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前夫重生后我误入修罗场》 1. 怎么重生在前夫床上了 噗嗤—— 手中剑刺入心口。 眼前的人仿佛毫无痛苦一般,异常平静地向她走来,手中剑彻底穿透他的身体。 剑身突然爆发出奇异的光芒。山河变色,天地倒悬,整个世界开始分崩离析。 他们所在的山峰彻底崩裂。 身体下坠,耳边的风呼啸而过,她闭上眼,落入了一个怀抱。 那双眼注视着她,没有一丝命途将近的感伤,也没有被道侣所杀的愤懑。那双眼平静到了极点,平静到令人有些恐惧—— “阿回,你永远都是我的。” “下辈子,我还会找到你。” - 李回山猛地惊醒,识海传来一阵剧痛,仿佛一千把尖刀搅碎她的神识。 仙盟大会……她正准备杀了谢临安,报十年前的屠镇之仇……师父、阿邪、阿九……全都为了保护她死了……最后她一剑杀了谢成玉…… 仙盟大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怎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记忆一片混乱。 李回山睁开眼,看见一张鬼一般缠着自己的脸。 月影朦胧,一点烛光微燃。 眼前的人一身白衣,身形清瘦,瓷白如玉的脸上,蒙着一条素色眼纱,显得鼻更高、唇更薄。左眼下染了一滴泪痣,仿佛完美无瑕的玉器上生了一道细小的裂痕。 李回山看见这张脸,几乎应激性地要将识海中的念尘唤出,再给眼前的人捅上一剑。 ——眼前的人,便是她那一剑捅死的前夫。 她这是在哪?难道死之后跟谢成玉一起下地狱了? 李回山几乎有些绝望了。 无量天尊,怎么地狱里还能遇见谢成玉啊?难不成真的变成鬼都要缠着她? 她这是什么命啊!! 只见眼前的谢成玉含羞带怯地看着她,眉心微蹙,似是有些疑惑。 “阿回,怎么停下了……” 李回山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定睛一看—— 她刚刚没有注意到,眼前的人此刻耳尖一片薄红,领口也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玉般的锁骨。 而他们此刻……正在同一张床上。 李回山脑子停摆了。 这是在做什么?谢成玉这是在进行什么清纯小百花的扮演吗?这招她已经看了这么多年了。脸都撕破了,心口都捅过了,怎么还要走这个路线。 “阿回,可是有不舒服的地方……都是我的错……” 谢成玉咬了咬嘴唇,原本淡色的唇,氤氲出了一点艳色。 “从前没做过这些,第一次,没有什么经验,是我唐突了阿回……” 谢成玉泫然欲泣,他小心翼翼地牵起她的手,垂下眼帘,在她的手腕内-侧印下一个吻。 李回山身体一激。 谢成玉的吻很湿很凉,仅仅是一个吻,就好似被他深重的欲念裹住一般,让人呼吸不畅。 他抬眼,由下至上地看她,无辜而令人怜爱,仿佛在祈求她的施舍。 “你会原谅我的,对吗。” 李回山终于有些回过神来了。 她好像不在地狱。 谢成玉看上去也不像演的。如若他们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的话…… 李回山探了一下自己的修为。 筑基圆满。 她死前可是元婴啊。 将已知的信息结合在一起…… 李回山睁大了眼睛,一个看似不可能的答案渐渐浮出水面—— 她重生了。 重生在了两年前,她孤身一人离开草堂宗,被谢成玉骗来谢家的时候。 上一世,她被谢成玉留在了谢家,和他结为了道侣。 半年后,九尾狐一族被谢家尽数屠族。阿邪失去音讯,不久成为大泽妖主。 一年后,阿九父母被谢临安抓走炼剑,阿九长久不知所踪。 两年后,仙盟大会,阿邪在仙盟大会上屠尽谢家满门。师父、阿邪、阿九都为了对抗谢成玉,保护她而死。 …… 上一世一切悲剧的根源都来源于,她离开了草堂宗。 李回山攥紧拳头,深深吸气。 还好,她能有机会再来一次。 这一世,一切都还来得及。 大量记忆一瞬涌来,李回山一时识海翻倒,无暇理会谢成玉。谢成玉以为得到原谅,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没有排斥,便从手腕一路吻了上来。 回过神来的时候,只见谢成玉正吻着她的小臂内-侧,吻过的皮肤留下一片湿痕。他神情过于认真,仿佛恨不得把她吃了一般。 李回山从记忆中回神,看见谢成玉的神情,不禁发自内心地恐惧。 她一下抽出手臂,往后缩了缩。谢成玉愣住。 “阿回,不喜欢这样吗……” 谢成玉神色委屈。他俯身,缓缓贴近她耳侧,在她的耳边低喘起来。温热潮湿的气息钻进她的耳道,细碎的喘息像钩子,一下下勾着她紧绷的神经。 “阿回,我好喜欢你……不管怎样都是我的错,阿回如果讨厌我,我会很难受的。不要厌弃我好吗……” 李回山立刻闭上眼睛,避免泄露眸中的恨意。 “没有讨厌你。只是有些不习惯。” 无量天尊,都重生了,就不能让她别再遇见谢成玉了吗! 忆起前世种种,李回山真想一剑再给谢成玉捅个对穿,但她用仅存的一丝理智拼命忍住了。 ……她还不能杀谢成玉。 前世,仙盟大会上具体发生了什么,她还想不起来。 明明谢成玉一直是她复仇的同路人,他们都想要杀了谢临安,可为什么最后却成了对立阵营? 更重要的是…… 如果让谢成玉发现她重生了,后果不堪设想。 当务之急,是赶快离开谢家。 只是这房间有谢成玉布下的重重阵法,况且她自己撕破脸打出去,实在是下下策。 “对不起阿回,我不会再这样了,我们换个方式好吗……” 谢成玉吮上她的耳廓。李回山下腹一紧,此刻没心思应付谢成玉,她侧过脸去,谢成玉顺势沿着她的颈侧往下吻,二人的衣襟都渐渐乱了起来,衣摆暧昧地交叠在一起。 李回山忍着难耐,将意识沉入识海。 她在识海中游了片刻,找到一只正在睡觉的九尾狐灵体。 这是阿邪留给她的神识印记。 这是九尾狐一族特有的能力。只要留下神识印记,不管相距多远,都可通过印记交流。 李回山指尖碰了碰那灵体。 “阿邪。” 九尾狐没有回应她,蹙着眉,似乎很不舒服的样子,身后的尾巴烦躁地扫了扫。 “阿邪?” 李回山捏了捏他的耳朵,九尾狐终于醒了。 “阿回?!你怎么找我?你不是去找那小白脸了吗?” 九尾狐发现是她,登时扑进怀里蹭她的下巴。 李回山被狐狸嘴筒子扑了一脸,制止了把口水抹在她脸上的行为。 “阿邪,你来谢家带我走。就说师父快不行了,来接我回去。” 九尾狐的脸一下黑了。 “那小白脸对你做什么了?他欺负你了?看我不去撕了他的皮!” 李回山扶额。“没什么事,只是我想回家了。谢成玉房间外面有阵法。你要小心。若是危险……” 九尾狐当即浑身炸毛。 “那臭小子居然把你关在他的房间?!他找死!!” 李回山连忙道:“我现在不好跟谢成玉撕破脸,你来的时候不要跟他起冲突……诶?!” 她话还没说完,九尾狐的灵息就消失了。 李回山:…… 完了。 希望阿邪别把谢家掀了吧。 李回山意识从识海中抽出的时候,发现周围有些过分安静了。 她抬眼,谢成玉正透过半透明的眼纱盯着她,仿佛被角落里的阴暗动物盯上了一样。 “……阿回,你在和谁说话。” 李回山瞬间毛骨悚然。 他是怎么发现的?! 她镇定道: “师父身体不适,我要回一趟草堂宗。” 谢成玉静了片刻。烛影摇曳,他的阴影蛰伏在她身上,寸寸靠近。李回山直觉危险,下意识想往后缩。 他的声线温柔至极: “阿回,你是哪里得到的消息。” 李回山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她来了谢家之后,灵讯失去灵力,导致她无法联系亲友,和从前的亲友音讯隔绝多年。谢成玉声称是谢家磁场问题。 现在看来……或许是谢成玉在故意斩断她和其他人的联系。 李回山攥紧拳头。 ……谢成玉,我被你骗得好苦啊。 李回山直视着他。 “我和师父有方法可以通讯。” 谢成玉垂下眼帘,眸色深深,辨不清神色。 “……是吗。” 谢成玉眨了眨眼。 “长辈身体不适,自是要回去看望的。要不我陪阿回去吧……” 李回山观察着他眼纱后的眼睛。 谢成玉因常年卜卦窥天,双目不能见光,并且眼疾常常复发,不能视物,故常以素纱遮目。 上一世,他就是用突然“失明”的理由,将她骗了过来。 实际上,他根本没有失明。 李回山冷淡道: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空气静了片刻。 谢成玉忽而俯身,他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里,流下泪来。她的颈窝一片冰冷潮湿。 “阿回,最后陪我一晚好吗,就一晚……阿回,我是你的,你不能丢下我……” 谢成玉啄吻她潮湿的颈侧,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双手压过头顶。随即手中凭空变出一根素色缎带,一圈圈将她的腕骨缚住,挂在床头的玄色铜环上。 李回山侧过脸去,内心在再忍一会和要不直接把谢成玉踹下去算了两个想法之间天人交战。 糟糕,她的灵力用不出来了。 ……这似乎是,缚灵缎。 谢成玉究竟想做什么?! 李回山微微眯起眼,打量着与谢成玉的距离。思考等会如何逃出去。 窗外的月色似乎暗了些,一片乌云遮蔽了月光。眼前倏地暗了下去。 谢成玉盯着她,似是不经意间咬破了唇,他垂下眼眸,贴近她的唇。 “……阿回。” 眼前这一幕十分熟悉。 上一世,有一次谢成玉不小心咬破了唇,让她的口中满是甜腥味,混乱间,谢成玉还把她的唇咬破了,他们的血混合在一起…… 不。谢成玉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咬破自己的嘴唇。 李回山看着越来越近的唇,心口砰砰直跳。 上一世……她为什么没有回草堂宗,一直留在了谢家。 难道她真的一次想回去都没有吗? 一定是有的,但是最后这种念头,不知为何都莫名其妙消失了。 李回山余光去看谢成玉的手,背后漫上一阵阴寒。 ……谢成玉,在结阵。 谢成玉难道在对她施咒,而这咒术需要以血为引……? 李回山大骇。 上一世,她怕是就是中了这咒术,被控制了神识,才和谢成玉结为了道侣,一直没有离开谢成玉。 谢成玉…… 李回山实在忍无可忍,想要将谢成玉一脚踹下去。 轰—— 一阵巨大的灵力袭来,房门突然被一脚踹开,木门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一袭红衣出现在视线里,李回山腕间一松,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阿邪!” 姬无邪见到她的样子,登时怒气横生。威压外放,整个房间内的空气都扭曲起来。 他翻手,一掌向谢成玉轰去: “谢成玉——受死吧——!!” 2. 发情期 谢成玉被一掌轰至墙角,单膝下跪,吐出一口血。 李回山上上下下看姬无邪。 “你没事吧?” 眼前的少年一身红衣,脑后束着高马尾,马尾中间夹了一根麻花辫,一头乌发绸缎一般又长又顺。左耳一颗剔透的红玉耳坠,眼尾微微下垂,笑意展露间,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姬无邪扬起下巴,轻哼一声。“那点阵法怎么能拦得住我?” 谢成玉擦了擦唇边的血。 “阁下就这样闯进我谢府,是否太不把谢府当一回事了?” 姬无邪挑眉,元婴后期威压肆意释放,压得谢成玉脊背弯了两分。 “我想闯哪里便闯哪里,想杀谁就杀谁,你算什么东西?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我了?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谢成玉皱了皱眉,手中结阵。整个房间内的烛火骤然熄灭,周围一片昏暗,窗户大开,阵阵阴风灌进来,在耳边鬼一般哭嚎。 谢成玉这房间内布满了许多阵法。虽说他修为不及阿邪,但他的阵法咒术异常危险……就比如他在她身上用的咒术,至今她也不清楚那是什么。 谢家是阵法世家,有许多上古失传的禁术,不得不防。且此处是他的地盘,阿邪若和他打起来,怕是多少会吃亏。 姬无邪见状,一把长刀自眉心飞出,眼看两人便要一触即发。 李回山出声道: “停下。” 二人对峙了片刻。姬无邪将刀收进眉心,阵法也停止运转。 眼前逐渐恢复明亮。 李回山动了动身体,想要下来。 ……下不来。 身后的人把她箍得铁桶一样紧。 李回山肘了肘眼前的胸口,小声道: “放我下来。” “阿回……” 一个尾音吊了十个弯,姬无邪十分不情愿。 李回山瞪了他一眼,姬无邪鼓了鼓腮,将她放了下来。 李回山蹲下身,眼里闪动着关切的神色。 “阿玉,是阿邪有些鲁莽了,你还好吗?” 谢成玉垂下眼帘。“没事……” “你还关心他作甚!若不是你拦着,我早把这小白脸杀了!他对你做的这些事,够他死八百回了!” “好了阿邪。” 李回山回头淡淡扫了他一眼。姬无邪愤愤消音了。 李回山垂眸看着谢成玉,伸出手,擦掉他唇角的血。 “师父确实旧疾犯了,阿玉可以理解的,是吗。” 谢成玉眼中落下一滴泪,浑身颤-抖。 “阿回……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今晚做得不好,不要讨厌我可以吗……是我错了,我没有办法离开你……” “你杀了我吧阿回!” 谢成玉骤然捡起地上的碎瓷片,用力抵住脖颈。鲜血顺着颈侧汩汩流下,染红了他的素色衣衫。 “阿玉!” 李回山连忙抢下碎瓷片,将晕倒的谢成玉一把抱在怀里,喂了一颗凝血丹。 “这是在做什么?不要再这样了。” 谢成玉紧紧抓住她的手,颤抖道: “阿回,你不如让我死了的好。我知道,你是不会再原谅我的……” 李回山静静地看着他。 “相信你以后会做得更好的。可以吗,阿玉。” “我会、我会的……” 李回山起身欲走,身后人陡然死死抓住她的衣角,指尖都泛白。 “阿玉,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李回山回头,温声安抚道: “想什么呢。你好好养伤。等师父旧疾好了,我再来看你。” “好……我听阿回的……” 谢成玉恋恋不舍地将手松开。 李回山转身,和姬无邪离开了谢府。 身后,谢成玉看着眼前二人消失在视线之内,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 他缓缓起身,走到床边侧躺下去。他紧紧贴着床,贪-婪地闻着床上残留的味道。 他伸出指尖,勾起刚刚被砍断的缚灵缎。 “阿回……” 他将缚灵缎送至鼻尖,深深嗅了一口,随即紧紧攥在手心里,揉皱,弄坏。 “你是我的。你永远跑不掉的。” - 二人坐传送阵回了草堂宗,姬无邪嘟囔了一路。 “这小白脸真是演戏上瘾,还玩上自杀威胁这一套了,恶心谁呢。” 李回山在一边听得笑意上涌。 “就指甲那么大点伤口,转头就好了,居然还用得着吃药。他都对你那样了,还得跟他演那么一出,居然还顺势躺你怀里,他还要脸吗?!阿回,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 “不能杀他。他还有用。” 姬无邪不服气道:“有用?有什么用?难道他还能比我有用?” 李回山失笑。 姬无邪看了看她,忽然道: “阿回,你好像变了。你以前从来不会考虑他是不是有用的。” 李回山一愣。 阿邪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姬无邪凑近她的脖颈,嗅了嗅她身上的味道。 “而且,你的味道也不一样了……有点发苦。你才过去三天,那该死的谢成玉对你做了什么……” 李回山揉了揉阿邪的发顶。 “好了好了。哪有发苦,说不定明天就变回去了。” 姬无邪眯起眼睛,十分受用。 “都怪那不要脸的小白脸,整日哭哭啼啼一副委屈的样子,我看实际上一肚子的坏水。早说他不是什么好人,我这双眼睛还能看错?江风眠那老不死的,一把年纪了眼睛都是瞎的,长那么多岁真是白长的,我看不如让他把那没用的眼睛给那小白脸算了……” 李回山思绪万千。 上一世,阿邪一开始就非常讨厌谢成玉,一直在劝阻她不要去找他。若是她上一世不一意孤行,相信阿邪的判断的话…… 李回山看着他。 “我们家阿邪最厉害了。” 姬无邪扬了扬下巴。 “哼,那可不。我可比那老东西有用多了。” 姬无邪夹枪带棒地骂了谢成玉跟师父一路,终于,他们回到了无别峰。 无别峰是草堂宗一座偏僻的山头。山头不大,极陡峭险峻,仿佛用一把刀劈过一般。整座山上只有师父、阿邪和她三个人。 无别峰一共四间屋子,都是师父自己一块木头一块木头建起来的。师父一间,阿邪一间,李回山一间,还有一间厨房。院子里放着一张桌子、三把椅子,李回山时常在这里和师父阿邪一起吃饭。 院外有一片小小的田,里面长着师父自己种的灵谷灵植。 无别峰种了许多若木。此刻正是月夜,皎洁透明的若木,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柔光芒,一整片若木林灼灼盛开,好似倒映着一片璀璨的银河。片片若木花瓣落下,仿佛是月光碎在了银河里。 晚风轻拂,淡淡的若木香吹来,李回山终于产生回家了的实感。重生以来的疲惫和紧张一点点消散。 “阿邪,我去看看师……” 身边人突然整个人扑进她的怀中,头抵在她的颈窝里。 “……阿邪?” 李回山感觉怀里抱了个巨大的火炉,她伸手摸了一下怀里人的额头。 好烫。 阿邪怎么了? “阿回,我好难受……” 怀里人似乎有些神志不清,他紧紧将她箍在怀里,李回山呼吸都有些困难。 “阿回,快走,离我远点……” 究竟发生了什么? 怪不得之前在识海里的时候,阿邪的神识印记就有点不对劲,原来是阿邪身体出了问题。 李回山安抚性地摸了摸怀里人的背。 “哪里难受阿邪?我带你去找医师。” 怀里的人静了片刻,猛然间,将她一把横抱而起。 “阿邪?!” 背着月光,李回山看不清阿邪的目光。她被横抱着,一路走进了卧房。 这是她的卧房,也是阿邪的卧房。 当年他们来到无别峰后,师父建了三个房间。那时,阿邪身体未愈,一直以狐狸的形态和她睡在一起,身体好了之后,也没有再去他自己的房间。 后来她和阿邪便一直住在这里。 柜子上摆着每年生日,阿邪给她送的,用自己掉的毛毡的小狐狸和她。衣柜里塞满了阿邪各式各样的漂亮红裙,当然还有阿邪给她买的衣服。梳妆台上摆满了阿邪的胭脂水粉。再过去,是一张巨大的雪白狐毛毯,李回山每晚在这里打坐。 卧房里还有一张床。 床上本该是久无人迹,因她自筑基以来,很久没有睡过觉,床上应当是整洁的。 可此刻的床上—— 堆满了她的衣服。 李回山睁大了眼睛。 她常穿的那些衣服,都被一件一件从衣柜里拿出,堆了起来。 并且,那些衣服不是胡乱堆的,而是围成了一个圈,仿佛中间缺点什么…… 李回山被抱着摔进床上,周围衣服都开始往下掉,挡住了她的视线。她拂开眼前的衣服,看见了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 她终于知道这衣服堆中间缺的是什么了—— 是人。 在她来之前,阿邪就睡在里面。 这种行为,在她小时候看的《九尾狐饲养大全》中有个专门的名字…… 筑巢。 而这种状态,自然也有着严谨的定义。 李回山忽然想起一件事。 按照妖族年龄,阿邪今年多大了来着。 ……好像到成年期了。 妖族进入成年期,有一个阶段—— 她看着眼前人不受控制变出的雪白狐耳,还有身后摇曳的巨大狐狸尾巴,以及涣散的瞳孔、殷红的眼尾…… 这个阶段往往被称作—— 发-情期。 3. 你们不要再打了啊! 李回山心想,她今天真是捅了狐狸窝了。 刚从一个狐狸窝里爬出来,又掉进了另一个狐狸窝。 李回山试图推了推阿邪的胸口。 “阿邪,你清醒一点。” 姬无邪将头整个埋进她的颈窝里,瓮声瓮气道: “阿回,我好难受……想闻闻你身上的味道……” 李回山心有不忍。 方才,阿邪就是忍受着发-情期的痛苦去救她的。 李回山摸了摸他的头发。 “阿邪,谢谢你。” 怀里的人嗅了片刻,身后的七条尾巴轻轻摇了起来,似是安稳了些。 “阿回,你还要去找他吗。” 此情此景,让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她去谢家的一个月后。 那天她莫名觉得头脑昏沉,打坐都不能恢复精力,久违地睡了一觉。 再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顶挂着层层红纱垂幔,空间狭小而暧昧。她躺在柔软的婚床上,身上穿着精致的大红婚服。 顺着灼热的视线看去,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阿邪。 或者说是变幻样貌版的阿邪。 阿邪虽然比她长五百岁。但妖族普遍寿命漫长,按照九尾狐的年龄计算方法来说,其实跟她年龄一致。因而,平日里都顶着一张略显青涩的脸。 但九尾狐善于变化,随时可以改变自己的形态。 此刻她看见的,不是平日里的阿邪。而是变幻样貌后的样子——一张极为惑人、充满了侵略性的脸。 那天,阿邪也穿了一套红色的婚服。 那婚服更衬得他容貌昳丽糜艳,如一朵被烈酒浸泡过的荼蘼。眼尾狭长,微微上挑。一双浓墨一般的眼睛,看一眼便觉得三魂七魄都被勾走了。 眼前的人紧紧盯着她,捉住她的手,轻柔地吻上她的指尖—— “阿回,要了我。” 后面的记忆不甚清晰。那时她浑身发热,脑子里一团浆糊,被阿邪勾着做了一些下意识不想回忆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师父破门而入。 那时,二人大打了一场。阿邪逃了。后来,阿邪再也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她也再没有联系到他。 ——再后来,便是仙盟大会。 脑海中血色的记忆一闪而过。 血雾重重,眼前是无尽的尸山血海。 “阿回。” 眼前的阿邪披散着头发,眉梢眼角都透着一丝陌生。 这是成为大泽妖主的阿邪。 他回头,身影融入血雾之中,因血雾的阻隔,说话的声音已经没有办法再听见了。李回山只能看见他的口型。一-张-一-合。 在即将被血雾彻底吞噬之前,他笑着对她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那道身影彻底消散在血雾中。 - 李回山从记忆中回神,眼眶酸涩。 她一定要找出上一世仙盟大会的秘密。 这一世,她不会让这一切重蹈覆辙了。 她紧紧抱着姬无邪。 “……不去了。以后不会再离开你们了。” 姬无邪在她怀里安静了好一会。他忽而起身,双臂撑在她的耳侧,在她身周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他眸光晦涩,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神色严肃异常,身后的尾巴却快摇出残影: “你说的是真的吗,阿回?” 李回山捧着他的脸。 “嗯,我永远不会离开你和……唔!” 姬无邪俯身,一口咬住她的耳廓,用虎牙轻轻磨了磨。或许是觉得自己做得太过火,随即又收了回去。 李回山身体一激,余光中看见他左耳的红玉耳坠在眼前轻晃。 ……那是小时候,他哄着她给他打的一只耳洞。 姬无邪沿着她的耳廓细密地往下吻,被他吻过的地方仿佛烧起来一般,李回山手脚都有些发软。 没过一会,那双唇悬停在她耳垂上方。灼热的气息钻进她的耳道,似是犹豫很久,李回山焦躁得有些难受。 最后姬无邪小心翼翼地,用唇碰了碰耳垂。李回山感到一阵酥麻的电流穿过她的身体。 姬无邪嗓子哑得惊人: “摸-摸我的耳朵,可以吗阿回。” 鬼使神差地,李回山摸上了阿邪的耳朵。软绵绵的狐耳已经烫到快要自燃。她指尖轻抚,细密绒毛剐蹭着她的指腹。 姬无邪立刻受不住,在她耳边轻喘一声。李回山感觉身体莫名有些热。 她又想起了阿邪曾经勾着她做的那些事…… 九尾狐,是不是天生就会做这些事? 姬无邪伸出舌尖,舔了舔她的耳垂,将她的耳垂含在口中。 李回山轻喘出声,紧紧抓着他的耳朵,将他的毛弄得一团乱。姬无邪听到她的喘息,眼角更红了。 他忍不住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身体胡乱地圈住她,将她整个人都死死锢在怀里。身体与身体之间,一丝缝隙都不留。身后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也缠了过来,尾尖还轻轻摩挲着她的腰。 “阿回……” 灼热的唇沿着颈侧一点点吻,李回山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了,眼角沁出生理性泪水。 姬无邪贴着她的耳廓低喘: “喜欢你……好喜欢你……” 李回山感觉自己重生以来一直紧紧揪着的心、酸酸涩涩地化成了一滩水,就这样一点点流向全身。 李回山抬手,轻柔地抚摸着手中的耳朵。 “阿邪,我……” 砰—— 一道绿色的身影破门而入。 那道身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提住姬无邪的后颈,在他毫无防备之时,将人扔到一边。 来人怒目而视: “你在做什么?!姬、无、邪!!!” 眼前人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灰色斗篷,一身打了补丁的苍青色袍子,头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身后,腰上别了一只酒葫芦,一副宿醉不醒的酒鬼模样。 这便是她的师父,江风眠。 师父还是和原来一样,一点没变啊。 李回山一时有些发愣。 这场面,怎么好像似曾相识。 ……上辈子,好像也是这样的情况吧? 李回山扶额。 师父,你怎么总是扮演这种角色啊。 “阿回,你怎么样?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谢家的吗 ?” 江风眠走到床边,紧张观察她的情况。一股浓重的若木酿味扑鼻而来。 李回山抬头,只见师父眼睛都喝红了。 师父这是喝了多少酒啊。她不是才走了三天吗。难不成这三天把自己当酒罐子了吗。 “我没事师父。说来话长……” 李回山准备起床,却发现自己已经软得站不起来了。 …… 江风眠见状,脸色更黑了。 姬无邪被扔出去之后,在原地滚了三圈,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江风眠努力忽略李回山脸上的潮-红,却陡然发现李回山眼里有水色。江风眠气息一瞬间凛冽起来。 “……他对你做了什么?” “师父,真的没……” 李回山刚准备开口,就被姬无邪打断了。 “……我在做什么?” 姬无邪怒视江风眠。 “我跟阿回间的事,你情我愿,用得着你这个糟老头来管?” 江风眠冷脸。 “你情我愿?你情我愿为什么阿回受了委屈?” 一通误解,李回山久别重逢的复杂情绪完全消失了。 “……我真的没哭师父。” 不是因为受了委屈哭的。 江风眠神情严肃。 “肯定是他让你受委屈了。不用怕,你告诉师父。” 姬无邪一下怒了。 “你才让阿回受委屈呢!!你怎么不问阿回在那小白脸那受了什么委屈!反倒问起我了!也不知以前是谁不管阿回让阿回差点被害死!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江风眠!” 江风眠拧起眉头,也是酒气上头,说话颠三倒四。 “我怎么不能说你了?说了多少次阿回大了要保持距离。睡觉跟阿回一起,上课跟阿回一起,干什么都跟阿回一起,就差黏阿回身上了。现在更是直接对阿回做这种事。你怎么敢说阿回没有一点不愿意?” 李回山这次是真的感觉回家了。真真切切地回家了。 生死之间的巨大情感波动,很快就在两个人的吵架中被无情抹平了。 李回山面无表情: “别吵了。” 姬无邪怒而起身。 “阿回不愿意不会自己说吗?要你来管她?这么会管怎么当初不让阿回去谢家呢?现在知道要管了?就知道管我怎么不管管外面的野种啊?!” 江风眠也火气上来了。 “那是她自己的决定我能管吗?我管不了她我还管不了你吗?” 姬无邪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江风眠你真是年纪越大越强词夺理!” 江风眠开始撸袖子。“你一个五百多岁的妖修也好意思每天装小孩!” 姬无邪上去撕扯起来。“竟敢说我年纪大!江风眠你这老不死的怎么还不入土……” …… 没人理她,还在吵,甚至打起来了。 李回山忍无可忍,大吼一声: “别吵了——!!!” 两个打起来的人瞬间停手闭麦。空气都安静了。 李回山霍然起身,两个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面面相觑。 “两位平均年龄是我七十倍的前辈,我们先安静下来,可以吗?” 4. 师父今日喝了多少酒? “你是说——我的家人可能会有危险?” 此刻,三人坐在蒲团上,李回山还拉起了结界。姬无邪的表情异常凝重。 李回山点头。 “是。得叫人提前盯着,以防万一。” 上一世,她去谢家半年后,九尾狐一族被灭。 但具体发生了什么,她并不清楚。那时他们已经失去联系了。 后来再听到消息的时候,阿邪已经成为了妖主。仙盟大会之时,将谢家满门屠了个干净。 此事迫在眉睫,怕拖久了会有危险,所以李回山立刻讲了出来。但讲得比较模糊,只说让阿邪注意谢家修士的动向。 一双墨瞳盯着她。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阿回?” 李回山垂眸道: “说出来很难让人相信……” 一把通身血色的剑自李回山眉心飞出,横在空中。二人一惊。 五千年前,铸剑大师欧冶青想要造一对救世之剑,苦心炼制九十九日。然而,剑始终不愿出炉。 他正苦恼为何,恰巧指尖被炉顶划破,一滴血落入剑炉。 刹那间,剑炉光芒四放,周围无数灵器颤动低鸣。剑炉骤然自开,狂风大作,将一把嗜血妖刀一同卷了进去。 三件灵器在炉内相斗相融,最终二剑一刀出炉,分别是——念尘、泽生、破邪。 三年前,草堂宗宗门大比,李回山入藏剑峰选剑,念尘为她所得。阿邪也随着她一起进来,破邪一直追着他跑,便为阿邪所得。 而泽生—— 则为当世第一剑修江平舟所得。 五年前,江平舟将她从永安镇救了出来,此后,她的救命恩人便不知所踪。 念尘此剑,本是通体雪白,中间一道细细的血槽。 后来李回山发现,随着她杀人数量越来越多,剑身会从剑鞘往上变得越来越红。 上一世仙盟大会之前,念尘还是半红半白。而此刻—— 念尘一片血红,再也不见一丝本色。 甚至,剑身底端凭空出现了一枚暗银的小篆—— “莫”。 这是什么意思? 她重生了,她的修为也完全倒退了回去。但念尘却没有,这究竟是为何? 李回山轻抚念尘。 “其实,我误入念尘之中,在里面历劫了三年。” “历劫?!” 二人震惊地看着她。 一开始念尘在识海中时,李回山就注意到了异样。如今,刚好可以将必须说出口又无法解释的事推给念尘。 念尘:? 总之修仙界异事甚多。在一把剑,还是上古名剑里历劫,也是可以理解的。 重生之事绝不能告诉师父和阿邪。 ——不是觉得他们会不相信,而是他们一定会相信。 若是知晓她重生,还发现她对谢成玉的态度天差地别,两人说不定会脑补出什么,估计一合计就连夜上谢家把人砍成血雾了。 但谢成玉现在还不能死。 更何况,当年九尾狐一族之事实在太过惨烈。 她不能保证阿邪知道真相之后——哪怕是未曾发生过的真相——都会去把谢家屠了。 或者说,很有可能。 她不想再看到那样的局面了。 阿邪不应该因为他们成为罪人。 李回山镇定道: “总之,我在历劫时意外得知了一些阿邪家的事。” 姬无邪沉默许久,不知信没信。 “我去问一下最近族内有没有异样。” 九尾狐一族可以凭借神识印记交流。姬无邪敛容肃目,将神识沉入识海,很快便入定了。 江风眠在一旁,久久没有出声,李回山心里发怵,后知后觉自己的心跳很快。 终于,江风眠开口: “阿回,谢成玉在‘念尘’里对你做了什么。” 一瞬间,李回山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 师父怎么能这么敏锐啊!! “……没什么,师父。我离开谢家不是因为这个。” 江风眠看着她,似是观察她有没有说谎。 “你在谢家发生了什么?” 李回山直视目光道: “我看穿谢成玉为人。不愿再与他纠缠。” 江风眠垂下眼眸,没有说话,不知有没有相信。 李回山目光停留在眼前人身上。 眼前人身上依旧是那件打了补丁的旧青袍,洗得都发白了,那补丁还是她以前打的。时节乍暖还寒,修仙人皆冷暖不侵,江风眠却披着一件厚重的灰色斗篷,也不知老-毛病有没有犯。长发在脑后松松束了半截,剩下的便胡乱披散在身后,完全不打理。身上酒味重得要命,好像跌进酒罐子里一般…… 光阴扭转,恍惚间,李回山眼前闪过一些血色的画面。 - 一身青袍挡在她身前。 江风眠平时的背总是轻微佝偻着,但他那天的背很直,像一根压不断的竹子。 “阿回。” 眼前的人背对着她。或许是血雾太过浓稠。她看不清他的脸,也看不清他手中的剑。 师父—— 她张开嘴,发现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一阵没来由的恐慌从她的身体深处蔓延。 血光和剑光难舍难分,寂寥的天地间只剩下了血与剑的交锋。 最终,血雾彻底吞噬了剑光。 师父依旧立在她的身前,身体却开始一点点消散。 “阿回,其实师父一直以来,都想和你说一句话。” 空气里飘来一点断断续续的声音。周围血雾太浓,所有声音都被稀释,李回山总觉耳中所听不过幻境。 “——对不起。” 最后一点声音消散在血雾之中。 她伸出手去抓,只抓到一片空茫的血雾。她睁大眼睛努力去看,可直到死,江风眠都没有回头。 李回山脑中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见手中的念尘,陡然爆发出惊人的血光。 - 为什么……为什么阿回和师父都和她说对不起?他们究竟有什么对不起她的。念尘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想到这件事,就仿佛无数尖刀扎进识海,李回山浑身冷汗,捂住额头。 “阿回?!” 江风眠霍然起身,扶着她的肩,紧张地看着她。 李回山一阵眩晕,眼前人影晃动得厉害。她身体失重,一下落进眼前人怀里。 江风眠一怔。 小时候,阿回常跟在他的身后,拦腰抱着他,亲昵地叫着师父。可他那时不知珍惜,做了很多不负责任的事。 长大后,阿回就再也不会做出这种亲密的举动了。 李回山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眼前人身上有着她熟悉的、若木酿的淡淡苦味,头疼都缓解了许多。 话在舌尖掂量了半日,李回山不知究竟该说什么。 该说什么呢? 师父,这一世我不会让你再为我而死了。 师父,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师父,当年我不应该离开你。 …… 最终,她唤了一句—— “师父。” 江风眠愣了片刻,手掌轻轻落在她的头顶,沉声道: “我在。” 李回山抬眼看着头顶的人。头顶的人正垂目看她, 似乎目光永远都是这样温柔。 她轻声道: “师父,我不会再去谢家了。” 江风眠愣道: “好。” 月光很安静,今夜的无别峰也是。 李回山在江风眠怀里安稳躺了许久,感觉自己像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娘亲的怀里。 忽然间,李回山幽幽开口道: “师父,你喝了多少酒。” 江风眠:…… 江风眠捂嘴咳嗽两声:“小酌,小酌。” 李回山猛然坐起身,江风眠一惊,整个人往后跌去。 她单腿横跨江风眠的腰,一把薅住江风眠的衣领。 江风眠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人,整个身体都僵直成一片。 “……阿回?” 她凑近领口,闻了闻江风眠身上的味道。随后盯着眼前人,缓缓靠近他的鼻尖。 “小酌?” 江风眠呼吸都放轻了,整个人恨不得穿进地里去。他有点弄不明白,是阿回的问题让他紧张,还是此刻二人的距离让他无法呼吸。 淡淡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卧房,眼前人的脸在月光下纤毫毕现。江风眠喉结上下滑-动,莫名觉得有些渴。 “……不敢欺瞒李大侠。” 李回山又嗅了嗅他的头发,浓重的若木酿已经把他腌入味了,衣袍上、头发上、皮肤上,飘的全是若木味。 “起码喝了三天。” 她离开无别峰不过三天。江风眠这三天把自己当酒葫芦了? 眼前人直勾勾盯着他,江风眠甚至能在那双眼里,清晰地看见自己无措的脸。 江风眠忽然觉得酒确实喝得有些多了,身体热得难受。 他心虚道:“哪有那么多,就多喝了几壶……” 李回山伸出手: “把酒葫芦交出来。” 江风眠无奈,解开腰上的酒葫芦,交了出去。 李回山起身离开江风眠。江风眠连忙深呼吸,这才感觉自己呼吸回来了。 她打开盖子,一股浓重的酒味,混合着若木独有的淡淡苦涩飘了出来。 李回山还从未喝过酒,忽然有些好奇,酒究竟是什么味道? 或许是乍然重生,或许是终于离开谢成玉心情十分轻松。李回山摇了摇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 江风眠:??? “阿回?” 一股辣意直穿喉咙,李回山皱起眉头。 “好难喝。” 酒这么难喝,为什么师父还这么喜欢喝。 江风眠无奈。“酒向来不是什么好喝的东西。况且这若木酿味涩,你若想喝,下次我给你寻桃花酿、梨花酿、青梅酿……这些酒甜,入口也柔。” 李回山微笑道: “好啊师父。那你现在把院子西北侧第十一棵若木底下的三坛烧刀子给我搬出来倒掉吧。” 江风眠:…… 阿回究竟什么时候发现的啊,那可是他藏了好久的私房酒啊! 李回山歪着头,掰了掰手指。 “哦。还有东起第七棵若木藏的一坛满堂花,南起第三棵若木藏的一坛堕春醪,还有你被子里藏的一壶蓬莱客。都拿出来一起丢掉吧。” 江风眠:………… 江风眠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被抽空。 李回山忽而脸色一转,阴恻恻道: “听到了吗,江风眠。” 江风眠身体猛地一颤,苦哈哈点头。 “遵命遵命,李大侠有命岂敢违抗。” 姬无邪终于从识海中恢复了意识,脸色不好,三人神色旋即凝重起来。 “……最近,确实有谢家修士出现在族内。” 5. 我怎么可能喜欢徒弟? 李回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一定要盯着那个谢家修士。” 或许这就是九尾狐一族被灭的导火索。 “……嗯,我已经跟阿姐说了。” 李回山瞪大了眼睛。 “你有姐姐?” 她居然现在才知道阿邪有姐姐。 李回山只知道,当年阿邪全族被杀。但具体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她只知道,阿邪是九尾狐族长的孩子。 江风眠在一旁眉目不惊,毫不惊讶。 李回山:……又是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是吧。 姬无邪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嗯。” “那你怎么不回家?” 姬无邪沉色道: “……姬昌在通缉我。我不能被他们抓到。否则回去会威胁到阿姐。” 李回山一脸疑惑,姬无邪见状深吸了一口气,将事情从头讲了出来。 原来,九尾狐是一个母系氏族。 族长是姬无邪的母亲,名叫姬杀。她和前夫生了一个孩子,就是他的姐姐,名姬有道。 后来她的前夫死了,姬无邪的父亲——姬昌。有一天,出现在了青丘。 九尾狐一族是群居,所有的九尾狐都会聚集在一起。并且因为血统强大,难以生育,数量不多,互相之间没有不认识的。 但姬昌就这样出现了。 很快,二人互相喜欢。九尾狐一族感情自由,姬杀的追求者数不胜数,情-人众多。于是姬杀和姬昌又生下了姬无邪。 但好景不长,姬杀没能再生育。九尾狐只有女性可以继承族长的位置。于是姬昌开始怨恨姬无邪,甚至开始图谋族长的位置。 姬杀就这样和他逐渐离心。家庭破碎不堪,只有姐姐一直对他很好。 直到八年前,姬昌叛乱,将姬杀囚禁下狱。 长老合力保住了姬有道。但姬有道并非姬昌的孩子,他想要他唯一的儿子当继承人。 于是姬无邪就这样逃了。 九尾狐以血脉天赋为尊,尤以姬杀这支最为纯粹。没有其他继承人,长老们会拼命护着姬有道。 因而多年来,姬昌一直在秘密搜寻他的踪迹,想要让他回去顶替姬有道的位置。姬无邪则一直在躲避姬昌的追踪,若他回去,姬有道的处境就会变得非常危险。 - 姬无邪说完,在场都沉默了很久。 ……阿邪的家庭关系居然这样复杂。 她是没有家再也回不去,而阿邪有家却不能回。 怪不得当年阿邪一个人在繁华的太平城走了那么久,都无处可去…… 还好,她找到了阿邪。 李回山心下酸涩,看向眼前的人。 “……阿邪。” 姬无邪茫然抬头。 “你想不想回家?” 姬无邪疑惑地看着她。 “回家……?” 李回山点头。 “正大光明地回家。” 李回山上前,握住他的手。 “总有一天要回去的,到时候带我看看青丘,好吗?” 姬无邪看着她,慢慢握紧她的手。 “好。” 他们讨论了有关九尾狐一族的事情。结束后,李回山离开无别峰,去找周九。 姬无邪看着李回山的身影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脸上的表情立刻消失了。 他黑着脸抱臂,倚在身后的墙上。 “又去找那个女人。你不觉得那个女人在她心里比我们都重要吗。” 江风眠瞥了他一眼。 “孩子去找朋友你也嫉妒。那可是女孩。” 姬无邪挑眉。 “女孩?女孩怎么了。你还记得去年有个女修半路拦住阿回给阿回送情书吗?这你都忘了?” 江风眠沉默了。他脑子里对于感情的认知版本还停留在八百年前。 “女孩的话……也不错吧。至少阿回应该不至于受欺负。” 姬无邪眉头都拧成麻花了。 “管他男的女的人的鬼的,靠近阿回一尺之内的活着的死了的统统不行。” ……这么复杂的吗。 现在孩子的风气确实是不太一样了。江风眠感觉自己有点沧桑。 “言归正传。” 姬无邪猛地坐起身。 “你真觉得阿回是在那什么劳什子念尘里历劫了?你的泽生没这回事?” 江风眠神色冷下来。 “不像。泽生从未发生过这种事。这一切听起来太顺了,我觉得另有隐情。” 姬无邪眉头拧起来。 “我也觉得不像。所以那到底是什么?难道她误入幻境了?……还是别的,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姬无邪忽然望向江风眠,神色冷得吓人。 “说真的,江风眠。我直觉,阿回一定受了非常大的折磨。她身上的味道都变了。” 江风眠脸色一下白了。 “……真想现在去把那个人杀掉。” 姬无邪眯起眼睛、破邪从识海中飞出,在姬无邪身边绕了一圈,发出兴奋的低鸣。 “不要。”江风眠拧眉,“阿回不想说,一定有她的道理。” 姬无邪指节随意敲了敲刀身。目光却停留在刀柄上系着的一段红绸,红绸上绣着一只正在睡觉的,歪歪扭扭的白色狐狸—— 那是阿回小时候绣给他的。 姬无邪努了努嘴。 “嘁,要你来说,我是那种不管不顾冲动行事的人吗?” 江风眠斜了他一眼,脸上写满了几个字:你觉得呢。 须臾,他正色道: “阿回怎么回来了?她在谢家发生了什么?” 姬无邪挑眉道: “哟,我们尊贵的当世第一剑修终于知道问了啊,还以为你只知道骂我呢。” 江风眠:…… 姬无邪脸色黑了下来。 “阿回叫我去接她。谢家阵法重重,我去的时候,她正在谢成玉的卧房里。” 江风眠一下攥紧了衣袖。 “她被谢成玉用缚灵缎绑在床上,做那种事情,看上去十分不情愿……” 江风眠猛地闭上眼睛,额上青筋毕现。 “……你进去把她带走之后,她对谢成玉什么态度?” 姬无邪努了努嘴。 “她配合着那撒泼打滚的小白脸演了一出戏,一直安抚他。事后还提醒我不许杀了他,说那小白脸对她还有用……” 江风眠沉默许久。 “阿回一定在‘念尘’里和谢成玉发生了什么。” 姬无邪摸了摸破邪,眼神杀意毕现。 “以后一定找机会杀了他。” 江风眠没说话。 姬无邪收了刀,重新靠回墙上,跷起二郎腿。 “总之,她不去找那个小白脸了,总是天大的好事。我看那男的第一眼就不喜欢,假模假样,满嘴谎话,阿回怎会被他骗了过去……” 姬无邪狠狠剜他一眼。 “都是你,说什么尊重阿回的想法。现在让阿回受委屈了吧。” 江风眠沉默片刻,抬头,目光淡淡扫向姬无邪。 “你就没对阿回做什么?” 姬无邪一下来火了,上前一把拎起江风眠的衣领。 “江风眠,我没空陪你吵。在跟我吵之前不如先问问你自己,你对阿回究竟是什么感情?” 江风眠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我对阿回?当然是师父对徒弟的感情。” “放你大爷的狗屁!江风眠!” 姬无邪凑近江风眠,鼻尖对着鼻尖。眼前的人在他的目光下无处遁形。 姬无邪上下打量着江风眠,突然笑了起来,目光中浸-透了恶意。 “……江风眠,你不会这么多年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吧。” 江风眠愣住了。 “什么?” 姬无邪嗤笑一声,讽道: “看来是真的。真没想到……江风眠,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对阿回是什么师徒之情吧。骗骗别人就算了,别把自己都骗了。” 江风眠瞳孔颤抖。 ……难道不是师徒之情吗? ……不是这个的话,那是什么? 江风眠脑海中一时划过许多破碎的画面:阿回跨着他的腰贴近他的画面;阿回和姬无邪在床上暧昧交缠的画面;以及不曾见过的, 阿回被谢成玉绑在床上的画面…… ……他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疯了。 扑通。 扑通。 江风眠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一声、一声,快要鼓破他的胸腔。 姬无邪看着江风眠茫然的脸,冷着脸一字一句道: “——江风眠,你喜欢阿回。” 喜欢阿回? 怎么会。 不可能、绝不可能…… 姬无邪看着眼前的人方寸大乱,骤然怒意横生。 他将江风眠的头狠狠惯在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江风眠。你为什么在阿回提出要去谢家的时候没有阻止?你明知道谢成玉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什么不阻止?真的只是因为你所谓的‘尊重阿回的选择’吗?” 姬无邪一字一句说出魔鬼一般的语言。 “……还是因为你怕被深究到,你那‘不愿意让她离开’的心思背后,到底是什么。怕深究出来,连你自己都不敢看,所以只好冠以‘尊重’的理由放她走?” 江风眠身体委顿下来,整个人仿佛被九天玄雷轰了一般。 ……不、他没有。 ……他没有那么想。他没有。 姬无邪嘲讽地看着地上失魂落魄的人,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好可怜啊江风眠。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知道,只是不敢表露。结果你是真把自己骗过去了啊?你一定骗自己骗得很辛苦吧?” 江风眠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我没有。” 姬无邪挑眉看着他。 “你有。你当然有。江风眠,我早看出来了。” “是从什么时候呢……我这么好心,就让我来给你算算。” 姬无邪饶有兴致地看着江风眠变幻的表情。 “我想想。是从她跟你说要去谢家,而你一个人喝了三天闷酒的时候;还是她宗门大比受伤,你不顾暴露身份也要去救她的时候……” “……够了。” 江风眠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了。听到这些话,比让他死了更难受。 姬无邪厉色道: “还没够呢江风眠!远远不够!” 他嘴角牵起柔软的笑意,眼中却仿佛没有人的温度。 “怕是还要更早。是你开始让我跟她保持距离分房睡的时候,还是……” 江风眠神色大骇,整个人撑着身体向后退: “够了!!!” 姬无邪一把拽住想要逃跑的江风眠,满面怒色: “我告诉你江风眠。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我大度。我才没那么好心,点破你让你来跟我争。” “我告诉你是因为——你再不抓住阿回,这次姓谢的走了,下回再来个姓周的、姓重的,阿回下次继续被谁伤害,就再也说不准了。” 姬无邪满眼红血丝,那些虚假的笑意在他脸上统统消失了,江风眠从未见过他如此生气。 “这次阿回自己都退一步了,我们再不往前走,难道永远做缩头乌龟,当那假模假样的好人,任人欺负阿回吗?!” 江风眠呆滞的眼神突然转了,震惊地看着姬无邪。 姬无邪嘴角浮出冷笑。 “当初,我留在草堂宗只是为了阿回,你对阿回的重要我也看在眼里……” “所以,江风眠你给我听好了。这话我此生不会再说第二遍。” 姬无邪注视着江风眠,江风眠在姬无邪的眼里看到了脸色惨白的自己。 “——若阿回身边必须要再多一个人,我只能接受那是你。你明白了吗?” 江风眠瞳孔骤缩。完全不明白姬无邪在说什么。 姬无邪忽然觉得很没意思,霍然起身往外走。 “听明白了,就好好想想自己该怎么做。你若继续做你那师慈子孝的春秋大梦,当然也没问题。” 姬无邪猛然回头。手中破邪乍现,姬无邪将破邪刀尖对准那地上失魂落魄的人。 “——只是若下次再出现谢成玉这档子事,再被你以什么尊重之名放手。就别怪我带着阿回远走高飞,再也不回这破无别峰。” 轰的一声,房门被彻底关上了。 6. 你重生了? “阿九,阿九。” 李回山就知道在这能找到她。 周九露天席地躺在藏剑峰树荫下小憩。她蹲下身,戳了戳阿九的鼻尖。 阿九还是那么好看。 李回山托腮。 她一直希望能有阿九那么高的个子,但是无奈,后来就一直不长了。 眼前的人一身黑衣窄袖,怀里抱着一柄巨大的黑剑。那黑剑古拙玄奥,没有任何花纹,材质像石头。剑刃没有开刃,钝得好像砍不了任何东西。长度几乎跟阿九的身高一样,是寻常剑的两倍宽,也更厚。 这藏剑峰,对于其他弟子来说是宗门禁地。但阿九是天生的剑心之体,天生能和剑共鸣交流,此地非常适宜她修炼。于是掌门特意给她批准了一块通行令,让她可以自由出入藏剑峰。 至于她是怎么进来的。咳咳,当然是偷着进来的。 以及阿九的那把剑,也是在六千多年以来,蕴养了无数名剑的藏剑峰中,天生天养的镇山灵剑。 真羡慕这天生的剑心之体,哪怕睡觉也能修炼的体质啊。还有阿邪也是,说什么在修炼神识,实际上还不是成天睡觉吗! 唉,在这一群天才之间,实在是命苦。 骤然间,那把黑剑飞了起来,指向她的鼻尖。眼前人也醒了过来。 周九冷声道: “你是谁?” 李回山:?? “阿九你怎么了!” 怎么回事,难道阿九失忆了吗? 那把巨大的黑剑依旧指着她。 “你不是她。你把她怎么了?” 李回山张大嘴巴,在周九面前转了一圈,哑巴开口: “我就是李回山啊!你看看我。难道不像吗?” 周九神情犹疑了一会,困惑起来。 “现在好像又有点像了……” 什么叫有点啊!她是重生了又不是夺舍别人了啊! 周九依旧没有打消疑虑。 “把你的剑拿出来。” 李回山立刻唤出念尘。一把和原来两模两样的血剑飞了出来。 李回山:…… “我真的是李回山啊!你听我狡辩,不是,你听我解释,我一醒来念尘就变成这样了,它只是有点小小的变化……” 周九立刻把剑放了下来,神色呆呆的,瞳孔都大了一圈。 “真的是你。” 李回山:…… 不是,你是靠什么认人的啊。人不如剑!人不如剑啊! 李回山耷拉肩膀。 “不是我还能是谁啊……” 念尘见到周九,亲昵地往周九飞去,绕着周九低低嗡鸣,似乎在交流什么。 周九掌心贴着念尘,眉头逐渐皱紧—— “你重生了?” 李回山仿佛被雷劈了一样。 “阿九,你、你怎么知道……” 周九看着她,似乎还是不太适应她这个重生的身体,微微皱眉。 “听出来的。你体内声音和以前比不一样了,有些杂乱,方才以为你被夺舍了。” 李回山:…… 她身边一个两个都是什么神人啊。 一个能闻出来她味道不一样,一个能听出来她声音不一样。 你们都去干刑侦好了! 李回山没想到重生的事居然这么快会被捅破,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也跟阿九一样躺在了地上。 “别告诉师父和阿邪。这事得瞒着他们。” 周九坐近她旁边,低头看她。 “为什么?” 李回山叼了根草在嘴里。 “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不能告诉他们。” 阿九的眼神十分平静,仿佛重生这件惊世骇俗的事,对她来说只是一件小事。李回山愿意对阿九开口,也是这个原因。阿九的情绪永远都是淡淡的,像山野间的风一样。李回山只要躺在她身边,就会觉得很自在。 “你重生之前发生了什么?” 李回山看着天。 “很多很多事,但唯独重生前发生的事,丢失了记忆……” 李回山拔下口中的草,看进周九的眼睛: “阿九,我是三年后死的。” 周九的眼里有云在流动。 “我死的前一年,你母亲和父亲,被谢临安抓走炼剑了。” 周九没有说话,阳光透过树林漏在她的眼里,她的眼睛像溪水一样透明。 李回山轻轻开口: “阿九,既然我重活一世,就不会再让你的家人重蹈覆辙了。” 树林里传来几声啁啾的鸟叫。 周九抱着自己的腿,许久开口。 “李回山。” “嗯?” “不要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身上。” 李回山一愣。 周九看着她道: “你知道我是怎么确定你是你的吗?” 周九将念尘唤过来。念尘亲昵地贴了贴她的掌心,亲昵得仿佛血缘相近一般。 “因为我在念尘里听见了一个声音——” 李回山瞳孔慢慢放大,心跳加快。她仿佛知道,阿九即将说出什么话。 “我自己的声音。” 眼前血色的画面一闪而过。 血雾漫天,一道身影站在她身前: “李回山。去做你想做的事,不要回头。” 周九看着她,李回山看见自己在周九的眼瞳中: “这说明——我死时,化进了念尘里。” 下一瞬,那道身影化进了念尘里,念尘光芒大作,发出颤抖的嗡鸣。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周围嘈杂的声音逐渐褪去,李回山耳边只剩下了阿九平静的声音。 “这代表,我觉得你做的是对的。” “——所以,不用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你的肩膀没有那么重的担子要挑。” 李回山安静半日,侧过身,一把抱住周九的腰,把脸埋进她的小腹。 “好。” 二人许久没有说话。周九摸了摸念尘的剑身。 “你重生的关键或许在念尘上。” 李回山眼睛一亮。 “那我们去藏书阁找书吧,应该能找到答案。” - 一路下山。周九从藏剑峰门口出去,李回山隐匿身形,随周九一起离开。 李回山每次来找周九,都这样偷偷溜出去。 只是今日—— 她们跨出藏剑峰门口时,陡然间,周围法光隐现。 她们走进了一道困阵里。 困阵之中有让隐匿咒失效的术法,李回山很快被迫显出了身形。 “哎呦,我当是谁。这不是我们大名鼎鼎的‘草堂双剑’嘛!我怎么不知道,你李回山什么时候也能出入藏剑峰了?” 周围几名修士发出一阵窃笑。 “好不要脸。真把草堂宗当自己家了。” “那位‘天生剑心’也是厉害,整日带着外人进藏剑峰。真把宗门规矩当摆设呢。” “人家有掌门师父,了不起呗。当然可以随意践踏规矩了。” “是啊,哪里是我们这样的人能惹得起的。” 李回山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慕芷清。 眼前的女修一身白衣,微微下垂的杏眼总是显得无辜,一张清秀柔软的脸十分具有欺骗性,仿佛一朵无色无味的毒花。 重生后,见到上辈子一直针对自己的人,竟生出一丝别样的情愫。 原来大家都还活着,还有心思勾心斗角,实在太有活力了。李回山忍不住浮现慈爱的目光。 若是从前,以李回山的脾气,一定会回怼回去,说不定还能大打一架。 但她重活一世,已经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了。 她忽然意识到,人是很容易死的。哪怕是大能修士,哪怕贵为草堂宗长老的独生女,也会在一个无可抗力的瞬间,随着整个太初界的毁灭而彻底消失。 李回山笑道: “慕大小姐今日也很闲啊。执法堂长老什么时候到啊?我猜已经在路上了吧。” 慕芷清的笑意立刻挂了下来。 这李回山今日怎么转性了? 哼,也罢。这是她特意向母亲要来的高阶困阵,能困住元婴以下所有修士。她从李回山来藏剑峰时就知道了消息,所有准备皆是为了这一刻。 李回山,今天我一定要让你颜面尽失。 慕芷清在困阵外抱臂走了一圈,看她们的眼神仿佛 在看待宰的猪羊。 “都被困在阵里了,你在这装什么?长老很快就到了。李回山,今日你定会被惩戒。你旁边那个,也别想逃!” 慕芷清隔着阵法贴近她的脸,眼中满是挑衅。 “说不定,还能将你关到你最爱的思过牢里哦。” 李回山脸色微变。 慕芷清立刻兴奋起来。 “怎么,提到思过牢,我们‘剑修天才’不开心了?难不成是回忆起往事了……” 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周九突然开口: “慕芷清,你今天的发型很丑。” 在场一片恐怖的死寂。 李回山:…… 慕芷清:………………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言的尴尬和微妙的打量。李回山看着慕芷清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憋笑憋得快岔气了。 阿九平时不开口,只要开口就一定能噎得对方跳脚。 “周九……你……李回山……我定会让长老狠狠惩罚你们!你们给我等着!” 李回山憋笑累了,看了一眼周九,二人眼神交汇。 “那便不劳慕大小姐费心了。” 下一秒,李回山牵起周九的手,一步跨出困阵。 若李回山没有重生,这阵法或许确实解不开…… 但她死之前可是元婴啊。 还是在谢成玉这个阵修身边整整三年的元婴啊。 果然,只要走得比对方快,连这样的针对都变得可爱起来。 “你……” 慕芷清睁大了眼。 这、这不可能! 她用的绝对是高阶困阵没错。李回山怎么可能一眨眼就出来了?! 这是李回山上一世在谢家学到的解阵方式。面对自己无法解开,或是灵力比自己强的阵法,将意识沉入阵中,通过阵中灵力流的方向,寻找阵法的薄弱之处,以神识击破即可。她虽修为倒退,但神识的力量还有残存。 所以,对付这样一个毫无危险性的困阵,简直是小菜一碟。 慕芷清气急败坏,一把抓住李回山的衣服。 “你别想跑!” 李回山垂眸,看着身上那只漂亮的手。 骂她,她可以不计较。 但刚刚,这群人可是连着阿九一起骂了。 李回山一把扛起周九的剑。 “借剑一用。” 李回山手臂一挥,山林涌动,掀起一阵剧烈的飙风。 一剑出,李回山将门口的那群修士统统卷入了困阵中。 李回山一个响指,法光复现。刚刚已经消失的困阵,忽然恢复了灵力流动。刚刚还在看热闹的修士,现在齐齐被困在了里面。藏剑峰上一片混乱。 李回山拍了拍手,对着周九笑道: “走吧。” 二人坐在周九的剑上,立刻飞了起来。李回山远远对着慕芷清招手。 “再见啦慕大小姐。祝你们好运!” “李回山……” 慕芷清看着远去的藏蓝色影子,紧咬牙关。 “你给我等着!你和你那‘没用的’师父,迟早有被赶出草堂宗的一天!” 赶出草堂宗? 李回山心下一凛。 从小到大,慕芷清对她放过许多狠话。但不知为何,她隐隐觉得,这句话不像随口说的。 上一世许久没有见到师父。再见到师父的时候,师父看上去似乎有些憔悴…… 难道上一世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李回山和周九飞远,身后嘈杂的声音一点点远去。 - 二人来到藏书阁。 草堂宗的藏书阁非常之壮观,共有十八层,藏书浩如烟海,无所不包。 李回山小时候经常来这里,把藏书阁的剑谱和招式都啃了一遍,经常一待就是一天。阿邪就在她怀里睡觉,等阿邪一觉醒来,她就会被阿邪拉着回无别峰吃饭。 “你好,我们来借书。” 一名黑衣男修正坐在藏书阁值班,看见李回山一愣。 李回山也一愣。 “你今天值班?” 李回山感觉十分微妙。 这便是阿邪一直蠢蠢欲动想刀了的,声称从入门便暗恋她的同届弟子,重年。 7. 暗恋你的这小子 重年的皮肤有些黑,眼睛很亮,整个人身上藏着一股难驯的野性。 不知道为什么,李回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便觉得十分亲切,好像以前见过一般。 和阿邪的野性不同,阿邪给人的感觉是没有经过世俗教化的天生天养。而重年,则给她一种泥堆里滚出来的韧性和血气感。 而比起阿邪每次都会念叨的“暗恋你的这小子”,李回山一看到他便觉得牙酸更为重要的原因是—— 重年是个战斗狂。 重年的战斗狂在整个草堂宗都是出了名的。 四方台是草堂宗比武战斗的地方,只要去过四方台的人,就不会不知道,四方台有个战斗怪物。 重年见到谁都想打一架,尤其喜欢挑战比自己强的修士,愈挫愈勇。他虽修炼天赋不算好,但战斗天赋和战斗意识好得惊人。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李回山还莫名觉得,重年似乎特别喜欢找自己打架。重年每次看到李回山只有一句话——“什么时候去四方台”。 从入宗门以来,李回山可能跟他打了有几百上千次。以至于李回山一看到他就牙酸。 “嗯,刚好。今日值班。” 李回山默默祈祷重年今天不会提起约架的事,她将宗门木牌递了过去。 桌上摆着一块测灵石,他在上面扫了一下,测灵石发出滴的一声,他重新递了回来。 他递木牌的手顿了一下。 “你已经四天没进四方台了,给你灵讯发消息你怎么不回?” 李回山:……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这几天比较忙,我还准备接个任务,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去了。” “你怎么……” 重年皱眉,似乎准备说什么。李回山害怕他又原地要约架,飞速拉着周九进门,一溜烟没影了。 李回山和周九来到偏僻的角落。 “我记得我以前在这片附近看过相关内容,找找看。” “好。” 《剑修的自我修养》《剑的一百个保养小妙招》《七日速成:装x剑招大全》《如何更帅御剑》《论拔剑姿势的一百零八式》《剑修如何脱贫致富》《剑修跨专业转行可行性报告》…… 李回山忍不住扶额了,这些名字看得她眼睛疼。 她一排排扫过去,终于在一堆花里胡哨的书里,看见一本不起眼的玉简。那道玉简上只有极为朴素的两个字—— 《规则》 规则,是对于这个世界本源规则的理解。 这是渡劫期大能才有可能领悟的。换而言之,就算是迈入渡劫期,也可能无法领悟。整个太初界,所有渡劫期大能加起来都不超过两个数,更别提能理解规则的人。 就比如,她的恩人江平舟,当年救永安镇的那一剑。将整个永安镇三千人都包裹在剑意中,那便是空间规则。 李回山打开玉简,书中的字跳出来—— 天地玄黄,宇宙初开,大道衍化,规则隐于万象之中。上古以降,众生修法,汲灵气以证道。 然多数修士只知术法表象,罕能窥天地本源。 天地万物,生灭聚散,皆循规则而行。得其一缕,便可搬移山河,颠倒时空。 ……颠倒时空。 李回山心念微动,飞速往后翻,一下就翻到了“时间规则”。 夫水趋下而不返,时既往而难追。世人皆谓时序如川,一往莫回。殊不知天道玄奥,此理亦非定数。若悟时序之规,便可拨移岁序…… 李回山心头一震。 果然,她的重生或许和时间规则有关。 那她现在应该怎么感悟时间规则—— 望诸道友潜心冥悟,穷究时空之妙,可窥大道之奥。 李回山连忙往后翻了一页…… 没了。 这就没了?! 李回山:…… 这写的什么啊!这种破书也能印出来吗! 饶是李回山从小到大在藏书阁看了这么多莫名其妙、颠三倒四的书,也没有这本这么敷衍了! 周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的身后。 “这种渡劫期才有可能触及的大道规则,若真有感悟方法,随便能在这藏书阁中找到。也不会从古至今,飞升者寥寥无几了。” 李回山沮丧道:“是啊。” 周九拿过玉简,缓缓翻看了一遍: “不过现在至少可以确定,你的重生应该不是偶然,或许是你感悟了某种时间规则。” 李回山回想上一世死前,念尘爆发的惊人法光,确实十分奇异。 “难道是误打误撞?可是我现在都不记得了,要去哪里重新感悟呢。” 李回山脑海中恍然浮现一些久远的回忆。 - 那日,李回山冒着夜雪回来,在四方台被人摁在地上打了一天,神情十分疲惫。江风眠正在院子门口的树下喝酒。 “阿回,莫要心急。欲速则不达,修炼慢就是快。” “知道了师父。” 这话她已经听出茧子了。 “我说真的,阿回。” 江风眠少见的没那么吊儿郎当,似乎是要说什么正经话。李回山停下了脚步。 “修仙者较凡人寿元本已是多了许多。修仙界一直流传着一句话,修仙便是与天争。实际上,修仙者真正缺的,从来都不是时间。” 李回山看着江风眠,师父少有真情流露的时候。每当这时,他的眼睛都会很亮,不像平日那样,仿佛永远看不透在想什么。 “我活了八百多岁,见过许多锋芒毕露、惊才绝艳的天才。他们中十之有七,都活不过元婴;有些侥幸到了元婴的,终其一生也跨不过渡劫的坎,老死在元婴最后一步,寿元耗尽。” 江风眠喝了一口酒,神色悠远,似乎想起许多往事。 “反而,一些一开始看上去不起眼的人,有时反而能出人意料地活下来。修道,重在修己道,修己心,莫要追小以失大,追空以失真。” 李回山许久没有说话。江风眠转头,看见她噎了一下。或许是觉得今日酒喝得有些多,话说得有些重了。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 随后,一只大手按上了她的头顶。 并不温暖,但很沉、很厚实。 “慢慢活下去吧,阿回。多去感受这世间的规则和本质。活在这人间,才能真切地感受,才能不被表象所困扰。” 李回山看着眼前的人,终于开口: “那你呢,师父。你还在为什么困扰呢。” - 李回山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她蓦地想起,师父曾经和她提到过规则。 当时她并未多想,回想起来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师父为什么会懂这个?师父灵力尽失之前不是元婴吗? 周九的声音将她拽了回来。 “我知道有一个地方。” “什么?” 周九看着她道: “归墟秘境。” 李回山睁大眼睛。 “就是那个师祖留下的秘境?” “是。” 太初历五百年,草堂宗的开宗始祖破庐道人飞升,留下一个凝结了自己飞升心得的秘境,便是归墟秘境。 “归墟秘境三十年开一次,恰好明年就会开启。秘境就在北域,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好。” 李回山沉凝道: “只是当务之急,有一件事必须要做。” 李回山看了看周围的书架,在周围施了 个屏蔽术。周九十分配合地凑近她。 “上一世这段时间,我听到接连有村子人间蒸发的消息,就在东域边界。” “人间蒸发?” 李回山眸光沉了下来。 “嗯,当时我就怀疑,是和我家乡永安镇一样的‘人间蒸发’。只是我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 周九沉默。 “自那以后,谢临安的实力逐渐恢复。所以我怀疑那些村子的消失,就是谢临安的手笔。” 李回山神色越来越凝重。 “走,去执事堂看看。确认一下最近有没有村子有异样。” “可是,执事堂的卷宗我们能看到吗?” “跟我走。” 李回山神神秘秘地拉着周九,靠近楼梯边的栏杆。她视线向下,落在楼下的人头顶。 楼下的人似乎是感应到她的视线,顺着视线看了上来。李回山和他笑着摆了摆手,楼下的人满头问号。 李回山眼神示意周九。 “呐,执事堂优秀员工,这里不就有一个吗。” - 重年带他们从执事堂后门进去,找到卷宗库。一排排的卷宗列在书架上。 草堂宗为东域第一-大宗门。不仅仅是因为宗门实力强大,更为重要的是——草堂宗有一个下属民间部司,名为草堂。 草堂数量繁多,分布在东域大大小小的地方,最小能到镇的级别。草堂平日里承担医馆的作用,可治病救人;每个草堂会配一名夫子,可教人识字开化;遇到天灾人祸,还会施粥救灾,作为临时的安置点。 当然,草堂也是宗门的情报传送点。 所以,草堂宗掌握了东域大大小小的地方情报,情报都记录在这执事堂卷宗内。 “近期消失的村庄?” “嗯,就在东域边境。” 他们在周围拉起结界,重年仰着头,在书架上寻找着。 李回山目光无意落在他的侧脸。和他打架时的不要命不同,不开口的重年,意外给人一种很沉敛的感觉。 她忽然发现,这小子是不是又长高了。 刚来草堂宗那会,还没有她高呢,整个人瘦得跟竿一样。这会她看着他都觉得脖子酸。 “怎么突然问这个?” 重年转头看她。李回山一噎,有一种被人看透了的感觉。 “因为听到了一些消息,觉得有些不对劲,就想查一查。” 如答。 重年没戳破她,迅速找到了东域村落的卷宗。他将卷宗摊在地上,三个人蹲在地上看。 东域边境……平阳城……上阳镇……永安镇…… 李回山脸色变了。 周九抬头看了一眼他,重年也看了她一眼。 李回山低下头,继续看目录。 永昌镇…… ……不对啊,重年为什么刚刚抬头看她?她除了周九,没有和任何同门说过这件事吧。 可能是感觉到周九的动作,所以也一起看过来了? 重年指着一个地方,皱起眉头: “这里有些奇怪。” 他们立刻看过去—— 太和村。 重年沉吟道: “太和村的信息已经一周没更新了。正常情况是一周上报一次。” 李回山皱眉。 “怎么会没有更新?如果太和村出事没有上报,那上面的永昌镇,再上面的平阳城,以及执事堂负责此事的人,都应该向草堂宗上报啊?” 空气沉默许久。 此处是卷宗库角落,哪怕是晴朗白日,也十分阴暗,仿佛阳光永远照不进这里。 周九看着她,开口念出几个字,李回山毛骨悚然—— “草堂宗可能已经不安全了。” 8. 不喜欢女装的九尾狐不是好修士 慕芷清对她说的那句话,在她脑海中闪过。 ——“你和你那‘没用的’师父,迟早有被赶出草堂宗的一天。” 上一世,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事情,是她还不知道的? 李回山霍然起身。 “事不宜迟,我们去永昌镇。” 重年慢慢起身收起卷宗,眸光落在她身上: “需要我帮忙吗?” 李回山摇了摇头。 “你也有你的事要做吧。” 重年这人也是奇怪得很。他在宗门大比上也是名列前茅,明明可以拜师,但他没有拜任何人为师。为了获取修炼资源,只能经常在草堂内做任务。李回山经常去哪都能偶遇他。 重年看着她。重年每次看她的时候,总给她一种很专注的感觉。 “那有事的话,记得灵讯联系我。” “好。” - 二人离开执事堂,前往宗门传送阵。 李回山快到传送阵的时候,余光看见路边草丛里蹲着一只红狐狸,正阴恻恻看着她。 ……哈哈。 她完全忘记家里还有这尊佛了。 周九看了她一眼,目光中似有同情,李回山一脸苦笑。 狐狸开口骂道: “李回山,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灵讯也不回,无别峰也不回,准备就这么走了?” ……完了完了。阿邪叫她全名的时候,一般已经怒火中烧了。 救命,她完全忘了这回事了。事情忙起来,哪里还能想起家里还有空巢老人等着她呢。 姬无邪一骂起人就停不下来。 “发生这种事又想丢下我一个人走?李回山你到底有没有心,你的心是铁剑做的吗?你跟你的剑去过算了,还要我做什么?!” 李回山麻溜飞奔向草丛,一麻溜对着草丛下跪,痛批自己。 “对不起阿邪,我错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保证以后按时回消息,出无别峰一定报备……” 周九把脸转到一边去。 李回山小声肘她。“别笑了阿九……” “哼,这还差不多。这次本狐就原谅你了。” 阿邪抖了抖尾巴,轻盈地跳到她肩膀上。整只狐在她的脖子上围了一圈,李回山感觉脖子又热又痒,快要被勒窒息了。 李回山松了一口气,刚准备走,草丛发出一阵窸窣。 她锁定目光,只见方才的草丛之中又走出来一只—— 一只绿瞳白猫。 李回山:…… 这是…… 李回山虽然没见过这化形的样子,但凭借她多年殴打江风眠的直觉,电光火石间,她还是心灵感应到了。 她试探着: “……师父?” 白猫静静盯着她,没发出声音。 ……这真是师父啊! 师父怎么也跟来了? 师父对她不是一直实行放养模式吗! 李回山感觉气氛十分不对劲,连忙狗腿蹲身。 “师父,您老人家今日也颇有闲致啊?” 一只猫小小地缩在草丛里,畏畏缩缩不敢上前,神情落寞,好像被抛弃的空巢老人。 李回山:…… 几个意思啊!这表情几个意思啊!显得她很像个负心汉啊!她可什么都没干啊! 李回山忍无可忍,上前双手叉住小猫咪的前肢,一把薅住。小猫咪垂着脑袋十分顺从。 ……靠。 有点可爱得犯规了。 师父要不你以后都变成这样吧。无别峰将会十分和谐的!李回山已经能想到自己左手撸狐,右手撸咪的成功生活了。 李回山拼命忍住对着小猫咪猛吸两口的犯罪冲动,提溜着小猫咪往自己肩上放。 另外一只狐狸仿佛碰到脏东西一样倏地缩回尾巴,伸爪揍了咪一拳,小猫咪凄惨喵呜一声。 李回山:…… 李回山觉得自己的肩膀好忙,她耷拉肩膀: “二位祖宗,至少不要在我身上打架,可以吗。” 于是李回山左肩狐狸右肩猫,和周九一起走进了传送阵。 - 永安镇人来人往的酒楼,一张桌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张桌子上,坐了三人一猫。 临窗的位置,坐着一位黑衣高挑美人,美人气质淡漠,坐下后便没有开口过,仿佛拒人千里之外。 对面坐着一位藏蓝衣服,雌雄莫辨的清秀公子……佳人?气质随和可亲。 桌上坐着一只绿瞳白猫,似乎是灵宠,那藏蓝衣服的美人正和这猫玩“猫爪在上”的游戏。 但最吸引视线的——还是清秀公子身边,那位身着红衣,五官明艳的大美人。 那位美人身上似乎有种奇异的魔力,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眼,更为要紧的是…… 这身材,实在让人血脉贲张。 李回山已经快顶不住周围的目光了,恨不得钻进桌子底下去。 九尾狐因为善于身形变幻,经常给自己变幻形态,包括但不限于…… 女装。 所以她身边的红衣美女便是—— “阿邪,一定要变成这样吗。我们能不能稍微、稍微朴素那么一点点?” 姬无邪立刻委屈起来,紧紧抱住她的胳膊,整个人像无脊椎动物一样贴在她身上,柔软饱满的胸口挤压她的胳膊,李回山感觉自己快崩溃了。 "我不嘛阿回。好不容易有机会出来。不然我买的那么多漂亮红裙,什么时候能穿啊?" 姬无邪秀眉轻蹙,媚眼如丝地看着她。只要李回山一低头,就能看见身前一道深深的沟-壑。 李回山:…… 每当这种时候,李回山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因为李回山长得像清秀少年郎,每次出现这种情况,周围的男人都嫌弃地看着她,一副“你装什么装”“你是不是不行”的表情。 周九把脸向窗边侧了过去,似乎在憋笑。 李回山:…… 毁灭吧。她一点也不苦、不累! 一只雪白猫爪给了姬无邪一脑袋。 “干什么呢,离阿回远点。” 姬无邪怒了。 “江风眠,你性-骚-扰!” 李回山:…… 江风眠:……………… “好了好了不要再打了,别暴露身份,我们可是来暗访的。” 李回山连忙岔开话题。 “对了师父,你为什么不变成人形啊。有阿邪的尾巴,你也可以变形啊,不会被人发现身份。” 江风眠是没有灵力的,但是阿邪给了她和江风眠一人一条尾巴,可以不用灵力变幻形态,元婴大圆满以下都不会发现。整个太初界,到元婴圆满的人少得可怜, 所以可以说是在太初界横着走。 并且,江风眠从小就告诉她,他在修真界仇人众多,债主遍地,欠了许多人的酒钱还不上。所以没有灵力,不能变幻身形的话,出门只能一直戴着帷幕隐藏身份。如果有阿邪的尾巴,就会方便很多。 江风眠支支吾吾,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啊,这个……为师觉得这样反倒自在。” 李回山歪了歪头。 “是吗。” “是啊,呵呵……” 姬无邪看了一眼江风眠,嗤笑了一声。江风眠缩了缩脖子,将脸偏了过去。 “几位仙子,咱们上点什么啊?” 小二走了过来。 李回山开口:“一壶茶便可。” “好嘞,那给……” 白猫忽然开口: “你们这有什么酒?” 小二见一只猫开口,见怪不怪。 “哎呦,仙子,您家灵宠喜欢喝酒是吧?我们这有二十年的烧刀子……” 李回山眯起眼睛道: “不好意思啊,我家灵宠说错话了,他不喝的。” 转眼,李回山一个眼刀飞了过来。 江风眠立刻趴在桌上,耳朵耷拉下来,瑟瑟发-抖。 江风眠:……呜呜徒弟好吓人。 李回山向小二笑道: “小哥,我们是外来修士,不清楚此地情况,能向您打听一件事吗。” 她偷偷给小二递了一块碎银子。 永昌镇地处偏僻,平日能见到的修士不多。小二本就被这一桌美人迷得找不着北,也不知这仙子是什么修为,居然还如此亲和,早就脸上笑开花了。 “仙子您太客气了。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我和我朋友,听说这太和村有大机缘,便想过来看看。不知这太和村,近日可有什么事发生?” 小二旋即变了脸色。 “太和村?” 小二看了看周围,弯腰小声道: “仙子啊,那太和村可万万去不得。” “为何?” 小二神色恐惧。 “这太和村……前段时间突然流行了一种不知名的瘟疫。听说那瘟疫极为狠毒,只要沾染上,根本没有活下来的可能。现如今,整个太和村的人全死了!” 李回山拧眉。 “这瘟疫这么厉害?” “是啊,古怪得很。永昌镇的人都知道。现在谁还敢往那地方去啊,连收尸的都不敢去!听说,有盗墓贼想去太和村,从死人身上扒点值钱东西,还没进太和村呢,回来就神志不清了。” 李回山眸光微沉。 “大概是多久之前?” “就是上个星期,才过去没几天。” “那瘟疫的消息,是什么时候传出来的?” “瘟疫……好像差不多半个月之前。” 李回山神色沉凝。 “我们明白了,谢谢小哥。” “仙子您客气了。诸位仙子可千万别去,不然可有去无回啊!” 李回山微笑。 “多亏了您提醒,不然我们这不就走了岔路了。” 小二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走了。 一桌人安静许久。终于,李回山开口道: “……如果我的猜想没错,这布局者确实十分聪明。” 9. 拜师是不可以的 “你们听说了吗,这几天,望禾村又出事了。” 隔壁桌传来食客的闲谈。李回山立刻竖起耳朵。 “望禾村那边不是有个黑雾岭吗。听说,那黑雾岭上最近出现了一条巨蟒蛇妖。那蛇妖有九个头,一张嘴能吞掉一整个屋子。” “青-天-白-日,哪来的蛇妖,还九个头,话本子看多了吧。” “你别说,传得鼻子有眼的,听说就在岔路口,每天专门吃路过的人。” “这种传闻你也信,从小到大听了没有十个也有一百个了,你什么时候见过真蛇妖。” …… 奇闻轶事过多,真假难辨,李回山起身。 “我们先去太和村看看吧。” “去去去,怎么又来了,快滚快滚!” 刚准备出门,就看见酒楼掌柜在门口骂人,他们顺着视线走过去。 门口墙根下坐着一名个子很小的女孩,看上去只有六七岁。衣服破破烂烂,身上还有未愈的伤口。 掌柜挥手。 “真是晦气。快给我滚远点,别影响我做生意。” 一位客人刚出门便碰上了这一幕,和善笑道: “掌柜的,这么小的孩子,你就当积德,给她口吃的呗。我这还有些剩的吃食。” 掌柜一脸纠结。 “这位客官,您估计是外地来的吧。这小女孩是太和村的,前阵子,太和村得了瘟疫,整个村都死了。谁知道如今她身上有没有带着病根啊,要是给我们也染上了怎么办。” “瘟疫?”客人立刻变了脸色,躲得远远的,“怎么整个村都死了就她没死,这女孩怕不是个灾星吧。真晦气。还不快给她赶走。”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李回山上前两步,拦住掌柜笑道: “掌柜的,给我们打包一袋包子,我们着急带走。” 掌柜登时笑容满面。 “好嘞仙子。” 李回山上前,蹲下身。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瑟缩地贴着墙根,戒备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李回山温声道: “别害怕,我们不是来赶你走的。我们是修士,专门为调查太和村一事而来。” 小女孩上下打量着她,依旧十分警觉。 “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客官,您的包子来了!” 掌柜屁颠屁颠跑了出来。见李回山正和女孩说话,大惊失色。 他刚准备开口,只见眼前的一黑一红两名女修,正像看尸体一样看着他。 掌柜立刻两股战战。 “仙子、仙子,小人不是……” 姬无邪指尖一点,一道法光隐现,没入掌柜眉心,只见那掌柜忽而满面痴笑。 “客官,欢迎下次再来光顾小店啊。” 说着,自己转身走了进去。周九眼疾手快地将包子拿了过来。 姬无邪嫌弃地看着那人,随后施法,一点毫光如屏障般覆盖了整个酒楼。 刹那间,整个酒楼都停滞了一瞬。笑声、闲谈声、叫卖声、辱骂声统统消失了。仿佛耳边被抽空了一般。 只一眨眼的功夫,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 “我已经抹掉了这里所有人关于我们的记忆。这地方已经不安全了,快走吧。” 姬无邪连忙给手上施了个清洗术,皱眉道: “长那么丑还那么多话。丑人多作怪。” 众人:…… 周九将包子递给李回山。李回山拆开油纸,将纸袋递给小女孩。小女孩张大嘴,呆滞地望着她们,连包子都忘了接。 李回山眯起眼睛道: “小朋友,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吗?” 小女孩咽了咽口水。 “……阿荞。我叫阿荞。” - 李回山带着阿荞往太和村的方向飞。 师父蹲在她右肩。由于一把剑站不下三个人,姬无邪又一定要跟她一起,最后只能变回狐狸的样子蹲回她左肩。一把念尘上挨挨挤挤载了四个人。周九在旁边一个人独享她的大剑。 阿荞惊奇地望着身下飞速倒退的山林,面露神往。 “姐姐,仙人都会飞吗。” “可以。只要努力修炼,就可以在天上飞。” 李回山垂眸看着身前的人: “阿荞,当时你不在村里?” 阿荞低头道: “娘亲身体不好,家里又没钱买药,我就去山上采药。” 李回山神色微僵。 “那天晚上,正好遇到很大的暴雨,山上起了泥石流,我被困在了山洞里。第二天,等我下山的时候,村子已经没了……” 风将阿荞的声音传了过来。 “姐姐,那些人说的都是假的。根本不是什么瘟疫。如果是瘟疫,怎么可能连尸体都找不到?” 阿荞的身体轻轻颤-抖起来。 “……我在山上往下看的时候,整个村凭空消失了。一个人都没有了。” 李回山沉吟道: “所以你去了镇上?” 阿荞垂着头: “我觉得太和村已经不安全了,想着去镇上应该能找到办法。我就去官府伸冤,结果官府说我妖言惑众,说我是瘟疫的灾星,最后被官府打了出来……” 李回山和周九交换眼神。 “看来不仅仅是草堂宗内部有问题,官府可能也被渗透了。” “草堂宗?” 肩上的猫突然开口,阿荞吓了一跳。 李回山将江风眠从肩膀上叉下来。江风眠似乎被吓着了,睁着圆圆的眼睛,身体僵直成一条,整只猫一动不动。 她看着绿色-猫瞳道: “太和村消失的信息没有及时更新。阿九怀疑,草堂宗内部已经不安全了。” - 一行人到了太和村附近。 “果然,这里有迷魂阵。” 刚落地,姬无邪就化成了人形。他拧眉,抬手一撕,将空中隐蔽的阵法生生撕了个口子。 “怪不得盗墓贼回去就神志不清,原来是在这里放了迷魂阵。只要靠近便会神智混乱。这手笔,谢家无疑了。” 穿过迷魂阵,一行人畅通无阻地进了村里。 太和村已经没有半点生息了,连鸟叫、狗吠都没有。整个村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李回山忽然蹲下身,观察地面的痕迹。 “这里有非常凌乱的脚步,以及拖行、挣扎的痕迹。” 李回山眼前浮现百姓混乱地朝着村口逃去,但很快便被修士拖行的画面。 这是指节在地面乱抓的痕迹;这是喷溅出来的血迹,像是吐血;这是双腿挣扎乱动的痕迹……一开始痕迹很乱,后来痕迹便比较整齐了。 江风眠从李回山肩上跳了下来,走到村口处,绕着一段痕迹转了一圈。 “这里还有一些零散的痕迹。应当是在阵法发动后,将后面意外进村的人都控制了起来。” 他看向李回山。 “从痕迹来看,不是谢临安,是他手底下的人。若是谢临安亲自来,不需要做这些事情。” 阿荞在原地许久没有出声。 “阿娘。” 她低低地念了一声,突然间,转身一路狂奔。 “阿娘、阿娘……” 阿荞在前面跑着,众人紧随其后。李回山看着眼前独自奔跑的身影,有些恍然。 终于,阿荞推开一户的院门,进了院内一叠声叫: “阿娘,你在哪?阿娘……阿娘……!!” 院子里的设施一切如旧。院子中间,长着一棵很高的槐树,槐树下有两把椅子,旁边有一个篮子,或许常在树下择菜。屋檐下有一圈低矮的栅栏,里面本该有几只鸡,草窝里,还有一个没拿出来的鸡蛋。 阿荞一路奔,一边叫着阿娘。终于,在推开卧房门的时候,一下停住了。 单薄的木板床上,还留有人睡觉的痕迹,打满补丁的被子掀起了一角。 阿荞一步都没有走动,她定在原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一般。 她的视线在屋内细细环视了一圈。最终,在门口的地面上发现了一把小小的银锁。 银锁上的红绳还完好地扣着。 她猛地瘫坐在地,呆呆地拾起那把银锁,将它攥进手心。 “娘……” 李回山眼前模糊一片。 一滴泪落在了地上。 从见面起就从未哭泣的孩子,终于落下了第一滴眼泪。 - 他们陪着阿荞将银锁埋进土里,立了坟,便离开了太和村。 “既然太和村就是谢临安的手笔,那么,谢临安的下一个目标是哪里呢?” 李回山思索着,陡然心头一跳。 “不好。” 李回山看着周九和姬无邪,二人看向她,一齐开口道:< /p>“——望禾镇。” “谢家在进行灭村之前,为了防止人员流动导致的消息泄露,会故意散布谣言,让周围的村镇不要靠近。” 永安镇酒楼的闲言碎语从记忆中浮现。 “……比如太和村的‘瘟疫’,比如望禾村的‘蛇妖’。” “当时,太和村的瘟疫传闻,比太和村灭村早了一个星期。他们就是用这段时间,来进行安排。” 李回山脸色发白。 “……望禾村‘蛇妖’的消息,已经过去多久了?” 阿荞犹豫着,瑟瑟发-抖开口: “从我听到这个消息,好像、已经有五六天了……” 李回山肃然道: “事不宜迟,我们赶快动身前往望禾村。” 她看向姬无邪。 “阿邪,我们分头行动。你速度比较快,将阿荞带到永昌镇,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我们先动身去望禾村,打探一下消息。” 阿荞突然紧紧拽着她的衣角,开口: “姐姐,我要和你们一起去。” 李回山一愣。 “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阿荞的手没有松开,身体有些发抖: “……我不要离开你们。” 李回山蹲下身,柔声安抚: “你先到安全的地方,我们从望禾村回来后去找你,好吗。” 阿荞沉默片刻,看着她的眼睛: “姐姐,你们会死吗。” 李回山眸光轻颤,她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 “我们不会死。” 阿荞犹豫道: “那,姐姐,你收徒吗。” 李回山怔住了。 眼前的场面似乎似曾相识。 不知师父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她忽然很想知道。 不过她能知道的是……阿邪现在的表情差得要命,恨不得把这小孩重新扔进太和村。 李回山:…… 只要阿邪还在,估计她这辈子都很难收徒。用头发丝想都能知道,若自己意外有了徒弟,那徒弟肯定每天都被阿邪恐吓威胁最后滚蛋。 更何况,她的处境太危险了,根本不适合对任何人的人生负责。 李回山有些恍然。 原来师父当年,也是这样想的吗…… 李回山忍不住伸手崩了一下江风眠的脑瓜。 江风眠:? 李回山连忙打哈哈遮掩过去。 “我知道你想要报仇。这件事我们之后再慢慢商议。你可以先进草堂宗,到时候再决定,草堂宗里也有更好的老师。” 阿荞恋恋不舍地点头。 “好。” 肩上的江风眠忽然开口: “带她去草堂吧。” 李回山一愣。 “可是草堂已经不安全了。” 江风眠跳到阿荞肩上,凑近阿荞的耳边,偷偷说了几句话。 “……明白了吗?” 阿荞眼睛一亮。 “明白了。” 姬无邪一把捞住阿荞,把人拦腰提溜着。阿荞在他手里像离水的鱼一样挣扎。 “在这打什么哑谜?无聊。马上就来找你们。不许在我回来之前冒险。”他放大声音,刻意咬字,“——知道了吗,李、回、山。” 李回山冷汗出矣。 “知道了。你也不许欺负阿荞。” 姬无邪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仿佛没看到手里的小孩一直扑棱。 “切,谁稀罕欺负她一个小孩。幼稚。走了。” 姬无邪画了个传送阵,二人立刻消失在原地。 - 望禾村上空覆盖着厚厚的雷云。 “果然,我们没找错。” 李回山长舒一口气。 还好赶上了。望禾镇还在。 只是阵法已经开始布置,整个村庄都无法进入。 李回山一眼便认了出来。 这便是谢临安的吸灵阵法。一旦开启,阵内的所有人都会变成谢临安灵力的养料。 七年前,她的家乡永安镇便是如此。 那一天,整个永安镇的人都死在了这阵法中,只有她被当世第一剑修江平舟救了下来。只是后来江平舟也不知所踪。 熟悉的场景再次出现在眼前。 李回山悄悄握拳。 这一次,她一定可以让望禾村不再重蹈覆辙。 10. 阿邪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李回山沿着望禾村检查了一遍,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分别发现了布阵之物。 谢家不愧是阵法世家。 此阵乃是地阵,借山川地利为阵基,暗合四象方位之理,极为严密。这些布阵之物,都是望禾村本就有的天然之物,一丝一毫的变化都会引动整个大阵气机的改变。不能贸然破坏,否则容易打草惊蛇。 李回山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勾画,根据布阵之物,计算阵眼的位置。 这阵眼……在村内。 村内的灵压,十分强大,像是…… “这里面有元婴修士坐镇,具体修为不知。两个金丹后期,一个金丹初期。” 周九开口道。 有点棘手。 目前阿九是金丹初期,自己是筑基圆满。 李回山远远观察,只见村口由两名金丹后期的修士把手。皆身着白衣,上绣八卦图,是谢家的统一服饰。 “得让那两个人把我们带进去。” 李回山垂眸沉思片刻,眼睛一亮。 “有了。” 李回山摇身一变,给自己穿了一身花袄,变成了朴素的农家少女。她在周九面前转了一圈,期待地看着周九道: “怎么样?” 周九看着,认真道: “很好看。” 李回山:…… 谁问你好看不好看了。我问你像不像! 肩头的江风眠开口: “会不会太冒险了。等等阿邪吧。” 李回山脸不红心不跳: “救人自然是越快越好。” 江风眠:……他就知道。 周九也给自己变了一身花袄。李回山看了一眼,皱眉。 “你这气质也太不像了。像凤凰落进鸡窝里。能不能再黑点。” 周九又给自己变黑了点。 李回山:…… 怎么黑皮也很好看。一点土气都没有。 “算了算了。” 李回山往她脸上抹了两道泥巴。周九垂眸看着,任由她胡乱抹。 “你待会装哑巴吧。装得越呆越好。” 江风眠一变,变成了她衣袖上的一道猫咪花纹。 李回山挎着篮子扭身上前,周九跟在她身后。 “哎呦,不知各位军爷远道而来,想必肯定累着了吧。” 两名金丹修士警惕地看着她。 “军爷您看,我这刚去后山摘的野果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就图个新鲜。军爷们站这么久想必也累了,先嚼着解解乏。” 李回山递出一篮水灵的野果,朝两人眨了眨眼,她的脸比山果还水灵。 “军爷,我们是村头柳家的,我们家……今年收成不大好,各位军爷大人有大量,不知能否宽限我们两日。” 一名稍瘦一些的修士开口: “你身后的是谁?” 周九正瞪着眼睛看他们。 李回山不好意思笑道:“这是我妹妹。她是个哑巴,脑子也不太好。各位军爷莫要嫌弃。” 李回山颇有意味地抛了个媚眼。 “若军爷不嫌弃,可以去我们家歇歇脚。我们一定好好招待军爷。” 两个金丹修士上下打量她们一番,对视一眼。 “好说。” “哎!多谢军爷。” 刚踏进村口,后脑便传来猛烈的敲击,李回山和周九顺势晕了过去。 …… “两个小美人长得不错啊。把她们送到长老那?” 那名壮实的金丹修士目光流连在她们俩身上。 “反正长老那已经很多了,要不我们……” 耳边传来一声□□。那修士的手在她脸上不老实起来。李回山拼命按住识海里的念尘。 “闭嘴!被大人发现了,你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阵法快启动了,别出岔子。” “行行行。我现在就过去。” 那修士一手扛着一个,穿过村子。 村子里鸦雀无声,安静得可怕,村民应当是已经被谢家控制住了。 她们屏息颠簸了一路,终于,被带到一座土地庙里。 土地庙不大,门槛被磨得油亮。大殿正中,一尊丈高的神像高居于案台之上,不知是哪路神仙。此刻天色-欲晚,烛火微明,神像俯瞰世间,烛火于祂低垂的眼中跳动,有情又似无情。供桌上放着一盘新鲜的山果,山果上还有未干的水珠。 李回山能感觉到强烈的灵压。 阵眼就在这里。 土地庙内,守着一名长相清秀,嘴边两道竖纹的金丹初期修士。 庙里还有几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少女。皆双目微肿,衣衫不整,远远躲在墙角。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血腥味,还掺杂着一股不知名的气味。 李回山气息立刻凛冽起来。 咚。 李回山和周九被扔在了地上。周围的少女神情呆滞,没有任何反应。 那把手的金丹修士开口: “又有新货了?这次的货不错啊。” “一头就撞进来了。真是一群蠢货。长老要这么多女人做什么?” 那修士凑近低声道: “自然是拿去卖。这些年轻漂亮的女人,不听话的,卖去青-楼里当炉鼎;若是识趣些的,卖去修仙世家当婢女,能挣不少钱呢。” 周围少女瑟瑟发-抖。 那修士肘了肘把手的修士,□□道: “你在这里看着,不会偷吃吧。” 把手修士神色一变。 “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切。我才不信。要不换我在这看一会。”他目露贪欲,挨个扫过地上的少女,“这么多漂亮姑娘,长老哪里艹得过来,让我也享享福。” “快闭嘴吧。被长老发现你这么长时间不在,就麻烦了。” 那修士目露鄙夷。“好好好。走了走了。” 大门吱呀一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只见那把手的修士,陡然间转过身来。 原本乖顺平静的眼神,流露出暴戾和色-欲。他目光逡巡片刻,最终定在瑟瑟发-抖的李回山身上,一把拎起—— 砰。 那男人将她一把扔上供桌,俯身压-在她身上,一边解她难解的衣服,一边脱了半截裤子。 周围少女好似没看到一般,一声不吭地缩了缩身体,闭上眼睛。 那男人狞笑着,双手上前,预备扒下李回山的裤子。 李回山心底发出一声叹息。 倏而,只见一道红影划过。 一把殷红血剑自李回山眉间飞出,几乎是眨眼间,那修士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头颅便被一剑斩飞。 江风眠心下震惊。 阿回的剑,比以前快了许多。甚至可以说,完全不是毫无防备的金丹修士可以抵抗的。 难道她真的在念尘中历劫了?不然也不可能用筑基的剑斩金丹的头。 鲜血如喷泉一样飞溅,直冲到神像慈悲的面容上。周围姑娘睁大眼睛,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 那修士张大了嘴,眼球凸-起,眼白上布满了青色的血管,满眼不可置信。 他的喉管被砍断,不能再发出声音,此刻喉管末端渗出细细密密的血泡。李回山只能通过口型判断那人想说的话。 “你……你是修士、筑基修士。” 李回山一脚踩住那人头颅,俯身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 “我不是修士。我是来索你命的阎罗。” 话音刚落,姬无邪 的身影出现在庙中。 李回山眼睛一亮。 “阿邪,你回来了?” 来人没有回话。 此刻他站在远离光线的门口,眸色深暗,李回山看不清他的神情。 他目光停留在她胸口凌乱的衣襟,随后转向地上脱了半截裤子的男修。 哒。 哒。 他缓缓走到那男修头颅跟前,抬脚,鞋尖轻碾。 那早已死去的头颅被一点点挤压、变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砰地一声,颅骨被踩断,流出浓稠的暗色脑浆,最后,在众人面前如血花般爆开。 周围的少女忍不住发-抖,看他的眼神惊惶如见恶鬼修罗。 法光从他的眉间隐现,那男修的头颅和身体立刻化为齑粉,消散在空中,再也找不到一点存在过的踪迹。 姬无邪做完这一切,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眉眼间还残留着头颅被踩碎时爆开的血滴。 他没有用清洁术洗他的鞋底,此刻他的身体一片肮脏血色。 阿邪好像很少发这么大的火。 李回山看着阿邪这样,有点发怵。 ……好像玩脱了。不知道这次回去要跪多久的搓衣板。 她刚准备说点什么,旁边一名灰衣少女颤巍巍开口: “你……你是来救我们的吗?” 李回山神色冷肃起来。 “我需要破掉这里的阵法,否则望禾村的人都会死。” “恩人!”那名灰衣少女扑通一声跪下,死死抱着她的腿,“求你一定要救救我们。我母亲为了阻止我被带走,被那个男人打死了……” 李回山心下一沉。 还是迟了。 眼前的画面仿佛和小时候的画面那样一点点重合在一起。 如果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李回山蹲下身,扶起那少女。 “我会救你们的。” 角落,一个红衣少女突然怒道: “谁要你救!谢大人说会把我带走的!大人说我可以去修仙界最大的世家当侍女。我才不会死在这!” 灰衣少女咬牙:“阿荇,你怎么能相信他的话!” 红衣少女冷诮道:“为什么不信?!他那么厉害,我们这些毫无灵力的凡人,就算反抗又能怎么样?” 李回山目光转向红衣少女,打量了片刻。 “你大可以去向他通风报信。告诉他,我在这里等着他的项上人头。” 那少女不说话了。 “阿邪,你去跟着那名元婴修士,尽可能拖住他,我在这里解阵。” 阿邪没说话,眨眼间,人便消失了。 李回山摸了摸鼻子。 “师父,阿邪这次好像真的很生气。” 江风眠沉默片刻。 “没事,我陪你一起跪搓衣板。” 李回山:…… 李回山隐蔽身形,走到神像身前。 灵力波动就是从这里散发的,只要解开神像上的阵眼,就可以解开这个阵。 李回山观察阵眼—— 糟了。 此刻距离大阵开启,约莫只剩下一炷香的时间。 此阵太过霸道,不能以蛮力破开,否则整个望禾村都会面临危险。 李回山将神念沉入阵法之中,顺着灵气波动的方向,寻找阵法薄弱之处。 上一世她学会了这个解阵的方法。此举效率高,但十分危险。若阵法比自身神识力量强,神识沉进去之后,很有可能被阵法的灵力流攻击,甚至神识被毁。 李回山正全神贯注应对,突然,门口投下一道陌生的黑色人影。 吱呀—— 那人推开土地庙的大门,跨进门槛。 11.这一整章都在打架 是刚刚那名将她们扛过来的金丹修士。 他目光巡视了一番,狐疑道: “那小子人呢?我正准备回来捉他个现行,向长老邀功呢。怎么不在……那柳家的小-妞去哪了?” 他恍然大悟。“难不成他领着那小-妞去哪快活了?” 他扫了一圈庙内少女,嘿嘿一笑: “既然他也这样,我可就不客气了……” “就你了。” 金丹修士一把抓住周九的胳膊。 李回山:…… 真是狗-屎运啊。抓谁不好正好抓到阿九。她都忍不住同情这男修了。 “小美人,来陪大爷玩玩。” 周九十分冷静地看着他。 那金丹修士被看得有点犯怵。 “你这是什么眼神?” 周九不说话。 “哦,忘了你是个哑巴了。”金丹修士嘿嘿一笑,脱了裤子,“哑巴虽然听不到叫声,但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周九看着他赤-裸裸的身下,目光依旧异常冷静,甚至有点鄙夷。金丹修士有些恼了。 “你这臭傻子!” 他恼羞成怒,一个巴掌掀了过来—— 手被截住了。 金丹修士顺着那只手看过去,看到一双冰冷的眼睛。 霎那间,一把巨剑从眼前人的眉心飞出,直逼他脖颈,金丹修士立刻反应过来,身体后撤。 没想到,这剑只是假动作—— 只见那巨剑方向一转,对准金丹修士身下那二两肉。 噗嗤—— 鲜血飞溅。 “啊!” “啊啊啊啊啊啊——!!!!!” 金丹修士捂住下身,鲜血从指缝里漏出来。 “臭婊-子,你竟敢——!!!! 一个棍状物咕噜咕噜滚了出来。所有人盯着那地上的东西,空气中充斥着诡异的沉默。 李回山:…… 阿九,你这剑不能要了! 周九没废话,一脸严肃地扛起巨剑就——对着那个已经断掉的东西继续砍,或者说,剁。 很快,那个东西就被切成片了。 …… 阿九在激怒对手这方面实在是天赋异禀。 “啊啊啊啊啊啊你还我xx!!!!” 金丹修士提起裤子,目露癫色: “区区金丹初期,也敢来找死?受死吧!!” 话还没说完,一阵巨大灵力波爆开。估计是怕影响李回山,周九远远离开土地庙,引着那金丹修士往远处去。 “啊!!” 整座土地庙发生剧烈震动,周围少女一片混乱。见李回山这里气流相对稳定,纷纷躲到神像后面。 李回山一时抽不了身。若此时抽身,不仅功亏一篑,神识还会被这灵力乱流反噬。 两个金丹打起来,动静实在太大。估计很快另一个金丹就会来支援。阿邪此时肯定也和那元婴期对上了,不知他那里有没有事。 - 远处,姬无邪正和谢家元婴后期长老对峙。 姬无邪黑着脸开口: “我现在心情很差,所以,你半柱香之内必须死。” 谢家长老冷笑道: “口气挺大啊九尾狐少主。可惜,你今日必定死在这里。” 姬无邪气息瞬间凛冽起来: “……我不是少主。” 长老阴恻恻笑起来: “你们九尾狐一族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傲慢又愚蠢。就算你觉得自己不是少主又如何?你的姐姐还不是因为你,每日在族内如履薄冰。” 姬无邪脸色大变。他手中蓦然出现一把妖刀,霎那间,天地变色: “——找死!” - 话未说完,重剑便从金丹修士的头顶直直劈了下来。 那剑的力道好似有一座山那么重,一剑下去,将街巷两边的房子统统夷为平地。饶是金丹后期修士,也被蕴藏的灵力压得节节败退。 金丹修士神色震恐。 “如此大的剑,整个修真界怕是都找不出第二把——你是草堂宗的剑心圣体——周九!” 周九根本不理他,继续一剑下去,金丹修士连忙打出一个防护阵。 “不是你怎么不按套路走啊!在打斗之前为了表示尊敬,接下来你不应该问我的名号,然后我就自报家门吗!” 周九面无表情道: “不关心。” 金丹修士被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那我便自报名号了。我便是谢——” 他的阵法被一剑砍裂了。 谢某金丹修士:…… 他裂开了。 他连忙甩出一个更坚固的金刚防护阵。这可是他重金买来,可以抵挡元婴以下所有攻击的防护阵,他用来保命的东西。 他一边施法一边想,幸亏他是金丹后期,不然这个剑的威力,砍金丹中期跟砍瓜切菜一样。 他安心了。 “你能不能听人把话讲完啊!我叫谢——” 金刚防护阵裂了个口子。 …… 只见眼前的剑修依旧面无表情,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剑招,只是纯粹地用剑砍他。她的眼里似乎根本没有他这个人的存在,只是把他当做一个需要解决的东西。 她和剑的气韵相通,整个人仿佛和剑融为了一体,剑在她手中威力变得尤其大。 这就是千年难遇的剑心圣体吗…… “有完没完了!!!” 阵修虽然整体攻击能力不能算强,但防守一定扎实。尤其是到这个修为的修士,什么都没有,保命的底牌一定很多。 只见那谢某拼命甩出阵法,一个接着一个。主打一个就算打不过,但能把人耗死。 战况胶着,一时半会难分胜负。 - 阵法中,一道灵力猛然攻击李回山的神识,李回山瞬间浑身冷汗。 快了,就快了。再给她一点时间…… 李回山在偌大的阵法空间中寻找。 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究竟在哪里。 只剩下大半柱香的时间了,时间一到,大阵就会启动,到时候不仅望禾村的人,师父、阿邪、阿九、她自己,全都得死。 怎么办…… “屏心静气。看坎位。” 领口边,江风眠的声音出现。 “师父……?你懂阵法?” “不太懂,但是能感觉到。空间的规则是相通的。” ……规则? 又是规则。 李回山想起了之前有关规则的回忆。 “用心感受空间的方位,将自己整个意识沉进去,不用害怕。” 李回山将整个人沉向坎位,耳边嘈杂的声音像流水一般远去。 她不再关心外界的战况,也不再紧张阵法乱流的危险攻击,全身心地沉浸在对空间的感悟之中。 “想象自己是一片羽毛,随着空间而漂浮。” 李回山感觉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被打开,身体都轻盈起来,她仿佛被温热的潮水包裹着。 她放松自己的身体,随着空间的密度而自由漂流。她从未感到如此自由,仿佛遨游在宇宙的无垠时空之中。李回山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终于,她顺着空间的流向,进入了一个轻松、开阔的通道。 李回山从心流中回神。 她神色一凛,加大神识力量,攻击阵法的薄弱处。 很快,整个望禾村都开始隐隐震动。 - “怎么样,九尾狐少主?认输了吗?” 谢家长老高高在上地看着被困在阵法中的姬无邪。 姬无邪浑身伤痕,狠狠吐了一口血。 他看着眼前的人,仿佛看他无法理解的生物一样。 眼前人的灵力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无论怎么攻击,眼前的人好像永远不会疲倦。 姬无邪忍不住想起以前江风眠跟谢临安的那一战。 江风眠那样的人,怎么会被谢临安逼到灵力尽废的地步? 恐怕就是谢家这个诡异的阵法。这个阵法能给人源源不断地提供灵力,所以只要开启,布阵者就永远不会输。 而在这里,只有他有跟这布阵人一战的能力,若他失败,阿回必死。 ……他必须赢。 姬 无邪长吟一声,人形的身体一点点膨胀,最后变成巨型九尾狐的形态。 他金色兽瞳竖起,脊背微弓,六条巨大的尾巴在身后摇曳,整个人如同蓄势待发的山林野兽。 “哦?九尾狐我见过,六条尾巴的九尾狐倒是从未见过。” 谢家长老露出玩味的神情。 “我倒要来看看,这重情重义的‘六尾狐少主’,究竟能有多大的能耐。” - 周九被困在了一个血色阵法之中,地面血色阵纹如同血管一般纵横交错。 陡然间,周九单膝跪地,七窍流血。 “果然,对付剑修还得是用杀阵。” 那金丹谢某终于露出笑容,从容地从摇摇欲坠的保护阵里踱出来。 “这阵法是我保命用的血煞阵,血煞能侵蚀修士的神魂力量。” 他突然大笑起来。 “哈哈,我倒要来看看,你这剑心圣体,若被侵蚀了能和剑共鸣的神魂力量,还能剩下什么?” 他看着阵内完全失去了战斗能力的周九,面露傲慢。 “区区金丹初期便让我用出了血煞阵,死得也算是体面了。” “哦,顺便说一句——” 浓稠的恨意终于从他的眼中流出。他双掌一翻,阵中霎时血光大盛: “在下谢纯。” - 远处,另外一名金丹后期修士飞来。 “给我滚出来!” 阵法不保,计划受阻,谢家终于确定了李回山的位置。 金丹后期的恐怖威压袭来,李回山所在的地方立刻被压垮。 李回山被迫显出身形。危急时刻,念尘自发自眉心飞出,挡了一击。 巨大的灵力波爆开,整个土地庙开始摇摇欲坠。 金丹修士大骇。 “念尘剑——你是李回山?!” 一道灵光闪现,金丹修士开始飞速掐阵。 “喵呜!” 一只绿瞳白猫凭空跳出,狠狠挠了金丹修士一爪子。 金丹修士脸上平白添了一道血痕,看清是什么之后暴怒。 一只毫无灵力的凡猫居然也能近得了他的身?! “凡猫也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去死吧!” 金丹的威压骤然出现,白猫嚎叫一声,被狠狠摔了回来。 白猫滚了三圈落地,身体随之膨胀—— 最后成了很大的一只人。 江风眠单膝跪在地上,抹了抹沁血的嘴角,十分和善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这位道友,我现在还不能死。家里还有徒弟等着我养呢,只能请你先死一死了。” “哼!雕虫小技!” 一道蕴含金丹期威能的灵力朝着他们打过来。 念尘飞身上前,勉力支撑。头顶,一抱梁木轰隆隆断了下来,江风眠翻身一脚,梁木冲着金丹修士飞过去。 木屑炸响,整个土地庙漫天飞花。江风眠随手拾起一根断木,仿佛一阵风一般,在漫天木屑之中,一招杀到那金丹修士面前,直直将人打飞出去—— 穿破了土地庙的墙,还往外飞了十丈。 金丹修士猛地吐-出一口血,目瞪口呆。 “……怎、怎么可能!明明只是一个毫无灵力的凡人!” 他甚至都看不清他的动作! 难道这人隐藏了修为?! 江风眠一脚踩着被打空的墙,转了转手里的半截木头,面露歉意。 “不好意思啊,年纪大了不中用了。要是放在以前,这会你已经和你地底下的祖宗团聚了。” 金丹修士满脸狠厉。 “就算你有些体术又如何,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我从这锁魂阵逃出去!” 金丹修士双手结印,一个玄奥的阵法凭空出现。气息十分危险,仿佛看一眼,神识便会被吸进去一般。 李回山见状不妙。 “师父小心!” 江风眠欲阻止,却被这古怪的阵法禁锢了动作,一路横推过来,最终在李回山身前狠狠吐了一口血。 阵法在他们的头顶徐徐展开。 “还有半柱香,整个望禾村就要被灭了,你们便和这望禾村一起陪葬吧! 12.血洗永安镇 血。无尽的血。 此刻明明还是白日,天空却眨眼暗了下来,层层乌云中透出妖异的血色。城墙四周映着一圈怪异的血光,形成了一圈无法逃离的结界。 仅仅数息时间,永安镇就乱成了一团。百姓都拖家带口往城内奔逃。狭窄的巷子里人头攒动,随时有人被踩踏而死。 此时此刻,一个半人高的孩子逆着人流向前。 李回山在人流中被挤来挤去,怀里揣了药包,显得鼓鼓囊囊的。 母亲昨日淋雨受了凉气,在床上烧了一-夜。一心阿姨来开了当晚的药,让她明日拿剩下的。她大早就去了草堂,刚拿了药准备踏出门槛,就发现整个永安镇都变了。 李回山呆呆看着城墙上的血光,那道血光仿佛把天裂成了两半。 这是……什么? 无数人震惊又沉默地望着天空,不明白眼前的场景代表着什么。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够割裂整块天空? 最先惊动的是猫狗。草堂门口收养的猫,都低低呜咽着逃走了。远近的狗吠凌乱而密集。 很快,整个永安镇都乱了起来。所有人都惊叫着开始往城内跑。 母亲还在家里。 她要回家带母亲走。 草堂破破烂烂的屋檐漏下道道血光。收留的十来个病人从席子上惊起,哄闹着逃走了。李回山一边跑一边叫一心阿姨,回头的时候发现,整个草堂就只剩下了角落里的中年男人。 那是镇西卖豆腐的李家叔叔。本来有个唯一的女儿在永安李家当丫鬟。前些天因为打碎了一个贵重盘子,被李家失手打死了,连尸首都没有。 他一个人去李府门口讨说法,结果腿被打坏了,回来铺子也被收走了,很快就流落街头成了乞丐。这会人都站不起来,只能等死。 李叔望着屋顶上漏下来的血光,面如死灰,一点点闭上了眼睛。 李回山没说话,转身跑去后院。 一心阿姨匆忙从药房奔出来,焦急地唤人: “小回?快回去吧。你母亲还在……” 咕噜、咕噜。 李回山从后门推出了草堂的板车。 地上的李叔睁大了眼睛,转动脖子望她,嗫嚅了半日: “孩子,不用管我,快跑吧。我已经是个废人了,活下去有什么意义……” 李回山没有理会,强硬地将李叔两条手臂挂上了自己的背。李叔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跟着挪到了板车上。 一心阿姨接过板车。 “快走吧,这里还有我呢。” “孩子……” 李叔看着她,还想说些什么。李回山用力抓住了李叔的手。 “李叔,保重。” 李叔目光中似有水色,细细地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没有再说。 李回山上前一把抱住一心阿姨。 “一心阿姨,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我和母亲会去找你,我们都会活下来的。” 一心阿姨眼中含泪,一把推开她。 “快走。” 李回山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随后揣好药包,转身狂奔。 “活下去——” 板车中的李叔忽然起身,朝她大喊。 李回山回头,只见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隐没在人流中。 她穿墙爬洞,沿着最快的路线回家。 路过了筋骨堂,筋骨堂里面空荡荡的,人应该都走了。 李回山的一身武艺都是在这里学的。母亲开了学堂。但她总是不耐烦学那些纸堆,总是偷偷跑来这里,看何大叔舞枪弄棒。 后来她就成了这里的编外弟子,时而跟着何大叔学些拳脚功夫,也好保护母亲。 何大叔一家已经逃走了。以何大叔的身手,应该很安全。李回山略放下心。 不知跑了有多久,李回山感觉自己的嗓子和肺里都在冒血,一呼一吸浸-透了血气。 嗓子充血怎么会这么严重? “快滚!” “贱民别挡路!知道车里的人是谁吗!” 迎面来了几个永安李家的玄卫,身着玄墨软甲,单侧肩甲刻有李家家徽。 奇怪,这破烂外城,怎会有永安李家? 李回山瞄了一眼马车。 难道是那小少爷又出门找乐子了? 永安镇人大多姓李,一开始只是叫李家村,后来渐渐人多了起来,才成了镇子。永安李家是镇子里唯一的修仙世家,听闻百年前曾出过一位修士。因而在这边陲之地的永安镇,无人敢惹。横行霸道,无恶不作。 “啊!!!” 身旁传来一声惊叫。 李回山看去,只见马车前面的一匹白马似乎受了惊,扬蹄乱奔,四处践踏百姓,马车夫端坐于上,无动于衷。 一名六七岁的小女孩被挤倒在地,此刻马蹄高高扬起,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她踏成齑粉。 女孩脸上的阴影越来越大—— 噗嗤。 一把刀砍中了马颈。 鲜血喷射溅到女孩惊恐的脸上,李回山一把将她拉起来。 周围人大惊,身旁一名侍卫想要抽刀阻拦,却发现自己的刀早已不翼而飞。 “你——” 另一名侍卫见状,提刀要来杀她。然而,另一匹马一同受了惊,李回山眼疾手快地蹲身,朝着马腿砍去。 白马嘶鸣着下跪。 砰—— 马车车厢彻底翻倒了下去。侍卫立刻手忙脚乱上前,护着车里的人。 “是谁?这么胆大包天?!” 惊怒的话语传来,车厢里走出来一位穿着紫衣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五六,生着一张常年不必受任何苦的骄矜的脸。 “找死。” 一名脸上横疤,高大壮硕的侍卫扬鞭过来。李回山立刻感受到一丝危险。 这个侍卫她打不过。 但是她不能往人群躲,否则其他人会被连累。 李回山定下心,拔足迎面往前冲。 那侍卫没想到她会直接冲上来,愣了片刻。 她提刀向侍卫砍去,侍卫朝她当头砍来。她虚晃一招,向下一滚,从马腹底下一刀划过去。 马前足忽地落地,后腿倒飞出去。李回山一把抓住倒飞起来的后腿,借力飞到车厢边,一刀抵住小少爷的脖子。 这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李回山气息微喘,看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雾。 没时间了。 幸亏这小少爷出来游玩并不当回事,只带了五名侍卫。 “你你你……” 小少爷在她手下抖如筛糠。 “让你的侍卫把马都杀了。” 还剩三匹马。放着这些马不管,这小少爷一定为了逃命继续纵马杀人。 “没时间陪你废话,快。” 李回山的刀又近了些,刺破了少爷细嫩的皮肤。 小少爷两股战战。 “听到女侠的话没有!快!快啊!” 侍卫立刻四散,将马都杀了。 “让他们把刀都扔到屋顶上。” 小少爷立刻急起来。 “那我们怎么自保啊这么多贱民……” 刀抵得更深了些。 “听见没有。快点。” 侍卫们立刻将刀扔了出去。其中一个侍卫见状不对,直接提着刀跑了。 小少爷瞪大了眼睛。刚想开口说什么,想起来颈间还横着刀。 李回山忽然有些害怕。 乱了。很多东西都乱了。 永安镇原本的秩序已经摇摇欲坠,甚至荡然无存。她一个平民可以威胁李家少爷,李家的侍卫也可以不必听差遣独自奔逃。 那一瞬间,李回山隐约觉得,永安镇或许会彻底消失。 “女女侠……” 这小少爷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一点,眼中开始真正恐惧。 没时间了。母亲还在家里等她。 李回山继续挟持着他走了几步,这才丢下他,继续逆着人流向前跑。 “——惹了永安李氏,还想跑?” 背后飘来一道阴沉的声音。 李回山回头,只见刚刚那名侍卫正提着匕首朝她砍来。 糟了。没想到还有匕首。 好快。 李回山心如擂鼓,眼前一道残影划过—— 下一秒,眼前的人炸成了一片血雾。 那一瞬间,李回山眼前的一切画面都变得很慢。 那侍卫炸开的一瞬间,就像一朵花一样,从皮、到骨、再到一片片血肉…… 砰—— 一下就开花了。 李回山的视线里,还残留着侍卫死前不可置信的眼睛。 ……这是什么法术? 李回山瞳孔骤缩,甚至刚刚挟持李府少爷的时候,都没有如此恐惧。 ……这是什么样的力量?为什么人可以在瞬间被炸成血雾? 鼻尖的血气更浓了,脸颊飘过几分凉意。 李回山看着四周越来越浓的血雾,下意识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甜的。 ——原来不是嗓子里的血,是空气中的血。 “啊——!!!” 周围人群爆发出一阵混乱的尖叫,夺命一般冲向城中。 李回山望了一眼,方才的混乱爆发,刚刚的李府少爷已经不知道被挤到哪里去了。 她擦了擦脸上的血,继续逆着人流跑。 她家在城墙的边缘。 空中的血雾越来越浓,几乎看不清周围的颜色。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都变得困难。 李回山隐约看见,城墙上立着一道影子,那道影子似乎居高临下地看着城里的一切。 看到那影子的一瞬间,李回山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仇恨。 ……那是谁? 那就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吗? 为什么他可以如此平静地看着这一切?他们究竟算什么? 街巷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一个人都没有了。 在回家的路口,李回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母亲正倚着路口的墙,看着她。 母亲没有独自逃跑,也没有独自离开,而是在等她。 “……你回来了。” 李回山眼睛有些酸,连忙冲上去抱住母亲。 “娘,你怎么出来了?” 昨晚还烧得根本起不来。 母亲失笑。 “我自己还能起不来吗,又不是瘸了。倒是小七,还特地过来要带我走,我好说歹说让她先走了。” 小七是学堂收养的孤儿,母亲没有收她学费,平日就住在学堂里,帮着做些杂事。 走了就好。 她一把背起母亲。李回山腿脚快,她背着母亲跑更快。 “娘,我们走。” 恍然间,远处城墙上,传来一道惊天剑光。 李回山回头。或者说,李回山觉得那一瞬间,永安镇所有人都回头了。 那道剑光太过炽盛,他们看不见那用剑的人,只能看见那遮天蔽日的剑光。 那剑光仿佛水一般,温和又透明,瞬间荡涤了一切猩红的血雾。 那一剑,破开了整个永安镇头顶的乌云和阴霾。一缕金色的阳光,落进了李回山的眼中。 李回山看呆了。 永安镇这种偏远的边陲小镇,常年与世隔绝,哪怕存在有修士撑腰的李府,他们也从未见过真正的修士。在她的世界里,修士就和神话传说差不多,更别说这样的一剑。 她此生从未见过这样的剑,也不知该如何形容这样的剑。她只知道,光是看到这样的剑光,就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去城墙。” 身后传来沉稳有力的声音。 “娘?” 所有人都在往城内跑,城内的血雾很明显更少。 “去城墙。快。” 李回山转身奔向城墙。 剑光和血雾似乎正在斗法,二者难舍难分。娘亲安稳地伏在她的背上,均匀的呼吸喷洒在耳后。 ……她和娘亲有救了吗? 路过烂泥巷,李回山下意识往里看了一眼。 这是永安镇乞丐的聚集地,狭 窄阴暗,远远路过都能闻到里面传来的异味。 原本聚集了乞丐的巷子,此时空无一人。 ……狗三呢。 狗三去哪了。 昨天刚给了他一双新鞋,这会应该能跑的,估计是已经逃走了吧? “狗三没来吗?” 母亲也有些疑惑。 “没见到那孩子。” 她以为狗三会去找母亲的,李回山没有继续问。 陡然间,一阵巨大的波动传来,城中远远传来嘈杂的尖叫声。一道无形的力量狠狠冲了过来。 二人被撞飞。李回山在地上滚了三圈,母亲也被甩飞出去。 “娘,你怎么样!” 李回山立刻将母亲扶起来。母亲吐了一口血。 “娘!” “我没事。快走。” 李回山向后看,只见那道剑光的范围变小了。 原本能覆盖整个永安镇的剑光,似乎快要支撑不住。乌云重新笼罩了大半的永安镇,血光似乎更浓、更强大了。 母亲手脚并用地爬上她的背。 “快,上塔楼。” 高耸的塔楼矗立在城墙之上。塔楼边,血光和剑光正纠缠不休。 李回山紧紧抓着母亲母亲,奔上城墙。 斗法带来的飓风越来越大,李回山背着母亲,几乎随时会被吹走。 “放弃吧……你已被我……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风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话。 这是谁的声音?是这血雾的主人吗?剑光的主人怎么了? 李回山自城墙向下看去,身后的血雾以惊人的速度追上来。李回山的心跳得从未如此之快。 血雾已经吞没了城中心,向着这里蔓延。远处的嘈杂声似乎越来越小,整个城都快被血光吞没了。 李回山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他们全都死了? 一心阿姨、李叔、何大叔、小七、狗三、甚至那群跋扈的侍卫、那个纵马杀人的李府小少爷……全都死了? 全都……死了? 李回山平生第一次感受到力量原来是如此残酷的东西。 她自出生起,便从未出过永安镇。她一直以为,全天下最有权有势之人,便是李府了。这些年来,李府在永安镇无恶不作,她最大的愿望,便是有一天李府能从永安镇消失,这样就再也没有人能欺负永安镇人了。 但如此强大的李府,却这么随随便便地死了。 李回山捏了捏指尖,恍然想起李府小少爷身上绸缎的触感。 很软、很滑。她长这么大,从未摸过这么好的料子。 这一套衣服,够母亲和她吃一年。而这种料子,小少爷每天都能换一套新的。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修仙界。 原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原来她曾经以为的最强大的力量,不过是修士随意可以碾死的一只蚂蚁。 原来死亡是如此平等的事。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她用尽平生最快的速度,逃离这片血雾,逃离这片平等的屠戮。 终于到了塔楼。 李回山放下母亲。母亲看着她,抹了抹她的唇角。 红色的。 原来刚刚自己已经吐血了,完全没有意识到。 周围的风越来越大。身后浓稠的血雾一阶一阶地爬上来,仿佛有生命一般,如同嗜血的恶鬼,要将所有人吞噬殆尽。李回山浑身都在隐隐发-抖,分不清是因为疼痛还是恐惧。 她们快死了。 她还不想死。她想活。 她还想活。她想跟何大叔学到更厉害的拳脚;还想把一心阿姨的草堂建得更大,救更多的人;想和小七一起去看永安镇外面的世界;想让狗三不用再睡在烂泥巷里;想让娘亲的学堂招更多的学生;想和娘亲永永远远地一起过下去…… 可是,和娘死在一起,似乎也不坏…… “娘……” 李回山想说些什么。母亲却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目光异常认真,甚至显得有些严肃。 “阿回,要好好活下去,听到了吗?” 李回山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人。 “娘?” 她怎么活下去?娘亲呢? 眼前人的目光中划过一丝深深的温柔,母亲眼中含泪,却看着她笑了起来。风吹动她的鬓角,李回山一瞬间恍了眼。 下一瞬,她被一把推出塔楼。 眼前人的身影极速变小,李回山从高高的塔楼坠了下去。 娘亲……? 李回山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她看见母亲拼命扒着塔楼,耳边传来遥远的声音: “阿——回——活——下——去————” 预想中的粉身碎骨没有出现,一道温和的剑光卷住了她的小腹,将她向战局中心拉去。 塔楼里的母亲已经看不清面容,影子的边缘几乎被血雾吞没。 “娘——!!!” 李回山耳边听到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叫喊。 那是自己的声音吗? ……娘亲。 娘亲不会死的。 所有人都不会死的。 她可以的。她现在可以保护娘亲了。她现在可以做到了。 下一秒,她的手心一沉,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样东西—— 一把极锋利的剑,长约三尺三寸,通体血红,红得有些妖异。 剑? 她何时学过剑? 怪异的心情只持续了须臾。剑刚出现的刹那,血雾就停止了涌动。身体也不再坠落,悬停在空中。 李回山转身,瞄准了血雾中的那道影子。 那便是她的仇人—— 谢临安。 一个名字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奇怪,她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毫不犹豫地,李回山挥出手中的剑,仿佛她已经挥了很久一样。 一道和刚刚十分相似的剑光出现,浓稠的血雾纷纷退散。 她持剑向那道身影飞去,一剑斩断谢临安的头颅。 13.渡劫 轰隆隆—— 整个望禾村的地面开始震动,头顶翻滚的乌云惊恐着散开。 高坐于供台的神像,自中间一分为二裂开。 李回山一剑穿破神像,自神像身后缓缓走出。一缕金光穿过层层乌云,落在她紧锁的眉心。 那金丹修士被阵法反噬,面色青白。 "不、不可能!镇魂阵能镇住一切生魂至少一个时辰,除非境界更高以力破之,你们究竟是何人?竟能从镇魂阵中逃出来!" 江风眠侧目看了一眼身边人,李回山神色漠然: “将死之人不必知晓。锁魂阵已解,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金丹修士面露狠厉之色: “那又如何,你终究只是筑基修为。方才一切不过是侥幸,今日我定要让你有来无回!” 金丹修士指尖轻碾,一张符咒出现在手中。甫一出现,一股怪异的灵力涌出,整个空间都扭曲变形。 “去死吧!” 李回山向前一步,将江风眠挡在身后,用念尘在自己手心划了一刀。 滴答。 瞬间,整个土地庙爆发出血光,剑身低吟,微微颤动,仿佛吸饱了血一般兴奋。 金丹修士心下震悚。 念尘剑不是跟泽生并列的救世双剑吗?听说那泽生剑是君子剑,正气浩然。怎么这剑这么邪门?吸了血特别兴奋一样?不知道的以为是邪剑呢。 轰—— 一阵巨大的爆破声响起。 李回山祭剑抵挡,以筑基之躯抵挡金丹后期的灵压,整个人生生后退了一整条街。 见血的念尘威力虽大,可这符咒怪异得很,输出的灵力仿佛泥牛入海一般。她想要挣脱,却如同陷入沼泽中,越陷越深。 这感觉……跟吸灵阵法有些像。 莫不是谢临安将吸灵阵法做成符咒了? - “不、不可能……” 谢纯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女修。 只见眼前的女修一开始被血煞阵所制后,血煞阵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暗……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收阵的力量一般。 这剑心之体,是能与所有剑、器共鸣交流,为人所用的体质。 可若,不是剑器也可以呢……? 谢纯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骤然间,那血煞阵内,出现了一把由血煞凝成的剑。 谢纯不禁后退两步。 ……不、不可能。 一把、两把、三把…… 顷刻间,成千上万把剑瞬间聚拢,在那女修的身周悬停。 霎那间,阵中之人睁开眼,血煞阵乍然崩碎。阵中剑一齐向他射来,万箭齐发—— “啊——!!” 谢纯被万箭穿心,睁大眼睛,死不瞑目地看着阵中端坐的女修。 “怪物……这简直就是怪物!” 血色之中,周九从阵中起身,拖着重剑一步步向他走来。谢纯被死死钉在地上,神色中划过一丝狠厉。 “……我若死,也必要拖你们陪葬!” 只见他不顾被射穿的身体,猛地冲向远处的李回山。江风眠见状,立刻上前阻拦。 “杀了她!!” 谢纯忽然朝着远处大喊。 江风眠心下一跳,预感不好。他回头,目眦欲裂: “阿回小心——!!” 后背传来一点冰凉的触感。 李回山伸出手摸了摸,一手鲜红。 鲜血从她的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 “阿荇!!” 她回头,只见之前那名红衣少女,用一把匕首刺穿了她的胸口。 下刀的位置和方向都十分拙劣,以至于她后知后觉,开始感到心口剧痛。 红衣少女神色狠厉,身体颤-抖: “对不起……我已经被他们要了身子。你现在让整个村子都活下来,我们是没有活路的。我只能选择跟他走,只能把你杀了……” 李回山看着眼前的人,大脑一片空白。 她并非没有能力继续躲开,只是对眼前状况的困惑和不解,让她没有办法及时做出正确的反应。 或者说,在她的眼中,少女极为缓慢地、刺进了她的心口。 李回山从心底发出困惑—— 她救人错了吗? 若是她没有救阿荞,来得再快些,是不是就能救下刚刚那名少女的母亲?能救下更多人? 她若是没有救这少女,是不是此时便不会被背后捅刀? 上一世,若是她没有救下地牢中的谢成玉,亲友是不是便不会因为她而死?这个世界是不是就不会崩毁? 若她没有执意报仇、救苍生,这个世界会不会比现在更好? …… 眼前发生的一切,李回山都无法理解。耳边嘈杂的声音逐渐远去,她只能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越来越大。 为什么? 为什么…… 当一切重来,她的选择会是错误的吗? 上天为什么要让她回到这个节点,而不是回到救谢成玉之前? 脑海中划过无数张脸,熟悉的、不熟悉的。她眼看着念尘在她的手中变得越来越红,为了报仇、为了做她想做的事,很多人在她的剑下死去,很多人为她而死……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吗? “对不起……” 噗嗤—— 刀口深深刺了进来,红衣少女嘶声哭叫道: “——你究竟为什么要救我们!!” “阿回!!” 符咒的灵力掀来。李回山整个人倒飞十丈,彻底失去了意识。江风眠上前接住她。 周九将剑抵在谢纯脖颈。 谢纯扯着嘴角笑道: “能在美人剑下死,也值了。” 周九垂眸看他,一剑挥出,谢纯的头咕噜噜滚了出去。 咔嚓—— 刹那间,一道腕粗的惊雷劈开天空。 望禾村天色大变,层层雷云在头顶聚集。 金丹修士睁大眼睛,望着天上翻滚的雷云。 “她、她这是,要渡劫了?” 他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这真是天助我也!哪怕是有万全准备的修士,渡劫都惊险万分。这女修如今命悬一线,还想从九天雷劫里活下来,简直做梦!” - 远处,谢家长老单膝跪地,他抹了抹嘴角的血,望着头顶的雷云,阴笑起来。 “少主,你的那位小情-人,似乎要渡劫了啊。” 姬无邪看着雷云,脸色十分难看。 “死到临头,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我关不关心自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关心啊。” 谢家长老阴笑起来。 “渡劫本就是九死一生,与天争命,你这小情-人,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姬无邪双目划过一道金色轨迹,他上前一步,将破邪抵在那人眉心。 “啊啊啊啊——” 谢家长老痛得在地上打滚。他的神识正在被姬无邪片片搅碎。 姬无邪垂眸道: “既然你这么喜欢做梦,不如就送你一场美梦吧。” “还有——” 谢家长老感觉自己的身体一直在拼命下坠,坠入一道无底的深渊中,意识消失前,他最后听到的声音是—— “下辈子当狗的时候,记得对阿回放尊重点。” - 眼前是无别峰终年不败的若木,一道小小的身影正在林中练剑。 砰—— 剑气出。 剑气沛然,一剑便砍断了一整片若木林。 一旁树下的江风眠,目光中闪过欣喜。 “阿回,你的剑气成了。” 李回山没有出声。 “阿回?” 江风眠放下酒葫芦,去看背对着他的人,只见眼前人面上一片沉色。 “阿回,怎么了?” “师父。” 李回山举起自己握剑的那只手,神情困惑。 “师父,不知道为什么,我本应该开心的,但我好像并不开心。” 她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手腕,目光却十分陌生。 “我只是觉得,原来……拥有力量的人,毁灭一样东西,是如此简单的事。” 李回山看向江风眠。 “原来,杀人的感觉,和割草差不多。” 江风眠脸色一变。 “刚刚那一瞬间,我很害怕……害怕我自己的力量。如今拥有这种力量的我,可以随随便便地杀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李回山坐了下来,拾起地上一片小小的若木花瓣。 “修士的力量和人的力量差距如此之大。若是谢临安那种人,恐怕杀一城的百姓,和踩死一群蚂蚁也没有什么分别。我好害怕,以后会变成和谢临安一样讨厌的样子。害怕自己也会变成那种,杀人就像踩死蚂蚁的人。” 江风眠看着眼前的李回山,她的眼中划过一丝难过。 “原来,杀人竟是那么简单的事。” - “嘶……疼。” 李行云正给女儿脸上上药,小女孩约莫五六岁,鼻青脸肿。 “阿回,下次不要再和他们打架了。你太小,打不过他们的。” 李回山眼中闪着愤怒的光。 “可是,娘,他们已经是多少次把学堂的牌匾砸了,我们不过是招了几个女学生。就欺负我们孤儿寡母,欺人太甚……” 李回山双手抓住李行云的手。 “娘,要不我们把学堂关了吧。他们这次敢砸牌匾,下次若敢欺负母亲,该怎么办?” 李行云神色平静,缓缓牵住她的手。 “阿回,你知道,为什么我给学堂取名‘弘道堂’吗。” “为什么?” 娘亲给她念过很多书,奈何她脑子油盐不进,读完便忘。 “你还记得我和你讲过的孔子的故事吗。” 李回山扬起下巴。 “这个记得!那个老头,明明没有人相信他的学说,他却花了十几年周游列国,一直想要让别人相信他那套老掉牙的想法。” 李行云失笑。 “那你觉得,他怎么样呢?” “好笨。明明知道这个世界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也不会变成那个样子。” 李行云看着她。 “那如果有一天,你想要做一件事,却发现没有人支持你,甚至几乎所有人都反对你 ,那你该怎么办。” 李回山愣了片刻,思索许久,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李行云道: “这个不识趣的老头曾说过一句话——‘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李回山喃喃重复着。 “阿回。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公平的,也没有什么善恶因果报应。若心中有相信的道,自己不去走,还有谁能替你走呢?” 李行云擦了擦她的脸,时值月夜,她宁静的眼中仿佛盛满了光。 “所以,阿回,学堂我会开下去。不因为别的,只因这学堂便是我心中的‘道’。” - “阿回,醒醒。” 江风眠将人抱在怀里轻声唤着,从一个破烂布袋里翻出一颗生元丹,喂了进去,李回山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起来。远处的周九擦了擦剑身的血,原地坐了下来,开始闭目打坐。 一道。 咔嚓—— 碗口粗的紫雷,朝着李回山和江风眠劈了下来。 李回山原本昏了过去,这一下被直接炸醒了。 她睁开眼,转了转眼珠,看见了师父。 恍若重生的感觉袭来。李回山觉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很久。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在无别峰每日练剑的岁月,或许更早,回到了她在屋檐下听着母亲在学堂讲课的岁月。 从前的岁月似乎总是慢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总盼望着明日,总觉得眼前的一切不过寻常。 李回山看了眼前的人许久,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她开口道—— “师父,你被炸糊了。” 还好,那么多噩梦过去,身边的人还在。 江风眠轻抚她颊边的发丝。 “是啊,记得给为师好好收尸啊。” 李回山看了看头顶,后知后觉。 原来,她这是在渡劫吗? 总算要突破了,拖着这筑基的身体真是不方便。一个小小的金丹修士就能困住她。 雷云滚滚,第二道天雷即将劈下来,李回山捂着额头,像小时候一样耍赖道: “师父你在这干嘛呢。不要抢我天雷啊。我这好不容易要渡劫了。” 江风眠:…… 江风眠耷拉眼皮,起身拍拍屁-股走了。走时,李回山似乎看见他唇角翘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李回山慢慢伸了个懒腰,原地打坐起来。 她要好好吸收九天玄雷里的灵力,说不定修为能更上一层楼。 金丹修士瞪大了眼睛。 不不不是,这人要作甚?!在渡劫的时候晃个膀子这么悠闲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放弃了? 当年他过雷劫,可是准备了十几道保命法器,如历九九八十一难一般凶险。怎么这人跟打盹似的往那一坐,渡劫跟喝水似的? 还有这师父怎么也半点不着急啊?!还有这女修,不是她朋友吗?现在在这一起打坐是几个意思?! 他今日真是撞了鬼了! 金丹修士一见不对,立马要溜。那打坐的女修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忽然睁开眼,将那身边尸体的储物袋拿了出来,噼里啪啦朝他扔了几道阵。 金丹修士:…… 咔—— 第二道。 三。 四…… 不知过去了多久,天空中只剩下了最后一道雷劫。 这道雷云比前几道更厚、更大,方圆百里内都乌沉沉的。雷云中积聚的能量,仿佛恨不得把渡劫之人直接劈死。 江风眠脸色沉下来。 筑基期渡劫,从未见过如此之重的雷劫。 就仿佛……渡劫之人的存在,有违天道一般。 金丹修士脸色白了半日,终于高兴起来。 “哈哈!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撑过这道雷劫!” 李回山看着天上明显不对劲的雷云,坐直了身子,开始在心里骂天。 贼老天你还想劈死我?有种你就来啊!你知道我上一世差一点就报仇成功了最后功亏一篑怨气有多大吗?你知道我好不容易重活一世还差点被一个自己救的人捅死有多烦吗?你要是现在敢把我劈死。等我下去做了鬼也要把你捅个对穿! 雷云在李回山头上低低徘徊了一会,发出沉闷的怒吼。最后似乎有些畏惧似的,随随便便劈了一道细如蚊蚋的雷,都没劈到李回山身上,就匆匆结束了。 金丹修士嘴都张大了。 这、这就结束了?? 他是不是看错了。这最后一道天雷跟玩似的?这不对吧?!他渡劫的时候,这天雷可不是这样的。 九道雷劫全都劈完,天色放晴。李回山带着被洗筋伐髓的振奋站了起来。念尘十分开心地围着她转了两圈,又贴了贴她的手心。 威压。好强大的威压。 金丹修士回头看了一眼,仿佛看见索命阎罗一般,整个人吓得屁滚尿流。 跑!快跑!再不跑一定会没命。 常年战斗的直觉让他的身体比想法还要快。 李回山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咔两声。 “走吧,念尘。” 一道血光划过。 眨眼间,念尘穿透了金丹修士的胸口。 14.师徒恋八卦现场 “谢临安!这谢家家主之位如今是我的了!” 那长老突然大笑起来,神色癫狂。 “你这吸灵阵法便归我所有了!我一定会成为谢家第一个飞升的人!哈哈哈!” 好无聊,做梦都这么无聊。 就不能有点有意思的人吗。 姬无邪一脸嫌弃,立刻给那长老打晕了拎走,扔到李回山面前。 “这人可能有关于阵法的消息。” 李回山上前,姬无邪踢了一脚那长老的脑袋,那长老慢悠悠醒了过来。 “你……你为何要破坏谢家的计划,你们草堂宗有什么图谋?” 李回山轻蔑道: “跟草堂宗有什么关系?是我要杀谢临安。” 那金丹修士本来神色灰败,听完此句却大笑起来: “杀家主?!哈……哈哈……简直痴人说梦!你不可能杀了家主。” “你知道为何自太初起这六千多年,无数世家陨落,唯有谢家兴盛如旧,代代家主皆是渡劫大能吗。” 李回山缓缓蹲下身: “看来你知道得还不少?” “知道又如……” 李回山抬手,摁着长老的脑袋,开始搜魂。 “啊!!!”长老痛得满地打滚,“你……名门正派,如何会用搜魂这种草菅人命的手段!!” 李回山忍不住轻笑起来。长老见到她的目光,心底涌起一种无法控制的恐惧。 “草菅人命?不错,我喜欢这个新名声。我以后会带着这个名声,好好杀人越货的。” 长老尖叫着,神识被搅碎成肉泥。 “你注定没有好下场!谢家千秋万岁,最后死的定然是你们这些蝼蚁!!” 李回山轻声开口: “我什么下场,不用你费心。你们谢家最后,也必定断在我手中。” 谢家长老惊恐地看着她,最后含恨失去了最后一道生息。 李回山收回手。空气中异常静默,许久没有人说话。 她起身,环顾四周,看到了角落里的红衣少女。少女碰到她的眼神,吓得身体僵直。 她一步步走过去。 “你叫阿荇?” 红衣少女梗着脖子道: “苏荇。” 扑通一声,灰衣少女跪倒在李回山面前,在地上重重磕头。 “恩人,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我求您,求您留她一条命,我愿意替她死……” 苏荇拧眉道:“谁要你的命?别自作多情了。你这条贱命,把头磕破了也不会有人在乎你的!” 李回山没有理会那少女。她走过去,蹲身,拾起她掉落的匕首,转动两圈。 苏荇平静地看着她。 “想杀便杀吧。没什么好说的。” 李回山心中杀意突起。 她想到了很多,想到上一世师父、阿邪、周九死在她面前的惨状……最后,她眼前恍然浮现谢成玉的脸。 那张充满了恶意、不服输的脸在和眼前的脸逐渐重叠。 她救人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倏忽,刀光闪现,匕首刺向她的胸口,苏荇闭上眼睛。 “阿荇——!!” 灰衣少女起身拦在她面前,可李回山的动作更快—— 匕首停留在她胸-前一寸。 二人目光呆愣。 李回山眼中杀意顿消,甚至显得有些冷漠。 “我不会杀你。” 当啷—— 李回山扔掉了匕首,起身,垂眸看着她的眼睛。苏荇莫名觉得,眼前人的眼神,有点像土地庙里的那尊神像。 “——我要你活下去。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活下去。这就是我对你的惩罚。” 苏荇缓缓睁大了眼睛。 “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灰衣少女连磕了几个头,扑向苏荇,抱着她大哭。 李回山转身道: “望禾村的人必须尽快转移,从此你们不能暴露自己望禾村人的身份,否则谢临安可能会杀人灭口。” 周围少女瑟瑟发-抖。 “那我们该怎么办……” “小回山,你金丹了呀。” 一道活泼清脆的声音传来。 屋檐上坐着一身白衣的高马尾女修,正悠闲地晃着腿看她。 “师伯?” “师父?” 周九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白飞练立刻飞到周九旁边,一把抱住她,用脸蹭着周九的肩膀。两人站一起,白飞练还没周九高。 “小九我可想死你了,你出门怎么不跟师父说啊。” 周九困惑道: “要说?” “那当然啊!多危险啊!要不是江风眠联系我,我都不知道你们偷偷背着我-干这么大的事呢。我门下可就这你一个独苗啊!” 周九眨了眨眼,没说话。 “下次这么危险的事记得告诉我一声,知道了吗。” 周九很乖地点了点头。 白飞练眯起眼摸了摸周九的头。 “我们家小九真好。” “好了好了,言归正传。” 白飞练掏出一个透明的水晶球,里面浮动着星云。 “这是个小空间,先把望禾村的百姓都装进来,防止谢临安灭口。之后我们这些老家伙会来接手此事。” 李回山新奇地看着水晶球。 “接手?” 白飞练放到她手上让她玩。李回山好奇地转了几圈,看见里面的星云居然正在流动。 “嗯,你方才搜魂得到了什么信息?” 李回山沉吟片刻。 “望禾镇的这个阵法,不仅仅是一个独立的阵法。” 众人眉头紧皱。 “方才搜魂所见,谢临安在整个太初界布下了四个方位的阵眼,形成一个大阵,用以供养自己的灵力。望禾村只是其中一个。” “谢临安这些年野心越发大了……” 白飞练冷肃道。 “另外三个阵眼的位置知道吗?” “其中一个似乎在北域雁荡山,谢临安跟那谢家长老安排任务的时候提到过,另外两个他也不知道。我们得想办法尽快找到另外两个阵眼的位置。” 白飞练沉吟片刻,视线意外落在角落里的煤炭,被吓了一跳。 “江风眠?!你怎么成这样了。” 李回山摸了摸鼻子。 “师伯,他刚刚跟我一起挨了一道天雷。” 白飞练:…… 她立刻掏出一把丹药往江风眠嘴里塞。 江风眠:……唔唔唔! 一把丹药塞下去,江风眠勉强恢复一点人样。 白飞练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这身体差不多是已经完了,跟我回草堂宗,叫钟意来给你看看。” 李回山点点头。 “是啊师父,你跟着师伯一起回去吧。” 江风眠没说话,倏地一下,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又变回一只猫。 白飞练吓了一跳,凑近她耳朵偷偷道: “你师父最近这是什么新癖好?” 李回山摸-摸鼻子。其实她也这么想的来着,但是这么直接说出来太丢师父的脸了。 白飞练瞪着他,江风眠“喵呜”了一声。 白飞练:…… 逃避也不是这么个逃避法啊! 白飞练阴恻恻叉起江风眠,皮笑肉不笑: “江风眠,你变成猫倒是比人形讨喜多了。你以后干脆别变回来了。你那些藏在无别峰的酒我都让人给你挖出来倒了。” 江风眠:…… 白飞练反手嫌弃地将江风眠放到李回山肩膀上,好像丢出去一个烫手山芋一样。 李回山:? 姬无邪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没有说话,仿佛被人遗忘了一样。 李回山犹豫半日,小心翼翼开口: “阿邪,你还好吗。” 姬无邪把脸偏过去。“挺好的。” 李回山:……瑟瑟发-抖。 李回山往姬无邪身边挪了两步,伸出指尖,勾了勾他的衣角,小声道: “阿邪,我错了……” 姬无邪没理她,往旁边挪了挪,神色冷漠。 ……完了。 她的大尾巴呢!平时她勾勾指尖,阿邪不是就应该把尾巴放在她手里了吗! 她大意失毛茸茸啊! “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白飞练指尖一点,整个望禾村都开始震动。 众人一齐飞到空中。白飞练手一挥,只见眼前的村庄拔地而起,最后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望禾村就快消失,耳边传来方才那名灰衣少女的声音。 “恩人!我们还能再见吗——!” 李回山愣了片刻道: “有缘自会再见。 ” 眨眼间,整个望禾村就被收进空间里了。 白飞练将水晶球收起来,拍了拍手。 “我们去永昌镇接阿荞吧。” - 一行人来到了永昌镇,走进草堂的门。 “姐姐!” 阿荞兴奋地跑过来,一把抱住李回山的腿。李回山摸了摸她的头。 “没事吧?” 阿荞摇了摇头。 “我没事……” “蓝厌玉,你怎么在这?!” 白飞练大为惊恐。 李回山抬眼,只见一名男修半倚在草堂榻上,李回山被晃了眼。 眼前的男修容光绝色,风姿婀娜,一把细腰松松勾勒,眉心一点红痣,给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更添了三分风情。 这男修微微蹙眉,看上去十分委屈,眼里却满是勾-引与调-戏的意味: “师父,看到徒儿为何这副表情?徒儿好伤心啊。” 白飞练眼中冒火。 “谁是你师父?” “师妹。”蓝厌玉见到周九眼睛一亮,下榻一把搂过周九,“你看,师父都不认你这个师兄了,你这个做师妹的,是不是应该劝劝师父。” 周九把脸偏过去,恰巧跟李回山的视线对上。 确认过眼神,都是八卦的人。 李回山进宗门的时候就听过,宗主跟合-欢宗宗主的二三事。 听闻合-欢宗宗主蓝厌玉,三百年前升渡劫,为了修心历练,改变年纪压低修为出门游历。没想到,游历时被草堂宗宗主白飞练捡到了,还意外收他做了唯一的弟子。 不知怎么的,这蓝厌玉似乎是当徒弟上瘾了,在草堂宗一待就是三百年,白飞练一直当他真正的弟子培养。 直到十年前,蓝厌玉被白飞练发现了真实身份。白飞练一怒之下将他逐出师门。后来他每每想要去草堂宗,白飞练都闭门不见。 听说,白飞练的洞府外面至今都贴着“唯狗与蓝厌玉不得入内”。蓝厌玉只能在各种地方“偶遇”她。 至今,太初界大街小巷都流行着许多这二位的话本子,李回山有幸拜读过不少很野的版本。 李回山上一世没见过这位,如今一见,真不愧是合-欢宗宗主。 白飞练自动忽略蓝厌玉的话。 “我们让阿荞故意透露自己的身份,顺着消息泄露的路径,把永昌镇、平阳城,以及执事堂的叛徒查出来了。” 江风眠开口:“人呢?” 白飞练脸色微沉: “……等我赶到的时候,已经自尽了。” 众人沉默。 江风眠沉吟: “对面消息非常快,清楚你的动向。看来是草堂宗高层的事,很有可能……是草堂宗的长老。” 白飞练下巴紧绷。 “这事交给我。我尽快回宗门安排,一定会查出幕后之人。” 白飞练拍了拍手。 “好了,事情都说清楚了,那我先走啦。” 白飞练脚底抹油就想溜。 “师父,别急啊。” 蓝厌玉一把抓住白飞练,顺便卷过周九,神色可怜。 “不如带上小师妹一起历练吧,小师妹你说呢?” 白飞练咬牙。 他这哪是想带上小九啊!他明明是想跟着她走,但琢磨着一个人跟着她走肯定会被她拒绝,所以赶快抱上小九这条大-腿啊! 李回山点点头。 “阿九,你和师伯一起走吧。我们这里没关系的。” 有蓝厌玉这种渡劫大能,肯定会比她这里安全很多。 周九转身看她。 “那我走了。你不要怀疑自己,相信自己的选择。也不要太担心。” 李回山眸光微动。 她上前抱住周九,传音道: “让你母亲和父亲注意安全,你也是。” 周九回抱住李回山。 “嗯。” 阿荞抱着她的腿道: “姐姐,我在草堂宗等你回来。” 李回山摸了摸她的头,笑道: “好。等我回去看看你有没有长高。” “我一定会长得跟周九姐姐一样高!” 大家笑闹着互相告别,李回山恋恋不舍地目送着人走远了。 忽然间,背后人幽幽开口,李回山感觉后颈一凉: “现在,是不是能解决一下我们的事了。李大侠。” 15.吵架、流泪、喝酒 三人留在了永昌镇,找了一家客栈落脚。 “二位客官是要……” 小二打量着眼前的俊男美女,摸不清这二人的关系。 姬无邪按下一锭银子,面无表情道: “一间你们这最好的房,把这里最好的菜上过来,再上一壶最好的酒。” “好嘞客官,三楼天字一号房,待会给二位送上去。” 姬无邪说完,便在前面走。李回山默默跟着,大气不敢喘,江风眠在她肩上也跟死了一样,连听到酒都不敢有反应。 此时已是夜深了,姬无邪推开房门,点上了灯,便慢悠悠坐在了正对门的椅子上。 李回山小心翼翼在对面坐下了,江风眠也不下去,就跟粘在她肩膀上一样,甚至还往里缩了缩爪子。 酒菜陆陆续续上齐,整个客房鸦雀无声,只能时而听到碗盘相碰的声音。那小二见气氛不对,也不敢多言,只一味地上菜。 终于,酒菜上齐,房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上了。 姬无邪看着他们,温声道: “吃啊。怎么不吃?” 李回山缩着脖子,笔直地坐在椅子上。 姬无邪面色愈发温和。 “别紧张呀,这是做什么。” 他目光落在她的肩上,神色关切。 “小猫咪,你不饿吗?怎么还不变成人形吃饭呢?” ……阿邪生气好可怕! 李回山咬牙开口: “阿邪,我错了。” 姬无邪讶异道: “怎么会。我们路见不平、救死扶伤的李大侠,怎么会有错呢。” 李回山深吸一口气,低头。 “对不起,阿邪。是我答应你要照顾好自己的,但是我从来没做到过。” 姬无邪顿了片刻,冷笑道: “对不起有什么用。下次遇到这种事,你不还是会这样吗。” 李回山说不出话。 姬无邪目光一转。 “江风眠,你又想用你最惯用的拿手好戏,准备继续装死吗?你知道自己现在修为几斤几两,还有几年能活吗?” 江风眠被吓得立刻变回人形。一张四方桌子,李回山坐在姬无邪对面,江风眠只能坐两人中间。 江风眠跟李回山一起缩着脑袋。 “知道。” 姬无邪盯着他道: “若是阿回出了事,你这破烂修为能保证她不会出意外吗?” “……不能。” 突然间,姬无邪一拍桌子,起身迫近江风眠: “那是谁给你的底气,让她在你的容许下冒险?” “够了。” 李回山站了起来,皱眉道: “够了,阿邪。不要这样说师父。” “你还帮着他说话!” 阿邪直起身,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李回山!我们已经对这个问题争论多少年了?宗门大比之后你不是向我们保证,从此以后会好好珍惜自己的命了吗?为什么现在又变成这样了?” 李回山眸光微动,脑海中浮现一些回忆。 “对不起阿邪……我……” 姬无邪见状,反而更怒了。 “我说过,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对不起的只有你自己。” 姬无邪双臂撑在桌子上,俯身盯着她。 “你知道吗?你知道我看到那男修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你知道,如果那金丹修士察觉,你便有可能受辱重伤;如果运气再差那么一点,那元婴修士发现了你,那等我到的时候,你有可能就是一具尸首了。” 姬无邪身体后退,眼中满是失望。 “阿回,若是只有别人的命才重要。那我们对你的关心又算什么?你把我们当什么了?难道我们只是你无足轻重的东西吗……” 李回山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 ……我没有。 你们怎么会是无足轻重的东西? 李回山眼前闪回过无数死亡的画面。 断肢、哀嚎、血迹、血色的胸口、血色的眼、血色的残影、血色的时间、血色的语言…… 无足轻重…… 李回山呆呆地看着眼前人,神色空洞而茫然。 “对不起。” 一滴液体落在了木桌上。 “对不起阿邪,我没有觉得你们无足轻重。” “我真的,很怕……我怕我再慢一点,又会失去你们……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对不起……对不起……” 姬无邪一下愣住了。 阿回什么时候在他们面前哭过? 从小到大,哪怕遇到再难过的事,他们也从未见过阿回哭。尽管姬无邪知道,阿回其实一直没有真正开心过,但阿回从未表现出来。似乎没有什么事情能压垮阿回。 ……究竟发生了什么,能让阿回在他们面前落泪? “……哭什么。” 姬无邪立刻慌了,他奔到她面前,一把揽过她,将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 “……别哭了阿回。我不该凶你。我和你道歉。是我错了……” 姬无邪慌忙说些道歉的话,似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又闭了嘴,不知所措地去寻她的眼睛。他看着眼前的眼睛满溢了水色,忍不住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传来。 “我这张嘴真是没用。” 眼前人立刻红了半边脸,只见他另一只手抬起,似是还想再扇。李回山一下清醒了,连忙抓住他的手。 “做什么阿邪?别这样。” 姬无邪还没清醒似的,呆愣道: “阿回,我以后再也不凶你了,你别吓我好不好。你这样我真是比死了都难受。” 他抓住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 “要不你捅我两剑给你消消气,好不好?” 李回山连忙将他的手从胸口挪开。 “说什么呢。不许这样说自己。” 姬无邪盯着李回山愣了半日,最后将她一把锁在怀里,李回山被他勒得骨头都疼。 耳边传来闷响,似是十分委屈: “……阿回,别吓我。我会死掉的。” 李回山深呼吸,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没事的。” 余光中,一块破破烂烂的手帕从旁边伸过来。 李回山看过去,只见江风眠也愣怔地看着她。 “阿回……?” 李回山接过手帕,目光落上去,顿了片刻。 这是小时候,她给江风眠做的手帕。 这帕子十分旧,旧到有些毛边了。苍青色,带点旧的绿,和他的袍子一个颜色,边角歪歪扭扭地绣了一只酒葫芦和一把剑。用的不是什么很好的料子,后来还破了,被乱七八糟的针脚缝了边,看上去是江风眠自己缝的。 不知为何,李回山看见这一方手帕,莫名感觉心安了下来。 她轻轻地用手帕拭自己的脸,一道水痕印湿了手帕。 ……刚刚有哭得这样厉害吗? 李回山垂眸。 “我没事,只是情绪一时激动,害你们担心了。” 她神色一转,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我们吃饭吧。” 姬无邪跟江风眠对视一眼,犹豫着坐了下来。 刚坐下没多久,姬无邪忍不住开口: “阿回,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真的只是一时激动。吃饭吧。” 李回山带着温和的笑,仿佛刚刚的一切没有发生过一样。 姬无邪看着她的脸,将话咽了 下去。 李回山拨开酒壶,闻了闻酒: “这是什么酒?” 江风眠沉默地接过酒壶,闻了闻。 “瑶池月。” “瑶池月?” “嗯。这酒闻上去有三十年了。瑶池月入口绵柔,初时不觉,但后劲极大。因醉酒的过程极像水中捞月却最终溺水之人,故而给这酒起了个雅名,曰瑶池月。” 听上去比烧刀子好喝。 “既然酒都上了,那便来喝点吧。” 江风眠一愣,忐忑不安地看着她,仿佛死刑犯被刑场赦免了一般不敢置信。李回山一把夺过酒壶,微笑: “我跟阿邪喝,没你的份。” 江风眠:…… 江风眠拾起筷子,默默夹菜开吃。 “阿邪是不是还没喝过酒?” 李回山忽然想起来这回事。 姬无邪嫌弃道: “那玩意有什么好喝的。看江风眠每天喝都看够了。” 江风眠诧异:“那你点酒做什么?” 姬无邪一副明知故问的表情:“当然是为了膈应你啊?” 江风眠:…… 江风眠不语,江风眠夹菜。 李回山给阿邪和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杯子。 “阿邪,试试?” 她忽然有点好奇,阿邪喝了酒是什么样。 姬无邪不情不愿拿起杯子。 “好吧,那我试试。” 叮。 杯子相碰。 “等等。” 江风眠突然开口。 他们停下动作,诧异地看着他。 江风眠不满道:“怎么你们碰杯没有我?” 姬无邪一脸莫名其妙。“你又不能喝。” “我可以喝茶啊!” 姬无邪:…… 李回山:……? 江风眠理直气壮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举起杯子。 “对了,碰杯要敬点什么……” 姬无邪眉飞色舞: “敬阿回远离小白脸!” 李回山咳嗽两声:“换一个,换一个。” 姬无邪不满道:“喝嘛!就敬这个!” “好吧。” 李回山无法,三人碰了一杯。 酒液入喉。 这瑶池月确实比之前的烧刀子要好入口许多,口感绵柔,带着微微的甜。 “怎么这么难喝!” 姬无邪皱眉咳嗽起来,脸色起了一层薄红。 “江风眠你每天都在喝什么玩意。” 李回山忍不住笑。 “我第一次喝也这样觉得。” 姬无邪鼓起腮帮子。“你也不喜欢还叫我喝,江风眠喜欢的那能是什么好东西。” 江风眠面无表情: “这桌上唯一没喝酒的人一直在被骂。” 李回山忍不住捧腹大笑。 江风眠思索起来: “既然阿邪说了,那我再说一个……” 江风眠举杯: “敬只有我没有喝酒的夜晚。” “这个要喝这个要喝!”李回山跟姬无邪都十分满意。 叮—— 酒液飞溅。 第二杯酒下肚。 “轮到我了吗……” 桌上的两人看着她。 “那我……” 该敬什么呢。 李回山一时语塞。 她垂下眼,看杯中的酒,酒杯中倒映着一轮明亮的圆月。 李回山举杯: “——敬无别峰的每个夜晚。” 空气沉默下来。月色下,二人眸色中浮动着月的影子。 叮—— 无声碰杯。 李回山对着月光,仰头,喝光了杯中最后一滴酒。 16.发情期的狐狸一杯倒 “师父,这千丝豆腐没你做的好吃。” 李回山舀了一口千丝豆腐,得出结论。 江风眠嘴角压不住。 “那当然。你师父我的手艺,不夸张,你去太初界大大小小的馆子走一走,九成都不会比你师父做得更好吃了。” 李回山回忆起八年前,师父给她第一次做饭的时候,那时师父的手艺仅仅是吃不死人而已,每天就是简单地下清水面,有时候还会创新出味道十分怪异的菜式。 那时,她还在炼气,尚未辟谷。其实吃辟谷丹也完全可以,但阿邪说她还在长身体,需要营养,就每天把醉生梦死的江风眠从若木林里拖出来给她做饭。 筑基后,她便不再需要吃饭了。但无别峰养成了一起吃饭的习惯,也因江风眠失去灵力,不能辟谷,因而依旧每日做饭。 于是江风眠的饭越做越好,她的嘴倒被养叼了。 李回山给阿邪夹菜。 “阿邪,你也吃点。” 李回山抬眼,只见眼前的人眼珠一动不动。 “……阿邪?” 李回山在他眼前挥了挥筷子,姬无邪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江风眠停住了筷子。 “……阿回。” 李回山小心翼翼道:“我在。” 姬无邪猛然起身,杀气四溢: “我要去把谢成玉杀了!” 李回山:? 李回山大为震恐,立马丢下筷子,抓住他的手臂。 “别别别去!” 怎么才喝了这么点就不行了啊!没人告诉她阿邪居然是一杯倒啊! 姬无邪一身牛劲,挣扎道: “别拦我!我要去把那小白脸碎尸万段!” 李回山快崩溃了,直接拦腰抱住他。 “阿邪,我会杀了他的。” 姬无邪一下安静下来,眼睛亮亮地看着她: “真的?” 李回山疯狂点头。 “真的真的。” 姬无邪情绪终于稳定了下来,他拉着她坐在他旁边,随即下巴搁在李回山手背上,由下至上委屈地看着她: “阿回,他是坏人。” ……天呐好可爱! 虽然已经看了这么多年,但李回山还是会忍不住被这张脸可爱到。 那张脸由下至上地看着她的时候,眼睛圆圆的,像小狗一样。怪不得都说狐狸是犬科呢。 李回山摸了摸他的头,像摸狐狸脑袋那样顺毛。 “嗯嗯。他是坏蛋。” 李回山跟江风眠拼命眼神示意。 李回山:该怎么办啊! 江风眠摊摊肩:不是你让他喝的吗。 李回山崩溃中:我怎么知道他居然是一杯倒?! 江风眠指了指自己的后颈:要不点他睡穴? 李回山眼睛瞟了瞟,点点头。 李回山贴近姬无邪,手缓缓穿过姬无邪的颈侧…… “阿回,我好难受……” 姬无邪眼神迷离地盯着她,脸上起了一层薄红,看上去有些虚弱,好像发烧了一样。 李回山立刻严肃起来。 “哪里难受?” 难道狐狸酒精不耐受? 他闭上眼睛,贴近她,埋在她颈窝里,嗅了嗅她的颈侧。 “……难受。” 李回山有点愧疚。 “我去给你要一碗醒酒汤?” 江风眠看着,脸色一点点黑下去。 江风眠突然比划:阿回,快点他睡穴。 李回山一脸懵:怎么了? 姬无邪感受到了动静,他顺着李回山的视线看过去,整个人立刻炸毛。 他将李回山整个搂进自己怀里,盯着江风眠道: “滚出去,江风眠。” 江风眠沉色,抄起筷子,朝着姬无邪后颈飞过去,被姬无邪一把捏碎。 李回山正莫名其妙这两人怎么打起来了,刚准备劝架,发现阿邪的尾巴早已露出来了,在地上不耐烦地扫着。 李回山再抬眼,看头上的狐耳也尖尖地露出来了。 上次出现这种症状…… 李回山愣住了。 九尾狐发-情期,究竟有多久啊。 江风眠看着姬无邪陷进她后背的指尖,黑着脸道: “阿回,九尾狐发-情期,短则半年,长则一两年。” 李回山:…… 怪不得李回山觉得阿邪这一路格外暴躁。 原来是一直在发-情期啊! 李回山一个头两个大。 真是给自己挖坑。让一杯倒的发-情期狐狸喝酒,她不受罪谁受罪。 李回山的手顺着姬无邪的背,慢慢攀上后颈。 “我们去睡觉好吗,阿邪。你喝多了,睡一觉就好了。” 姬无邪尾巴摇了起来,委屈道: “他怎么还不走。我不喜欢他在这里。” 李回山忍着狠狠摸一把尾巴的冲动,敷衍道: “没事,他马上就走了。” “真的?” “嗯嗯……” 李回山一个手刀,给姬无邪敲晕了。 姬无邪晕在她怀里,李回山见状,小心翼翼抱着他放到床上,盖好被子。随后施了一个屏蔽咒,坐回椅子里,长舒一口气。 “下次再也不让阿邪喝酒了。” 江风眠沉默着,没有说话。 李回山送走了祖宗,忽然想起来好久没看灵讯了。 她打开灵讯,看见好多条未读消息。 阿邪的未读消息最多。 阿回的心尖宠:阿回你什么时候回来。回来还爱我吗。 阿回的心尖宠:阿回我好想你。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阿回阿回阿回…… 李回山划过一堆阿回开头的消息,终于翻到最后: 李回山,你完蛋了。 李回山:…… 她马不停蹄地退出了消息界面。 接下来是…… 四方台零败绩:你怎么样?执事堂有人畏罪自杀了。 重年一个时辰之前给她发的消息。 李回山往上翻了翻。上面还有一堆她没回的“你已经三天没有进四方台了”“你什么时候进四方台”“你是不是不行了?”诸如此类的消息。 李回山回了一句:挺好的。我金丹了。 四方台零败绩:? 李回山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子时了啊!子时了啊!这人怎么还秒回啊。 太初界未来第一剑修:等我回去给你打趴下。 四方台零败绩:切,闭关了。 李回山放下灵讯,消息又亮起来了。 四方台零败绩:注意安全。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怎么听上去怪怪的。这句话后面是不是还缺两个字“打架”? 太初界未来第一剑修:嗯嗯。你也注意安全。 消息发了出去,重年没有再回复了。 江风眠看着她回消息。 “给谁发消息呢。” 李回山按灵讯道:“重年。” 江风眠夹了一口菜心,觉得这菜心又苦又涩,实在难吃。 “哦。说什么。” “随便说说。跟他炫耀一下我金丹了。” 江风眠愣了一下,嘴角勾出一点笑意。 李回山看着师父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师父,你为什么这次要和阿邪一起出来?” 江风眠眼神偏移,夹了两口菜。 “……没事,就是有点担心你。” 李回山没说话。 恐怕是师父怀疑她去念尘里历劫的说辞,所以不放心她……李回山忍不住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 她看着空空的酒杯,神色恍然。 ……她好像有点明白,师父为什么喜欢喝酒了。 从小她一直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师父那么喜欢喝酒,把酒当成他的命-根子。她为此甚至非常讨厌酒,一看到酒,就会想起师父醉生梦死时的样子。 她心想,一个人为什么宁愿消耗自己的身体,宁愿终日喝酒等死,都不愿意去重新活着呢? 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师父一定有很多事没办法挽回,有很多事没办法忘掉吧。 ……这一世,所有的事情,真能按照她想的那样发展吗? 李回山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酒壶就快要见底。 忽然间,一只手截住她的酒壶。 “别喝了,阿回。” 江风眠看着她的眼睛,李回山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不忍。 李回山愣了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眼中水色朦胧。 “真没想到,居然有一天会轮到师父来阻止我喝酒。” 江风眠哑然道: “是我对不起你,阿回。” 李回山神色一变,眼前又浮现出师父上一世临死前对她说的对不起。 她缓缓放下酒杯。 “师父,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没有对不起过任何人。” 江风眠垂下眼帘,李回山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 “……我问心有愧。” 问心有愧? 李回山一头雾水。 师父愧在何处? 江风眠深吸一口气,看上去似乎有些紧张。 “阿回,我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做了一件错事,走了一条错误的路,并且深知自己已经无法挽回。” 他抬头看向她,目光闪烁。 “如今我没什么别的愿望,只希望你不要再受到伤害。我会努力弥补犯下的错,你也不用把所有担子都揽在自己身上。” 师父在说什么呢到底。 李回山一脸困惑。 不过她能听懂最后一句话,她笑了起来。 “明白了师父。” 李回山酒足饭饱,准备起身,忽然眼前一阵发晕。 难道是这瑶池月酒劲太大了? 李回山撑着脑袋,感觉身上有些热。 “……师父,这瑶池月,好像酒劲是有点大。” 江风眠紧张起来。 “喝多了?” “……热得有些难受。” 李回山感觉有一股邪火在身体里乱窜,浑身上下哪里都热。她忍不住松了松自己的领子。 江风眠凑近道:“难受?你先运气试试?不行的话,我去给你叫醒酒汤。” 李回山勉强坐直身体,原地运行了一个小周天。 ……不行,虽然神识清明了一些,但还是热。 那股燥热的感觉似乎没办法通过运气消除。 李回山睁开眼,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朦胧又模糊,似乎蒙上了一层纱。 ……好想找个清凉的东西降温。 “阿回,怎么样……” 江风眠靠近她,观察她的状态。他伸出手,想要试试她额头的温度—— 手腕被一把抓住。 江风眠被吓了一跳。 好烫。 李回山抓住眼前的手,闭上眼,往自己的脸上蹭。 ……师父的手好凉快。 “……师父,我好像,也有点难受……” 冰凉的掌心贴近温热的脸颊。江风眠浑身僵硬,他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可怕的可能。 他另一只手拿过桌上的酒壶,细细闻了闻。 脑海中划过方才小二打量的眼神。 …… 那小二往酒里放了助兴的药粉。 17.龌龊的欲望 还好,这东西不像真正的春-药那么霸道,只是有助兴的功效。 ……他早该想到的。江风眠咬牙切齿。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来定房,还要上酒。肯定是误会成做那种事的了。 江风眠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他凑近眼前的人,轻声道: “阿回,我们上-床睡觉好吗。” 上-床、睡觉…… 李回山听到这个词,下腹的邪火烧得更旺了。她感觉自己渴得要命,迫不及待地想找到甘泉打湿她。 “……师父。我难受。” 她睁开眼,望着眼前的人,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说了这句话,她心中想的事就会被宽宥一般。 江风眠看着眼前这双满是水色的眼睛,仿佛被冻住了。 他现在应该做的事,是点晕阿回,让阿回好好睡一觉。睡一觉,就什么都结束了。 可是…… 他脑海中浮现刚刚阿邪将她抱在怀里的画面。 他们的身体贴得那么近,将她整个都纳入他的怀里。他的指尖深深陷进她的背,让她单薄的背都有些弯折。他的下颌擦过她细白的颈侧,二人的发丝在肩头隐晦地纠缠在一起…… ……若是没有被姬无邪点破他对阿回的感情,江风眠还能将错就错,假装自己只是一时被欲-望迷了眼。 但他现在已经无法欺骗自己了。 ……他江风眠,对自己的徒弟,居然产生了无法启齿的欲-望。 为什么脑海中总是浮现阿回和其他人亲密的动作,不是因为想要保护……是因为嫉妒。 嫉妒他们能光明正大地对阿回说出他们的感情。 ……嫉妒他们能光明正大地传达对阿回的欲-望。 江风眠本该按照理智,及时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一切尚可挽回。 但他的理智已经坏掉了。 于是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徒弟,亲昵地拉着他的手,坐到他的身边来。 “师父,热……” 李回山抱着江风眠,紧紧贴着他。江风眠能感受到身前胸脯起伏的弧度,随着她的每次呼吸而饱胀、收缩。她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胸口,顺着领口钻了进来。 江风眠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什么。江风眠只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身上还穿着厚重的披风,怀里人似是觉得热,迷迷糊糊在他的胸-前乱摸一通。 他将目光偏移到没有李回山的地方,觉得这样,就能消解自己那不可抑制的妄念。 但视觉消失后,那双手在胸口的感受却愈发明显了。江风眠觉得自己每一块皮肤都在他脑海中尖叫着,不知是无法忍受的痛苦,还是想要更多的愉悦。 终于,那双手找到了绳结,她指尖轻勾,将他的披风解了。 厚重的披风散落在地上,凌乱地堆在一起。仿佛暗示着某种预兆。 身上的衣服解了,江风眠却更热了。 “师父,我好难受……” 李回山蹙眉,不知该怎么办,开始扒自己的领口。 江风眠隐隐觉得不对,低头一看,一片细白晃了他的眼睛。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江风眠眼尾红得惊人,手臂青筋毕现。 “……够了。阿回。别再动了。” “疼……” 李回山眼中泛出水光,江风眠立刻拿开手,只见手腕内-侧留下了几枚殷红的指印。 江风眠慌乱道: “对不起……师父弄疼你了。” 李回山十分委屈,她将手挂在江风眠颈后,跨过江风眠的两条腿,径直坐了上去。 “不许再弄疼我了,师父。” 江风眠大脑一片空白。 似乎是觉得刚刚贴的还不够,阿回连下身都贴了过来,和他的身体贴得严丝合缝。她的身体被他的腿垫高了些,这个角度,江风眠视线刚好对准她刚刚扯乱的衣襟。 江风眠攥紧椅背,忍不住想逃,但又害怕把椅子弄响,吵醒了床上睡着的人。 她隔着衣服难耐地蹭他,仿佛他身上藏着无尽的水源,可以缓解自己身体里的燥热一般。 “……师父。” 怀中人眼神迷离地看着他,水润的唇轻吐他的名字。 江风眠神识仿佛被炸成一片废墟。 ……阿回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 ……阿回没有认错人吗?为什么这种时候还在叫他的名字。 ……阿回这是,什么意思啊? 江风眠已经无法思考了。他拼命念清心咒,时刻保持清醒,才能让自己的身体不会产生令人厌恶的变化。 他感觉有一只鞭子一直在拷打他。他活了八百多年的身体从未如此愉悦过,但对自己肮脏欲-望的厌恶也达到了极点。仿佛冰火两重天一般,将他扔在这无尽的地狱中。 江风眠忍不住在心里默念,放过我吧,阿回。 放过我吧。 显然,他自己养大的徒弟,并不准备放过他。 李回山注意到了滑-动的喉结上有一滴晶莹的汗珠,她忽然发现,这喉结上有一颗痣。 以前怎么没注意到,师父这里有一颗痣? 李回山看着,觉得似乎十分有趣,忍不住低头,一口咬了上去。 …… 身下的人泄出一声破碎的轻哼。江风眠眼角沁出了生理性泪水。 眼前一片白光划过。最后一根摇摇欲坠的弦绷断了。 ……为什么会哭。 这种时候,江风眠忽然奇怪地回忆起,他发现阿回和阿邪的时候,阿回的眼里似乎就有泪水。 他当时以为那是委屈哭了。 ……没想到,居然是因为太过舒服吗。 敏感的地方被一口咬住,柔软的唇和尖锐的牙,同时触碰着坚硬的喉骨。拼命想逃的理智和从未体验过的快乐,让他感觉自己被生生撕扯成了两半。 “……阿回,求你。” 江风眠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李回山停止了作恶,困惑地看着江风眠。 “求我什么,师父。” 江风眠微张着嘴,忽然哑然。 求什么? 是求阿回别再这么做了。 还是求阿回对他做些更过分的事情。 …… 江风眠,你怎么能有这样龌-龊的想法。你怎么能对自己养大的徒弟产生这样的欲-望? 太肮脏了。 ……江风眠,你实在不配为人师。 江风眠垂下眼睛。 “阿回,我……” 忽然间,怀中的人软倒在他肩上。 “……阿回?” 怀中的人似乎是睡着了。 江风眠紧张了许久,见怀中人似乎真的没有进一步动作了,终于长舒一口气。 他看着外面的月光,内心有释然,甚至有一丝他不愿意承认的情感—— 失落。 江风眠任怀里的人睡了一会,理智和身体极为迟缓地恢复秩序。 阿回究竟经历了什么。 ……难道在她的“历劫”里,他和阿邪经历了很糟糕的事? ……阿回一定很难过吧。 都是他无能……他这副残躯,还能为阿回做些什么? 江风眠沉默着,双臂缓缓将怀中人收紧,紧紧嵌在自己的怀里,就像他方才看见的一样。 心跳一点点恢复平静,他缓缓松手,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人抱起,送回床上。 江风眠掀开床上的被子,让她跟姬无邪睡一个被筒。 被角掖好后,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 姬无邪抬手布下一个结界,盯着他道: “——江风眠,刚刚做得开心吗?” 江风眠浑身血液凝结。 “你醒着?” 姬无邪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眼里藏着恶意、嫉妒,还有一点好奇。 “一开始确实醉了。后来清醒,便听到你们的动静了。” 江风眠把脸偏过去。 姬无邪从床上坐起来,把阿回的被角掖好,看着他: “我以为你能有什么能耐呢,结果还是一如既往地装聋作哑。” 江风眠走向房间另一边的榻。 “你既醒来,我便去睡了。” 姬无邪讥诮地看着他的背影。 “怎么样,阿回的胸脯软吗?” 江风眠神色一变,转身: “……你什么意思?” 姬无邪笑了笑。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一下你。既然没本事拒绝,就别再想着当你那光风霁月的好师父。” 江风眠眉头 紧锁。 “你究竟在想什么。” “我?” 姬无邪双手抱头靠在床上,垂眸看着身边人的睡脸。 “没什么。” 他静了片刻,开口道: “江风眠,阿回是个傻子。” 江风眠神色困惑。 “什么意思。” “你问我什么意思,因为你也是个傻子。” 江风眠语塞。 “傻子就是不清楚自己想的是什么,但傻子也很好看透。” 他的目光落在她无知无觉的脸上。有时候,姬无邪看着这张脸觉得牙痒痒,恨不得把她细细拆了,看看她的心是什么做的。但有时候又觉得,也只有这样的傻子,他才能这么死心塌地地跟着。 江风眠看着床上的人,轻声开口: “——傻子不拒绝,就是喜欢。” - 李回山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姬无邪正在枕边支着脑袋看她,好像想把她拆开来研究一样,看得她后颈一凉。江风眠原本坐在桌上喝茶,一见到她醒来,神色有些不自然,耳尖微红。 李回山一脸莫名其妙。 “你们怎么了?” 她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我怎么在床上,难道我昨晚喝多了?” 姬无邪看了看她,一下把脸埋进她小腹,笑了起来。 “哈哈……” 李回山一脸懵。 “笑什么?” 姬无邪眉眼飞扬,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没什么。看见阿回高兴。” 李回山看了看江风眠,江风眠把脸偏过去。 李回山:??? “我昨晚喝醉后,做了什么事情吗……?” 姬无邪无辜道:“不知道呢。喝醉之后就一直在睡觉。” 李回山目光移到江风眠身上,江风眠目光闪躲,以拳遮嘴: “没什么。你喝醉之后就睡着了。” “真的?” 李回山十分狐疑。 她对于昨晚确实没有记忆了。难道确实是睡着了? “是真的。” 好吧。 询问无果,李回山拿出灵讯,看见了一条新消息。 李回山看见那名字,神色立刻僵住。 归止: 阿回,我在藏宝阁中,发现了若缺水。只是我旧疾未愈,力有所不逮,怕是无法自行取到,你要来和我一起吗? “怎么了?” 姬无邪看她的表情不对劲,立刻问她。 她沉默许久,开口道: “师父,阿邪,我要去谢家。” 啪嗒—— 江风眠失手,杯子砸碎在地上。 姬无邪脸色一下黑了下去。 “又去谢家做什么?那谢家有什么值得去的?” 李回山深呼吸开口道: “若缺水,在谢家。” 众人沉默。 江风眠筋脉尽断,灵力尽失,需要几样极为珍贵的药材治疗。 转心莲、续血花、念灵根,这三种药材,白飞练和钟意都帮他找到了。现在只剩下一味药材——若缺水。 这若缺水在南域玉山之上,千年难遇,白飞练凭借草堂宗的力量,在整个太初界都遍寻不到,没想到竟在谢家。 李回山没说话。 其实她记得,上一世,谢成玉想拿到藏宝阁中的东西,应该并不难。 但这一世,她既已和谢成玉撕破脸,谢成玉肯定不会这么轻易地让她拿到。若缺水只是哄骗她去谢家的一个幌子。 但明知前面是陷阱,她也一定会去。 谢成玉知道,她一定会来拿。 这就是避无可避的阳谋。 还有…… 李回山沉吟道: “阵眼的线索,去谢家找是最快的方法。” 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李回山看着二人,惴惴不安,生怕阿邪随时会和她大吵一架,不允许她去。 “去。” 姬无邪突然开口。 李回山和江风眠震惊地看着姬无邪,姬无邪抱着头,在床上悠游地翘着二郎腿,望着天花板。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我们陪你一起去。” 18.朱门和野狗 半日,他们便飞到了金陵城地界。 “阿回,这里好不舒服啊。” 他们坐在念尘上,阿邪在身后蹭着她,师父猫坐在她的肩上,一路飞过金陵城外。 都说金陵城是整个太初界最繁华富庶的地方,素有“不到金陵,不知人间有仙境”的美谈,但城外的景象令人难以想象。 千里荒野,十室九空。 三月春耕,原本应该是最忙碌的季节,却荒无人烟,田里长满了野草。整个城外方圆数千里,灵气都十分稀薄,甚至在上空御剑都有些缓慢。对灵气敏感的九尾狐,一下就感到了不对劲。 “没想到愈发严重了。”江风眠开口道。 “怎么了,师父?” “阿回,你知道为何太初界被史书划分为三个阶段,初法、正法和末法?” 史书上确实是这样划分的。 自盘古开天辟地起,便成为初法时代;一千年后,进入正法时代;再四千年后,便是现在的末法时代。如今已是太初六千八百一十七年。 至于究竟为何划分,史书倒是没有提过。 李回山猜测: “因为灵气的衰弱程度?” 江风眠严肃道: “是。初法时代,也就是草堂宗老祖破庐道人生活的时代,大道初始,灵气充沛,人人皆可修仙,大能遍地。然而,太初一千年后,灵气便开始日益稀少,但修行整体并不难;直到一千多年前,太初界灵气的浓度愈发减少,修行艰难,因而被称为末法时代。” “灵气越发稀少……” 李回山看着身下的场景。 “看来灵气的稀少,会影响许多方面。比如土地的贫瘠……” “不止于此。” 江风眠沉吟道: “天灾频繁,民不聊生,资源稀少,物种灭绝,修行困难,甚至多数修士因灵气不足死于渡劫……” 姬无邪突然开口道: “其实,最近人妖的矛盾也在增加。妖族内部的矛盾也很多。总而言之,资源少,就不太平。” 李回山眉头紧锁。 灵气确实是修士乃至平民的生存之本,关乎着整个太初界的命数。 只是,为什么谢家附近反而灵气贫瘠得如此厉害,难道是谢临安吸灵阵法的副作用? 李回山心下猛地一跳。 “……你们说,这谢家的吸灵阵法,和整个修仙界的灵气日益减少,会不会有关?” 众人沉默。 李回山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上一世因为不知道谢临安布了这么大一个阵法,这一世知晓了,联想到修真界灵气的减少…… 李回山想到一个可怖的可能。 “……师父,末法时代开始时,谢临安多大?” 江风眠脸色一变。 “……按照时间推算的话。谢临安那会是元婴,继任谢家家主后,没过一百年,就渡劫了。” 猜测是真的。 姬无邪道: “看来这末法时代灵气的稀少,跟谢临安绝对脱不了关系。” 众人一路沉默,气氛十分压抑。 终于,他们来到了金陵城门外。 城门外有许多乞丐,看上去都是金陵城外无家可归的游民。 那些乞丐饿的饿,伤的伤,残的残,有的样貌可怖,身上甚至没有一块完整的皮。哪怕这样远远走过,都能闻到难闻的气味。 李回山站住了脚。 “各位仙师,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一名十二三岁的男孩,一瘸一拐地爬到了她面前。李回山一看,只见他半边头皮和身体都溃烂化脓了。 李回山准备从储物袋里掏钱。 “假的。” 耳边的江风眠开口。 “假的?” 李回山蹙眉。 “瘸腿是装的。伤口是百草灰抹上去的,再用苏木染色,就能伪装成化脓的样子。” 李回山细细看过去,果然。 “师父,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江风眠甩了甩尾巴。 “你师父我可是活了八百多年啊,什么没见过。” 李回山挑眉:“看来师父你也被骗过?” 江风眠闭麦了。 李回山看着眼前的孩子,还是蹲下身,给了一块灵石。 “谢谢仙师姐姐!愿仙师姐姐岁岁平安,道运昌隆!” 那男孩收钱时眼睛亮亮的,像水晶一样。 李回山伸出手,摸了摸他尚完整的半边头发。 “你们不能进城吗?” 那小孩瑟缩了一下,似是怕她的手一般。 “我们是村里的户籍,不能进金陵城。除非卖身为奴。” “卖身为奴?” “嗯,这是我们村里能进城的唯一出路。” 李回山沉吟: “你们也不能去其他地方?” 那小孩看着她。 “仙师姐姐,你是从其他地方来的吧。南域的户籍都是世家把持。除非能偷渡去东域,但南域太大了,关卡又多,没有钱寸步难行。” 李回山看着他道: “你家里人呢?” “爹娘都饿死了,家里只剩下我了。” 李回山一怔,脑海中划过一些陈旧的回忆—— “师父,你是为什么来到草堂宗,开始修仙的呢?” 彼时李回山正在无别峰上给永安镇烧纸,那是永安镇被灭的第一个忌日。 江风眠也正往火堆里扔黄纸,听到后怔了片刻,可能是很久没有想到八百年前的事了。 “饥荒。” 李回山愣了一下。 江风眠打开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 “小时候,家里饥荒,父亲母亲都饿死了,我被草堂接济,活了下来。后来,我便走了七十七天,来到了草堂宗。师父看中了我,我便留了下来。” 李回山许久没出声。 “师父,那年你几岁?” 纸堆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八岁。” - “南域这帮世家真是不干人事。” 姬无邪沉声开口。 李回山沉默许久。 “如果南域也能有草堂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把他们放到草堂去了。” 江风眠忍不住笑起来。 “这话若是让师姐听见了,又要想着收你当徒弟了。谢临安的这仙盟盟主若是让你来当,南域估计就能开满草堂了。” “这帮世家在南域只手遮天,哪能容得下东域来管他们的事。”姬无邪讽道。 李回山看着眼前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回仙师姐姐,我叫狗二。” 李回山一愣。 “狗二,你要多少钱能偷渡出去?” 狗二瞳孔颤抖,满眼的不敢置信。 “……十、十块下品灵石。” 李回山凑近他的耳边,低声道: “所有人呢?” 李回山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乞丐。狗二睁大了眼睛。 “要……要十块中品灵石。” 李回山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储物袋。 “这里面是二十块中品灵石,带上这里 想走的人离开南域,带不上也没关系,保护好自己,切不可泄露消息。明白了吗?” 狗二呆呆地看她,慌张点头。 “仙师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我?” 李回山思索片刻,忽而笑道: “叫我江平舟吧。” 身边死一般的沉寂。李回山摸了摸他的头,起身走向城门。 许久,姬无邪看着她道: “你不怕那小子把钱独吞?” 李回山笑道:“心疼我拿你的钱送人了?” 姬无邪扬下巴:“嘁,我给你的钱,你想撒着玩都行。这点钱连我一件裙子都不够的。你以为我是江风眠那种徒弟都养不起的穷鬼啊。” 江风眠:…… 李回山勾了勾嘴角。 “不独吞也好,独吞也罢。只是,他让我想起了几个故人。” 姬无邪黑脸道: “又是哪个男人?还‘几个’?‘故人’?你还有什么男人是我不知道的?” “我什么时候说是男人了?” “这还用问!” 李回山忍不住笑道: “保密。” “嘁,有什么不能说的,神神秘秘的。”姬无邪脸色一变,“难道你真变心了,你不要我了?你还爱我吗?明天还回来吗?” …… 一行人笑闹来到了城门前,李回山抬头,远远望着金陵城门的牌匾。 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那牌匾是上好的昆仑玉做成,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牌匾上的字体用珍稀的碎星砂涂抹,哪怕到了夜晚都熠熠生辉。 而牌匾之下是何模样,无人在意。 一如这修仙第一世家。 李回山变幻身形,带着一猫一狐,走进了这属于谢家的城镇。 甫一入城门,便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两侧建筑高大巍峨,雕梁画栋,主干道皆是玉石铺成。上空修士往来繁而不乱,街巷中人头攒动,车水马龙,招帛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俨然是太初第一城的气势。 “来者何人?” 两侧守门的筑基修士横眉冷对。 李回山亮出自己的宗门令牌。 守门修士立刻躬身。 “原来是草堂宗李仙子,失礼了。谢公子早已吩咐,让我们在此等候仙子。请随我来。” 一声呼哨,一只仙鹤凌空飞来。那仙鹤羽毛靓丽,身后拉着一辆华丽的车厢。李回山被请上车,车中宽敞雅致,清香幽然。 一盏茶的时间,她便来到了昆仑山。 一进昆仑山地界,便觉灵气前所未有的浓郁,仿佛每个毛孔都张开一般。 昆仑山共有大小八十一座山峰,远远看去仙气缥缈,云雾缭绕。仙鹤所停主峰,便是谢家正门所在处。 只见一道三余丈高的昆仑玉牌坊矗立于昆仑山之上,牌坊顶部雕刻着一幅行云流水的八卦图,上书一枚巨大的“谢”字。 那字上涂抹的材质连她也不清楚是什么,能随着角度的改变而变幻出不同的颜色,望之金碧辉煌,好不奢靡。两侧分有十八根通天柱,拾级而上,通往谢家内部。每根柱子的花纹都不一而同,或有山水异兽,或有八卦阵法,巧夺天工,精美异常。 早有轻纱高髻的美丽婢女替她拉开车帘,李回山远远下了车,只见门下立着一个人。 那人如玉一般立在高高的谢家牌坊之下,却仿佛和这金碧辉煌的一切格格不入,显得有些孤独。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向她的方向转身,微微笑起来: “——你来了,阿回。” 19.恶毒男配登场 “阿回只有一个人来吗。” 他们徐徐步入谢家主峰,谢成玉走在她身边,看着她道。 李回山看见谢成玉,神色有一瞬不自然,但很快便隐没了下去。 “是。” 另一侧袖口的一猫一狐正在她神识中骂骂咧咧。 “这小白脸每天穿成这样勾-引谁呢。真不要脸。” 李回山看了看,忍不住腹诽。 “明明就穿得很正常啊。甚至领子都没漏。浑身上下严严实实的。哪像你女装穿裙子那样……” “你这个木头一样直的女人,怎么可能能懂!这叫欲遮还羞,欲拒还迎,懂不懂!” 李回山看了看。 “不懂。” “阿回,怎么了?” 谢成玉忽而偏过脸来。李回山这才发现,因为阿邪的话,她一直在看谢成玉,显得她像个变-态。 她握拳咳了咳。 “没什么。” 李回山连忙把目光偏向前方。 虽然上一世后来经常出入谢家主峰,但每次看都会觉得实在太美了。 主峰地面由整块白玉铺成,上雕莲花,一尘不染。婢女皆是轻纱袅娜,垂首恭立于一旁。头顶时有仙鹤长鸣,驾车而过。昆仑山亦有云山之称,走在其中,感觉像踩在一层缥缈的云上。 小时候,李回山想象的仙人世界就是这样。 而草堂宗,宗门令牌都是木头做的。什么气派的宗门大殿,根本不存在的,完全就是一间茅屋,大殿屋顶还天天破了修修了破。别说仙鹤了,大多数剑修连坐个传送阵都要肉痛好久。对比之下,草堂宗简直像个乞丐。 “朝这边走,阿回。” 李回山心想想着事,下意识往右边走,比谢成玉的提醒还早了半个字,谢成玉似是愣了一下。 ……糟了。 上一世这里走惯了,形成肌肉记忆了,刚刚忘记装第一次来了。 李回山偷偷看谢成玉,只见谢成玉面色平静,似乎没发现什么,李回山这才放心。 二人来到主峰乘鹤之处,预备坐车去往谢成玉所在的碎玉轩。 “你这贱种还敢来谢家主峰?!” 李回山抬眼,只见眼前站了一个人。 此人头戴金抹额,身穿金纱袍,腰挎金腰带,手持金玉扇。扇子上,一面绘着麒麟祥云图,一面题字“玉阶承辉”,一双凤眼凌厉傲然,活脱脱从黄金堆里出来的锦绣少爷。 此刻,这少爷正鄙夷地看着谢成玉。 ——谢扶危。 这是曾将谢成玉打入谢家地牢的人。 上一世她在谢家的时候,他就时常见缝插针地欺辱谢成玉。 而她来谢家一个月后,谢成玉就坐上了谢家少主的位置。 ——也就是说,那时候,谢临安除了谢成玉以外的所有儿子,都死了。 谢成玉垂目,看不清神色: “带朋友来。” 谢扶危见状,掏出一根金色长鞭,神色狠厉道: “你这贱种还有朋友?谁能看得上你!” 啪—— 鞭子狠狠抽在了谢成玉身上。 那鞭子上带了细密的倒刺,一鞭下去,谢成玉的白衣很快就被染红了。 “没娘养的东西。妓-女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还敢上谢家主峰?你个瞎了眼的狗东西,别脏了谢家的地,给我爬回你那碎玉轩去! 谢扶危手一抬,还想再抽,鞭子却被一只手截住了。 李回山单手截鞭,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人: “闭嘴。” “阿回——” 谢成玉在身后紧张唤她。 “你就是那贱种的朋友?你是何人?” 谢扶危上下打量她一圈,面露鄙夷。 “你这男的生得一副小白脸样,跟那瞎子倒是绝配!” 谢扶危怒道: “我谢扶危此生从未遇到敢冒犯我的人。今日,你别想活着走出谢家!” 谢扶危神色狠厉,想将鞭子抽出来,狠狠教训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修一顿。 他往鞭子内注入灵力,抽、抽—— 抽不动。 鞭子纹丝不动。 谢扶危惊恐地看着眼前人。 这鞭子可是他娘给他特意寻来的金霄云雷鞭,元婴以下绝无敌手,能一鞭将金丹修士抽得无力反抗。 这人不是也是金丹初期吗?怎能有如此恐怖的灵力?! 李回山未发一言,将鞭子往回一拽,谢扶危一个重心不稳,李回山趁机将他踹倒在地,一脚踩上胸口。 她抽出念尘,抵在他颈侧。 寒光闪过谢扶危的侧脸,周围婢女侍卫哄乱成一团。 “快来人啊!少主危险!”“快去叫夫人!” “你你你……”谢扶危两股战战,神色惊恐,“你好大的胆子!我可是谢家少主!我父亲可是仙盟盟主,我母亲可是琅琊王氏!你敢动我,你下一秒就会化成灰!” “化成灰?你大可以一试。” 李回山又将剑进了半寸。小少爷的皮一下便蹭破了,流下一滴血。 “啊——!!” 李回山冷色道: “叫你的人闭嘴,不许叫任何人过来,否则我现在杀了你。” 谢扶危连忙开口: “快快!快闭嘴!不许叫我娘过来,不然我脸都丢尽了!” “是是是。少主遵命。” 周围人都诚惶诚恐地停下了,紧张地看着李回山,李回山这才将剑稍稍松了些。 谢扶危终于舒了一口气,定睛一看眼前的剑,瞳孔地震道: “念尘剑……你是草堂双剑之一,李回山?你、你是女的?!” 李回山俯身,缓缓贴近他。 “真该让人好好看看你这双眼睛了。” 她抽剑,冰冷的铁器轻佻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欺辱谢成玉,我就把你这漂亮的丹凤眼挖出来,明白了吗?” 谢扶危看着眼前的人,脸色蓦地一红。 “仙子!我再也不敢了!” 李回山又盯着他看了他一会,看得谢扶危寒毛直竖。 终于,李回山将剑撤了回去。 众人立刻要来搀扶谢扶危,谢扶危怒道: “别搀了!还不够丢人吗!” 众人立刻退了回去。 谢扶危起身,咳嗽两声,理了理被踩乱的衣襟,唰一下展开扇子: “不知那贱-人结交的竟是仙子这样的俊杰,恕在下有眼无珠,冒犯了仙子。” 只见那谢扶危突然忸怩起来,耳尖微红。 “只是那贱-人的碎玉轩太破,怕是招待不了仙子。不知……仙子可否赏脸去在下的景玉院喝茶,聊表歉意。” 周围下人都惊呆了。 谁冒犯谁? 这女修刚刚差点杀了少主,如今少主还要道歉? 这真的是平日作恶多端看谁都用鼻子的少主吗?少主不会被夺舍了吧? 李回山拧眉。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被她打了还要请她喝茶?这人怎么两世都没变,看见她就要黏着她,烦人。 上一世也是,有一次他来谢成玉府邸找茬,抬手就抽了谢成玉一顿。她上前阻止,此后这人就有 事没事往碎玉轩跑,每天跟她没话找话说。脑子像被门夹过一样。 还有,这人脸红什么啊?难道是被她用剑指着羞愤欲死了? 算了,反正这人很快就要死了,想再多也是浪费时间。 “不去,没时间。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谢扶危白了脸,尴尬扇了两下。 “是是。是在下唐突了。”他慌忙给下人使眼色,“还不快去给仙子安排最好的仙鹤。” 李回山看着他身边的人。 “把你们最贵的金疮药拿来。” 谢扶危脸色一黑,看见她的表情,随即小鸡啄米道: “是是,仙子。还不快去!” 下人们纷纷动了,流水一样给谢成玉送来药物,还有婢女要上来包扎。 “不必。” 谢成玉神色冷淡,侧身拒绝了。 众人尴尬,将李回山和谢成玉请进了车里。终于,仙鹤飞了起来。 身后传来一道灿烂的声音: “李仙子,有空赏脸来景玉院喝茶啊!” 没人理他,那道声音在谢家主峰空荡荡地回响。 嘈杂逐渐远去,李回山和谢成玉对坐于车厢中,空气静默许久。 谢成玉低着头,他的衣服被鞭子撕裂了,露出胸口翻卷的皮肉,发丝也凌乱地贴在颊边。谢成玉将破碎的衣服往身上拢。 “别动。” 谢成玉指尖停了。李回山蹙眉道: “衣服破了便破了,拢它做什么,伤口待会更严重了。” 李回山看着对面不知所措的脸,声音软了下来: “……别怕,至少这段时间,他不会再上门欺辱你了。” 李回山忍不住在心底骂自己。 李回山啊李回山,你明明知道谁才是真正的最后赢家,你明明知道谢成玉是在你面前故意示弱,或许今天的一切都是他设计好的,你还是忍不住替人出头。 ……李回山扶住自己的脑袋。 这毛病这辈子改不掉了。 阿邪怎么不骂她了,快出现啊! 谢成玉也不说话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默突然弥散在空气中。李回山第一次觉得时间这么难熬,这舒服的绸缎坐垫让人如坐针毡。 过了一会,他们停在了碎玉轩。 李回山先下了车,谢成玉摸着车厢中-出来,下车时,踩了个空。 眼看身子就要摇摇欲坠—— 李回山将人一把接在了怀里。 …… “注意脚下。” 谢成玉十分窘迫,缩在她怀里。 “对不起阿回,明明是我让你来的谢家,现在却又让你照顾我……” 谢成玉低头,李回山皱眉道: “你眼睛又复发了?” “……对不起阿回,我不是故意的……” ……该死。 谢成玉的眼睛确实时好时坏。状态一直不稳定。有时候是真的会看不见。 李回山心想,她完了。她真的完了。 阿邪肯定要把她杀了。 她闭上眼睛,心一横,将谢成玉横抱进房间里。 她将谢成玉放到榻上。 “药给我。” “阿回……” “别废话,很快就上完了。” 谢成玉闭上了嘴,将金疮药交到她手上。 李回山俯身凑近。 这鞭子留下的伤口残留灵力,怪不得一直好不了。 皮肉和衣服已经黏连在一起,上药十分不便。 李回山站在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成玉道: “脱了吧。” 20.谢家兄弟的距离 谢成玉犹豫着,背对过她,慢慢解开腰带。肩头的衣服微微滑落,露出半截玉一般的锁骨。 白衣缓缓褪下,身体和伤口一点点暴露在空气中。 “头发。” 李回山开口。 谢成玉一愣,将一头垂散的乌发拨到了另一侧。 眼前的身体纤瘦,脊骨微微凸-起,肤色因常年不见光,泛着冷白,惨艳的伤口嵌入其上,仿佛白玉瓷瓶上生了一枝虞美人。 谢景珩只抽伤了半边身子,因而谢成玉只褪了一半,另一半白衣松松地挂在肩头。 他低垂着眼,耳尖显出一点薄红。微微含胸,似是有些羞-耻。 李回山指尖沾上金疮药,俯身,将指尖贴上他背部伤口。 她以自身灵力灌注其中,为他化去伤口中残留的灵力。冰凉的药膏抹在脆弱的伤口上,谢成玉身体隐隐颤-抖。 “阿回……我、我已经找到了若缺水,就在藏宝阁里面。只是,藏宝阁平日里有两名元婴后期修士把手。” “两名元婴后期?” 李回山沉色。 “嗯,唯有一个办法……两日后,谢家有十年一度的祭祖大典,唔……” 祭祖大典? 上一世,谢成玉就是在祭祖大典上,杀了所有谢家继承人,坐上了谢家少主的位置。 “转身。” 李回山神色平静道。 谢成玉一愣,低着头,将身体转过来,露出正面的伤口。 上一世,她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次谢成玉的身体,因而对眼前的景象习以为常。这一世,却是谢成玉第一次在她眼前裸露身体。谢成玉眼睫颤动,整个人似乎羞-耻得要钻进床底。 李回山俯身,指尖移至他左胸伤口。 冰凉指尖轻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因受伤而敏感的胸口。谢成玉浑身一激,皮肤都泛出薄薄的粉。 “……届时,祭典上会加派人手,藏宝阁的守卫会减少。据我所知,谢临安因身体虚弱,无法到场。” “谢临安身体虚弱?” 谢成玉垂眸,神色晦暗。 “是,谢临安常年一个人在元乾峰,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对外声称是在闭关。实际上我猜测……唔……” 谢成玉喉结滚动,手腕青筋毕现。 “……是身体虚弱,不敢示人。最近,那边的禁制更严了。” 李回山眨了眨眼,想到之前永昌镇的阵法被破坏,或许和这件事也有关。 “那藏宝阁,我应该如何进去?” 李回山目光停留在他的伤口上,神情严肃,谢成玉看着眼前人。 距离如此之近,近到他能够数清她的眼睫,但眼前人直面着他的身体,却无动于衷。 “……藏宝阁外有阵法,是谢临安亲自设计,无人能解,只要出现异常,谢临安本人就会知晓。” 李回山皱眉。 谢成玉紧接着道: “但,我找到了能遮蔽阵法异动,维持一炷香,不让谢临安察觉的方法。” 谢成玉手中凭空出现一个阵盘,将阵盘递给她。 “到时候,阿回在一炷香内出来就可以。” 李回山接过阵盘。“好。” 李回山上完了药,起身,观察了一下,伤口肉眼可见已经好多了。 确实是好药。 谢成玉起身,穿好衣服,似是有些沉默。 “阿回,我带你去你的住所。” 二人穿过竹林间的鹅卵石小路,来到了一间院子。 回光院。 这是上一世她住过的院子。 她离开草堂宗,来到谢家,一开始便住在这里。谢成玉成为谢家少主之后,他们便从这破旧的碎玉轩搬了出去。但此地清净,修竹环绕,她也喜欢这间院子的疏落格局,谢成玉便时常和她一起回来住。 李回山时常在旁边的那片竹林中练剑,在庭院和谢成玉一起喝茶,看谢成玉独自下棋,时而有竹叶落在她头发上,谢成玉便会帮她—— 一只手轻柔掠过她的发。 眼前的人和上一世的影子交叠,不同时间的人在此刻重叠在了一起,李回山有些恍然。 心底那份一直存在的困惑,越来越大。 为什么,明明谢成玉也想杀了谢临安,想破坏谢家这残忍的统治,他们明明是志同道合的人。为什么最后仙盟大会上,谢成玉却站在了她的对面?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谢成玉专注地看着她,微风吹起他鬓边的发丝: “阿回,你头上落了叶子。” 李回山怔然许久,回神道: “谢谢。” 竹声潇潇,谢成玉看了她片刻,收回目光。 “这是藏宝阁的地形图和守卫换班,今日-你好好休息,我便先走了。” 李回山收过图,点点头。 谢成玉转身离开了,李回山看着他的背影,许久回过神,有些讶异。 这就走了吗。 她还以为,谢成玉会做点什么别的事。 她在来之前,都已经能想到一掀开被子,发现一个谢成玉的画面了。 居然这就结束了。 ……不对劲。 谢成玉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她来的机会,除非……他在图谋更大的东西。 李回山走进房间,关上门。 一道屏蔽阵自身后展开,两人立刻从她袖口跳了出来。江风眠依旧是猫形,姬无邪直接变成了人形。 姬无邪气急败坏道: “谢成玉那贱-人!!竟敢脱-光了勾-引你!!我迟早要把他碎尸万段!” 李回山捂住耳朵。 “小声点小声点,生怕谢成玉听不见吗。” “哼,听见就听见,难道还怕了他不成。装柔弱给谁看呢。那么大人了还来这一套。也就看我们阿回心软没办法拒绝。” 李回山摸了摸鼻尖。 怎么感觉阿邪在指桑骂槐。 姬无邪将她的手抓到他的胸口,委屈道: “阿回姐姐,人家也要你给我胸口上药嘛。” 李回山:? 刚刚是谁瞧不起谢成玉来着。 李回山处变不惊地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脑袋。 可怜的孩子,没救了。 李回山坐进椅子里,打开地图。 只见藏宝阁位于谢家玄冥峰,藏宝阁共十八层,若缺水在藏宝阁顶层。 一炷香的时间……十分严峻。 “阿回,阿回……” 谢成玉见李回山不理他,立刻变成狐狸真身钻进她怀里。 李回山顺手就撸了一把狐狸毛。 嗯,这手感才对。 “还有那个什么谢家少主,还少主呢,不知道的以为哪家暴发户来了,我看谢家也是差不多该到头了。而且他明明是看上……” 姬无邪叽叽歪歪地骂了一通,突然闭嘴了。 “看上什么?” 李回山看着地形图,随便应了一声。 姬无邪看着眼前人,不说话了,尾巴在身后烦躁地甩来甩去。李回山一把薅住尾巴,在手心顺了顺。 姬无邪眯起眼睛,耳朵耷拉下去,嗓子里发出唔唔的叫声,似是十分舒服。 “不用担心若缺水,哪怕没有那祭典,两个元婴后期而已,我也能给你拿出来。” 李回山沉色道: “你不能在谢家暴露身份。姬昌一直在找你,更别说现在谢家有人在青丘,若是被谢家知晓你在这里,怕是要被抓回去。” 姬无邪神色一变,将下巴恹恹地隔在她的腿上。 “有关于谢家阵法,阿回你觉得应该去哪里能找到线索。” 江风眠一直异常安静地立在旁边的桌子上,忽然出声。 李回山想了片刻,将地图缓缓合起来。 “有一个地方。” - 入夜,李回山从碎玉轩离开。 她飞了半日,飞到谢家极边缘的一座荒山。 此地阴气弥漫,十分怪异。周围没有一丝光线,微弱的一点月光都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 李回山走到一个地方,拿出念尘,敲了敲地面。 “你来这里做什么,阿回?” 领口上的姬无邪传音道。 “这里曾经是谢家地牢。” “谢家地牢?!” “嗯。当时我在地牢里看见一片奇怪的阵法,或许能在里面找到线索。” “这谢家地牢,如今无人把手吗?” 一声声闷响后,李回山终于敲出一声清脆的空音。 “这里。” 李回山用力掀开一块巨石,只见地下延伸出一道狭窄的地道,地道内阶梯破裂,碎石遍布。 李回山传音道: “因为……谢成玉从这里逃出去的时候,整个地牢便废了。” “是谁?!” 李回山握紧念尘,顺着声音来源定睛一看。 …… 怎么是他? “奇怪,怎么见不到人。” 谢景珩双手举着一把镶满了金玉宝石的剑,试探着往前走。 这小少爷怎么大半夜一个人就来了? 你说他胆大吧,被她一把剑吓得腿软;说他胆小吧,居然敢半夜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或许…… 李回山心下一动。 “出来!” 谢景珩战战兢兢地走到了李回山身前,李回山趁机伸出脚,将人绊倒,一把捂住他的嘴。 “唔、唔——!!” 李回山将人拦腰抱着,下了地洞,转身将头顶的石头合了起来。 周围彻底黑了下来。 李回山放开谢景珩,将他逼到洞壁,一剑抵上脖子。 “唔……谁?!” 她显露身形,灵光在她身边凝聚,漆黑的洞内亮了起来。 谢景珩睁大了眼睛。 “李仙子?怎么是你?!” 李回山冷色道: “想活命就闭嘴,不许给任何人传消息,否则我先在这里把你杀了。” 地洞内十分狭窄,仅能容一人通过。李回山的剑横在他脖颈上,上半身逼近他。如此近的距离,谢景珩连眼前人脸上细小的绒毛都能看清。 谢景珩耳尖红了一片,喉结微动。 “仙、仙子,有话好说,不要老是拿剑指来指去的嘛,多不文雅。不知仙子深夜来访,是来做什么?” 李回山神色冷淡。 “轮得到你来问我?你在这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谢景珩目光闪躲。 “我……我也来随便看看。” 谢景珩心想不对啊!这不是他家吗!到底是谁鬼鬼祟祟啊!他有什么好紧张的啊! “哦。”李回山皮笑肉不笑,“那真是巧了。” 谢景珩缩了缩脖子,把话都咽下去了,赔笑道: “仙子,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你要奇珍异宝,我私库里多得是,你挑着玩。” 李回山挑眉:“真的?” 谢景珩仰起下巴,翘起嘴角,孔雀开屏一般。 “那可不,我们谢家那可是……” 李回山一脚将他踹了下去,地洞内传来咕噜噜的声音。 “诶、诶、仙子啊!” 21.被狗舔了一身的口水 李回山看着地洞里的断壁残垣,神色恍然。 “走吧。” 台阶自地面极陡地延伸下去,一路延伸到地下。李回山一边清理碎石,一边往下走。 “谢家居然有这样的地方。” 灵识内的姬无邪开口道。 二人走了约莫一千级台阶,看见一道门。 门已经残缺不全,为数不多的石块上,残留着一些用血涂过的图样。 谢景珩上前摸了摸。 “这是……血阵。” 姬无邪越看越觉得邪门。 “你一个人竟敢来这种地方,这得有多危险。江风眠真是该死,不让我跟着你出门。” 江风眠:…… 谢景珩苦笑道: “仙子,我们还是不进去了吧?这地方,有点太吓人了。” 李回山神色冷淡。 “进去,或者被我杀,二选一。” 谢景珩立马闭嘴了。 他们继续往下走了两道门。地道内寂静异常,只能听见两个人的脚步声。 咔嚓。 谢景珩抬头,只见他刚刚走过的地方,头顶一块巨石陡然松动,朝着李回山砸了下来。 李回山刚准备提剑抵挡,只见眼前的谢景珩立刻回身。 他打出一道灵力。 砰—— 灵力和巨石相碰,巨石碎裂,整个地道都隐隐颤-抖。 谢景珩支了个护身罩,将李回山护在里面。 谢景珩看着巨石,心有余悸。 “仙子小心啊!这地道十分不牢固,随时有可能落石。” 李回山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为何帮我。” 她对谢景珩这样,为什么他还要替她挡石头。砸死了岂不正好。 谢景珩掀了掀扇子,一脸“看看我还不错吧”的模样。 “身为男修,自然是要身先士卒,保护仙子安危了。” 护身罩的柔光映在他的眼里,显得他的眼睛很亮。 李回山没有说话。 “这么深的地洞,居然能破坏得如此彻底。” 二人解开护身罩,继续向前走。似是因刚刚那一遭,二人气氛没那么紧张了,谢景珩话多了起来。 李回山想起曾经这里发生的事,没说话。 “对了。”谢景珩摇了摇扇子,遮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她,“不知仙子平日可有什么爱好?” 李回山:…… 早说这人有病。上辈子跟这辈子都不知道这人脑子里装了什么。 “练剑。” 谢景珩:…… 谢景珩似是想起了剑在脖子上的触感,这短短的一天他已经体验过两回了。 他匆匆摇起扇子。 “练剑好啊,练剑好啊。” 谢景珩觑着眼睛看她。 “冒昧问一下仙子,不知仙子和谢成玉的关系是……” “朋友。” “朋友……” 谢景珩眼睛咕噜一转,唰地合起扇子,敲了敲扇骨。 “巧了吗这不是!其实,在下第一眼见仙子便觉得十分投缘,不知可否和仙子结交,做个朋友?” 李回山挑眉: “投缘?不是说我别想活着走出谢家吗?” 谢景珩:…… 谢景珩连忙打开扇子狂扇,扇得快冒火星子了。 “误会,误会!我这不是没认出仙子的天人之姿嘛。我这破眼睛真是有眼无珠……” 谢景珩又看了看李回山。 李回山:…… 有一种被路边的狗频繁偷看的感觉。 谢景珩试探着开口: “为表赔罪,不知仙子明日可否来景玉院赏光?” “不去。” “要不我带着仙子逛逛谢家,或是金陵城?” “不去。” 谢景珩接连三番受挫,有些尴尬。 “那……仙子,要不,我们交换一下灵讯吧。” 李回山沉默了片刻,掏出宗门令牌。 谢景珩没想到李回山居然答应了,连忙掏出谢家令牌。二人令牌碰了一下。 一道灵光亮起。 灵讯跳出一条新消息: 您已和太初第一风-流成为道友。 李回山:…… 李回山默默收起令牌,眼不见心不烦。 谢景珩喜滋滋地看着灵讯。 “仙子,下次有机会一起出去玩啊。” “仙子……” “仙子仙子……” 李回山有一种被狗舔了一身口水的感觉。 终于,穿过九道门,来到了最后一道大门。 门内已经彻底坍塌。大门被完全遮住了。 李回山传音道: “阿邪,有办法把这地牢里复原吗,只要人能走就行。” 识海里传来一道酸溜溜的声音: “终于想起我了?不是跟那小少爷聊得乐不思蜀了吗?” 李回山:…… 又怎么了我的大小姐。 “我就应该变成人形!!反正他也认不出我。男形不行的话,女形总行了吧!” 李回山:…… “不了吧。” “哼。我就说谢家没一个好东西。” 姬无邪施了个诀,整个地牢内的巨石开始隐隐晃动。 李回山只见眼前的残石,有的消失,有的恢复原位。很快,眼前的道路便被清空了。整个地牢基本恢复了原状。 李回山睁大眼睛。好强大的神识力量。 她上一世死前,也绝对做不到这样。 九尾狐简直就是天赋怪。 谢景珩惊恐地看着她。 “仙子,你、你压制了修为?” 那便能解释得通了!他就说他怎么被一个金丹初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呢,他此身分明了! 李回山看了一眼他,没解释。 这目光落进谢景珩眼里,这就是让他闭嘴的意思。谢景珩神色惊恐。 “仙、仙子,在下一定守口如瓶!” 李回山穿过大门,走进了地牢。 沿着一级级台阶走下去,脚下暗色一片。 谢景珩瞳孔放大。 “这是……血。” 层层的血迹已然干涸。整个地牢仿佛被血浸泡过一般。 谢景珩有些不敢走了,李回山冷声道: “走。” 谢景珩战战兢兢往前走,终于走完了最后一级台阶。 咯 吱。 一道骨头开裂的声音。 “啊!” 谢景珩尖叫起来,看着脚下。 “尸骨、好多尸骨……” 李回山将灵光增强,悬浮到空中,众人呼吸都停了—— 眼前出现一个巨大的圆形广场。广场地面垒了一层层的尸骨,像山一样高。 江风眠少见地开口了: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回山静静看着。 当年那场越狱,死了太多人。 围绕着广场,一层一层升高,有大大小小有上百间牢房。中间伫立着一方顶天的瞭望塔,从瞭望塔可以清楚看见每间牢房的情况。 这地牢的格局…… 好像一个巨大的斗兽场。 姬无邪震惊。 “谢家居然有这么龌-龊的地方。” 谢景珩瑟缩道: “仙子,我们不看了好吗,我们离开这里吧……” “不想看了?” 谢景珩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不看了仙子。这里太可怕了……” 李回山一脚踢翻谢景珩,将谢景珩压-在密密麻麻的尸山上,她踩在他胸口,用剑指着他。 “以前不是喜欢把人送进来吗。怎么,如今看到又害怕了?” 谢景珩震惊地看着她。 “你、你究竟是谁?!” 李回山勾起嘴角,灵光只照亮了她半边脸,另一半脸完全隐没在黑暗中。 她的眼神令人恐惧。 “小少爷,你用你那尊贵的小脑瓜想想,我是怎么知道这里,又是怎么和谢成玉认识的。” 谢景珩一点点睁大了眼睛,浑身发-抖。 “……是你?!!” “两年前,帮着谢成玉逃出来,毁了谢家地牢的人,是你?!” 李回山眼睛弯起来,却显得更可怖了。 “脑子还算能用。” 李回山审视着他。 “至于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猜,当时所有知道此事的人,不是在地牢中死了,就是后来被谢成玉杀了——” 李回山俯身贴近谢景珩,谢景珩在她眼中看见了自己发白的脸。 “而你,是唯一还没被谢成玉杀了的人。” “你一直没死心,不相信谢成玉一个废物能做成这样的事。于是,便在门口设了阵,想要知道究竟是谁参与了此事,知晓了你们谢家的秘辛,或许,这人还会回到此处。” “——到时候,你就方便灭口了。” 谢景珩神色冷下来。 “……你要在这里杀了我?” 李回山挑眉。 “杀你?没必要。我让你来,是想和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等会你就知道了。” 李回山一把拎起谢景珩的领口,拖着他拾级而上。 终于,他们走到一处牢房门口。 李回山进了牢房,在角落的墙上敲了两下,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缓缓出现。 李回山看着谢景珩: “爬进去。” 谢景珩瑟瑟发-抖。 “不、我怕。” 李回山一屁-股给他踹了上去。 22.仙子以前是否认识我 甬道又深又长。 周围墙壁非常粗糙,坑坑洼洼,不像本来就有的,像是人为开凿的,墙壁上还能依稀看见一些指印和血迹。 谢景珩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是……犯人自己挖的、越狱的洞?!” 李回山拧眉:“犯人?” 谢景珩没说话。 二人又爬了许久,谢景珩浑身上下的金纱衣都沾满了土,他忽然开口: “仙子,其实我知道你讨厌我。” 李回山没出声。 他声音有些闷。 “你一定觉得我把谢成玉关进这种地方十分恶心吧?” 李回山直接开口道: “是。” 似是想到李回山会这么回答,谢景珩笑了一声。 “说实话,我都想不到他能撑那么久,不管谁进到这种地方,最多撑不过两个月……” “没想到,他居然在里面活了整整五年,甚至最后还逃走了。谢家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至于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李回山开口: “我不想知道你的苦衷。" 谢景珩闭上了嘴。 “仙子。” 片刻后,谢景珩又开口。 “因为我不知道仙子要带我做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所以我想问仙子一句话。” “说。” 谢景珩身体停滞一瞬。 “不知……仙子以前,是否认识我?” 李回山瞳孔一颤。 洞内狭窄,谢景珩的声音仿佛在耳边环绕。 “我第一眼见仙子,便觉得仙子好像认识我。仙子看上去一直在对我刀剑相向,实际上,仙子似乎对我挺放心的。我清楚自己并不是什么好人,对自己的名声十分清楚。” “但仙子见到我的第一面,就仿佛……知道我这种恶人,不会做出什么伤害仙子的事一样。可是我此前从未见过仙子,是吗?” 李回山心跳得飞快。 ……是她疏忽了。 她一直以为谢景珩是个无知无觉的傻子,没想到如此胆大心细。 上一世,这人一见面便狗皮膏药缠着她。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确实从未对她有什么恶意。 这一世,她从一见面用剑指着他,却笃信他不会给人通风报信;到将他带下地牢,却相信他不会趁机偷袭埋伏她;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和恶意,本应斩草除根,最后却也没有杀他。看似不信任,实际上心底却相信,这个人不会伤害她。 还记得谢景珩死亡当天的清晨,她在竹林中练了一-夜的剑,回来时,窗下多了一枝带着露水的桃花。 那是他前一天说要给她带来的,整个昆仑南峰上最早开的那枝。 谢景珩的声音平静。 “我听说,仙子前几天去了谢成玉的院子,却忽然走了。如今回来,却和谢成玉看上去面和心不和……仙子身上的秘密很多,我不会追问,如今我只想问一句。” “仙子,我那时候对你好吗。” 李回山沉默许久,在谢景珩以为她不会开口的时候,听到了一声很轻的“挺好”。 谢景珩轻笑起来,没有再说话。 许久无言,二人爬了约两炷香的时间,地洞的方向一直在向着地面,几乎快到地道位置的一半。 突然间,原来笔直的甬道猛地拐了个弯,二人又往前爬了一段,只见身边出现一个洞口。 谢景珩拐进去,睁大了眼。 “……这里怎么会有一个这么大的洞窟?” 眼前出现了一间巨大的洞窟。洞窟只有一人高,内里却十分开阔。保存完好,哪怕这地牢经历了毁灭性的摧毁,也没有影响一丝一毫。 李回山将灵光放了进去,渐渐照亮了整个洞窟。 “这、这是……” 那洞窟墙壁之上,密密麻麻的,不是文字,而是阵法。 并且那阵法不是画上去的,却是刻上去的。 谢景珩眼中倒映着墙上密密麻麻的阵法,瞳孔惊颤。 “太初界所有的阵法典籍我都读过,却从未见过此等阵法。” 眼前的阵法十分玄奥诡异,只看一眼,神识便一片眩晕,眼前的图像扭曲混乱成一团。 “这阵法纹路十分怪异,和太初界如今阵法的正常纹路大相径庭……但若能将此等阵法学成,一定威力奇大,甚至能画出不属于自己修为的阵……究竟是谁,发明了如此天才的阵法?” 谢景珩兴奋地抚摸着墙壁上的阵法。 “……原来,谢成玉便是用这阵法,毁了整个地牢的。” 谢景珩困惑地看着她。 “仙子,这便是你要和我做的交易?这分明是礼物。莫非……”谢景珩眼睛亮起来,“仙子舍不得杀我?” 李回山嫌弃地看着他: “别废话。你学了就知道了。限你在今晚记住,不许记录,不许带出去。” “今、今晚?!” 李回山淡淡扫了他一眼。 谢景珩咳嗽两声。 “咳咳,这太初界,就没有我谢景珩学不会的阵法。我怎么可能比不上谢成玉……” 刚说完,自己就流鼻血了。 谢景珩:…… 这阵法不仅难学,而且危险。 李回山当年只看了一会便不能再看,神识十分混乱。 李回山传音道: “你们俩看看,能不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神识内传来声音: “我看不了。” “我也是……这阵法真是邪门了。” 什么? 阿邪的神识可以说除了渡劫无人能比了,怎么会连他也看不了? 李回山回想谢成玉学阵法的时候,他是怎么看的…… ……嗯? 看? 谢成玉那会是瞎子,他怎么能看?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通达,李回山仿佛被雷劈了一般。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把眼睛都闭上,用手摸。” “什么?!” 谢景珩震惊地看着她。 李回山闭上眼睛,把自己的灵视也屏蔽掉,单纯地摸墙上的阵法。 ……果然。 指尖下的纹路清晰可触,原本看不清的阵法在指尖的描摹下一点点完整起来。 谢景珩见状也闭上眼,触摸墙上的阵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李回山摸着,背后起了一层冷汗。 谢成玉当年是因为目盲,只能摸着墙壁上的阵法学习。 李回山睁开眼,神色凝重。 “……为什么,这阵法是刻上去,不是画上去的。而又只能允许人闭着眼睛摸。” 李回山瞳孔颤动。 “……或许是因为,因为刻阵法的人,本身就是个瞎子。” 谢景珩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她,声音颤-抖: “仙子,其实我一直有点怕谢成玉。” 李回山心中有不祥的预感。 “为何。” 谢景珩的神色,平静中压抑着惊恐: “因为,我听说,我父亲小时候……也是瞎子。” 周围的空气凝固了。 李回山神思停滞了一瞬。 谢临安、小时候也是瞎子……? 阵法八卦相通,因而精通阵法的人,多数也通玄理。占卜问卦,也是谢家所长。尤其占卜准 确的修士,因窥测天机而目力受损,所以谢家偶尔出现一些目盲的修士,也并非离奇。 但此时提到谢临安目盲之事,就让人忍不住联想到一起了。 李回山传音道: “我有一个非常大胆的猜测……” 李回山心跳加速,她感觉自己的神思从未转得如此之快。 “……你们说,谢临安会不会也来过这里?也学过这些阵法?” 此话一出,姬无邪跟江风眠都愣住了。 “谁知道,那都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 李回山沉吟: “你们一起来试试,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那边谢景珩摸得十分入迷,姬无邪跟江风眠便开着隐蔽咒出来了。 李回山闭上眼,去摸墙上的阵法。 “你们能学会这阵吗?” 如果她能自己学会就好了。这样一个厉害的阵法摆在面前,很难不心痒。 姬无邪骂道: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看得头疼。” 江风眠皱眉: “很难,说实话。阵法一道非常需要天赋,更何况是这种偏离太初界常识的阵法。” 好吧。李回山十分遗憾。 看来这不是属于她的东西。 如此看来,谢景珩也不完全是个草包。 “阿回,这里。” 江风眠传音,李回山走到他身边。 “在哪?”李回山看不见他。 “在这。” 李回山顺着声音的方向去摸,摸到了一只手。 那只手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瑟缩回去。 李回山刚准备说师父怎么了,神色忽地一变。 指尖下的图样……不是阵法。 山脉、河流、平原…… 李回山心脏快要跳出胸口。 “这是……太初界地图。” “地图?” 姬无邪也凑过来,一下挤着了她。 李回山沿着地图去摸,发现有一处比别的地方更深些,有一个浅浅的圆点。 “……师父,阿邪,这里似乎是……” 没过多久,忽然间,神识里传来声音: “我摸到了。” “……我也。” 李回山心头一跳。 “你们摸到的地方是哪里。”李回山确认了一下周围的地形,“我摸到的似乎是……北域,雁荡山。” 右边传来声音: “东域,平江原。” 左边传来声音: “西域,长石谷。” 李回山蹲身,再往下摸索,刚好碰到了两个人的指尖。李回山在周围摸了一圈: “……南域,归一川。” 李回山震悚道: “若想不出用手摸的方法,绝对是找不到这里的。若是没有提前知道雁荡山便是阵眼,哪怕发现这图也没用。更何况,这根本不是寻常人能找到的地方……” 姬无邪开口: “所以,现在我们便能确定一件事—— 谢临安也来过这里。” 一瞬间,李回山毛骨悚然。 这地牢究竟是什么地方。 为何谢成玉来过就罢了,谢临安也来过,甚至和谢成玉一样都是瞎着进来的…… 李回山指尖摸了摸洞壁的砂石。 这洞窟,少说有两千年了。 李回山转身,看着那边安静摸索着洞壁的人。 上一世,谢成玉在祭祖大典上,将整个谢家继承人一锅端,恐怕用的就是这阵法。 他若能在这三天内学会,便能活下来…… 活下来……李回山想着。 只要他活下来,或许,便能成为她可用的力量。 23.心脏 谢景珩记完阵法后,他们便离开了地牢。 回来时天色尚黑,李回山悄悄回到了回光院。碎玉轩里并没有异常,谢成玉似乎也没有发现他们离开。 李回山坐在了椅子里揉了揉额角,一只毛茸茸的狐狸忽地窜进她怀里,趴在她胸口上,舔了舔她的下巴。 今晚接收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了,她要好好梳理一下。 被谢家两代人学过的古怪阵法,以整个太初界为阵基的吸灵大阵…… “怪不得之前那谢家长老说,谢家兴盛五千多年……” 李回山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既然谢临安也知道并利用这大阵,我怀疑,这洞窟可能早就存在了。可能是很久之前的某位谢家人所刻。” “兴盛五千多年……” 李回山脸色一变,感觉一股阴寒渗进她的骨缝。 “师父,谢家是从哪一代开始兴盛的?” 桌子上的江风眠沉声道: “从谢家第十三代家主谢扶危开始,谢扶危,大约就是正法时代开始,做上了谢家家主。” 众人沉默。 李回山紧紧抓住扶手,指尖泛白。 “……原来谢家,早就开始在下这么一盘大旗了。” “怪不得那谢家长老如此信誓旦旦,原来不仅如今整个太初界的灵气都和谢家有关,甚至可能整个太初界五千年前的灵气衰弱,都是因谢家开始的。怪不得代代谢家家主皆是渡劫大能……是因为,他们吸了整个太初界的灵气!” 李回山按住自己的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跳得飞快。 ……谢家居然藏着如此惊天的秘密。 二人神色皆十分凝重。 “我和师姐联系,交代一下,让她们尽快找到阵眼。” “此事重大,我也要和姐姐联系一下。” 李回山指尖抵着太阳穴,神思一片混乱,在椅子上思虑半日后,久违地睡了过去。 李回山来到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在一间牢房里。牢房昏暗无光,地面满是暗褐色的血迹,空气中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挥之不去的身体腐烂的味道。 眼前是一名被拷在十字架上的少年。 他的衣服破破烂烂,身上骨瘦嶙峋,满是鞭痕和伤口,眼睛用一条破布遮着,似乎是个瞎子。 即使被拷在那里,李回山莫名觉得,眼前的少年似乎跟整个牢房格格不入,仿佛一块美玉陷进了泥淖中。 少年似是感应到了她的到来,神色警惕。 “谁?” 李回山上前,关切道: “你怎么样?” 他皱眉,将脸偏过去: “没什么。” 李回山走到旁边,想将他手上的手铐取下来。 取不动。 那少年低垂着脸,神色死寂如深潭: “没用的。我已经被锁在这五年了。” 李回山没说话,她取出剑,挥出。 铮—— 沉重的铁链被一剑斩断。 那少年神色震惊地转向她。很快,身上的锁链就被她尽数斩断了。 许久未曾站立的腿一下软倒在地,李回山将他一把横抱起,放到角落的石床上。 她贴近他。 “你身上的伤怎么样?” 那少年红了耳尖,脸偏过去。 “没事,忍忍就好了。” “我这里有药……” 那少年看着她的手,突然捉住她的手腕。 李回山有些讶异,他并不像看上去的那样无力。 少年将脸偏过去。 “没事,你摸-摸它就好了。” “摸?” 李回山神色困惑。 那少年眼睫微微颤动,声音颤-抖。 “……嗯。摸-摸就好了。你可以来试试。” 少年将她的手带到他的身体另一侧,李回山够得艰难,只能双膝上-床,跨过他的腰。 “摸这里。” 他引导着她,摸向他的胸口。 那是他全身最深的一道伤口,在他的心口处。深可见骨,皮肉外翻,极其凶险,几乎将他贯穿了。 李回山看着他信誓旦旦的表情,犹豫着,指尖触碰上去。 “……唔。” 那少年神色煎熬。 “疼?” “没、没事。” 李回山碰了碰那伤口外延,身下的人额角出了一层汗。 ……真的可行吗?李回山指尖缩了起来。 “可以再深一点。” 李回山犹豫着,将指尖一点点伸-进那道伤口中。 那伤口已经几乎结痂干透了,在她的触摸下,却又渗出鲜红的血。 “……啊。” 那少年神色似痛苦又似愉悦,十分怪异。 那鲜血立刻如同崩了一般往外流,仿佛要将他整个身体里的血都流出来一般。李回山被吓了一跳。 那少年将她想要往回撤的手锁住了,他微喘着气,发丝都凌乱地贴在脸上。 “求你……求你继续。” 李回山紧缩眉头,将指尖伸-进了更深的地方,她的指尖陷进血肉之中……碰到了一块坚硬的东西—— 那是他的肋骨。 那少年脸上显出不正常的红晕,喉结滚动。他痴迷地享受着这一切,仿佛她的手进入他的胸腔,是一件令人如此幸福的事。 李回山瞳孔颤动,眼前的一切太不正常了,她有点想逃。 她将自己的指尖拿出来,指尖一片淋漓的鲜血。 她的手腕被两只手一起锁住了,他的嗓子有些哑。 “已经到这里了,求你垂怜垂怜我,最后一次,可以吗?如果你在这里停下,我会死的。” 李回山看着身体上满是新旧鞭痕的少年,犹豫着放弃了。 她任由他将她的手带去他的眼睛。 “摸-摸它,可以吗?它也好痛。” 李回山将那遮眼睛的布条拆了,露出一双漂亮到了极致,却失去神采的眼睛。 李回山伸出指尖,轻轻触碰那双眼睛。 “……唔。” 身下人似乎在艰难地忍受着什么,仿佛她在对他做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一样,断断续续地、泄出破碎的喉音。 或许是常年被布条遮着,他眼睛周围的那块皮肤,比其他的地方更为柔嫩、敏感。李回山更轻柔地触碰,他常年不见光的、有些发冷的皮肤都泛起了一层粉。 ……这样随便摸一摸,真的能让人舒服? 李回山缓缓抚摸着眼睛周围的皮肤,眉毛、眼眶骨、连接处的鼻梁、眼尾、眼睫…… 她的指尖触碰眼睫,那睫毛在她的指尖底下忽闪,仿佛蝴蝶一样,从她的皮肤深处开始颤动。 一下、又一下,让她的心里都开始有点痒。她的心脏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破茧欲出。 那少年引导着她的手,从他的眼睛,摸到他的鼻梁,脖颈,划过凸起的喉结,到身上深深浅浅、新旧交杂的伤口。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薄唇微启,整个人仿佛从一开始死气沉沉的样子,彻底活了过来。 最后,她的手停留在一开始胸口的那块深可见骨的伤口上。 他气息轻吐: “可以吗……” 可以什么。 李回山神思困惑,只见他握着她的手,一点点地深-入他的胸口…… 李回山大惊失色,拼命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然而,她的手已经抽不出来了。 她发现他的身体仿佛一潭柔软的泥淖一样,将她的手深深锁住,越陷越深,无法自救。 她的手穿过层层血肉,坚硬的肋骨,碰到了一团柔软的东西。 少年启唇道: “抓住它,阿回。” 李回山大脑空白。 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李回山的手控制不住地,抓住了那温热的一团。 那团温热,在她的手心跳动着。 一下、又一下。片刻后,仿佛自己的心跳也随着它一起跳动了。 李回山瞳孔颤动,她从未有如此奇异的感觉。 不受控制地,她的手将那团柔软的血肉穿破胸腔,抓了出来—— 一颗心脏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扑通。 扑通。 李回山睁大了眼睛。身下的人脸色异常红润,嘴唇满是水色,看上去似乎前所未有的满足。 她指尖的血流出,滴到了他的胸口上,他仿佛极为兴奋一般,浑身战栗起来。 突然之间,身下的人仿佛被打开了枷锁一般,骨骼疯长,一下抽高了许多,眉眼也从少年的青涩多了几分男人的成熟。 李回山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大,耳边一片嗡鸣。 他翻身,反客为主,将她 困在自己身下。 他看着她手中跳动的心脏,神色极为幸福。 “阿回,我是你的……” 他低头,俯身亲吻她满是他鲜血的指尖,从她的视角看,仿佛在亲吻自己的心脏一样。他温热的唇舌覆盖她的指尖,将她指尖的鲜血一点点舔干净。 他的唇染上一抹妖异的红。原本失神的眼中,也恢复了神采。 他停下,极为专注地看着她许久,目光流连在她身体的每个地方。 眉眼、鼻尖、嘴唇、耳朵、脖颈、胸口…… 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一般。 他俯身,贴近她的唇。 他的心脏在她手中,她慌忙将心脏保护起来。但他的身体越贴越近,仿佛要和她合二为一一般,他的心脏快被他自己压烂了。 “……你也是我的。” 他的唇落在了她的唇上,她尝到了血的味道。 “竟敢在我的领域里搞这种下三滥的动作。”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李回山落进了一袭红衣中,眼前出现一名明媚的少年。 “你是谁?” 姬无邪看着她鲜红的唇,无知无觉的眼睛,感觉下腹一阵热意。 “……该死,你到底给他喂了多少药。” 姬无邪挪走目光,死死盯着谢成玉。 “这药是涂在你身体上的吧,她给你上药的时候吸入了不少。” 谢成玉抹了抹嘴角的血。 “我就知道,你们果然随阿回一起来了。” 姬无邪隐怒。 “阿回这名字也是你叫的?” 姬无邪连忙将她手中的心脏打掉,那心脏落进了牢房脏污的地上。 “什么脏东西,还拿在手里。” 李回山目光跟随那心脏走,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你的胆子真是大得很。若我没跟着阿回一起来,现在阿回又被你困在谢家了。” 姬无邪神色凛然,破邪出现,一刀将谢成玉钉死在墙上。 “若你再对阿回产生这种心思,你的下场便是如此。” 姬无邪抱着李回山转身离开,踏碎了整个幻阵,幻境随之破碎。 碎玉轩内的谢成玉睁开眼。 “果然,他们一直都在。” 既然上次失败了,他怎么会这次依然做让自己失败的蠢事呢。 谢成玉留恋地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慢慢笑了起来。 姬无邪睁开眼。 月色朦胧,李回山正在椅子上支着额头小憩,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一样。江风眠在床上,已经睡着了。 他狠狠磨了磨后槽牙,忽地变成人形,尾巴在身后烦躁地摆动。 他俯身,贴近椅子里的人,双臂撑在她周身,将她包裹在自己的气息中。唇缓缓贴近颈侧,想要一口咬下去。 ……真想把阿回吃进肚子里。 为什么他格外讨厌谢成玉。 因为他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谢成玉跟他是一路人。 他知道自己心里想的东西有多龌-龊,自然也知道谢成玉心里在想什么。 ……他何曾不想把阿回囚禁起来,从此只能给他一个人看。 ……谢成玉想对阿回做的事情,他一件不落地想过。 姬无邪凑近她的颈侧,轻轻咬了下去。 尖利的犬齿轻磨她薄薄的颈部皮肤,恨不得把她咬破一般。他的尾巴一条条圈在了她的腰、腿上,将她整个人缠得密不透风。 “阿邪……别闹……” 身下的人还在困倦之中,闭着眼睛呢喃着,下意识寻到他的头,摸了摸他的头发和耳朵。 姬无邪齿间立刻松了,温热柔软的手轻抚他的头顶。他感到实在有些忍不住,用犬齿略重地咬了咬她的皮肤,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见状,他迅速收起犬齿,片刻后似是又不甘心,伸出舌尖舔了舔。 姬无邪恶狠狠地看着那张脸。 ……真是全天下第一笨蛋,第一没良心的女人。 他泄了气,往她身上一趴。他整个人沉沉地压-在她身上,感受自己的心跳一点点慢下来。 身下的人挣扎。 “阿邪……重……” 姬无邪彻底没了脾气,把自己变成狐形,再次钻进她的怀里。 睡梦中的人似是终于舒服了,顺了顺他的毛。 姬无邪感受着身上的温热的手,终于闭上了眼睛。 24.家人的道侣的区别 第二日清晨,李回山尚在睡梦中,门外传来了一道声音。 “阿回,可以出来走走吗。” 姬无邪在李回山怀里立刻炸毛。 “别跟他出去,他昨日身上沾了迷-药,昨晚又把你拉进幻境了。” 李回山皱眉。 她完全没有记忆。昨晚幻境里发生什么了。 吱哑。 李回山推开门,看见谢成玉站在门外,晨光清澈地落在他身上。 他隔着门看向她。 “还有一个时辰,我便要去祭典了,要出来走走吗?” 李回山点了点头,谢成玉看着她的袖子,礼貌开口: “可以不带上那两位前辈吗?” 李回山:…… 李回山警惕地看着他。 谢成玉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师父和阿邪会不会有危险? 谢成玉目光温和道: “放心吧,这次什么陷阱都没有,只是想和你走走。” - 晨光熹微,微风松松地荡过身体,耳边传来鞋底踩碎竹叶的窸窣声响。 李回山和谢成玉安静地走了一会,竹林中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啁啾声。 一开始她还有些紧张,以为谢成玉要对她做什么。后来感觉谢成玉姿态十分放松,似乎真的只是要和她走走,她也慢慢卸下戒心。 此情此景,陌生又熟悉,她似乎很久没和谢成玉这样放松地待在一起过了。她并不讨厌这样和谢成玉待在一起。感觉昨天一直运作的疲惫神经都松了下来。 许久,身侧的谢成玉忽而偏脸看着她,开口: “阿回,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报了仇,你会去做什么。” 李回山一怔。 如果有一天,她杀了谢临安,她会去做什么…… “没想过。大概会继续练剑吧,成为太初界第一剑修什么的。” 谢成玉莞尔。 “那,阿回会去哪里呢。” 李回山不假思索道: “草堂宗吧。想回到宗门里。” 谢成玉身体僵硬了一瞬。 “如果那时有机会的话,可以去草堂宗找你吗。” 李回山一惊。 谢成玉什么时候转性了?难道他改策略了,看见她留不下来,便要去找她? 虽则她对前世的谢成玉饱含恨意,但这一世的谢成玉,其实还没有做出什么令她厌恶到不可挽回的事情。 如果这一世,一切的轨迹都随着她的重生改变,若他们终究不用走到无可挽回的地步,她还能和谢成玉像从前一样相处吗? 李回山看着他的眼睛。昨日他还在装作眼睛不好,今日却不再作假了,白纱下的眼睛十分清亮,仿佛能融在这春日的晨光里。 李回山笑道: “好啊。随时来都可以。你可以来看看草堂宗,你一定会喜欢的,草堂宗……和谢家很不一样。” 谢成玉愣了片刻,轻笑起来。 “真好。” 李回山困惑。 “好什么?” 谢成玉垂眸: “能和你生活在一起,真的很幸运……” 李回山指着自己道: “我吗?” 她踢了踢脚边的竹叶。 “我做菜不如师父,挣钱要靠阿邪,读书不如娘亲,除了练剑什么都不会,甚至练剑都不如阿九,跟我生活幸运在哪里?” 谢成玉没回话,低头,眼里噙着淡淡的笑意。 李回山看着谢成玉。这是谢成玉这一世少见的,看上去如此“正常”的时刻,跟这竹林中萧肃的竹子一般,吸引着她的视线。就像当年在地牢中,同样地吸引着她一样。 ……她上一世成为谢成玉的道侣,难道就没有一点心甘情愿吗? 他们走过了一条蜿蜒小径,竹枝繁茂,她低着头走路。谢成玉替她拂开头顶的竹叶,一滴冰凉的新鲜露水,落在她的脸颊上。 “谢谢。” 她抬头,谢成玉对上她的眼睛,忽道: “阿回,你对我是什么样的感觉?” 李回山一愣,她几乎从来不思考这种问题。 她真诚道: “我觉得你很好,你值得更好的生活。其实不必过分执着于某样东西、某个人。” 谢成玉垂眸,漆黑的眼睫遮住眸光。 “那对你的师父和姬无邪呢。” 李回山道: “他们是我的家人。” “家人……” 谢成玉轻轻重复了一遍。 “那,阿回有喜欢的,想要结为道侣的人吗。” 李回山摇了摇头。 “没考虑过。” 谢成玉并不意外。 “那在你眼中,道侣和家人,有什么分别呢。” 李回山彻底愣住,神色茫然。 道侣和家人有什么分别…… 所谓道侣,应该就是那种互相扶持的关系吧,那家人也是这样的啊。这样一说,好像道侣和家人完全没什么分别啊…… “好像……没什么区别吧。” 谢成玉脚步停滞片刻。 “……原来如此。” 一时无话,竹林不大,他们很快便走了回去。 “阿回,拿到药后,还要在谢家住几天吗。” 李回山警惕起来。她立刻明白,刚刚的谈话氛围已经不复存在了。那段真诚的对话对她和谢成玉而言,仿佛这竹林的晨光一般稍纵即逝。 “不了,宗门里还有很多事。” 谢成玉点点头,看上去十分随意,似乎并不在乎她要不要走。 他走到竹林口,停下脚步: “那我便先走了,记得保护好自己,有空再来谢家。” 李回山点点头。 “好。谢谢你的消息和阵盘。” 谢成玉勾起嘴角: “不用谢。” “你们说了什么。那小白脸怎么笑得假模假样的。” 谢成玉刚走,两个人就凭空出现了。 她就知道这两人肯定在跟着。 “没什么,谢成玉确实就和我随便聊了聊。” 姬无邪努努嘴: “不知道又在憋着什么坏……” 李回山摸了摸姬无邪的头,看了看天色。 “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赶快去藏宝阁吧。” - 三人来到了玄冥峰。 今日祭祖大典是在谢家主峰。这边的人手早早调过去了,只剩下了一个元婴后期的修士看守。 “这阵法……确实从未见过。” 李回山观察着藏宝阁外面的阵法。 “你们说,这阵法的气息和地牢里的是不是有点像?” 江风眠的声音传来:“是同源的阵法。” 姬无邪也道:“布置这阵法的人神识十分强大。” 李回山遗憾。 “看来只能等时间了。” 她神色一转。 “谢家的藏宝阁这么大……你们说,我们能不能顺便顺点东西走。” 三人远远看着那宝塔阁楼。共有十八层,似乎是用纯金做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李回山心想,恐怕把整个草堂宗卖了都没这栋阁楼贵。 姬无邪高兴道: “我看行。咱们把谢家藏宝阁的东西统统偷走。最好走之前再把谢家炸了。” 江风眠爪子捂着脑袋: “别节外生枝,这里面不知有多少机关陷阱。” “怕什么,谢家也就一个渡劫。还在那闭关呢。只要谢临安不出关,我能带着阿回把整个谢家都薅走,是吧阿回。” 李回山忍不住笑。 “是了,我们阿邪最厉害了……不过确实要谨慎,我总觉得,谢成玉一定 有后手,这事情没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她转头看着他们。 “尤其是你们,千万小心。” - 主峰,祭祖大典。 谢成玉走向祭坛,周围人自动让开一条路,议论纷纷。 “他这种身份,怎么好意思出现的啊。” “就是,妓-女肚子里爬出来的东西,还是个瞎子,难不成也敢肖想谢家少主的位置?” “如果我是他,早找个洞钻进去了。” “小声点,被人听见。” “自然是故意让他听见,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我们谢家可是太初第一世家,五千年的名门望族,如此重要的祭祖大典,岂是他一个妓-女的孩子能玷污的地方。” …… 谢成玉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一般,稳步向前走。 终于,他走到了祭坛边。 祭坛下一共分为两边,一边男眷,一边女眷。此刻都乌泱泱站着人。 “少主。” 有人喊了一声,众人望过去,只见那满身金玉的少年走了过来,只是这少年似乎没休息好一般,眼下乌青,整个人有些魂不守舍的。 他走到了男眷最前端,众人屈膝行礼。 “少主。” “珩儿,快来坐这。” 祭台侧的座位上,坐着一名雍容华贵的女修,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天水丝衣裙。旁边还有一个空着的椅子,是谢临安的席位。 这便是谢临安的正妻,琅琊王蕴仪。 她朝着谢景珩招手,谢景珩坐在了她旁边。 王蕴仪关切地望着他,摸了摸他的头。 “珩儿,你怎么了,没休息好?” 谢景珩回过神来: “没事母亲。我挺好的。” 王蕴仪下心来。 “没事就好。待会祭祖大典可不能出差错。台下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 她目光严厉地扫过台下。 谢临安如今共有二十三个儿子……那个妓-女出身的不算,个个都是可能继承谢家的。 可这谢家少主的位置,只有一个。 “这谢家,不知多少人盯着谢家少主的位置,想要咱们娘俩的命。我们可不能让他们得逞。” 谢景珩低头。往日里母亲也是说这样的话,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听着觉得尤其累。 “是。母亲。” “还有。” 王蕴仪严厉地看着他。 “你是不是喜欢上那个草堂宗的女修了。” 谢景珩耳尖腾地红了。 “没、没有,母亲。” 王蕴仪低声道: “还敢骗我!下人早和我说了。我跟你说,虽然那草堂宗女修有些本事,但我派人查了她,出身低得很,根本配不上你。南域的规矩可跟东域的不一样,就算你再喜欢她,也不能娶她。你可是谢家少主,将来自有三-大家的名门贵女供你挑选。明白了吗?” 谢景珩头一次觉得母亲的话如此刺耳,他将脸偏了过去。 “是。母亲。” 谢景珩目光落下去,刚好和谢成玉的目光相接,谢景珩蓦地浑身冷颤了一下。 谢成玉今日的眼光怎么那么吓人…… 算了,他一向如此。可能只是他被李仙子吓怕了。 谢景珩目光扫过祭台下站着的二十几个兄弟,个个皆是虎视眈眈。 ……若不是他母亲一直在替他筹谋,他根本做不到谢家少主这位置。 而母亲,又能护他多久呢。 很快,时间便到了,主持祭典的长老,从旁边的椅子上走到了祭台中间。 台下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人人神色肃穆起来。 祭台上有一口巨大的青铜钟,那口钟已经传了整整五千多年。 长老走到钟的面前。 “谢家祭祖大典,正式开始——” 25.祭典事变 咚—— 咚—— 远处传来了九道古老的钟声,谢家的祭祖大典正式开始。 李回山沉凝道: “走。” 那元婴修士正静心打坐,李回山隐匿身形,将谢成玉给的阵盘贴近阵法边缘。 很快,阵法便缓缓流转,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李回山提着念尘,迅速走了进去。 一进藏宝阁,便看见一层整整齐齐的架子,架子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门口桌子上坐着一个金丹修为的女修,正在登记账簿。李回山飞掠过去,直奔顶楼。 越往上走,每一层的东西便越少。李回山神识粗粗扫过,这里随便一件放到外面,都能让修真界大打出手,而这些东西,谢家数不胜数。 李回山一路戒备,然而,十五层以下皆是畅通无阻,什么机关陷阱都没有。 终于,从第十五层开始,面前出现了一层阵法禁制。 李回山将阵盘放上去,阵法自动打开了缺口,李回山沿着楼梯往上。 她往上走了一层,眼前的场景和先前一样。 她又回到了第十五层。 “这是什么?奇门遁甲,还是阵法……” “这只是障眼法。” 姬无邪出现,停在她肩上,兽瞳眼底金芒闪现。 “雕虫小技。” 眼前的楼梯陡然变幻方向,原来她刚刚走过的地方都是假象。 李回山继续往上走,很快便走到了顶层。 “你们一起来找找。” 二人变成了人形,开始分头寻找。 此层的宝物都被保存得极为悉心,被分别封存在单独的盒子中,李回山得打开每个盒子寻找。 李回山翻了半日,打开盒子,看见了一只透明的玻璃瓶。 李回山心跳陡然慢了一拍。 “师父阿邪,你们看是不是这个!” 二人立刻奔到她面前。江风眠举起瓶子,对着阳光。 阳光下,若缺水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辉。 “是这个。” 钟意说过若缺水的特征,和眼前的一切尽数吻合。 一切都顺得惊人。李回山有些不敢置信。 “师父,你现在就服下吧?” 江风眠有些惊讶:“现在?” “嗯。服下去试试。” 江风眠当场打坐。李回山攥紧了背后的指尖。 他打开玻璃瓶盖,送进口中。 一滴。 一股温和的生发气息进入喉管,瞬间浸-透进他的五脏六腑,随后一点点散至四肢百骸。江风眠感到枯死多年的经脉,仿佛正在孕育新的生机。 李回山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江风眠,江风眠浑身的灵气仿佛透骨一般散发出来,整个藏宝阁顶层,瞬间灵力充盈。 ……师父的经脉,真的能好了?李回山感觉自己的心要跳出来。 她死死抓着姬无邪的衣角。姬无邪神色忽地一变。 “……不对。” 方才充盈的灵力瞬间消失,一股霸道的力量重新撕裂了江风眠的经脉。 江风眠浑身冷汗,猛地软倒下去。 李回山神色大变,立刻接住江风眠。江风眠重重咳了一声,一下咳出血。鲜血染红了江风眠的衣襟。 李回山心下一片空白。 “师父?你怎么样?!” “江风眠,你撑住。” 姬无邪皱眉,坐下点了江风眠的穴,给他输入灵力。江风眠神色略微好转。 李回山抱着江风眠,瞳孔颤动道: “难道这若缺水是假的?!” 江风眠咳嗽: “若缺水是真的,只是,似乎还是不行……咳咳……” 谢临安的灵力,依旧在破坏他的经脉。 李回山耳边嗡鸣。 钟意前辈不是说过,若缺水是需要的最后一味药了吗?为什么还是不行?难道师父的伤这辈子没办法好了吗? 李回山紧锁眉头,浑身气息凛冽,她抱着江风眠起身。 “师父,我们回家。” 李回山抱着江风眠飞至楼梯处,见状,不可置信地倒退了一步。 “楼梯、怎么不见了……” - “下一仪式,请家主诸嗣上前祭拜先祖。” 经过长长的祝祷词后,谢临安的二十四个儿子,以谢景珩为首,一齐登台举行祭拜仪式。 祭台之上,王蕴仪站在一侧,主持仪式的谢家长老站在另一侧。谢成玉走在队伍最末尾,低垂着眼,随着众人一起走上祭台。 谢家长老高声唱道: “谢氏列祖列宗在上,家声昭昭,源脉千秋,愿先祖垂鉴,佑我谢氏,宗族永安,福禄绵长。伏惟尚飨!” 咚—— 一道震耳欲聋的钟声响起。 “拜——” “一拜,敬念祖恩,追远慎终——” 众人屈膝跪拜。 谢景珩脑子里还在想着昨晚那些阵法,有些神思不属,下跪时,余光中看见祭台边缘阴影中的谢成玉,不知为何眼皮一跳。 他总觉得谢成玉仿佛在盯着他一般,但仔细看了看,又似乎并没有。 算了,只是他的幻觉吧。 “二拜,恪守家范,继志传宗——” 众人再拜。 谢景珩胡乱想着,不知下次何时能再见到仙子。仙子叫他学这些阵法,究竟有什么用意…… 他余光落在祭台之下。 台下的人皆看着他,有羡慕,有审视,有仇恨。 这谢家少主的名头表面风光,其实什么都做不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离开过谢家,也从来不能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为了保住自己的谢家少主之位,每日勾心斗角,战战兢兢。连自己喜欢谁都决定不了。 如果有一天,能离开谢家,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就好了。 “三拜,祈佑门庭,百世昌隆——” 众人最后一拜。 谢景珩目光划过身侧的母亲,母亲看着他,满眼都是骄傲。 谢景珩不知为何,心头隐现一丝难言的怅惘。眼前划过记忆中无数疲惫的母亲。 母亲,你在谢家这么多年,真正开心过吗。 “礼……这、这是什么……!” 主持仪式的长老大惊失色。 谢景珩觉得不对,霍然转身。 诡异的血色阵法从祭台边缘升了起来,随后覆盖了整个祭台,空气中充满了浓重的血雾。 边缘的那道身影悄悄退离祭台。 “啊——!!” 谢临安一个年纪尚小的儿子,立刻脸被炸成一朵血花,随后倒了下去。 谢景珩睁大眼睛。 ……这、这是什么? 祭台下众人陡然爆发出尖叫,顷刻间,谢家主峰混乱成一团。 “来人啊!救命啊——!” 他望着眼前的阵法。 这阵法怎么有点像…… 谢景珩抬头,正对上阵法外,谢成玉盯着他的眼睛。 谢景珩脊背发凉。 ……是谢成玉。 谢成玉,想要将他们全都杀了。 谢成玉用曾经在地牢中学得的阵法,杀出了地牢,如今,自然能用它杀得了他们。 “珩儿!!” 谢景珩回过神来,扑向母亲。 “母亲!” 王蕴仪将谢景珩一把搂在怀里,在他们身周支起一个保护罩。 “珩儿你别担心,娘很快便带你出去。” “啊——!” 阵法之内,又有一名筑基修士被炸成了血花。 谢景珩瞳孔颤动。 “娘……出不去的。” “什么?!” 谢景珩瞳孔涣散。 “……这阵法,怕是无人能破。” - “这回依旧是幻境吗?” 姬无邪眼中金芒闪现,随即脸色发白。 “……不是幻 境。” 姬无邪转头看着她道: “这整个藏宝阁,都是一个依山傍水的空间阵法。” 果然。 她就知道,谢成玉给他们的东西一定有陷阱。 恐怕,这大阵开启,就是从她拿出若缺水开始的。 李回山皱紧眉头。 “不管怎么样,我们要先出去,只剩下半柱香时间了。否则让谢临安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李回山将整个人的神识沉进阵法之中,和上次一样,寻找阵法的薄弱处。 …… 究竟在哪。 李回山沉进阵法之中,感受阵法的气息。 空间阵法似乎有些相似之处,多亏上一次就用同一种方法解过…… 找到了! 李回山倏地睁眼: “念尘,去!” 念尘飞向东南方向,一剑劈开阵法,阵法撕裂了一个口子。破邪紧随其后,将这一层的阵法轰然劈碎。 李回山拧眉。 “走!” “来者何人!” 被发现了。 把手的元婴修士出现,挡在他们面前。 “把偷走的东西留下!” 姬无邪怒道: “找死!” - 谢家长老在台上怒吼道: “谢成玉,你枉顾人伦,丧尽天良,竟敢在谢家祭祖大典上,残害继承人血脉!” “罔顾人伦,丧尽天良……” 谢成玉轻声默念这两个词,随即轻笑起来。 “那又如何?” “谢成玉,你胆敢!” 一名元婴期的谢家长老攻了上来,谢成玉默念,血色的阵法倏然扩大,将那长老容纳了进去。 “啊——!!” 那名元婴期长老瞬时变成齑粉。众人震悚。 “……这、这究竟是什么阵法,怎会有如此强大的威力?!” 阵法中陆陆续续有人死亡。 “阿璋!阿璋……!” 一名妇人哭着跑到阵法旁边,却只能看见自己孩子的血肉碎片。 她霍然转头,双目通红地盯着谢成玉, “谢成玉,你拿命来——!” 那诡异的阵法仿佛有生命一般,陡然将那妇人卷进去,很快,那妇人也彻底消失了。 “啊——!!快逃!!” 众人立刻四散奔逃,谢家主峰上救的救、逃的逃,很快便不剩什么人了。 王蕴仪死死咬牙撑住保护阵法,谢景珩觉得自己此生大脑从来没转得这样快过。 他昨晚刚学的阵法,如今应该怎么用…… 死脑子快想啊、快想啊! 终于,他想到了一个解法。 他取出阵盘,尝试着在阵盘上画出阵法,阵盘很快报废了。 灵力不够。 此阵一定要借助山川地脉的灵力,光凭自己一个金丹期的灵力,一定是不够的。 他神识过载,大脑一片眩晕,只听身边的人猛地吐了一口血。 “……母亲!” 王蕴仪抹了抹嘴唇,微笑着看着他道: “珩儿,母亲恐怕是不能陪你了。” 谢景珩瞳孔骤缩。 “……母亲。” 她看着他手中的阵盘。 “你何时学会的这阵法?灵力不够,是吗?” 谢景珩嘴唇发抖,预感到即将要发生什么。 “……母、母亲。” 一只手抚上他的头顶,王蕴仪目光无比温柔地看着他。 “珩儿,这次,按照你想要的方式活下去吧。一定要活下去,好吗?” 谢景珩浑身发抖。 “……不、母亲、不……” 王蕴仪看着他,眼前的身影在血色中渐渐消失,谢景珩连忙伸手去抓,只抓到了一片影子。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灵力冲进他的身体,谢景珩目眦欲裂: “——母亲!!!” 26.阿邪被抓走了 破邪一出,立刻和那元婴修士缠斗起来。姬无邪道: “我们先走。” 他们往下走,眼前的场景却陡然变了。 眼前是一个空旷的山洞。 他们怎么会到山洞里来?! 怕是阵法发动了,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藏宝阁阵法的范围之内。 那元婴修士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盯着他们笑道: “进了谢家藏宝阁,还想活着出去?” 姬无邪缓缓拧眉。 “天堂有门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进。” 他盯着那名修士,山洞里骤然传来一道惨烈的叫声。 “啊——!” 兵不血刃,仿佛什么武器都没出现,却见那名修士单膝跪地,浑身冷汗。 他震惊地看着姬无邪: “你、明明只是元婴圆满,为何神识如此强大……” 姬无邪一步步往前走,那名修士却仿佛被定住了一般。 那修士见束手无策,眸中划过一丝狠厉: “既然这样,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那修士手中掐诀,眼前景象骤然变幻。 眼前变成了一片修罗地狱。 脚下是腥臭黏腻的土地,眼前无数尸体仿佛海浪一般,张牙舞爪地朝着他们扑过来。 “进了我的万鬼阵,就别想离开了!” 李回山低头,怀中人额头紧蹙,鬓发凌乱,浑身上下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师父已经没有力气变换身形了。 江风眠缓缓睁开眼看着她。 “小心。” 李回山点点头,给他拍了个护身罩,将人悬停在半空中。 李回山和姬无邪背对背应战。李回山举起念尘,眸间杀意凛冽。 她刺破指尖,一滴血落进念尘中。一股强大的气流爆出,血光冲天,二人鬓发飞扬。 一剑出,眼前几十个尸体的头横飞了出去,腥臭的绿色液体溅至她眉眼。 一盏茶后,尸体并未减少,尸群立刻源源不断地补上。 李回山提着剑道: “这样杀下去不是办法。这些尸体都是阵法所化,阵法不破,尸体不灭。” 背后的人开口: “阵眼便交给你了。” 李回山闻言放下念尘,闭眼,沉心感受阵眼的灵力波动。 脚边的尸体越堆越高,浓稠的液体浸-透了所站的土地。 噗嗤。一只刚被斩断的头咕噜噜滚至脚边。 陡然间,那头颅伸出半尺长的绿舌头,几乎快要伸到李回山面上。 李回山半寸不避。 咔嚓—— 头颅被应声踩碎,眼前的长舌转瞬间化为齑粉。 姬无邪垂眸冷声道: “脏东西,别脏了我给阿回买的衣服。” 李回山倏然睁开眼。 “找到了。” 她提起念尘,掠过无数尸体,朝着那阵眼飞过去。 那阵眼原是尸体中的一个,混在其中不易发现。 阵眼见到她,大惊失色,转身便跑。李回山将念尘掷出,它跑得飞快,很快又没影了。 眨眼间,破邪跟着飞了过来,在尸群中穿梭腾挪,终于寻到了阵眼,一刀将它钉死在地上。 “啊——!” 耳边传来尖利的叫声,所有的尸体都开始哭嚎,破邪颤动,李回山神识混乱。 不好,这阵法居然能攻击人的神识。 只见那阵眼自断身体要逃,李回山心生怒意。她顶着混乱的神识,预判方向,将那头颅一剑劈碎。 眼前的阵法立刻崩裂,幻象破碎,元婴修士被姬无邪一刀穿眉。 姬无邪拧眉道: “浪费时间。” 倏然间,李回山睁大眼睛: “小心!” 一道快到肉眼不可见的灵力箭对准姬无邪而来,念尘飞速出现,将灵光格挡开。 铮—— 剑身一声尖锐吟啸,李回山吐了一口血。 “阿回!” 两道强大的威压出现,姬无邪立刻变成原型,将李回山和江风眠卷进自己尾巴里。 眼前出现两名元婴圆满的修士,气息威压非比常人。一名儒雅的修士开口: “姬家少主,你父亲可是找你很久了。” 姬无邪气息凛冽起来: “是你?谢晏清。原来是你和谢成玉里应外合。” 谢晏清微笑: “在下十分仰慕少主计策,与少主不谋而合。” - “啊——!” 谢景珩浑身青筋涌动,筋脉暴涨。 他承接了王蕴仪体内的灵力,转瞬间,一举攀登至金丹大圆满。 他浑身灵力充盈,低头,咬破指尖,将阵法画完。 一道金光自阵盘闪现。原本避无可避的阵法中,支起了一道有力的防护阵。和其他的防护阵不同,这道阵内没有一丝血雾。 谢成玉眸光中划过一丝讶异。 谢景珩什么时候会的这禁术阵法?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推演出了破解之法。 谢成玉攥紧了袖中的指尖。 ……阿回。 是阿回昨晚将他带到了地牢中。 谢成玉忍不住扯起嘴角。 ……阿回,当初你冒着性命危险将我救出来,如今又反又助我的仇人脱离我的控制。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我们便走上了离心的道路? 谢成玉阖上双目,运转灵力。骤然间,浑身灵力暴涨,立刻从金丹初期蜕变到金丹圆满。 他竟一直在伪装修为。 谢成玉指尖轻压,只见阵内所有人瞬间泯灭成血雾。那道防护阵立刻小了下去,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破灭。 谢景珩双目通红。 “谢成玉,我要杀了你——!” 谢成玉看着阵中的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杀了我……?哈哈……杀了我……” 谢景珩震惊地看着他。那个一向不苟言笑,言行举止皆不逾矩的谢成玉,仿佛疯了一般,毫无形象、前仰后合地大笑。 谢成玉笑够了,眯起眼打量着他。 “你早该杀了我了。或者不如说事到如今,你想杀的依旧只有我吗?” 谢成玉眼中流露出深深的鄙夷。 “……懦夫。” “什么……” 谢景珩神色惶然。 谢成玉看着他,轻声道: “我说,谢景珩。你不过是一个自欺欺人的——懦、夫。” 谢景珩浑身颤-抖: “谢、成、玉——!” 谢成玉抬手缩小阵法,走到谢景珩的身边,淡淡地看着他,仿佛在看一只随时会被踩死的蚂蚁。 “谢景珩,你进地牢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谢景珩眼中划过一丝恐惧。谢成玉观察着他的神色,面无表情,似乎在谈论别人的事情。 “害怕吗?” 他轻笑起来。 “里面是不是有成山的尸骨?是不是有一股终年挥散不去的死人的味道?” 他冷漠地看着他: “你知道那‘斗兽场’是多久开一次?地牢里一共死了多少人吗?你记得多少谢家子嗣被你关了进去吗?谢景珩。” 谢景珩目光中划过一丝狠厉。 “那又如何,成王败寇,没什么好说的。谢家家主终究只能有一个,不是 你死,便是我亡。” 谢成玉沉默,随后用一种怜悯的目光看着他。 “罢了,今日说的话已经太多了。我和你之间,本就没什么好说的。” 谢成玉忽然兴致缺缺。 “阿回和你说过她讨厌你吗。” 谢景珩瞳孔颤动。 谢成玉一副了然的样子。 “我就知道她一定会说的。她的爱是如此坦荡,恨也是如此热烈……” 谢成玉神色悠远。 谢景珩看着他,突然开口道: “那又如何,她也并不喜欢你。她到死都不会喜欢你这种人的。” 谢成玉神色骤变,他扯起唇角道: “……没关系,那都是你死之后的事了。” 谢成玉掌心一翻,陡然向阵法注入灵力。血雾就快要吞噬阵中的人。谢景珩额头青筋毕现,他长啸一声,终于挣脱阵法,朝着谢家外飞去。 谢成玉眉目不惊,打了个响指,周围出现一群金丹元婴期的高手。 “杀了他。” 周围高手应声消失。 谢成玉擦了擦指尖的灰尘,踩着一地的鲜血,转身—— 只见无数人黑压压地跪在山前,谢家主峰鸦雀无声。 先前那些鄙夷他、对他指指点点的人,如今都战战兢兢地跪了下来,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恐惧和臣服,此刻连看他都不敢。 死一般的寂静中,人群中,一人突然跪拜,高声唱道: “恭迎少主——” 嘹亮的声音穿透整个谢家主峰。只见一人躬身碎步上前,敲响了祭台上斑斑血迹的青铜钟。 咚—— 咚—— 咚—— 威严的钟声响彻昆仑山八十一峰,主峰前,众人齐声跪拜: “恭迎少主——” - 远处传来悠远的钟声,李回山从姬无邪尾巴中爬出来,抹了抹唇角的血。 “少主?哦,这个时间,他的确应该已经成为谢家少主了。” 阿回若认识这男修,这男修应当就是谢家派去九尾狐一族的卧底。 这一切都是谢成玉的计策。从昨天他发现阿邪在的时候,就给此人递消息了。他真正的目的不是阻止他们拿到若缺水,而是将阿邪带走。 谢晏清饶有兴致地看着李回山。 “这位小友倒是有趣。怪不得少主一直不想回家呢……” 姬无邪一掌劈下去。 “闭上你的臭嘴!” 整个山洞都剧烈颤动,谢晏清出现在了另外一侧,他遗憾道: “真可惜,若是能将这位小友一起带走便好了,只是……” 谢晏清神色突变,一张金色的网出现在他手中。 姬无邪神色大变,一双兽瞳骤缩: “阿回快跑!” 李回山心下一跳。 这是……捕妖网? 不、不是普通的捕妖网,表面还隐隐浮着一层吞噬的气息。 这捕妖网……怕是九尾狐一族特制。 九尾狐一族神识强大,因而这网能够屏蔽神识。 连阿邪都叫她跑,恐怕眼前的状况已经十分危险,无可挽回了。 ……这次,阿邪真的要被抓回去了。 李回山脑中一片空白。 ……重来一世,她还是什么都拯救不了吗。 李回山看着眼前的身影,深吸一口气,一把抱过江风眠,奔向另一侧洞口。 ……她再也不要重蹈覆辙了。 她一定能救下所有人。 “阿邪,等我去青丘救你。一定要等我!” 李回山头也不回地奔进洞窟中,对阿邪传音的最后一句,便是这个。 27.囚禁 李回山抱着师父奔跑着,远处打斗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许久,李回山停住了脚步。 眼前出现了两个山洞。 选哪个…… 李回山感受山洞里的灵气,一样;山洞里的气味,一样。 这是谢成玉为她量身打造的陷阱。 怀里的人忽然醒了,神色苍白。 “阿回……咳……放我……下来。” 李回山立刻将江风眠放了下来。江风眠打坐调息,神色好转些许。 李回山紧张地看着他。 “……师父,你怎么样?” 江风眠睁开眼看她。 “阿回,方才那些元婴修士的目标是阿邪。但这个山洞的目标,是你。” 李回山心下一跳。 “以我们现在的修为,这个大阵是出不去的,就算侥幸出去,在谢家也寸步难行。所以阿回……” 江风眠看着她: “我们分开走。” 李回山脸色发白。 “不行,师父你毫无修为,被抓到了该怎么办?一起走,我至少能保护你。” 李回山的头顶被一只大手罩住了,江风眠目光平静而温柔地看着她。 “阿回,如今阿邪被抓走,我现在身体的情况,是哪里都去不了的,只会拖累你,我们是逃不出谢家的。我和你分开,还能想办法救你。若你一人能逃出去,我们的机会也大些。若一起被抓,情况就难说了。” 李回山紧紧抓住江风眠的手。 “若将我们分开正是谢成玉的计策呢?岂不是正中他下怀。我不能和你分开师父,我不能拿你的命去冒险。” 李回山耳边嗡鸣。 “……阿邪被抓走了,我怎么能让你也离开我?!” 江风眠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欣慰地看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头。 “阿回,我不会死的。你放心。” 李回山愣住。 “师父,那我便走了。” 她霍然起身,一把抱住江风眠,对着他的耳边开口: “如果你死了,我就把你藏的酒统统扔下无别峰。” 说罢,她没有看江风眠,一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江风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扶着洞壁,一个人慢慢走向了另外一道山洞。 - 李回山醒了。 她被锁在一张玉床上,床的四个角立着四根粗壮的玉柱,她的手腕和脚踝都被玉环锁住。她浑身的灵力消失了,空空荡荡的。 她下意识轻轻一动,链条发出轻灵的叮铃声响。 她被囚禁了。 又一次。 从窗户望出去,屋外是一方小小的庭院,茂林修竹,鸟语花香。 这一次又是哪里,上一世完全没见过。 那山洞恐怕不过是谢成玉的障眼法,不管她选哪个,最终都会被他抓住。 阿邪现在怎么样了,师父又怎么样…… 门被推开了,李回山面无表情地看着来人。 “你把阿邪抓回去做什么了,师父现在怎么样。” 谢成玉端着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方剔透的玉盏,没答话。 李回山倏地起身,从床上坐起来,腕上的锁链都抻直了。 “你不会把师父杀了吧。” 九尾狐一族目前虽然处境危险,但阿邪作为唯二的继承人,应当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只是不知道姬昌会对他做什么。 谢成玉依旧不答,放下托盘,将玉盏递到她的面前,杯中盛着清澈的茶汤。 李回山挥手,一把将玉盏打飞,锁链叮铃响。 哐啷。 玉盏碎在了地上。 “谢、成、玉!” 李回山咬牙切齿。 谢成玉看向地上的杯子,慢慢收回目光,垂眸道: “你想问的只有这些吗,阿回?” 李回山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有一种万事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对你没什么可问的。” 谢成玉忽而抬眼,看着她道: “我若是将你师父杀了,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李回山脑中一瞬空白,她一把拎起谢成玉的衣襟。 “……你说什么?” 谢成玉看着她的表情,垂眸。 “没什么。能杀你师父的人,并不多。” 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回山拧眉。 师父那个废柴难道不是谁都可以把他杀了吗? 谢成玉没有再说话。 李回山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放我出去,阿玉。” 谢成玉将瓷片都收拾好,脱鞋,略带疲惫地躺到她的床边。李回山惊了一跳,反手跨过他的腰,掐住他的脖子。 “放我出去。” 谢成玉平静地看着她: “杀了我吧,阿回。” 李回山神色狠厉,手上并未放松: “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谢成玉蹙起眉心,胸口起伏,她手掌下的喉结剧烈滚动。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掐着他的手上,仿佛在获取热源一样: “杀了我吧,阿回……杀了我,你便能出去了。” 李回山怀疑地看着他: “谢晏清是你派去青丘的?” 谢成玉脸色逐渐发白。 “不……是谢临安派过去的。” 时间确实也对不上,谢成玉之前没那么大本事,能使唤得动元婴长老。 李回山神色略微松动,但手上仍然掐着。 “谢临安派谢家长老过去做什么?” 谢成玉的眼尾飞红,颈侧青筋毕现。李回山感觉他腰腹上的肌肉一直在她的腿-根蠕动,剐蹭着她的大-腿内-侧。 “借九尾狐的灵力……灭族。” 李回山拧眉。 果然,上一世九尾狐灭族,都是谢临安的计策。 李回山居高临下地看着挣扎的谢成玉。 “他们要阿邪回去做什么?” 谢成玉的唇开始有些发紫。 “咳……姬昌需要姬无邪,他……没有性命之忧。” 谢成玉眼神诚挚,看上去都是实话实说。 李回山犹豫片刻,终于松开了手。 “咳咳……” 谢成玉大口呼吸空气,胸口剧烈起伏。李回山一看,他的脖颈被她的手留下了一圈消不去的红紫印记。 她四处打量。 “这是哪里?” 谢成玉嘴唇终于恢复红润。 “这是一方小洞天,除了我,没有任何人能进来。” 李回山垂眸看着谢成玉。 “你放我出去,送我到青丘,此事尚可以转圜。” 谢成玉看着她。 “阿回,你总是让我做我做不到的事情。” 李回山怒了。 “你不放我出去,我怎么杀谢临安?” 谢成玉淡淡开口: “我替你杀。” 李回山见谢成玉油盐不进,试图运转神识,调动灵力,感受此方小洞天。 完全调动不了,神识也被封住了。 谢成玉看着她,任由她尝试。 “没用的阿回。” 李回山目光一转,将手对准锁链—— 谢成玉截住她的手。 “别这样对自己,阿回。就算你手断了,我也会给你接好的。” 李回山冷冷看着谢成玉。 “我要出去。” 谢成玉将她的手送至自己鼻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阿回,我很累,可以陪我一会吗。” 李回山狐疑地看着他,见谢成玉似乎是真的,到底是把手放下 来了。 她从谢成玉的身上下来,枕着手臂躺在床上,旁边的人翻身过来抱住了她。 李回山立刻紧张起来,以为谢成玉要做什么。却见谢成玉整个人闭着眼埋在她怀里,就这样静静抱着她,什么都没做,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 过了片刻,耳边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她的胸口轻轻颤动。 “阿回,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李回山一愣。 按照上一世的时间,如果李回山没有上一世的记忆想要离开谢成玉的话,这会,其实谢成玉还对她什么都没做,甚至那控制她神思的咒术都还没用。 在谢成玉的视角看来,他确实是什么都没做,她就忽然之间很讨厌他,想逃离他了。 李回山无法回答。 谢成玉轻声道: “阿回,离开你我会死的。为什么你总是想离开我。我究竟哪里做得不好,惹你厌烦了?” 李回山脑中一团乱麻。 她至今也想不明白,上一世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谢成玉最后倒戈。 明明他们都和谢临安有着血海深仇,甚至谢成玉也极度厌恶谢家的一切,这吃人的制度。他也是这制度的受害者。 ……为什么,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李回山努力回想,头脑再次一片眩晕。 “阿回?!” 李回山捂住额头,忍住针扎一般的疼痛。 “没事。只是有点头晕。” 谢成玉松了口气,将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浑身隐隐颤-抖。 “……阿回,别离开我。如果失去你,我就什么都不剩下了。” 她的颈间淅淅沥沥地落下一片冰凉。 又哭了。 这人怎么这么喜欢哭。 李回山心下止不住的酸软。 ……明明很讨厌谢成玉,却见不得他这样。 在她的心里,他似乎一直都是地牢中那个满身伤痕的小瞎子。 李回山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谢成玉停止了流泪,抬头望着她。 “阿回……” 谢成玉眼角殷红,仿佛趋光的生物一般,攀上了她的身体。 他闭上眼睛,吻上了她的唇。 李回山一愣。 谢成玉贴着她柔软的唇,眼睫仿佛蝴蝶一般颤动,耳尖微红。李回山感觉自己的尾椎骨一阵酸意。 随后,谢成玉像是不满足一般,撬开她的唇齿,将舌头伸了进来。 李回山终于反应过来,立刻抽身,下意识将头偏了过去。 她拒绝了谢成玉的进一步行为。 她不能在保有亲友因谢成玉而死的记忆的时候,还能毫无芥蒂地接受他。哪怕这并不是现在的谢成玉的错。 ……她和谢成玉,已经回不到从前了。 身上的人陡然停止了动作,许久没有反应。 李回山觉得脊背发冷,她转头,只见身上的人变了表情。 那双眼又变成了死一样寂静的深潭,就好像她第一次见到他的那样。他看着她,眼底空荡荡的,仿佛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一副被抽干了灵魂的木偶。 李回山察觉不好,她立刻死死掐住身上的人,但终究是迟了一步。 只见谢成玉俯身,拼死咬破她的唇,将他们的血融在了一起。 李回山脑海中灵光忽现,前世的记忆一闪而过。 这咒术的名称似乎是—— 同心咒。 她依旧死死掐着谢成玉,谢成玉强硬地解开二人的衣襟。片刻后,李回山的手终于松了下来,目光一点点涣散。 谢成玉捧着她的脸,一滴泪落在她的眼下。 “阿回,既然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便将从前全都打破吧。” 他闭上眼,吻着她。 窗外的竹枝伸进了窗户。 28.地下囚牢与剑 眼前的两名巡守,进入一条深长的地下阶梯。 那阶梯约莫有上万级,自地面极陡地延展下去。每隔一千级台阶都有一道巨大的门,门上刻着阵法。阵门只有两个巡守的令牌合在一起,才能开启。 越靠近地底,周围的灵气越稀薄,李回山感觉自己的灵力都被限制了。 莫非这里是谢家地牢? 李回山来谢家,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若缺水的消息,顺便探查一下谢家。没想到误打误撞,进了谢家地牢。 终于,到了最后一道门。 一个略胖的巡守敲了敲门,另一个瘦削些的巡守按上了令牌。 吱呀一声。 门刚推开一个缝,一股腐臭味便扑面而来。 那是李回山熟悉的,尸体的味道。 甚至不止一具,新鲜的、陈旧的都有,闻上去像长年累月的死人,仿佛这地牢的地砖、墙缝里,都透着死人的味道。人在里面待一会,感觉都被腌入味了。 眼前又出现了两名巡守。那两名巡守手中也拿着令牌,刚从门上拿下来。 原来四人合令,才能开启最后一道门。 “你们终于来交班了,他奶奶的快被憋死了。” 那里面的两名巡守,一见到他们便开始抱怨。 “你们出去享福了,唉,我们又要进去一个星期。” “享什么福。又要上去给那些人舔屁-股喽。走了走了。” 随意闲聊了几句,交接的巡守便马不停蹄地走了。 最后一道门合上,李回山跟着悄悄走了进去。 眼前是一间巨大的地牢。 由于在地下,没有点灯,就算五感敏锐的修士,也看得不甚清晰。只有巡守身上带了一点微弱的光源。 李回山跟着巡守的光源走了一圈。 这地牢里,少说有上百人,但每个人都好像死了一样。光照到脸上的时候,也没有反应,仿佛木偶一般,没有一点活气。上百号人,没有发出一点细微的声音,只能间或听见巡守的辱骂声。 两个巡守边走边低声骂道: "日他奶奶的这鬼地方,每天连太阳都看不到,到底还要待多久。" “上面说了,处理完这批,就把咱们之前的记录一笔勾销。” “我才不信。那群姓谢的能有那么好心?我们手上沾了这么多人命,替谢家处理了多少人,他们真能把我们放出去?” 另一人叹气道: “等着吧,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谁叫我们不姓谢。” “喂!那边的——” 胖巡守突然走近一间牢房,对着牢门狠狠踢了一脚。牢门发出哐啷哐啷的震天响。 “死瞎子。叫你呢。你-他-妈的给爷爷装死啊。” 随着光源进入牢房,李回山终于看见了牢房里的人。 那是一名骨瘦嶙峋的少年,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一层层满是脏污和干涸的血迹。眼睛用一圈破布条包着,看上去是瞎了。 不知道为什么,李回山见到他第一眼,就觉得他不属于这个地方。 他身上有一种极清丽的文气,以及无法被弯折的从容和淡漠,就算是破布烂衫都挡不住。仿佛此刻他不是坐在满地污秽的地牢里,而是坐在清风朗月的书阁之间。 胖巡守看到他这副处变不惊的表情,反而更怒了。 “操-你-妈。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啊。最烦你们这副鼻子比眼睛高的逼-样了。” 哗啦啦。 胖巡守打开牢门的锁,取出一根布满了倒刺的鞭子。 “啪——” 尖利的鞭声回荡在地牢里。 “我让你装。死瞎子。没娘养的东西。连你亲娘的尸骨都见不到的窝囊废——” 只见那少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李回山距离这么远,都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那鞭子是件灵器,一鞭子下去,人不死也得残。而这少年一声不吭,甚至连闷哼声都没有。 寂静的地牢中,只能听见接连不断的鞭声,以及金属和地面摩擦发出的叮铃声响。 李回山留意到,少年的脚踝上戴着一副沉重的锁灵枷。 瘦巡守劝阻道: “好了好了。打死了跟上面不好交差。” 胖巡守一脸不耐烦。 “妈的。明明是他们把人送过来的,还那么多要求。既要我们不给好脸色,又不让我们直接把人打死。那些姓谢的,送进来的哪个不是一个月就死了,结果这晦气东西五年了还跟狗一样活着。上头问我问了好多次,一直以为我办事不力。我要是他这么赖活着啊——都没脸见亲娘。” “嗬呸——” 胖巡守吐了一口痰,精准地落在那少年脸上。 “晦气东西。老子碰上你八百年霉都倒完了。滚吧!” 胖巡守踹了一脚,把人从牢房中-央直接踹到另一头。少年整个人撞到墙中-央,又咕噜噜滚了下来。李回山只能听见骨头碰撞的闷响。 李回山一路远远跟着,那巡守又随机抽了几个犯人,狠狠抽了一通后,便回到了中间的瞭望塔,李回山跟着一起进去。 因这地牢是圆形,所以从瞭望塔往外看,便能清楚地看见牢房里的情况。牢房内的一举一动,皆在巡守的监视之下。 下次换班是一星期之后,暂时不知道怎么出去,不如先留下来观察一段时间。 通过巡守的闲聊,李回山得到了一些消息。 这地牢里关着的,一些是确确实实的穷凶极恶之徒,还有一些,是谢家继承人。这些人一般刚进来没多久就死了。 李回山十分奇怪,为什么这些人死的这样快,就算是巡守虐待,正常修士,也不会如此脆弱。 李回山心中隐隐有猜测。 巡守每天有固定的时间巡视。她每天都能看到有人在死,死了,尸体就被拖到一边的角落里发烂发臭。巡守每天要打几个人,没有具体标准,主要是看谁不舒服,就打一顿。 而这其中,有一个固定人选。 第一天,少年被打了一顿。 第二天,少年被打了一顿。 第三天,少年被打了一顿。 少年永远一声不吭,不管被打成什么样,都不说一句话,不发出一点声音,李回山几乎要以为他是哑巴。但随即想了想,如果是哑巴,巡守肯定早就骂了八百遍了。 第四天,瞭望塔上突然敲起了钟。 咚—— 咚—— 咚—— 李回山正在瞭望塔里打坐,闻声吓了一跳。 这是在做什么?这不是还没到每日巡逻的时间吗? 只见巡守从瞭望塔下去,牢房内有人发出恐惧的叫声。 “我不要、我不要……” “谁来救救我!救救我!” 一人突然抓住牢门拼命摇晃,疯了一般高声哭喊。 巡守打开牢门,抓着头发,将人从牢房里拖拽出来。那人死死扒着牢房,眼球凸出,神色惊恐万分。 “我不要去!!救救我!!我不要死!妈妈——” 啪—— 一鞭子下去,那人抽搐了两下,很快便没了声息。 巡守一脸怒意。 “想死的,现在就被我一鞭子抽死;不想现在死的,就给我下去!” 上百间牢房门被依次打开,所有人从牢房里出来,被巡守驱赶着,安静地走向地下的广场。 陆陆续续,有上百人站在了广场上。其中还有一个半人高的孩子,衣服十分华贵,捂着嘴瑟瑟发抖。 所有人彼此站得远远的,互相之间神色戒备,稀稀疏疏站满了整个广场。 那少年立在广场的角落里,眼神空洞,眼底没有半分情绪。 那两名巡守站在广场边缘,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突然间,那胖巡守勾起嘴角,开口道: “——今日,你们中,只能活十人!” - 她这是在哪? 李回山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睡在一张舒适的床上,住在一间十分雅致的屋子里,窗外风和日丽,鸟语花香。 她……为什么在这里? 吱哑。 门口被打开,一个十分漂亮的公子推门进来。 李回山的记忆逐渐回笼。 哦,这似乎……是她的道侣。 这是他们的家,她正在和他同住在一起。 这是世界上最爱她的人,而她也是如此。 来人捧着一副托盘,上面摆着一盏漂亮的茶杯。 “阿回,醒了?想喝点水吗。” 李回山点点头。 来人将茶水递到她嘴边,李回山捧起茶杯,安静地喝了下去。 咕嘟、咕嘟。 那人静静看着她,将茶水喝完。 李回山放下茶杯,看着眼前的人,神色怔忡。 “我感觉,自己好像睡了好久。” 眼前人俯身,用手帕细细擦了擦她的嘴。 “你受伤了,睡了三天。” 李回山目光垂下来,这才发现,自己身上好像青一块紫一块的。 手腕、腰侧,李回山掀开衣服……还有腿侧,全是青紫的印记。 好像确实是病了。 “我觉得我的身体,似乎还没好。” 眼前人关切地望着她: “哪里不舒服?” 李回山挪了挪腰。腰酸痛异常,还有下身…… “下面好像有点肿痛。我下身也受伤了吗?” 他温柔道: “我来给你看看,可以吗?” 李回山看着眼前人,似乎有一瞬的不信任,但很快便被一个强硬的念头占据了头脑。 这是你的道侣。你应该全身心地信任他。 眼前的人盯着她的脸,李回山眼睫颤动一瞬。 “好。” 他脱了她的衣服,仔细地帮她检查身体。 片刻后,他由下至上抬眼望她,眼底温柔,仿佛盛了水一般。 “是有些肿了,需要帮你上药,可能会有些不舒服。忍一忍可以吗,阿回?” 李回山点头。 奇怪的感觉涌来,但很快被清凉的触感覆盖了,鼻尖飘来一缕淡淡的药香。 他关切地望着她。 “好些了吗?” 李回山点头。 “好多了。谢谢。” 眼前人垂下眼,李回山能感觉到,他似乎不太开心。 他抬眼,看着她道: “和我不必说谢谢。我是你的道侣,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这样吗?” 李回山有些困惑,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脚。耳边传来玉链的清响。 “为什么我被锁在床上。” 他垂下眼,漆黑的眼睫遮住了眼眸。 “你受伤了,总是忍不住伤害自己,这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 她举起自己的手,困惑地看着它。 “我总觉得,我手中好像缺点什么。我好像本来应该很厉害,可能……会剑?” 眼前人眸光一瞬晦暗,很快便恢复温柔。 “阿回,你记错了,你不会剑。你只是没有灵力的凡人。” 她又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样吗?” 她放下手,看向他。 “你可以为我做一切事?” 他牵起她的手,将她的手轻柔地包在掌心里。 “是。” 李回山终于高兴了些。 “那你可以给我带书吗?” 他温柔道: “当然可以。” 李回山认真道: “那,我想要剑法书。” 空气中有一瞬的安静,耳边的鸟鸣声很大,充满了整个房间。 眼前人微笑道: “好。” 29.逃与囚 周围都安静下来了,所有人盯着那少年,眼睛发亮,仿佛饿了三天的野兽一样。 李回山的心陡然揪起来。 若这几十人围攻一人,这少年怕是性命难保。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只见一人动了。 一个面目狰狞的人冲了过去,双手伸出,手臂青筋毕现,想要一把扼住少年喉咙。 少年神色不变,在手快要触碰到的时候,轻轻往后一避,那人便扑了个空。 少年拿住他的脖颈,顺着惯性狠狠一砸,将那人脑袋对着台阶边缘狠狠磕了下去。 嗤啦—— 骨头断裂的声音。 血从台阶上流了下来,眨眼间,那人便失去了生息。 少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收回手,淡然立在原地。广场上一片寂静。 有人见状恐惧,转头便去杀别人了。剩下的人依旧盯着他。 片刻后,约莫有十来个人,互相交换了眼神,一起朝着那少年走过去。 李回山皱眉。 就算那少年再厉害,此刻他没有修为,也没有惊人的力气,只是凭借一些战斗经验。一个人、两个人或许能应付,可十几个人,该怎么应对? “哈哈哈,今日便是这小子的死期!我年终绩效有了!” 胖巡守桀桀怪笑。 那些人步步靠近,将少年一点点围进一个密不透风的圈子里。 圈子逐渐缩小,李回山已经看不见他人了,视线完全被遮蔽,灵视也不太行。这地牢对灵力压制太厉害,连她也看不清晰。 “动手!” 其中一人开口了。只见十几人蜂拥而上,朝着圆心的那个点一齐出手。 噗嗤—— 血花四溅,只见那一圈人,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他们的身体缓缓软倒下去,阴影一点点落了下去,少年从中间站了起来,脸上还残留着血迹。 一击毙命。 李回山一惊。 他刚刚做了什么?难道是动用了灵力?可他不是还带着锁灵枷吗? 那巡守当场脸色大变。 “这人的锁灵枷没了?!” 他当即飞到少年身边,俯身检查他的锁灵枷。 没问题…… 完全没问题。 那巡守一脸不可置信。 “你刚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那少年没有说话。 “说话!” 那巡守将少年一脚踹倒,一道鞭子抽了上去。 “你这臭瞎子,肯定使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少年抱着自己的身体,依旧一声不吭。 “你是不是他-妈哑巴了!说话!” 一声声鞭子抽在他身上,周围的人都停了下来,瑟瑟发-抖。 他抽了许久,见他依旧不肯开口,怒道: “停下!今日的比斗到此为止!” 众人都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随机抽了一个人道: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滚回牢房!” 广场上其他人转身走了。他再次对着那少年狠狠抽了几鞭子。少年被抽得皮开肉绽,衣服都被抽成一片一片的。 “死瞎子!早点去地底下找你老娘吧!” 巡守挨个将人重新关了回去。 李回山见状悄悄跟上,在巡守将少年踹进牢房的时候,跟着少年一起进去了。 没多久,巡守便进入了瞭望塔,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李回山安静观察了片刻。见那少年靠在牢房墙角,整个人气息微弱,额发凌乱地贴在颊边。 她准备布个隔绝阵法,上前将药给少年。 角落的少年忽然间起身,李回山一惊。 她停止动作,看着他做些什么。只见他指尖沾了身上的血,指尖勾画,在地上画了一个隔绝窥-探的屏蔽阵。 很快,整个阵法便成了,一道灵光幕墙缓缓升起。 李回山下巴都要惊掉了。 阵法需要注入灵力才能完成,这是人尽皆知的常识。没有灵力的阵法,最多也就是借住阵物或是地利,做些增强或是削弱的基础阵法。但此处一无阵物,二无地利,想达到这种程度,没有灵力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少年没有灵力,却能画出蕴含灵力的阵法。简直是闻所未闻。 怪不得刚刚那些人瞬间便没了命,原来是这少年被围攻时偷偷画了阵。 都说谢家阵法底蕴深厚,独步天下,一个地牢中的少年都能对阵法有如此高深的造诣。 李回山垂眸。 看来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少年指尖向墙上一点。墙上出现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甬道。 李回山瞳孔放大。 这是…… 少年撑着身子爬进洞口,身形消失在甬道里。李回山立刻跟人一起爬了进去。 甬道又深又长,周围墙壁非常粗糙。 ……这是。 李回山微微睁大眼睛。 这是这少年自己开凿的越狱通道。 李回山跟着少年缓缓前进,约莫爬了十几丈的距离。方向一直在向着地面,几乎快到这个地牢位置的一半距离。 她越爬越心惊。这少年究竟挖了有多久? 过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甬道拐了个弯,李回山跟着一起爬过去。 眼前出现了一间巨大的洞窟。 那洞窟仅有半身高,太黑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李回山再定睛一看,心下一跳—— 那洞窟密密麻麻布满了阵法。 奇怪的是,那阵法不是画上去的,却是刻上去的。 这阵法是谁刻的?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一个奇怪的洞窟? 少年进了洞窟之后,坐了下来,他伸出指尖,仔细地摸索上面的阵法。摸了一遍,便在地上用指尖开始画。 李回山安静地看少年画了很久。 过了片刻,她隔空解开了他的锁灵枷。 这是她这几天,偷看巡守把尸体上的锁灵枷解下来时学会的。 少年将脸转向脚踝,随即转向她的方向。 李回山解开身上的隐蔽,点亮了灵光。 光球瞬间照亮了洞窟,以及眼前少年的脸。 她看着少年,传音道: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 “阿玉,我想下山。” 李回山将已经翻烂的剑谱扔在床上,整个人恹恹的。 她的道侣在一旁抱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头。 “你的身体还没好,再忍一段时间好吗,阿回。” 李回山语气有些不好。 “我闷得难受。成天待在床上,人都要憋坏了。究竟什么时候能出去?!” 李回山举起手,盯着手上的玉环,突然紧紧抓住,像拔镯子那样想要把这玉环拔下来,腕骨瞬间一片通红。 他抓住她的手腕。 “阿回,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李回山神情隐隐焦躁。 “我想出去。” 他安抚道: “再忍耐几天,等你的伤大好,好吗。” 李回山忍不住发脾气道: “根本没好啊!” 李回山看了看身体上的淤痕,一点都没少,甚至还愈发严重了。原来仅仅是手腕和腰侧有,现在整个身体都遍布淤青。 她皱眉看向他,眼底满是不信任。 “你是不是在骗我?!” 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委屈道: “我怎么会骗你呢阿回。你的病情不稳,但总会好的。现在你想要什么我都 给你带回来,好吗?” 李回山烦躁道: “我想吃煮干丝。” “想吃煮干丝?”他弯起眼睛,温声道,“好。我让底下人去做。” 李回山拿起床上的剑谱。 “还有这些剑谱,我都看完了,再给我带一箱新的回来。” “好。” “还有。我还要蟹粉狮子头,拆烩鲢鱼头,千丝豆腐,软兜长鱼,芙蓉鸡片,藕粉圆子……” 他仔细听着,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好,这些都让小厨房给你做。还想要什么都可以。” 李回山目光停留在自己手腕上的玉环,玉环中,隐隐有微光流淌。 “这个为什么在发光?” “这是灵力。” 李回山目光中浮现疑惑。 “灵力……我没有灵力的话,是不是很快就会死掉?” 他轻轻啄吻她的额头。 “不会的,阿回,你会活得和我一样长。” 李回山看着眼前人道: “你不是修士吗?我没有灵力,如何能活得和你一样久?” “不用担心。” 他鼻尖蹭着她的耳侧,将她整个人缠在怀里。 “我整个人都是你的。自然是要和你一起死的。” 李回山轻声道: “阿玉,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他声音很轻,声线却低沉下来。 “……因为阿回你忘记了,曾经对我有多好。你总是不在意这些……你能记得的东西,太少了。” 他的手臂一点点收紧。 “……我时常觉得自己在做梦。我总觉得,这一切都是梦。总觉得一觉醒来,你又会离我而去。” 李回山温声道: “既然你是我的道侣,我怎会轻易离开你。” “阿回……” 他的唇蹭了蹭她的耳垂,轻声呢-喃着,湿热的气息从耳道钻了进来。 突然间,李回山捂住额头,软倒在床上。 “阿回!” 谢成玉立刻紧张地盯着她。 “阿回你怎么了?” 李回山闭着眼睛,眼睫颤-抖。 “……没事。我只是有点头晕……唔……” 谢成玉神色焦急。 “什么感觉,阿回?” 李回山额头都沁出了汗。 “不知道。我感觉我的脑袋好乱……” 谢成玉轻抚她凌乱的鬓发。 “阿回,你放松,我帮你调理一下。” 他俯身,抵上了她的额头。 一股清凉的感觉侵入了额头。李回山蹙眉,她感觉脑海中有一层薄薄的膜,一直抗拒着那股力量。 “阿回,放松,不要抗拒。” 循循善诱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李回山放松身体,那层薄膜很快便被突破了。 那股清凉的力量如涓涓细流般深-入她的脑海,安抚着她躁动的神经。李回山深深呼吸。随后,那力量便游走她的整个脑海。李回山神色一点点缓和下来。 水流从她的额头,向下穿过她的四肢百骸,最后流遍她的全身。她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甚至还产生一些奇怪的感觉,整个身体都微微热了起来。 “怎么样,阿回?” 谢成玉观察她的神色。 李回山捂住起伏的胸口,神色茫然。 “好多了。阿玉,为何我会头痛?难道是伤还没好吗?” 谢成玉眉心微蹙,目光闪烁。 “是,阿回,你要好好休息。” 李回山神色疲惫,闭上了眼睛。他将脸埋进她的胸口,深呼吸,和她十指相扣。他静静听着她胸口的心跳,没有再说话。 许久后,李回山缓缓睁开眼。 手腕玉环中的微光更亮了些。 30.逃与囚 周围都安静下来了,所有人盯着那少年,眼睛发亮,仿佛饿了三天的野兽一样。 李回山的心陡然揪起来。 若这几十人围攻一人,这少年怕是性命难保。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只见一人动了。 一个面目狰狞的人冲了过去,双手伸出,手臂青筋毕现,想要一把扼住少年喉咙。 少年神色不变,在手快要触碰到的时候,轻轻往后一避,那人便扑了个空。 少年拿住他的脖颈,顺着惯性狠狠一砸,将那人脑袋对着台阶边缘狠狠磕了下去。 嗤啦—— 骨头断裂的声音。 血从台阶上流了下来,眨眼间,那人便失去了生息。 少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收回手,淡然立在原地。广场上一片寂静。 有人见状恐惧,转头便去杀别人了。剩下的人依旧盯着他。 片刻后,约莫有十来个人,互相交换了眼神,一起朝着那少年走过去。 李回山皱眉。 就算那少年再厉害,此刻他没有修为,也没有惊人的力气,只是凭借一些战斗经验。一个人、两个人或许能应付,可十几个人,该怎么应对? “哈哈哈,今日便是这小子的死期!我年终绩效有了!” 胖巡守桀桀怪笑。 那些人步步靠近,将少年一点点围进一个密不透风的圈子里。 圈子逐渐缩小,李回山已经看不见他人了,视线完全被遮蔽,灵视也不太行。这地牢对灵力压制太厉害,连她也看不清晰。 “动手!” 其中一人开口了。只见十几人蜂拥而上,朝着圆心的那个点一齐出手。 噗嗤—— 血花四溅,只见那一圈人,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他们的身体缓缓软倒下去,阴影一点点落了下去,少年从中间站了起来,脸上还残留着血迹。 一击毙命。 李回山一惊。 他刚刚做了什么?难道是动用了灵力?可他不是还带着锁灵枷吗? 那巡守当场脸色大变。 “这人的锁灵枷没了?!” 他当即飞到少年身边,俯身检查他的锁灵枷。 没问题…… 完全没问题。 那巡守一脸不可置信。 “你刚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那少年没有说话。 “说话!” 那巡守将少年一脚踹倒,一道鞭子抽了上去。 “你这臭瞎子,肯定使了什么下三滥的手段!” 少年抱着自己的身体,依旧一声不吭。 “你是不是他-妈哑巴了!说话!” 一声声鞭子抽在他身上,周围的人都停了下来,瑟瑟发-抖。 他抽了许久,见他依旧不肯开口,怒道: “停下!今日的比斗到此为止!” 众人都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随机抽了一个人道: “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滚回牢房!” 广场上其他人转身走了。他再次对着那少年狠狠抽了几鞭子。少年被抽得皮开肉绽,衣服都被抽成一片一片的。 “死瞎子!早点去地底下找你老娘吧!” 巡守挨个将人重新关了回去。 李回山见状悄悄跟上,在巡守将少年踹进牢房的时候,跟着少年一起进去了。 没多久,巡守便进入了瞭望塔,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李回山安静观察了片刻。见那少年靠在牢房墙角,整个人气息微弱,额发凌乱地贴在颊边。 她准备布个隔绝阵法,上前将药给少年。 角落的少年忽然间起身,李回山一惊。 她停止动作,看着他做些什么。只见他指尖沾了身上的血,指尖勾画,在地上画了一个隔绝窥-探的屏蔽阵。 很快,整个阵法便成了,一道灵光幕墙缓缓升起。 李回山下巴都要惊掉了。 阵法需要注入灵力才能完成,这是人尽皆知的常识。没有灵力的阵法,最多也就是借住阵物或是地利,做些增强或是削弱的基础阵法。但此处一无阵物,二无地利,想达到这种程度,没有灵力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少年没有灵力,却能画出蕴含灵力的阵法。简直是闻所未闻。 怪不得刚刚那些人瞬间便没了命,原来是这少年被围攻时偷偷画了阵。 都说谢家阵法底蕴深厚,独步天下,一个地牢中的少年都能对阵法有如此高深的造诣。 李回山垂眸。 看来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少年指尖向墙上一点。墙上出现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甬道。 李回山瞳孔放大。 这是…… 少年撑着身子爬进洞口,身形消失在甬道里。李回山立刻跟人一起爬了进去。 甬道又深又长,周围墙壁非常粗糙。 ……这是。 李回山微微睁大眼睛。 这是这少年自己开凿的越狱通道。 李回山跟着少年缓缓前进,约莫爬了十几丈的距离。方向一直在向着地面,几乎快到这个地牢位置的一半距离。 她越爬越心惊。这少年究竟挖了有多久? 过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甬道拐了个弯,李回山跟着一起爬过去。 眼前出现了一间巨大的洞窟。 那洞窟仅有半身高,太黑了,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李回山再定睛一看,心下一跳—— 那洞窟密密麻麻布满了阵法。 奇怪的是,那阵法不是画上去的,却是刻上去的。 这阵法是谁刻的?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一个奇怪的洞窟? 少年进了洞窟之后,坐了下来,他伸出指尖,仔细地摸索上面的阵法。摸了一遍,便在地上用指尖开始画。 李回山安静地看少年画了很久。 过了片刻,她隔空解开了他的锁灵枷。 这是她这几天,偷看巡守把尸体上的锁灵枷解下来时学会的。 少年将脸转向脚踝,随即转向她的方向。 李回山解开身上的隐蔽,点亮了灵光。 光球瞬间照亮了洞窟,以及眼前少年的脸。 她看着少年,传音道: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 “阿玉,我想下山。” 李回山将已经翻烂的剑谱扔在床上,整个人恹恹的。 她的道侣在一旁抱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的肩头。 “你的身体还没好,再忍一段时间好吗,阿回。” 李回山语气有些不好。 “我闷得难受。成天待在床上,人都要憋坏了。究竟什么时候能出去?!” 李回山举起手,盯着手上的玉环,突然紧紧抓住,像拔镯子那样想要把这玉环拔下来,腕骨瞬间一片通红。 他抓住她的手腕。 “阿回,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李回山神情隐隐焦躁。 “我想出去。” 他安抚道: “再忍耐几天,等你的伤大好,好吗。” 李回山忍不住发脾气道: “根本没好啊!” 李回山看了看身体上的淤痕,一点都没少,甚至还愈发严重了。原来仅仅是手腕和腰侧有,现在整个身体都遍布淤青。 她皱眉看向他,眼底满是不信任。 “你是不是在骗我?!” 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委屈道: “我怎么会骗你呢阿回。你的病情不稳,但总会好的。现在你想要什么我都 给你带回来,好吗?” 李回山烦躁道: “我想吃煮干丝。” “想吃煮干丝?”他弯起眼睛,温声道,“好。我让底下人去做。” 李回山拿起床上的剑谱。 “还有这些剑谱,我都看完了,再给我带一箱新的回来。” “好。” “还有。我还要蟹粉狮子头,拆烩鲢鱼头,千丝豆腐,软兜长鱼,芙蓉鸡片,藕粉圆子……” 他仔细听着,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好,这些都让小厨房给你做。还想要什么都可以。” 李回山目光停留在自己手腕上的玉环,玉环中,隐隐有微光流淌。 “这个为什么在发光?” “这是灵力。” 李回山目光中浮现疑惑。 “灵力……我没有灵力的话,是不是很快就会死掉?” 他轻轻啄吻她的额头。 “不会的,阿回,你会活得和我一样长。” 李回山看着眼前人道: “你不是修士吗?我没有灵力,如何能活得和你一样久?” “不用担心。” 他鼻尖蹭着她的耳侧,将她整个人缠在怀里。 “我整个人都是你的。自然是要和你一起死的。” 李回山轻声道: “阿玉,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他声音很轻,声线却低沉下来。 “……因为阿回你忘记了,曾经对我有多好。你总是不在意这些……你能记得的东西,太少了。” 他的手臂一点点收紧。 “……我时常觉得自己在做梦。我总觉得,这一切都是梦。总觉得一觉醒来,你又会离我而去。” 李回山温声道: “既然你是我的道侣,我怎会轻易离开你。” “阿回……” 他的唇蹭了蹭她的耳垂,轻声呢-喃着,湿热的气息从耳道钻了进来。 突然间,李回山捂住额头,软倒在床上。 “阿回!” 谢成玉立刻紧张地盯着她。 “阿回你怎么了?” 李回山闭着眼睛,眼睫颤-抖。 “……没事。我只是有点头晕……唔……” 谢成玉神色焦急。 “什么感觉,阿回?” 李回山额头都沁出了汗。 “不知道。我感觉我的脑袋好乱……” 谢成玉轻抚她凌乱的鬓发。 “阿回,你放松,我帮你调理一下。” 他俯身,抵上了她的额头。 一股清凉的感觉侵入了额头。李回山蹙眉,她感觉脑海中有一层薄薄的膜,一直抗拒着那股力量。 “阿回,放松,不要抗拒。” 循循善诱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李回山放松身体,那层薄膜很快便被突破了。 那股清凉的力量如涓涓细流般深-入她的脑海,安抚着她躁动的神经。李回山深深呼吸。随后,那力量便游走她的整个脑海。李回山神色一点点缓和下来。 水流从她的额头,向下穿过她的四肢百骸,最后流遍她的全身。她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甚至还产生一些奇怪的感觉,整个身体都微微热了起来。 “怎么样,阿回?” 谢成玉观察她的神色。 李回山捂住起伏的胸口,神色茫然。 “好多了。阿玉,为何我会头痛?难道是伤还没好吗?” 谢成玉眉心微蹙,目光闪烁。 “是,阿回,你要好好休息。” 李回山神色疲惫,闭上了眼睛。他将脸埋进她的胸口,深呼吸,和她十指相扣。他静静听着她胸口的心跳,没有再说话。 许久后,李回山缓缓睁开眼。 手腕玉环中的微光更亮了些。 31.恩断义绝 空间开始破裂,卧房摇摇欲坠,濒临崩塌。 谢成玉一把攥住她的手,手背青筋毕现。 “阿、回,别走……” 李回山毫不犹豫将手抽出,神情冷若冰霜: “谢成玉,从前我念你往日情分,一直相信你本心未泯。你却陷我亲友于危难,囚我身心于牢笼,断我自由,毁我仁义。” 剑身低低嗡鸣。念尘吸饱了谢成玉的血,放出怪异的光彩。 “往日恩怨,今日我已一剑还了你。同心契已断,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桥归桥,路归路,此生再无瓜葛。” 她一剑抽出念尘,鲜血四溅,染红了她的眉眼。 李回山起身离开。 谢成玉心口鲜血汩汩流淌,他却没有捂住心口,而是反手抓住了她的剑。 剑锋穿透他的掌心和指骨,鲜血从指缝中流出,就像从前一样。 “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谢成玉垂眸,忍不住轻笑起来,浑身都在隐隐战栗。 他瘫坐在床上,衣襟凌乱。他径直望着他,眼角殷红,神色癫狂,不再是从前试探、小心翼翼的目光。心口的血染红了他一尘不染的白衣,仿佛一朵花吸饱了血,顶破心脏,在他心口张牙舞爪地绽开。 李回山听见了玉碎的声音,不是刚刚那玉环,而是眼前的人。他在她眼前一点点碎裂。那血从他的身体中沁出来,玉碎后,冰冷的光一闪,便流下了一地的残血。 “……好狠的词啊。阿回……你现在把我的头颅割下来,岂不更好?” 李回山望着他,像望着陌生人一般,眼底却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悲哀。 谢成玉将剑身攥得更紧了,锋利的剑刃几乎要将他整个掌心切断。剑身被一股难以抗拒的力量牵引着,隐隐颤鸣,李回山透过念尘,都能感觉到他的执念和疯狂。 他掌心的血缓缓融进她的剑身,一滴滴落下,如同血色的丝线一般流淌在她和他之间。 他痴狂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阿回,你当真,对我再也没有一丝旧情;你当真,再也不愿原谅我?” 李回山垂眸,冷漠抽剑。 剑锋划破了他的掌骨,他们之间的最后一丝血线断开。 “我不敢。” 谢成玉听完这句话,恍然间,一下被抽去主心骨一般。他狼狈跌落在床上,失魂落魄。 李回山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阿回,你重生了,对吗?” 李回山心下一跳。 她知道,谢成玉这样聪明心细的人,一定迟早会发现的。 不过知道也无所谓了,她以后不会再跟谢成玉产生半分纠葛。 她没有转身,坦荡道: “是。” 他开口,言语卑怯,几乎是恳求道: “阿回,上一世我对你做了什么,才让你如此厌恶我?求你告诉我,好吗阿回?求你……” 李回山垂眸,没有回答谢成玉的最后一个问题。 空间破碎,李回山飞身离开,只留下谢成玉一人。 房间内开始簌簌往下落瓦。 一切都在消失。 谢成玉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他的视线内。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掌心的伤痕,缓缓笑起来。 他的眼瞳仿佛已经失去了人的感情。 “哈……哈哈……” “阿回……你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离开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阿回……” 他将那贯穿的掌心,摸向自己被捅穿的心口。 血和血混杂在一起。阿回残留的剑意还留在他的身体里,他的掌心、他的心口,如此亲昵,仿佛正吻着他的心脏一般。 他的心口还在跳。 一下、两下。 谢成玉觉得自己的心口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谢成玉神色困惑。 为什么他的心口还能跳?他为什么还没死?阿回走了,他这样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他活着,做什么呢? 眨眼间,谢成玉手中凭空变出一把刀。他面无表情,一点点剜向自己心口…… “啊——” 剧痛传来,一道白光闪进他的神识之中。 这是……这是什么…… 谢成玉睁大了眼睛,捂住额头,倒在床上痛苦地打滚。 - 李回山终于离开了谢成玉的空间。 她回头看,原来,她是从一只玉镯中-出来的。 ——那是谢成玉最近一直戴在手腕上的那只。 此刻,那只玉镯出现了一道裂痕。 周围似乎并没有人把守。一只白猫蹲在桌子上,见到她立刻摇起了尾巴。 “阿回!” 李回山眼睛立刻亮了,她一把抱起江风眠,目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他的身体。 “师父!你身体好了?” 江风眠被乖乖地叉着前肢。 “都说了,你师父死不掉的。答应徒弟的事怎么能食言呢。” “你没事就好……” 李回山将江风眠摁到自己颈侧。江风眠也没有说话,安静地、热乎乎地贴在她的脖子上,感受她颈侧清晰跳动的脉搏。 李回山第一次觉得,血月竟也如此的美。 窗外竹枝被风吹动,李回山将江风眠隔到肩膀上。 “事不宜迟,我们快走吧。” 她回头,心念一转,把自己储物袋里的符阵都拿出来,统统贴满了玉镯,又留了几道自己的剑气。 李回山满意地拍了拍手。 希望这样,谢成玉能离开得慢些。 布置好,李回山便一张传送符拍了上来。 ? 怎么没动静? 传送符用不了? 江风眠道: “谢家或许禁止传送符的使用,我们往西北方向走,那里防守最少。” 李回山飞速往西北方向飞去。身后院落越来越小,李回山回头看了一眼。 原来她一直在回光院。 李回山转身,回光院的牌匾在身后越来越小。 半柱香后,李回山飞到了谢家护山大阵边缘,远处传来嘈杂的声音。 “少主有令!守住护山大阵,谢家今夜一只苍蝇都不能飞出去!” 李回山皱眉。 “怎么办师父?” 若此刻强行突破,一定会把谢成玉引来。 江风眠扬了扬下巴,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阵盘。 “你以为师父我这些天都是做什么的?” 李回山眼睛一亮。 “师父,我决定三天内不再忤逆你!” 江风眠:…… 李回山将阵盘贴到大阵上。很快,大阵上就多出了一片可容人进入的空隙。李回山鬼鬼祟祟地钻了进去,飞一样逃离了谢家。 谢家已远远在身后了,李回山又尝试了一下传送符。 “还是用不了。” 他们坐上了念尘,江风眠道: “南域的整个空间都被世家把持,不可私用传送符阵。恐怕只有到扶风城,才能坐上传送阵去大泽。” 李回山回头看,正值夜半,整座昆仑山却灯火通明。 “我们入金陵城吧。金陵城人多眼杂,不易被寻到。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金陵。” “好。” 李回山回身。 消失的力量重新回到了身体里,耳边久违的风如此轻盈。李回山将指尖伸了出去,清晰地感受夜风穿过指尖的触感。 李回山捏了捏江风眠的爪子,江风眠下意识要把爪子收回去,被她逮住了。 她缓缓揉着指尖柔软的肉垫。 “师父,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江风眠转了转耳尖。 “你点了那么多我拿手的菜,我还能发现不了吗?” 李回山一把将江风眠从肩上薅下来,贴上他的鼻尖。江风眠瞳仁都放大了,两只眼睛圆溜溜的,四肢僵成一条。 “我第一口就吃出来是师父做的了!” 江风眠将脸偏了过去。 “吃出来就好……我的手艺也算没有生疏。” 李回山眼睛眨了眨,有点奇怪。 师父怎么没趁机吹嘘一下他的厨艺? 难道江风眠转性了? 江风眠一点点放松身体。 “你的手艺也是。” 李回山不满道: “师父你竟敢质疑我?” 谢成玉给她带了许多剑谱。李回山一眼便看出,剑谱中有一些招式明显不对,若强行走招,会造成经脉逆行。 李回山将那些错误招式的方向慢慢拼凑出来。修改的剑招皆指向乾位和坤位,乾位的招式是指天,圆弧状;坤位的招式则是内收。李回山整合这两点,得出了“在月圆之夜逃跑”的信息。 江风眠轻笑: “怎敢质疑李大侠。” 李回山皱眉思索。 “那外面的巡守是怎么没的?” “你等等……我想想。” 她伸手止住了江风眠,江风眠被一巴掌遮住了视线。 江风眠:…… 李回山思索片刻,眼神逐渐清澈。 “既然你在谢家当上了厨子,难不成……那些人是师父你药倒的?” 江风眠憋笑点了点头,李回山立刻笑得前仰后合。 “我不行了……师父你……怎么不算是天赋异禀呢。” 江风眠挠了挠头,臭屁道: “没办法,你师父我这种天才就是干一行精一行嘛。” 李回山笑得更厉害了。 “是是,师父最厉害了。” 她歪头看着江风眠,眼中闪动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期待。 “师父,你哪来的灵力改剑招?” ……是不是师父的灵力能回来一点了。李回山忍不住想。 江风眠将储物袋里的灵力球拿出来,耸了耸肩。 “我摸索了半日,发现之前阿邪借我种灵米的灵力还剩下一点。就那一点,正正好好被我用光了。” 李回山略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噗嗤一声笑了。 “阿邪一定不会想到,自己借的灵力还能这么有用。” 说罢,两个人都沉默了。 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他们已飞入城中。身下掠过的,是星星点点的人间灯火。 李回山开口道: “阿邪怎么样?” 江风眠语气低沉。 “联系不上他。” 李回 山皱起眉头,打开了灵讯。 她找到了“阿回的心尖宠”,往常她点开灵讯,这个名字后面都会有很多消息。 可这次没有。 她点进去,再次确认了一下,确实没有。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阿邪给她发的“李回山,你完蛋了”。 李回山目光停留在最后一句话上,攥紧指尖。 “我来试试神识印记能不能联系上。” 江风眠点点头。 李回山意识沉入识海中。 “阿邪——” “阿邪——” 她在识海里呼唤着。很快,她便找到了阿邪。 “阿邪!” 那只雪白的小狐狸正在睡觉,气息看上去有些虚弱。 李回山戳了戳脑袋,摸了摸围拢在身体周围的尾巴。 “阿邪。” 往常,小狐狸都会跳进她的怀里。今天,小狐狸的眼皮不动,耳朵也不转,似是陷入了长久的昏睡。 李回山沉默片刻。她伸出手,将阿邪的神识印记抱了起来,搁在自己肩头。 神识印记没有真正阿邪的温暖和毛茸茸,抱在怀里,感觉随时都会消失。 李回山手臂一点点收拢,眸色幽暗,她低声道: “阿邪,我来找你了,你一定要等我。” 李回山神识归位,微微拧眉。 “联系不到。阿邪的神识似乎正在休眠。” 江风眠神色一紧。 “若连神识印记都联系不到,阿邪应该是被关在某种屏蔽灵识的地方。” “青丘还有这种地方……?” 江风眠沉吟道: “九尾狐一族一向以神识强大引以为傲。你说,他们的牢房,会不会可以屏蔽神识?” 李回山攥紧指尖。 “那阿邪大概率便是在青丘牢房了……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我们要尽快去救他。” 恨意再次涌上心头。 若不是谢成玉,阿邪根本不会被抓回家,她也不会被困在这里这么久,让阿邪受了那么久的苦。 谢成玉…… 李回山下意识抚上眉眼,刚刚捅进他心口时溅出的血已经干涸,凝成了血痂。 她擦了擦脸上的血痂,那血痂飞速剥落,随着风消失在夜色里。 李回山带着江风眠去了这个点人流最多,灯火最盛的地方。 江风眠看他们要去的方向,越看越不对劲。 “阿回啊,我们这是……往哪走?” 李回山严肃道: “当然是男风馆。” 江风眠:? 江风眠将尾巴缓缓收紧,绕了一圈遮住自己的爪子。 “阿回啊,你这是被谢成玉刺激到了吗。” 李回山正色道: “想什么呢师父。眼下如果住店一定会被抓住。荒郊野岭,也容易被发现行踪。想来想去,这金陵城哪里还能比男风馆更好藏人呢。绝对不是我想去看美人,真的。” 江风眠:…… 江风眠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犹豫道: “阿回,你这就是仗着阿邪不在。” 李回山捂嘴咳嗽两声,正色道: “那不然呢?” 江风眠:…… 李回山站在屋檐上四处寻觅,锁定了一家最大、人流量最多的男风馆。 她在窗子周围听了一圈,耳边飘来一些暧昧的对话和声响。灯火幽暗,窗户上映出房间内二人亲昵的投影。 江风眠浑身犹如被滚了钉子一般,紧紧闭上了嘴巴。 李回山再次走近一扇窗子。 这次,江风眠居然从里面听出了不止两个人的声音…… 江风眠瞳孔地震,鼓起勇气嗫嚅道: “阿回,要不我们换个地方吧……” 李回山拍了拍江风眠的头,江风眠浑身一瑟缩。 她好似没看到那些动静一般,眼神里只有对场地的公平考察。 “师父你放心好了,我是个有原则的徒弟——我是不会把你卖给男风馆的。” 江风眠:……? 李回山绕了一圈,终于挑到了一个没人的房间,江风眠长舒一口气。李回山从窗子翻了进去。 一进去,便闻到了一股黏腻的香气。淡淡的脂粉香,混合着房中幽幽袅袅的燃香。 江风眠恢复了人形,坐在椅子上。李回山立刻将那香掐了,给自己跟江风眠贴了张清心符。 江风眠:? 李回山严肃道: “这香多有催情的作用。师父你长得这么好看,男修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保护好自己,被人家拉去卖了就不好了。” 江风眠:…… 究竟是谁想把他卖了。江风眠觉得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江风眠一抬眼,只见自家徒弟正盯着他,他立刻将目光缩回去。 江风眠一瞬担忧,难不成阿回真要把他卖了? 他想问问,但总觉得那道似乎目光一直都停在他的身上。江风眠莫名不敢开口,如坐针毡。 过了片刻,江风眠实在忍不住了。 “阿回,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李回山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开口道: “师父,你耳朵红了。” 32.师父你没有双修过吗 江风眠:…… “没事,今天天气太热了。” 李回山看着江风眠身上套的斗篷。 江风眠:…… “没事,今晚月亮有点晒人。” 李回山抬头看着天上的血月,恍然大悟。 “是挺晒人的。” 江风眠:…… 隔壁又传来若有似无的暧昧声响,这墙隔音效果实在不怎么好,仿佛就贴在耳边一般。李回山眼看着江风眠的耳朵越来越红,红得快要滴血了。 江风眠感到自己喉咙干渴,伸手乱七八糟地摸索着,终于摸到自己腰上的葫芦,打开喝了一口,压压惊。 咕嘟。 喉结滚动。 李回山看着江风眠喝水时露出的修长脖颈,好奇道: “师父,你这八百多年,就没有跟人双修过吗。” 江风眠噗嗤一口吐出水,衣襟都湿了。 “你你你你说什么?!” 他手忙脚乱地拿出帕子擦了擦身上的水,嘴里痛心疾首地念叨着“徒弟大逆不道欺师灭祖这可怎么办”。 “慢点啊师父。” 李回山憋着笑,隔空给他衣襟来了个清洁术,衣襟立刻就干了。江风眠却似乎更窘迫了。李回山看着,他的脖子都红了。 哦,原来真没有啊。 李回山勾起嘴角,托着下巴,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没事的师父,我就突然好奇,随便问问。” 江风眠看着自家徒弟一副“原来是这样”的眼神。 什么意思啊。 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啊?! 江风眠拼命躲闪目光,捂嘴咳嗽。 “咳咳,为师从小克己复礼,清心寡修,自然不会做这种事。” 李回山打量着江风眠,好奇道: “哦?听师伯说,师父你小时候是个小古板,原来是真的啊?啧……” 师父是怎么从以前那个小古板剑修,变成现在这样吊儿郎当、没一副正形的样子的。实在是难以想象啊。 这个“啧”又是什么意思! 江风眠用手帕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汗,强牵着嘴角道: “人年纪大了,自然会变嘛。八百多岁,谁都有可能变的。” 李回山觉得江风眠这幅样子实在有趣,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师父。” 李回山上半身往前倾了些。 江风眠看着自家徒弟一肚子坏水的眼神,连忙往椅背后面靠了靠。 “又要问什么。” 李回山望着他,开口: “你活了八百多岁,难道没有喜欢的人吗。” 江风眠一副活活被雷劈了的样子,说话都开始卡壳。 “怎、怎么可能。” 李回山本来是随口一问,结果这看上去是真的啊? 她立刻眼神放光。 “真有?!师父你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江风眠目光躲闪。 “怎会。为师一心向道,从未考虑过情爱之事……” 李回山勾起嘴角。 “哦?真的吗。那师父耳朵红什么。师父,你这清修之人,是不是定力不行啊。” 江风眠彻底把目光偏过去了,只拿一只红透的耳朵对着她。 “意外、意外。” 李回山身体又凑近了些,声音小了下去,仿佛真要和江风眠说什么秘密似的。 “师父究竟喜欢谁啊?什么时候的事?” 江风眠目光乱晃。 “我何曾说过。都说了没有……” “师父,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的脸色。” 江风眠远远看了一眼床边的落地镜,发现自己整个人已经红透了。 江风眠无奈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阿回……我们不讨论这个了好吗。” 李回山才不。她好不容易发现师父居然还有这种秘密,当然要问清楚了。她好奇得要命好吗! 李回山眼睛一转。 “师父,你不会暗恋别的女修最后无疾而终吧。” 江风眠袖中藏的手死死攥住衣袖,把衣袖都攥烂了。 “怎么可能……” 李回山手一伸,把江风眠的葫芦夺过来喝了一口。 居然不是酒,师父最近很是听话嘛。李回山眯起眼睛。 “像师父你这种人呢,大概率喜欢了人也不知道怎么表达。估计反而跟锯嘴葫芦一样,跟人家插科打诨说点不痛不痒的话,这样人家怎么可能发现嘛。所以肯定是无疾而终喽。” 江风眠突然不说话了,一双眼睛盯着地上,目光似窘迫又似伤感。 李回山心下惊异。 不会真被她说中了吧!那岂不是师父的伤心事了。 算了算了换个问题…… 李回山将手伸到桌上来,指尖勾了勾江风眠。 江风眠一脸困惑,脸凑了过来。 李回山眼神示意。“手。” 江风眠耳尖红了,连忙把手放到桌上。 李回山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牵起江风眠的袖角。江风眠的目光被她的动作吸引过去。李回山将下巴搁在桌上,由下至上看着江风眠。 “师父、师父?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啊?说说嘛师父。” 江风眠一愣,像被这句话死死钉住了一般。 烛火幽微,鼻尖甜香萦绕,江风眠觉得自己或许是有些晕了。 他日思夜想的人,就这样牵着他的衣袖,在他眼前直勾勾地盯着他,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人。 内心一个小小的角落正在轰然崩塌,江风眠觉得自己这辈子真是完蛋了。 或许真是老天惩罚他吧,好死不死,让他喜欢上自己的徒弟,还恰好喜欢上这样一个木头,让他如今情到嘴边也无话可言。 她望着他,那双眼睛潋滟得像一汪湖水。一不小心,江风眠就湿了身,失足落水了。 江风眠垂下目光,落在她勾住他衣袖的细白指尖上。他微微蜷缩起指尖,嗓子有些哑。 “……都说没有了,为师没什么喜欢的人。” 李回山一脸失望,整个人趴在桌上。江风眠趁机悄悄收回袖子。 “好吧。下次我去找师伯,师伯肯定知道。” 江风眠一脸慌乱。 “你去问她做什么,都说了没有……” 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李回山点点头,一副“师父我懂你”的表情。 “好了知道师父脸皮薄。我就不问了。” 江风眠无奈,将桌上的葫芦拿了过来,下意识想喝,随后看着瓶口又愣住了。 江风眠缓缓放下葫芦,转向李回山。 他轻声道: “……阿回,你是怎么出来的?” 李回山嘴角挂着的笑一点点消失。</p >李回山起身,下巴离开了桌子。 “我捅了谢成玉一剑,就出来了。” 江风眠看着李回山身体移动时,颈侧和衣襟处露出的斑驳印记。 殷红、青紫…… 不堪入目。 不知道这些印记,阿回身上还有多少。 江风眠收回目光,眸色幽暗。衣袖下的指尖掐得青白一片。 “……他对你做了什么,阿回。” 李回山又端起葫芦,咕嘟咕嘟喝了半葫芦的水。 “没什么,师父,都已经过去了。我已和谢成玉恩断义绝,以后和他再无瓜葛了。” 他紧锁眉头,看向眼前人。 “……你还好吗,阿回。” 李回山看向江风眠,目光闪动。 “我很好,师父。” 江风眠慢慢移开目光,紧紧掐住自己的手: “阿回,是我无能。都怪我这副残躯,还要你为了我找药,还让你因此受连累……阿回,我真的是个很糟糕的师父。什么都给不了你。我活着只会拖累你。” 李回山沉默许久,江风眠头更低了。 果然……阿回一定是厌弃他了。他这种师父,怎么会有人不讨厌…… 身边人霍然起身,地下的影子一瞬拉长。 江风眠一愣。 李回山起身走到江风眠面前,极为严肃地看着江风眠。 “江风眠,以后再也不许这么说自己。听到了吗?” 江风眠整个人呆住了。 她俯下身,一把抱住他。 温热的身体落进怀里,江风眠又被整个人嵌进椅背里,一动都不敢动。 李回山趴在江风眠怀里,将自己的整个重心都压上去。斗篷的毛领蹭着她的脸,她感觉浑身暖融融的。熟悉的味道传来,李回山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回到了家。 她贴着他的耳边,轻声道: “只要师父好好活着,我就很开心了。若是师父不在了,我就真的无家可归了。知道吗,师父。” 江风眠久久无言,眼眶一点点红了。 楼下传来嘈杂的揽客声、调笑声、辚辚的车马声,江风眠却觉得那些声音都离自己远去了。在这被声色犬马所环绕的男风馆,在这荒唐至极的场所,江风眠却觉得如此安心。多日来一直惴惴不安的心,终于在此刻尘埃落定。 李回山深深吸了一口气。 “师父……我好想你。好想阿邪。只要你们还在,我就一定会回来的。” 烛火幽微,江风眠声线哑然。 “……其实,我这些天一直担心,再也见不到你了。我心想,阿回如果真的不回来了,那我该怎么办?” 他慢慢回抱住她。 “幸好……幸好你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再也不会让你被人带走了。 “是啊。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师父。” 李回山轻轻笑了起来。她将整张脸埋进怀中人的毛领,宁静而安恬,仿佛在他怀里睡着了。 耳边气息温热,江风眠余光落在床边的铜镜上,目光幽暗。 他的手臂一点点收紧,指尖陷入她单薄的衣料。从镜子里看,那道身影仿佛亲昵地嵌在自己身体里,和自己再也无法分离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陡然传来一道声音: “谢家查人,所有人待在房间里不许踏出一步,违者斩立决!” 33.江风眠不可告人的春梦 楼下传来嘈杂的声音,一时尖叫声、推搡声混乱成一团。 李回山脸色一黑,立刻起身。 “谢成玉怎么能定位到这里的?” 江风眠脸都白了,一下死死抓住李回山的手腕。 “难道是我身上有什么追踪的东西?不对啊,同心契已经破了……” 江风眠眉心一拧。李回山起身,看了一圈自己。 “身上也没有任何东西,难不成是给我衣服上装了什么定位……不对,难道是我身上的味道……” 李回山忽然将后颈贴近江风眠。 “师父,我身上有味道吗?” 眼前后颈的皮肤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江风眠后退了半分,垂眸,鸦黑的眼睫遮住眼瞳,极轻地嗅了嗅。 “……是有一点。” “什么味道?” 衣衫微微下移,江风眠目光停留在后颈的青紫印记上,眸色深暗。 “……有一股竹叶的气味。” 李回山微微拧眉。或许是回光院里的味道,又或许是谢成玉身上常年带的香。 她立刻转身,将刚刚掐掉的燃香点上。 空气中重新充满了甜腻的气息。 江风眠看见窗外的灵光。 “整座南风院外面都已经被布下了阵法,我们一时出不去了。” 李回山神识出窍,感受了一下阵法的灵力。 “这阵法强行破开的话,怕是会惊动谢成玉。目前看来,或许待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李回山用灵视观察楼下。 门口来了约莫十三名修士。一名元婴后期,两名金丹中期,还有十名筑基,另加两头寻香兽。 李回山放下心。 “谢成玉没来。” 果然,谢成玉伤那么重,被她的念尘一剑捅了,怕是现在生死难料,不可能是他亲自来。 只要不是谢成玉,就都好说。 整座南风院共有六层,这个房间在最高层。约莫是出于隐私考虑,这里每个房间都可以屏蔽神识探查,要查到她这里还得一会功夫。 李回山转身走向屏风后,一边走一边脱-衣服。 江风眠呆在原地,磕磕绊绊道: “阿回,你、这是做什么?” “自然是将有味道的衣服和身体都泡进水里,把味道都去掉。” 李回山理所当然道。 她放水,散发,脱-衣,将衣服扔进浴池中。 南风院这一个单独的房间居然有浴池,实在是奢靡。 李回山左右看了一圈,将旁边所有带香气的花瓣和皂叶都加了进去。 南风院的屏风是半透明的鲛纱制成,若隐若现。此刻浴池中的水蒸气升腾,视线朦胧,屏风上隐隐约约映出一道窈窕的轮廓。 江风眠血气轰然上涌。 他立刻闭上眼,转身,脖颈都生了一层黏腻的细汗。 虽说同住无别峰多年,但阿回刚来无别峰时就已十岁了。男女七岁不同席,除了姬无邪这种毫无边界还脸皮奇厚的狐狸。因而江风眠从不进阿回房间,更别说看见她换衣服。 ……不。 江风眠耳朵一点点红了,感觉浑身有蚂蚁在一点点咬他。 只有一次。 那日,他做好了饭,正要叫阿回来吃饭。 只是那日,阿回常练剑的林子里,怎么也找不到人。江风眠就在无别峰上乱走。 走到后山温泉处,也没听见什么声音。江风眠上前,拨开遮挡的花枝,看见温泉中斜倚着一道睡着的身影。 江风眠立刻闭上了眼。手中的花枝重新弹了回去,巍巍颤了几下,抖下几颗晶莹的露珠。 他转过身去,慌不择路地离开。 “师父?” 一道慵懒的声音传来,江风眠浑身被定住了。 温泉中的人听见了动静,醒来看向花枝的方向。 “吃饭了吗师父?我好像睡着了。” 江风眠僵硬道: “嗯。吃饭了。” “哦,我来了。” 李回山似乎没觉得有任何不妥之处,她大剌剌从温泉里走出来。江风眠听见身后的水声,拔腿便跑。 身后传来诧异的声音。 “师父?你等等我。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江风眠头也不回,恨不得自己能飞起来。 “我先回去把菜热一下,千丝豆腐要热的才好吃!” 后来,江风眠便开始做奇怪的梦。 不多,但断断续续、连绵不绝。 一开始,那些梦都没有脸,没有声音,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醒来也都大多影子一样被淡忘。 直到有一天,那道影子开口了。 那道影子对着他唤了一声—— “师父。” 从此,他的梦便有了声音,有了脸。 江风眠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他把那些梦都归结于……他的胡思乱想。 江风眠喉结滚动。 那件事已经是……三年前了。 耳边传来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响。江风眠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浮现从前一晃而过的画面,甚至忍不住浮想联翩,开始想象现在屏风后,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画面…… ……这水蒸气,真的有些热。 江风眠认命一般闭上了眼。 “师父,你也把身上的衣服换了吧。防止沾上我的气息,被人发现。” 声音响起,江风眠有如当头一棒,当即清醒了。 “哦、哦,好。” 屏风外的脚步声乱糟糟远离,江风眠似是找了个角落换衣服了。 李回山还在奇怪师父又在紧张什么,目光一转,看见自己身上的青紫印记,皱眉。 谢成玉真是有点不知节制。 她步入浴池中,将自己整个人连着头发一起没过水中,憋气。 她用清洁术洗刷身体,将残留的印记都一点点消了,随后从水中走了出来。 哗啦—— 屏风内,一声清冽的水声传来。 江风眠系腰带的手一抖。 随后是轻缓的、赤足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身上的水滴落在地面上的小小水花声,随着身体的走动接连不断地传来。 江风眠觉得自己的心跳随着屏风内的声音,不规则地、乱七八糟地跳动着。 屏风里的人开口: “师父,你的衣服。” 江风眠收好了腰带,理好最后一寸衣襟,声音细如蚊蚋。 “……我换好了,你来拿吧。” 李回山将江风眠的衣服凭空飞了过去,也一起泡进浴池中。 楼下似乎已经查完一楼大厅和二楼客房了。 李回山泡完,一点点往排水口引去。 她进来的时候观察过,这南风院的排水系统是相通的,从楼上往楼下流。这一层是最高层,因而只要倒水,这水便会流经整个南风院。 很快,她身上残留的味道便传遍了整个南风院。 李回山静静观察着楼下的动静。 那寻香兽似乎迷失了方向,正到处乱窜,从楼上蹿到楼下。修士一并迷失了方向。 “奇怪,这味道怎么变了。好像又到一楼去了。” “不是,明明是二楼!” “我看明明是四楼!” 元婴修士皱眉道: “不要慌,每个房间都给我好好搜一遍。” 李回山往窗外看了看,窗外刚好有一条河,她眼睛一转。 “有了。” 她唤出念尘。 “念尘,削我一缕头发。” 念尘自眉心出来,似是不大愿意,贴着她身边打转。李回山摸了摸它: “听话,乖。” 念尘不情不愿地削去了她一缕头发。李回山将这头发和剩下的水、衣服混在一起,一点点引入外面的河里,顺着那河水一起飘走了。 楼底下已经乱成一团。 “大人,这,这整个南风馆都是味道啊,寻香兽根本辨不出方向。” 元婴修士拧眉。 “我们被迷惑了,人一定还在南风院里。搜过的房间也不要掉以轻心!” 突然间,门外有修士冲进来报: “大人,寻香兽在门外的河里发现了味道,而且味道很浓。人莫不是已经顺着下水道走了?!” 元婴修士一愣。 “留一队人在此继续查,其他人顺着门外的味道追!” 李回山从屏风后赤足走出来,用灵力瞬间烘干了身上的 水汽,只散着头发。 “师父!” 李回山手上示意。 江风眠走近。 她将身体贴近江风眠,用手将长发从脖颈后拨开。 “师父,我身上现在还有味道吗。” 江风眠俯身嗅了嗅,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 ……也很好闻。 他垂眸望她。 “应当没有了。” “头发呢?” 李回山又把头发送到他的面前。 江风眠再次低头嗅了一下。 “也没有了。” 李回山放下头发,点了点头: “希望这香料能盖住我身上的味道。” 突然间,门外传来两道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李回山浑身紧绷。 “有人?” 这脚步声并不是那队搜查的人。 难不成…… 李回山猛然想起来,他们的房间之前没人,但不代表一直没人啊! “快躲进衣柜里!” 李回山眼神示意江风眠,钻进衣柜里,江风眠也变成猫钻了进来。 吱哑—— 一名五-大三粗的金丹初期修士,将一名筑基中期修为、长相惊为天人的倌人推了进来。 那倌人一头乌黑缎发自然垂落,松松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紫色海棠裙衫,裙衫艳丽至极,却显得那张脸更为清冷,仿佛冰天雪地中一枝盛放的海棠。他一进门,李回山便觉得这整间屋子都蓬荜生辉。 李回山看了看江风眠。 江风眠被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李回山摸着下巴思考。 “我在思考是师父你比较好看,还是这倌人比较好看。” 江风眠:…… 那金丹修士将那倌人压-在门后,目光中隐隐含-着威胁。 “我告诉你七夜雪,你别给脸不要脸!” 那名叫七夜雪的倌人垂下头,神情带着几分疏离。 金丹修士目光中流露出轻蔑和自得。 “看到楼下的人了吗,那都是我们谢家的人。谢家只要一根小指头,就能把这整座南风院碾死,更何况是你。” 李回山眉头狠狠一皱。 七夜雪欠身低头,神色却不卑不亢。 “谢瑞大人,七夜雪不愿意入世家,希望大人和我能彼此尊重。” “不愿?呵。你知道楼下如今在查人吗。” 谢瑞指尖捏住他的下巴,让七夜雪被迫抬头看向他。 “你说,我要是跟他们说,你就是那个嫌疑人。你猜,你会有什么下场?” 李回山盯着那名叫谢瑞的男修,扯起嘴角无声冷笑。 江风眠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七夜雪脸色微变,眉眼间淬了两分冷意。 “谢瑞大人,这南风院做的,本是你情我愿的生意,还请大人莫要强人所难。” 谢瑞听罢,一把掐住七夜雪的脖子,将他甩上-床。红纱床帐被硬生生扯落。 “贱-人!不过是个千人艹万人骑的婊-子,还敢在这南风院里要尊严!我要让你知道忤逆我会是什么下场!” 七夜雪被掐着脖子无法反抗,他捂着自己的脖子,脸色涨红,狠狠咳嗽起来。鬓发凌乱,落在他的脸上,却为那张脸又添了几分脆弱的艳色。 刺啦—— 空气中传来一声清脆的裂帛声,七夜雪的腰带断了,衣襟散落,露出青紫交加的印记。 谢瑞狰狞笑道: “现在谢家控制了整个南风院,根本就不会有人来管你的!” 七夜雪盯着谢瑞,目光中划过一丝冷意。 一阵清风拂过。 一道血影从衣柜里飞出来,一剑割断了谢瑞喉咙。 七夜雪瞳孔颤动。李回山指尖一捻,那即将飞溅到七夜雪脸上的鲜血都消去了。 一瞬寒芒从他的袖中闪过,很快便消失了。 李回山从衣柜里走出来。她摁住那颗头颅,对着谢瑞尚未死透的脑袋进行一番搜魂,谢瑞张大嘴望着她,满眼的红血丝。李回山拧眉,随后将他的谢家令牌和储物袋拿了下来,对着尸体指尖一点,尸体便消失了。 李回山皱眉道: “好吵。” 34.江风眠不可告人的春梦 楼下传来嘈杂的声音,一时尖叫声、推搡声混乱成一团。 李回山脸色一黑,立刻起身。 “谢成玉怎么能定位到这里的?” 江风眠脸都白了,一下死死抓住李回山的手腕。 “难道是我身上有什么追踪的东西?不对啊,同心契已经破了……” 江风眠眉心一拧。李回山起身,看了一圈自己。 “身上也没有任何东西,难不成是给我衣服上装了什么定位……不对,难道是我身上的味道……” 李回山忽然将后颈贴近江风眠。 “师父,我身上有味道吗?” 眼前后颈的皮肤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江风眠后退了半分,垂眸,鸦黑的眼睫遮住眼瞳,极轻地嗅了嗅。 “……是有一点。” “什么味道?” 衣衫微微下移,江风眠目光停留在后颈的青紫印记上,眸色深暗。 “……有一股竹叶的气味。” 李回山微微拧眉。或许是回光院里的味道,又或许是谢成玉身上常年带的香。 她立刻转身,将刚刚掐掉的燃香点上。 空气中重新充满了甜腻的气息。 江风眠看见窗外的灵光。 “整座南风院外面都已经被布下了阵法,我们一时出不去了。” 李回山神识出窍,感受了一下阵法的灵力。 “这阵法强行破开的话,怕是会惊动谢成玉。目前看来,或许待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李回山用灵视观察楼下。 门口来了约莫十三名修士。一名元婴后期,两名金丹中期,还有十名筑基,另加两头寻香兽。 李回山放下心。 “谢成玉没来。” 果然,谢成玉伤那么重,被她的念尘一剑捅了,怕是现在生死难料,不可能是他亲自来。 只要不是谢成玉,就都好说。 整座南风院共有六层,这个房间在最高层。约莫是出于隐私考虑,这里每个房间都可以屏蔽神识探查,要查到她这里还得一会功夫。 李回山转身走向屏风后,一边走一边脱-衣服。 江风眠呆在原地,磕磕绊绊道: “阿回,你、这是做什么?” “自然是将有味道的衣服和身体都泡进水里,把味道都去掉。” 李回山理所当然道。 她放水,散发,脱-衣,将衣服扔进浴池中。 南风院这一个单独的房间居然有浴池,实在是奢靡。 李回山左右看了一圈,将旁边所有带香气的花瓣和皂叶都加了进去。 南风院的屏风是半透明的鲛纱制成,若隐若现。此刻浴池中的水蒸气升腾,视线朦胧,屏风上隐隐约约映出一道窈窕的轮廓。 江风眠血气轰然上涌。 他立刻闭上眼,转身,脖颈都生了一层黏腻的细汗。 虽说同住无别峰多年,但阿回刚来无别峰时就已十岁了。男女七岁不同席,除了姬无邪这种毫无边界还脸皮奇厚的狐狸。因而江风眠从不进阿回房间,更别说看见她换衣服。 ……不。 江风眠耳朵一点点红了,感觉浑身有蚂蚁在一点点咬他。 只有一次。 那日,他做好了饭,正要叫阿回来吃饭。 只是那日,阿回常练剑的林子里,怎么也找不到人。江风眠就在无别峰上乱走。 走到后山温泉处,也没听见什么声音。江风眠上前,拨开遮挡的花枝,看见温泉中斜倚着一道睡着的身影。 江风眠立刻闭上了眼。手中的花枝重新弹了回去,巍巍颤了几下,抖下几颗晶莹的露珠。 他转过身去,慌不择路地离开。 “师父?” 一道慵懒的声音传来,江风眠浑身被定住了。 温泉中的人听见了动静,醒来看向花枝的方向。 “吃饭了吗师父?我好像睡着了。” 江风眠僵硬道: “嗯。吃饭了。” “哦,我来了。” 李回山似乎没觉得有任何不妥之处,她大剌剌从温泉里走出来。江风眠听见身后的水声,拔腿便跑。 身后传来诧异的声音。 “师父?你等等我。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江风眠头也不回,恨不得自己能飞起来。 “我先回去把菜热一下,千丝豆腐要热的才好吃!” 后来,江风眠便开始做奇怪的梦。 不多,但断断续续、连绵不绝。 一开始,那些梦都没有脸,没有声音,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醒来也都大多影子一样被淡忘。 直到有一天,那道影子开口了。 那道影子对着他唤了一声—— “师父。” 从此,他的梦便有了声音,有了脸。 江风眠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他把那些梦都归结于……他的胡思乱想。 江风眠喉结滚动。 那件事已经是……三年前了。 耳边传来衣料摩挲的窸窣声响。江风眠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浮现从前一晃而过的画面,甚至忍不住浮想联翩,开始想象现在屏风后,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画面…… ……这水蒸气,真的有些热。 江风眠认命一般闭上了眼。 “师父,你也把身上的衣服换了吧。防止沾上我的气息,被人发现。” 声音响起,江风眠有如当头一棒,当即清醒了。 “哦、哦,好。” 屏风外的脚步声乱糟糟远离,江风眠似是找了个角落换衣服了。 李回山还在奇怪师父又在紧张什么,目光一转,看见自己身上的青紫印记,皱眉。 谢成玉真是有点不知节制。 她步入浴池中,将自己整个人连着头发一起没过水中,憋气。 她用清洁术洗刷身体,将残留的印记都一点点消了,随后从水中走了出来。 哗啦—— 屏风内,一声清冽的水声传来。 江风眠系腰带的手一抖。 随后是轻缓的、赤足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身上的水滴落在地面上的小小水花声,随着身体的走动接连不断地传来。 江风眠觉得自己的心跳随着屏风内的声音,不规则地、乱七八糟地跳动着。 屏风里的人开口: “师父,你的衣服。” 江风眠收好了腰带,理好最后一寸衣襟,声音细如蚊蚋。 “……我换好了,你来拿吧。” 李回山将江风眠的衣服凭空飞了过去,也一起泡进浴池中。 楼下似乎已经查完一楼大厅和二楼客房了。 李回山泡完,一点点往排水口引去。 她进来的时候观察过,这南风院的排水系统是相通的,从楼上往楼下流。这一层是最高层,因而只要倒水,这水便会流经整个南风院。 很快,她身上残留的味道便传遍了整个南风院。 李回山静静观察着楼下的动静。 那寻香兽似乎迷失了方向,正到处乱窜,从楼上蹿到楼下。修士一并迷失了方向。 “奇怪,这味道怎么变了。好像又到一楼去了。” “不是,明明是二楼!” “我看明明是四楼!” 元婴修士皱眉道: “不要慌,每个房间都给我好好搜一遍。” 李回山往窗外看了看,窗外刚好有一条河,她眼睛一转。 “有了。” 她唤出念尘。 “念尘,削我一缕头发。” 念尘自眉心出来,似是不大愿意,贴着她身边打转。李回山摸了摸它: “听话,乖。” 念尘不情不愿地削去了她一缕头发。李回山将这头发和剩下的水、衣服混在一起,一点点引入外面的河里,顺着那河水一起飘走了。 楼底下已经乱成一团。 “大人,这,这整个南风馆都是味道啊,寻香兽根本辨不出方向。” 元婴修士拧眉。 “我们被迷惑了,人一定还在南风院里。搜过的房间也不要掉以轻心!” 突然间,门外有修士冲进来报: “大人,寻香兽在门外的河里发现了味道,而且味道很浓。人莫不是已经顺着下水道走了?!” 元婴修士一愣。 “留一队人在此继续查,其他人顺着门外的味道追!” 李回山从屏风后赤足走出来,用灵力瞬间烘干了身上的 水汽,只散着头发。 “师父!” 李回山手上示意。 江风眠走近。 她将身体贴近江风眠,用手将长发从脖颈后拨开。 “师父,我身上现在还有味道吗。” 江风眠俯身嗅了嗅,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 ……也很好闻。 他垂眸望她。 “应当没有了。” “头发呢?” 李回山又把头发送到他的面前。 江风眠再次低头嗅了一下。 “也没有了。” 李回山放下头发,点了点头: “希望这香料能盖住我身上的味道。” 突然间,门外传来两道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李回山浑身紧绷。 “有人?” 这脚步声并不是那队搜查的人。 难不成…… 李回山猛然想起来,他们的房间之前没人,但不代表一直没人啊! “快躲进衣柜里!” 李回山眼神示意江风眠,钻进衣柜里,江风眠也变成猫钻了进来。 吱哑—— 一名五-大三粗的金丹初期修士,将一名筑基中期修为、长相惊为天人的倌人推了进来。 那倌人一头乌黑缎发自然垂落,松松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紫色海棠裙衫,裙衫艳丽至极,却显得那张脸更为清冷,仿佛冰天雪地中一枝盛放的海棠。他一进门,李回山便觉得这整间屋子都蓬荜生辉。 李回山看了看江风眠。 江风眠被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李回山摸着下巴思考。 “我在思考是师父你比较好看,还是这倌人比较好看。” 江风眠:…… 那金丹修士将那倌人压-在门后,目光中隐隐含-着威胁。 “我告诉你七夜雪,你别给脸不要脸!” 那名叫七夜雪的倌人垂下头,神情带着几分疏离。 金丹修士目光中流露出轻蔑和自得。 “看到楼下的人了吗,那都是我们谢家的人。谢家只要一根小指头,就能把这整座南风院碾死,更何况是你。” 李回山眉头狠狠一皱。 七夜雪欠身低头,神色却不卑不亢。 “谢瑞大人,七夜雪不愿意入世家,希望大人和我能彼此尊重。” “不愿?呵。你知道楼下如今在查人吗。” 谢瑞指尖捏住他的下巴,让七夜雪被迫抬头看向他。 “你说,我要是跟他们说,你就是那个嫌疑人。你猜,你会有什么下场?” 李回山盯着那名叫谢瑞的男修,扯起嘴角无声冷笑。 江风眠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七夜雪脸色微变,眉眼间淬了两分冷意。 “谢瑞大人,这南风院做的,本是你情我愿的生意,还请大人莫要强人所难。” 谢瑞听罢,一把掐住七夜雪的脖子,将他甩上-床。红纱床帐被硬生生扯落。 “贱-人!不过是个千人艹万人骑的婊-子,还敢在这南风院里要尊严!我要让你知道忤逆我会是什么下场!” 七夜雪被掐着脖子无法反抗,他捂着自己的脖子,脸色涨红,狠狠咳嗽起来。鬓发凌乱,落在他的脸上,却为那张脸又添了几分脆弱的艳色。 刺啦—— 空气中传来一声清脆的裂帛声,七夜雪的腰带断了,衣襟散落,露出青紫交加的印记。 谢瑞狰狞笑道: “现在谢家控制了整个南风院,根本就不会有人来管你的!” 七夜雪盯着谢瑞,目光中划过一丝冷意。 一阵清风拂过。 一道血影从衣柜里飞出来,一剑割断了谢瑞喉咙。 七夜雪瞳孔颤动。李回山指尖一捻,那即将飞溅到七夜雪脸上的鲜血都消去了。 一瞬寒芒从他的袖中闪过,很快便消失了。 李回山从衣柜里走出来。她摁住那颗头颅,对着谢瑞尚未死透的脑袋进行一番搜魂,谢瑞张大嘴望着她,满眼的红血丝。李回山拧眉,随后将他的谢家令牌和储物袋拿了下来,对着尸体指尖一点,尸体便消失了。 李回山皱眉道: “好吵。” 35.仙师不喜欢双修? 他们走后,李回山立刻扮作谢瑞,江风眠躲进她衣服上。七夜雪搂着她的胳膊,和她一起下楼。 出门的时候,七夜雪又恢复了那冰雪般的凛然冷意。只是,搂着她的胳膊上的热意,却丝毫不减。 李回山目光落在七夜雪的脸上,忽然思绪有些飘忽。 不知刚刚她对扮作他的师父做那些事的时候,他在想什么?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七夜雪淡淡看向她,那长长的睫毛仿佛给他的眼尾留了道波澜壮阔的钩子。他传音道: “仙师看我做什么?” 李回山一愣,不知该怎么回,于是胡乱回道: “没什么。觉得你好看。” 刚说出口,李回山就后悔了。 怎么好像在轻薄人家一样!显得她很像个登徒子啊! 还好,七夜雪可能遇到她这种人多了,十分处变不惊。他看着她道: “多谢仙师夸奖。仙师此前没有来过南风院这种地方?” 李回山目光立刻在周围转了一圈,总觉得阿邪的魂正盯着她。只要她此刻说错一句话,明天就会跟江风眠一起被赶出无别峰。 她目光乱飞,落在袖子上屁-股对着她,尾巴乱扫的江风眠。 李回山:…… 李回山干笑道: “家里管得紧。” 七夜雪眸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单纯的闲聊和好奇: “仙师对此等事不好奇吗?” 李回山磕磕绊绊道: “不好奇、不好奇……” 一个谢成玉就够她喝一壶的了。 不过谢成玉上一世走的不是这个路线啊。上一世其实他经常在下面来着,每次基本是都是他勾着她来,看上去没什么瘾,挺克制的。这一世有种不装了的感觉。 七夜雪盯着她的侧脸。 “难道仙师不喜欢双修之事?” 江风眠的耳朵转了转,李回山没注意。 这种强烈的反问,反而让李回山认真思索起来。 “也不是不喜欢……不排斥吧。人之常情,水到渠成的事情。” “仙师倒是通透。” 七夜雪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垂下眸光,看不出眸中的情绪。 李回山总觉得话撂在这里,有些尴尬。她想着,既然七夜雪问了她,她也应该礼尚往来吧。 她便传音道: “那你呢。你喜欢这种事吗。” 她觉得,或许七夜雪每日做这种事,会感到厌倦……?而且七夜雪看上去是极为高傲之人。李回山搜寻着谢瑞的记忆……或许他在谢瑞面前的样子,都是装的?想必他在南风院,会很痛苦吧? 七夜雪愣了一下。江风眠也愣住了。 李回山神色坦荡,完全没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她以为只是随意的交流,殊不知问对方这种问题,实际上是非常暧昧的。 七夜雪也意识到了,忍不住流露出一点笑意。 ……恩人这方面真是,有点呆啊。 李回山:? 我说错话了吗? 七夜雪忽而抬眸望向她,目光晦涩。那目光中的含义,李回山有些看不懂。 他一字一句,咬字十分清晰: “……我很喜欢。” 李回山一愣。 “谢瑞大人,您今日走得早啊。” 她还没来得及思索七夜雪话背后的含义,南风院的掌班便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 李回山打量着他。谢瑞的记忆中,此人和谢瑞关系不错,或者说,这掌班一直在攀着谢家这棵大树。 这南风院背后,有谢家的人撑腰。 李回山丢了个储物袋过去,掌班立刻收下了。她无奈摇头道: “唉,多事之秋,不提也罢。我得早些回去。” 那掌班缓缓凑近她,贴近她的耳朵。七夜雪眉眼低垂,自觉离开她身边。 掌班打量了七夜雪一眼,神色不虞,压低声音道: “大人今日怎么样,七夜雪没忤逆您吧。” 李回山看了一眼旁边垂眸的七夜雪,又看了一眼那掌班,满脸窃笑道: “七夜雪今日表现好得很……” 掌班满眼深意道: “那就好。那、关于您出价,想要七夜雪接进谢府那事……” 李回山漫不经心地敲了敲腰间的谢家玉牌,低声道: “你也看到了,谢家最近多事之秋,不方便往里带人。等这阵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 掌班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明白明白。我们这南风院,都得仰仗谢家过活呢,这都是小事。大人您慢走,下次再来啊!” 掌班的离开了。他们到了一楼大厅,一瞬间黏上来许多目光。 李回山看着厅堂里的人,男客女客都有,警惕地上下打量她。她第一次进这种男风馆,倒是十分新奇,目光四处流转。 或许是因为她好奇的目光,让人误会了。厅堂里空闲的倌人,一瞬间都围拢了上来,朝她抛媚眼。 那倌人环肥燕瘦,什么类型的美人都有。李回山从来没有一次性见过这么多美人,一下被晃花了眼。 “大人下次再来呀。下次记得来我这里哦……” “下次来我这里嘛!” “大人你还记得我吗!我是第一次来给你上茶的如烟啊。” “大人!我是你夸过唱曲好听的笙歌啊……” “大人……” 纷乱的香薰味直冲鼻子,白-花-花的胸脯直往她面前蹭,李回山感觉有点晕人了。 有个倌人十分大胆地上前,轻佻捏了一把她的胸。李回山身体一激,差点就要大骂变态,给那倌人放倒了。幸亏理智及时刹车,她转念一想,现在她自己就是个男的,并且她才是真正的变态。 李回山:…… 于是李回山按照谢瑞的人设,将那小倌搂到胸口。那小倌贴着她的胸口,心花怒放,还不轻不重地锤了她的胸口一下。 李回山:…… 不知为什么,虽然阿邪不在,但她有种莫名的心虚感。 江风眠忽然酸溜溜传音道: “这么喜欢,要不都带回家?” 李回山:…… “师父,你变了。” 江风眠:? 李回山严肃道: “你竟何时变得如此歹毒。想让我把无别峰跪穿就直说。拿阿邪挣的钱去养别的男人,我们若是被清理门户赶出无别峰怎么办,两个穷光蛋以后都去喝西北风吗。还是你知道见到阿邪后自己定然要跪三个时辰的搓衣板,便想出这出毒计来拉上我一起。” 江风眠:…… 过了片刻,江风眠又道: “真的不喜欢?不想带回去?” 李回山被气笑了。江风眠今天发什么癫,阿邪离开了,现在江风眠开始代替阿邪的位置了是吧。 她笑道: “喜欢啊。” 江风眠沉默了。 李回山阴恻恻传音道: “要不师父你继续扮成七夜雪。这样我既不用花钱,还能享受一下金陵的风情。” 江风眠:…… 李回山一边对着美人左拥右抱,一边传音道: “或者我把师父你卖进来,我不仅不花钱,还能挣钱。到时候师父你在这挣钱补贴家用,我和阿邪想你的时候便来看看你,岂不更好?” 江风眠:………… 江风眠彻底闭嘴了。 原本计划七夜雪将她送到门口,没想到她被人挤着送出了门。她回头看了一眼七夜雪,七夜雪在楼梯口远远朝她一揖,便上楼了。 李回山和最后一位倌人依依不舍道别后,便拿出谢瑞的飞剑离开了南风院的范围。 随后,她开启隐蔽,恢复了身形。她绕到后门,飞到七夜雪房间的窗边。 七夜雪开启了房间内的屏蔽阵法,随后换上一套轻便的衣服,披了一件黑斗篷。 他将兜帽拢向脸侧,推窗,抬眸看向她,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惊喜和笑意。 脱去了那华丽沉重的大袖裙衫,七夜雪竟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竟显得有些风流恣意。仿佛脱去的不是裙衫,而是一身沉重的外壳。 李回山将手伸了过去,七夜雪将手放到她的掌心中。 “走吧,仙师。” 李回山让七夜雪站在她的身前,带着七夜雪一路疾驰。随着七夜雪的指路,二人来到城郊一条破败狭窄的巷子。 血月高高挂在夜空中,整条巷子仿佛都涂满了血。 七夜雪走上前,从怀中摸出一枚黑色的令牌,将令牌扣在巷子尽头的墙上。 原本的墙壁瞬间消失,眼前出现了一方新的空间—— 一条阴气森森的街道。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 李回山眼瞳颤动。< /p>这是…… 她上一世住在谢家许久,都未曾听说,金陵城还有这样的地方。 李回山屏住呼吸。 明明已是深夜子时,金陵城中除了花街,基本已是杳无人迹。而这条街巷里,却灯火通明,深夜人流如织。 这条街上,除了摩肩接踵,四处徘徊的人,就只剩下两边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笼子。 而这笼子里装的都是…… 人。 男人、女人、孩子、美人、残疾人…… 什么样的人都有。 江风眠沉默许久。李回山深深拧起眉头: “金陵城居然有这样的地方……” 自从进了这里后,七夜雪的目光便冷了下来。 “这便是金陵城的地下黑市。” 黑市里的人都穿着一身黑披风,辨不清面目,有意回避着彼此的目光。而看向笼子中的人时,都像挑选货物一样仔细打量,评头论足。 笼子里的人都被铐上手链脚链,有的身体尚且完好,估计是要留着好皮肉卖好价;有的则满身鞭伤,皆目光麻木地看着笼子外走来走去的人。 李回山紧紧掐着指尖。 她想起金陵城外的狗二。 若他进城被卖为奴,可能会是这样的下场吗。 还有那想要进入世家当婢女的苏荇。 若她被卖来金陵,便会这样被大户人家当做婢女买走吗。 谢家……真是脏到了极点。 李回山有些生理性反胃。 七夜雪看着她,开口道: “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穿过黑市,便可以出金陵城了。” 李回山抬头,看向地下黑市的天空: “为何这里不受金陵城阵法的影响?” 七夜雪扯起嘴角,眸光中流露出一丝嘲讽。 “……世家需要做生意,而这生意又不能摆在明面上,这里自然便不能受影响。” 李回山紧皱眉头。 她转头,看着七夜雪道: “谢瑞已死,你想和我们一起离开南风院吗。” 七夜雪似是毫不意外,他微微勾起唇角,紧了紧自己的兜帽。 “多谢仙师,便不劳烦仙师了。” 李回山好奇地看向他: “你不想走?你不愿进入世家,我以为你是想有朝一日能离开南风院。” 七夜雪看着她,微笑道: “我是想离开,但不想通过这种方式离开。还有一些事,需要我去完成。” 李回山目光闪动。 ……原来如此。 “以及……” 七夜雪对着她一揖: “希望仙师能对这里袖手旁观。” “袖手旁观?” 李回山拧眉。 “是。” 七夜雪看着远处,就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射之地,正有人被买走,笼子和铁链的声音辚辚传来。 “地下黑市是一个极大的产业,背后站着谢家的势力。除非连根拔起,否则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让它消失,随后卷土重来。” 七夜雪看向她: “我知道仙师在想什么,所以,我希望仙师能暂时袖手旁观。” 李回山缓缓正色道: “明白了。” 她打量着眼前的人。 想来,七夜雪便是从地下黑市被卖去南风院的。 他不想离开南风院,也是想要寻找机会,捣毁地下黑市。 七夜雪眼中流露出真诚的笑意。此刻,眼前的人不像南风院中的倌人,倒像个清正风流的名士。 或者,按照七夜雪的话来说,眼前人正是此间人。 “多谢仙师的恩情,有缘再见。下次再见,希望我们能坐在同一张桌上喝茶。” 李回山的眼睛慢慢亮起来。风吹动她的鬓发,她的眼里有光在闪。 “七夜雪,你的恩情我记下了。有缘再见。” 李回山转身,带着江风眠,向长街尽头飞去。 七夜雪立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身影在身边消失,随后便不知所踪了。 片刻后,他微微勾起唇角,清正的目光一变,那眼中流露出粘稠的好奇与迷恋。 他威压外放,修为一瞬间涨至元婴圆满。 他缓慢地舔了舔嘴唇,喉结滚动。 “……我们还会见面的,李回山。” 36.江风眠的回忆 他们出了黑市,一路飞向扶风城。 扶风城是南域、东域、西域的交叉地界,属于三不管地带,势力混杂。只要走到扶风城,他们便安全了。 此去扶风城,还要至少三个时辰的时间。 李回山掏出一个船状飞行器,里面可以容三人躺卧。是阿邪买的,里面还铺上了雪白的狐皮。 “师父,睡一会吧,到了我叫你。到了扶风城,我们便可以直接传送去青丘了。” 江风眠如今是凡人之躯,需要睡眠。此刻他眼下已经有些青黑了。 “好。” 他也没有逞强,立刻躺下了。 李回山盘腿打坐,把念尘放出来呼吸新鲜空气。念尘高兴地出来绕了几圈,贴了贴她的掌心。江风眠躺在她旁边睡下了,李回山看了一会江风眠的睡颜,觉得心跳很稳。 风在她耳边呼啸而过,李回山转头,回望金陵。 虽然逃离了金陵,但她并没有劫后余生之感。总觉得谢成玉的阴影还紧紧跟随在她身后。 谢成玉接下来会做什么?会不会继续伤害她珍视的人?会不会做出更疯的事情? 她不知道。 重活一世,并不能让她知晓一切。很多事情都已经全然改变了。尤其是谢成玉。 但她知道,她要做的事是什么。 她没有再回头看,而是转身,眺望青丘的方向。 阿邪,我来找你了。 江风眠就这样睡着了。他很久没有睡过一次好觉。 他做了很多梦。 梦里,他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 “师父——!师父——!” 一个晴好的春日,这是他们来到无别峰的第一个春天。 他正坐在树下喝酒,远处脚步声咚咚咚跟炮仗一样传来,江风眠连忙把手中的酒葫芦藏在草丛里。 一个被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孩子跑到他身前,江风眠早有防备,可还是被扑通一下扑倒在草地上。 二人滚了两圈,江风眠被滚了浑身的草,无奈,将小孩拦腰抱起,拍了拍她身上的草屑。 “别把衣服弄脏了,不然待会阿邪又要说。” 李回山完全没在意他的话,眼睛亮得跟烧得正旺的灶塘一样。 “师父,我刚刚试了一下,现在上下山无别峰,只要一炷香的时间就够了!这吐纳法好厉害,要是我以前也能这么厉害就好了!” 她刚开始修炼,江风眠什么都没教她,只教她吐纳打坐,每日蹲马步,沿着无别峰上下跑。如今养了一身的牛劲,皮肤都有些晒黑了。 江风眠看着眼前气喘吁吁的小孩。 “慢慢来,不着急。累吗。” 李回山头摇得拨浪鼓一样。 “不累不累。” 她动了动鼻子,眼尖地看见他藏在身后的酒,立刻严肃蹙起眉头。 “师父你又喝酒了!钟意前辈说你不能喝的!” 江风眠:…… 感觉阿回的鼻子越来越灵了。他特意挑的味道淡的雪醅。这点酒味还能被闻见,那就只剩下米酒能喝了。 李回山伸出手,扬起下巴: “酒给我。” 江风眠无奈,把藏在草丛里的酒葫芦给了她。 李回山点点头。“这才对嘛。” 她一本正经地拍了拍江风眠的头。 “师父要乖哦。” 江风眠:…… 时常感觉自己不是带了个徒弟,是供了个祖宗。 - 花影纷乱,若木林中的人正练剑。 早上卯时便起来,这会已经是傍晚。只是这练剑的人好像不知疲倦一般,一招接着一招,一式接着一式。微白的若木落了她满头,很快又被剑气震开,像雨一样淅淅沥沥落了一身。 江风眠远远地在若木林中的一棵树梢上斜倚着,一边看,一边喝酒。也不知看了有多久。 忽然间,他手中的酒壶被人夺了。 江风眠回头一看,无奈道: “……师姐。” 白飞练冷笑一声。 “你的酒归我了。” 江风眠不敢说话,耸了耸肩。 白飞练扫了他一眼。 “怎么不直接去旁边看,去旁边还能指点一二。” 江风眠把目光偏过去。 “也没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你在这看一天了吧,我早上去办事,路过无别峰就看见你在这了。” 江风眠没说话。他心想无别峰这么偏,到底是去哪里办事能路过。 白飞练没再打趣他。她也停下来,静静看了一会。 忽而,她开口道: “其实,我知道你在看什么。” 江风眠愣了一下。 白飞练远远望着那道身影。那道身影和记忆中的身影一点点重叠。 “我从见小回山第一眼就觉得,她跟你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江风眠垂下目光。 “阿回比我小时候活泼多了。” 白飞练笑了一声,看着江风眠,目光闪动。 “是啊。你小时候沉默寡言的,成日的不说话。你刚进宗门的时候,我以为师父带回来一个小哑巴呢。我心想师父爱好这么稀奇。” 江风眠淡淡笑了起来。 “师父也不嫌弃我是个哑巴。” 白飞练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肩,把江风眠拍得差点掉下去。 “谁能嫌弃你啊你这天赋怪。站着说话不腰疼。” 江风眠龇牙咧嘴揉着肩膀。 她目光淡了下来。 “不过,小时候师父最担心的,其实就是你。” “我?” 江风眠有些诧异。 白飞练点头。 “嗯。我没跟你说过吗?师父总担心你刚过易折。一门心思的什么拯救苍生啊天下大爱啊。” 江风眠忍不住笑了起来。 “别说了,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尴尬。” 白飞练也笑起来。 “是啊。还记得你进门的时候,师父惯例在问心堂里面问你的愿望,大家都是随便说说嘛,什么得长生得大道之类的。你开口一句‘拯救天下苍生’,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江风眠笑得不行,整棵若木树都在抖,点点荧光落了一身。 “那时年少轻狂,真是说了许多浑话。” 白飞练笑道。 “你还不知道师父。师父她老人家自然是高兴的。但总归有些担心,私下里常和我念叨你。” 白飞练的笑容淡下来。 “就连仙逝之前,都在担心你。” 江风眠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都是我不好,没能见到师父最后一面。” 白飞练目光垂落下来,没有看江风眠。 “师父走的时候很平静。师父常说,修仙之人当看淡生死,对世间之事莫要过分执着。但你终究无法做这样的人。” “师弟,师父走了。但师父的担心,终究是应验了。” 二人沉默许久,耳边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簌簌剑风,那剑风凌厉,仿佛能斩断一切。 白飞练抬头,望向那道身影。目光中隐隐有怀念,但随即被无尽的担忧覆没。 “所以,我有点担心她……某种程度上,这孩子,跟你一模一样。” - 那是他们来到无别峰的第二年。 那年的冬天异常冷,草堂宗下了很大的雪,积雪一直没过小腿肚。江风眠不愿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一个人冒雪走到若木林里,斜倚在树上,一边喝酒,一边看雪。 他不记得那天究竟喝了多少酒,酒意与雪意交加,江风眠逐渐失去了意识。 那日,阿邪去山下黄粱阁卖梦。阿回在学堂考核,山路都被雪埋了,她还没到筑基,不会御剑飞行,回来的路上便耽搁了。 等阿回晚上回来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雪里埋了一整天了。 意识模糊间,似乎有人将他从厚厚的雪里挖出来,将他扛在单薄的肩上。 好大的雪。来人个子短,积雪几乎快埋到她的腰。他又长,半条腿都在雪里拖着。他的腿已经不会打弯了。 朦朦胧胧中,他感受着身体传来的久违的热意。 “师父,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师父,你和我说说话好吗……” “师父……” 江风眠的脑子已经成了一团浆糊。他隐约听见耳边的模糊声响,但没办法开口。他的身体太重了,只是简单的张开嘴这个动作都很难。 阿、回……不用、管我…… 就让我这样死,也挺好的。 只是不知道下去之后,会不会见到师 父和师弟。 真有些无颜面对他们…… “师父,你不许死,你听到了吗。” “师父,求你和我说说话吧。求你别死,求你……” 他的身体一直在颠簸。耳边模糊的声音传来,冬日的风声烈烈,江风眠隐约听到一丝哭腔,不知是不是哭嚎的风声。 ……阿回为什么这么难过。他已经是个没用的废物了。阿回有他这样的师父,也没什么用。不如让她去找更好的……为什么要为了他伤心…… 没过多久,他好像进到一间温暖的屋子里,他被放在床上,身上很快压了好几层厚被。久违的热度传来,江风眠觉得浑身被摁在滚水中一般疼。 很快,另一个人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 “江风眠这是……” “阿邪。” 那道声音被打断: “师父、师父快死了……钟意前辈在哪……” 脚步声很快消失了。不知过了多久,屋子里又多了三道脚步声。 一个人把着他的脉,身体抖动两下,似乎是气笑了: “也就这副身体还能苟延残喘了。若是再埋两天,就能给这酒鬼风光风光大葬了。” 一颗丹药被粗暴地塞进他嘴里。江风眠立刻感觉浑身麻痒难耐。 那声音带着三分温和的笑意: “都说了不能给他喝酒。他平日里也不下山,这酒到底哪来的。” 四下安静得跟死了一样。 许久,耳边传来白飞练的声音: “是我的错。” “是我给他偷偷带的酒。我见他喝酒还能好受些,不喝更难受。” 钟意没回话。 他转头,对着他温和道: “江风眠,想死的话,趁早找个没人的地方跳了。无别峰也挺高的,跳下去,眼睛眨三下,你连头都找不到,岂不畅快。” “若不想死,就别成日半死不活的,看得人恶心,喝点酒还被冻死在林子里,说出去让人笑话。你这破名声才是真彻底没了。” 江风眠模模糊糊想着,这样死确实好像不太体面。有毁他一世英名。 不过他好像也没什么名声可言了。 “方子按上面的煎了,一日三次。光靠丹药,他这副身体承受不了。” 一道颤巍巍的声音传来。 “钟意前辈,师父还能活吗。” “看他自己想不想活。他若自己不想活,没人能救得了他。我可不是他爹,没有明知人死了还硬救的习惯。” 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掼上了。 很快,江风眠便失去了意识。 江风眠感觉自己睡了很久,中间有人给他喂过药,他迷迷糊糊睁开过眼,隐约看见床前趴着一道小小的身影。 ……虽然他是个没用的师父,但他死了,阿回好像会很难过。 江风眠想着,那要不还是赖活着吧。反正他也厚脸皮活到今天了。再活几天,也没什么所谓的。 不知过了多久,江风眠只觉得自己浑身像被滚在油上一样煎熬。 一定是他被阎王宣判罪行,下了地狱了,不然怎会一直被油煎着呢。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江风眠第一眼见到的,是床边睡着了的人,还有旁边的一只狐狸。 狐狸倒是立刻醒了。见他醒了,立刻怒气冲冲上来,照着他的脸给了他一爪子,随后继续睡了。 江风眠:…… 他的目光落在床边人身上。 床边人正睡着,梦里,眉头也微微蹙起。晨光透过窗户,落在眼前人的轮廓上,她多日未梳理的头发毛茸茸的,像鸟窝一样,看上去很软。 江风眠忽然觉得,活着好像也还行。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静静看了一会,眼前人很快便醒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看这时间,应该经常惊醒。 眼前人顶着一双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睛,颤抖着,一点点抓住他的手,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师父,你醒了?” 江风眠看着眼前人,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他忙清了清嗓子,开口,嗓子哑得像被撕裂的破布一样。 “……醒了。” 他扯起嘴角,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漫不经心一点。 “阎王暂且收不走我,人间还得再赖活两日。” 37.江风眠的回忆(二) 江风眠从那个冬天活了下来。 不过腿到底是落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闲暇时,阿回给他做了一件斗篷。寒痛发作时,江风眠就用斗篷把自己裹紧。就这样,江风眠慢慢地挨过了一个冬天。 很快,冬去春来。无别峰上的所有生物都活了过来。包括江风眠,当然,也包括动物。 那年春天,阿回从山下捡回来一只受伤的兔子。雪白毛皮,长得粉雕玉琢。阿回给那兔子起了个名字,叫馒头。 阿邪一眼便认出那是金丹期妖修。大怒,让阿回把兔子丢下无别峰。阿回不愿,并且兔子也一直没化形,没有产生任何威胁的证据。阿邪骂道此兔必有坏心。阿回问难道阿邪当年也有坏心吗。阿邪便词穷了。 但阿邪并未就此放弃,他没事就逮着馒头进行人身威胁,和阿回僵持了七日。最终,以阿回的全然胜利告终。 一开始,姬无邪和江风眠还有些担忧。但时间随着阿回在学堂的日子飞快地过去。馒头在无别峰安静地待了两个月,阿回甚至为它建了兔子窝。它一直没有任何异常,就像一只真的没开灵智的兔子一样,安静到让人几乎忘了它。 那一日,阿邪照旧去山下卖梦。他午觉去林子里小憩,不知不觉又喝多了些,醉倒在若木林里,睡了一个下午。 等他醒来时,日色下沉,暮色四合,他起身,从安然的醉意中醒来,晃悠悠回院子里做饭。 走进院子时,四下安静异常。多年的战斗本能让江风眠立刻觉得不对劲。 风中传来一丝血腥味。 他霍然转头,赶去兔子窝。 江风眠破门而入,那兔妖已然狂化为巨大兽形,张开血盆大口,就快要将阿回吃掉。 阿回满身是血,好似从血里捞出来的。看样子,和这只兔妖对抗了很久。 他来迟了。 江风眠折下一段若木枝,一剑穿破那兔妖。 可灵力差距实在太大,这样只靠速度和战技的方式根本行不通。很快,他被灵力振开,浑身内脏被震伤,只能撑着身体继续。 阿回也支撑着身体上前,眼见从炼气突破了筑基,可二人半点高兴的情绪都没有。二人皆是重伤濒死,面对一个金丹,简直九死一生。只有支撑到阿邪回来,他们才能活下去。否则,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那兔妖显然也知晓,若阿邪回来,他便只有死路一条,便愈发加紧攻击,一招比一招致命。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终于出现一道身影。 阿邪一招便将那兔妖解决了,连尸骨也不曾留下,转头骂了他和阿回半日。可还没骂完,他和阿回就双双失去了意识。 江风眠醒来的时候,身边睡着阿回,中间还夹着一只狐狸。 他遇上了阿邪的目光,那道目光中前所未有的失望。 他幻化成人形,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小声怒道: “江风眠,你真准备这么稀里糊涂过一辈子吗?你有没有想过,若你继续这样下去,阿回该怎么办。” 江风眠垂下视线,久久无言。 ……是他喝酒误事。 是他,喝酒不仅害了他自己,还害了阿回。 江风眠涩然道: “我……” 另一边的阿回悠悠转醒,她嗓子嘶哑道: “阿邪,你别说师父……” 阿邪本来没怎么生气,被这话一点,直接火冒三丈。 “你更是不许说话!什么脏东西都往家里带。都说了不要随便在外面捡垃圾回来,不要什么人模狗样的都救!我若再回来迟一点,就直接给你们收尸了!哪里运气这么好给你每次都能遇到我这么好的狐狸!你给我长点心眼!听到没有李回山!” 阿回:…… 江风眠少见地没有帮阿回说话,他举起缠满绷带的胳膊。 “这个我也同意。救人之前,先要识人。不然以后还会出现这种事的。保全自己,才能做更多的事。” 阿回垂下眼睛,沉思片刻道: “可若不救,怎么知道对方人好不好呢?” 二人沉默。 他们没有资格在这件事上对阿回置喙。 因为……他们都是阿回救回来的。 许久,阿邪冷道: “那便救了再杀了好了。” 从此后,江风眠在无别峰上开了一亩地,每日种灵米种灵菜种灵植,研究做菜,研究怎么让灵米长得更好。 江风眠再也没有醉过酒。 - 囍字高挂,红烛烧彻。 眼前是一对新人。 他们穿着成套的大红喜服,品貌、年龄、天资,皆般配,俨然一对人人艳羡的璧人。 今日,是他们结为道侣的日子。 阿回似乎从未这样开心过。她满心欢喜地望着身边的道侣,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这样的笑,阿回未曾对他展露过。 “敬拜师长——” 仪式进行到了敬师长这一步。 满堂宾客,唯江风眠一人孤独地坐于高座之上。 阿回远远地望着自己,和谢成玉一起,跪拜在自己面前。 “道侣对拜——” 一对璧人对拜。仪式结束,堂下宾客皆抚掌祝福。阿回和谢成玉含情脉脉地看向对方,相视一笑。 宾客开始吃席。随后,阿回看向他,目光中满怀期待。 “师父,我和阿玉如今结为道侣了。师父会祝福我们的吧。” 江风眠嘴角牵起一个天衣无缝的笑。 “自然。只要阿回幸福,我也会和阿回一样幸福。” 不对。这不对。 江风眠衣袖下的手一点点攥起。 眼前的一切如此和谐而美满,但江风眠总觉得一阵没来由的空虚和恐慌。 阿回和谢成玉十指相扣,抬头望向他。 “师父放心,以后我们也会常回来看师父的。” 江风眠脸上笑着,心里却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无底洞。 不是让阿回去追求她自己的幸福了吗?如今阿回已经如此美满了,他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他好像并不高兴。阿回每对他露出一点笑,他的心就往里漏一点风。 “师父,你不高兴吗?” 忽而,阿回疑惑地望着他。 “我和阿玉结为道侣,这不是师父所期望的吗。师父为何闷闷不乐?” 江风眠心跳失律,耳边宾客的嘈杂声如流水一样远去。 “……没有闷闷不乐。” “真的吗?” 突然,阿回松开谢成玉,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将他锁在狭小的椅子里。 她抬手,指尖勾起他的下巴,逼他直视她的眼睛。 江风眠大惊失色。他死死攥住衣角,整个人贴进椅背里,心快要从胸口跳出来。 眼前的徒弟少见地穿着鲜丽的大红喜服,衬得她眉目如画,一向不解风情的脸上仿佛也添了三分七情六欲。 而此刻,她的目光却无比冷冽。那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刀,一片片剐着他的身体,凌迟着他的心。 那双眼越贴越近,越贴越近,直到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颊。 “江风眠,你认真看着我的眼睛,说出这句话——‘我一点都不后悔,我希望你和谢成玉永结同心,永不分离’。” ……什么? 江风眠如遭雷击,浑身冷汗。 眼前画面如流水一般变形,浓重的血色侵染蔓延。 转眼间,眼前的人脸上满是鲜血,眼中流出血泪。 滴答。 一滴血泪落在他的眼下。 她红唇轻启,饱含怨念的声音缠绕他的身体。 “说话呀,师父。” “师父,你明明知道谢成玉并非良人,为什么当初不阻止我,让我的下场如此之惨……” 江风眠神色震恐,指节无意识用力,不小心将木椅扶手一把攥碎。细碎木屑刺进他的指尖,血从他的指尖渗出来。 “对不起,阿回。我……” 眼前的脸骤然厉色道: “说对不起又有什么用?我的命都没了!师父,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江风眠瞳孔颤抖。 不、不…… 陡然间,眼前的脸张开一张血盆大口,仿佛下一秒便能将他整个人吞进去。 耳边的声音如疯似癫,甚至仿似在哭嚎。 “师父,你说话啊?!为什么不救我……我好痛……我好痛啊……我好后悔……” “师父……为什么……” “江风眠……!!” 眼前血色一片。 他的身体被彻底吞噬,消失在黑暗之中。 - 依旧是阴云密布的一天。 “阿玉,你真的要杀我?” 阿回震惊地看着她的道侣。 江风眠瞳孔颤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明明昨日还在举案齐眉,他以为他们二人会这样永远幸福下去,为何今日谢成玉陡然间对阿回刀剑相向? “谢成玉,你休想取阿回性命。” 他挡在阿回身前,剑身一闪,穿过谢成玉的身体。然,无果。他这副残躯,终究不敌。 阿回上前,将软倒的他一把搂入怀中。 “师父……” 一滴泪落在他的脸上。江风眠觉得,这滴泪比刚刚的伤口还让他痛。 江风眠颤巍巍伸出手,拭去她眼角的泪。 “对不起阿回,是师父没有保护好你,是师父,亲手将你推了出去……” 阿回拼命摇头,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你的错师父。求你不要走……” 江风眠被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他伸手,轻抚她的鬓发。 ……都是他的错。 他早就开始错了。 他看着眼前的眼睛,哽咽道: “阿回,其实,我一直……” 阿回似乎明白了他尚未说完的话,缓缓睁大了眼。 未尽之语,都消散在风里。 他望着那双眼睛: “若有来世……” 下一秒,江风眠眼中划过一道剑影。 阿回的心口被一剑贯穿。 鲜血一点点染红了她的胸口。刚刚还无比鲜活的阿回,在他眼前瞬间凋零。 眼前的人软倒下去,瞳孔渐渐涣散。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最后触碰他的脸。 “师父,若有来生——” 尚未触碰到他的温度,她的手便垂落在地上。 江风眠目眦欲裂。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搂入怀中,嘶吼道: “阿回——!” - 江风眠陡然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怎么了师父。” 耳边传来一道真切的声音。 江风眠睁开眼,看向眼前的人。 太阳已经出来了,正是一个很好的清晨。 清澈的晨光为她渡上了一层温柔的光,风吹起她的发丝,发丝在空中随意而自由地飘动着。 江风眠乱跳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 “……没事。只是做了点噩梦。” 他的手被牵了起来,阿回温声安抚他: “噩梦都是反的。不用担心,师父。” 包裹着他的,是一双温热的、微微带着一点茧,质感略粗糙的手。 江风眠感受着那双手的触感。反手抓住,一点点重新包裹、攥紧那双手。 “……好。” 可江风眠一点没信。 他心想,若阿回重生了,他所梦见的,是不是就是上一世发生的事?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阿回就算和谢成玉结为道侣,也绝不会是那样的场面。阿回最讨厌这些繁文缛节了。阿回也绝不会和他说……这样的话。 但噩梦是这样的。有时候你明知那是假的,甚至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但噩梦给你留下来的情绪和阴影,并不会随着这份虚假彻底消失。 阿回是不是真是被谢成玉杀死的?谢成玉应当不是那种人。 但万一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江风眠的心忽上忽下。 脑海中,再次浮现姬无邪对他说的话—— “我告诉你是因为——你再不抓住阿回,这次姓谢的走了,下回再来个姓周的、姓重的,阿回下次继续被谁伤害,就再也说不准了。” “这次阿回自己都退一步了,我们再不往前走,难道永远做缩头乌龟,当那假模假样的好人,任人欺负阿回吗?!” 噩梦给他留下的阴影历历在目。 天空的风呼啸着,江风眠这才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一阵彻骨的凉意穿过他。 江风眠松开阿回的手,转过身。 他的思绪前所未有的乱。 阿回消失的十五天里,他都在想什么呢。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十五天,他究竟是怎么过去的。那段记忆如今好似被淡忘了一般,他回忆起来都隔了一层厚厚的布。 那段时间里,他有时候会想,要不直接把谢家都杀了算了。 脑海中竟会跳出这样可怕的念头。 只是一瞬间而已,但这一瞬间已足够恐怖。 当听到“千丝豆腐”的时候,他浑身都激动得发抖。 他将主厨锁在废弃的地牢里,自己顶替了上去。他就这样每日等着、等着,生怕等着他的不过是错觉。 如果只是谢成玉刚好想吃那些菜呢?如果阿回其实根本没有恢复意识呢?如果其实这根本不是阿回下的命令,只是为了将他找出来一网打尽呢? 可江风眠只能赌。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用这副残躯将阿回带回来。 阿回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谢家,被谢成玉一辈子圈在牢笼里。他最知道阿回的脾气了。 阿回该有多难过啊。 他问阿回的时候,阿回表现得那样云淡风轻。可越是云淡风轻,他越是难受。 阿回究竟受了多少的磨难,连被这样囚禁侮辱都不在意。 他的阿回怎能受那样的屈辱。他的阿回是在山野中自由翱翔的鹰隼,不是被他豢养在笼子里的家禽。 十五天内,他从未睡过一个好觉。每天一到深夜,他便开始想无别峰上的每一件事,想和阿回从相遇到如今,发生的点点滴滴。只有想着这些,他才能稳住自己不要发疯。 想着想着,天便亮了。 于是他又从屋中走出来,进行新一轮的等待。 有时候他想,他早应该死的。若阿回没有他这种没用的师父,或许会过得更好。当初为什么就这样答应阿回做了师父。他这种人,又怎么配做别人的师父? 有时候,江风眠看着身旁的悬崖,想着,就这样跳下去好了。他现在连最简单的御剑飞行都做不到。活着也只是别人的拖累。 但他站了一会,又转身离开了。 他只能活下去。在阿回走之前,他怎么能走?若他这么随随便便死了,那把阿回这些年的付出又当做什么了。 他已经将阿回的第一个家毁掉了,又怎么能接着毁掉她的第二个家呢? 于是江风眠就这样日日等,日日等。他已经无法感受时间的流逝。留给他的只有停滞的时间,和回忆潮来潮往的折磨。 幸好。 幸好。 幸好阿回回来了。 幸好阿回还在。 阿回也从未嫌弃过他。甚至和他说,只有他在,她才有家。 江风眠眼眶酸涩,他略略偏过脸去。 阿回啊,你根本不明白…… 若没有你,我根本活不到今日。 若没有阿回,江风眠早找个没人的角落等死了。 姬无邪骂得是。 当年,阿回被兔妖所伤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此生要好好活下去。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阿回。 可看看他,这些年又做了什么事…… 对阿回产生感情却不愿承认;因为自己的纠结把阿回推向不信任之人的怀里;因为自己对自己的身体不上心,眼睁睁看着阿回被欺负却什么都做不了…… 心明澄澈。 江风眠渐渐坐直了身体,远眺着身下的扶风城。 风轻柔地吻着他的脸,吹动他枯败的鬓发。一切曾经困住他的锁链,似乎都随着这风一起吹散了。 “……阿回。” “嗯?” 李回山睁开眼,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整个人怔住了。 自她见师父第一面起,便从未见过师父这样的神情。 他的神情永远是那样自嘲、瑟缩,却又似乎玩世不恭。他躲在这个世界的背后,以假面示人,用玩笑来掩盖真心。李回山一直看不透江风眠的眼睛,也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什么。 而此刻,她从未见过他的神色如此轻盈、透明。仿佛缠绕在他身上的那些沉疴旧梦,都一寸寸从他身上剥落。 江风眠注视着她。晨光落进他的眼中,他的目光如水一般,沉静而清澈。 他微微笑起来: “——我们去找阿邪吧。” 38.江风眠的回忆(二) 江风眠从那个冬天活了下来。 不过腿到底是落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闲暇时,阿回给他做了一件斗篷。寒痛发作时,江风眠就用斗篷把自己裹紧。就这样,江风眠慢慢地挨过了一个冬天。 很快,冬去春来。无别峰上的所有生物都活了过来。包括江风眠,当然,也包括动物。 那年春天,阿回从山下捡回来一只受伤的兔子。雪白毛皮,长得粉雕玉琢。阿回给那兔子起了个名字,叫馒头。 阿邪一眼便认出那是金丹期妖修。大怒,让阿回把兔子丢下无别峰。阿回不愿,并且兔子也一直没化形,没有产生任何威胁的证据。阿邪骂道此兔必有坏心。阿回问难道阿邪当年也有坏心吗。阿邪便词穷了。 但阿邪并未就此放弃,他没事就逮着馒头进行人身威胁,和阿回僵持了七日。最终,以阿回的全然胜利告终。 一开始,姬无邪和江风眠还有些担忧。但时间随着阿回在学堂的日子飞快地过去。馒头在无别峰安静地待了两个月,阿回甚至为它建了兔子窝。它一直没有任何异常,就像一只真的没开灵智的兔子一样,安静到让人几乎忘了它。 那一日,阿邪照旧去山下卖梦。他午觉去林子里小憩,不知不觉又喝多了些,醉倒在若木林里,睡了一个下午。 等他醒来时,日色下沉,暮色四合,他起身,从安然的醉意中醒来,晃悠悠回院子里做饭。 走进院子时,四下安静异常。多年的战斗本能让江风眠立刻觉得不对劲。 风中传来一丝血腥味。 他霍然转头,赶去兔子窝。 江风眠破门而入,那兔妖已然狂化为巨大兽形,张开血盆大口,就快要将阿回吃掉。 阿回满身是血,好似从血里捞出来的。看样子,和这只兔妖对抗了很久。 他来迟了。 江风眠折下一段若木枝,一剑穿破那兔妖。 可灵力差距实在太大,这样只靠速度和战技的方式根本行不通。很快,他被灵力振开,浑身内脏被震伤,只能撑着身体继续。 阿回也支撑着身体上前,眼见从炼气突破了筑基,可二人半点高兴的情绪都没有。二人皆是重伤濒死,面对一个金丹,简直九死一生。只有支撑到阿邪回来,他们才能活下去。否则,他们都会死在这里。 那兔妖显然也知晓,若阿邪回来,他便只有死路一条,便愈发加紧攻击,一招比一招致命。 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终于出现一道身影。 阿邪一招便将那兔妖解决了,连尸骨也不曾留下,转头骂了他和阿回半日。可还没骂完,他和阿回就双双失去了意识。 江风眠醒来的时候,身边睡着阿回,中间还夹着一只狐狸。 他遇上了阿邪的目光,那道目光中前所未有的失望。 他幻化成人形,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小声怒道: “江风眠,你真准备这么稀里糊涂过一辈子吗?你有没有想过,若你继续这样下去,阿回该怎么办。” 江风眠垂下视线,久久无言。 ……是他喝酒误事。 是他,喝酒不仅害了他自己,还害了阿回。 江风眠涩然道: “我……” 另一边的阿回悠悠转醒,她嗓子嘶哑道: “阿邪,你别说师父……” 阿邪本来没怎么生气,被这话一点,直接火冒三丈。 “你更是不许说话!什么脏东西都往家里带。都说了不要随便在外面捡垃圾回来,不要什么人模狗样的都救!我若再回来迟一点,就直接给你们收尸了!哪里运气这么好给你每次都能遇到我这么好的狐狸!你给我长点心眼!听到没有李回山!” 阿回:…… 江风眠少见地没有帮阿回说话,他举起缠满绷带的胳膊。 “这个我也同意。救人之前,先要识人。不然以后还会出现这种事的。保全自己,才能做更多的事。” 阿回垂下眼睛,沉思片刻道: “可若不救,怎么知道对方人好不好呢?” 二人沉默。 他们没有资格在这件事上对阿回置喙。 因为……他们都是阿回救回来的。 许久,阿邪冷道: “那便救了再杀了好了。” 从此后,江风眠在无别峰上开了一亩地,每日种灵米种灵菜种灵植,研究做菜,研究怎么让灵米长得更好。 江风眠再也没有醉过酒。 - 囍字高挂,红烛烧彻。 眼前是一对新人。 他们穿着成套的大红喜服,品貌、年龄、天资,皆般配,俨然一对人人艳羡的璧人。 今日,是他们结为道侣的日子。 阿回似乎从未这样开心过。她满心欢喜地望着身边的道侣,眼里的笑意快要溢出来。 这样的笑,阿回未曾对他展露过。 “敬拜师长——” 仪式进行到了敬师长这一步。 满堂宾客,唯江风眠一人孤独地坐于高座之上。 阿回远远地望着自己,和谢成玉一起,跪拜在自己面前。 “道侣对拜——” 一对璧人对拜。仪式结束,堂下宾客皆抚掌祝福。阿回和谢成玉含情脉脉地看向对方,相视一笑。 宾客开始吃席。随后,阿回看向他,目光中满怀期待。 “师父,我和阿玉如今结为道侣了。师父会祝福我们的吧。” 江风眠嘴角牵起一个天衣无缝的笑。 “自然。只要阿回幸福,我也会和阿回一样幸福。” 不对。这不对。 江风眠衣袖下的手一点点攥起。 眼前的一切如此和谐而美满,但江风眠总觉得一阵没来由的空虚和恐慌。 阿回和谢成玉十指相扣,抬头望向他。 “师父放心,以后我们也会常回来看师父的。” 江风眠脸上笑着,心里却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无底洞。 不是让阿回去追求她自己的幸福了吗?如今阿回已经如此美满了,他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他好像并不高兴。阿回每对他露出一点笑,他的心就往里漏一点风。 “师父,你不高兴吗?” 忽而,阿回疑惑地望着他。 “我和阿玉结为道侣,这不是师父所期望的吗。师父为何闷闷不乐?” 江风眠心跳失律,耳边宾客的嘈杂声如流水一样远去。 “……没有闷闷不乐。” “真的吗?” 突然,阿回松开谢成玉,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将他锁在狭小的椅子里。 她抬手,指尖勾起他的下巴,逼他直视她的眼睛。 江风眠大惊失色。他死死攥住衣角,整个人贴进椅背里,心快要从胸口跳出来。 眼前的徒弟少见地穿着鲜丽的大红喜服,衬得她眉目如画,一向不解风情的脸上仿佛也添了三分七情六欲。 而此刻,她的目光却无比冷冽。那目光如同一把锋利的刀,一片片剐着他的身体,凌迟着他的心。 那双眼越贴越近,越贴越近,直到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颊。 “江风眠,你认真看着我的眼睛,说出这句话——‘我一点都不后悔,我希望你和谢成玉永结同心,永不分离’。” ……什么? 江风眠如遭雷击,浑身冷汗。 眼前画面如流水一般变形,浓重的血色侵染蔓延。 转眼间,眼前的人脸上满是鲜血,眼中流出血泪。 滴答。 一滴血泪落在他的眼下。 她红唇轻启,饱含怨念的声音缠绕他的身体。 “说话呀,师父。” “师父,你明明知道谢成玉并非良人,为什么当初不阻止我,让我的下场如此之惨……” 江风眠神色震恐,指节无意识用力,不小心将木椅扶手一把攥碎。细碎木屑刺进他的指尖,血从他的指尖渗出来。 “对不起,阿回。我……” 眼前的脸骤然厉色道: “说对不起又有什么用?我的命都没了!师父,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江风眠瞳孔颤抖。 不、不…… 陡然间,眼前的脸张开一张血盆大口,仿佛下一秒便能将他整个人吞进去。 耳边的声音如疯似癫,甚至仿似在哭嚎。 “师父,你说话啊?!为什么不救我……我好痛……我好痛啊……我好后悔……” “师父……为什么……” “江风眠……!!” 眼前血色一片。 他的身体被彻底吞噬,消失在黑暗之中。 - 依旧是阴云密布的一天。 “阿玉,你真的要杀我?” 阿回震惊地看着她的道侣。 江风眠瞳孔颤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明明昨日还在举案齐眉,他以为他们二人会这样永远幸福下去,为何今日谢成玉陡然间对阿回刀剑相向? “谢成玉,你休想取阿回性命。” 他挡在阿回身前,剑身一闪,穿过谢成玉的身体。然,无果。他这副残躯,终究不敌。 阿回上前,将软倒的他一把搂入怀中。 “师父……” 一滴泪落在他的脸上。江风眠觉得,这滴泪比刚刚的伤口还让他痛。 江风眠颤巍巍伸出手,拭去她眼角的泪。 “对不起阿回,是师父没有保护好你,是师父,亲手将你推了出去……” 阿回拼命摇头,哭得像个孩子。 “不是你的错师父。求你不要走……” 江风眠被紧紧地抱在怀里,仿佛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他伸手,轻抚她的鬓发。 ……都是他的错。 他早就开始错了。 他看着眼前的眼睛,哽咽道: “阿回,其实,我一直……” 阿回似乎明白了他尚未说完的话,缓缓睁大了眼。 未尽之语,都消散在风里。 他望着那双眼睛: “若有来世……” 下一秒,江风眠眼中划过一道剑影。 阿回的心口被一剑贯穿。 鲜血一点点染红了她的胸口。刚刚还无比鲜活的阿回,在他眼前瞬间凋零。 眼前的人软倒下去,瞳孔渐渐涣散。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最后触碰他的脸。 “师父,若有来生——” 尚未触碰到他的温度,她的手便垂落在地上。 江风眠目眦欲裂。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搂入怀中,嘶吼道: “阿回——!” - 江风眠陡然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怎么了师父。” 耳边传来一道真切的声音。 江风眠睁开眼,看向眼前的人。 太阳已经出来了,正是一个很好的清晨。 清澈的晨光为她渡上了一层温柔的光,风吹起她的发丝,发丝在空中随意而自由地飘动着。 江风眠乱跳的心一点点平静下来。 “……没事。只是做了点噩梦。” 他的手被牵了起来,阿回温声安抚他: “噩梦都是反的。不用担心,师父。” 包裹着他的,是一双温热的、微微带着一点茧,质感略粗糙的手。 江风眠感受着那双手的触感。反手抓住,一点点重新包裹、攥紧那双手。 “……好。” 可江风眠一点没信。 他心想,若阿回重生了,他所梦见的,是不是就是上一世发生的事?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劲。阿回就算和谢成玉结为道侣,也绝不会是那样的场面。阿回最讨厌这些繁文缛节了。阿回也绝不会和他说……这样的话。 但噩梦是这样的。有时候你明知那是假的,甚至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但噩梦给你留下来的情绪和阴影,并不会随着这份虚假彻底消失。 阿回是不是真是被谢成玉杀死的?谢成玉应当不是那种人。 但万一呢?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江风眠的心忽上忽下。 脑海中,再次浮现姬无邪对他说的话—— “我告诉你是因为——你再不抓住阿回,这次姓谢的走了,下回再来个姓周的、姓重的,阿回下次继续被谁伤害,就再也说不准了。” “这次阿回自己都退一步了,我们再不往前走,难道永远做缩头乌龟,当那假模假样的好人,任人欺负阿回吗?!” 噩梦给他留下的阴影历历在目。 天空的风呼啸着,江风眠这才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一阵彻骨的凉意穿过他。 江风眠松开阿回的手,转过身。 他的思绪前所未有的乱。 阿回消失的十五天里,他都在想什么呢。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那十五天,他究竟是怎么过去的。那段记忆如今好似被淡忘了一般,他回忆起来都隔了一层厚厚的布。 那段时间里,他有时候会想,要不直接把谢家都杀了算了。 脑海中竟会跳出这样可怕的念头。 只是一瞬间而已,但这一瞬间已足够恐怖。 当听到“千丝豆腐”的时候,他浑身都激动得发抖。 他将主厨锁在废弃的地牢里,自己顶替了上去。他就这样每日等着、等着,生怕等着他的不过是错觉。 如果只是谢成玉刚好想吃那些菜呢?如果阿回其实根本没有恢复意识呢?如果其实这根本不是阿回下的命令,只是为了将他找出来一网打尽呢? 可江风眠只能赌。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用这副残躯将阿回带回来。 阿回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谢家,被谢成玉一辈子圈在牢笼里。他最知道阿回的脾气了。 阿回该有多难过啊。 他问阿回的时候,阿回表现得那样云淡风轻。可越是云淡风轻,他越是难受。 阿回究竟受了多少的磨难,连被这样囚禁侮辱都不在意。 他的阿回怎能受那样的屈辱。他的阿回是在山野中自由翱翔的鹰隼,不是被他豢养在笼子里的家禽。 十五天内,他从未睡过一个好觉。每天一到深夜,他便开始想无别峰上的每一件事,想和阿回从相遇到如今,发生的点点滴滴。只有想着这些,他才能稳住自己不要发疯。 想着想着,天便亮了。 于是他又从屋中走出来,进行新一轮的等待。 有时候他想,他早应该死的。若阿回没有他这种没用的师父,或许会过得更好。当初为什么就这样答应阿回做了师父。他这种人,又怎么配做别人的师父? 有时候,江风眠看着身旁的悬崖,想着,就这样跳下去好了。他现在连最简单的御剑飞行都做不到。活着也只是别人的拖累。 但他站了一会,又转身离开了。 他只能活下去。在阿回走之前,他怎么能走?若他这么随随便便死了,那把阿回这些年的付出又当做什么了。 他已经将阿回的第一个家毁掉了,又怎么能接着毁掉她的第二个家呢? 于是江风眠就这样日日等,日日等。他已经无法感受时间的流逝。留给他的只有停滞的时间,和回忆潮来潮往的折磨。 幸好。 幸好。 幸好阿回回来了。 幸好阿回还在。 阿回也从未嫌弃过他。甚至和他说,只有他在,她才有家。 江风眠眼眶酸涩,他略略偏过脸去。 阿回啊,你根本不明白…… 若没有你,我根本活不到今日。 若没有阿回,江风眠早找个没人的角落等死了。 姬无邪骂得是。 当年,阿回被兔妖所伤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此生要好好活下去。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阿回。 可看看他,这些年又做了什么事…… 对阿回产生感情却不愿承认;因为自己的纠结把阿回推向不信任之人的怀里;因为自己对自己的身体不上心,眼睁睁看着阿回被欺负却什么都做不了…… 心明澄澈。 江风眠渐渐坐直了身体,远眺着身下的扶风城。 风轻柔地吻着他的脸,吹动他枯败的鬓发。一切曾经困住他的锁链,似乎都随着这风一起吹散了。 “……阿回。” “嗯?” 李回山睁开眼,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整个人怔住了。 自她见师父第一面起,便从未见过师父这样的神情。 他的神情永远是那样自嘲、瑟缩,却又似乎玩世不恭。他躲在这个世界的背后,以假面示人,用玩笑来掩盖真心。李回山一直看不透江风眠的眼睛,也不清楚他究竟在想什么。 而此刻,她从未见过他的神色如此轻盈、透明。仿佛缠绕在他身上的那些沉疴旧梦,都一寸寸从他身上剥落。 江风眠注视着她。晨光落进他的眼中,他的目光如水一般,沉静而清澈。 他微微笑起来: “——我们去找阿邪吧。” 39.见家长排位分 青丘绵延三千里,青山绿野,灵气盎然。 大泽地广妖稀,走在路上好半天都碰不到一只妖。 李回山跟师父一起走着,江风眠少见地没有化作猫形,而是维持了原来的样子。 此刻他戴着一只轻纱斗笠,阳光落在轻纱上,随着轻纱的飘动,轮廓在斗笠后若隐若现,为他的脸蒙上了一层轻柔的滤光。 李回山好久没看到师父戴斗笠的样子,看着有些入神。 平日里,江风眠几乎从不出门。就算出门,也是化形成动物,或者干脆改变脸的样子。因为江风眠小时候就跟她说——他欠了很多人很多酒钱。 虽然李回山不大信这个理由,但反正江风眠坚持这个说法。而李回山觉得,这人若是欠钱也并非完全不可信。 所以他便不能在人前露脸,防止被人追债。 李回山看着,总感觉师父和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同一张脸,却感觉师父好像……更好看了一点。 具体说来的话,可能是以前那种看着就像会瞎说八道的气质消失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恩人从前的传言。 传言道,江平舟这位八百岁渡劫的少年天才剑修,因长了一张漂亮的脸,一直被许多女修围追堵截表白。 但江平舟一心拯救苍生,不染情爱。为了避免类似的事情发生,平日出门,便随身戴着一只斗笠。 有一次,江平舟游历人间时,坐在一酒馆喝酒。路遇一名男子光天化日之下强抢女子,便路见不平,拔剑杀人。 杀人后,喷涌的鲜血溅上斗笠白纱。风动,血色轻纱后,露出一张满室生辉的脸。那血色斗笠衬在鬓边,如同簪了花一般。 那被救的女子一见倾心,将此事流传出去。从此,世人便给江平舟起了个雅号,名为“簪花仙子”。 后来这流言越传越广,甚至代替了他原本的道号。他这样的渡劫大能,本应有道号的。但后来没人记得他的道号是什么,只记得他叫簪花仙子。 师父戴着斗笠的样子,居然让她想起了恩人。 恩人如今到底在哪呢…… 李回山眉目间笼上一层轻愁。 当然,困扰了这么多年的事,多想也是无解。 李回山看着江风眠道: “师父,你今天怎么高兴用原来的脸。” 难道是青丘没有他的债主? 江风眠一愣,掩嘴咳嗽两声。 “这不是把脸放出来兜兜风,最近有些冷落了它。” 李回山:? 她刚刚说什么来着,现在收回还来得及吗。 错觉,都是错觉。师父根本没什么变化好吧! 倏忽间,草丛中晃过一片白影。 李回山凝神,只见一只浑身雪白的小狐狸蹿了过去,似乎还是一只九尾狐。 李回山眼睛刷一下亮了: “师父你看,有小狐狸诶!” 好久没看到小狐狸了! 李回山忍不住追了上去。 “诶——” 江风眠看了看那狐狸,在身后欲言又止。 李回山加快脚步,很快追上了那小狐狸。 她轻车熟路地捏住那狐狸的后颈,将它一把抱在怀里。 她迫不及待地搓了搓那小狐狸的一对耳朵,把脸埋在里面深深吸了吸。 “小狐狸,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好久没有吸过狐狸毛了,李回山感觉灵魂得到了净化。 她转向江风眠,兴奋招手道: “师父,你要不要也来摸摸!好可爱啊!” 耳边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这位人修小娃娃。进大泽之前有没有人告诉过你,看见动物不要乱摸。因为可能是已经开了灵智的妖修。” 她怀里的小狐狸突然对着她开口了,还是一道苍老的女修声。 李回山:…… 李回山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立刻将怀中的狐狸恭恭敬敬放了下来,恨不得连磕三个头。 “对不起对不起!请问前辈您贵庚?” 小狐狸开口道: “老身已经两千八百多岁了。腿脚不行喽。” …… 李回山的笑容彻底冻结在脸上。她现在觉得自己磕三个头都是轻的,她应该绕着青丘磕一圈。 “抱歉抱歉。实在抱歉前辈。” 那狐狸前辈看着他们道: “你们人修来我们青丘做什么。” 李回山看了一眼江风眠,犹豫道: “……我们想向前辈打听一下,不知道青丘有没有那种……能屏蔽神识的地方。 狐狸前辈开口道: “屏蔽神识?那便只有天牢了。” 李回山皱眉。 “天牢?” 前辈摇了摇尾巴。 “是啊。青丘有一种能屏蔽神识的玉,叫晦灵玉。这天牢,便是晦灵玉建成的。能隔绝一切神识。” 李回山试探道: “能麻烦前辈指路吗。” 狐狸前辈动了动耳朵: “你们要去劫狱?” 李回山:…… 李回山警惕道: “没有。只是随口问问。” 狐狸前辈突然将耳朵贴近她,放大声音: “啊?我听到啦!你们要去劫狱啦!” 李回山:…… 前辈,平时要注意保护耳朵啊! 李回山连忙摇头摆手道: “我不是我没有。前辈你不要血口喷人啊!” 狐狸前辈一脸了然,用生怕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开口道: “啊?我当然知道!都打听天牢了。除了来劫狱的还能来干嘛的!这种老太婆我见得多啦!” 李回山:………… 前辈完全不听人说话的吗!! 而且小声点啊!小声点啊前辈!别她刚到青丘就被人家抓住了啊! 狐狸前辈看着她,忽然转身道: “跟我走吧。” 李回山:? 眼下是个什么情况,一只九尾狐要带着两个人修劫九尾狐的狱吗? 李回山拼命给江风眠使眼色,传音道: “什么情况,我们要跟着前辈吗。看着好像陷阱啊。不会直接把我们骗进去嘎了吧。” “想嘎你,现在就嘎了。” 狐狸前辈突然转头回来看她,李回山毛骨悚然。 “顺便,老婆子我再给你这娃娃一个善意的提醒——少在青丘里传音。比你神识强大的可以随便听到你说的话。而青丘里,神识比你弱的可能还真不多。” 李回山:………… 李回山朝着江风眠挤眉弄眼。 她究竟要不要跟啊。这很显然有点不对劲吧! 但是面对这位前辈,她又莫名其妙有种奇异的安心。 江风眠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手掌往下压。 师父叫她放宽心,看情况再说。 于是李回山心惊胆战地跟了一路,生怕走到半路多出来一群埋伏的刀斧手。 终于,她们从无人的森林里走了出来,远远望见了九尾狐的村落。 狐狸前辈忽而停了下来。 她向他们传音,声线不同于刚才的戏谑。 “记得隐身。至于怎么隐身,你们心里有数。” 李回山瞳孔颤动。 前辈怎么知道他们能隐身…… 她和师父对视一眼,二人立刻隐身。 前辈走进村落。村口有两只五条尾巴的赤色狐狸把手。 九尾狐一族真是根据尾巴的数量来定天赋高低的吗…… 李回山看了看前面前辈的尾巴。 一二三四……九。 刚刚好九条。 这位前辈看来地位也是相当高啊。 远处,两只驼色的小狐狸正在草坪上扭打成一团,发出嘤嘤的叫声,李回山心花怒放。 真想住在青丘啊。真是福瑞天堂。 李回山看着江风眠的头顶,目露不满。 师父为什么不能长出耳朵和尾巴呢?江风眠应该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江风眠看见李回山失望的眼神:? 好像他什么都没做但又做错了什么呢。 前辈深-入村落,一路向前。 九尾狐一族的建筑大都遵循自然,依山而建。房屋大多是木质,有一些在树上,有一些在山林间,有一些在洞穴里,外面看上去并不大。 前辈走了许久,来到一座小木屋前。 门前有两只七条尾巴的灰色狐狸守着,见前辈来,立刻挡在门前。 前辈沉声道: “放我进去。” 两只狐狸十分为难。 “川长老,这……” 前辈立刻厉色道: “又没带她出去!我孙女的房间,我还不能进了吗!都给我让开!你们俩刚出生的时候还是我抱的呢,在我面前装什么尾巴!” 两只狐狸立刻战战兢兢退开: “是、是。” 李回山睁大了眼。 孙女……? 这位前辈究竟是什么身份? 前辈推开门后,缓慢地关上门,他们趁机跟了进去。 进入木屋后,李回山发现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很多。应当是用了空间术法。 窗前坐着一名少女。 那少女一身蓝衣,额上围了一串红蓝相接的宝石珠链,长相十分明媚,气质却温和沉稳。 甚至,这长相莫名给人一种隐隐熟悉的感觉…… 她起身,眼睛亮了起来: “祖母。” 眼前,前辈忽而从狐狸幻化成一名拄着拐杖的银发老人的形态。 她瞟了一眼李回山,对着那少女开口道: “那小女娃我总算给你找到了,长得是不错,就是人有点傻。” 李回山:……? 身后没动静。前辈转身,用拐杖敲了敲地面道: “行了别躲了。快出来见人。” 李回山跟江风眠显露出身形。李回山不清楚什么情况,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那少女看见她,眼神越来越亮。 她上前,牵起她的手。 李回山一愣。 她将她的手拢在身前。 “你是阿回?阿邪经常和我提起你。” 李回山一点点睁大眼睛。 “… …你、你是……阿邪的姐姐?” 那少女微笑道: “看来阿邪和你提起过我。是。我是阿邪的姐姐,我叫姬有道。” 李回山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少女。 少女的眉眼确实和阿邪有些像,都是明眸善睐。想必他们的母亲也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不过,少女的气质和阿邪大相径庭。很难想象阿邪居然有这样一位如此沉稳的姐姐。若不是对面直说了,李回山是绝对不敢认的。 李回山磕磕绊绊道: “你、你好,我叫李回山。” 姬有道看着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李回山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 难道她又说错什么话了吗? 姬有道带着笑意打量着她: “自从阿邪提到你后,我便一直在想,究竟什么样的人才能治住阿邪。今天看到你,我才算是明白了。哈哈……阿邪也有这一天……” 李回山:啊?懂什么了? 李回山一脸疑惑,看向江风眠。 江风眠捂嘴,似乎也在笑。 李回山:? 到底在笑什么啊! 姬有道目光转向江风眠,微笑道: “想必这位便是江风眠前辈吧。阿邪也常和我提起你。” 江风眠将斗笠摘下,温和笑道: “想必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姬有道忍不住笑。 “阿邪从小就这样。他在草堂宗这么多年,想必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谢谢你们照顾阿邪这么多年。” 李回山十分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连忙道: “没有没有。阿邪没给我们添麻烦,反而帮了我们很多……” 前辈拄着拐棍走到李回山跟前,点了点拐杖,不耐烦道: “行了别客气了,我们还不知道那小狐崽子是什么样吗。阿邪小时候多可爱、多亲人,可惜后来……要我说,都是那冒出来的野狐狸,我就说青丘外面的狐狸不能信……” 姬有道及时打断道: “不好意思,看我看到阿回一时高兴,都忘了介绍了。这位是我们的祖母,姬川……” “祖母……?” 李回山看了一眼江风眠,江风眠也一脸茫然。 阿邪从未和他们说过他还有祖母在世。 姬川前辈皱眉看着她道: “小娃娃,我们青丘跟你们人修的规矩可不一样。” 姬有道显然已经习惯了前辈的说话方式,朝着李回山微笑道: “按照人修的伦理来说,阿邪应该称一声姨奶奶。只是我们青丘,养孩子都是姐妹一起的,不分是谁的孩子,所以统称祖母。” 李回山恍然大悟。 原来青丘的传统居然是这样。 姬川忽而走到江风眠面前,打量了他半日。江风眠浑身都绷紧了,紧张得冒汗。 片刻后,她看向李回山,陡然开口道: “小女娃,这也是你男人?” 李回山吓得魂飞魄散。江风眠一瞬间耳朵红透了。 “不不不前辈,这是我师父、师父……” 李回山心底腹诽,江风眠平日里不是挺能说吗。怎么今天哑巴了。出来救个场啊!救个场啊! 姬川锁眉打量着江风眠,了然道: “哦,师父……那我们家阿邪是二房啊。也是,那小狐崽子当大房确实还差点火候。不怪人家女娃不要他做大。” 李回山:??? 什么房?谁是二房?谁有二房? 李回山感觉自己脑子已经不转了。 姬有道一直在旁边憋笑。江风眠都懵了。 李回山想给这位前辈跪下了。 “前辈……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姬川眉毛一竖: “什么意思?难道我们家阿邪没有名分?!” 李回山嘴巴都张大了。 她是这个意思吗?! “不、不是、有名分,不是……没有……” 姬有道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好了祖母你别吓人家了。人家人修的规矩跟我们青丘不一样的。” 姬川有些困惑: “再不一样,那还能没名没分吗?!难不成我们家阿邪是个外室?” 李回山要崩溃了。 “前辈,我们是家人、家人……” 姬川恍然大悟,脸上瞬间出现了满意的笑意,目光在他们俩之间反复打量着: “哦,住一窝了啊。那两个男人挺和谐啊。没看出来,阿邪那小狐崽子居然还挺有容人之量……” 李回山:…… 她的头从未这样痛过! 李回山想说点什么,又想说算了、算了,阿婆也一把年纪了……而且感觉越解释越奇怪啊! 姬川偏过脸去,对着姬有道悄悄开口道: “小有啊,我瞧这小女娃虽然人有点傻,但心眼实在。这大房虽说长得漂亮,阿邪占不着什么便宜,但看上去也是个脾气好能容人的。我看阿邪那小子跟着这小女娃,不会吃亏。你就放心吧!” 李回山:………… 阿婆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避着人啊!!! 40.阿邪的错误 “好了好了,我们言归正传。” 他们笑闹了一阵,姬有道引着他们坐上编织毯子。李回山跟江风眠盘腿坐了下来。 姬有道表情沉肃。 “两日后,便是继任大典。” 李回山皱眉,心下预感不妙。 “……谁的继任大典?” 姬有道的笑容褪去了。 姬川冷笑道: “自然是姬昌那野狐狸的‘继任大典’。” 空气瞬间凝固了。 李回山回想阿邪说的家里的情况。 姬昌是阿邪的父亲。而九尾狐之前的族长是姬无邪的母亲,姬杀…… 所以这大典名为“继任”,实为“夺位”? 九尾狐一族的情况已经严峻到这个程度了吗。 上一世,九尾狐一族出现重大变故,至少是三个月以后了。 因为阿邪的提前回家,姬昌立刻加快了速度吗。 李回山微微皱眉。 果然,这一世不能再以上一世的经验衡量了。 李回山开口: “那姬杀前辈呢?” 姬有道锁眉。 “母亲一直被关在天牢最底层。不过,我们打算在继任前劫狱。” 劫狱?! 李回山想到刚刚姬川前辈大叫的“劫狱”。 李回山:…… 原来最想劫狱的是你们自己人啊! 李回山镇定道:“好。” 一回生二回熟了。 姬有道点头。 “这件事你们不必担心。到时候,你们可以趁着混乱,顺便把阿邪救出来。姬昌夺位的关键点无非就两个,一是母亲,二是阿邪。没有母亲他便没有名义,没有阿邪他便没有继承人。” 李回山和江风眠的视线对上,沉吟道: “我们能先进去看阿邪吗。” 姬有道有些为难。 “……前段时间出了点事,如今阿邪牢房里的守备比较强。因为天牢之中不能用神识,神识被锁的话,也就是说——不能使用灵力。我也被软禁,所以我们这里暂时也没有办法进去。” 她看着他们: “你们若是要进去的话,会有些危险。重要的是不能打草惊蛇,否则姬昌会加强守备,到时候我们劫狱难度就更高了。” 李回山和江风眠对视了一眼。 “没关系。我们不会打草惊蛇。想先去看看他。” 姬川突然高兴开口道: “我就说吧!阿邪能看上的女娃肯定不是孬种,肯定要来劫狱的!” 李回山:…… 最想劫狱的就是你吧阿婆! 姬有道弯起眼睛,朝李回山招了招手。 她弯起眼睛的时候,和阿邪更像了三分,李回山一瞬间被恍了神,目光多停留了一会。 她凑近过去。 “这样的话,那我给你们一个……” - 由于姬有道被软禁,无法出门,姬川前辈带着他们前去天牢。 他们走了一路,终于来到一座偏远的山峰上。 这里伫立着一座半透明的水晶琉璃宫殿,远远望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跟整个山体融为一体。 李回山十分惊讶。 整个青丘的建筑风格其实都是比较俭朴自然的。这天牢却如此耀眼,跟整个青丘格格不入。 姬川开口道: “这天牢的一砖一瓦,都是晦灵玉制成的。” 原来这半透明的玉石便是晦灵玉。 “这天牢为何这么大。” 天牢共有三层,占满了整个山头。既然阿邪的母亲在底层,恐怕地下还有。 青丘总共都没多少狐狸。李回山来的路上看着,按照整个青丘的面积来算,能有上千只狐狸便不错了。这数量在人修的门派里,只能算是小宗门。更别说纯正的九尾狐血脉,数量更是稀少。 姬川望着天牢,目光复杂: “这里面,住着青丘十分之一的九尾狐。” “什么?” 李回山心下震动。江风眠也有些诧异。 姬川回头看他们: “阿邪那小子,没跟你们讲过青丘的情况?” 李回山摇头。 “没有。阿邪从不提青丘的事。” 姬川叹气道: “唉。这孩子小时候是受苦了。也不怪他不愿提……” “你们知道,九尾狐神识强大,擅长编织梦和幻境。但你们不知道的是,九尾狐因为神识过于强大,又寿命漫长,很多狐狸便会给自己造梦。” 造梦? 李回山回想起了一些事。 姬川的拐杖点了点地。 “但这造梦,很容易上瘾。时间长了,很容易一直沉溺在梦里,走不出来。大梦一场,人间千年。很多九尾狐,就这样梦着、梦着,最后死在梦里。他们无法和外界交流,也拒绝外界的神识入侵,我们便只能把他们关在里面。” “更严重的,有时候长时间沉溺在梦里,若陡然间不能再做梦,很容易让人无法接受现实。于是很多九尾狐便疯了。越是血脉纯正的九尾狐,越容易神识崩溃。” 李回山沉默。 姬川望向天牢,目光复杂,仿佛回忆起了很多事。 “这天牢里面,就有很多的‘活死人’和‘疯子’……” 李回山神思纷乱。 其实,小时候,阿邪便经常给她造梦。 那段时间,阿邪刚进无别峰没多久,他经常进她的梦里,看她的梦。 或许是觉得她的梦里只有反复死去的亲友,被灭的永安镇,实在无趣。阿邪便给她编了一个美好的梦。 梦里,永安镇的人都没死。 那一直在她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李家消失了,永安镇不会有人再被李家欺负。草堂也扩建了,条件越来越好,一心阿姨依旧在草堂忙碌着。母亲的弘道堂越开越大,也不会再受人的指点和伤害。小七也慢慢长大,甚至能帮着母亲一起讲课了。狗三从烂泥巷走了出来,找到了一份正经的打铁活计,住在了她家旁边。时不时还会帮她家做活、打扫卫生,还会给她带些她喜欢的吃食。她也和何大叔学成了拳脚功夫,时常能接些私活补贴家用,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母亲。 第一次做这种梦的时候,她以为只是她自己幻想的梦。 直到第二次、第三次…… 梦里的故事甚至还会随着时间而变化,她从十岁,长到十五岁,再长到十八岁,母亲也眼角生了细纹,青丝添了白发…… 梦里的世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就仿佛另一个她在过着另一种人生一样。她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起床时间越来越晚,甚至有时候会产生“到底哪个世界才是真实”的恍惚感。 李回山终于意识到,那并不是她自己做的梦。 有一日,她梦结束的时候,正在给母亲过五十岁的生日。 她给母亲下了一碗歪歪扭扭的长寿面,端到母亲面前: “母亲,生日快乐。希望母亲平安健康,长命百岁。” 母亲忍不住笑了起来。李回山看着,母亲还是那么美,眼角的细纹,都像时间留给她的礼物。 “这么久了,还是不会下面。看看这粗细不一样的面条,一看就是你自己搓的。” 李回山抱着母亲的腰,笑道: “反正有母亲在,阿回可以躲一辈子的懒。等阿回一百岁的时候,母亲就一百三十岁了。” 母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百三十岁!亏你想得出来,那我不成老妖婆了。” 李回山眼里亮晶晶的: “那我要跟母亲一起做老妖婆!” 笑声逐渐远去,李回山从梦中醒来,看见身旁的红衣少年正斜倚在床上,托腮看她。 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洒了进来,有尘埃在阳光下飞舞。眼前的一切仿佛也变得很旧,染上了时间里的尘埃。 ……这是谁? 李回山有些恍然。 哦,这是阿邪。 这是她新的家人。旧的家人,已经死掉了。 这个世界上并没有长命百岁的母亲,也没有童话一样的永安镇。 她开口道: “阿邪,你给我造梦了。” 阿邪露出一双尖尖的虎牙,眼睛弯弯地看向她。 “是啊,你终于发现了!我看你天天就梦那些东西,无聊死了,苦大仇深的,每次一做梦都哭哭哭,我毛都被你哭打绺了,每天都要舔,还一股苦味,一点都不好吃。这不给你造点好的梦,让你睡个好觉……” 他身后八条蓬松的尾巴摇了摇,移开了目光。 “哼,不用谢我。本狐只是看你可怜,我又刚好每天在这小破峰上有点无聊,便大发善心顺手做点好事。你可不要哭着感谢我啊,肉麻死了。” 李回山没说话。 阿邪耳朵转了转,见半日没动静,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见她神色不对,脸上自得的笑容一点点冻结了。 “怎么?你不喜欢吗?” 李回山缓缓锁眉道: “下次不要再做这种事了,阿邪。” 阿邪绷紧了下巴,许久没说话。 “你不喜欢?” 李回山看着他,沉默片刻,开口: “你觉得造梦真的能让一个人变得更好吗。” 阿邪又放松下来。 他靠着床头,翘起二郎腿。八条雪一样的尾巴被压在身下,像一朵小莲花似的。 “现实多无聊啊,而且每个人脑子里都有好多遗憾。在梦里如此轻易就能实现的东西,为什么不要?” 他转头看向她: “你知道外面卖一次梦要多少钱吗?” “多少?” 阿邪伸出一根手指: “卖一个完美无瑕的,没有破绽的梦,需要一整块上品灵石。更不用说,若是想要还能继续发展下去的梦,那得是成倍的价格。而且做梦很容易上瘾,有一就有二,九尾狐一族卖梦永远供不应求。因为总有人想做梦,总有人想永远沉溺在梦里。” 李回山看着他: “你觉得造梦很好?” 阿邪扬了扬下巴: “那当然了。” “可是……” 姬无邪看向她。李回山正色道: “我不要。” 姬无邪脸色瞬间白了。 李回山缓缓坐起身: “以后不要再给我织梦了,阿邪。” 姬无邪也收起二郎腿坐起来,困惑地看着她,有些不高兴。 “为什么?你不开心吗?你做梦的时候明明很开心。都不哭了。闻着也很香。” 李回山深呼吸。闭上眼,眼前划过梦里那些美满的画面。 她睁开眼,前所未有地严肃道: “阿邪,做梦的时候自然是开心的。可做梦,能让现实中真正的伤害消失吗。若一直沉溺在梦中,那现实中那些还在受苦的人该怎么办。” 姬无邪一下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她,仿佛被当头一棒。 李回山看着他,认真道: “母亲曾和我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如果人一直做梦,一直追逐虚幻的事情,那现实中真实的伤害永远无法得到弥补和安慰,那些伤害我们的人也永远不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姬无邪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 他垂下目光,没说话。片刻后,嗫嚅着开口: “……可是,你哭得我难受。不想看你哭哭啼啼的。” 李回山心下立刻软了下来。 她抓住他的手,姬无邪一下看向她,又垂下目光。 “谢谢你阿邪。我知道你很善良,你为了我好,不忍心看我难受。” 阿邪脸偏过去。 “谁为了你好……我只是看着你哭哭啼啼的,觉得烦人……” 李回山一把抱住他,姬无邪瞳孔一瞬间放大了。 “阿邪,谢谢你。” 姬无邪浑身紧绷,瞳孔颤动。她身上淡淡的苦味萦绕着他的鼻尖,并不算好闻,但让他觉得十分安心。 李回山开口道: “我不知道你的身世,但既然你不想说,我也不会问。我不会沉溺在幻梦之中,希望你也会这样。幻梦虽美,但我们真正的牵挂在现世。只有直面现实,才能有真正的出路。” 从那以后,阿邪便再没有给她造过梦。 - “……我们以前便经常用这条小路,进去看望亲人。” 李回山从悠远的回忆里回神。她看着眼前的前辈,前辈正望着那座美丽的天牢,神色复杂。 那天牢如此美丽,却如此危险。如梦似幻,亦真亦假,就像九尾狐造的梦一样。 前辈活了两千八百多岁,应当有很多认识的人都在这座天牢中吧。 李回山心想,至少阿邪不会变成这样的。 前辈回头看向她。 “小女娃,我之前一直有点担心,阿邪千不找万不找,找了个人修。那人修能有什么好的?都是一肚子坏水,一句话八百个心眼子的。” 李回山:…… 前辈,不要再当着人修的面骂人修了,可以吗! “那小狐崽子看着机灵,实际上又笨又犟,我们都怕他被人骗走了。可我现在放心了。” 前辈忽然抓住她的手,目光隐隐闪动: “老婆子虽然老了,这看人的眼光从没错过,你是个好的。阿邪遇到你,也算是下半辈子有依靠。” 李回山没想到前辈突然对她交代这些,一时喉间有些哽咽。 前尘往事纷至沓来。 这一世,她一定会保护好阿邪的。 只是…… 这话怎么听上去像阿邪被卖给她了一样啊! 姬川看着她,微微笑起来: “别那么生分了。老婆子我喜欢你,以后便跟着一起叫我祖母吧。” 李回山一愣,眼眶有些湿。 她十岁那年没了母亲,没想到过去了十年,还能认一个祖母。 李回山轻声道: “……祖母。” 姬川看着她,眼眶也有些湿润,许久未言。 片刻后,姬川转脸,好整以暇地看向江风眠。 “你呢?准备叫我什么?” 李回山:……? 江风眠眼皮一抖。 “阿婆,差辈了吧。我是阿回师父。这……” 姬川斜眼看他:“多大了?” 江风眠道:“八百多……” 姬川一拐棍敲在江风眠小腿上。江风眠连忙“哎呦”。 “八百多还敢在这里对奶奶我倚老卖老!连我零头都没到!在我眼里你跟这十几岁的女娃也没什么区别!废那么多话,你都是跟着这女娃叫的。我一个两千八百多岁的老古董,让你叫还能亏了你吗!” 李回山在一边疯狂憋笑。江风眠连忙苦笑道: “是、是。祖母、祖母。” 姬川审慎打量他。 “这还差不多。对我们阿邪好点,听到没有!” 江风眠:…… 到底谁对谁好点啊。阿邪没把他细细切成臊子就不错了。 不辛苦,命苦。 “知道了,祖母。” 姬川不耐烦道: “行了进去吧。” 姬川在地上敲敲打打,出现一个洞口。 “阿邪的牢房在地下三层,单独关押着的,进去小心,被抓了别说是我带你们进来的。” 李回山:…… “好的祖母。” 李回山赶紧拽了拽江风眠的衣角。 此地不宜久留! 李回山撸撸袖子,准备先爬进去。 “欸你这小子!” 耳边又传来前辈愤怒的声音。 “你怎么不先进去探探路!真是一点不会疼人,也不知道怎么当上的大房……回头我让女娃给我们阿邪重新排位份!” 李回山火速从洞里退了出来,江风眠马不停蹄进了洞。 “你看看你这大房,真是……” 姬川满脸不满意。 什么大房二房的。李回山又要崩溃了。 李回山一脸苦笑。 “祖母再见您慢点回去放心我们被抓到肯定不把您供出来。” 一边说着一边进去,脚底着火了一样,一溜烟就没影了。 身后的姬川嗤笑了一声,笑容渐渐褪去。 41.和师父唯一一次争吵 二人爬了半日,终于爬进了天牢。 江风眠小心翼翼撬开地面上的盖子,留了一条缝。 李回山挤到江风眠身前,透过那条缝看外面的情况。 由于身高差距,李回山这个角度看不见。但还好,或许是常年有九尾狐顺着这条道走,墙壁上甚至有方便人踩上去的石块。 李回山踩上石块,这样高度才勉强和江风眠持平。 她扒着墙壁上的石头,观察外面。 这里是一层。 一层非常明亮,远远望去,那一间间并不是牢房,而是房间,并且十分宽敞,估计一层及往上都是给神识出问题的九尾狐日常居住的。厅堂里还有一些山水布景和书籍,一只九尾狐正坐在椅子里安静地看书。 整个一层基本上没有守卫,只有一只六条尾巴的小狐狸在门口窝着。看着好像已经睡着了,只有耳朵在偶尔转动。 李回山摸出一个贴身的小袋子——迷梦烟。 这是姬有道给她的,青丘的迷梦草所制。 因神识崩溃的九尾狐很多,青丘便寻来这种灵草,发狂的时候用作镇定剂,可以让九尾狐短暂陷入沉眠而不会被察觉。 李回山顺着缝隙吹出迷梦烟,一缕香散了出去。 半柱香的时间起效。 李回山紧张观察着外面的情况。很快,动静就消失了,似乎都陷入了沉眠,李回山缓缓松了一口气。 但以防万一,还需要再等一会,防止药效还不到位。 李回山精神稍稍放松下来。这才察觉,周围的氛围似乎有些怪。 因这洞口十分狭窄,其实本来只能容下一人,但由于被迫挤了两个人,所以现在李回山身后紧紧贴着江风眠。她只要稍微一动,就能感觉到身后高大温热的身体。 师父身上淡淡的若木香萦绕在她的周身,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后颈。 若是此刻她能跟江风眠打打岔,江风眠和她贫个嘴,这气息也就微不足道了。 可怪就怪在,她们在天牢里,既不能开口说话,也不能神识传音,甚至她现在转都转不过去,两个人完全没办法交流。 李回山从未遇过和师父待在一起这么近,却完全没办法交流的情况,突然觉得度日如年。 听力视力受限,唯二剩下的嗅觉和触觉,便格外明显。鼻尖的香气,后颈的气息仿佛更浓、更烫了。 李回山思绪纷乱,满脑子刚刚阿邪姐姐和阿婆说的什么“大房二房”。 她心想她真是疯魔了,居然能把这种玩笑话当真。 阿邪家人对阿邪的担心可以理解。不过阿邪对她,难道真是那种男女之情吗……? 她从小和阿邪一起长大,每天睡觉都在一起,已经完全把阿邪当家人了。 所以哪怕阿邪先前“发-情期”的对象是她,还有上辈子阿邪对她做的那些事……她都没有什么太多的实感。 其实,上辈子,她当时和阿邪差一点…… 但当时阿邪和她说,他对她用了药。或许这就是她没能拒绝的原因吧。 不过她并没有因此对这件事产生恶感,并不会产生像对谢成玉一样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她和阿邪的关系实在太像家人了,也或许是阿邪在她眼中一直都是弟弟一样的存在。所以阿邪做这种事,她只觉得是阿邪犯的小错误,并不会生气。只会觉得,阿邪只是一时误入歧途而已,等阿邪以后想通就好了。 阿邪对她的感情。李回山从来没有好好思考过。不过,接受阿邪的感情,对她来说似乎毫无阻碍。哪怕会和阿邪做那种亲密的事,她好像也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但她也觉得,那或许只是阿邪错把亲情的亲密当成男女之间的感情了而已。 ……总之,似乎都不是很重要。 虽然李回山并不认为阿邪和她是“二房”这样的关系,但阿邪的家人若这样认为,她也觉得没关系。 ……但把师父认成“大房”这件事,实在是把她吓一跳。 她根本没办法想象她和师父会变成那样的关系。 之前在南风院,她和师父意外有了一些亲密互动,可那只是权宜之计的演戏而已。 师父也完全不是那种人吧。 李回山严肃思考。 每次看到阿邪举动过于亲密,他还经常阻止。更别说什么男女之情之类的,实在是无稽之谈。 只是又有一些奇怪的地方。 比如,师父说什么要把南风院的人给她带回去这种话,实在奇怪,好像阿邪附身了一样。 以及,师父最近给她的感觉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她总觉得师父好像,变好看了……? 还有,前辈说什么“大房”的时候,为什么师父没有反驳,师父的嘴皮子可比她利索多了…… 林林总总,线索一点点串起来,李回山忽然真觉得有些奇怪了。 于是,身后的呼吸便更让人如芒刺背了。 李回山的脚踩在石头上,扒着洞口,勉强和师父平齐。 师父的个子实在是高,浑身都很硬,胸口和下腹都硌着她。虽然什么动作都没有,但这个位置,好像是她一直在师父怀里一样。再加上先前乱飞的思绪,李回山此生头一回,对她和师父在一起的场面,居然想用上——暧昧——这个词。 一想到这个词,李回山立马一激灵。 想什么呢。这可是师父,师父啊! 李回山乱飞的思绪立刻歇了,进入老僧入定状态。 江风眠目光垂落,看着眼前的人。 太近了。 太近了。 阿回身上熟悉的香味钻进鼻尖,江风眠心跳立刻快了几分。她长长的马尾落在他的胸-前,不时有发丝轻轻扫过,细密的痒意隔着衣服传来,他的尾椎那一小截骨头仿佛有蚂蚁在爬。 这个姿势,仿佛他将阿回紧紧拢在怀里一般。 江风眠甚至不敢呼吸。只要稍稍一呼吸,身体便会贴得更紧。 他想要把下腹往后退一点,却发现根本退无可退,只能这样煎熬地贴着。江风眠很快-感觉自己浑身发烫。他不停默默祈祷,祈祷不要让阿回发现自己身体的异样。 目光无处安放,想要闭上眼,却更觉得难以忍受。 无奈,江风眠睁开眼,意识到身前的人无法回头,他的目光反而肆无忌惮起来。 灼热的目光落在眼前人细白的后颈上,江风眠喉结滚动。 ……好想尝一口。 悖伦的欲-望先于理智跳了出来,江风眠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不过,江风眠从未觉得自己心情这么好过。 说出来实在有些幼稚,但……他在阿邪家人眼中,居然是“大房”。 刚听到的时候,他也被吓了一跳,好像自己的心思被一下暴露出来一样。 虽然他如今能接受自己对阿回的感情了,但绝对没有向阿回坦白的意思,甚至有些害怕。 阿回若是发现自己的心思,一定会觉得自己是个变-态吧。不知到时候会怎么看他,说不定从此跟他断绝关系了都有可能。 ……一想到那种可能,江风眠便觉得自己还是死了好。 但很快,他的心里只剩下窃喜。 虽然他对阿邪“二房”这个身份有待商榷,但江风眠非常满意这个被误会的身份。 眼前视线昏暗,黑暗中,一些阴暗的念头也悄然滋长。 其实……他有过非常、非常阴暗的念头。 看见谢成玉留在阿回身上的印记的时候,他想着,如果那是他留下的就好了。 甚至他在阿回被囚禁的那些天里,产生过非常可怕的想法。 ——如果他早早地将阿回囚禁起来,锁在无别峰里就好了。这样,她就不会受到这种伤害了。 当然,几乎是在想出来的同时,这个想法便被当机立断否定了。 他这种想法,和谢成玉又有什么区别。君子慎独,君子慎独。 这种不能见光的想法,自然不能表露。但从前那些,因为否定压抑自己的感情,而产生的扭曲的、阴暗的欲-望,仿佛都从他想开的那一刻开始,如洪水泄闸一般汹涌。 他一天天看着阿回从他腰那么高,一直长到他的肩膀那么高。他一直觉得,阿回已经长得很好了。阿邪下山挣的钱,他每日做的饭菜,还是有用的。 可现在阿回在他怀里,江风眠还是觉得,太小了。 还是太小了。 仿佛他伸出手,就能将她的身体提起来,让她的脚离地悬空…… 江风眠喉结滚动,神思都有些发昏。 不能再想了。 江风眠死死掐住自己的手心,把自己的手心掐出一片血印。 他的欲-望实在是……太恶劣了。 真想时间能多停留一会。但他又怕停留得太久,他会滋生更多丑陋的欲-望。 阿回会怎么看他呢。江风眠忍不住苦笑。 任谁也不会想到,将自己养大的师父,竟会对自己产生这样丑陋的欲-望吧。 也罢,反正阿回这样的粗神经,也根本不会注意到的。就这样下去……就好了。能陪在阿回身边,已经很好了。他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表达对别人的爱意呢。更不用说,是对阿回…… 江风眠收回目光。 他会一辈子,做阿回心目中的好师父的。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时间到了。 江风眠深吸了一口气。李回山也暗暗吸了一口气。 眼前的马尾扫过鼻尖,李回山回头,朝他示意了一眼。 一双明亮、生动的眼睛。 江风眠呆住了,本来用理智强压了半日,原以为自己已经好了。谁知被那一眼盯着,耳尖倏地红了,一股热意冲向小腹。 李回山浑然不觉,紧贴着江风眠先爬了出去。身前难耐的触感传来,江风眠感觉自己要崩溃了。 随即,眼前就出现了扭动的腰,江风眠登时闭上了眼睛。 李回山先爬了出去,谨慎地看了一圈,没什么问题,便勾勾手指,让江风眠也上来。 江风眠目光不自觉落到那手指上,吞咽口水,终于离开了这个地方。 二人走向通往地下的门。 李回山提前往里吹了迷梦烟,在原地等了片刻。江风眠等在后面,跟身前人保持着距离。 李回山回头一望,有些诧异,师父跟她离那么远做什么。 她再定睛一看,便注意到了师父的耳尖。 红的。 李回山立刻收回目光。 收回目光之后,李回山后知后觉不对劲。 她紧张什么? 明明之前在南风院的时候,师父的耳尖也是红的。那会她却浑然不在意,还打趣师父。但为什么这次她不直接问,甚至连看都不看呢。 李回山垂下目光,没有再看江风眠。江风眠也在后面拼命调整自己的呼吸,不敢再看李回山。两个人就这样各自站着,仿佛陌生人一样。 等了半炷香后,二人进入。 地下开始,便是关押犯人的地界。 这一层是普通被关押的狐狸。地下光线昏暗,一些狐狸被关在铁栅栏后面,空气中隐隐传来血腥味。李回山皱起眉头。 这一层的狐狸护卫一共有三个,看上去都十分魁梧。 也是,在这种灵力消失的地方,只有体术强才有用。 所有犯人包括护卫已经睡着了。李回山找到了通往下一层的门,继续吹烟,等待时机。 阿邪在地下二层。 由于先前奇怪的氛围,他们依旧没有任何交流。时间仿佛泥潭一样,让人焦灼又窒息。李回山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过。 半柱香后,李回山推开了地下二层的门。 这一层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墙壁上依稀嵌着一些淡淡发光的石头。 然而,她刚推开门,一只牢房尽头的九尾狐便似乎快要睁开眼。 糟了。这只九尾狐恐怕神识强大得很,用了这么多迷梦烟都没能催眠。 他们和这只九尾狐中间约莫有十丈的距离,而这只九尾狐就快要醒来。李回山心跳都变快了。 一。 手中的迷梦烟消失了。 只见一道影子划过,在那狐狸睁开眼之前,他的鼻尖出现了一缕烟。 那速度快到李回山都看不清。 二。 那道影子隐现在牢房尽头,身影缓缓转身,露出师父的脸。 李回山心下一跳。 若不是他们身处天牢,她都不敢相信师父没有用灵力。 人类的身体怎么能有这么快的速度。 以她前世元婴的修为,也完全没有把握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有这么精准的动作,这么利落的身形。 ……师父筋脉尽断之前,真的只是元婴吗? 其实,李回山不是没有怀疑过师父的身份。 江风眠……江平舟。都是剑修。都在草堂宗。 可李回山不明白,若师父就是她的恩人江平舟的话,为何瞒着她?她一直在寻找恩人的踪迹,也一直仰慕恩人。若师父就是,那为什么不告诉她?江平舟是她的恩人,不是她的什么仇人。 就是这一点,李回山一直没想通。 还有就是…… 师父曾经贬低过恩人。 那是李回山唯一一次和江风眠生气。 那一日,是永安镇被灭整整一年。 天色将晚,李回山从学堂回无别峰。她抱着提前买的黄纸,在无别峰上找地方,想要烧纸祭奠。 她不太想被师父阿邪察觉,便特意走远了些。 走了半日,走到林中偏僻的角落,却正遇上喝酒的江风眠。李回山一愣。 从空气中的酒味判断,已经喝了不少了。 “师父?你怎么在 这。” 李回山忽然发觉,那似乎就是江风眠差点被冻死在雪里的前一天。 江风眠见到她,整个人十分心虚。李回山理解为喝酒被发现的心虚。 为了喝酒不被发现,特意找了这么偏僻的地方吗。 江风眠咳嗽两声,连忙把酒壶藏到身后。 “咳咳,没什么。为师只是随便喝点,真的没喝多少……” 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黄纸上,江风眠闭上了嘴。 李回山今日没有什么心情管师父喝酒,如今她被发现,也不打算藏了。 “今日是永安镇的忌日,也是母亲的忌日,我想给他们烧点纸钱。” 江风眠垂下视线,支支吾吾。 “……哦。好。” 李回山将怀中的纸都放了下来,点燃一张。 刷。火苗在眼前亮起来。 李回山跪在地上,一张一张往里扔着黄纸。火堆很快便烧起来,空气中烟熏的气味越来越浓。 江风眠也没有再喝酒,他坐在旁边,有些愣怔地看着火堆。 许久没有人说话。耳边只能听到林子里的呼呼风声,和火堆烧纸的哔啵声。 李回山将纸都扔完,坐了下来。 她双膝并拢,双臂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睁着眼睛,看着一点点烧尽的黄纸。那被烧尽的灰色纸屑,随着风,打着旋片片飘到天上,最终消失不见。 李回山望着天空道: “不知道母亲在下面开心不开心,有没有人再欺负她。我没办法再保护她了。” 身边人沉默片刻,哑然道: “逝者已矣,多思无益,活着的人好好活下去才是。只要看你好好活着,想必你母亲也会很开心的。” 李回山没说话。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 “不知道恩人现在在哪里,一直打听不到他的消息。” 身边人依旧沉默,随后开口,语气颇有些不好: “打听他做什么。” 李回山有些莫名其妙。 她转头,看向江风眠: “自然是想要恩人好好的。” 江风眠盯着火堆,嗤笑一声。 “他有什么好的?” 李回山严肃地看着江风眠,不明白师父今天是怎么了。 “恩人救了我的命。我这条命都是恩人给的。” 火堆烧得旺,明亮的火光映着眼前人的脸,江风眠的眼中流露出不屑。 “这算什么救命。你们永安镇,还不是都死了。我看啊,什么太初第一剑修,他就是自以为是,浪得虚名……” 李回山的眉头越锁越紧。 “师父,你不可以这么说恩人。恩人已经尽力了。这根本不是他的错。” 江风眠垂下头,轻蔑地笑了一声。 “那又怎样。还不是什么都没救上,反而害得永安镇人都死了……一个自以为能救下所有人的自大狂。我看啊,大家说得没错,说不定他就是害死永安镇的凶手,所以才一直不敢现身。我看你也不用天天想着找他了。找了这么久都不出现,说不定早就在哪个犄角旮旯死了……” 李回山霍然起身,江风眠也跟着一起抬头,吓了一跳。 “你在说什么啊师父?!” 李回山几乎是在吼。她从未和谁发过这么大的火。自遇见师父以来,她第一次这么生气。 “恩人怎么会死?!他那么厉害,绝对不会死的!这都是谢临安为了抹黑恩人,故意放出来的流言。” 李回山声音发颤。 “……恩人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流言,才被逼得一直不敢现身。如今恩人被扣上杀人的帽子,还被仙盟通缉,生死难料。这种时候,我们应该更加信任他才对。你怎么能跟着别人一起相信这种话?!” 她的眼眶一阵酸意。 “如果没有恩人,我现在根本就不能站在这里,根本就不能做你的徒弟……” 一时气血上涌,她滔滔不绝说了半日,才勉强冷静下来。 她停下来,看着江风眠的眼睛道: “师父,以后你不许这么说恩人了。我真的很生气。” 江风眠望着她,火光跳动,仿佛他的眼瞳也跟着一起颤动。 他沉默许久。 “……对不起,阿回。” “对不起,我以后不会这么说了。” - 这件事,李回山至今想起来都历历在目。 她觉得,在这件事上,或许师父和她理念不合。况且她听不得任何贬低恩人的话,便再也没和师父讨论过恩人。 李回山也思考过,师父为什么似乎有些不喜欢恩人。 可能因为确实觉得恩人能力不够,没有保护好永安镇,师父也是心疼他,所以对恩人自然也没什么好感。 再有,听说恩人是个十分高傲的人,和师父这种每日吊儿郎当的,完全是两种性格,师父不喜欢可能也正常。或许在一个宗门里,以前可能还有什么冲突…… 总之,一个人总不会莫名其妙地那样贬低自己,再加上李回山确实有些生气,后来她怀疑师父是恩人的心思便淡了。 李回山望着那道越来越近的影子。心中的怀疑又浮动了上来。 她开口: “师父,你的速度好快啊。” 江风眠神色一转,又恢复了那吊儿郎当的模样。 “逃命的本事还是有的。不然你师父能活到今天?” 又开始自吹自擂。果然只是她的错觉。 她实在想象不出来,当年路见不平,拔剑杀人的“簪花仙子”,会是师父这副模样。李回山光想想便觉得没救了。 又是她的错觉吧。李回山垂眸。 她只是太想念恩人了而已。 李回山转身,走向牢房尽头。 终于,要见到阿邪了。 她一点点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奔了过去。 她奔向最里面的一间牢房,睁大了眼睛—— 眼前的牢房是个水牢。 牢中的人四肢被巨大的铁链锁着,半身浸没在水中。鬓发半湿,紧紧贴着脸颊,唇色惨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李回山脸色一白,浑身被针滚了一样难受。 阿邪平日里毛发湿了都会难受,更不用说被整个人泡在水里这么久啊。他该有多难受啊…… 都是她,来得太迟了…… 李回山抓住牢房的栅栏,焦急望向里面。 “阿邪——” 水中的人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刚刚的迷梦香,没有完全迷倒阿邪。 阿邪睁开眼,看见她,瞳孔颤动,没说话。 李回山心下一阵酸涩。 他望了她许久,仿佛许久没有见她一样,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哑声道: “……阿回,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