈上来。” 梁帝看后,将口供扔在一边,“这口供模糊不清,难道要朕相信这一份不知真假的口供,而断送德胜、卫州一带前线的将军吗?” “陛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此人留着,必是祸患。” “驸马。”梁帝道,“若换了从前,朕必杀了裴桓。但此时不同,萧家、郑家,尽在朕的手中。朕给他们升官,也是让他们为朕所用。裴桓得罪了晋国,晋王不会收他。不论是否愿意,只要他还想保住萧府全族的性命,就不能造反。” “再者,沈家也是张德妃的关系。萧大相公的嫡亲孙女嫁了过去 ,他若不想撇开,就只能做朕的臣下。” “朕只要结果。”梁帝道,“况且,裴桓若是那人的亲子,又怎能为我大梁征战多年?” “臣知自己莽撞。既然如此,那可否让段凝将军随裴将军一同出战?一来段将军骁勇,有个保障。二来,开国侯王彦章年迈,恐怕有个闪失。” “准了。”梁帝大袖一挥。 “谢陛下。”赵岩叩头致谢,又轻轻问:“陛下,那李齐呢?” “看在你的面子上,朕饶他一命。只是如今,就让他先在牢狱反省几年吧。” “陛下……” “不必多说。” 赵岩不敢多嘴,只答应下来,赶忙退出去。 “怎么样?”沈府内,萧临钰正等着消息,急得在房中乱走。她看沈清璋回来,赶忙上前问询。 “李齐被判入狱。”沈清璋道。 “只是入狱吗?” “原本是以观后效。但我想,只是入狱。” “只是入狱……”临钰听后,低头沉思,“还是便宜他了。” “临钰,让一个犯过大错、尝过恶果的人重新犯错,是很难的。即便本性难移,也不会与上一次有多大差别。” “如果让他犯更大的错呢?”临钰抓紧沈清璋的衣袖,道,“足以让他死的错。” “陛下不会让他死的。”沈清璋道,“如今,他算是我们的敌人。陛下不会让我们的权力独大,功高震主,我们最多也只是棋子而已。如今能将李齐下狱,已是改了命了。” “那我父亲的死,就这样抵过了吗?” “我、萧祖父、郑侯,捧着他这么久,才只能如此!”沈清璋道,“那件事后,李齐不敢再构陷别人。如今形势越来越紧,他又是个闲职,这样就已经抵偿了。” “我知道了。”临钰努力让自己静下心,她松开手,慢慢走出去。 “你去哪儿?”沈清璋在后面问。 “透个气。” “这是萧府给你的信。” 临钰接过,一个人走着,不知不觉走到藏书阁门口。她推开门走进去,上了楼,站在灵台前。 沈清璋在后面静静跟着,不敢做出一丝声响。他明白,五年了,只要临钰心中一直有这件事,每回想一次,就要再受一次丧父之痛。 “他永远无法抵偿。”临钰想。当初同父亲一起获罪的人早已死无对证。如今他犯了错,却无法让他得到像父亲一样的结局。难道,也要构陷吗?难道也要学那些不堪的手段吗?难道也要做个恶人吗? 这就是命运吗?难道他的命注定不该绝吗? 她不愿相信。可是,她信了这么多年,她早就知晓,天道无情,只是心中有一丝侥幸而已。 她拆开信,是祖父写给她的安抚。她知道萧家也不能再做什么,他们一定也不甘心。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陛下其实并非完全信他们,反而更愿相信赵岩一党。父亲的绝笔她还记得,不愿她执着于自己的死,可是,父母之恩,怎能忘怀? 此夜无明月,唯浮云蔽空。藏书阁一片暗,她抬头望天,眼角总是溢出一滴泪、两滴泪,抚过脸颊,落在地上,泛不出一丝光亮。 上天啊,难道只能如此吗? 37. 乌之雌雄 翌日,临钰回了萧府,同萧顷,萧愿,萧临帆一同于堂屋对坐。 “李齐入狱之事,我已知晓。”临钰道,“可是这样的惩罚,抵不过我心里的恨。” “李齐是赵岩一党,本就受陛下偏信。如今这个结局,已是我们几个能做到的,最好的了。”萧顷抿了一口茶,长叹一声,道。 “李齐自流放回来后,不曾做过什么殃及性命的错事。就是我们想查,也无从查起。”萧愿道。 临钰听得此言,气得站起来,“难道就这么算了吗?” “大郎给阖家上下的绝笔,你不曾看过。”萧顷道,“他说,希望家中不要再因此事引起争端,白白葬送前程性命。” 众人都捏紧了拳头。 “李齐是为了扳倒我,才害了大郎。”萧顷道,“是我的错。” “是李齐此人黑心烂肺!”萧临帆忍不住开口。 “横竖这几年,我也学了些拳脚。”萧临钰抬腿就走,“我去杀了他!” “快拦住她!” 临帆上前拉着临钰,却不敢太过用力。临钰甩开他,临帆又上前去锢着她。 “孽障!”萧顷一声落下,临钰挣扎的动静才小了些。 “白白送死,以卵击石!”萧顷道,“你以为你能越过守兵,进了大狱,杀了他吗?” “那父亲的性命,和汴水周边那数不清的性命,就白白断送了吗?”临钰回过身,眼中噙着泪,大声质问道。 “那萧家上下的性命呢?” 萧顷只这一句话,堂屋里重归宁静。 “不仅萧家。你如今嫁去了沈家,吴兴侯府上下都难辞其咎。”萧顷道,“萧家、沈家多年的官场筹谋、浴血奋战,都会成为泡影。定之的身世会被重新调查,养在萧家的底细将被人掀个干净。到时候,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临钰双腿一软,跪倒在堂前。 “我们都知道,大郎的绝笔说得有理。我们不愿就此认命,才算计李齐,企图重现当日之罚。”萧顷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可天不遂人愿。临钰,这就是命。” “我……不信命。”临钰拖着颤抖的声音,轻轻地说出这句话。 “上天由得你不信吗?”萧顷道。 门窗紧闭着,茶也慢慢凉下来。临钰平静了心绪,问道:“祖父,我还有一问。” “说。” “表哥养在我家的底细,是什么?” “这事在我家本也不算个秘密,在座的都知晓。” “请祖父告知。” 萧顷让她起来,坐在自己身边,小声道:“他是前朝已故裴老将军的郎君。裴老将军死于白马驿。” “前朝……白马驿……”临钰口中喃喃,“不是赵岩,不是张氏兄弟。是陛下!陛下杀了……” “事无定论。”萧顷打断她的话,“你是个心怀大局的好孩子,此事我知你不会说出去,心里清楚就好。” “心怀大局?”临钰轻笑一声,“不过是屈服于命运的懦夫罢了。” “只要活着,一切都有希望。”萧顷道,“临钰,自去祠堂清醒清醒罢。” 祠堂内,日光西斜,照进门内,扬起尘埃,正巧停在临钰身后。 临钰抬头看着面前排位层层叠叠,落在最末的是她敬爱的父亲。 “父亲,儿无用。”临钰跪在牌位前,眼中渴求。像愧疚的臣下忏悔自身的罪孽,像虔诚的信徒祈求神灵的慷慨。 祠堂前,微风吹落燃过的香灰,落在炉中,泛起点点星光,只须臾间,化为灰烬。 郑婉仪拿着食盒进来,跪在临钰身侧,朝牌位拜了拜,道:“临钰,累了吧。我拿了透花糍,葡萄酒,去旁边吃一点,好不好?” 临钰站起来,随着郑婉仪走到一旁坐下。 “郑姐姐,你不用来宽慰我。”临钰道,“道理我都懂,我只是一时没办法原谅自己会接受这个道理而已。” “我知道你心中不好受。”郑婉仪将糕点和酒拿出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开解你,因此我只是来陪你的。” “这透花糍真甜。”临钰拿起透花糍咬了一口,“晶莹剔透,内馅若隐若现,像极了朱紫不辨的人。” “人心叵测,薰莸错杂,清浊同流。又可是一朝认定的呢?” “从前父亲告诫,一定要做个心怀善念的人。可如今,我心里只有怨。父亲心存善念,落得如此下场,多少人心怀善念,又有几个好下场?”临钰道,“有些人,欺凌比自己更善的善,依附比自己更恶的恶,早就泾渭不分了。最后却用一句话来搪塞我,呵,命运。” “你也不信命运吗?” “我信。我看了这么多八字、天象。我知世事早已定好,万物有序,皆在上天的股掌之间。” “那你为何如此?” “我看过错过命运的人。虽然最终逃不脱,但我总觉得有隙可乘。”临钰仰头饮下一杯酒,“若是旁人,我也会用命运说服他。只是亲自屈服于命运,我不甘心。” 婉仪看着她,眼里满是心疼,却自知无能为力的愧疚。 “郑姐姐,多谢你来陪我。我想得很明白,祖父说得对,活着才有希望。当下乱世,家国的命运尚未可知,李齐的命运是否到头,谁又能知呢?” 龙德三年,夏四月。晋王李存勖在魏州称帝,定国号“唐”,改元“同光”。 延英殿内,梁帝得知李存勖的养兄李嗣源攻克郓州,并出任郓州天平节度使,心下焦躁,急召群臣议事。 “德胜对峙已久,不能再拖了。”王彦章道,“臣请命,前往德胜作战。” “戴思远在郓州战败,此人不可再委以重任。”赵岩道,“臣请段将军随行出战。此外,沈将军应回京守住汴京,内外防守,才是长久之计。” 陛下没有犹豫,直接下令:“戴思远失职,撤回汴京。段凝为帅,率十万大军立即启程前往德胜同裴桓作战。沈正德也召回汴京待命。” “陛下!”敬翔跪地叩首,“只有段凝一人,恐难当大任!臣请开国侯为帅出征!” “陛下。开国侯太过浮躁,实难当大任。”张汉杰道。 “敬相公说得对。开国侯在,多一重保障。”萧顷、郑珏、萧临钰、沈清璋等人请命。 “若战败,你们几个文人负得了责吗?”赵岩喝问。 “段凝为帅才是儿戏!” “好了!”梁帝呵斥,“就这样,退下!” 敬翔归于殿中不退,惹得梁帝不得不将他召进殿后。 “陛下。”敬翔拿出一条白绫,悬于梁上,“若陛下不允,大梁前程岌岌可危,臣只能以死明志!” “大相公,大相 公!”梁帝赶忙命人将敬翔放下来,“大相公这又是何必呢?就非王彦章不可吗?我国将领许多,段将军就极好啊。” “陛下。”敬翔跪下,“非他不可!” “可是……” “陛下!大梁如今的形势,您还看不清吗?北有唐国、契丹,南有吴越。当前乱世,有得力之人,为何不用?” 梁帝叹了一口气,“好。召王彦章来。” 王彦章到,梁帝问询:“彦章,可有破敌之期?” “三日即可!” 除敬翔外,殿中皆失笑。 “好!那朕就信你这一回。”梁帝道,“传旨,命王彦章为帅,段凝为副帅,启程德胜。” 王彦章率军疾驰滑州,置酒席会饮,遣甲士六百乘舟夜出杨村东下。酒半,起身更衣,自领精兵数千循岸继进,断德胜浮桥,克德胜南城及附近诸寨,正好三日,声势大振。随后,梁军抵达杨刘,强攻不克,遂退屯城南,筑垒连营,以阻唐军渡河。 “将军果然骁勇,仅仅不到一月就将唐军阻于黄河外。”段凝道,“不愧是开国侯,此次我们定能一举拿下德胜。” “段将军过奖。若不是段将军,我军也不能大获全胜。”王彦章道,“只是现下,我们还不能掉以轻心。唐军仍在抵抗契丹,便已如此战力。想来这是一场鏖战。” “那我先告退了。”段凝话毕,先行退下。 “这个段凝,就是个不听话还绊脚的包袱。”待段凝走出去,王彦章轻声道,“若不是他,还须一月?” “将军此次的战报可要自己写,这段凝还不知要弄出什么花样。”王彦章部下道。 赵岩府中,赵岩和张汉杰同坐堂屋。 “将军。段凝来信,请求匿下王彦章上状表功,将军意下如何?” “王彦章此人言辞无状。常说战场获胜,便要杀了奸臣以谢天下。”赵岩道,“说是奸臣,话里话外句句说的都是我们。若让这样的人得了陛下信任,那我们可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正是。”张汉杰道,“那我就吩咐下去,在道上秘密截停。这点权力,咱们还是有的。” “辛苦你了。” 张汉杰离开,赵岩叫来下属。 “近日那边可有人来过?” “并未。” “看来唐王靠不住了。我们还得靠自己。”赵岩摇头,“同许州打好关系,必要时可多一条退路。” “是。” 梁帝接到捷报,心里悬起的石头终于落下一颗。 “这个段凝果然不负朕的信任。”梁帝道,“只是王彦章却并无多少话来。看来这段凝之功果然不错。” “回陛下,正是。”赵岩道,“段将军真是我大梁不可多得的将才。可堪独当一面。” “胡说!”萧顷道,“王将军是从太祖时候就跟着的开国侯。不过是你们打压排挤,才屡屡在家不得志。岂有你们说的如此不堪?” “说得对!”敬翔道,“彦章军中号‘王铁枪’,岂是白得的?若无王彦章,德胜南城岂会破得如此之快?” “那为何没有开国侯的战报?”赵岩反问,几位大相公遂无反驳之言。 梁帝没功夫听他们争论,只下旨赏赐了段凝便罢。 此时,唐军夜趋博州东,于马家口渡河,昼夜于东岸急筑新城。 38. 危如累卵 梁帝褒奖送达军营,却只有对段凝部的奖赏。王彦章部下不满,纷纷抱不平。 “那段凝做了什么?陛下这样赏赐他。” “就是,断桥,追击,哪样不是我们冲在最前面?凭何劳都是我们的,功都是他们的?” “好了。”王彦章打断他们,“从我私库里拨银两奖赏各位将士,今夜做些好的,犒劳一下。” “将军心念部下,我们自然是唯将军马首是瞻。只是他们实在做得过分……” “待这一战胜了,我们回了汴京,自有说法。陛下不会只听他一人之言。”王彦章道,“照我说的,先去准备。务必让将士们今夜开心些。” “是。”部下应道,“属下代各位将士感念将军体恤。” 是日,王彦章领兵数万,转攻唐军马家口新城。唐军奋力抵抗,李存勖也自杨刘增援,王彦章见状不妙,遂退保邹家口,以期后续。 一月后,王彦章复攻杨刘,岂料被段凝拖了后腿,一再被他掣肘。最终无奈被唐军打败,只能撤师西归,退保杨村寨。 王彦章气得大骂,段凝却悄悄上表,王彦章耽于饮酒,轻敌战败。汴京得了消息,梁帝大怒,意欲召回王彦章。 “陛下三思啊!段凝年纪尚轻,不是担任主帅的时候。其功名恐不能服众啊!”敬翔道。 “王彦章耽于享乐,又岂能服众?”赵岩道。 “正是。”张汉杰附和,“段将军也是四方征战,又怎得担不起北面招讨使的名头?” “唐军内外夹击,开国侯哪怕长了三头六臂,也无法保证全然取胜,有赢有输实在正常。”萧顷道,“段凝此人目光短浅,做事只看眼前,毫无远见,又无甚阅历。开国侯征战大半辈子,从太祖时就征战沙场,功在社稷,受多少人称赞,又岂能因这一次就罢免了他?此次定有隐情!” “开国侯年纪大了,想来也是力不从心。”赵岩道,“如今,我大梁正是要血气方刚的人才,才能吞并各国,一统天下!” “好了。”梁帝道,“就这样。召王彦章回汴京,朕另有安排。段凝任北面招讨使,德胜处不必驻扎,裴桓为副帅。无须再议。” “陛下英明!”赵岩、张汉杰跪地。 “陛下!”一众支持王彦章的老臣实在无能为力,只不停地叫着陛下,却也从未得到梁帝的回头。 是日,萧临钰在外求见梁帝。 “宣。” 萧临钰进殿参拜,道:“陛下,司天台数日观天象。得见月掩毕宿,主兵戎、边事。月之所行,主边塞、关口。另外,附耳一星,动摇移位,忽明忽暗,且入毕口,有兵谗之祸。客星犯之,有机密泄露之灾。陛下,此次天象凶险,臣恐有大事,特面见陛下。” “爱卿的意思,我大梁此战该是胜是败?” “结果不可预测,但凶象明了,陛下需及时防范,想来才会有机遇。” 梁帝听后,踱步至在地图边凝神一阵,命赵岩来见。 “吩咐下去,命裴桓、段凝在滑州决河,东注濮、曹及郓州,以阻后唐军。” “陛下,天象一事不可尽信啊!”赵岩斜眼看了一眼临钰,道。 “什么时候,你也来管朕的事?” “陛下息怒。臣知罪,臣立即去办。”赵岩才恭敬地叩头。 赵岩刚要起身时,又被梁帝叫住。 “王彦章回来后,同张汉杰率禁军数万年启程郓州。董璋领陕虢、泽潞兵,自石会关趋晋阳。霍彦威统汝、洛兵自卫、相、洺、邢攻镇、定二州。”梁帝道,“暂如此部署,等军令发动。” “陛下,这……” “还不快去?” “是,陛下。” “回来!”梁帝又叫住他。 “陛下还有何吩咐?” “决堤一事,你亲去。” “是,陛下。” 待赵岩离开,梁帝瘫在椅上,对着临钰歇了口气。 “爱卿,天象可有遗漏?” “现下并无遗漏。” “那机密泄露一事何解?” “天象只有预知,却无明指。此事,臣也参不透。” “若往后天象有异,一定及时觐见。” “是。”萧临钰道。 临钰回了沈家,沈清璋正在房中坐等着。他见到临钰,便起身迎回来。 “你总算回来了。”沈清璋道,“我在家中等得心焦,只怕你会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萧临钰坐下来,看见眼前这一碟子奶酪樱桃,“是城西铺子里买的吗?” “是我自己做的。” 临钰的手在半空停了停,又笑着拿起汤勺。 “样子不错,辛苦你了。” “何须如此客气?” “对了。”临钰岔开话头,“大哥哥拿给你的郁金酒,你放哪儿了?我上回问你,你说忘了,后面会去拿的。” “哦,在呢。”沈清璋眼神躲闪,“我放那个……酒窖深处了。” “叫小厮拿来,我们尝尝吧。” “搬来搬去麻烦。我特意拿了乌程酒,还有上回喝完的紫笋茶,正想同你一起品鉴呢。”说着,便将茶酒推至临钰身前。 “刚得来的酒,你放深处何用?”临钰看着眼前的茶酒,“罢了。吴兴的乌程酒也是一绝,那郁金酒我们下次再喝。” 沈清璋才松了眉眼,“好。” 他打开酒,给临钰倒了一杯,又给自己一杯。两人一杯酒下肚,沈清璋才装出漫不经心的样子,道:“今日陛下可有说什么?” “天象凶险,只能是阻挡唐军,部署军队。” “陛下可有迁怒于你?” “并未。” “那就好。”沈清璋松了口气,才鬼鬼祟祟地斜眼看看临钰的神态,故作轻松道:“德胜那边,陛下有说法吗?” 临钰抬头看向沈清璋,沈清璋顿时慌了神,忙躲了眼神,佯装饮酒,四下看去。 “我……我只是,替父亲关心一下。”沈清璋道。 “没有。”临钰依旧不慌不忙,“郎君大可大方一些说出口,何必如此遮掩呢?” “我……”沈清璋道,“我以为你还在生气。” “若夫妻之间这点信任都没有,日子可怎么过得下去?” 沈清璋低了头,不置一言。 “我以为,我们成了婚,定是相敬如宾的一对夫妻。我会照顾好沈家中馈,侍奉好君舅君姑,便是不错了。”临钰道。 “只有这些吗?”沈清璋听得此言,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从前我以为,日子久了,总有感情的。” “那现在呢?” “你从前对我好,我都记在心里。你为我,为萧家做的事,我很感动。那个时候,我怨恨他,不想见他。我觉得你是我心里倚靠的大树,我的心也在渐渐偏移。” “那……现在呢?” “大树即便是深深扎根,也弥补不了补丁的。” “什么意思?” “我不是个好娘子。”临钰饮下一杯酒,道:“我自知不可能将他彻底抹去,还是答应嫁给你。明明知道你对我的心意,但还是做不出同等的回应。所以,我只能相敬 如宾地和你过下去。” 屋内寂静良久,临钰道:“我对不住你。” “我不在乎。”沈清璋双手握住临钰的手,“我知道,你和他认识太久,一时抹不去也是合理。但我们日子还长,你既然答应嫁给我,想来也有看中我的地方,你大可以利用。我愿意和你过下去,等我们一起过的日子比你和他更长,也许你就能忘记他。” “我愿意等你。”沈清璋的眼睛正正看着她,不偏一毫。 “我对不住你。”临钰低下了头。 “是我对不住你。”沈清璋身子往前探了探,“我不该对你说那样的话。我不该有那样的念头。我不该妄图掌控你。世人生来就该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不能夺了你的路,强行拉你来我的路上。” 临钰双手紧握,用力到开始颤抖。她低着头,却闭上眼,企图夺走眼中泪的路。可是,又岂是轻易能够抵挡的呢? 沈清璋见状,走上前去将她搂在自己怀里。他像哄一个婴孩一样,轻轻扶着她的头,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 “我也会照顾好父亲、母亲,帮你打理琐事,不让你一人劳苦。” “你要选你自己想走的一条路,才不负世上一遭,不负岳父遗愿。” “不管怎样,从前的事就让它过去,我们去看将来,好不好?” 临钰在他怀中,一言未发,只反抱着他,让眼泪流下。 房外辛夷侧耳鬼祟听着,苏木远远瞧见,走过来一把将辛夷拉到一旁。 “还说我呢?你不也是爱听主子墙角?” “我同你能一样吗?我是为了我家娘子的终生幸福,你只是瞧个热闹罢了。”辛夷推开苏木,“你不知道,听得我都落泪了。”她打算再回去听。 “夜已深了,郎君和娘子这个时候灯都快熄了,你还听什么?” 辛夷回去看去,果然,灯刚好暗下。她才要回房。 “你就这么走了?” “对啊,难不成跟你在这儿吹冷风?”说着,辛夷抬腿已走了一段。 苏木追着她,“我送你。慢些。” 明月皎洁,虽只剩残相,却依旧掩不住泄下的、流落在屋内的月光。桂花满城忙,秋叶尚未黄。花香飘散,在园子里跌跌撞撞。夜深更露重,滴下的水珠点点,散落在池塘。 裴桓接到军令,正收拾东西同段凝会合。他才俯身整理,怀中的平安扣掉了出来,坠在颈间,垂在心口前。 “郎君。这枚平安扣,您还戴着呢?”于维看见,笑着指了指,道。 “祈求平安,有何不能戴?” “自然没有。”于维道,“只是怕郎君战场上不小心掉出来,教人碰坏了可怎么好?” “挂在脖颈上的,哪能轻易掉出来?”裴桓将它握在手心里,坐在一旁摩挲端详,“玉石坚硬,更何况是这圆润的平安扣,不会坏的。我这么多年可是都戴着,也不见教谁碰坏过。” “那是郎君你武艺高强,以一当十。旁人自然得不了手。”于维手上一刻不停歇,“还好我们如今在外面。若是在汴京,有人看见问起来何人所赠,郎君就不好回答了。” “家人不忌讳。”裴桓道。 “忌讳的是人言。” “此物是临钰私底下悄悄给我的,无人可知。”裴桓将那平安扣塞进怀中,“只说家人盼我平安便是了。” 城外官道上,赵岩骑着马叫部下前来,“许州那边,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将军尽可放心。” “那就好。”赵岩叹了口气道,“此事不可声张。这里不久怕是要有大动作了。” 39. 磨厉以须 “若要平安,郎君本不该来德胜,将沈侯爷替下去的。”于维道。 “你懂什么?沈家就指着侯爷和沈清璋撑着了。” “沈家的事,郎君也要管?” “你再多嘴,小心我让你领军棍。”裴桓吓唬于维,吓得他不再多说一句。 “行了,叫将士们准备着,咱们整好队伍便启程。” “是。” 滑州一带,赵岩、裴桓、段凝三军从各方赶来汇合。 “裴将军,段将军。”赵岩道,“又见面了。” “将军客气。”段凝道,“将军亲来了,定是陛下对此事极为重视。咱们干好了,还得去攻打澶州呢。” “陛下命二位将军去澶州?” “正是。” “那此事得抓紧办了,我也好快快赶回去复命。”赵岩道。 “将军也是军中翘楚,如今可是有守卫汴京的差事吗?”裴桓本在旁一直看着,听见赶回去复命之言,便询问道。 “正是呢。”赵岩道“汴京之事也是焦头烂额。司天台观测星象凶险,惹得陛下心内不安,这才连忙部署四方。” “这天象一事,我是从来不信的。”段凝道,“都是些虚无缥缈之言,不如真刀真枪砍个贼人实在。” “陛下都信的事,二位将军还是不要多言为好,”裴桓提醒道。 “对对对,我给忘了。”赵岩道,“裴将军的表妹是司天台少监,此次还是少监来禀的。”赵岩见状,虚拍了自己一掌,“瞧我这记性,竟险些得罪了裴将军。” 段凝附和着,裴桓却不为所动。赵岩见状又提起:“说起裴将军。我倒想起萧家的一桩事来。萧家孙辈的那个大郎君,即将要添个小郎君了。裴将军可知道?” “我征战在外,消息自然没有驸马灵通。”裴桓道,“只是我好奇,驸马怎知我家要添小郎君的?难不成我家祖父请驸马去吃酒了?” “那倒没有。”赵岩笑道,“我怎么有这个荣幸,能到萧家吃一顿酒去?我也是偶然听萧大相公在下朝闲聊时说起的。这听都听了,我多少要备一份薄礼去祝贺大相公才是。” “是。”段凝道,“我也备一份,祝贺祝贺。” “多谢二位的心意了。”裴桓道,“眼下决河要紧。只是不免生灵涂炭,残害百姓庄稼。” “陛下的吩咐,裴将军难道不听命?”赵岩道。 “依我愚见,先将百姓撤离,免赋税,予以安抚。否则即便阻了唐军,百姓生计又是一大难题。若是失了民心怎好?” “知道了。”赵岩道,“陛下此番让我亲来,就是让我总理事务。裴将军提议不错,我会考虑。” 夜里,裴桓眼见着赵岩并未对周边百姓做出动作,打算去商量安抚事宜。岂料赵岩帐中黑暗,门外却置六人把守。他上前询问,却被告知赵将军不在帐中,只说是去巡视士兵营。 “这么晚,巡视士兵营?”裴桓喃喃道。他将信将疑,趁守卫不注意,绕到军营后面也不见灯影人声。裴桓越发觉得不对,自去了士兵营,岂料听闻赵岩并未来过。裴桓四下看了看,深入军营后面的树林中。 只走了一阵,便听见轻微的一道声音。 “你见过温韬了?许州那里怎么说?” “节度使只说将军放心,一切尽在掌握。” “好。”那人道,“咱们从府里拿出来的盘缠不少,届时带上,可抵一阵用。待陛下交代的事办妥了,咱们回汴京的时候,绕道去。” “是。” 虽只有几句话,裴桓却听明白了。此人分明是赵岩,他打算逃去许州。虽不知为何,但他知道,一旦赵岩逃了,他便再也不能回到汴京。那时,赵岩与他再无可交集的时候了。 裴桓悄悄离开,回了自己的营帐。坐定一刻,才被于维叫回神来。 “将军怎么了?自回来便心不在焉的。” 裴桓看了看于维,几欲张口,却还是忍了下来,只道,“没事。” 他提笔写了两封信,放进同一只信封中。又拿起一份军报,同信封一齐给了于维。 “算算日子,临帆和婉仪的孩子是快生了。”裴桓道,“待这里事毕,你带上这两封信回汴京给了临帆。我没什么好东西,我房里母亲留下一对玉佩,你以我的名义送给他们夫妻二人一枚。” “郎君为何要我去?”于维道,“我要同郎君一起打仗的,这一来一回多费事。” “还有一份军报,你送我才安心。”裴桓看着他,露出一分笑意,“免得叫人截了去,白白费了我们将士的力气。” “好。”于维才答应下来,“那我快去快回。” 裴桓又去找了王睿,在他营帐内,以水代酒喝了几杯,才道:“算起来,你也是我妹夫。你这一身本事,其实做我身边的副将可惜了。你该再往上走一走才是。” “裴兄折煞我了。”王睿道,“祖父的用心我也感受得到。我只愿安稳踏实地打好仗,回家过好日子,才是好的。” “话虽如此,既然侯爷将你放在我身边,自然是希望你多长本事,多攒攒经验。”裴桓拿出自己的令牌,“见此令牌如见我本人。你拿着,试试掌管咱们手下的将士。我信你是能服众的。” “这……”王睿有些不知所措,手一个劲儿摆动,最后还是推回给裴桓,“这怎么好?裴兄管好的军队我怎么好伸手要?” “你放心。我也是锻炼你,让你早日成为和侯爷一样的人物。”裴桓将令牌强行塞到王睿怀里,“你跟在人旁的日子久了,要想独当一面,这是必经的一步。” 王睿看了看令牌,再抬眼时,平添了几分志气,“好,多谢裴兄。” “两兄弟,不必客气。” 萧家主院书房内,萧顷正襟危坐,听部下禀报。 “主君,此事细讲来便是如此。赵岩在府里见过贺怀从前的部下,还有给唐王送出去的信,被属下拦截了下来。”说着,将信递给萧顷。 “此后,据属下所知,唐王与赵岩再无联络。” “辛苦你了。”萧顷道,“赵岩府内现况如何?” “风平浪静,无甚不妥。只是赵岩走时悄悄细点了银两,属下看这架势,像是要跑路一般。”部下道,“公主还在府内,因此无人察觉。”< /p>“赵岩此人心胸狭隘。与他而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此言再合适不过了。”萧顷道,“真要舍弃的时候,哪还能顾得上?” “主君的意思……”部下道,“可赵岩是皇戚,怎么会舍下富贵荣华?” “看来,在他眼里。汴京已不安全了。”赵岩道,“好了,此事我已明白。你原是李齐府里的,如今在赵岩那里也做得不错。现下赵岩府不安全,你不必回去了,就留在这里吧。一来能保证你的安全。二来,将来若有需要,你可做个人证。” “多谢主君。” 部下离开,萧顷叫人给他安排了住处管事。随后,他又叫来萧临帆,再叫人去沈府,请萧临钰来萧府用个饭。 “前日里,听闻司天台预测大梁泄露机密,可是真的?”萧顷问。 “自然是真的。”临钰回答,“只是我与陛下并未觉察出什么。祖父这里可是有什么眉目?” “赵岩府内,有个我们从前安插在李齐府的探子。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赵岩勾结唐国,企图重伤我军将士。还有,赵岩见过贺怀部下,此次决河一事,又不让定之做主将。我猜,定之的身世瞒不住了,对萧家也是一大祸患。现下,赵岩怕是要逃离大梁。是以,我叫来你们,咱们家也做个打算。” “逃离?”临钰道,“赵岩是天子宠臣,怎会舍弃?” “想必得了什么消息。”临帆道。 “上回见赵岩的时候,他还说司天台的预测都不可信。” “赵岩各方周旋,定有什么消息,知道大梁岌岌可危。”萧顷道,“他是皇戚,与唐国断了联系,重伤我军又不成。想必唐国不会收留他。如今,陛下信了司天台,临帆也已升任吏部尚书,若陛下知道赵岩此事,将他倒了台,也可保住萧家。” “是,祖父。” “此事如此,说定了就不再多嘴。另外,临帆一房将添一子,近日定要小心些。” “郑姐姐要临盆了?”临钰心下一喜。 “是嫂嫂。”临帆道,“多少年了也不知改口。” “一样的,大哥哥怎么称呼都要计较?”临钰道,“总算有件好事。我早就备好给小侄子和郑姐姐的贺礼了。” “那我的呢?”临帆问。 “娘子生育不易,你又做了什么?”临钰斜眼掠过他。 “罢了罢了,原也不指望你。”临帆道,“你对婉仪和未出世的孩子好,便也算对我好了。” “我私藏的葡萄酒,改日给你送一些。”临钰看他落寞,才安慰道。临帆听了此言,没什么应对,却低了头,用茶杯掩下唇边勾起的一角。 “对了。”临帆放下茶杯,道,“你从前在藏书阁落下的那本注解,记得拿回去。我放在桌案上了,都过了几月了,你还没拿走。” “知道了,知道了。”临钰道,“不过是存上几个月,倒惹你说起来。我这就拿回去。” 临钰上了藏书阁灵台前的书案边,那本《周易》注解还放在一沓书最上面。临钰拿起来翻了翻,翻到书中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生辰八字。 “戊午甲子丁未丙申” 40. 此夜团圆 “这是谁的八字?”临钰想。来往藏书阁的人,大约都是萧家的。能在书中放八字的,大约也只是爱好这类的人吧。 这人的八字还有些眼熟,只有日柱同表哥的相似,粗略看下来是个苦命人。 临钰并未多想,将八字又塞回书里,带了回去。灵台的门开着,临钰走过去看了看。真是许久没有见过萧家灵台上的风景了。 秋日里正凉,是最舒爽的时候。世人都悲叹秋风萧瑟,多半是怀才不遇,家国破碎,命运凋零。可秋日里的凉气能吹醒一时的冲动,教人时刻警醒。木叶浮沉,偏偏在临钰的眼里,是为整座汴京城写意。满城落下的枯木,此刻应是金叶,是麦浪,是暖阳。 是日,萧顷,萧临帆,萧临钰一行带上人证物证,揭发赵岩。 “陛下,司天台前些日子预测机密泄露一事,如今怕是有些眉目。”临钰道,“赵岩里通外国,吃里扒外,企图重伤我军将士,置大梁安危于不顾。此人对内横眉冷眼,对外奴颜媚骨。眼下证据确凿,请陛下明鉴!” 梁帝尚不能信,仔细翻看了赵岩同唐国联络的信件,又命人证上来分说。 “好啊,这个赵岩。朕看他是大梁驸马,朕的姐夫。朕对他可谓是无有不信,可此人狼心狗肺,通敌叛国,卖主求荣,甚至要开门揖盗。”梁帝将手边折子扔下,命人押回赵岩。 许州温韬得知赵岩不日即来投奔的消息,忙叫人与唐王通气。 “我们许州这么个地界,容不下赵岩这尊大佛。”温韬道,“待赵岩来了,索性将他送给唐国,咱们也算挣了个功名,往后好活些。” “是。”部下退去。 温韬摇着手中的茶杯,“赵兄,这你可不能怪我了。做兄长的,就当给弟弟铺个路,弟弟定会好好孝敬您。” 裴桓见赵岩心思不在正事上,便自去疏散了百姓,予以安抚。赵岩也不多事,决河事毕,唐军被阻在外。他只道将要中秋,众将士虽在外做事,却也能找个时候聚在一起摆个席面。 多日里,裴桓已干脆让王睿领了军队,将士们也能服气。他又叫了于维来,称是时候将信件送回去了。 “郎君,我一定快去快回,回来还要追随您打仗。” “不急。”裴桓道,“安全送到才最要紧。你回去了,先去见萧府主君,将这里的事都与外祖姨夫说了,再去见陛下。明白了吗?” “是。” “另外,给临帆的信也是要同主君说的。给孩子的玉佩,是成对的。剩下一枚,我在信中也提起了,若是临钰有了孩子,便当我送给她和小外甥的贺礼。” “郎君,我只是传个话,用不了如此多日。”于维道,“这话,我告诉大公子可好?” “也好。”裴桓只笑了笑,并不多言,只道,“快去吧。” 此时临钰正在沈府的藏书阁上细算书中的八字。正排盘计算,沈清璋来接临钰回去。 “这是何人的八字?”沈清璋问。 “我也不知道。只是我回去娘家藏书阁取回书的时候,书里正夹了这一副。我瞧着这副八字有些意思,便算来看看。” “你学了这几年,这八字的算法,倒也娴熟了。” “还是要多练练手。”临钰道,“我正排了大运流年,排好就回去,明日再细看。” “也好。父亲回来了,母亲正欢喜这次的中秋家宴,特意说了要自来操持。你也正好省心了。” “君姑虽这样说了,我也不能高高挂起。我作为新妇,是要多帮君姑的忙。”临钰道,“我只找个空闲来看看就好。” 说话间,临钰便排好了大运。 “此人是个苦命人,一生波折,幼时行了差运,只大了些走了几年好运,后面也只是平平了。”临钰回看一了眼,惋惜着,“明日再仔细看看,走吧。” 回去路上,沈清璋提起房中备了些奶酪樱桃,是现下不可多得的。没成想临钰摇了摇头,道: “近日不知怎么了,不爱吃这甜腻的,吃了内里便有些恶心。” “那我找个郎中来给你看看。”沈清璋道。 “倒也不必,想是这几日吃坏了什么东西。过段时日便也好了,不必多劳烦。” “你爱吃这奶酪樱桃,许多年也没什么事。眼下连素日爱吃的都吃不得,看来不是小事。”沈清璋叫苏木去请郎中,“多少看一看,倘若没事,皆大欢喜,往后也不必多烦忧。” 屋内,郎中给临钰把了脉,只道着喜,说娘子有喜了,才觉得内里不适。只要安心养着,平日多走动,疏散心情,便也无碍。 听了这话,沈清璋惊得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地贴着临钰笑。 “郎中还在呢。”临钰推开他。 “我给娘子开几个方子,娘子照着吃一些就好。平日里还是要多食补,却也不能补得太多,要多走一走,免得胎大受罪。” “好。”沈清璋道,“我记下了,多谢郎中。”他又命苏木将郎中领了赏,好好跟着抓药。 临钰在身后并未多袒露什么,只是发觉茫然,身上虚浮,也没听得进去什么话。沈清璋吩咐完回来,坐在临钰身边。 “总说顺其自然就好,如今也算是缘分到了。”沈清璋高兴得顾不上多想,自顾自说着。 “是。”临钰依旧没回了神,她看着沈清璋,似在看一个素未相识的人。只有口中的话,她不自觉地应和。 “明日我去门下省做事,事毕就赶回来。司天台那里我替你告假。明日家宴你也不必操心,我同母亲说,让你多休息。” “好。” 翌日,沈清璋自先去了朝堂。临钰醒来,已是日上三竿了。郡夫人吩咐了人别叫醒她,她醒来却忙着去院里给君姑帮忙。 “临钰,你怎么来了?”郡夫人看见临钰赶来,忙迎上去,“子澈同我说了,你现在有了身子,不便多操心。这里的事不用你管,你只管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一个家宴而已,就我们几个,还有下人的赏赐安排,我都能做,哪用你一个怀着身子的操心?” “我这在屋里也闷得慌。君姑,若有我看看账目菜单子的,我也能看的。” 郡夫人没答应,让辛夷扶着临钰回去。临钰见不成,只能离开,又打算去司天台看看。 “娘子,郎君不是替您给司天台告假了吗?”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今早,郎君吩咐我,他告了假,不要让娘子再去司天台,若要去,也等身子安稳一些再去。” “我身子挺好的。” “可是郎君回来可怎么说?” “有我在,你怕什么?” 辛夷拗不过自家娘子,只能跟着去。司天台众人看见临钰来了,还惊讶了一番。临钰只道自己只是吃坏了肚子,现下已无碍,看一看司天台近日的记录。 “荧惑行动,司天台这几日仍是仔细观察,提心吊胆。但没有确切消息,还不敢禀告陛下。”底下的灵台郎道,“若是行动不好,恐有大难。” “我知道了。”临钰道,“监正可也知道?” “自然是知道的。只是监正叫我们且不要声张,此是大事,若有不准,怕司天台会被责罚。”</ p>“好。”临钰道,“继续观测吧。陛下知现在形势不好,已做了打算。恐朝堂大乱,陛下烦忧,监正此言也有理。” 临钰回了沈府,见沈清璋还未回来,遣苏木回来,送了些外面买的新鲜吃食,又叫厨房做了临钰爱吃的。他只说郎君在门下省忙得脱不开身,让娘子先用午饭。 临钰也没客气,自己吃了,想着藏书阁还有那副八字没仔细看好。她叫辛夷带了些茶点,跟着去。 今日仔细看了,临钰越看越觉得这副八字走的运像极了表哥。就连这日柱都一样。可她记得,表哥是庚申年人,同这八字里的年份还差了两年。 兴许不是表哥的。 可在萧家,能在藏书阁里夹自己生辰八字的,定是相熟的人才对。或许,是这人知道这本书有人会看,特意夹在里面,这样那人看到了,便可知晓此人生辰。 萧家众人的生辰她都记得,可是这副八字,她能想到的也只有表哥了。祖父同她说过,表哥是五岁时到了萧家,那个时候,她才两岁,什么也不记得。可大了些时,她看着表哥的身形总是比同龄的孩子大些。与她同坐,安抚谈心时,也通透懂事些。若说五岁的孩子还小了些,不多记事,那若是七岁,也许能记一些,事理也能明白一些。 兴许,这就是表哥的。 她细细看来,这副八字幼年波折,父亲早亡,注定是个独过的人。这和表哥很像。此人中间有几年的好运,看样子尽可封狼居胥,只是有其余的克制着,虽常年奔波,但大体上,是个做官的人。 这分明是表哥的。或许,表哥同姨母投奔萧家,为不被发现,改了手实,小了两岁,充作庚申年人。 难怪此前她算表哥的八字总是错的,那恐怕并不是真正的八字,而这一副,才是真的。 若是真的,那恐怕就是表哥自己写的。表哥为何要写他的八字夹在书中?他应是知道这本书是自己的,这样做,或许是让自己知道他真正的生辰? 可这又是为何呢? 临钰想不出缘由,她又低了头看来,表哥这副八字刚换了大运,虽说不差,流年却不好。特别是今年,七杀无制,此大凶。 大凶。 临钰心里一紧。她回头反复看,反复守着那几个字,翻开书,一个字、一个字看。终于,只有这几个字,再看也没有别的花来。 滑州军营内,赵岩叫了裴桓、段凝来吃酒。营帐内,歌舞声响彻,硬是生出了团圆欢喜的景色来。 “裴将军、段将军。”赵岩举起酒杯,“二位将军我平生最是敬仰佩服。今日,我敬二位一杯,愿我们都能为大梁征战,愿大梁早日一统天下!” 段凝陪着他喝了这杯酒,裴桓只放至嘴边,瞧着无人查看,偷偷倒了。 “驸马可是军中翘楚,谁人不敬?”段凝道,“驸马此言可是折煞我等了。” “怎么会?”赵岩道,“眼下决河事毕,按旨意,我该回汴京了。只是想着今日中秋,还是同将士们过个团圆夜再走,不然阖家团圆,赵某我还得在驿站孤独寂寞着,连公主都在府中,或许还得担心我路途遥远。” “驸马与公主当真是情深意切。”段凝道。 “段将军同娘子想必也是如此。”赵岩道,“只是裴将军,如此年岁怎么也没有婚配,难不成是萧大相公不张罗?不然,我与公主给将军留意留意?” “不必将军费心。”裴桓道,“我志不在此,倒也不必耽误旁人了。” “说是这么说,但该婚配的时候,多少还是得看看。”赵岩道,“我记得裴将军,可是庚申年人?” 41. 日暮途穷 “正是。” “这倒有趣。当时这滑州有一位裴老将军,在白马驿时可是英勇无双,无人能出其右。只可惜,不肯归顺我大梁,不然,定然同裴将军一样,是我大梁的栋梁之才。” 裴桓眼神一沉,手上的酒杯也放下。 “唉?裴将军也姓裴,可认识已故的裴老将军?”赵岩问道,没等回答,他便自顾说,“滑州一役,裴将军才五岁,想来是不认识的。只不过裴老将军有一个小郎君,那年七岁,小小年岁也死了,真是可惜。不然,定能与裴将军认识认识。你看看,都姓裴,我看着,这裴将军的样貌,同裴老将军也很相像。这是多好的缘分。” “驸马,不肯归顺的乱臣贼子,又怎能和我大梁将军相识呢?”段凝道。 “看看,我是年纪大了,竟胡说起来了。”赵岩自罚一杯,“定不能认识的。” 他又举起酒杯走到裴桓身边,“将军见谅,我是酒后胡言,莫要放在心上。裴将军是少年将军,怎能与乱臣贼子一般谈论?今日尽饮此杯,此事便揭过了吧。” 裴桓拿起自己的酒,赵岩见状饮下,裴桓却将酒于面前倒下。 “既然不谈,就不便惊扰亡魂了。” 赵岩脸色沉下一瞬,又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哈,将军果然是军中儒生。只是这酒,可是好酒,将军该尝尝。” 赵岩给裴桓倒了一杯酒,举起递过去。裴桓接过,依旧没喝。 “段将军,现下是该你的人值勤了吧?”裴桓道,“可我听外头正安静,段将军是否去看看?” 段凝看了一眼赵岩,赵岩点了点头,他才离去。 “还好,都是错的。”临钰捂着案上那张纸,“我向来对八字研究不多,算错了也是常事。” 她闭上眼,重重吐了口气,慢慢松开手,得见手下那张纸,没有任何改变。她又倏然闭了眼,合上手,身子再撑不住,卧在案上,额头紧紧贴着。 “不对。”临钰想,“这不是表哥的八字。”身上却止不住地颤抖。 她手里发凉,耳边响起“叮”的声音,绵绵不绝,充斥着她的整具身体。她抬起手重重地锤着头,那道声音却似牛皮糖粘上身,怎么都弄不掉。 “好烦。”临钰心里满是这句话。 辛夷看见,忙跑过来叫着娘子。见临钰没什么反应,正要去叫人。 “辛夷。”临钰才持着沙哑的声音开口,“别去!” “娘子!”辛夷扶着她,“你这是怎么了?娘子的头不是好久都没痛过了吗?” “没事。”临钰拿起手帕点了点脸上残留下的泪,“我可能是有点累,你别告诉别人。我歇一会儿就好了。” 临钰将手下早已晕开墨的纸团起来,扔进烛台里。随后,她又找来纸笔,写了一封信。 “辛夷,快快把这封信寄出去,寄去滑州,送去给表哥,于维,都可以。” “是,娘子。”辛夷接过信快步走出去。 于维在官道遇上来传信的报信官,正疑惑着,报信官看见他一身大梁军装,才停下多说两句。 “我是裴将军的部下,奉命送信回去。” “正巧,我奉陛下旨意前来,陛下急令驸马回京。” “可是出了大事?”于维问道。 “社稷机要,恕不便告知。” 听闻此言,于维隐隐感觉心下不安。他看着手里的信,犹豫一阵,还是找了个地方拆开。 “诸位大人弟妹。暌违日久,未悉近况,拳念殊殷。定之蒙家人眷顾,得以生活。然战场无情,过了今日,却不知明日是否睁得眼。每每思及此处,尤念诸位家人。 定之早已立志,此生争斗,誓要做萧家的后盾,一生报恩,虽死,尤感不足。望大人弟妹宽宥。 裴定之深谢萧家大恩,此生还不尽,来生结草衔环,再报恩情。” 那份军报,空。 于维见状,忙跨上马往回赶。他不知裴桓要做什么,但差他送这一封表意不明的信,分明就是要调走他。 “好了,裴桓。”赵岩道,“你要说什么?说吧。” “赵将军果然聪敏,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自我知道你是已故裴老将军的亲子起,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赵岩笑道,“不过,我没想到这一日这么快。裴将军查案也快,这么几年就查到了我。只是,我已告知陛下,陛下虽未对你做出惩罚,但只要大梁之战胜了,你没用了,陛下还会不会留你,留萧家,还未可知啊。” “那赵将军要逃去许州是为何?” “你怎知?”赵岩一惊。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自有我的道理。” “通敌叛国的道理?” “什么?” “我想了很久,也只能想到这个结果。”裴桓道,“从前济州有人刺杀我,也是将军的手笔吧。从那时起,我便开始怀疑你。” “裴将军才是颖悟绝伦。即便你没死,我也有数不清的办法。对你,对开国伯府,你们都跑不掉。”赵岩见事情已袒露到这个地步,便也不再遮掩。“裴将军说这些,想如何?” “杀你。” 裴桓拿起袖中短剑刺去。赵岩侧身躲开,两人帐中缠斗。 临钰站起身,此夜明月正高挂着,星汉闪烁明亮。她记得司天台说,荧惑近日行动。她找见荧惑,此时,荧惑正绕在心宿附近,闪着光。 一番争斗,赵岩最终还是不敌裴桓。裴桓用剑抵住赵岩的脖子,道,“你手上这许多鲜血,早就该死了。” “裴将军,将军!”赵岩终于慌了,“有话好好说。陛下那边,我定为你说好话,我保你和萧家一生顺遂,荣华富贵,如何?” “你设计贺怀、朱圭,杀害我父亲的时候,指使李齐构陷萧礼的时候,没想过如今吗?” “我没有!” 裴桓手中剑抵得更深,“还在狡辩!” “好。好。”赵岩道,“可你父亲那次,是陛下的旨意,你也该恨陛下,不该恨我啊。” “你也不无辜。”裴桓手一挥,送赵岩饮恨西北。“我姓裴,随父姓,是裴老将军的儿子。你在地下,可记好了。” “余下的,便是我与梁帝的事了。” 若是在旁人看来,此夜定是观星赏月的良夜。但临钰知道,荧惑守心,预兆血光之灾,大凶。 裴桓看着眼前倒下的这个人,眼里藏了多年的泪终于放出来。从七岁父亲去世,到后来母亲病重,一次一次嘱咐他,要好好活着,要平安喜乐。他早知道,他这辈子再也没有这样的奢望了。 大仇得报,他扔了短剑,手里握紧那枚平安扣,终于笑出来。只是这笑里,掺着多少血泪,多少隐忍,多少无助,多少玉石俱焚。 他早已记不清了。 段凝进来,看见这一幕,忙问裴桓发生了什么事。 “赵岩,通敌叛国,我杀了他。” 帐中安静一阵,一柄长剑刺穿裴桓的身体。 裴桓低头看了看,也不惊讶。 “我早知道,你们是一伙的。” “我都听见了,将军。”段凝道。 “我不在乎。” “郎君!”帐外传来一道声音,裴桓听得出来,于维回来了。 于维进来,看见此景,拔出长剑同段凝打起来。二人打到帐外,裴桓强忍着痛,走出来,“回来做什么?你快走啊!” 于维没有回话,只一心想杀了段凝。 段凝的手下前来帮忙,裴桓见状,拔出腹中长剑,护住于维身后。 不多时,他手中长剑被砍断,只能赤手空拳抵挡。只是,寡不敌众。裴桓受着伤,本就脚步虚浮。他看见一人朝于维刺去,奋力挡在于维身后,挨了一剑。 这一剑,刺在了心上。 于维 看见愈加愤恨,将裴桓扶在木桩边,起身挥剑乱砍。可他一个人,裴桓的亲兵不在,他终于还是被多名兵士拿长□□穿。 于维终于卸了力,跪倒在裴桓身前。 “郎君……” “回来……做什么?”裴桓道。 “我……誓与将军……共存亡。”说罢,他朝前倒下,倒在裴桓眼前。 “于维……”裴桓此时也是强弩之末,想起身,却再没气力。“于维……”他伸出手,虚抬着碰了碰于维,终于还是落了下去。 “放心,裴将军。”段凝拿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我呈给陛下的军报,定会写到,裴将军战死沙场,无畏唐军,英勇无双。” 裴桓苦笑一声,“我不在乎。”多年前,他说过,会做萧家的后盾,此刻,他终归是食言了。 他笑着,卸下多年的重担。这些年,只有仇怨、愤恨跟着他。好容易有了萧家这个将他视作己出的家,却无能报答,他惭愧。不过,萧家如今都过上了安稳日子,弟妹都成了亲。尤其是临钰,终于找到一个人品贵重,对她一心一意的郎君,又做了司天台的人,萧家、沈家定能护得住她。他也略略安心。 临钰见得天象,双腿无力支撑,跪倒在灵台上。 “又算错了。”临钰不自觉眼泪已淌在脸颊上,她嘴里喃喃道,“我就知道,又算错了。” 终末,大梁旗帜还挂着,随风飘动,不惧何时将要落下。 此刻,裴桓眼前只剩在萧家的一幕一幕。 及冠之时,外祖姨父亲手为他加冠,取字的一幕。母亲去世,嘱托他平安喜乐的一幕。家中叮咛,万事活着才有希望的一幕。兄弟学堂,玩笑热闹的一幕。于维在自己身边,视为亲人的一幕。这样看来,他也算圆满了。 贞观四年的上巳后,他同临钰在灵台上观星的那一幕。月光微弱,穿着云制的纱幔,衬得星象格外明晰。那时,临钰的眼眸里是夕阳入夜前最后的一束光,叫人忍不住驻足,忍不住远望,忍不住追上去,就如她幼时一样。那时,临钰慌得移开眼,他只觉得愈发动人,也确定了她的心思。他的心像被剖开那样疼,他知道自己注定不能娶她,只作为兄长,才能保护她。 临钰的父亲去世之后的那一幕,他几乎要不顾礼数地要抱一抱她,可手抬起来,却无颜再更进一步。他只能装得平静,做她的依靠。他只怨恨自己,半生征战,竟是个懦夫。 他恨世事束缚,恨自己没能力保下萧家,让临钰同自己一起远走高飞。他只能看着她满身鲜红,踏上花轿,同满身鲜血的他形同陌路。 他握紧手中留着红的平安扣,拽下来,放在心口。那年上巳后,他买下临钰看过的簪子,还有她喜欢的玉梳。从此,不再能送她首饰,她身上不再有他的痕迹。想起来,便不免遗憾,却不能遗憾,这是他自作自受。 裴桓眼中剩下幼时,临钰日日陪伴孤僻的他,带他去花园玩耍,去灯市看灯,去灵台上赏星汉灿烂的一幕幕。她是黑暗中的太阳,是他心中只有仇恨时,抚平激昂波涛的天神,是他此生见过最美的,却注定握不住的光。 “我心中许多缺口,她是补丁,填满我的心脏。”这是他在另一封信里托临帆给临钰最后的一句话。 “愿诸位余生,平安喜乐。” 从此,每场日出日落,不会再有裴桓的身影。或许,他会成为耳畔的风,天边的云,他会永远自由,永远不被束缚。 “临钰!”沈清璋前来扶着临钰,“怎么了?” “没事。”临钰眼里还空洞着,“我只是又算错了。” “母亲让我接你去席面上。不然,我同母亲告个假,你在房里歇息吧。” “不用。”临钰才回了神,她站起来,“走吧。” 华灯初上,空中放着孔明灯,街里热闹非凡。沈家、萧家,一家家人围在桌前饮酒、赏月。滑州军营一夜冷寂,料理了尸体后,一切如常。 42. 日暮途穷(二) 朝城,李存勖屯主力军,召见大梁降将康延孝。 “段凝麾下右先锋指挥使,真是稀客呀。”李存勋道。 “陛下,大梁如今苟延残喘。段凝此人智勇俱无,竟居于王彦章、霍彦威之上,实是难当。段凝自统兵以来,专敛行伍以事权贵。不但如此,此人奸邪,给钱多而为大将。大梁小人当道,忠勇之士却被疏远,此是必亡之兆!”康延孝道。 “看来,指挥使的眼睛倒是明亮。” “既然我已投诚,便也不怕告知陛下。”康延孝跪地拱手道,“大梁已命四路人马意图围攻陛下,望陛下早做打算。” “细细说来。” “爱卿,司天台果然没错。”梁帝召见临钰和司天监监正,案前成堆的折子,衬得梁帝身形佝偻,面色憔悴。 “滑州来报,赵岩、裴桓遇唐军偷袭,已战死。” 这句话气若游丝,听着下一瞬就要被吹散,却重重落在临钰头上。此刻,什么宫廷殿宇,人皇官宦,都躲了远远的。她重重叩地,却只是因为身子再也撑不住。她的耳中,只剩两个词:“裴桓”、“战死”。 “爱卿?”梁帝探了头看,“来人,拿椅子给两位爱卿歇息。” 底下人扶临钰坐下,梁帝关切道:“朕知爱卿有了身子,裴将军从小在萧家长大,也是朕看重的人,爱卿节哀。朕会厚葬裴桓,安抚萧家。” “多……多谢陛下。”临钰依旧缓不过神来,却只能拼了命的拉扯着自己。 “我叫爱卿来,是想问问往后可还有何预测之象?” “我……”临钰声音垂着。监正看临钰神色不对,忙夺了话头,“陛下,怕有日之将食。” “日之将食?”梁帝问,“上次不是做了祭祀?难不成是上天不曾宽宥大梁?” “天意难断,只有星象才能略略勘察一二。”监正道。 “知道了。”梁帝揉着头,“可有破解之法?” “陛下若能尽力把握好大梁,不至汴京受难。为天下人祭祀祷告天神,或许有法。” “好。”梁帝吩咐人下去准备。 沈清璋和辛夷在外等着,临钰出了宫门,二人忙迎上。二人看着临钰面色发白,还捂着小腹,沈清璋慌了神。 “临钰,怎么了?” 临钰没有回话,只一呼一吸间卸了力,倒在地上,沈清璋让她靠着,一直叫着她。 “临钰?临钰?” 见没有回应,沈清璋抱起她上了马车,匆匆回了府。 沈府内,郎中为临钰把了脉,神色凝重。 “娘子是受了惊,思绪浮动太大,才会一时急火攻心。”郎中道,“娘子有了身孕,平日里还是得有个好心情,对大人孩子才好。不然,孩子保不住,大人的身子也会大大亏损。” “是。是。”沈清璋连声应下,“深谢郎中。苏木,快跟着郎中取药拿赏,好生送送。” 郎中走后,临钰醒了来。沈清璋看见,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去,“你醒了,喝点水吧。” 临钰抿了一口,她抬起眼睛,泛着猩红血丝,闪着泪光。 “赵岩死了。” “我知道,我在宫外听着消息了。”沈清璋道。 “那,表哥……也死了?” “他……”沈清璋躲开临钰的眼睛,难以开口。 “他死了?” “郎中说,你不能思绪波动太大,对你身子不好。”沈清璋道,“我派人去打听消息,想来只是受伤而已,你别难过。” “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以为算错了。”她痛哭却也使不上力,只有眼中的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我为何没有算错?” 沈清璋看着眼前的娘子,心里针扎一样,却安慰不了什么,只是将她的头埋在自己身上,轻轻安抚,并叫辛夷端来郎中开的药。 “想哭就痛快哭一场吧。” 旁人或许不知,但临钰是知道的。赵岩叛国,不会为大梁尽忠,且他于表哥有深仇,又知晓表哥的身世。此事定然不会如此简单。 临钰捂着心口,泪如雨下。她看不得槛窗透进来的日光,亮得刺眼。 “好亮……”临钰闭上眼,低下头。 沈清璋命人将帷帐放下来,又听得临钰一声吵,命人都下去,只他一个照顾。 “还是好吵……”临钰拖着哭腔,“总有个声音吵我……” 沈清璋给她揉了头,喂了药,渐渐地,她累了,沉沉睡去。他扶着临钰躺下,认真盖好被子,将帷帐放严实,轻轻走出去。 沈清璋叫辛夷看好临钰,自己去萧府看看。 是日,萧府死寂一般。小厮带他去到厅上,萧家众人齐聚,却不似从前危坐,个个垂了头,斜了身。 萧顷示意沈清璋坐下,道,“定之的尸身已在路上了。他是为大梁而死的,陛下赐了荣耀厚葬。” “表哥征战多年都能平安归来,如何今次竟栽在他们手里?”萧临帆叹声道。 “我对不住我那早死的亲姊妹,对不住他爹娘啊!”萧夫人捶胸顿足,厅上止不住的泣声。 “好了。”萧顷道,“事到如今,哭有什么用?做好定之的身后事,才是要紧。” “我已命人做好表哥的牌位,先放于祠堂姨母旁边。”萧临帆道。 “也好。”萧顷道,“定之不喜热闹,此事要办得大一些,但不可吵闹。” “是。” “子澈。”萧顷道,“临钰如何?” “她哭得伤心。”沈清璋道,“现下已歇下了。” “好。”萧顷道,“到时也让她来见一见定之最后一面。” “是。” 几日来,临钰一直寡言少语,也不见笑容。沈清璋见她如今不喜甜腻之物,便叫人做来酸梅汤开胃。 “我没事。”临钰道,“你不用担心我。” “你这几日一直闷在屋里,我担心得紧。”沈清璋道,“不若我陪你去司天台看看?” “我不想去。” “那……嫂嫂刚有了小郎君,我陪你去看看小侄子如何?” “郑姐姐?” “是啊。”沈清璋道,“你不是说给嫂嫂和小侄子备了礼吗?咱们去看看他们,也让你散散心。” “好。”临钰答应下。 婉仪见临钰来,忙招呼她坐下。 “你家郎君没一起来?”婉仪道。 “他同大哥哥说话去了。”临钰拿来一只长命锁,同一份锦盒递给婉仪。“长命锁是给小侄子的。这是我去大相国寺求的平安符,配上这一个玉镯。很合适你。” “什么礼的,都没有咱们几个平平安安,一同玩笑的好。”婉仪收下礼物,命女使放好。 “妹妹,你这身子也有了,感觉如何?” “就是见不得甜腻的东西,余下的倒也还好。”临钰道,“大体上也算还好,平平安安的,没什么祸事。” 谈及此处,婉仪的神色也落寞下来。 “表哥回来了。” 临钰眼神一转,“什么?” “他回来了。你可要去看看?” “我……” “沈郎君不想让你见,怕你难过得伤了身。”婉仪道,“可我觉得,这是最后一面了。去见一见吧。” “他现在怎么样?” “有人清理过,大抵还算好。”婉仪道,“与他随身的于维没了家人,也让我们家葬了。” 临钰垂头闭了眼,良久才开口。 “郑姐姐,你先歇着。我去看看。” “好。” 临钰带着辛夷走到屋外。屋里挂着白灯笼,供着香炉、蜡烛。临帆守着长明灯,沈清璋坐在身边。屋内停着棺椁,放置明旌。 临帆见临钰来了,同沈清璋一起上前迎去。 “你来了。”临帆道,“去看一看吧。” 临钰在屋外久立,眼里盯着屋内棺椁,一步也不肯动。 “算了。”临钰勾起一抹笑,“表哥这个人好面子,不愿 意让人看见自己憔悴不堪的一面。” “我只远远地这样看就好。” “这怕是最后一面了。”临帆道。 “在我心里,我们已经见过最后一面了。”临钰道,“他身上怎么样?可有赙赗?” “有。”临帆道,“除了姨母留下的,还有很多。他身上伤口没什么异样,只是不知为何,手上握着拳,也弄不开。另外,我们在于维身上找见两封信,一封是给家里人的,尽是感谢。一封是托我给你转达的。”说罢,他将那封信递给她。 信上满是血迹。临钰盯着许久,终还是接了过去。 “多谢。”临钰道,“我去祠堂。” 沈清璋欲跟上去,却被临帆拦下。 “就让她去吧。”临帆道,“这是从小同她长大的兄长,有辛夷看着,没事的。”沈清璋遂不放心地看了看临钰离去的背影,答应下来。 临钰看着裴桓的牌位,是整座祠堂里最新的,难为祖父愿意将表哥放在萧家的祠堂里。 “你看,我们都将你视作家人。你再也不是没有家人的孤家寡人了。” 临钰坐在一旁椅子上,打开那封沾了血迹的信。 “济川,好久未见。 不知是否会再见面,我却想给你写这封信。 听闻将有小郎君,我母亲临终给我一对玉佩,我想送弟妹一枚作为我的贺礼。另有一枚,若临钰有孩子,权当我送给临钰的。 深谢你多年将我视作兄长,多年照拂。此生交情,若今生无缘,来生再续。 另外,有对临钰的话。如今,临钰是沈家的新妇,我不便写信。若能够,望你转告。 很抱歉。我恐怕没有做好萧家的后盾。但我希望,她能平安喜乐地度过这一生。外祖姨父同我说,活着才是首要的。但我做不到。如今,我已不能坐视父母深仇于不顾,眼见仇人在眼前嚣张而平静淡然。 我是个懦夫,给不了什么承诺。伤害了她很多,一直总觉很对不住她。我希望她过得好,起码有陪在身边,无有束缚的郎君,有儿女于膝下承欢,而不是和一个不知明日是否能看得到日出的人,日日悬心。我不求她能原谅我,只要过得好,哪怕恨我、怨我,我也很高兴。 或许,还是忘了我更好。心里留着恨,恐怕她不会过得开心。在我心里,她永远是那日灵台上,穿着天水碧衣裙,眼中闪着光的小娘子。她从前最爱笑,哪怕姨母事事束缚她,惹得她整日难过,见我的时候她总是笑着的。愿她余生也能那样笑。 恐怕我再没有机会在她身边,陪她看日落。可是,每一场日落,我都会化作风、化作云,我会做最好看的日落给她看。只要她想见我,总有一道视线的终点,是我。 我这一生,也算圆满。即便千疮百孔,总有人能托着我。我初来萧府,总是孤僻,她日日找我,逗我开心。许多年过去,我也渐渐能走出家破人亡的苦厄,萧家救了我,她在深井中捞起我,才能有如今的我。她将我从黑暗中拖出来,在我身上覆了最暖的光。 我心中许多缺口,她是补丁,填满我的心脏。” 临钰攥紧了这封信,滴下的泪落在纸上,将墨化开。此时辛夷走了进来,说临帆叫人带来一对玉佩,还有话传。 “郎君说,他和娘子还是想将这对玉佩留给你做纪念。” 临钰看着那对玉佩,是姨母传给表哥的,他却要送给自己和大哥哥。她接过玉佩,往事闪过,刺痛着她,她将玉佩放在心口,再也忍不住多日未曾放声的哭泣。 “为何他过得这样苦啊?”临钰靠在辛夷的身上,泪如雨下,“我明明都知道他有不测,我为什么没能救回他?” “娘子,送信那日,郎君就已经走了。”辛夷轻轻拍一拍临钰,抚慰道。 临钰身上止不住地抖,“我总以为是我学艺不精,我没想到……” “这是命,娘子。” “命……”临钰道,“错算……这一切不过是错算。” “我总是错算。” 43. 日暮途穷(三) “其实,这也不能当作错算。谁又能真真切切地预知未来呢?” “我总以为我会预知,就能绕开命运里所有的坎。没想到……” “这是……他最后的纪念了。”临钰将那对玉佩放在裴桓的牌位旁,“就让这纪念陪着他吧。” “娘子,真的不去见见他吗?” “他就在这儿,辛夷。”临钰眼含热泪,挤出一抹笑,“你不知道,他最爱面子了。他一定会怕我见他狼狈躺下,含饭的模样。他会脸红,会难过的。” “可这毕竟……是最后一次了。” “我……”临钰才垂首掩面,“我不敢见他。我怕我见到他,就不是从前的那个表哥了。” 从前的表哥。是那个在门外费心安抚她的,誓要做萧家后盾的,在灵台上用那双眼睛紧紧握住她的心脏的人。那双眼睛,是她抬头从未见过的星象。 “在我眼里,他永远是那日身着天水碧衣袍的翩然郎君,这就够了。” 终于,临钰还是没有见裴桓最后的一面。只是在她心里,他们已见过此生最好的一面。 “你做得很好,裴桓。你是萧家最坚实的后盾,是我们深爱的家人。”说罢,临钰摸了摸头上那只玉花鸟纹梳,“这是你买给我的玉梳,好看吗?” 出了萧府,临钰去大牢里探望了李齐。李齐此时一身囚衣,散发落魄,同往日风光的太子少保判若两人。李齐见临钰和沈清璋二人来,特意整了整衣服,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你来做甚?” “来看你。”沈清璋道。 “怎么?”李齐斜了眼,仍不肯低头,“看我如今翻不了身?我告诉你,我身后靠山如今也许救不出我。但假以时日,我还是要出去,做你们的同僚。不,我要做你们的上司,到那时,我再与你们算账!” “你的靠山?”临钰冷哼一声,“赵岩?” “你怎敢直呼赵将军名讳?” “你在牢里果然什么都不通。”临钰道,“赵岩通敌叛国,罪无可赦。”她摊开手,“现如今,死了。” “什么?”李齐初不愿相信。 “圣旨都下了。我若骗你,那就是杀头的罪过。“ “死了?”李齐才终于慌了,“他怎么能死了呢?他是当朝驸马!他是陛下的姐夫!怎么会死了呢?” “驸马,通敌叛国,罪过更大。陛下怎能放过他?” “怎么会?”李齐喃喃道,忽而又明白了什么,“我知道了。是你要报复我,才编出这么些谎话来!” “报复?”临钰看着她,“报复什么?” “你父亲死了,你就将罪责算在我身上!” “这么说,你承认了?” “事到如今,我……我有什么不敢的?” “杀了人,你就该偿命。” “你真是糊涂了,萧家儿孙。”李齐大笑,“我只是将你父亲罢官退回家中看守。你父亲是自缢的,畏罪自尽!莫要什么都算在我的头上。” “若不是你蓄意构陷,我父亲又怎会对汴水百姓惭愧,怎会死?” “好了好了。”李齐眼神轻蔑,依旧一副狂妄自大之态,“世事已去,再多说又有什么用?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你!”临钰扶着门栏,双手紧攥。 此处大牢,他明知不可随意杀人,却偏偏说这些让人上火的话。 “让你死,岂不便宜了你?”临钰顺下一口气,松开手道,“不。我要你看着我们家兴旺,自己在这牢里。你就看着那铁窗外施舍给你的光,一辈子,就这样浑浑噩噩地,熬着!” 她紧盯着李齐,眼中血丝遍布,泪水随着多年压抑的丧父之痛流下。多年仇怨,不甘,一定会有,但也只能做到这里。临钰眼中热泪还停在面颊中,她长舒一口气,笑了出来。这一抹笑,存了愤懑怨恨,存了心伤苦痛,存了世事不公。 坏人长命无制,好人却没好报。真是可笑。 魏州一处,唐王李存勖一边费心抵御北部契丹,一边又存了心思对抗大梁四路兵将。 “段凝至临河之南,每日劫掠澶、相二州。”唐国郭崇韬道,“此人并非将才,既不能临阵谋划,更没有长远之见,无足可畏。” “那依卿之见,我应当如何做?”李存勖道。 “回陛下。依臣之见,段凝递来的战帖不足以道。我军应当率主力同李太傅会合,抵抗王彦章、张汉杰等小支军队,似田忌赛马,一举得胜。那时,我军与汴州只有一步之遥,即可趁虚而入。” 彼时,李存勖托付家属于魏州,又分兵驻守魏州、杨刘,牵制段凝军。十月初,李存勖率四万主力自杨刘渡河南进,进入郓州,跨过汶水,与王彦章部相遇,大获全胜。李存勖占领中都,生俘王彦章。 李存勖敬其骁勇,“开国侯。”李存勖道,“你常以孺子待我,今日可服?开国侯如此善战,何不守兖州而守中都?中都无壁垒,何以自固?” “大势已去,又岂是人力可为?” 李存勖见此人坦然处之,恻然,“大梁如今岌岌可危,已是强弩之末。依我看,何不归顺我唐国?来人,赐将军药。” “豹死留皮,人死留名。此是忠义,岂可背弃?”王彦章宁死不降,“我与陛下征战十余年,今兵败力穷,不死何如?我深受梁恩,非死不能报,岂有朝事梁而暮事晋,又有何面目见天下之人!” “晋?”李存勖道,“如今,我们是大唐!唐将一统天下,跟随前朝祖先。我们,才是天下正统!” “无论如何,一人不事二主。”王彦章道,“我王彦章,如今六十又一,军中“铁枪”,一生忠节守义,刚直不弯。不求闻名于天下,但求无愧于心!如今,若大梁倾覆,我又岂能苟活?” “不想将军竟如此忠义。”李存勖道,“我成全你。” “来人!”李存勖叫来人,手一挥,“将军好走!” “臣,深谢陛下!” 天有微雨,伴着利刃磨刀,降临此泥泞之地。身死魂灭,只天神一挥毫,只帝王一纸书。何其荒谬?何其可笑?何其无奈?不论世人品性,便是心有坚韧,忠义刚正之人,尚折于他人之手。又何论良善软弱、手无缚鸡力之辈?你耍手段,我使心眼,来来回回,是是非非,千万年间,无穷尽也。 郓州战事传回汴梁,梁帝大惊,遂传召段凝急回汴京护驾,并召司天台于延英殿。 “监正,少监。”梁帝道,“如今, 大梁派出的将士,已有被唐军剿灭之人。朕这心中,实在不安。不知各位可有何预见?” 监正、少监面面相觑,不敢多说一句。 “事到如今,朕实在无甚办法,只能听天由命。”梁帝站起来,走下去,“诸位,请如实禀告。” 良久,临钰开口。 “回陛下。此前司天台所言,如今依然不错。” “爱卿说的,可是日之将食?” “不错。”临钰道,“日之将食,此为天之预言。若只有从前一次,陛下祭祀以告,天神或许宽宥。但如今,日将再食,意皇权有亏。此外,臣见日前荧惑守心,意天下大乱,战争不断,政权更迭,此为大大凶象。不令我等凡人可破解。” 梁帝身形晃动,扶着栏杆才得以稳住。 “陛下保重龙体!”监正见状道。 梁帝被宦官扶着坐回龙椅上,低下头沉思许久。 “爱卿此意,我大梁,将折于朕手?” “少监……并无冒犯之意!”监正道。 “无妨。朕也看大梁气数将尽,是朕之过。”梁帝深叹一声,“各位先下去吧。”随后又对身边人道,“叫敬相公来。” 敬翔进来,梁帝扶着他,“从前,是朕错怪爱卿,是朕不听忠言。可如今,大梁此正危难之时,朕深谢相公,朕请相公再辅佐朕一次,如今,可还有何办法?” 敬翔后退一步,跪地叩拜。 “臣受国恩,仅将三纪,从微知著,皆先朝所遇。虽名为宰相,实为朱氏老臣罢。”敬翔道,“臣愚钝,事陛下如事郎君。臣曾向陛下举荐忠臣良将,劝谏陛下慎于用人。可陛下不曾纳,用段凝、赵岩等短浅小人,宠幸外戚,以至大梁如今奸臣当道,忠臣能士被蓄意构陷、挤压,不能实现抱负,而郁郁一生。或饮恨黄泉,皆对大梁元气大伤。如今,纵是张良、陈平之人复生,也不能转圜。臣无能,只好以死相殉!” “朕……”梁帝双腿一软,坐于台阶上,“朕之过……” “大相公,可相信天象之说?” “臣只信人定胜天。” “是吗?” “臣信人力,是在事无定时,却不是身前穷巷,身后烈犬之境。此境,便也只能敬告祖先天地了。” “司天台说了。日之将食,皇帝德行有亏。荧惑守心,政权更迭,天下大乱。致使国家覆灭,也不无可能。” “陛下又何须看司天台?如今唐军兵临城下,我军死伤无数,汴京空虚,段凝又召不回来。陛下心中无有判断吗?” “朕……知道了。”梁帝瘫下来,“相公是我大梁贤臣,朕有相公,实是朕之幸。相公事朕,实朕令相公失望。” “臣,必忠于大梁,忠于先帝陛下。虽死无怨!” “好……”梁帝道,“相公大义。先下去吧。” 敬翔走后,梁帝命开封尹王瓒守城防备,以待援军。汴京城各家各户守住门面,磨刀擦枪,以抵御来军。从前街上熙熙攘攘,热闹之象皆荡然无存。秋风转凉,冬寒又起,四季桂也将过了花期,蜷着身子,散着最后的香。一时,寒夜驱散暖意,乱木枯枝洒了满地,伴着急风回旋舞动,碰撞交错,传来兵剑利刃之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