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魔王献上剧本》 1. 第 1 章 入夜之后，吉亚镇的唯一一所小酒馆里，灯火通明，热闹非常。 忙碌了一天的农民、铁匠、肉铺老板，以及一些游手好闲的无赖，此刻都在酒馆里开怀畅饮。 “你们说，阿博特的儿子现在是不是已经到达圣城了？”一个穿着褐色粗布衣服的尖嘴男人开口问道。 坐在他对面的大腹便便的男人“嗨”了一声：“这才走了几天，奥瑞利安离我们这么远，最快也得一个半月才能到。” 尖嘴男人有点不信：“那些骑士个个骑着白马，还有一辆那么豪华的马车，速度应该没那么慢吧。” “这，”被这么一提醒，对面的人有些不确定地说，“这谁知道，我们又没有坐过那样奢华的马车。” 有人叹气道：“唉，阿博特运气也太好了，我怎么就没有一个被预言选中的儿子。” 这些日子，预言和勇者可是当之无愧的热门话题。 在艾尔德兰大陆上，流传着一则总所周知的预言：当天空中的三月再度交汇之时，大陆将会迎来一位异世的勇者，他将终结魔王黑暗的统治，给人们带来真正的和平与自由。 这则预言已经流传了很长时间，差不多得有一千年。大陆上的人等了又等，孙子的孙子都不知道生了几个孙子了，天空中的三月却始终没有交汇的那一天。 渐渐地，大家都对预言变得不以为意。 但是，十天前的晚上，已经一千多年没有交汇三轮月亮，在高悬的天幕中，汇合了。 那是一个异常晴朗的夜晚，天空中没有一片云彩，也没有一颗星星。就连南方终年云雾缭绕的蛇脊山脉和常年阴天的灰烬荒原，也罕见地放了晴。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不管在大陆的哪一个角落，都能清清楚楚地看到，天空中的三月交叠，重合，从三个，变成一个。 一轮泛着紫色辉光的巨大圆月在夜空中出现，足足照耀了大陆一刻钟。 然后，三轮月亮分开，世界恢复了原样。 那一晚，圣城奥瑞利安响起彻夜的欢呼，城里的人一夜无眠。 其他几个国家的王都和大城市也都陷入了狂热的激动，全城亮起灯火，已经入睡的人被仆从、家人或者街上的吵闹声喊醒，连衣服都没时间好好穿，就跑到外面看天上的月亮。 天亮之后，各国立即宣布举行庆祝活动，热闹一连持续了好几天。 吉亚镇的人一开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是一座小镇，人口总共不超过三百人。三月交汇的那天晚上，镇上恰好没有一个人醒着，所以没有一个居民知道发生了什么。 还是第二天，有人去隔壁镇上看亲戚，才将这个重磅消息带了回来。 负责镇上守卫工作的老亚当斯被狠狠骂了一顿。紧接着，大家也立即开始举行庆祝活动。 办了一场宴会，吃了一顿新年才能吃上的美餐后，活动就结束了。 正好是夏初，田里很忙，店铺也要营业，镇上的人没那么多时间来庆祝。 不过大家心里还是很激动的，一有空就开始猜测，异世的勇者是什么样，会以什么方式出现在大陆上。 在这种氛围中，一支由阿斯卡隆王国派出的骑士队伍来到了吉亚镇。 从骑士的口中，大家惊讶地得知，在镇子西边经营着一间小磨坊的阿博特，他的儿子罗斯，竟然就是传说中的异世界的勇者！ 此消息一出，镇上立刻炸开了锅。 阿博特的儿子罗斯前些天发了一场高烧，好不容易捡回条命，没想到竟然成了勇者！ 众人议论纷纷，有说阿博特好命的，有说亚斯这孩子原来不是蔫坏而是机灵，还有想要求骑士把自家孩子也带去圣城的。 骑士们才不管这些议论，他们找到了预言的勇者，要赶紧将他送到圣城，以免魔王麾下的黑暗生物前来对勇者不利。 骑士们当天上午来，中午就走了，连顿午饭也没吃。 镇长对此十分遗憾。 阿博特一家没有跟着骑士离开，但是三天之后，公国派人将他们接到首都蜜尔纳。 走的那天，阿博特和几乎和镇上所有的人都告了别。谁都看的出来，他脸上如同醉酒后出现的红晕，昭示着他有多么开心。 镇上的居民羡慕又嫉妒，心里都想，怎么就让他去首都做老爷了呢。 这几天，镇上的酒馆生意格外的红火。就连最好心的裁缝铺老板格里斯也忍不住来喝一杯，边喝边感叹道：“唉，阿博特真是好命啊。” 酒馆里的客人谈着已经离开的阿博特一家，忍不住又唏嘘了一番。 有人突然问道：“哎，瓦特的那个外甥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呢，”酒馆的伙计回答说，“情况很不好，听说已经被瓦特扔到了北边的山上。” “啊，那里可有狼。” 伙计说：“已经救不活了，被狼吃了说不定还可以早点解脱。” 有心软的客人发言：“这个孩子也是倒霉，本来就有点傻乎乎的，那天去看骑士队伍，不小心脚滑摔倒，撞到了石头上。瓦特非说是被骑士的马踢的，硬是讹了一笔。” 这件事镇上的人也都知道。瓦特是镇上的地痞，一直没什么正经营生，也没有结婚。三年前，他妹妹和妹夫一家人因病去世，将唯一的儿子托付给他。 瓦特本人是个坏蛋，对这个外甥也不上心，可怜的小孩又不太聪明，每天过得像乞丐一样。 小孩摔倒之后，瓦特讹了骑士五个银币，然后离开镇子，不知道跑到哪里逍遥快活去了。 临走之前，还把他那奄奄一息的外甥，扔到了山上。 有些镇上的居民也悄悄羡慕了瓦特一番。 那可是五个银币啊。 一个傻孩子，换五个银币。不愧是从阿斯卡隆王国来的骑士，出手这么阔绰。 平常他们将孩子卖去贵族老爷那里干活，只能卖一个银币，最多两个。 不过到底是一条人命，这种想法只是短暂的在一些人脑海里转了转，很快就被抛之脑后。 大家还是比较喜欢谈论阿博特，这才是真正幸运的典范。 酒馆里聊得热火朝天，几公里之外的山上，却是一片寂静。 按理来说，初夏的山上，本来不该这么寂静。鸟、虫子、还有野兽，这时候都已经活跃起来。 可偏偏今晚，吉亚镇周围的山林，全都陷入了死亡一般的寂静。 因为黑暗的主人，降临在了这片山林。 被到处议论马上要迎来末日的魔王，正悠闲地站在树林里，欣赏周围的景色。 魔王的仆从，一只高等的巫妖，正蹲在一团小小的人影面前，严肃地查看情况。 “陛下，他的生命之火刚刚熄灭了。” < p>洛希恩望着树梢的叶子，“嗯”了一声。 不同于魔王冷静到淡然的态度，巫妖空洞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面前的尸体，骷髅身体紧绷，像是在等待什么事的发生。 没有等待多久，刚刚死去的小孩身体里竟然再次燃起生命之火，死而复生。 巫妖立刻激动地宣布：“陛下，您说的没错，这个孩子又活了过来。他胸前的火焰是如此的特殊，他才是预言中的，真正的勇者！” 洛希恩这才转头，朝躺在地上的小孩看了一眼。 巫妖站起来，恭敬地回到洛希恩面前，深深地低下头，难掩兴奋地说道：“人类真是愚蠢至极，竟然连预言中的勇者都能找错。” 洛希恩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他们才不蠢，大陆好不容易才形成现在的格局。魔王要是死了，有些东西也就没用了。再说，死了我一个，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个。” 巫妖赞同地附和：“人类的愚蠢，我早就已经领教过。所以，照您的意思，他们就是想要一个假的勇者？” 洛希恩百无聊赖地回答：“一个勇者，一个靶子，一个可以操控的傀儡。教廷会把假货迎回去，也不会放弃寻找真的。毕竟他们也想要威慑我。” 巫妖阴恻恻地笑了声：“但是他们永远也找不到了，因为您已经找到了他。” 洛希恩没有立刻说话。 魔王陛下沉默片刻，然后叹了口气。 “此行从没想过带你，因为你实在是丑得吓人。但巫妖一族在三月汇合后，一直在发出一些杂声，甚至吵到了我的耳朵里。所以我让你亲自看看，我们的这位小勇者，是个什么模样。” 洛希恩的话说得轻飘飘的，巫妖首领却吓得立刻跪地，忙不迭地解释道：“请您宽恕，黑暗的统治者，光明永恒的敌人，不死的恐怖，伟大的魔王洛希恩。巫妖一族从来没有背叛您的想法，在三月汇合后的议论，也全是出于对您的担心。” “但愿如此。”洛希恩话锋一转，“其实说什么也无所谓，甚至如果你们能说得再直白一点，我就可以借机将你们全部扔进永夜宫的地里，做血蔷薇的花肥。” 巫妖讷讷道：“您开玩笑了，巫妖一族全都是亡灵，没有给土地提供肥力的能力。” 洛希恩：“那就砌进墙里，让荒原回荡你们的哀嚎。” 巫妖的骷髅身体开始轻轻地颤抖，既因为对魔王话语的恐惧，又因为对魔王力量的敬佩。 “我的主人，”巫妖双手举起，而后跪拜在地，“愿永远追随在您的身后。” 洛希恩没有理会这句忠诚的宣誓，不耐烦说：“既然看过了，就赶紧回去。” 巫妖立刻站了起来。 洛希恩补充道：“哦，对了，别把这件事说出去，告诉谁也不行。” 巫妖本来还有些犹豫，但洛希恩紧接着说，“我要是听见一点外面那个勇者是假的风声，我就找你问罪。” 听了这话，巫妖立刻发誓不会将此事透露出去，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消失在森林里。 眼前总算没有了聒噪又丑陋的东西，洛希恩上前两步，来到死而复生的小孩面前，凝视他苍白的脸庞。 小孩的眉头紧皱，似乎在忍耐疼痛。他此时大概正陷在漆黑的痛苦里，根本睁不开眼睛。 洛希恩心想，这就是预言中，会杀死他的人吗？ 那可真是——太好了。 2. 第 2 章 没错，我们的魔王陛下在看见预言中要取他性命的人之后，竟然生出了欣喜的感情。 没办法，实在是洛希恩这个魔王已经做得太久了，久到让洛希恩自己都觉得厌倦。 大约三千年前，具体什么时间洛希恩也不记得了，他打败一众黑暗生物，成为当之无愧的魔王。 不久后，教廷以及人类君王向黑暗宣战，洛希恩又和光明联军不知道打了多长时间。 打到魔王的威名传遍大陆，再没有人提什么讨伐黑暗的事，洛希恩才闲下来。 就这样过去两千年。 一千三百年前，洛希恩实在无聊透顶，跑去圣城奥利瑞安，潜入圣光大教堂，在教堂底下的密室查看了预言之书，解读出三月汇合的预言。 然后，洛希恩假装教廷的神官，将预言散布了出去。 之后回到永夜宫，又度过了无聊的一千多年，才终于等到勇者的到来。 可以说，比起什么教皇、圣子和骑士，魔王陛下才是是艾尔德兰大陆上最期盼勇者降临的那个。 半年前，洛希恩算到三月将要汇合，开始留意大陆各处的动静。 然后，根据得到的消息，魔王锁定了勇者降临的地点。 发现教廷派人来这座小镇的时候，洛希恩还小小地惊讶了一下。过去这么长时间，教廷终于有了点进步，能够测算到勇者出现的大致范围。 可惜还是小心思太多，没有办法全力以赴地寻找。 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能杀死自己的人，洛希恩当然不会让他落到教廷手里，接受教廷的培养。 教廷那么菜，要是养不好，杀不死他怎么办。当然还是得自己来，手把手地教，才让人放心。 洛希恩早就制定好了计划。 他会隐瞒魔王的身份，以老师的名义陪伴在勇者的身边，给予勇者最好的教育，将他教成大陆上最优秀的剑士。 然后，指引他前去挑战魔王，让他杀死自己。 洛希恩对这个剧本非常满意。 勇者秉持着正义的目标，前去讨伐魔王。在一场可以载入史册的对决之后，勇者的利剑刺穿了魔王胸膛。血溅了一地，魔王的面容不断变换。一张熟悉的面容出现，勇者终于惊讶地发现，这恐怖的魔王竟是他敬爱的师父。 多么命运式的悲剧。 当然，洛希恩虽然有点恶趣味，但还没有那么变态。他无心去捉弄这位异世的勇者，人家要送他上死路，洛希恩感谢还来不及。 所以，他不会让勇者发现自己的身份。这份精妙的剧本让洛希恩感到满意就行，难道还要全大陆的人一起跟着欣赏吗，哪有这种好事。 勇者是魔王的对手，可也是洛希恩为自己选定的唯一的徒弟。 洛希恩不会对自己的徒弟那么残忍。 脑海中闪过徒弟这个词的时候，洛希恩难得觉得一丝好笑。眼前这个躺在杂草丛里的小孩实在是孱弱不堪，也脏得可以。 洛希恩一时间之间还真不太敢相信，这样一个孩子，会在未来拥有杀死自己的力量。 但是那本预言之书还没有出过错，所以洛希恩先选择相信。 最长也就几十年的时光就可以验证是真是假，洛希恩活了三千多年，几十年对他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 有时只是他睡一顿觉的功夫。 洛希恩蹲了下来，查看小孩的情况。 初夏的晚上，山上的森林里还不算热，小孩的伤口有些化脓，但好在没有生出一些白胖的虫子。 不过还是有些蚂蚁，在血迹旁边转悠。 洛希恩面无表情地采了几片身旁的草叶，将蚂蚁赶走。 身后传来轻盈的落地声，黑发黑眼的暗精灵莱恩站定后低下头颅，将右手按上左边胸膛，优雅地行礼，轻声地喊了一声：“主人。” 洛希恩问：“宫里怎么样？” 暗精灵答：“一切都好，没有黑暗生物敢质疑您的权威。” 洛希恩轻笑一声：“没事就好。我之前睡了太久，有些新生代难免会生出点不自量力的念头。弗洛迪亚已经回去了，他不出声，其他种族都会消停一点。” 暗精灵抬起头，看着洛希恩的背影，眼中燃起难言的狂热，声音越发悦耳和轻柔：“所有对魔王怀有不臣之心者，皆当赐予死亡的酷刑。” 洛希恩想了一下，说：“挑一些不听话的，让他们去各个国家，好好宣扬一下魔王的威名。然后给教廷和骑士团报信，别让他们回来。” “是。” 洛希恩接着说：“派人去袭击迎接勇者的骑士队伍。不用达成什么目的，只要制造出魔王忌惮勇者的假象即可。” “是。” “然后，关闭永夜宫的大门。就说我要闭关研习一个复杂的魔法阵，在此期间谁也不见。” “是——”暗精灵抬起头，被视为邪恶的黑色眼睛里充满了惊讶和疑惑，“您要闭关？” 洛希恩：“不是闭关，我要离开永夜宫一段时间，最短也要八九年。” 暗精灵变得焦急：“可是放出这个消息后，一定会有人怀疑您是因为惧怕预言中的勇者，才会闭门不出。” “怀疑就怀疑吧。”洛希恩语气轻蔑，“光明联盟的人这样想也就罢了，要是有黑暗生物蠢成这样，也不用活着了。” “但是——” 暗精灵还想再劝说几句，洛希恩直接命令道：“去做就是了。真要是有收拾不了的，直接来找我。至于其他时间，别来打扰我。” 话说到这个份上，暗精灵也不能再说什么。 他应道：“是，主人，我会谨遵您的吩咐，也会尽最大的努力维护永夜宫的平静。” 洛希恩“嗯”了一声。 暗精灵再次行礼：“那么属下告退。” “等一下。”洛希恩突然出声叫住他。 暗精灵眼里重新发出光亮：“您还有什么吩咐吗？” 洛希恩看着躺在地上的小孩，犹豫片刻，接着说：“没什么，你走吧。” 暗精灵一脸失望地离开了。 暗精灵离开后，洛希恩用法术将小孩后脑的伤口处理了一下。 他盯着地上的小孩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伸手在小孩身体上一挥，给小孩做了简单的清洁。 清洁完之后，洛希恩才随手变出一件灰色的外套，包裹住小孩的身体，抱着他往山下走去。 今天是个雨天。 吉亚镇已经有一个月没有下雨了，周围的农田都有些干旱。农户忧心忡忡，小麦晾晒完毕后，他们天天盼着下雨。商户也虽然受的影响小一点，但要是继续干旱下去，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 所有人都在一边谈论勇者和预言，一边发愁。 盼了这么久，现在总算是下雨了。 因为下雨，镇上的居民都躲在家里，街上十分的安静。 洛希恩也难得清闲，在屋里看之前的神官留下的典籍。 这些书都是十几年前的版本，对圣城以及各个国家大城市的神职人员来说，简直是被嗤之以鼻的破烂。 教廷的书籍每五年会更新一版，收录教皇和圣子的言论，教廷对经典的最新解读，以及这几年发生的重大事件。 每个神职人员都应该及时更换手中的典籍，以便更好的传播光明神的信仰。 但吉亚镇实在是太偏僻了，和外界的交流也不是很多，连被教廷派来的神官待不了多久都会跑路，谁还会带什么新书。 不过对于洛希恩来说，这已经够新了。 毕竟他上一次看教廷典籍，还是四百多年前。 洛希恩前天就 想看，但是这几本书放了太长时间，沾满了灰尘。 不经意地说了几句小小的抱怨后，隔壁叫玛丽的妇人昨天很热情地帮洛希恩晾晒并整理了这些书籍，让洛希恩可以方便的查看。 洛希恩晚上回来，看见堆放在书桌上的书后，觉得自己确实是当魔王太久了，比起自己解决一件事，有时他更喜欢使唤别人。 还是太无聊了。有事自己轻易解决就更无聊了，所以得找个没能力的来让事情不那么迅速地完成。 这不太好，洛希恩当晚小小的反思了一下。 他之前拥有漫长的生命，所以怎么挥霍都可以。但现在勇者出现，他最多也就能活一百来年，得趁着这个时间，再体验一下做人的感觉，让自己的生命精彩的结束。 所以第二天洛希恩尝试做了顿饭。 尝了一口之后，洛希恩将所有的饭都倒进了垃圾桶。 连做菜的锅也扔了，直接用魔法换了一个新的。 算了，魔王陛下决定不勉强自己。吃饭这件事，对他来说还是有点太困难了。 大雨倾盆，洛希恩津津有味地翻看教廷的典籍。 比起四百多年前，教廷对他这个魔王的描述，已经到了一种近乎“神化”的程度。 书里说他是黑暗的化身，无处不在，无所不能。就算在日光下，只要有一小片阴影，魔王也凭借这缕光明的裂缝，来蛊惑人的心智，让人堕入黑暗的深渊。 这真不是用写光明神的写法来写他吗？ 洛希恩确实也很厉害，但他不信教廷会平白无故在书里夸耀他的威力。他接着往下看，看见了一个曾经听过的名字。 大约两百年前，大陆最有名的魔法学院圣卡斯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惨案。 时任圣卡斯学院院长的大魔法师克伦威尔暗中学习禁忌魔法，被发现后，克伦威尔拒不认错，杀死学院近一半的学生后，逃到附近的小镇，用魔法阵将镇上的人全部转化成死灵，残忍地封印在了法器里。 圣塔的其他几位大魔法师追踪他许久，直到圣魔法师克兰出手，才终于将他杀死在北境的千湖之地。 教廷在书里声称，克伦威尔是受到了魔王的蛊惑，才变得如此丧心病狂。 呵呵，洛希恩的嘴角微微上翘。 说什么蛊惑，洛希恩根本就没见个克伦威尔。他发狂的时候，洛希恩正在水晶棺里睡觉。 醒来之后，还是巫妖首领弗洛迪亚将此事告诉了他。 巫妖也小小地参与了一下这件事，因为弗洛迪亚对克伦威尔手里的那个死灵法器很感兴趣。 可他又忌惮克兰的力量，所以去求洛希恩帮他把东西抢过来。 教廷还是老样子，喜欢将所有坏事都扣在魔王头上。 洛希恩已经习惯了，甚至他看这种东西，还能看出一些别样的乐趣。 他又往下翻了几页，书里继续渲染了一番魔王的恐怖。为了搭配这种恐怖，魔王的面貌也被描述得异常狰狞。 看得洛希恩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现在的样貌是幻化出来的，亚麻色头发，褐色眼睛，很平凡的样貌，和他本来的样子根本没法比，但是很有亲和力。 魔王的名讳也被隐去，因为知道了名字，就可以进行召唤，所以魔王的名字是个秘密。 洛希恩合上书，叹了一口气。 他露出忧愁的表情，虔诚地说道：“唉，如此可怖的存在。光明神在上，信徒亚特向您祈祷，愿您的光芒早日驱散黑暗，愿世间万物都能被您的光辉笼罩。” 刚说完，旁边的床上突然响了动静。 “啊，啊，嘶。” 洛希恩往床上一看，发现昏睡五天的勇者，终于有了要清醒过来迹象。 洛希恩挑了下眉毛。 还真是巧。 3. 第 3 章 从山上来到小镇，已经整整过去了五天，今天是第六天。 洛希恩谎称自己是上面派到镇子上的神官，在前来赴任的路上，听到山林中传来小孩子的哭。上山一看，发现一个受了重伤的小孩正昏倒草丛里。 出于神官的职责和自己的好心，他救下了这个孩子，将他带到了镇上。 在向镇长出示委任文书后，洛希恩成功得到一座专门给神官准备的房子。 房子虽然小了一点，但是客厅厨房卧室都很齐全，甚至还带一个小院。 但是因为很久没有人居住，所以显得有些破旧。 镇长向洛希恩介绍的时候，尴尬地笑了好几次。洛希恩倒是无所谓，将小孩暂时托付给了隔壁的玛丽一家，自己装模作样地打扫了一晚。 第二天，带着小孩一起住进了房子。 这几天小孩一直在沉睡，洛希恩给他施展了治愈的法术，知道他死不了，也不怎么担心。 现在听到动静，洛希恩放下书，从书桌旁起身，来到床边。 低下头，查看小孩的情况。 小孩的眼皮先是激烈地抖动了一阵，然后慢慢归于平静。接着，掀开一条缝，缓缓地睁开了眼。 洛希恩看着这双天蓝色的眼睛，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 他用温柔的语气说：“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异世来的勇者盯着洛希恩看了好一阵，一句话也没有回答。 洛希恩心中不妙，听镇上的人说，这个小孩之前神志不清，有点痴傻。这位异世来的勇者不会继承了小孩的身体和智商，脑子也有点不好使吧。 哎呀，要真是这样就让人头疼了。 他轻轻地开口，又问了一句：“艾迪，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小孩依旧没有开口，不过这次没再盯着洛希恩看，而是转头，观察了周围一圈。 然后，眼眶迅速泛红，重新看向洛希恩，用微弱的哭腔问道：“叔叔，舅舅是把我送给你了吗？” 舅舅，这个叫艾迪的小孩之前确实是跟着舅舅生活。 但从他的语气里，洛希恩不认为他说的是之前的那个地痞。 有意思，看来这位勇者在异世界也有一个舅舅。 洛希恩心道，也许相似的经历能让异世的灵魂更好地适应新的生活？ 不重要，既然不是傻子，那就好办多了。 洛希恩再次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在床边坐下，对小孩说：“我没有见过你舅舅。孩子，我是在山上捡到的你。” 小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露出委屈的表情，眼眶里涌起泪水。 但是他硬生生地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洛希恩想，这小孩还蛮好玩的。 他伸出手，轻轻搭上小孩的肩膀。小孩的身体先是颤抖了一下，然后变得僵硬起来。 洛希恩开口说：“不要难过，孩子。我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你现在已经度过了难关。” “光明神庇护了你。所以，不要害怕。” 明意听了这话，心中的悲伤再也忍不住，流着泪扑到了洛希恩的怀里。 洛希恩抱着这瘦瘦小小的这一团，在心里忍不住说，小孩真是太好玩了。 明意在洛希恩的怀里哭得昏天黑地，哭到后脑勺再次疼起来，才终于不敢再哭了。 他蔫蔫地缩在眼前这个陌生叔叔的怀里，脑袋里乱成了一团浆糊。 他明明记得他躺在床上，准备睡觉。表哥今晚难得没来捉弄他，他自己一个待在房间里，有点害怕，还有点庆幸。 但是一睁开眼睛，怎么出现在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奇怪地方。 而且，而且他脑袋里好像还有些奇怪的画面。舅舅家里的客厅装饰得好漂亮，有很多穿着西装和礼裙的人在走来走去。一个有点像表哥的青年叫了他一声，他跟着这个人走了。 然后，他在水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再往下想，明意的脑袋就会变得很疼很疼。 太疼了，明意忍不住叫了一声。 洛希恩听见，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明意的眼睛里又聚集起水雾，自从爸爸妈妈去世，他被送到舅舅家后，再没有人对他这样温柔。 他鼻子抽动了几下，洛希恩低头一看，发现他又要哭，吹了吹他的后脑勺，随口哄了一句，“别哭了。” 明意的脑子这下更乱了。 洛希恩又拍了他几下，然后扶着他的肩膀将他从自己怀里拉出来。 “好了，哭了这么久，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你今年几岁了？”洛希恩问道。 明意不好意思地抿了下嘴唇，“叔叔，我今年六岁。” 还真是六岁，连年龄都和死去的艾迪一样。 洛希恩接着问：“那么，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明意乖乖地回答：“我叫明意。” 没听过的语言呢。 洛希恩伸出手，对明意说：“能写下来吗？我想确认一下。” 明意伸出手，他还没上小学，会写的字不是很多。不过好在名字还是会的。 他咬着嘴唇，用细弱的食指，在这个陌生叔叔的手心里，认认真真、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原来是这么写的。” 洛希恩露出一丝微笑，将摊开的手掌合拢了起来。 魔王就这样轻松掌握了勇者前世的姓名。 唉，骗小孩挺没有成就感的。 洛希恩问完这个问题，就没有再问。他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好，对于那传说中的异世，并不感兴趣。 当一个世界的魔王就够烦了，他暂时没有拓展业务的想法。 魔王陛下对现在的情况很满意。 而明意，现在则很恍惚。 他有点搞不清现在的状况。 父母因车祸去世后，舅舅就成了明意唯一的亲人。明意还记得，被送到舅舅家的那天，舅舅一见他就开始叹气，说什么妈妈不听话，让她别嫁给外国人，偏要嫁。 现在好了，跟着外国人有什么好下场，留下个儿子还要丢给他。 明意从一开始就知道，舅舅一家并不欢迎他。明意在舅舅家过得提心吊胆，害怕舅舅真的不要他，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什么事也不敢做。 可舅舅还是把他送人了。 明意刚醒过来的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 他很想哭，但是又不敢哭。他不知道这个接手他的陌生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他怕一哭，这个人就会打他。 所以他一定不能哭。 他想，他要表现得有用。这个人家里看起来好穷，房间里的柜子都掉漆了，一定缺一个干活的人。 他要先留下来，他不能再被丢掉了。如果这人真的很凶，对他很不好，那也得等他熟悉周围的情况后，再想逃跑的事。 爸爸妈妈都去世了，舅舅也不要他，他只有自己了，所以一定要坚强。 可是这个人开口问他的第一句，是那么温柔。 他说，他没见过舅舅，他是在山上捡到的他。 他说，一切都过去了。 明意忍不住还是哭了。 哭过一场后，他的嗓子变得很疼，这个叫亚特的叔叔发现后，去给他倒水了。 明意眼巴巴地看着，都不敢眨眼了。 洛希恩一转身，就迎上小孩期盼的眼神。 他当然知道小孩刚才一直在看着他。 刚醒来没有什么安全感，洛希恩能理解。到底是个六岁的小孩，能冷静到这种程度，已经很不容易了。 洛希恩端着水杯，回到床边，喂小孩喝了几口水。 喝完水之后，小孩继续盯着他，看了一会后 ，软糯糯地开口，问：“哥哥，我真的可以和你住在一起吗？” 洛希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怎么换称呼了。” 明意说：“因为哥哥你看起来很年轻。” 洛希恩笑了笑。 明意没有得到回答，藏在被子下的手悄悄握了起来，鼓起勇气再次问道：“哥哥，我真的可以和你住在一起吗？” 洛希恩拍了拍他的脑袋，摆出一副神棍的架势：“是的。既然光明神指引我救下你，说明我们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我当遵循神的旨意。” 然后，洛希恩轻松地说道：“你不是也没有家人了吗？今后我们一起生活，好不好？” 明意立刻伸出手，紧紧抱住洛希恩，用力地说了一声，“好！” 洛希恩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接下来的一天，明意的眼神黏在洛希恩身上，就没有离开过。 雨一直下到晚上才停，洛希恩也没有理由出去，就只能在屋里被小孩看。 好不容易到了晚饭。 晚餐是面包和土豆汤。面包是在镇上的餐馆买的。汤是隔壁的玛丽送来的，洛希恩只是放在锅上热了热。 之前小孩没醒，洛希恩也不用管他吃饭，每天输点法力维持生命就行。 现在醒了，就得吃饭。好在小孩不挑食，虽然这个饭看起来就不对他的胃口，但他还是一句话没说，都吃了下去。 因为他太懂事，所以洛希恩白天那种被凝视的不爽，也被冲淡了下去。 吃完晚饭，终于可以睡觉。 房间里的油灯已经很微弱，明意在昏暗的光线下，轻轻地问洛希恩：“哥哥，你不上来睡觉吗？” 洛希恩说：“你先睡吧，我要做祷告。” 明意知道祷告是什么，懂事地说：“那我等等哥哥，等你做完祷告，我我们一起睡。” 洛希恩笑道：“不用，你先睡吧。你的伤还没好，需要多休息。” 明意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夜太黑了，黑到他又开始害怕。连白天觉得很好的哥哥，现在也有点不那么好了。 他偷偷地想，哥哥不会想趁我睡着，把我杀掉吧。 明意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缩在被子里，悄悄睁大眼睛。本来不想睡的，但是架不住身体还没好，白天情绪又太过激动，有些疲累，所以没躺一会，就睡着了。 明意睡着后，这可爱的夜晚终于可以让魔王陛下独享了。 洛希恩挥灭油灯，在黑暗里惬意地看起了书。 之前那几本典籍洛希恩很快就看完了，他现在看的用空间魔法从阿斯嘉德的大图书馆里借来的流行故事集。 正看到精彩的地方，旁边的床上突然传来一阵哼唧声。 洛希恩转头，看见小孩惊慌地从床上坐起来，焦急地喊了一声，“妈妈！” 紧接着，又喊了一声“爸爸”。 没有人回应，小孩的声音喘着粗气，低低地叫“舅舅”。 洛希恩在黑暗中平静地注视。 永夜宫的黑暗生物要是看见魔王陛下露出这样的表情，早就吓得连来世转生成什么物种都想好了。 可明意不知道，他只觉得黑暗越来越黑，越来越重。他吓得大喊：“哥哥，哥哥。” “哥哥你在哪里，我好害怕。” 洛希恩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往床边走。明意听到声音，立刻转头向洛希恩的方向，等到洛希恩走到床边之后，直接扑过去抱住了他。 眼泪和鼻涕全糊到了洛希恩的衣服上。 美好的夜晚就这样消失了。 洛希恩轻拍着明意的后背，无奈地说：“艾迪，你是不是有点太黏人了。” 明意睡懵了也哭懵了，呆呆地问：“哥哥，艾迪是谁？” 回应他的，是洛希恩重重的一声，“唉。” 4. 第 4 章 清晨，吉亚镇上的居民纷纷起床，开始一天的劳作。 今天镇上的人都起得格外的早，因为大家要去附近最大的城镇托特镇的集市上采购。 因为吉亚镇人口太少，所以商店也少，有些东西必须要去托特镇上才能买到。而托特镇距离吉亚镇又有段距离，走路要差不多要一个半小时才能到。 夏天气候炎热，趁着早上凉快，大家都早起赶路。 肉铺老板奥尼尔也准备去参加这次的集市。 他有一辆自己的马车，镇上的人只要交一个铜币，就能不用自己走，坐车去托特镇。 虽然奥尼尔家的车只是一辆平板车，既没有车篷也没有座位，但不管怎么说不用自己走路，所以还是有人坐的。 此刻，肉铺门口已经站了三个妇人，和一个中年男人。 妇人们各自挎着一个篮子，中年男人则带了一筐蜜瓜，要拿去托特镇上卖。 肉铺老板还没有出来，妇人们围在一起聊天。 一个有些胖的中年女人在听到身旁年轻妇人的讲述之后，睁大一双眼睛，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发出一声感叹。 “天哪，这简直是神迹！” “你不要不信，”另一个瘦得像麦秆一样的女人压低声音说，“之前瓦特还没有离开镇上的时候，我路过他家，从敞开的窗户里看见过那个小孩的样子。” “那个可怜的孩子，比刚出生的猫崽还要瘦，脸烧得通红，嘴唇干得活像半年没下过雨的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身体不停地颤抖，还一直在说胡话。” 瘦女人想起记忆里的画面，忍不住摇了摇头：“哎呀呀，可真是太惨了。” 虽然听了很多遍，但胖女人依然还是因为这段描述皱起了眉头。 年轻妇人却紧接着兴奋地说：“可是现在呢，这个孩子不仅从死亡的怀抱中挣脱了出来，变得活蹦乱跳，而且还恢复了神志，和正常的孩子一样！” 前后反差太大，胖女人忍不住问道：“那位神官的医术，真的有那么好吗？” “什么医术啊，哪有医术能将濒死的人救活。”年轻妇人眉飞色舞地说，“那一定是教廷的圣光魔法。” “天哪，天哪。”光是听到这个名头，胖女人就已经激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瘦女人也一样，满眼放光地盯着年轻妇人，等待着她继续往下说。 年轻妇人对这两个人的表情很满意，带着点自豪地继续对她们说：“昨天傍晚，我去神官大人家里的时候，可真是收到了热情的招待。那位亚特大人，又礼貌又温柔，一举一动都文雅极了，站在他身边，就像春风拂过脸颊。” 胖女人听得入迷，忍不住问：“比之前来镇上的那些王城的骑士们还要礼貌吗？” 年轻的妇人小时候曾经在一位男爵家里当过几年的帮佣，见过几个普通的骑士，甚至还受过其中一个的调戏，对骑士完全没有什么好印象。上次阿斯卡隆王国的骑士来接勇者，她都没让小孩出去看。 听了胖女人的话，她脸上露出不悦的表情，有些冷淡地说：“你怎么能将神官大人和那些拿剑的家伙相比较。神官大人是受教廷册封的，从小沐浴在光明神的恩泽里，寻常人怎么会比得上。” 胖女人不解地说：“可是教廷不是也有圣骑士吗？” 年轻妇人脸上显出愠色，旁边的廋女人很有眼色，瞧着不对，立刻问道：“你去神官先生家里做什么呢，难道你家里也有人生病了吗？” “我家里当然没有人生病。”年轻妇人瞪了胖女人一眼，然后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嘴角上翘道，“我去请神官大人帮我写了点东西。” 旁边的两个人长大了嘴巴，看着她展开了这张巴掌大的纸条。 在一边默默听了很久的中年男人，也忍不住凑过来偷看。 黄色的纸条上，写着一个有些长的单词。 “这个字体，真是优美啊。”胖女人看着纸条感叹道。 “是啊，简直像是花一样。”瘦女人紧跟着附和。 中年男人没看清，又往前挪了挪。 年轻妇人骄傲地扬起下巴，收起手中的纸条，重新揣到口袋里。 中年男人忍不住“哎呀”了一声。 他还没看清呢。 女人们听见这声音，往旁边看了过去。中年男人讪笑了一下，重新回到他的筐子旁边。 见他退回去了，瘦女人连忙问：“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咒语吗？” 年轻妇人说：“什么咒语呀，这是一种染料。我在男爵家工作的时候，听城里来的裁缝说过一次。可惜我只记得怎么读，却不会写。我原本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念头，没想神官大人真的知道怎么写。” 涉及到这种文字问题，旁边的两个人都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笑一笑。 但这不妨碍她们对于这位新来的神官的好奇和探究。 瘦女人说：“这位神官先生刚来镇上的那天，我去看过一眼。我还记得，那时天刚蒙蒙亮，他穿了一身灰色的袍子，抱着那个被他从山上救下来的小孩，虽然身上有些凌乱，但人却从容极了。” 年轻妇人说：“是吗，哎呀，那天早上我在给孩子做新衣服，还是从别人那里知道发生了什么。” 胖女人知道镇上来了位新的神官，但因为之前来过好几个神官，都没待多久就走了，所以对这位新来的神官并不在意，那天的热闹也没有去看。 偏偏她这些天又一直在忙地里的事，连那位神官一面也没见着。 现在听旁边两个人聊得火热，抓耳挠腮也想不出该说什么。 好在肉铺老板终于出现，打断了年轻妇人和瘦女人的聊天。 “你们在谈论新来的神官？”肉铺老板奥尼尔是镇上最有钱的人，吃得好，长得壮，嗓门也大。拿着马鞭轻轻一挥，旁人就不敢说话。 “我看那个人年轻得很，待不了两天指定又会跑。你们还是少和这种人打交道，免得被人家说是乡巴佬。” 中年男人弯着腰，点头笑了两声。年轻妇人听不下去，张口想反驳，被瘦女人一把拉住了。 趁着奥尼尔去把车赶到门口的功夫，瘦女人赶紧向年轻妇人解释：“奥尼尔之前给来镇上的好几个神官都送过礼，这些神官不管收没收礼，最后都跑了。所以，千万别 在他面前说神官的好话。” 年轻妇人虽然还是有点不满，但也没傻到和镇上最有钱的人唱反调的地步，在心里嘀咕了两句，安安静静地不说话了。 马车赶过来之后，几个人排着队交了钱。中年男人因为还带了一筐蜜瓜，所以多交了一个铜币。 之后镇上还有人想搭车，但是奥尼尔都拒绝了。 他的马不是什么好马，拉不了这么多人。 通往托特镇的小路上，不时就能看到一两个人。 洛希恩也在前往托特镇的路上。 昨天下午，他就和隔壁的玛丽说好了，让她今晚帮忙照看一下孩子，他要去托特镇的集市上买点东西。 今天早上一醒过来，洛希恩就将明意打包送去了隔壁。 小孩从昨天知道洛希恩要离开一天不能带他的时候，心情就显而易见地失落了下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紧紧抱着洛希恩不放，像是一放手他就要消失一样。 洛希恩假装不知道什么原因，故意问明意怎么了，明意还扭扭扭捏捏地不好意思说。 这怎么可能难倒魔王陛下，他直接用心疼的表情看着明意，假装自责地说：“是我没有照顾好你。艾迪，你的头是不是又疼了，所以才这么紧张地抱着我。” 明意立刻“不是不是”的喊了起来，缩在洛希恩的怀里，小声又黏糊地说：“是因为不想和哥哥分开，所以才有点难受。” 洛希恩很想说一句，“那你难受着吧”，惹小孩哭。但是为了他的人设，和看在小勇者有点可爱的份上，还是将小孩又抱紧了一分，好好地安慰了他几句。 将明意托付给隔壁后，洛希恩就开始前往托特镇。 他走得还算是早，一路上没遇到几个人。 虽然可以直接瞬移过去，但魔王陛下还是选择了走路。 这点距离对洛希恩来说很短，而且独自漫步对洛希恩来说反而是一种放松。 小孩虽然很乖，但天天被缠着还是会有点烦。 洛希恩这次去托特镇，倒也不完全是为了玩。他确实有东西要买。 吉亚镇的教堂，已经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了。因为年久失修，里面的桌椅板凳等各种设施都不太行了。 前些年刮大风，把屋顶还刮掉一块。补好之后，还是漏雨。而且漏的地方还是光明神像的后方。 日积月累，石像的底座爬满了青苔。连光明神白色的衣摆，也沾上了青灰色的痕迹。 洛希恩和镇长一起检查教堂的时候，发现了这一点。 看见这一幕后，镇长的脸色很快也变得又青又白。 洛希恩则立刻来到神像的正面，双手合拢，十指交叉，闭上眼睛开始祷告。 看起来是在请求神的宽恕，实则在心里“啧啧啧”了好几声。 “哦，我亲爱的光明神，看来你的日子，也没有表面那样的光鲜。” “不过别难过，我会为你重塑一座神像。” 洛希恩这次去托特镇，除了购置一批桌椅，请工匠将教堂重新翻修一下，最主要的任务，是看看有没有一块合适的石头，能让他雕一尊光明神像出来。 5. 第 5 章 乡间的土路上，一只白蝴蝶从路边的野花上飞起来，扇动了几下翅膀，忽忽悠悠地飞到了洛希恩身旁。 洛希恩正在想为光明神塑像的事，白蝴蝶已经落到了他的肩膀。 身后传来马蹄和车轮的声音。 洛希恩依旧保持着不急不慢的步伐，伸出左手，让白蝴蝶飞到他的手背上，盯着这只傻乎乎的蝴蝶瞧了瞧。 很快，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惊飞了洛希恩手上的蝴蝶。 “亚特大人？” 洛希恩放下左手，转身往后看。 肉铺老板奥尼尔驾驶着马车，载着车上的人，也赶到了这里。 马车离洛希恩还有些距离，洛希恩停下来，稍稍提高声音，回应道：“原来是托马斯夫人。” 之前在肉铺门口激情讨论的年轻妇人脸上满是惊喜，上身探出木板车，两只手抓着边缘的护栏，激动地说：“是我！” “亚特大人，您怎么会在这里？您也要去托特镇的集市吗？” 洛希恩道：“是的，我正要前往那里。” 说话的功夫，马车离洛希恩的距离又近了一些。 车上的其他三个人也早就将目光聚集在了洛希恩身上，眼中充满了抑制不住的好奇。 一开始，其实是瘦女人先发现前边路上有个人。 路上有人不奇怪，今天镇上很多居民都要去集市，他们一路过来，已经越过了不少走路的人。 但是前面的那个人显然很不一样。 他穿了一件白袍，背挺得很直，却不是那种直挺挺的僵硬，而是美观又自然。他的步伐也很从容，给人的感觉像是在漫步，实际上速度却并不慢。 瘦女人观察了一会，用手肘推了推身旁的人，开口让其他两个人朝前看。 年轻妇人在她的示意下把头转向前方，很快就认出了前面的这个人是谁。 她兴奋地开口，叫了前面的人一声。 车上的人听见她喊的名字后立刻来了精神，没想到竟然能遇到了新来的神官，都准备好好看一看。 肉铺老板的棕色驽马哒哒哒地不停往前走，马上就要赶上前面的那个人。 那位神官的样貌已经清晰可见。 夏天天亮的早，离开镇子不久，头顶的天空就变成了明澈的蓝。 在漂亮的蓝天下，年轻的神官穿着一件代表身份的白袍，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尽管身处乡间的土路，身旁是疯长的野草和野花，姿态依旧从容优雅到像是在大礼堂。 大家都悄悄地在心里惊叹了一声。 年轻妇人刚才光顾着激动，现在才想起来，肉铺老板奥尼尔对神官好像有些意见，要是他不停车，直接往前走，越过亚特大人，那该怎么办。 她有些担心地看向正在驾驶马车的男人，却又因为畏惧不敢开口。 马车在来到洛希恩身边之后，果然没有停下。 不过奥尼尔紧了紧缰绳，放慢了马车前进的速度，看意思显然是想让洛希恩跟在他们旁边走。 车上的四个人，一时间都有点尴尬。 洛希恩依旧保持着平和的微笑。 对这种小小的刁难对魔王陛下来说，简直都不能算是刁难。 他重新迈开脚步，跟在马车旁边。 叫凯莉的年轻妇人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脸，假装无事地继续问道：“您要去集市上买什么？” 洛希恩说：“一些生活用品。我初来镇上，有些东西还没有置办齐全。另外，我还想要为镇上的教堂更换一批新的桌椅，方便大家去教堂祷告。” “真的吗？”凯莉惊喜地叫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您不知道，我刚嫁过来的时候，每个神启日的早上，都会去教堂做祷告，像之前在男爵大人家里那样。” 洛希恩没有问她后来还去不去，而是很给面子地点点头，夸赞道：“原来是这样，您真是位忠诚的教徒。” 凯莉笑得很开心：“所以大人您做这件事，我真是非常高兴。” 马车上的其他三个人听到这句话，连忙跟着点头附和，胖女人跟着说了一句：“是的，是的，我们都很高兴。” 坐在最前面的奥尼尔却不屑地“哼”了一声。 气氛稍冷，马车上安静下来。洛希恩开口：“各位夫人和先生，很高兴能在这样一个晴朗的早上遇见你们。我想你们都有事要做，所以不必等我。等我们都有时间，再正式地认识并且畅聊也来得及。” 聊这两句就够了，洛希恩才不会真的跟着马车一直走到集市上。 驾车的奥尼尔听了这话，握着缰绳的手顿了一下。 凯莉着急起来，握着车子的护栏，飞快地说：“神官大人，不如我下车陪您一起走吧。” “不必了，托马斯夫人。”洛希恩微笑着拒绝，“您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您不需要陪着我，和您的同伴在一起就好。” 凯莉听了这话，露出一点遗憾的表情。 奥尼尔则在心中鄙夷，一马鞭抽在自家棕马的屁股上。棕马感受到疼痛，立刻加快了速度。 车轮滚滚向前，车上的凯莉挥着手和洛希恩告别。 车上的另外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刚才年轻妇人说要下车的时候，他们都不约而同地紧张了起来。 她要是真下去了，那他们该怎么办？ 要是不和她一起下去，好像显得自己很不虔诚，以后可能会被神官大人看不起。 但他们坐马车也是花了钱的，神官大人虽然不错，但他们出的车钱也是实实在在的，怎么能就这么下车走路呢。 尤其是卖蜜瓜的中年男人，他还出了两个铜币。 还好神官大人通情达理，没有答应年轻妇人的请求。 哎呀，他们美滋滋地想：神官大人可真是个好人。 车上的四个人肚子里都有一堆的话想说，但碍于在奥尼尔的车上，谁都不敢开口。 只能你看我，我看你，相互用眼神交流。 就连有些畏畏缩缩的中年男人，也因为刚才的偶遇，加入了这场眼神的谈话。 就是其他三个人不怎么接他的眼神罢了。 在奥尼尔的催促下，马车很快就跑得越来越远，再也看不见。 当然，洛希恩是能看见的。只要他想，连圣城奥利瑞安的景象，他也能看得见。 但为什么要看呢，魔王陛下现在可是个普通人，当然要普通地走到临近的小镇里去。 离八点还有一刻钟的时候，洛希恩来到了托特镇。 虽然和吉亚镇一样也被称作小镇，但托特镇的规模明显要比吉亚镇大了一圈，街上也热闹了很多。 不到八点钟，有些镇上的居民还没有吃早饭，餐馆和旅店都还在卖早餐。走在路上，时不时地就能闻到某种食物的味道飘过来。 从周围几个镇上赶来摆摊的商贩也都占好了位置，纷纷向路过的行人推销自己的商品。 镇子最中心的几条街，甚至铺上了石板，偶尔还能看到几个冒险家打扮的人从镇上的旅馆里走出来，向南方走去。 洛希恩甚至在街上看到一个摆着卖魔法材料牌子的小店。 他站在外面瞥了一眼。虽然店里卖的都是比较基础和低级的魔法材料，但能有这种店铺，已经是一种象征。 唉，见惯了各种大场面的洛希恩默默叹了口气，心道，这里太繁华了，不适合普通人的生活，还是吉亚镇这样安静的地方比较适合他。 今天的采购任务还是挺多的，洛希恩随便逛了一圈后，就开始准备买东西。 首先要买的，是蔬果和肉类。

虽然没逛过几次街，但洛希恩也知道，早上的菜是最新鲜的。 家里有个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当然要吃的丰盛一点。 而且，隔壁的玛丽经常帮洛希恩看孩子，洛希恩也得买点东西回报人家一下。 太贵重的也不好，就买些新鲜的蔬果就行。 托洛希恩文雅的举止以及身上这件神官白袍的福，买东西的时候，商贩们都挺热情和客气的，没有因为他一看就是没怎么还过价的生手而坑他。 凭借敏锐的感知和灵活的身手，洛希恩成功地避开了刚才在路上遇到的奥尼尔一行和其他吉亚镇来的人，没有受到任何的打扰。 在集市上买好东西后，洛希恩又进了家杂货店，买了五打纸和三支羽毛笔，还有一大瓶墨水，准备回去给小孩开蒙。 因为东西太多拿不过来，又买了一个藤条编的篮子。 杂货店的老板难得遇见大客户，热情地赠了洛希恩一本书，说都城的小孩都在用这个练习读书。 洛希恩接过来一看，发现这是一本爱情诗集。 嗯，不愧是都城的小孩，小小年纪就开始学谈恋爱。 确认杂货店的老板并不知识字后，洛希恩微笑着走出了店铺。 太阳还在继续往上爬升，温度也一点点升高。洛希恩按照杂货店老板指引的方向，来到镇上唯一一个木匠的家里。 木匠家住在镇子的东边，家里有一个不小的院子，里面堆了好几根木头，院子里都是白色的锯末。 洛希恩进去的时候，木匠正弯着腰，哼哧哼哧地锯木头。 洛希恩和他打了招呼，然后将想要定制一批新桌椅的打算告诉了他。 这对木匠来说是一笔大单，木匠听后连忙说他会让他的两个儿子来帮忙，一定尽快把东西赶制出来。 洛希恩付了定金，离开了木匠家。 吉亚镇上其实也有一个木匠，但年纪比较大了，妻子和儿子都因病去世了，只有一个侄子在照顾他。 所以洛希恩没有让他来做教堂的桌椅，但也留了一个活计给他。 洛希恩打算让他打一张床。现在住的房子只有一张床，小孩年纪小，所以晚上搂着他睡也没什么。 但等过两年，小孩年纪大了，总不能还和洛希恩睡在一张床上。 虽然洛希恩之前睡了很多年，现在不怎么需要睡觉，但是该做的伪装还是要做的。 从木匠家离开之后，也快到中午了。洛希恩找个地方休息了一下，等别人吃过午饭后，才动身前往处理石料的作坊。 当洛希恩说出想要一块上好的未经雕刻的石头后，三十多岁的石匠明显愣了一下。 “冒昧地问一句，您要这样大又这样好的石料，是要做什么呢？”石匠问道。 洛希恩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我自然有我的用处。” “好吧，”石匠耸了耸肩，“您看起来是位神官，应该不会来作弄我们这些做小生意的手艺人。石料我会帮您寻找，请您放心。” 洛希恩说：“多谢。请您尽快寻找，我有些急用。等找到之后，请直接送到吉亚镇的教堂。运输的费用，由我来出。” 石匠点头：“没问题。原来您住在吉亚镇。” 这是笔大订单，石匠直接让家里人去把镇长找了过来。在镇长的见证下，洛希恩和石匠签了一个简单的协议，支付了五个银币的定金，总算将事情办好。 离开的时候，见洛希恩穿着神官的袍子，镇长还和洛希恩同行了一段路，聊了几句天。 知道洛希恩是吉亚镇新任的神官后，镇长露出了一个神秘的微笑。 洛希恩假装没有看到，在一个路口和他告辞，总算踏上了回吉亚镇的小路。 被留在家里的明意，此刻已经等得望眼欲穿。 6. 第 6 章 “艾迪，要不要吃烤土豆？” 听到玛丽婶婶的喊话后，站在窗前默默观察外面情况的明意慢悠悠地转过头，乖巧地回答道：“谢谢您，我不吃。” 厨房里传来玛丽爽朗的笑声：“吃一个吧。我马上就和好面了，等做好面包，我就去石窑，顺便给你和托比烤土豆吃。” 明意没有说话，重新把视线投向窗外，看着外面的的街道，心想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说实话，他到现在还是不太适应艾迪这个名字。 明意是在醒来后的第二天才发现不对的。 首先，是大家都叫他“艾迪”。 因为爸爸是外国人，所以明意确实有一个英文名字，但是不叫艾迪。 其次，是大家都在说一种奇怪的语言。 明意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语言，但是他却能听的懂，而且也会说。 最后，是他的样子发生了一些变化。 因为是混血，所以明意的样貌一直颇受关注。所有见到明意的人，几乎全都会夸他长得漂亮。 但是现在镜子里的这个小孩，眼睛更蓝，头发更加枯黄，脸颊没有肉，身体也更瘦。 除了这几点，其他的倒是和原来没有什么差别。 这就让明意有点搞不清楚，他到底还是不是他。 这种深奥的问题对一个六岁的小孩来说还是太恐怖了，思索一天之后，明意成功让自己晚上做起了噩梦。 还是洛希恩将他抱在怀里哄了他一会，他才没有那么害怕。 综合上述所有奇怪的情况，明意觉得他可能是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穿越了。 而且还是穿越到了一个有魔法的世界！ 不过世界上真的有穿越吗？明意有点怀疑。大人不是天天说，穿越是假的，是骗小孩的吗？ 可如果不是穿越，那他现在是在哪里？ 小孩就是喜欢刨根问底，明意虽然比较乖巧，又因为家庭变故变得有些沉闷，但心里还是对这个问题的答案非常好奇。 他甚至觉得这可能是在拍什么节目，在房间里找了一天的摄像头，没发现任何高科技产品后，才把这种可能从脑袋里刨除。 醒来后的三天，除了第一天浑浑噩噩的没有时间思考太多，接下来的两天他都过得很愁。 好在虽然喜欢刨根问底，但小孩的注意力也很容易转移。 到了第四天，早上睡醒后，在洛希恩的怀里说了一会悄悄话，明意就把这些烦恼全都给忘了，脑子里只剩下哥哥。 他想，哥哥真好呀，怎么没能早一点遇到哥哥呢。 可是哥哥怎么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是不是集市上有很多好玩的东西，哥哥会不会给他带个小熊？ 明意跪在椅子上，像个小号的娃娃，痴痴地望向窗外。 偶尔有人经过，他就会把身体压低，藏到窗户底下，等人过去之后再直起身子。 因为这个镇子上的人看见他之后，都会变得特别惊讶，要不就瞪大眼睛，要不就张开嘴巴，盯着他看来看去。 哥哥说这是因为他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能醒过来，大家都觉得他很坚强。 托比却告诉他，因为他之前是个小傻子，现在突然变聪明了，所以大家才觉得不可思议。 明意选择相信托比的话。 他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哥哥在安慰他。 唉，哥哥，哥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你还在看外面吗？”玛丽大婶的小儿子托比从厨房里出来，走到桌子旁边，拿起桌上的水壶，给明意倒了一杯水，对他说，“已经不早了，神官大人很快就会回来的。” 明意不想说话，但他跪在椅子上太久，腿有点麻，不得不扶着桌沿换个姿势，在椅子上坐下。 窗台上落了一层的灰，明意不想把胳膊撑在上面，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挺直身子。 看的有点太久，再加上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坐下之后，明意觉得有点头晕。 托比看着他的脸色，担心地问道：“你还好吧？” 明意回道：“还好，没什么事。” “那你要出去玩吗？”托比又说，“我们可以去外面堆土。” 明意才不喜欢玩土，他看着托比说：“你不用管我，去厨房帮婶婶吧。” 托比缩了下脖子，小声地说：“我就是想偷懒，才来照看你的。” 玛丽有三个孩子，托比是最小的那一个，今年也已经十岁了。他已经能帮家里干不少的活，平时也不太能和镇上的小孩一块玩了。 因为明意在，玛丽才让他从厨房里出来。 他都这么说了，明意也不好再让他离开。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桌子旁边，也不说话。 托比显然不太习惯这种氛围，一边喝水，一边偷看明意。虽然面前的小孩现在变聪明了，但托比在心里还是习惯叫他小傻子。 喝完了一杯水之后，明意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托比实在受不了这种氛围，放下杯子，重回跑回厨房了。 明意松了一口气。 可算是将他熬走了。 在舅舅家里的时候明意就是这样对欺负他的表哥的。每次表哥来找他的茬，明意总是板着一张脸不说话。 表哥骂了一会，觉得没有意思，就会自己走开了。 反正在舅舅的管束下，表哥暂时不敢打他。只是骂几句，把他的东西藏起来，明意还是能忍受的。 托比走后，明意默默地站起来，想要重新跪到椅子上，继续盯着外面看哥哥什么时候回来。 刚把腿抬起来，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明意转身一看，原来是玛丽婶婶端着做好的面包出来了。 “艾迪，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烤面包？” 因为常年干农活，玛丽的身体非常健壮，声音也挺洪亮。她今天穿了一件褐色的粗布裙子，围着一条黑色的围裙，头上还扎了一块发黄的麻布。 明意对这位婶婶的感觉还是挺不错的，但是他不想跟着她一起去烤面包。 镇上有一个公用的石窑，镇上的居民一般会去那里烤面包，一烤就好些面包，存够接下来好多天的分量。 去石窑就意味着会见到其他人。不过这还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明意想等哥哥回来。 他回答玛丽说：“婶婶，我困了，我想回家。” 玛丽弯腰观察下明意的面色：“困了，那你就在这里睡吧。” 确认明意的状态良好后，她直起身来，说：“我可不能让你回家。神官大人现在不在家，你自己一个人睡着，要是被偷走了可怎么办。” “不会的婶婶，”明意声音软绵绵的，“我会把门关好，也不会碰危险的东西。” 玛丽听了这话，忍不住伸手摸了下明意的脸蛋：“真是个好孩子。不过我还是不能让你回去。” “时间不早了，我得抓紧去石窑。不然一会该熄火了。”玛丽边往外走边叮嘱托比，“你就在家看着艾迪，不要让他乱跑。” 托比不用干活，想都不想就答应了。 玛丽很快就离开房子，朝石窑那边去了。 家里没了大人，托比简直要高兴死了。他听明意说睡觉，带他来到床边，让他自己上床。 明意没说什么，老老实实地爬上了床。 托比守了一会，就开始心不在焉地往窗外看。在屋里转悠了一圈，叫了明意两声，没听到回答，还是忍不住去找隔壁的萝拉玩了。 等他离开之后，明意赶紧从床上起来，跑到门边，打开一条门缝，确认街上没人之后，在心里默喊“三二一”，喊完之后，一溜烟地跑回了家里。 家里静悄悄的，洛希恩还没有回来。 明意看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瘪了瘪嘴，有点想哭。 他等了一天，确实有点困了。忍住眼泪，默默爬到床上，一躺下不久，就睡着了。 于此同时，洛希恩也已经看见吉亚镇的轮廓。 照看小孩十来天后，终于有了一天的闲暇时间，洛希恩心情颇好地回到了镇上。 他没有立刻往神官住的那栋房子，而是先去了镇上的木匠家，让他帮忙做一张床。 离开木匠家之后，他又去了玛丽家。玛丽正好烤完面包回来，洛希恩和她在门口相遇。 “您总算回来啦，”玛丽一边推门，一边对洛希恩说，“艾迪这个孩子，可是一直在等着您。” 洛希恩略带歉意地说：“下午太热了，所以我在托特镇多逗留了一会，这才回来的迟了一些。” “这有什么，”玛丽根本不在意，“我还怕您傻到冒着大太阳往回赶，现在这个时间正好。” 洛 希恩跟着玛丽进了屋子，托比在屋里，听见他们进来，急匆匆地从卧室里跑出来，脸上带着隐藏不住的慌乱。 玛丽忙着放下面包，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对他说：“去把艾迪叫醒，告诉他亚特大人回来了。” 托比扶着柜子上的手慢慢放了下来，抓住裤子的侧边，紧张地说：“妈，还有神官大人，艾迪他……” “他……” 托比的语气太奇怪，玛丽心生疑惑，转过身来，问他：“艾迪怎么了？” 托比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洛希恩观察着托比的脸色，看到现在，总算收起了那点促狭的心思，开口说：“艾迪已经被我接回去了，我正想告诉您。” 托比简直像是听见了天籁之音，瞬间放松了下来，想起玛丽还在看着他，立刻重新站直身体，急忙说：“是，是的，刚才神官大人已经将艾迪接走了。我以为神官大人和你说了。”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奇怪，我还以为艾迪怎么了。”玛丽瞪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露出笑脸，对洛希恩说，“您要尝尝我新烤的面包吗？” 洛希恩：“不用了，我这次去集市，买了不少面包。” “还买什么呢，直接吃我做的就好。”玛丽嗔怪道。 洛希恩低头，掀开手上篮子的白布，对玛丽说：“我还买了一些东西送给您，感谢您这些天对我的帮助。” 玛丽看着篮子里的东西，露出惊讶的神色。托比听见有吃的，悄悄跑了过来。 洛希恩将买来的甘蓝、南瓜、番茄还有一半腌鱼摆放到了玛丽家的桌子上。 每拿出一种东西，玛丽和托比的惊讶就加重一分，等那半条腌鱼被拿出来时，托比直接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这，这也太贵重了。”玛丽看着桌子上的蔬菜和鱼，结结巴巴地说，“我不过是做了一些小事，那里需要这样隆重的感谢。” 洛希恩微笑着说：“不，您帮了我很多。我初来乍到，要不是您，我还不知道要忙成什么样子。” 玛丽担忧地说：“可是大人您不是还要翻修教堂吗？您的资金……” 洛希恩：“不用担心，我之前积攒了一些积蓄。而且这里的物价不贵，比在王都好多了。” “就比如这两个南瓜，只要二十个铜币。”洛希恩指着桌子上深绿色的南瓜说。 “我的老天，”玛丽惊呼起来，“两个南瓜竟然要二十个铜币，这是什么南瓜。” 洛希恩装出惊讶的模样：“买南瓜的商贩告诉我，这是刚培育的新品种。” 玛丽拿起一个南瓜放在手里拍了拍，又凑近闻了闻，肯定地说：“这就是普通的南瓜，我确定。” 洛希恩露出尴尬的神情：“好吧，起码它们很新鲜，不是吗？” “唉呀我的好大人。”玛丽摇着头叹了口气，“您就是太善良了。” 洛希恩腼腆地笑了笑。 他确实挺善良的，明明看出这个卖南瓜的人在骗他，还是买了他的南瓜。 为了嘉奖这个人的勇气，甚至还买了两个。 “哼，也不知道是那个黑心肝的骗了您。”玛丽愤愤地咒骂道，“光明神在上，惩罚他接下来的三个月再也卖不出任何东西。” 洛希恩被逗笑，无奈地说：“三个月也太长了，我想这个商贩还要生活。” “那就一个月。”玛丽豪爽地改了口。 咒言生效。 不需要面对面，也不需要什么正式的态度，玛丽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完成了许多初级魔法学徒都做不到的事。 细究起来，就连正式的魔法师也没办法这样轻易地诅咒他人。 洛希恩满意地收敛笑容，对玛丽说：“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玛丽热情地将他送到了门口。 洛希恩拎着篮子里回到房子的时候，房间里已经暗到不太能看见东西了。 他将篮子放下，点亮一只新买的蜡烛，刚举起烛台，明意就揉着眼睛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看见洛希恩之后，明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扑到洛希恩身边，抱着他的大腿，抬起头，高兴地对洛希恩说：“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欢迎回家！” 烛火轻轻晃动了一下，洛希恩看着抱住他的小孩，忽而露出一个微笑。 7. 第 7 章 “艾迪，我走路的声音很大吗？” 洛希恩盯着身边的小孩看了一会，突然问道。 明意不知道哥哥为什么这样问，但还是迅速回答：“不大，我都听不见哥哥你的声音。” 洛希恩：“那怎么我一回来，你就跑了出来。” 明意“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因为我想哥哥了，我梦见哥哥回来，一下子就醒了过来。” 哦，原来是做梦。 不用想也知道，小孩现在不可能有感知到他的实力。但这种巧合还是让洛希恩觉得有点惊奇。 因为梦见就可以见到，简直和传说中的故事一样。 “谢谢你来迎接我。”洛希恩伸手摸了摸小孩的脑袋，温柔地问，“艾迪，你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了吗？” 明意仰头看着洛希恩：“因为有哥哥在呀。和哥哥在一起，很有家的感觉。” 这也有点太会说话了，洛希恩心道。 虽然他见过的小孩不多，亲自养的更是第一个。但在洛希恩的印象里，大部分小孩都没有这样的嘴甜和乖巧。尤其是对着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 这更像是因为害怕没有回答好，就会被惩罚或丢掉。 这种状态，和下面进献上来的某些小宠物一个样。 也就是魔王陛下没有生活在现代，不然早就可以用原生家庭伤害和儿童心理健康来概括明意现在遇到的问题了。 不过就算不知道这些东西，但洛希恩还是看出了问题。 他想得没错，明意确实是在无意识地讨好他。 虽然明意是很喜欢这个对他不错的哥哥，但被抛弃的阴影也一直盘旋在他心里，促使他不停对洛希恩表示他的满意和开心，不敢轻易露出其他的情绪。 被黑暗生物和一部分人类恭维了三千多年，洛希恩怎么可能连真话和假话都分不清。 唉，小孩虽然现在说得好听，但其实可能只带了一半的真心。 不过也不怪他，因为洛希恩也不是什么合格的监护人。 魔王陛下半真半假地地检讨了一下自己，重新在凳子上坐下，将脚边的小孩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给他看从集市上买来的东西。 小孩的这种情况也不是一天就能解决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安稳地生活一段时间，等他自己觉得没危险了就好了。 那些被送到永夜宫的独角兽、蓝孔雀、幻猫、鹿灵、以及金龙幼崽等生物，都是在宫里过上几个月就能重新恢复本性。 等它们习惯在永夜宫的生活之后，洛希恩就会下令把它们给放了。 永夜宫又不是动物园，养那么多奇怪的东西干什么。 至于为什么不是一开始就放。 哈哈，谁家魔王这么好心啊，当然是因为洛希恩还没有玩够。 不过养宠物这种事基本都发生在刚打完圣战后不久的那段时间。那时洛希恩成为魔王才几百年，还不像现在这样平和，又刚经历长时间的厮杀，正是最吓人的时候。 圣战一有结束的苗头，大家就赶紧搜罗各种奇珍异宝往刚建好的永夜宫里送，拼了命地讨好洛希恩，就怕洛希恩某天看他们不顺眼，一抬手就他们给灭了。 偏偏底下有些黑暗生物和光明联军打了一通后，觉得自己也很行。借着送礼的机会，又是下毒又是派刺客，甚至去偷金龙的崽子，想让洛希恩和龙族打个两败俱伤，然后坐收渔翁之利。 洛希恩装模作样地陪他们玩了一段时间，玩到他们觉得有机会，暗中约好时间，联合起来攻打永夜宫。 那天大概是一个阴天，不是阴天也很暗，反正永夜宫很少有放晴的时候。 洛希恩独自站在高高的宫殿门口，压着所有叛乱者打了一通。漆黑的王冠反射不出任何的光线，让每一个抬头仰望洛希恩的黑暗生物想起，站在高处的那个身影，到底是怎么当上魔王的。 在那场暴乱里，不管是参与的还是没参与的，全都挨了一顿打。参与的打得重点，直接打死了。没参与的轻点，最多躺个百八十年也就好了。 当时的教皇弗朗西斯听说永夜宫的叛变后，一连叹了好几口气，悲愤地在神殿里大声发问，“光明神您为何闭上了双眼，那个魔鬼怎么就活了下来。” 洛希恩事后也很后悔。 一下子打得太狠，底下的东西全都缩起脖子变成了胆小鬼。生活瞬间少了很多的乐趣。依旧有族群送东西上来，但这种战战兢兢的供奉，已经不能再吸引洛希恩的兴趣。 因为魔王的厌倦，渐渐地，除了比较重要的节庆，大家也不再进献什么珍宝到永夜宫。 洛希恩也开始了三千多年漫长又无趣的魔生。 现在想起那些事，洛希恩只剩唏嘘。 时光匆匆流逝，教皇都不知道换了多少代了。 弗朗西斯早就在地底下化成了灰。 现任教皇叫什么洛希恩都不知道。 唉，还想这些做什么呢，不如来看看今天在集市上买的白面包吧。 洛希恩从篮子里拿出包好的白面包。 明意坐在他的大腿上，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哇，是软软的面包哎。” 洛希恩接着拿出一捧番茄。 明意：“哇，是红红的番茄。” 洛希恩再拿出一块熏肉。 明意：“哇，是香香的熏肉。” 洛希恩把纸笔拿了出来。 明意：“呃……” 在洛希恩看向他之前，明意立即反应过来，拍起双手，鼓掌说道：“哇，是纸和笔，可以用来写字。” 洛希恩含笑道：“是纸和笔，明天我教艾迪写字好不好？” 明意依旧是很开心的模样：“好啊！” 洛希恩开始把摆在桌子的番茄和熏肉放回篮子，准备一会拿到厨房里去。明意看着洛希恩的动作，悄悄往前探了探身子，伸头去看篮子里的东西。 “还有什么想看的吗？”洛希将篮子往桌边拉了拉。 “没有。” 明意飞快地回答了一句，把身体缩回洛希恩的怀里，用动作表现出他的不感兴趣。 洛希恩没说话，等了一小会，他才重新坐直身体，接着靠到桌子那边，去看篮子里的东西。 “哥哥，这是什么？”明意指着篮子里一种绿绿的蔬菜问。 洛希恩看了一眼：“这是莴苣。” 明意还没见过盘子之外的莴苣长什么样，观察了两下，才移开眼睛。 他将洛希恩买来的东西看了又看，还是没发现一样能和礼物搭上边的。 明意有些失望地收回身体。 “不看了吗？”洛希恩问他。 明意摇摇头：“看完了。” 洛希恩顿了一下，放缓语气，对明意说：“艾迪，有些事情要说出来，我才能知道你在想什么。烦恼如果一直搁在心里不说的话，就会变成小石头，在肚子里滚来滚去。” 明意不想和哥哥唱反调，但这种骗小孩的说法激起了他的反驳的欲望。 “才不会呢。就像种子吃进肚子里不会发芽，烦恼也不会变成石头滚来滚去。” 这种话只能骗骗四岁的他，他现在已经六岁了，才不会再上当。 “原来艾迪这么聪明呀，”洛希恩将明意往怀里揽了揽，“是我太笨了。” 明意张开手抱住洛希恩的腰，“哥哥才不笨。” 他在洛希恩怀里靠了一会，然后抬起头，小声地问：“哥哥，集市上卖什么的都有吗？” 洛希恩回忆了一下：“也不算什么都有，大多数还 是卖吃的。不过镇上还有些店铺，卖一些其他的东西。” 说到这里，洛希恩突然意识到了小孩想说什么。 他低下头，恍然道：“不好意思艾迪，忘记给你带礼物了。” 明意把头埋进了洛希恩的怀里。 洛希恩是真没想起来这茬，上次魔王陛下给别人送礼，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确实是我没想起来。” 明意在洛希恩怀里摇了摇头。 洛希恩凑近他的耳边，低声说：“对不起，下次我一定记得。” 明意又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刚才也不怎么伤心，但是被哥哥道歉之后就开始抑制不住的委屈。 他的鼻子开始不由自主地抽动，身体也开始轻轻颤动。 他被留在家里一天，他没有得到礼物。 “呜——” 明意刚哼唧出一个音来，洛希恩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酝酿好的情绪突然被打断，明意反应不过来，有些呆滞地愣在了那里。 洛希恩捂住他的嘴，微笑地看着他，温和地说：“头上的伤还没完全好，不能哭。一哭头又会疼。” 明意立刻被说服，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 洛希恩等了一会，等他情绪缓和下来，才放开他。 呵，还好他手快。 “哥哥，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要礼物。”已经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的明意向洛希恩解释，“只是有一点点想。” “嗯，”洛希恩应道，“你想要什么礼物？” 明意不假思索地回答：“小熊玩偶。” 洛希恩轻笑一声，明意反应过来，脸颊瞬间变得红红的，懊恼地抿起了嘴巴。 洛希恩只笑了一声，然后继续询问：“小熊玩偶是什么？” 明意开始比划：“就是那种软软的，有毛毛，很可爱的娃娃。” 有毛毛的可爱娃娃，这是什么恐怖的形容。 洛希恩边想边将明意从他的腿上抱下来，把他放到旁边的凳子上，抽出几张买来的纸，对明意说：“你在这里把它画下来，我去做晚饭好不好？” 明意乖乖地答应：“好。” 洛希恩替明意打开装着墨水的瓶子之后，然后拎着篮子去了厨房。 明意自己在客厅里画画。 他没用过羽毛笔，刚开始有点不太习惯，画得有点难看。适应一会之后，才渐渐找到感觉。 他将画坏的那张藏到最下面，然后开始认认真真地画毛绒小熊。 画完脑袋之后，明意从凳子上下来，走到厨房，拽了拽洛希恩的衣角。 洛希恩低头看他，他紧张又期待地说：“哥哥，你能不能不要叫我艾迪？” 洛希恩放下手中切肉的刀，假装不知道的问：“怎么了艾迪，为什么不能叫你的名字？” 明意有种被噎了一下的感觉。 “我不想叫这个名字。”他说。 “这个名字不好吗？”洛希恩问，“那你想叫什么？” 明意摇头：“不知道。” “哥哥，要不你帮我取个新的名字吧。” “让我想一想，等我想好了再告诉你，好吗？” “好！” 明意响亮地应了一声，美滋滋地离开厨房，重新回到桌边画画。 一边画画一边想，他才不是艾迪，他是明意。哥哥每次叫他艾迪，他都有一种在叫别人的感觉。 不过明意好像也不能用了，这里没有人叫这种名字。 没关系，让哥哥给他取一个新的。他要和哥哥组成一个新的家庭啦，爸爸妈妈一定不会怪他的。 明意快乐地画着画，甚至忍不住哼起歌来。 就在这时，门外响了起敲门声。 8. 第 8 章 明意停下笔，看着大门犹豫了一下，没有喊在厨房做饭的洛希恩，而是自己走到门边，伸手把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见来开门的明意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迅速弯下腰，压抑住激动，小声地问：“请问，亚特神官是住在这里吗？” 明意有些警惕地看着门外的这个人：“你要找哥哥吗？” “哥哥？”中年男人的语气变得疑惑起来，“你是亚特神官的弟弟？” 明意没说话，洛希恩已经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走到明意身后拍了拍明意的肩膀，对他说：“回去画画吧。” 明意正好不想面对这个有点奇怪的叔叔，“嗯”了一声，转身回去。 门口只剩下两个人，洛希恩对门外的人露出礼节性的微笑，问道：“您好，有什么事吗？” 中年男人直起身来：“不，不，我没事。” “神官大人，您还记得我吗？”他将身体稍稍往前凑了凑，好让屋内的烛光更多地照在他脸上，语气殷勤地说，“今天早上在去集市的路上，我们遇见过。” 洛希恩假装观察了他一下，笑道：“原来是您。是的，我有些印象。” 不是有些印象，是这人一踏进院子，洛希恩就知道他是谁了。 “太好了，您还记得我。”中年男人颇为开心地感叹道。 洛希恩问他：“您要进来坐坐吗？” “不用了。”中年男人弯腰从脚边的篮子里拿出两个蜜瓜，一边递给洛希恩一边说，“早上的时候不方便，没有和您打招呼。我心里非常过意不去，所以特意挑了两个最好的蜜瓜没有卖，专门来送给您。” “啊，”洛希恩做出惊讶的模样，“您太客气了。早上的事只是一件小事，不需要您这样放在心上。” “不。”中年男人将瓜又往前递了递，“您就收下吧，您不收下，我心里不知道多么难受。” 洛希恩看了看他手上的瓜，为难地说：“好吧，感谢您的礼物。您是？” 男人腼腆又迅速地说：“我是住在镇子北边的约翰，我的妻子叫艾玛，我还有一个女儿叫艾达。” 问一个知道三个，洛希恩维持着笑容：“感谢您和您的家人，愿光明神保佑你们。” 男人高兴得话都有些不会说了，磕磕巴巴地附和：“是，是的，感谢光明神，也感谢神官大人。” 洛希恩接过他手里的瓜。 “神官大人，瓜已经送给您了，我也没什么事，就先回去。” 洛希恩睁大了些眼睛：“您不再留一会吗，我可以请您喝一杯红茶。” “不，不用了。”男人完全没有要留下的意思，匆忙向左右看了两眼，后退着说，“不早了，我还是先回去吧。” “好吧。”洛希恩表现得非常善解人意，“天黑，您回去的时候请务必小心。” “好，好。” 洛希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看着男人像做贼一样左顾右盼地跑远了，才关上门重新回到屋里。 “晚饭还有一会做好，先切个蜜瓜给你吃好吗？”洛希恩一边往厨房走一边问明意。 明意脆脆地应了一声：“好。” 洛希恩回到厨房，将蜜瓜洗了洗，用刀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端到明意面前，然后重新回去做饭。 明意一边画画一边拿起一块蜜瓜吃。 他已经画完小熊了，开始画小狗。 洛希恩问他：“甜吗？” 明意又尝了一块，诚实地说：“好像也不是很甜。” 当然不是很甜，洛希恩心道，这确实是那个叫约翰的男人精心挑选的蜜瓜，不过不是最好的。最好的已经被他在集市上卖了出去。 “可能是生长的时候遇到了雨水，所以才不是很甜吧。”洛希恩睁着眼睛说瞎话，一边搅着锅里的汤，一边趁机教育小孩，“别人送我们东西，我们要懂得感恩，不要因为东西的品质不好，反而去责怪别人。” 明意不知道之前很长时间没有下雨，听话地答应：“嗯，我知道了。” 魔王陛下露出满意的微笑，继续做饭。 明意画完小狗的时候，洛希恩也做好了晚饭。洛希恩不是不会做饭，他只是没有吃的需要，所以也没有做的必要。现在伪装成普通人类，他依旧不怎么吃饭。有人问起来，洛希恩就说自己要做一个虔诚的教徒，拒绝肉食和酒水，每日只用一餐，以此来磨炼自己的身心。 不得不说，有时候信仰真是一个好用的东西。 晚餐是洋葱汤、熏肉卷和集市上买的白面包。 小镇的生活朴素，这一顿对大多数人来说都是难得的美食。对以前的明意来说算不上什么，但对吃了半个月硬面包的明意来说，绝对也是大餐。 今天的晚饭又吃得有些晚，明意肚子早就开始叫了。从闻到厨房的香气的那一刻，他的口水就忍不住开始泛滥。 洛希恩将菜端出来后，在明意旁边坐下，陪着他吃饭，顺便拿起他刚才画好的画。 明意吃了两口肉卷之后，忍不住问道：“哥哥，你每天只吃一顿饭，不饿吗？” 洛希恩看着明意的画，平淡地说：“身体的苦痛是通向光明的必要条件，是可以被克服的磨炼。” 明意咬着叉子，呆呆地看着洛希恩。 洛希恩将视线从画上移开，瞧了他一眼，笑道：“我不饿，快吃吧。” 明意“哦哦”两声，这才开始放心地吃饭。 洛希恩则继续欣赏明意的画。 如果他没听错的话，小孩之前说要画小熊玩偶。纸上的这两个，一个应该是狗，那另一个就是熊。 但是这个圆滚滚的图案和熊和任何的关系吗？外面的熊不是眼神凶恶狰狞，张着血盆大口，流着难闻的口水，一巴掌拍死一个人的那种东西吗？ 洛希恩看着画问：“孩子，你见过熊吗？” 明意被这个称呼晃了一下。他之前没被人叫过孩子，也很少听其他的大人这么叫小孩。一听到这个称呼，就想起动画片里胡子白花花的老爷爷。 他回答洛希恩：“见过呀。” 他去过动物园，棕熊、北极熊、甚至连熊猫都看见过好几次。 洛希恩：“那熊是画上这样吗？” 明意点点头。 洛希恩看向他。 明意微微张嘴，回想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好像不太一样，”他眨着眼睛，无辜地说，“可是大家都这么画呀，小熊很可爱的。” 洛希恩心道，小熊是比大熊可爱一点，但也可爱不到哪里去。还以为异世界的熊和大陆的熊不一样，现在看来只是异世界的人类将熊的形象美化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癖好。 别说，还挺对他的胃口。 洛希恩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好玩的主意。 他将手中的画放下，温柔又耐心地叮嘱明意：“你有一些奇妙的想法，这很好。但熊是一种很可怕的动物，大多数人提起他，心里只有恐惧。之前可能没有人告诉过你，所以你不知道。但从现在起，你要记住，森林里的熊是会吃人的，千万不要轻易接近这种生物。” 这些网上都教过，明意点点头说：“哥哥，我知道。” 洛希恩颔首：“很好。” “所以，你想要一个小熊玩偶的愿望应该是没有办法实现了。”洛希恩稍稍停顿，注视着明意的表情，等明意露出失望的神色之后，接着说道，“但是，可以换一种其他的动物。” “就换成小兔子怎么样？” 明意本来还有点伤心，听到洛希恩的话后，瞬间开心起来，一脸期待地问：“真的吗？” “是真的。不过要等几天，要等我学一下怎么做。镇上没有卖这种东西，所以只能我亲手做一个。” “做出来之后，希望你不要嫌弃我的手艺。”洛希恩一脸微笑。 明意立刻从凳子上起来，直接扑到洛希恩的怀里，抱着他说：“谢谢哥哥，哥哥做的一定是最好的！我要每天都抱着它睡觉！” 吃完晚饭之后，明意被洛希恩安排去洗漱，准备上床睡觉。洛希恩则将餐具收了起来，用魔法将厨房收拾干净。 刷盘子这种事就不用体验了，没意思。多刷两天盘子，洛希恩可能就不想当普通人了，而是会直接回去再发动一次圣战。 等洛希恩按照“惯例”做完祷告后，镇上已经没有房子还亮着灯了。点灯也是要花钱的，前些日子是因为镇上出了大事，大家心里全都充满了讨论的热情，才会纷纷聚到酒馆里。现在过去快一个月，还是有些情绪没有退却，但是钱不够了，只能躺在床上和家人闲 扯。 明意也还没睡，他傍晚睡了一觉，晚饭时洛希恩又说给他做个兔子玩偶，所以他现在非常亢奋。 洛希恩走到床边时候，他还在开心地发出了一阵快乐的笑声。 “还不睡觉吗？”洛希恩示意他起来，要看看他后脑的伤口。 明意撑着身子坐起来，洛希恩对着烛光观察了一会，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等再换一次药，就不用再包扎了。” “那可以不用趴着睡觉了吗？”明意问。 洛希恩说：“你本来就没有一直趴着。” 一开始是趴着的，但是明意睡着睡着就会忘了。好在洛希恩给他施了一个小小的保护伤口的魔法，让他不会因为乱动而让伤口加重。 看完之后，洛希恩从另一侧上了床。明意在他上来的瞬间，就自动贴到了他身边。 洛希恩轻笑一声：“要给你讲故事吗？” 明意摇摇头，靠着洛希恩的手臂靠了一会，然后甜滋滋地说：“哥哥，你真好。” 洛希恩问他：“隔壁的托比不好吗？” 突然听到这个名字，明意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他噘起嘴巴，小声嘀咕道：“没有哥哥好。” 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谁都没有哥哥好。” 洛希恩没有被小孩的甜言蜜语哄到，淡淡地说：“就算你不喜欢他，这也不是你不告诉托比就偷偷跑回来的理由。” 明意有点心虚又有点着急地辩驳：“哥哥，我没有不喜欢他，我只是不想和他待在一起。我只是想回家等你。” “但你还是没有打招呼，就自己偷偷跑了回来。”洛希恩说。 明意不说话了，小手紧紧握住洛希恩的手臂。 洛希恩其实不喜欢这样教育小孩，但小孩有的时候就是要教育。所以尽管明意露出一副很可怜的样子，洛希恩依然保持沉默，要他自己认错。 “我错了。”沉默让明意心中的不安开始放大，他轻轻摇晃着洛希恩的胳膊，带着一丝慌乱，小心翼翼地说，“哥哥，我错了，对不起。” 洛希恩伸手将他抱在怀里。 “没关系，我知道托比也没有看好你，他去找别人玩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明意的心情重新放晴。 他抱着洛希恩的手，软绵绵地试探：“那哥哥你下次不要再把我送到玛丽婶婶家了，好不好？” 还会趁机提要求。洛希恩低头和他对视：“那要看情况。” 明意失望地叫了一声。 洛希恩扭头将蜡烛吹灭，让明意睡觉。 明意乖乖躺下，在床上躺了一会后，突然又冒出一句：“哥哥，你真好。” 洛希恩这下是真搞不懂小孩的脑子是怎么运作的了。 他轻轻地问：“哪里好呢？” 明意肯定地说：“哪里都好。” 说完之后，他像个大人一样叹了口气：“我怎么没有早一点遇到哥哥呢？妈妈为什么没有给我生个哥哥呢？。” 洛希恩拍了拍他的小肚子：“妈妈也不知道你想要哥哥啊。” 明意恍然：“也是哦。” 听小孩说话就像做梦一样。洛希恩不想再聊，只是拍着他的肚皮，让他赶紧睡觉。 明意被洛希恩拍得很舒服，继续在脑袋里畅想哥哥的事情。正想得美呢，洛希恩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哥哥？”明意疑惑地叫了一声。 洛希恩没有回答他。 明意有点害怕，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哥哥。” 过了几瞬，洛希恩终于回道：“怎么了？” 明意奇怪地问：“哥哥，你怎么停下来了？” “因为，”黑暗里，洛希恩的声音又轻又慢，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我刚刚收到了一个消息。” 明意没有察觉到洛希恩语气的变化，好奇地问：“什么消息？” 他没听见什么动静啊。 洛希恩悠悠地说：“一个关于，勇者的消息。” 就在刚才，教廷通过传讯魔法，向圣城奥利瑞安的全体居民以及所有在外履行义务的教会人员传达了一则通知。 以光明神和现任教皇菲利克斯的名义，光明教会向艾尔德兰大陆上的每一个生灵宣告，预言中能打败魔王的勇者，已然降临。 9. 第 9 章 今天晚饭之前，洛希恩还在想，他连现任教皇叫什么都不知道。没想到连半晚上都没过去，现任教皇的名字就自己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这位菲利克斯教皇，恭喜你，虽然不知道你现在多大，但只要你能活，魔王说不定就会在你的任期内被消灭。这种一定会被写进书籍和诗歌，足够让吟游诗人传唱百年的丰功伟绩，简直是从天而降的巨大惊喜。 如果洛希恩是这位教皇的话，那他从现在开始就会注意保养身体。 不然要是魔王没死他却先死了，那还真是遗憾啊。 洛希恩面带微笑，漫不经心地猜测了一下这位教皇最近的心理活动。 能做教皇的人其实都还挺有手段的，对光明神的崇敬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虽然越聪明的人有时越容易犯蠢，但不用在事情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就先轻视和贬低你的对手。 身为魔王，洛希恩是很傲慢。但他的傲慢不体现在毫无缘由地嘲讽别人。 魔王陛下是另一种恶劣。 他更喜欢在一切都尘埃落定后，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惊讶地对被他踩在脚底下的敌人说，“啊，原来你是这么想的。还真个不错的主意。” “不过，真可惜，你想再多都没有用。” “因为从一开始，你就不具备打败我的实力。你能蹦到现在，也全是因为我想看你能做到什么程度。” 说完这些之后，至于最后那句评语是一般、不错，还是完全是个不中用的废物，这要取决于洛希恩当时的心情。 迄今为止，还没有生物能从洛希恩那里拿到“不错”的评价，最好也不过是一句，“还算是有意思。” 也许最后勇者会得到这个肯定。 “哥哥，什么是勇者？”身旁的小孩好奇地问。 洛希恩低头。 黑暗里，小孩眨着一双漂亮的蓝眼睛，信任又依恋地靠在他身边。因为看不太清，所以忍不住又把身体往前凑了凑。 洛希恩伸手理了理他因为乱蹭而有些凌乱的头发，对他说：“勇者啊，就是能消灭魔王的人。” 明意“哇”了一声：“那岂不是很厉害？” 洛希恩轻轻弹了下他的脑门。 “也许吧。” 卧室里安静下来，明意躺在洛希恩旁边，心里洋溢着幸福的泡泡。刚刚哥哥帮他整理了头发，又弹了他一下。不但一点也不疼，这种亲昵的小动作还让他感到非常的安心。 他弯着唇角，坠入甜甜的梦乡。 洛希恩则起身从床上下来，然后转瞬之间消失在了房间里。 西方，穿过被时间长河冲刷的无边无际的灰烬荒原，在迷雾与幻境中经历重重的考验，直到感觉被世界抛弃，天地间只剩下你自己。然后向前，再向前，继续向前。在第八个黎明时分，魔王的宫殿会带着血一般的暮色，出现在你的眼前。 这是大陆上流传甚广的一段话，甚至被写在了冒险家协会的新手指南里。几乎所有的冒险家在开始第一次冒险之前都曾兴致高昂地宣布，要穿越荒原，亲自站在魔王的宫殿前，看一看那那传说中壮丽的蔷薇花海。 但是绝大部分人在来到灰烬荒原边上之后就会偃旗息鼓，满腔的雄心壮志也随着荒原上似有若无的寒风消散得无影无踪。。 当然还有一些不要命的，把自己的目标看的无比重要，说什么也要亲眼一睹魔王宫殿的样子，既勇敢又愚蠢地踏上了“朝圣”的旅途。 然后这些人就消失在了荒原里，再也没有人看到过他们出现。 灰烬荒原的名声实在太过可怖，就连高级魔法师也不敢轻易踏足。谁要是想死，倒是可以来这里试试。 有些人因此愤愤不平，说魔王就是仗着这个，才能苟活三千多年。 会说这种话的人一般不是喝大了，就是疯了，还有些不要脸的，想靠这种言论博取关注。 但是不是傻。因为傻子也不至于傻到说出这种话。 灰烬荒原阻拦了人类讨伐魔王的部队，同样也拖住了黑暗生物攻占大陆的步伐。 它更像是一道分水岭，将大陆的其他的种族和黑暗生物分隔到了两边。 不管有多少恐怖的传说，这漫无边际的荒原对洛希恩来说就只是家门口的荒地，只用了一个眨眼的功夫，他就从大陆中央南部的吉亚镇回到了永夜宫的寝室里。 华丽的寝殿此刻寂然无声，嵌着金边的深红色的窗帘闭合，遮挡了窗外的月光。 洛希恩挥挥手，深红色的窗帘自动向两边打开，七八米高的窗户让室内的视野极好，不用站在外面的露台，就能望到宫殿前方连绵如海的血蔷薇。 月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 今晚是下弦月，月光不算盛。 从漆黑的海渊捞出来的夜明珠遍布寝殿的角落，弥补了月亮的暗淡。月光与珠光相辉映，照亮了寝殿。洛希恩向书桌走去，银色长发披在身后，如同天上的星河。 永夜宫因主人的归来而亮起辉煌的烛火，整座宫殿在一瞬间变得灯火通明。 暗精灵莱恩在察觉洛希恩魔力波动的第一时间就来到了寝殿的门口，单膝下跪，右手放于胸前，怀着强烈的欣喜强烈的欣喜，恭敬地等候洛希的吩咐。 永夜宫的宫人在看到魔王陛下寝殿的窗帘被打开后，纷纷窃窃私语。 “陛下不是闭关研究魔法阵了吗？怎么现在就出来了？” “谁知道呢，也许是陛下厉害，已经完全掌握了这个复杂的魔法阵。” 宫人们只讨论了一两句就都闭上了嘴，因为陛下不喜吵闹。 所有的宫人都是经过一番挑选才被选到宫里的。他们的实力都不算强，也没有什么复杂的身世，能得到这样一份好的差事，每个人和不是人的东西，都觉得非常自己非常幸运。 陛下实力强大，相貌英俊，脾气也不是很大。宫里又没有其他的主人，只有陛下一个，而陛下有时候一觉就能睡到一些弱小的宫人生命结束。 ——毕竟有些黑暗生物的一生很短，只有二三十年的时光。 这样一份差事，谁能不满意。 不少黑暗生物拼了命地想要进永夜宫亲自为魔王陛下效力。永夜宫的要求倒是不高，不过有一条，不要丑的。 但就这一条，就已经刷下一大片。没办法，黑暗生物长得就是有点不太好看。除了某些特殊的种族，比如魅魔，或者塞壬。其他的，都是实力越强，才能越漂亮。 毕竟只有强大的实力才能创造出完美的拟态。 所以黑暗生物们想进永夜宫，也是想看看这位站在黑暗顶端的统治者，到底创造了一副怎么惊心动魄的容貌，就连教皇也能被蛊惑。 谎言越传越离谱，在光明阵营那里还魔王只是蛊惑了一个大魔法师。传到魔界这边，已经变成教皇都是魔王掌心的傀儡了。 只能说黑暗生物对魔王的崇拜不亚于光明教会对于光明神。 不过这种崇拜里带了多少想要取而代之的念头，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反正只要洛希恩在一天，他们就不可能坐上魔王的宝座。 新生的黑暗生物许多都没见过魔王，都在暗中猜测魔王的伪装到底有多好看，本相又有多恐怖。有些活得久的老东西冷眼看着他们夸夸其谈，在心中不屑地想，真是一群笨蛋，陛下是吸血鬼，他不用伪装就很好看！ 这个种族就找不出一个长得难看的！ 会这么说的一般都是底层的魔物，他们不知道魔王陛下的种族。 他们也想不到血族会成为魔王。毕竟吸血鬼好看是好看，但是好像不是很能打的样子。 也就是上层的黑暗生物懒得理下面这些东西，不然一定会冷笑一声，然后把这么说的魔物扔到永夜宫里，让洛希恩把这些东西的牙全都打掉。 然后他们自己也会被狠狠修理一顿，理由是往永夜宫里乱丢垃圾。 唉。不管怎么说，今夜对于能仰望到永夜宫灯光的黑暗生物来说，又是一个被阴影笼罩的难眠之夜。 此刻正在寝室的书桌画画的洛希恩就显得很悠闲了。他才不管底下的魔物怎么猜测，他这次回来就是让他们胡思乱想的。 顺便找裁缝制作一个兔子玩偶。 洛希恩画好他精心设计的玩偶之后，对门外的莱恩说了一声，“进来吧。” 暗精灵推开门，走进寝殿，在洛希恩身后站定。 “陛下，您回来了。” “嗯。”洛希恩放下笔，问道，“最近有什么事发生吗？” 莱恩恭敬地回答：“一切正常，没有任何针对您的不好的言论。” 洛希恩笑了笑，侧身看向站得笔直的暗精灵，红宝石一样的眼睛停留在他身上，有些无奈地说：“莱恩，有时过度防御反而是心虚的体现。” 莱恩微微皱起眉头，有些犹豫地说：“但是，您的权威不容置疑。” 洛希恩：“我自认为我已经很吓人了，没有必要再做一些多余的举动。把你安排的东西都叫回来。” “是，”莱恩低头认错，“是属下考虑不周。” 洛希恩根本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我只待一会很快就走，宫里一切照旧就好。有什么情况你自己处理 ，处理不了再来找我。” 说着，洛希恩拿着画好的画朝寝殿门口走。 莱恩惊讶地抬起头，跟随洛希恩的脚步转身，看着洛希恩的背影，追问道：“您——” “不该问的不要问。”洛希恩不回头地朝前走，语气轻松地说，“其实你也不用一直待在宫里，给你放一个长假，趁这个机会出去玩吧。” 魔王黑色的衣角消失在寝殿大门的转角，暗精灵盯着门口看了一会，才轻轻地说：“可是我没有什么地方想去。” 他默默叹了口气，很快也离开了寝殿。 洛希恩心颇好地走在永夜宫的长廊上，不多时就来到了宫人居住的区域。 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进入了其中一个宫人的房间。 这个房间里住了一个有些年纪的女兽人，洛希恩进来的时候，她正在趴在桌子上给她的小儿子缝秋天要穿的衬衫。 看见魔王陛下突然出现房间里，她迅速从椅子上站起来，惊慌失措地向洛希恩行礼，头上的耳朵都被吓得抖了抖。 洛希恩对她说：“不必多礼，我来是想让你帮忙缝个东西。” 女兽人站起来，两手交握，有些忐忑地询问：“陛下想让我缝什么呢？” 画着兔子玩偶的白纸立刻悬浮在她眼前，洛希恩说：“我想让你帮我缝一个布偶。怎么样，可以做到吗？” 女兽人看了看面前的画，小心地说：“这种布偶不是很难，我应该可以做到。” “很好。”洛希恩吩咐道，“我希望你尽快把它做好。用最好的布料，但是要做出廉价的效果。里面填充的东西，就用隐雾兽的绒毛。至于眼睛，你不用管。” “是。”女兽人抬起头，恭敬地询问，“陛下，能否把这张画留下来，方便我对照制作。” “当然，画留给你。不过你无法将这件事告诉别人。” “三天后将做好的布偶放在画上，它会自动传送给我。然后，你会忘记今晚我对你说的一切。” “谢谢你的帮助。”洛希恩微笑着偏了下头。 女兽人垂首：“能为陛下分忧，是我的荣幸。” 像来的时候一样，洛希恩离开得也悄无声息。 女兽人再抬头，房间里已经没有了洛希恩的身影。 她静静地站了好一会，才扶着椅子坐下。 等她激动中冷静下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洛希恩离开之后，没有立刻回到吉亚镇。他回到寝殿，站在窗前欣赏了一会窗外的花。 今夜的血蔷薇是蓝色的。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片宁静的海。 血蔷薇是只开红色的花，但是如果几千年都看一片红色，实在是容易觉得乏味。所以洛希恩在花海底下画了一个魔法阵，让血蔷薇吸收月光后，能短暂地变成蓝色。 这个魔法阵绘制得不太严谨，所以血蔷薇什么时候变色，洛希恩也不知道。 这种未知的乐趣，反而成了一种小小的调味。 欣赏完蓝色的血蔷薇之后，洛希恩习惯性地离开寝殿，前往最上层安置着水晶棺的房间。 即将要推开门的那一刻，洛希恩才想起来，他不能再睡了，他要去教勇者做个好人。 永夜宫千年如常，洛希恩一回来，就开始遵照过去的习惯行动。 洛希恩暗暗失笑，摇了摇头，往身后走廊的窗户走。 从永夜宫后面的窗户，可以看到远处黑暗生物聚集的城池。 此刻那里依旧亮着不少灯光，在夜里异常的显眼。 当初洛希恩没有选择将永夜宫建在城池的后方，也是因为不想一抬眼就看到这些烦人的东西。所以干脆让永夜充当最前线，谁也别来挡在他前面。 现在一看，这城池也挺像模像样的。刚当上魔王的时候，这里可没有这些东西。 看看前面，再看看后面，洛希恩突然觉得，他这样一个威名赫赫的魔王过些年就要消失，还挺可惜的。 不过要是没有死亡横亘在眼前，那洛希恩也不可能体会到可惜这种情绪。 这么一想，魔生还是得有个终点比较好。 洛希恩在窗边又站了一会，才瞬移回到吉亚镇的房子里。 卧室的床上，小孩打着小小的呼噜，睡得正香。 前些天他还时不时会在睡梦中哭上两嗓子，这几天终于好了，不用洛希恩看着书还要去哄他。 洛希恩想到前些日子的生活，比在永夜宫的顶层真情实感太多地叹了口气，心道，养小孩真累啊。 所以，别怪他送一个有点奇怪的兔子给他了。 10. 第 10 章 教廷说是向大陆的所有生灵宣告勇者已经被找到，实际上他们根本没有让全大陆都知道这个消息的本事，还是要靠在外的神官和其他的教会人员来把这个消息给传播出去。 所以早上起来后不久，正在担任神官的洛希恩就尽职尽责地去完成教廷分发下来的任务。 因为教堂破败不堪，之前的几任神官又不负责任，所以吉亚镇的居民虽然还保有对光明神的信仰，但是已经不太注重一些仪式和规矩了。 洛希恩无法借着神启日这个教徒统一来教堂祷告的日子宣布消息，只能去找镇长，让镇长把人召集起来，然后再告诉他们这件事。 吉亚镇现在的镇长叫巴顿，年纪不小，已经五十多岁，住在吉亚镇的东南方向。一家五口人，两个儿子都去了省城，一个女儿已经出嫁，家里只剩他和他的妻子，还有几只鸡和两头羊。 洛希恩时间卡得刚好，他到镇长家的时候，镇长正好吃完早饭。 看见洛希恩过来，镇长匆匆从屋子里出来，一脸笑容地问亚特神官您怎么来了。 洛希恩将勇者已经到达圣城并且被教廷确认的消息告诉了他。 “真的吗？”镇长又惊又喜，忙不迭地向洛希恩确认，“罗斯这孩子真的已经到达圣城，见过教皇冕下和圣子大人了吗？” 洛希恩道：“勇者的确已经达到圣城奥利瑞安，并且正式验明了身份。但教皇冕下与圣子大人是否亲自接见过勇者，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镇长露出懊恼的神色：“瞧我这糊涂劲，问的都是什么问题。” 怪完自己之后，他很快振奋起来，欣喜地说：“不过我想罗斯既然已经到了圣城，那见到教皇冕下和圣子大人也是迟早的事。” “真没想到，我们镇上还能出现一个预言中的勇者。说不定能借着这个机会，重新热闹起来。” 洛希恩适时地说：“在来赴任的路上，我曾见过阿斯卡隆王国的骑士卫队。可惜那时我不知道他们是护送勇者的队伍。” “神官大人，您这不是正好错过了嘛。哈哈，您是不知道，罗斯这孩子，他……”镇长一开始还非常高兴地和洛希恩讨论，等想起罗斯平时在镇上的作为后，冷不丁地就卡了壳。 罗斯这小子过去在镇上其实是个让大家头疼的家伙。在家里偷奸耍滑，不帮着干活也就算了。在外面也经常欺负其他小孩，还喜欢小偷小摸。镇长家里养的鸡下的蛋，就曾经被他偷过。 “他，比较机灵。一般的小孩，都没他这么机灵。”要不是罗斯成了预言中的勇者，镇长还真夸不出来。 不过镇长也不全是昧着良心在胡说。这小子确实机灵，虽然是坏的机灵。 现在他到了圣城，在教皇、圣子、以及各位优秀老师的教育下，一定能得到良好的引导，成长为一位优秀的年轻人。镇长心想。 洛希恩假装没看出镇长的遮掩，夸赞道：“嗯，既然是预言中的勇者，那想必一定有不同寻常的地方。” 天热，镇长又有些胖，听到洛希恩的话，忍不住从口袋里拿出手帕，心虚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 两人边说边往镇子中心的广场走。 街上没有几个人，偶尔遇见一两个，和镇长打完招呼后，都得顿一下，才能反应过来，想起来和洛希恩说“早上好”。 走了一会，镇长忍不住叹了口气。 “其实我们镇以前并不是现在这样，还是有过繁荣的时候。” 洛希恩做出聆听的姿态：“是什么时候呢？” 镇长说：“大概二三十年前吧，那时我还很年轻，镇子也很热闹。因为我们镇在公国的南部，再往南走就是蛇脊山脉和传说有精灵居住低语森林，所以有不少的探险家和商队在向南边前进的时候会经过我们镇子。” “你看，”镇长抬手朝前方的那家店指了指，“不然镇上也不会有旅馆和酒馆这种地方。” 镇长继续说：“唉，可是二十多年前，南边的山谷里突然出现了一群多头鹰。这种鹰一般都长两个头，最厉害，能长出三个头。它们的羽毛比匕首还要坚硬，视力极好，领地意识又强，一见到人类，就会发动攻击。” “它们占据的山谷，正好就在镇子通向蛇脊山脉的那条路线上。冒险家和商队为了避开危险，渐渐地都不走这条路了。要不从东边，经过托特镇，继续向东南深入蛇脊山脉。要不就向西，走得远一点，带好装备，从西边的那些没人的地方进山。” “这么大一片山脉，又不是只有一个入口。我们镇子被夹在中间，只有没落的份了。” 洛希恩问：“那镇上的人没有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吗？” 镇长苦着脸说：“当然想过。镇上的人曾经出钱请过一支佣兵队，让他们去解决那群多头鹰。哼，他们拿钱的时候说的好听，但走了没多久，就全都被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回来，一只鹰也没杀死。而且还不退钱！” “大家还找过一位魔法师。但那位魔法师说他不擅长攻击性的魔法，这群双头鹰至少要三位中级魔法师组队才能杀死。但是厉害的魔法师我们又请不起。本想多赚点钱再请，但是来镇上的人越来越少，大家也越来越穷，然后一直过到了现在。” “为什么不去求助掌管此郡的伯爵大人呢？”洛希恩问。 镇长尴尬地说：“双头鹰在的山谷已经不在公国的领地里。而且它们很少袭击人类居住的地方，所以，很难让伯爵大人出兵。” 洛希恩沉吟片刻，说：“我对双头鹰这种生物也有所耳闻。据说它们一般居住在北方的龙牙山脉，没想到竟然有一批迁徙到了南方。” 镇长一拍手：“谁说不是呢！那些冒险家也是这么和我们说的。这群鹰不知道犯了什么病，好端端的北边不待，来我们这种夏天热得要死的地方做什么。” “神官大人，”镇长用殷切的眼神看着洛希恩，“既然您知道这种生物，那您是否有办法帮助我们解决这个祸害。” 洛希恩低头，用有些抱歉的语气说：“对不起镇长先生，这种生物的实力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恐怕没有办法解决它们。” 这种这小玩意，洛希恩连看都懒得开，不过正好留给小孩去解决，当做他成名路上的第一步。 啧，老是这么叫小孩也不太行，洛希恩心想，确实该给小孩起一个名字了。 镇长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不过没有表现得太多，叹了口气说：“唉，是我太心急了。您能不嫌弃这里的条件留在镇上，对我们来说已经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了。” 洛希恩微笑道：“您客气了，我是光明教会的神官，传播光明神的信仰，竭尽全力地帮助每一个人，本来就是我的的职责。我很高兴，能陪伴在大家的身边。” “是，您说的太是了。”镇长一改刚才的颓唐，握住洛希恩的手，激动地说，“我们正需要一位您这样的神官。” 说着说着，他们走到了镇子中央的小广场。 说是广场，其实只是一小片空地，平时大家有空闲的时间，吃完饭后可能会过来这里聊聊天。 此刻广场周围，只有一个吃得半饱，来这里躺着的闲汉。 镇长飞快地瞪了那个闲汉两眼，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老旧的褪色铃铛，放在手里摇了起来。 广场上响起铃声，附近的几户人家听见后，纷纷出门查看情况。听见镇长说有事情要宣布，你喊我我喊你，很快把半个镇子的人都喊了过来。 来得早的人位置比较靠前，看见洛希恩和镇长站在一起，探着头，好奇又畏缩地问：“镇长，你把我们叫过来，有什么事？” 镇长语气高兴地说：“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宣布。” “什么好消息？”旁边的人追问道。 “当然是，”镇长看向眼前聚集的人群，“等人到了再说。” “嘁。”靠前的几个人发出了一阵嫌弃的声音。 有和镇长一家关系比较好的，想损上两句，但是看了看镇长身边站着的洛希恩后，不由自主地把话咽了回去。 他们一边偷瞄着洛希恩，一边小声地讨论，镇长叫他们来到底要做什么。 镇长的身材有些矮胖，人一多，就有点看不清后面的情况。 他估摸着来得差不多了，再次晃了晃手里的铃铛，扬声说：“好了，都不要再说话了，听我说，我有个消息要宣布。” 被召集过来的居民安静下来。 镇长心里奇道，今天这群人怎么这么听话，以前不都得喊好几嗓子他们才能闭上嘴巴。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还以为镇上的人终于懂事了。 其实这些人只是因为看到了洛希恩。 初升的太阳下，年轻的神官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袍，胸前佩戴一条象征光明神的金色太阳神环项链，两手交叉置于身前，姿态从容，面容平和，微笑地看着广场上的每一个人。 他们一时间被洛希恩身上展露出来的气质给震住了，都觉得不能在这样的人面前表现得太乡巴佬罢了 。 前面的人一声不吭，后面的人被这种氛围感染，虽然看不大见，但也跟着不说话了。 镇长用眼神巡视了一圈，虽然只看见前排人的头顶，但是依旧振奋地说：“吉亚镇的各位居民，今天我非常荣幸地通知你们，曾经住在我们镇上的阿博特的儿子罗斯，几天前已经到达圣城奥利瑞安。教廷亲自确认了他的勇者身份！” 广场上先是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激烈的讨论。 这场面，简直像油锅里溅落了一滴水。 大家争先恐后地问镇长，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 洛希恩表面如常，实则想给所有人下一个静音魔法，让他们做一段时间的哑巴。 镇长两只手摆了半天，依旧压不住激动的人群，只能大喊道：“当然是真的，是亚特神官亲口告诉我的！” 众人听见神官的名字，全都安静了下来。镇长见他们消停下来，终于可以拿出手帕擦擦头上的汗。 镇上的居民你看我，我看你，还是玛丽忍不住喊道：“神官大人，您是怎么知道罗斯已经到达圣城的？” 洛希恩微笑着说：“教廷昨夜通过传讯魔法，向光明教会的全体神官下达了通知，告知我们了勇者已经降临的事实。” “哇，你听见了吗，是传讯魔法。”有人忍不住和身边的人说。 “唉，阿博特是走了什么大运。” “不知道罗斯这孩子长大了，会不会回到镇上，来看望我们？” “没想到他们走得这么快，这还不到一个月吧，罗斯竟然已经到圣城了。” 当然快了，因为洛希恩下令骚扰的缘故，护送勇者的队伍后面完全放弃了自然行动的方式，全靠传送阵移动。 广场上的人一部分在讨论阿博特和他的儿子罗斯，另一部分已经将话题转向了洛希恩。 “没想到神官大人这么厉害。” “是啊，我们也有神官了，那以后是不是可以经常听到圣城的消息。” 镇长也听到了这些议论，放下擦汗的手，清了清嗓子，顺势说道：“还没有向大家正式介绍，这位是我们的新神官，亚特·修斯大人。” 玛丽一家还有之前和洛希恩接触过的几户人家跟着镇长的话鼓起掌来。 其他的人则是沉默又好奇地看着洛希恩。 肉铺老板奥尼尔和几个刺头以及无赖，则表现出不屑的模样。 有个无赖甚至冲着洛希恩吹了声口哨。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广场上的人都都热得有些狼狈。唯独站在人群前方的洛希恩，明明穿了一件将全身遮得严严实实的袍子，脸上却依旧清爽，像是皎洁的白雪。 尤其身旁站了一个一头汗的镇长，更衬着洛希恩清新脱俗。 镇长本来就热得脸红，这下被气得脸更红，大声责骂道：“马南，你怎敢如此无礼！” 无赖满脸无所谓地说：“我怎么无礼了，我是在欢迎神官大人。我吹的口哨难道不好听？” 说完，他又吹了一段口哨，这段比刚才要长，摇头摆尾的样子，惹得旁边的人一阵发笑。 镇长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碍于洛希恩在，满肚子的脏话没好意思往外说。 肉铺老板奥尼尔趁机不耐烦地说：“是不是没事了？天热得要死，没事还是赶紧回去凉快吧。这种地方，谁待得住啊。还以为有什么好东西，结果还是原来那一套。呸，真以为我们稀罕。” 所有人都听得出来，他在指桑骂槐。 镇长对无赖可以没有好脸色，但是对奥尼尔，却不怎么敢得罪。 他掏出已经被打湿的手帕，继续擦额头上的汗。 广场一时间变得鸦雀无声。 洛希恩心中发笑，正要开口，旁边的街道上突然响起了一个有点瑟缩，又有点委屈的“哥哥”。 洛希恩转头望去。 明意正躲在墙角，噘着嘴看他。 广场上再次响起一阵喧哗。 “天哪，是瓦特的外甥！” “真是他。他完全好了，一点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我都说他好了，你还不信！”人群中一个妇人气呼呼起甩开了旁边人的手。 洛希恩疑惑地问：“你怎么来了？” 明意扣着墙说：“你一直不回来，我饿了。” 洛希恩微微弯腰，向他张开了手。明意看了一眼广场上的人，然后迅速地跑了起来，在众人的眼中，一头扎进了洛希恩的怀里。 11. 第 11 章 洛希恩伸手将明意抱了起来。 明意紧紧揽着洛希恩的脖子，将头埋在他的肩膀上，脸朝后背对着人群。 虽然只有很短的时间，但镇长刚才已经看清了明意的模样。 他上一次见到瓦特的外甥，还是在洛希恩刚来镇上，找他报道的那天。那天可怜的小孩被神官抱在怀里，用外套裹着，脸色苍白，眼睛紧闭，瘦弱得随时都像是要死过去。 没想到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小孩就变得能跑能跳，还能撒娇！ 这些天镇长也听说过，这个孩子在神官的治疗下已经好了起来。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好到这种程度。 神志清醒就先不说了，这是最大的奇迹。任何人看了，都要感叹一句。 除此之外，这个孩子的样貌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他明显长胖了一些，不再是那种瘦到让人心惊的程度。脸颊有了些肉。一双眼睛也水润了不少，像散去阴霾的蓝天。还有头发，也不再是一把杂草，变得柔顺了很多。 虽然还是有点干枯，但能看出来，这孩子的头发，本来应该是金色。 嘶，镇长心道，怎么感觉这小孩还挺好看的。 瓦特不长这样啊，他妹妹也不是金发蓝眼。难道是随了父亲那边？ 广场上的其他人，尤其是后面的那些居民，虽然观察得没有镇长那么仔细，但是心里同样觉得非常的震撼。 大家眼中没救了的一个小傻子，竟然真的变好了。 他们都听见了，他刚才还和神官大人说饿，想要吃饭呢。 而且，神官大人竟然没有丝毫犹豫地就将他抱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的胳膊上，完全没有嫌弃他的意思。 这一刻，围观的绝大部分吉亚镇居民心里都生出了“神官大人好神圣”之类的想法。 这也不怪他们，实在是因为洛希恩伪装出来的身体也很高，在小镇居民里简直是鹤立鸡群。又穿了一身自带光明属性的白袍，再加上抱着小孩的姿势，谁看了都觉得充满光辉。 “神官大人，您……”镇长开口，看着他怀里的明意，用眼神向洛希恩示意。 洛希恩用温和的语气说：“镇长先生，我有件事情想说，请给我一点时间。” 镇长迅速回答：“您说。” 洛希恩转头，扫了一圈广场的人，然后提高声音，扬声说道：“吉亚镇的各位居民，你们好。我是亚特·修斯，吉亚镇的新一任神官。” “不久之前，在和镇长先生巡视教堂的时候，我们发现，镇上的教堂有多处的破损，并且因为年代久远，变得有些岌岌可危。作为神官，我很痛心教堂没有发挥它本来的作用，为大家提供一块放松心灵，洗涤灵魂的净土。所以，在和镇长先生商议后，我决定重新翻修教堂。” 站在洛希恩身边的镇长没想到他要说的竟然是这件事。 广场的人群也很惊讶，他们本来以为神官会介绍自己，然后说一些场面话。大家也想好了听完之后鼓鼓掌，因为这位亚特神官现在看起来还挺不错的。 但是他毫无提示地说要翻修教堂，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洛希恩继续说：“为此，我可能会需要你们的一些帮助。” 本来还有点纳闷的居民这下全都沉默了下来。有些年龄小的，甚至直接叹了口气。 不过倒是没有人骂。 虽然光明教会对这个小镇完全没有展现出慈爱与宽容，但对光明神的信仰还是根植于大部分人类心中，无法轻易撼动。所以尽管洛希恩很有可能接下来要他们无偿劳动，但他们还是一句抱怨的话也不敢有。 针对神官个人的不满还可以说成私人恩怨，但扯上教堂，情况就不一样了。 吉亚镇的教堂确实有点破了，居民们也心知肚明。 但是也不用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吧，大家又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太穷了，之前的神官又不管，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洛希恩观察着前方人群的脸色，心中暗自发笑。 挺好，对光明神和教会尊敬没什么不好。他又不是来传播邪恶信仰的。此刻，身为光明教会的神官，洛希恩当然是希望大家越信赖教会越好。 察觉到气氛不对，明意悄悄把脸转过来，偷看了一眼面前的人群，然后很快地又转了回去。 洛希恩没理会他的小动作，停顿了一会，在负面的情绪发酵前，开口说：“我深知大家生活的不易，所以，这次的翻修，我会给来工作的居民提供报酬。” 所有人这下全都睁大了眼睛。 “不过，”洛希恩迅速转折，露出一个羞涩的微笑，“因为还没有向教会提出申请，工资暂时是出自我的个人积蓄。所以，报酬可能不会很高。” 广场上的人刚觉得天上要掉馅饼了，转瞬间心里又打起鼓来。一双双眼睛全都盯着洛希恩，聚精会神地听着他接下来的话。 包括他身边的镇长。 好在神官大人确实还有话说。 “具体的酬劳，可能还要与镇长先生商议。但是我向大家保证，一天绝对不会少于五十个铜币。” 人群短暂的沉默。 这一通起起伏伏，他们的情绪变了又变，最后的结果竟然是，本来应该无偿为光明神付出的劳动，现在竟然至少有五十个铜币能拿。 神官大人说这话的语气还很抱歉。 突然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愧疚。 趁着众人沉默，洛希恩转头看向镇长，谦逊地说：“桌椅和雕刻用的石像我昨天已经去托特镇预定。至于招工和监督的事，我对这里还不太熟悉，还是要请您帮忙。” 镇长这次连手帕都忘掏了，呆滞地应了声：“好说，好说。我一定帮忙。” “那么，”洛希恩向其他人宣布，“如果大家想要报名参与教堂的翻修工作，请及时告知镇长先生。” “所有的消息都已经通知完毕，时间不早了，天气炎热，大家可以离开了。” 广场上的人听到这句话后，瞬间活跃了起来。男人们豪爽地大笑，向洛希恩告别，女人们则围在一起，热闹地讨论着什么。 洛希恩抱着明意，微笑着转身离开。 一走到街道的拐角，身后的人立刻转换了嘴脸，一股脑地冲向镇长，嚷嚷着要报名。 明意趴在洛希恩的肩膀上，看着一堆大人挤来挤去，暂时忘记了害羞，像看电视剧一样看广场上的热闹。 可惜没看几眼，洛希恩就抱着他拐进了一条巷子，什么也看不到了。 明意听着广场上的喧闹，凑到洛希恩耳朵旁边，小声地说：“哥哥，他们都围在那个胖胖的镇长旁边。” 洛希恩说：“我知道。” 他拍了拍明意的后腰，问：“你怎么跑过来了？我不是说很快就回去吗。” 洛希恩早就察觉到了明意偷摸来到了广场，但是没想到他竟然会出声叫他。 明意扭了扭身子，黏糊糊地说：“我想哥哥。” 洛希恩告诉他：“可我们才刚分开。” 明意就想跟在洛希恩旁边，假装没有听到这句话，转移话题说：“哥哥，他们刚才为什么会说那种话？” 洛希恩：“那种话？” 明意：“就是对你很凶的那种话。” 洛希恩奇道：“你能听出他们 是在说我吗？” 当然能听出来，明意之前过着寄人篱下的生活，对旁人的态度自然会敏感一些。 他有点不太开心地说：“我不喜欢他们。” 洛希恩笑了一声：“所以你出声，是为了帮我解围。” 洛希恩在这里用了一个比较文雅的说法，明意有点没听懂。 他问：“解围是帮忙的意思吗？” 洛希恩忍不住又笑了两声。 明意脸烧起来，因为没有知识，所以有点不好意思。 “没错。”洛希恩笑完了，回答明意的问题，“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明意小脸红扑扑的：“我有帮到哥哥吗？” 洛希恩心情还不错，直接夸赞说：“当然，你简直就像是光明神的使者。” 明意成功被哄到，抱着洛希恩的脖子，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 小孩子身上本来就热，又是夏天，洛希恩抱着他，像抱了一个火炉。 他伸出右手，遮在明意的头上，怕太阳给明意晒中暑了。 好不容易养好了，可不能再病倒。 成功把矛盾和争端甩给镇长，洛希恩一路畅通地回到了神官的小屋。 虽然早上已经吃过饭了，但是因为明意刚才说他饿了，所以洛希恩还是拿出了昨天在集市买的点心给明意吃。 明意吃东西的时候，洛希恩淡淡地告诉了他一句，镇上的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有些情绪，所以不用讨厌他们。 接下来的几天，洛希恩都在教明意写字中度过。 有几个镇上的人来找洛希恩，想举荐自己参加教堂的翻修，都被洛希恩挡了回去。 洛希恩告诉他们，他已经将这件事委托给了镇长，那所有的招工都由该由镇长负责，他不能再插手，否则就是对镇长的不信任。 来自荐的人失望地回去，这话传到镇长的耳朵里，镇长的神色瞬间又凌冽了几分，在自家的屋里转了又转，伸出右手，用食指指着房梁，对他妻子和来找他的居民声称，他一定不会辜负神官大人的这番信任。 当天晚上，镇长先生就带着他又画又写的小簿子来到洛希恩这里，向洛希恩展示他初步的筛选结果。 ——这个人不行，他们一家惯会偷奸耍滑。这个也不行，这人腿有点小毛病，根本爬不上房顶。 ——这个倒还可以，虽然年纪大了点，但是有盖房子的经验。这个没有经验，但有一把好力气。 讲完了人选之后，镇长顺便向洛希恩建议，给来翻修的人的报酬一天最好不要超过八十个铜币。 因为是翻修教堂，大家都有义务。而且用的是洛希恩的积蓄，所以不应该挥霍。 对此，洛希恩天真无邪地向镇长表示了感激。 镇长不在意地笑了笑，说这没什么，都是因为神官先生您来了，镇上的人才有这样的幸运。 他没说要是给钱太多的话，他都想参加翻修了。但他是镇长，怎么好和其他的居民一起去工作。 虽然他不说，但洛希恩为了表示对他的感谢，理所当然地提出了也要给他一些酬劳的想法。 这下镇长先生更是像吃了药一样的积极。 其他人最初有点抱怨，但是在镇长堪称公正的选择标准下，很快也没什么话可说。大家甚至觉得，是神官大人的信任，才促成了现在的情况。 搞定这样的小麻烦，对魔王陛下来说，还是有点太简单。 洛希恩大部分时间还是用在教小孩上。 明意高高兴兴地上了三天的学，第四天写完字之后，洛希恩告诉他，之前说过的兔子玩偶，马上就要做好了。 12. 第 12 章 “真的吗？真的快要做好了吗？”明意放下羽毛笔，抬头看向洛希恩，既惊喜，又有点不敢相信地问道。 洛希恩笑眯眯告诉他：“确实快要做好了。你要看先看一下吗？” “要！”明意想也不想地喊。 洛希恩转身去卧室拿今天早上刚刚被传送过来的兔子玩偶，明意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后面。 “看。”洛希恩将玩偶从衣柜里拿出，展示给明意，“喜欢吗？” 明意期待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很难描述洛希恩手里拿的这个东西是什么。 它确实很像明意在现代见过的那些玩偶，有着拟人化的身体，两条腿和两只胳膊。而且不是那种可爱风的短手短脚，是细长一条的风格。身子也是细长的。 单看这个身体的话，也不算很奇怪。虽然玩偶的一只手长一只手短，一条腿是黑色的，另一条腿是白的，但是因为内里的填充物比较足，肚子显得圆滚滚的，所以还可以说一声“可爱”。 可是加上脑袋之后，情况就完全变了。 明意就没见到这么奇怪的兔子脑袋。 兔子脑袋像是被压了一下，所以扁下去的圆球。脑袋两边有两个垂下来的长耳朵，外面都是白色的，里侧却是一红一白。 它的嘴巴则是用黑色细线缝成的波浪形长条，还是不规则的波浪。上下两条线，组成一个微微张开的口。看起来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左边的眼睛是同样黑色的缝线，代表伤疤。 右边还没有东西，应该是还没有做好。 鼻子，这只兔子没有鼻子。 好在它没有鼻子。 明意现在其实完全没有心思去想这只兔子要是有鼻子的话，该是怎样吓人的鼻子。他六岁的脑袋完全不足够支撑他去做出这种假设。 事实上，他能没一下子哭出来就已经很厉害了。他的胆子还是有些小的，从来不敢看任何恐怖的东西，还是被舅舅收养之后，表哥有事没有就吓唬他，才吓出了一些胆量。 “哥哥。”他已经换上了一副抵触的表情，不说好看也不说害怕，只是弱弱地叫了一声哥哥。 洛希恩心里“啧”了一声。 怎么感觉没有达到想要的效果。 他立刻调整了表情，将手中的玩偶凑近自己，看了一眼后懊恼地说：“我的手艺是不是太差了，你不喜欢是吗？” 明意瘪嘴看着洛希恩手里的兔子，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喜欢来。 洛希恩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一声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明意立刻扑到他的脚边，还够不太到洛希恩的腰，抱着他的大腿大喊道：“不是的，哥哥，我很喜欢！” “谢谢你给我做的兔子。” 这句话说得飘飘悠悠的，捏一捏，简直能挤出两滴眼泪来。 “我知道我做的不好，”洛希恩摸了摸明意的脑袋，很体贴的模样，“针线很粗糙，布料也不太够，所以拼了好几种颜色。这种东西，确实不该拿到你面前来。” “不是，我很喜欢，哥哥你做的很好。”明意使劲地摇头，但就是不把脸从洛希恩的腿上移开。 洛希恩暗笑：“既然你喜欢，那我就把它的眼睛缝好，然后送给你。” 明意硬着头皮回了一声：“好~” 洛希恩让明意松开他，将兔子放在床上，去拿柜子上的针线。 明意站在原地，犹豫着瞥了一眼床上的兔子后，嗖地一下把头转了回来，迅速闭上了眼睛。 卧室里只有一把椅子，洛希恩坐在椅子上，给明意缝兔子。 明意心里害怕，但又忍不住想要靠近，挣扎了一会后，还是走到洛希恩身边，站在他的身后，稍稍将自己藏了一下。 洛希恩将手里兔子玩偶的眼睛给他看。 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光，打在了这颗能买下一座城市的红色宝石上。 明意忘了害怕，惊呼一声：“好漂亮啊。” 洛希恩温声哄他说：“这是一种很常见的魔法石，价格便宜，蕴藏的魔力不多，但是打磨之后非常漂亮。” 明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洛希恩将宝石翻转，露出后面的孔洞：“等我把它缝上去，你的玩偶就做好了。” 明意僵硬地再次点了点头。 洛希恩穿好了针线，开始缝眼睛。 他其实可以让那个宫人帮他完全做好后再传送过来，但这就达不到洛希恩想要的效果了。洛希恩说要亲手做一个兔子玩偶给明意，如果不让明意看见一点过程，又怎么能更好的骗人呢？ 不管什么物种，在做坏事的时候都不嫌麻烦。 唉，洛希恩边缝边想，他也是越活越回去，堂堂魔王，竟然在捉弄一个小孩。 不过，谁让欺负小孩好玩呢。 洛希恩缝得不急不慢。他确实不会针线活，所以这种生疏的感觉不用演就可以出来。 但这又确实不是很需要技术的活，洛希恩缝了两针就找到了感觉。 一旁观看的明意脸色很快变得沉重了起来。 他刚才还觉得洛希恩手里的石头好看，现在却越看越不对劲。 这块魔法石的形状，不是那种完满的圆形，而是被打磨成了椭圆形。 说是椭圆也不太对，明意一时想不起来该怎么形容，盯着石头看了一会，小脑瓜转了转，猛地发现，这不是瓜子的形状吗？ 明意不爱吃瓜子，舅舅家也不常见这种东西，所以没有立刻想起来。 寻常兔子玩偶的眼睛都是圆圆的，不过明意在某些绘本上也见过瓜子形状的眼睛。 这种形状的眼睛一般是上挑的，外眼角高过内眼角很多，几乎是斜在脸上。和圆眼睛的兔子很不一样，这种兔子看着就很邪恶，也很恐怖。 这块魔法石一被按在兔子玩偶的脸上，明意就有点想把脸完全藏到洛希恩的身后。 他心里吓得不行，嘴巴却不敢说出一句不喜欢、不想要的话。 这是哥哥给他做的，他怎么能说不喜欢呢。 潜意识里，他其实还是担心洛希恩会把他丢掉。 洛希恩笑着缝，明意皱着脸看，卧室里一时间静悄悄的。夏日的上午，竟陡然生出了一种宁静的幸福。 明意在这样好的氛围下渐渐放松下来。他看着洛希恩的动作，突然好像没有那么害怕了。 这只兔子在他的眼前被做好的，是哥哥亲手帮他的做的。一针又一针，它被哥哥拿在手里，虽然长得吓人了一点，但是不会吃人，也不会变成怪兽。是哥哥做的。 洛希恩边缝还不忘问明意一句：“怎么样，你觉得还可以吗？” 明意这次犹豫了好久，洛希恩还以为他终于要说不喜欢，然后闹闹小脾气，戳一下哭一下了。结果明意靠着他的胳膊，嗯嗯了好一会，说了一句：“好像也还可以。” 洛希恩看着手里这只破兔子。 这哪里可以。 缝个眼睛要不了多久，洛希恩只是为了吓明意，所以才故意延长了时间。现在明意的回答出乎意料，那也没必要再继续。 将线头打了个结后，洛希恩用剪刀剪开线，将缝好的兔子玩偶递给明意。 明意接兔子的时候，直接屏了下气。 洛希恩心道，这不还是害怕吗。 明意拿着手里的玩偶，一开始不敢有什么动作，也不敢低头看，只是紧紧地用两只握着。 过了一会后，他才感觉出不一样，用手捏了捏，轻声地说：“好软啊。” 他终于低下头，和兔子玩偶对视。 兔子的一只眼睛，在阳光下闪出漂亮又诡异的光。 “真的好软。”明意又捏了一下，这手感太好，和他之前有的毛绒玩偶完全不一样。虽然是布做的，外面没有毛，但是像捧了一团云，又轻又柔。 当然好了，这里面填的是隐雾兽的绒毛，连国王都未必能享受到的东西。 明意突然开心了起来。 洛希恩看着他傻乐的模样，心道，这个东西应该是吓不到他了。没想到欺负个小孩还能失败。 下午洛希恩依旧待在屋里，没有出去。 夏天太阳高照，洛希恩虽然不惧阳光，但也不是很喜欢这种热烈的晴天。镇上的人还在忙着翻修和报名的事，不用他做什么，他也就懒得出去。 明意又拼写了一段时间的单词，然后在客厅里玩，和他的兔子朋友沟通感情。 刚开始他还有点怕，但是玩着玩着，就开始亲亲兔子的脸蛋，问兔子你的眼睛疼不疼了。 说完还偷偷看向洛希恩，小声告诉兔子，没事的，有哥哥在，让他给你施一个小小的魔法，你就不疼了。 高兴了一会又开始担心，换了个严肃一点的语气说，但是哥哥的魔法不能施给你，魔法也很难的。你只是个娃娃，不会疼的。 洛希恩看了他一眼，百无聊赖地想，这小孩是不是有点太单纯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都抱着兔子不撒手，晚上甚至把兔子放在他的身边，让它陪着他 一起睡觉。 洛希恩开始思考，要不要制造一个小小的意外，让这个兔子消失。 在洛希恩的设想里，明意不会喜欢这个东西，而是会哭着喊着让洛希恩丢掉。这个兔子本来就是用来吓他的，吓完之后也就没有用了。 所以洛希恩画图的时候，根本没考虑把它往可爱的方向设计，配色也和光明教会搭不上一点关系。 现在明意反而喜欢，喜欢就得留下，留下就可能被人看见。 他一个神官竟然做出这种邪恶的东西，这大概不是用手艺不好可以解释的。 一夜过去，明意和兔子的关系又亲近了不少。 洛希恩暂时懒得去纠正，这种小事还不值得让他费心。既然喜欢，那就先让小孩玩两天，玩够了再说。 今天依旧无事，傍晚时分，镇上的木匠来敲洛希恩的门，告诉他说，床已经做好了，明天就能给他送过来。 洛希恩没想这么快就能做好，露出些许意外的表情。老木匠看见后赶紧表示，神官大人来找他帮忙，他当然要尽快地完成。 说得挺好听。反正洛希恩也付钱了，完全没亏待他。既然做好了，那明天搬过来就是。 他和木匠的谈话明意也听到了，木匠走后，明意好奇地问：“哥哥，你买了一张床吗？” 洛希恩随口回答：“是啊。买张新床给你睡，好不好？” 只是很随便也很简单的一句话，结果明意听到后，瞬间呆在原地，眼中迅速积蓄起泪水，难过地说：“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费心让他哭他不哭，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哭了。洛希恩颇觉得有些好笑，俯身问他：“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 明意眼泪汪汪地说：“你买了一张新床，你不要我和你睡在一起了吗？” “你长大了呀，要学会自己一个人睡觉了。”其实洛希恩没打算现在就分床，但看见明意这个模样，就想逗逗他。 明意一听，两颗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我不想和你分开，哥哥，我不要和你分开。” “我们还在一间屋子里。而且，你还有兔子陪着你。” 明意低头看向他手里的兔子，看他的表情，仿佛在思考要不要把这个兔子丢出去。 哎呦呦，真可怜，洛希恩在心里假模假样地为倒霉的兔子哀悼了一句。 明意看了一会，到底没舍得扔，只是转身把兔子收进了卧室的柜子里。然后迅速跑回来，站在洛希恩身边对他说：“我不要它，我想要和哥哥在一起。” 洛希恩蹲下，对他说：“我就在这里。” “我不要，”明意哭着抱住洛希恩的脖子，“我要和哥哥在一起。” 像是打开了什么阀门，明意的眼泪淌起来就关不上了。洛希恩抱着他在客厅里转了好长时间，脑袋都被他哭大了。 哄他吧，他听一听，好了一阵又开始哭。 想吼他两下，他又确实难过到身体都开始轻轻的颤抖。 洛希恩再怎么不耐烦，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骂他。 好说歹说，总算是把他给安抚住了。 看着小孩红红的眼眶，洛希恩心里也有点不爽。他是想让小孩哭，但这种心情更像是在戳一种会动的玩偶，就像小孩对兔子一样。可以玩，但要在可控的程度里，要绝对听从他的掌控。 可人到底不是玩偶，总会有不受控的时候。 罢了，自己选的徒弟，自己选的路。这次就当个教训。下次要是还有这种找死的机会，说什么也不从小孩开始养了。 洛希恩拍着小孩的后背，深觉自己脾气变好了不少。也多亏小孩前些日子一直又乖又甜，不然洛希恩绝对不会哄他这么长时间。 “只是一件小事，怎么会哭成这样？”洛希恩真心地发问。 明意得到不分床的承诺，已经冷静下来不少，听到这句话后，依旧委屈地说：“我不想和哥哥分开。” 洛希恩告诉他：“可你总要长大。” 明意立刻有些着急地喊道：“那我不要长大！” 洛希恩心道，你不长大，怎么去杀我。我可就盼着这一天呢。 明意没听到洛希恩的回答，情绪立刻又涌了上来。他本来就还有些颤抖，不用酝酿眼泪就冒了出来。 洛希恩这次直接捂住了他的嘴巴。 明意正觉得天塌了一样的难过，突然发现洛希恩转头看向了窗外，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他用冷淡的声音对他说：“别哭了，有东西来了。” 13. 第 13 章 负责镇上守卫工作的老亚当斯这几天不是很开心。 前几天镇长召集大家去广场上听消息，他也去了。听完勇者的消息后，他嫌热先回去了。没想到紧接着新来的神官就宣布要翻修教堂，招镇上的人工作，还给钱。 他那天回去后就没出来，还是第二天早上，才从别人嘴里得知这个消息。 老亚当斯立即就去了镇长家，想要给自己报名。可镇长家里挤满了人，甚至排起长队。老亚当斯望着院子惊叹，难道这些人天还没亮就起来排队了吗？ 他厚着脸皮往前走了走，看了两眼屋里的情况，然后在别人不满的叫喊中退回了队伍的末尾。 他一边排队一边听别人闲聊，这才搞明白，原来昨天神官宣布完消息之后，镇上的人为了报名引发了一点小小的混乱，把镇长的脚趾头给踩肿了一根。镇长一生气，宣布昨天的报名不算数，想要参加翻修教堂的，明天早上吃过早饭后来他家里找他，要排队来！ 这个排队听说镇长昨天喊了不下十次。可惜当时没有人听。 老亚当斯听完不由地窃喜。他本来还懊悔他昨天走得太早，现在一看，昨天留在那里也没什么用嘛，白争了半天，什么也没有争到。虽然他现在排在队伍末尾还是不太好，但也不算落下别人太多。 老亚当斯排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队，好不容易轮到他了，谁知镇长看见他之后，皱起眉头说，你怎么也来了。 老亚当斯刚想开口，镇长就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就别来凑热闹了，镇上的守卫还得交给你，赶紧回去守着吧。 这个时候院子里的大多数人都已经报完名走了，只剩老亚当斯，和几个比他来得还晚的闲汉和无赖。他们听见镇长的话，也跟着起哄，让他赶紧走。 老亚当斯不甘心地和他们吵了几句，然后镇长把他们都赶了出去。 没有办法，老亚当斯只能离开镇长家，回到镇子前面的碉楼。 吉亚镇的碉楼建了已经很长时间，比镇长的教堂还要久，怎么也得有一百多年了。 碉楼是用石头垒成的一根直筒筒的圆棍，插在镇子的最南边，大约有九米高。里面的面积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小破木桌，转个身都要碰到屁股。 因为窗户开得高，所以白天也暗得很。 老亚当斯就住在这座碉楼里。 他边往回走边生闷气。凭什么他不能去参加教堂的翻修，就这破碉楼有什么好守的，不管是西方的魔物还是叛乱的军队，谁会来这种偏远到不行的小镇。 修教堂一天至少五十个铜币，那两天就是一百。守着这个破楼，镇上一个月才给他三十个铜币。他去教堂干一天的活，就能挣回来，甚至更多。凭什么不让他去！ 老亚当斯在碉楼门口气得转圈，到底也没敢回去找镇长理论。 因为在做守卫这个比较好听的工作之前，他也是个不爱出力的懒汉。懒到光棍一条，没有自己的房子，只能住在碉楼里。 唯一的好处就是虽然懒，但是人还算老实，所以镇上才会把看守碉楼的工作交给他。 吉亚镇确实已经很久没有遭到什么袭击了，镇上的人都渐渐变得松懈，不认为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老亚当斯更是不上心，天一黑，比谁睡得都快。 开玩笑，他可没钱买油灯，不睡觉干什么，去楼顶看星星吗。 所以他不敢和镇长吵起来，怕镇长不让他看碉楼了，那他不仅没有工作，连住的地方也没有了。 但修教堂给的钱太多了，他又实在心动。 老亚当斯萌生了去找那位新来的神官的念头。 当时他的手都已经搭在门闩上了，打开门就能走出去找神官，最后硬是停了下来。 因为他突然发现，比起镇长，他似乎更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位新来的神官交流。 当初在广场上，那位神官只是扫了他所在的方位一眼，根本就没特别看他，他就忍不住从石头上下来，藏在人群里不敢再出头。 王国的骑士卫队来的时候，他也有这种不敢见人的感觉，但那时还总忍不住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这位新来的神官明明要比骑士文雅许多，也和善许多，但在老亚当斯心里，却比骑士还要有威严。 他真不知该怎么和神官说这件事，这几天愁得都没天一黑就睡觉。 今天晚上，他又睡不着。夏天的晚上也不是很凉爽，碉楼里闷得慌，他爬上梯子来到楼顶，想要透口气。 今晚没有月亮，看着天上几颗稀疏的星星，他叹了口气，继续在脑子想，该怎么去和神官开这个口。 听说镇上有几个胆大的人去找过神官，但神官说他将这件事交给了镇长，不会再插手。哼，巴顿这个老东西，倒是更加抖了起来。 老亚当斯愤愤地想着这几天的事，从看天转为看向远处的树林。远山和树林在夜色下连成黑黝黝的一片，老亚当斯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起伏。 突然间，他看到树林里有一个红点。 老亚当斯怀疑自己看错了，盯着这个红点继续看了一会，发现这个红点似乎还在移动。 他心里一骇，身体忍不住都僵硬了起来，根本不敢移开视线，直到红点越来越近，他才惊觉，这根本不是一个点。 而是一对，两个红点。 这是一双眼睛。 一双野兽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老亚当斯脑袋里一片空白，以为自己已经回归了光明神的怀抱。直到耳边传来一声嚎叫，他才猛地回神，转身用最快的速度拽住身后的绳子，摇响了碉楼的上的挂钟。 “铛、铛、铛。” 沉重的钟声瞬间回荡在整个镇子上空。 洛希恩一听见钟声，脸色瞬间变了。 跟在他身边的镇长慌张地说：“怎么有人敲钟，是它们已经打过来了吗？” 洛希恩凝神望向碉楼的方向，看了一会后，说：“不是，是碉楼的看守敲的，他在示警。” 镇长被吓了一跳，生气地说：“这个老亚当斯，平时睡得比鸡都早，今天晚上倒是想起自己的职责来了。” 洛希恩“嗯”了一声，“恪守职责是很好，但他这么一敲，外面的那些东西也听见了，我们怕是跑不了了。” 镇长听了这话心差点一梗，抓住洛希恩的袖子，连忙问道：“神官大人，那我们怎么办？要是跑不了，那不就完了吗？” 围在他们旁边的居民本来就慌乱不已，现在听了这话更加害怕，一个两个全都开始哀嚎，甚至有人直接哭了起来。 洛希恩提高声音，对尚且还有几分理智的镇长说：“本来逃跑的机会就很小。虽然还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什么，但它们的速度通常都比人类要快。敲钟也好，能让更多人抓紧时间聚拢过来。” “镇长先生，你带着大家，赶紧去教堂。点燃所有蜡烛，尽可能待在教堂里，等我回来。” 镇长刚想问那神官你要做什么，缩在洛希恩的明意比他还要着急地问：“哥哥，你要去哪里？” 洛希恩放轻声音，温柔地对明意说：“我要去把敲钟的伯伯带过来，他离我们有些远了，自己一个人很危险。” 明意湛蓝色的眼睛写满了担忧：“可是我害怕，哥哥，你别去好不好？” 镇长刚想劝，明意又抢先他一步。他只能拼命地跟着附和：“是啊，神官大人你就别去了，太危险了，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去教堂吧。” 他心想，老亚当斯能不能活下来先别管了，他们这么多人才是最重要的。 因为太紧张，镇长连尊称都忘了，开始直接用“你”来和洛希恩说话。 “我找到他之后就立刻去教堂找你，不会有危险的。”洛希恩直接将明意塞到了镇长怀里。 镇长慌里慌张地接住明意，明意拽着洛希恩的袍子，还不愿意撒手。洛希恩对他说：“听话，我很快就会回来。” 明意和他对视了一会，最后松开了手。 洛希恩拍了拍他的脑袋，迅速直起身，对周围的居民说：“哭泣和哀求先放在一边，如果想要寻求一线生机，现在请立刻跟随镇长先生前往教堂。” 周围的人群本来已经开始有些混乱，听到神官大人沉静的声音后，稍稍平静了一些。 洛希恩趁机一推镇长的肩膀，告诉他：“快走。” 镇长没有办法，只能对身旁的居民大喊：“都跟我走！” 说完他抱着明意就跑，身上的每一块肉都在黑夜里坚强地颤动。 其他人见镇长跑了，立刻跟上他的步伐。有的人还在迟疑，问洛希恩，“神官大人你怎么不走？” 洛希恩回了一句，“我还有其他的事。”然后转身，逆着人群跑向了吉亚镇的入口方向。 镇长和神官分别跑向了两边。犹豫的人咬了咬牙，然后都选择了镇长。神官去的 那边是钟声响起的方向，怪物就从那边过来，没人敢往那边跑，他们连看都不敢多看。 只有明意，一直看向洛希恩消失的方向，眼泪淌满了脸颊。 拐进一条巷子之后，洛希恩终于可以不用再跑。 他直接一个瞬移，来到了吉亚镇入口的那条街上。这边是镇子的边缘，还有些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见钟响，慌忙从家里跑出来，傻乎乎地站在街上。 洛希恩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告诉他们赶紧去教堂和其他人汇合。 一个没穿上衣的男人问，“神官大人，发生什么事了？” 洛希恩说：“有魔物入侵。” 男人差点被吓晕，反应过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抓着他老婆的手往教堂跑。 有一个人跑了，其他人就像被带领的小羊，跟着他发狂一样地往教堂跑。 不出几瞬，这边的人也全都跑没影了。 没有碍事的人在，洛希恩慢悠悠地向碉楼走去，去找那个今晚难得负责了一下的守卫。 大约半个小时之前，洛希恩告诉明意说，外面有东西来了。 那时候这群东西离得还有点远，洛希恩不知道它们的目的地到底是什么地方，只是为了哄明意，让明意别哭，才说出来吓唬他。 没想到它们还真是冲着吉亚镇来的。 为了履行神官的职责，洛希恩掐着点，在十分钟前匆忙离开了住处，前往镇长家里，告诉镇长有魔物将要入侵的消息。 一开始镇长还不信，洛希恩带着他爬上他家二楼，往远处观察了好一会后，镇长才勉强看到远处的树林里确实有东西在动。 没办法，这个时代大多数人到了晚上都看不清。魔物又不用需要火把照明，所以很难在夜里察觉它们的行踪。 镇长也是在洛希恩的指示下，才发现了异动。 然后，镇长吓得立刻去喊大家逃命。 还没喊完人，碉楼上就响起了钟声。 洛希恩走到碉楼，推开碉楼的门的瞬间，里面就爆发出一阵激烈的碰撞声。 “请不要害怕，”洛希恩柔声说，“我是神官亚特·修斯，来带你去教堂和大家汇合。” 老亚当斯刚哆哆嗦嗦地从楼顶滑下来，就看见门被推开，心差点吓得跳出来，腿一软就跌在了桌子上，压断了破桌子的那条破腿。 他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是人是鬼，害怕地问：“你，你真的是神官吗？” 洛希恩向他伸出手，稍稍加快了一下语气：“是的，我是新来的神官，请赶紧跟我走，魔物马上就要来到这里。” 说完，洛希恩还朝镇子外面看了一眼。 他表现得很紧急，老亚当斯不由地也紧张起来，根本来不及思考，也没那个能力思考，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往门口跑。 洛希恩在他跑出来后，微笑着将手中的毯子披到他身上，架住他的双臂，带着他往教堂的方向跑。 外面虽然没有月亮，但总归比碉楼里亮了一些。老亚当斯看清了洛希恩的面孔，心里稍稍放松了一些。他确实因为恐惧浑身发冷，也没心情去思考为什么大夏天的洛希恩要给他披个毯子在身上。 身后传来又一声嚎叫，听起来离镇上已经很近。老亚当斯甚至觉得他听到了野兽喉咙里发出的那种低鸣。 街上没有一个人，只有敞开的大门，和被撞到的木桶以及晾衣架。 他的腿一点力气也没有，完全是神官在带着他跑，边跑神官甚至边对他说：“不用害怕，镇上的人都已经撤进了教堂里，我们很快也能到。” 老亚当斯可能是吓到失去了正常的感觉，听到神官的话之后，竟然真的觉得放松了下来。他的冷汗滴在地上，突然想起这些天的困扰，嚅嗫着开口说：“神官大人，教堂这么重要，今晚过后，我，我能不能也参加教堂的重建？” “您，您只要一天给我五十个铜币就好。” 正在带着他跑的洛希恩：…… 什么时候了还在想这个。人真是奇怪的生物。 洛希恩用温和的语气对他说：“先生，这件事我已经交给了镇长。今晚过后，你可以去找镇长先生报名。” 老亚当斯听了这话，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他就是走不通镇长那条路，才来和神官大人说的。 与此同时，教堂里面，镇长看着窗外的夜色，也万分忧虑地叹了口气。 14. 第 14 章 破旧的小教堂里，挤满了吉亚镇的居民。 正好是夜晚，在碉楼的钟声响起之前，大部分被镇长叫醒的人脸上都有一种刚醒过来后的茫然，看见镇长在街上又急又凶的挥手和跺脚，甚至有种在看滑稽表演的感觉，都不太相信会有魔物来攻击吉亚镇。 直到碉楼的钟声传遍小镇，如同一记惊雷震醒了所有人。 他们跟着镇长一起冲到教堂里，根据神官的指示，在教堂里点燃蜡烛，插在教堂的角落。 橘黄色的火焰在夜色中颤颤悠悠地亮起，将居民们胆战心惊的影子投在墙上，黑黝黝地挤在一起，随着空气的波动上下起伏。 镇长指挥大家紧闭大门，将窗户全部关好。好在当初建教堂的的时候，窗户是用玻璃镶嵌的。虽然玻璃纯度不高，但是好歹不会像纸一样用两年就全都透风了。 不过经年下来，还是有两扇窗户的玻璃的碎了。 镇长赶紧叫人找些木板把碎了的窗户堵上。 有人担心地说：“蜡烛是不是太少了，就这么几支，根本就不够亮，能管用吗？” 镇长正怕那些东西从坏掉的窗户里爬进来，听见这话，没好气地说：“有就不错了！要不是神官大人之前放了几支蜡烛在这里备用，我们现在全都得摸黑。嫌少，你回家拿！” 被骂的人缩了下脖子，害怕地说：“外面有魔鬼，我怎么敢出去！” 其实不止这个人，教堂里的所有人都觉得蜡烛太少，教堂太破，可能抵御不了外面那些魔物的袭击。 “唉，”一个瘦弱的男人小声地哀叹，“要是神官大人早点让我们翻修教堂就好了。” 没有人回应。但从周围人群凄苦的表情来看，大家都很赞同这句话。 外面不时响起令人胆寒的嚎叫，并且听起来越来越近。大家都不怎么敢说话了，紧紧挨着身边的人，又冒冷汗又冒热汗，本来有些拥挤的空间都开始变得越来越宽裕。 有人双手交叉，紧闭双眼，面对教堂里的光明神像做出祈祷的姿势，想要祈求光明神的保佑。 镇长尤其焦心，因为他是最知道教堂破旧成什么样子的人。看着大家开始祈祷，更是焦虑得不行。 他可还记得这尊神像后面生了青苔！ 镇长急得开始在教堂来回走动，眼神无意识地乱瞥，忽得一抬头，想起屋顶还有几个破洞。 酒馆老板贾尔斯突然叫了一声，用发抖的声音问：“神官大人怎么还没有回来？” “不会是，”他恐惧地说，“被魔物抓走了吧？” 镇长被他这一声怪叫吓得魂差点飞走，正想狠狠骂他一句，旁边一个小孩立刻大声反驳：“不可能，哥哥不可能被抓走！” “那他怎么还不回来？”贾尔斯被吓得有点神经，怀疑道，“难不成是自己逃跑了？” “你胡说！”明意眼中含泪，用小孩那种独有的尖锐的声音喊道，“哥哥不会走的，他不会丢下我的！” 他看着贾尔斯，一脸的愤怒，甚至想要往前冲。玛丽紧紧地抱着他，叫了好几天老天，才勉强把他摁住。 贾尔斯又惊又惧，发疯一样地说：“他现在是丢下了我们所有人！” “够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吵架！”镇长被这两人气得够呛，脸色都有点发紫，看着贾尔斯，“你有功夫就祈祷光明神保佑，而不是在这里说一些胡话。” 贾尔斯接连被吼，已经没什么继续争吵的心思，垂头消沉下去。倒是肉铺老板奥尼尔一脸阴沉地接着说道：“可神官确实还没有回来，我们难道不该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之前冲着洛希恩吹口哨的无赖也气愤地说：“神官不会真自己跑了吧，我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教堂里的人不由骚动起来，怀疑的种子在夜色里渐渐发芽。镇长心里也没什么底，他是想相信这位新来的神官的，毕竟这位神官之前表现得都很好。 但是今晚的情况和以前不一样，面对这样凶险的情况，是个人就想跑。就算神官真跑了，他也无话可说。 心里这么想，面上却绝对不能表现出来。他好歹是镇长，得稳住大家。往好处想，要是神官跑去求援了呢？他们怎么也得撑到神官带人来救他们。 镇长还不想死在今天晚上。 “先不要胡思乱想，”镇长说，“都已经跑到教堂了，现在再出去只有死路一条。不要怕，光明神会庇护我们的。” 最后一句，镇长说得有点心虚。 其他人听的，也不是那么安心。 教堂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扣扣扣。” 就在这时，教堂门外突然响了敲门声。 所有人都被吓到，有胆小的直接发出一声尖叫。大家混乱地跑了一阵，完全没有心思去听门外的人接下来说了什么。 洛希恩架着老亚当斯，在门外听教堂里的动静。 老亚当斯本来安心了一阵又开始害怕，现在被关在门外，反而被激出了一种愤慨，难以置信地说：“这些人全都是蠢货吗？像被掐住脖子的鹅一样，除了叫还会什么？赶紧给我们开门啊！” 洛希恩心道，你比他们又好到哪里去呢。只要我现在一放手，你就会瘫倒在地上。 不过他刚才的话洛希恩倒是赞同。 虽然洛希恩敲门也有点故意的成分，因为有人说话实在不太中听，但只是敲了个门就把他们吓成这样，没一个敢说话，实在是有点太不中用了。 还要让明意来开门。 洛希恩已经察觉到，明意在搬堆在门口的桌子。 洛希恩短暂地欣慰了一下，又开始觉得不好。小孩这样，是不是有点太容易相信别人了，要是今后一个不小心，被人骗了怎么办。 教堂里也有人开始从惊吓中反应过来，就看见明意在搬桌子想要开门，惊恐地说：“不能开，你知道外面是什么吗？” 镇长和几个靠近门边的人冲上去抱住明意，然后迅速后撤。 明意奋力地挣扎，镇长急切地在他耳边说：“不能开，听说魔鬼最擅长蛊惑人心！” 明意喊道：“是哥哥，是哥哥的声音，我不会听错！” 洛希恩在明意被抱住时候就变了脸色。他是想让小孩多点警惕，以防今后被骗。但那也得是他来教，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随便被什么人拽走。 他结束这场无聊的吓人游戏，直接伸手将门推开。 教堂里的人吓得全都噤了声，有人在心里默念，完了完了，东西被搬开了，外面的东西进来了。 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敞开的门扉前，昏暗的烛火将教堂和外面分隔成两个世界，神官的一袭白袍浸满了夜色，此刻却如初升的太阳，让门外的黑暗都变得暗淡了几分，不再那么吓人。 抱着明意往后退的几个人停下动作，明意挣开他们的手，直直地跑向了洛希恩。 “哥哥。” 洛希恩松开被他架住的老亚当斯，弯腰将明意抱在了怀里。 明意紧紧揽住洛希恩的脖子，又小声地叫了一声“哥哥。” 他又流了一些眼泪，眼睛红得像洛希恩给他的那个兔子。洛希恩看着他委屈的模样，第一次生出一点心疼，可惜还夹杂了几缕淡淡的恼火。 “哭什么？我不是说过，一定会回来吗？”洛希恩问话的声音带了几分严厉。 明意却没有害怕，也没有像以前一样开始道歉，而是像小狗一样蹭了蹭洛希恩的下巴，高兴地说：“哥哥你回来了。” 洛希恩被他的语气挠了一下，恢复温和的语气，告诉他：“别害怕，我回来了。” 老亚当斯好不容易进了教堂，被洛希恩放开后，直接倒在了地上。他也不生气，甚至因为刚才的动静觉得自己比镇上的其他人都要勇敢，用手撑着地往前爬了两下，不满地说：“都傻了吗 ，快把门关上，把我弄进去啊！” 被这么一吼，教堂里的人终于反应了过来。有人去关门，有人连声欢呼神官终于回来了，有人甚至哭了起来。 镇长先生的反应最为激烈，他甩开身边的人，第一个跑到洛希恩身边，像走丢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爸爸，眼含热泪地看着洛希恩。要不是因为明意在洛希恩怀里，差点就要给洛希恩一个拥抱。 虽然没有抱上，但不妨碍他紧紧握住洛希恩的右手，向洛希恩表达他的激动。 “各位先不要激动。”洛希恩摆出一副严肃的脸色，对镇上的居民说，“它们马上就要来了。” 教堂里的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老亚当斯终于被人扶了起来，坐到教堂的连椅上，低声补充：“是的，它们来了。” 伴随着这句话结束，教堂外的空地上，立刻响了一声嚎叫。 紧接着，是大片嘈杂的脚步声。 教堂里的人在洛希恩手势的指引下全部蹲了下去。镇长壮着胆子跟随洛希恩来到窗边，蹲在窗户下面，因为恐惧近乎无声地询问：“是什么东西？” 洛希恩看着窗外，说：“是兽人。” 镇长倒吸一口凉气。 兽人！ 这是什么？他没见过。 “这群兽人的数量不少，大约有二三十个。是狼群。” 狼。镇长一听这个词吓得抖了起来。山上的狼已经够可怕了，变成人的狼又该多么恐怖。 “还好来得是狼人，而不是其他更凶险的魔物。” 更凶险的魔物，镇长心想，这就已经够凶险了，别来其他更吓人的东西了。 “不过有些奇怪，”洛希恩用疑惑地语气说，“为什么狼人会来这里？” 镇长的声音抖成了波浪：“不知道啊。” 明意又往洛希恩身边靠了靠。镇长的手害怕地搭在他的肩膀上，握得他有点疼。 洛希恩看着窗外这群龇着牙的狼人，确实生出了几分好奇。吉亚镇位于塞伦公国的南方边境，再往南走，就是蛇脊山脉和低语森林。低语森林是精灵的地盘，兽人向来和精灵不对付，轻易不会踏足南境，这群狼人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教堂里的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有洛希恩站在窗边，侧身看向窗外，做出观察的动作。 镇上又跑来几只狼人，刚才应该是在探查镇上还有没有落单的人。 它们现在应该已经很确定人都在教堂里，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行动。 教堂都破成这样了，对它们的威慑力应该不是很大。 怎么，难道还学会了先礼后兵。 洛希恩嘴角微微一翘，虽说时移世易，但黑暗生物的教育还没有好到这种程度。 身为黑暗生物统治者的洛希恩刚做出这种结论，教堂外的狼人突然发出了声音。 窗外那头狼人的声音粗粝沙哑，发出的动静低沉又模糊，像含在嗓子里说的一样，又难听又吓人。 镇上的人乍一听这种声音，直接晕过去几个。 镇长蹲在窗户下面，吓得立刻抱住了明意。明意也有点害怕，但更受不了镇长的拥抱，忍不住动了起来。 他一动，镇长还以为他怕得要出声，更加用力地抱住他，在他耳朵紧张地说：“孩子，别害怕。没事的，一定会没事。” 窗户下面的两个人偷摸地动来动去，站在窗边的洛希恩则挑了下眉。 兽人有自己的语言，刚才的狼人就是在说话。其他人不明白，洛希恩却听得懂。 还在思考要不要将狼人的意思翻译一下，外面的狼人竟然自己切换了人类的语言，再次威吓道：“奉魔王的命令，来收取献给魔王的供奉。你们这些低贱的人类，还不赶紧给我滚出来！” 还挺博学，洛希恩在心里评价。 不过，他怎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下过这样的命令。 15. 第 15 章 没被吓晕的居民都是又惧又惊。 他们也不知道魔王什么时候就要求他们上供了，但是对这套程序居民们来说是不陌生的。公国年年要收税，教会也要大家奉献自己，受魔王管辖，那自然也要给魔王上供。 他们镇子虽然不在魔王的领地，但是现在魔物打过来了，他们又跑不掉，交点好处出去求它们放过自己，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只是交给魔王的贡品，除了金银财宝之外，恐怕还要搭上几个人。还得是年轻漂亮的人。 此刻大家心中既有天然的恐惧，也有世俗的忧愁。但因为魔物的一番话，又隐隐生出一点希望，都在想，也许交出东西，今晚就可以活下去。 镇长在听见外面的狼人开始说人话的时候就停止了和明意的拉扯，狼人说完后，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问洛希恩：“神官大人，它们这是什么意思？” 洛希恩说：“大约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镇长的语速急切了一点：“那我们……” 洛希恩低头看着他，警告他：“镇长先生，与魔鬼做交易可不是一件好事。” 镇长的脸色很忧愁：“我知道，可是现在还有其他的办法吗？要死了，它们怎么会突然来我们镇上呢！” 洛希恩看向窗外：“我猜，大概和前几个月发生的事有关。” 前几个月发生了什么，镇长脑袋乱得不行，仔细想了下，突然瞪大眼睛，扯着洛希恩的袍子，悄声说道：“是因为，罗斯？” 他没敢说出勇者和预言这两个词。 洛希恩没有肯定他的猜测，不过也没否定。镇长觉得，应该就是这个原因。 他在心里怒骂，好小子，没给镇上带来什么实际的优惠不说，先招来一个这么大的麻烦。 镇长简直想哭。 洛希恩给镇长的提示没错，镇长猜测的方向也对，但勇者只是一个诱因，真正的原因，还不一定是什么。 洛希恩也是刚刚才想起来，他在去捡明意的那天晚上吩咐过莱恩，要莱恩派一些不服管教的刺头来人类这边找事，然后将它们的消息卖给教廷和骑士团，让教廷和骑士团来收拾它们。 话洛希恩是说过，但他的意思是去那些大城市和比较知名的地点，毕竟这个举动确实也带着点宣传的作用。而不是让它们来这种出点什么事半年都不一定能传到都城的小镇。 所以这群狼人到底是真的接了任务，还要借着魔王的名号狐假虎威，现在还不能确定。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镇长惶恐地问，“神官大人，您能解决这些怪物吗？” 洛希恩皱眉，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浅浅的担忧，和虽然担忧却依旧要给大家鼓励，让大家安心的表情，蹲下来对镇长说：“镇长先生，您能否出去和这些狼人交涉一下，询问它们想要什么，探查一下他们的目的？” 镇长震惊地说：“您不是说和魔鬼交易不行吗，现在怎么要我出去？” “是，我们不能和它们交易，但是一味躲在教堂里也不能解决问题。您知道教堂是什么情况，趁着它们现在还愿意让我们说话，哪怕是骗局，也一定要有人出去。” “本来该是我出去的，”洛希恩为难地说，“但我是神官，它们见到我，说不定会更生气。而且，我——” 洛希恩眼中闪过一丝伤痛，猛地低下了头。 镇长握住洛希恩的手：“不，还是您出去吧。我相信您！” 说话间，外面的狼人有些不耐烦地吼道：“怎么还不出来！” 教堂四周紧接着响起五六声狼嚎。 镇长马上就要哭出来，哀求洛希恩：“神官大人，我真的不行，我一出去就会被吓死。求求您了，还是您出去和它们说两句吧。” “好吧。”洛希恩咬了咬牙，答应下来。 镇长不用出去，身子一软，差点倒在墙上。 洛希恩看向另一旁的窗户，对镇长使了个眼色，飞快地说：“我会尽量拖延时间，请您看好镇上的居民，不要让他们乱跑。” 镇长也不傻，反应了一下，立刻说：“好，好，我一定看好他们。” “还有，请帮我照顾好艾迪。” 镇长被洛希恩此刻的目光搞得有点心酸，抱住旁边的明意，二话不说地答应：“我一定会照顾好他。” 洛希恩要走，明意自然是不肯。但镇长因为洛希恩刚才那句几乎如遗言一样的话，牢牢地抱住了他，说什么也不让他跟着跑出去。 狼嚎在洛希恩走出教堂的时候停了下来。 镇长心里害怕，但是纠结之后还是把手扒上窗台，悄悄露头往外看了一眼。 还有几个胆子稍微大一点的居民，也凑到窗前，往外看去。 今夜没有月光，外面有些黑。所幸洛希恩身上穿的是白袍，还能够分辨出来。 除了身着白袍的洛希恩，就是一双双红色的眼睛。 “哎呦，你们看，竟然来了一个神官。” “哈哈，他看着牙都没有长全。” “脸都吓白了，真可怜。” 这些狼人看见洛希恩出来后，就开始对他指指点点。它们说的是兽人的语言，大概懂双语的不多。因为没说人话，也达不到太多羞辱的意味。 不过洛希恩能听懂。 但考虑到洛希恩的真实身份，所以听得懂对它们来说反而不是一件好事。 终于不用在教堂里演那种害怕的戏份，洛希恩还觉得有点轻松。要洛希恩来说，他不擅长表演恐惧。 他走到狼人面前，在离教堂的窗户大约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诸位今夜为何会来此镇？” 这群狼人的头头站在最中间，一双凶恶的眼睛狠狠地打量着洛希恩，心想，神官就是神官，一开口就是这种文绉绉的屁话。 “我们当然是来取献给魔王的供奉。”领头的狼人开口说道。 它说得又是兽语，还得旁边的另一只灰狼给它翻译。 明明听得懂洛希的话，还非得搞中间商赚差价。洛希恩心道，这是哪片森林里的大灰狼，排场比我都大。 当初和光明联军签停战协议的时候，怎么没搞这种把戏玩玩呢。 哦，想起来了，当时签协议的那位圣子，也是个多语精通的。 “我从未听说过有什么给魔王的供奉，你们是不是找错地方了？”洛希恩冷着一张脸说。 狼头回答：“我说有就是有。赶紧把贡品都交出了，不然把你们全杀了。” 洛希恩：“此处是教堂，光明神才是人类唯一的信仰，我们不可能向魔王献上贡品。” 狼头和它附近的几个狼人哈哈大笑起来：“还光明神是人类唯一的信仰，背叛光明神的多了去了。你们教廷才不是什么好东西。” 洛希恩做出受辱的表情，厉声呵斥道：“低劣的魔物，我神和教廷岂是你能侮辱的！” 狼人继续哄笑，本来还有些听不懂人话的，但看洛希恩的表情就知道他现在非常生气，也跟着取笑起来。 它们边笑边说，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面前的神官却收敛了表情，不再表现出让它们觉得好笑的愤怒。 狼人觉得无趣，停止了笑声。狼头眯了眯眼，盯着面前这个神官白皙的脖子看了两眼，觉得牙有些痒痒。 洛希恩察觉到它的目光，也觉得自己的手有些痒痒。 在窗户后边里悄悄查看情况的镇长吓得要死。 他才从乍见这群狼人的恐怖中走出来，就听见神官大人和狼人吵了起来。他的魂魄差点都要飞出去的时候，外面的狼人竟然扔出了一个五花大绑的人。 “神官大人，救救我！”狼人拽开塞在这个人嘴里的破布，这人立刻哭嚎起来。 洛希恩看了他一会，问：“你是谁？” 被抓起来的这个人哭着说道：“我是隔壁托特镇上的石匠啊。” 洛希恩又问：“你怎么会落在它们手里？” 石匠打了个哭膈，遮遮掩掩地说：“我，我走夜路不小心，就被它们抓到了。” 一旁懂双语的狼人替他说道：“是他告诉我们，你们镇上出了勇者，我们才改了目标来到这里。” 然后这群狼人仗着没人能听懂兽语，开心地说：“哈哈哈，本来还没想到来勇者的家乡，还是他提醒了才想起来的。上头派我们来宣扬陛下的威名，还有比把勇者家乡的人抓起来更能宣扬威名的方式吗？” “教廷和骑士团发了疯，这些天抓了多少黑暗生物。这些信奉光明神的人凶残得要死，落到他们手里就只有被消灭的份。加林这个混蛋，自己怕死躲起来，派我们来，我们才不去送死。”< /p>“还是老大您有办法，让我们往人少的地方走。现在竟然还找到了勇者的家乡。这样大的功劳，能不能让我们进永夜宫？” 将它们的底细完全听了个清楚的洛希恩在心里骂道，这群蠢货什么时候才能改掉一高兴就管不住嘴的毛病。 什么都说的下场通常都不会好，不是死了，就是快要死了。 高兴地讨论了一番之后，狼人也没了继续戏耍的兴趣，直接用人类的语言宣布：“都出来吧，今晚谁也别想活着。你们可是和勇者生活在一个镇上的人，杀了你们，勇者该有多么伤心。” 石匠哭丧着脸说：“我不是他们镇上的人。” 镇长没想到竟然是托特镇的人出卖了他们，刚生了一肚子气，又听到狼人要全杀了他们，连怕也顾不上了，直接站起来，推开窗户大喊：“没有用的，不要杀我们。那个勇者和我们根本不熟，他还偷了我家的鸡蛋呢。” 镇长这么一喊，其他害怕的居民也跟着喊，“是啊，那小子就是个混蛋，他偷了我家的肉肠。” “他摘了我家的瓜。” “他打了我家的小孩。” “他，他摸了我屁股。” 没听错的话，刚才那句是个男人说的。 洛希恩在心里叹了口气。 蠢货是一种特产，哪里都有，不分季节、地域和种族。 懂人话的狼人一听果然再次大笑起来。 洛希恩回头看了镇长一眼，然后转头继续面对狼人，正色道：“既然你们知道这里是勇者的故乡，还敢在这里行凶。预言已经被证实，魔王终有一天会被消灭，光明必然照耀整个大陆。你们杀害勇者故乡之人，就不怕引来勇者的报复吗？” 狼人不以为然地说：“什么勇者，连你们教皇都喜欢我们陛下，区区一个勇者，还想消灭魔王，做梦！” 镇上的人立刻反驳，“不可能。”“一定是假的。”“教皇冕下不可能喜欢魔王。” 镇长连被洛希恩注视的心虚和对狼人的恐惧都忘了，指着狼人，满脸通红地说：“不可能，胡说八道，冕下已经六十多岁了，他怎么可能喜欢魔王！” 洛希恩：？ 应该没有听错，这个狼人的用语非常直白粗鄙，刚才它就是说了喜欢。 镇长的话也没有修饰，那位不知道年纪的菲利克斯教皇就是六十多岁了。 哈哈。 这群狼人也不知道教皇多大，就算偶然听过一句也不在乎，黑暗生物没事管教皇干什么。所以它们乍一听教皇的年龄也有点迷茫，但是很快这种迷茫就化作了狂喜。狼人敬佩地说：“不愧是魔王！伟大的魔王，让老树都发出了春芽！” 死亡今晚是一定要踏足这座小镇了，洛希恩心道。 “不知死活的东西，”洛希恩看着眼前的狼群，身上开始亮起莹莹的白光，“侮辱冕下，必要叫光明炙烤尔等身心，焚烧你们的罪恶。” 狼人看见这这种情形，立刻做出攻击的姿势，纷纷亮出獠牙。为首的狼人一把抓起地上那个石匠，掰着他的头，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鲜血飞溅，石匠叫了一声，然后没了动静。 狼人的举动太突然也太残暴，一下子又吓晕了几个在窗边偷看的人。 洛希恩没有停，也不需要停。 对于神职人员来说，维护光明神与教会的权威与尊严，有时甚至比人命还重要。 狼人喝了几口血，将石匠随手扔到了一边。 镇长本来还觉得洛希恩说不定能打赢，这下瞬间没了信心，忍不住悄悄往后撤退。 他还没忘记身边有一个小孩，伸手想要扯着他一起跑，结果捞了两下没捞到。低头一看，哪里还有小孩的影子。 他急忙转头寻找，然后发现那个叫艾迪的小孩已经跑出了教堂的大门。 这下完了！他怎么敢跑出去的！ 飞奔向洛希恩的明意其实什么也没有想，他只知道哥哥有危险，他要去帮哥哥的忙。 而且，他不喜欢哥哥叫他艾迪，想了这么久都没想出新名字，这次一定要催一催哥哥，不能再拖了。 他怀着一腔想要帮助洛希恩的心情，和一丝微微的委屈，冲向了洛希恩。 然后，他踩到了一颗石子，啪叽一下摔倒在地上。 16. 第 16 章 距离狼人来袭击那晚已经过去了两天。 明意此刻正坐在床边发呆。 他这两天的心情非常的复杂，时而觉得头顶有一排乌鸦嘎嘎叫，时而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既因为前尘忧愁，又因为突然的“新生”而震惊。 一切还要从他冲出教堂的那天晚上说起。 那天晚上——其实明意不太想去回忆那天晚上的事，偶尔脑袋里飘过一些画面脸蛋立刻就开始爆红——他甩开镇长，冲出教堂之后，还没怎么着，就不小心摔了一跤。 这一跤跌得有点狠，他跌破了膝盖，脑袋上也磕出一个包，因为疼痛和恐惧，他当时直接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下半夜。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玛丽婶婶抱着他，依旧躲在教堂里。 明意有些恍惚，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时间发生了倒转。等他眨了两下眼，环顾了一圈之后，才发现围在教堂外面的那群狼人已经消失了，镇上的人挤在一起，有的还抱成一团瑟瑟发抖，有的已经睡得东倒西歪，打起了呼噜。 镇长也在打呼噜，打着打着他突然从梦中惊醒，大喊一声“救命”，神色慌张地往两边看去。确认没事之后，才长舒一口气，身体疲惫地软了下去，嘟嘟囔囔地说了一些话，没一会又睡着了，继续打他的呼噜。 明意看着镇长如此反复醒了几次，脑袋里有一段时间的空白。 任谁死后穿越，又重回童年时代，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没错，摔了一跤之后，明意恢复了之前的记忆。 他不是六岁的小孩，在另一个世界里，他其实已经十六岁了。 穿越之前，明意刚过了十六岁的生日。生日过完没几天，他就分化成了omega。 医院检测之后，确认他的等级是非常高的S级。 从医院回到家里，舅舅对他的态度立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因为分化请了几天的假，明意上的是寄宿学校，身体没事后就想要回去上学，舅舅却让他在家里多休息两天，说上学并不着急。言谈之间，还提起要给他转学。 明意不同意，他现在的学校虽然不是私立，但也挺好的，是他自己考上的。住宿条件也不差，是两人间。虽然现在他分化成了omega，但可以转去和其他分化成omega的同学一间。 而且，更重要的，这所学校里没有表哥。 明意对舅舅说不想转学，舅舅考虑了一下，说不转就不转吧，但是不能再住宿了，要回家。还告诉明意不用怕上学麻烦，家里会派人接送他上下学。 明意拒绝了转学，就不好再拒绝回家住的要求。毕竟寄人篱下，要看舅舅的脸色生活。 他在家里多住了两天，没什么事做，每天就是看看书，上上网，偶尔去花园里转一转。 舅舅给他安排了一堆私人的课程，等他好了之后就要开始上课。 明意一连在家里待了一个星期，周末的时候，舅舅甚至举行了一场宴会，来庆祝他顺利分化。 明意过生日都是一碗素面打发，现在倒还有了宴会。 这场宴会的排场很大，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宴会的那天晚上，别墅的客厅里摆满了鲜花，盛着香槟的高脚杯和omega身上佩戴的宝石在灯光的照耀下一同折射出漂亮的光辉。 舅舅带着他认人，从黑西装到白西装到灰西装甚至红西装，面对别人的恭喜，感慨地说，总算是没有辜负姐姐的嘱托，将他平安养大成人。 不知道接收了多少的目光后，明意终于被舅舅放开，连忙跑到花园里去喘一口气。 刚发了一会呆，表哥就送别墅里走了出来，来到他旁边。 表哥今晚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明意则是白色。表哥盯着他看了半天，然后厌恶地说，真恶心，你今晚穿得简直像是要结婚。 明意平静地看着他，心里却在想，结婚的时候能穿西装就好了，就怕到时候要穿白纱。 明意的表哥去年也分化了，也是omega，不过只有B级。 明意问表哥有什么事吗，表哥让明意跟他去凉亭里说话。 明意跟着他去了凉亭，凉亭里没有人，明意看着池塘里还没有开花的睡莲，不是很想和表哥说话。 这两年表哥不怎么欺负他了，尤其是分化成omega后，更是表现得端庄大方，每次碰见他，都只用那种不屑的眼神将他全身上下打量一番，然后留下一个讽刺的笑就走了。 明意以为这次也是一样，不过这次表哥不高兴，可能要骂他两句。 但是进凉亭之后表哥一直没有说话，明意今晚有些心烦，正想问他到底要做什么，表哥突然对他说：“明意，你知道吗，你不是姑姑的儿子。你根本不是明家的人。” 明意当时就愣在了原地。 因为分化成S级的omega，明家对他上了心，在给他做检查的时候发现了不对，又将十多年前的事调查了一遍，这才发现明意竟然不是明家小姐和外国丈夫生的孩子，他是被领养的。 明家小姐知道自己哥哥是个什么样的人，一开始就隐瞒了明意的身份，只说明意是她亲生的。她那时没想过什么意外，只是不想听她哥念叨，没想到后来还真起了作用。 表哥得意地将当年的真相告诉明意，警告明意不要因为是S级就觉得自己有了本事，能把别人踩在脚下。 明意既惊又痛，本来今晚就隐隐有些不快，现在看着表哥骄傲的脸，更觉得这些年荒唐得要命，忍不住和他吵了起来。 没想到表哥直接动起手，明意被他推了一下，扶着凉亭的柱子才没有倒下。 池塘旁边有很多的夜灯，明意看着水面上倒影出的自己的面容，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突然间，一双手贴上明意的后背，朝着他狠狠一推。 明意一下跌进了池塘里。 明意是会游泳的，但偏偏今晚喝了点酒，头有些晕，身体也使不上劲。他在水里不停地挣扎，表哥就在凉亭里看着，看了一会后，才开始呼救。 可惜明意没等到人来救他，就先淹死了。 明意心想，他落到池塘底下的时候一定磕到了脑袋，不然怎么会失去记忆，变成小孩。 六岁的明意懵懵懂懂，十六岁的明意却非常明白。 他穿越了，穿越到一个剑与魔法，魔王与巨龙的时代。 穿就穿吧，过去的那个世界也没有什么值得明意留恋的。但是为什么要让他失忆，然后又想起来。 不是说想起来不好，虽然十六岁的明意也只是一个处于青春期的少年，但是到底要比六岁的明意懂得更多，也更能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 可是，可是，他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个月，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别人身后黏个不停，他该怎样才能伪装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不让神官看出来。 明意理不出个头绪。 那晚他晕得太早，完全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镇长将他们送回来的时候只是对他说，狼人都已经被消灭了，不用再害怕。 明意怀疑镇长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镇上有不少人吓晕了，镇长可能也没坚持到最后。 明意想起狼人的模样也是一阵后怕，不知道神官是怎么把它们解决的。这一定是很艰难的一仗，不然神官不会到现在都还 没有醒。 他看着躺在床上昏睡的洛希恩，心中一阵阵的难受。 他该庆幸神官还在昏迷，神官是最熟悉他的人，神官不醒，他就还能继续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可他又忍不住想让他醒过来。醒过来，能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像之前一样摸一摸他的头，又或者把他抱进怀里，对他说一声“没事了”。 这一个月生活的点滴浮现在明意的脑海，明意都不知道他小时候竟然这么黏人。 童年对明意来说并不是一个值得怀念的温情的词语，他很少回忆童年，却又经常在午夜被那些伤痛的记忆折磨。小的时候还没有那么懂事，难受也就只是难受，长到十几岁才是最要命的时候。明意的初中混乱不堪，升上高中在学校住宿之后，才稍微觉得好过了一些。 他还以为自己已经长出了一身硬壳，没想到突然变成小孩，直接被打回原形。 十六岁的少年明意觉得有点懊恼，有点羞愧，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羡慕。 他恢复了记忆，应该很难再像之前那样撒娇了。 虽然身体变成了六岁，但是他到底不是六岁的小孩。他十六了。 也不知道这具身体为什么和他长的这么像。 明意胡思乱想道，可能就是因为像，他才会穿越过来吧。 这个世界竟然有魔法，那他可以学魔法吗？他是不是还有机会见到精灵和巨龙？没有一个所谓的亲人的约束，他的人生应该可以走上不一样的道路了吧？ 魔法，重生，大陆，教廷。 ……神官。 神官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明意张开嘴，想要呼唤洛希恩一声，脱口而出的就是“哥哥”这个词。 叫完之后他又害羞。表哥是个混蛋，明意刚见他的时候叫过他一声哥哥，被他骂了。从那之后，明意再没叫过谁哥哥。 可他也不能贸然改称呼，要是他也很别人一样称呼神官大人的话，哥哥一定会觉得他脑子坏掉了。 明意忍住害羞，想要偷偷练习一下，免得叫不出来。可是越想叫越开不了口，把自己的脸都憋红了，才挤出一声几乎要听不见的“哥哥”来。 叫了第一声，后面就容易了，明意在心里偷偷高兴了一下，接着又喊了三四声，越叫越顺，越叫越开心，越叫越伤心。 他又默然了下去，暗中观察他的洛希恩心想，嗯，小孩好像魔怔了。 洛希恩估算了一下时间，觉得这个晕也装得差不多了，睁开眼睛醒了过来。 明意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有察觉到洛希恩的苏醒。洛希恩开口问他：“怎么一副难过的表情？” 明意吓了一跳，立刻叫了一声“哥哥”。洛希恩用温柔的眼神看着他，他突然开始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说：“哥哥，你醒了？” 洛希恩：“嗯，我醒了。” 明意问完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捏着自己的衣角不敢和洛希恩对视。刚才他叫的那一声有点大，在外面做饭的玛丽听见后很快跑了进来。玛丽的小儿子托比跟在她身后，还有一个附近的邻居也来了。 玛丽见洛希恩醒了，又哭又笑地感谢光明神了一通，询问洛希恩现在什么感觉，又让托比去请镇长过来。 托比很快请来了镇长。镇长表现得比玛丽还要夸张，进来后直接扑在洛希恩的床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激动地说道：“神官大人，您终于醒了！您不知道我有多么担心！” 洛希恩安慰他：“我已经醒了，您可以放心了。” 镇长含泪点了点头。 在旁边围观的明意看着这一幕，突然就有点不开心。 17. 第 17 章 洛希恩躺在床上，听着镇长向他讲述这两天的情况。 首先是那天晚上发生的事。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洛希恩与那群狼人的打斗只用了一个眨眼的功夫，根本不用让别人观看太多的过程。 作为一个信仰光明神的虔诚神官，在听到黑暗生物如此侮辱教廷以及教皇之后，理所当然地爆发出了强烈的愤怒，抱着必杀的决心，透支自己的力量也要将这群低贱的野兽用最快的速度消灭个干净，完全符合逻辑。 所以当时教堂里还没被吓晕的居民只看见一道耀眼的白光亮起，笼罩教堂外的空地，刺得他们全都闭上了眼睛。 有些人因为受不了这样的亮光也晕了过去。 白光消失后，剩下的一部分缓了一阵勉强睁开眼睛，往教堂外一看，就看见神官口吐鲜血跪倒在地，白袍的下摆上是零落的鲜红血迹。 在他旁边，躺了一地狼人的尸体。 看见这一幕的人全都被惊呆，镇长眼神都愣了，好一会才撑着发软的腿踉踉跄跄地跑到外面查看情况。 神官撑着一口气叮嘱了他几句，然后倒在了他的怀里。 镇长差点以为洛希恩死了，确认了好几遍才发现他只是晕了。和另外几个胆大的居民将洛希恩抬回教堂，将他安置在神像前面，又派几个人围住，不让其他人挤到他。 虽然洛希恩告诉他已经没事了可以回去了，但是镇上的人都吓得不行，等天亮了才敢离开教堂回到自己家里。 镇长听从洛希恩的安排，忍着害怕，召集镇上的男人，将教堂外的狼人尸体运到镇子外面的树林里，刨了个大坑，全都给烧了。 随着镇长的讲述，玛丽和隔壁的邻居不时发出阵阵惊呼，看洛希恩的眼神充满了崇拜。虽然她们都知道是神官救了镇上的人，但知道的并不详细。 托比听到是神官一个人消灭了所有的魔物后，更是激动得脸都有点发红。 只有明意没什么欣喜的表情。 “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洛希恩有些虚弱地说，“当不起您如此的称赞。” 镇长：“您就是太过谦虚。不过我听您的嘱咐，告诉镇上的人，先不要将这件事给宣扬出去。” 洛希恩点了点头。 镇长又向洛希恩讲述了一下镇上的伤亡情况。 是的，虽然狼人还没动手就被洛希恩一招消灭了，但镇上还是有伤亡的。 有人在看见狼人凶残的行为后，直接被吓死了。还有几个是被波及。在圣光的冲击下，教堂的屋顶塌了几部分，掉下来的东西砸到了人。好在这几个人只是受了不同程度的伤，没有性命危险。 被吓死的人只有一个，是那个叫马南的无赖。玛丽听到他的名字后，小声地骂了一句：“这种人死掉也是活该。” 至于那个被狼人咬了脖子的石匠，他竟然没有死。镇上的人在处理狼人尸体的时候在草丛里发现了他，过去一晚上他竟然还在喘气。 虽然镇长非常憎恨他，但还是先将他救了起来，找人包扎了他的伤口。只是他伤得很重，现在还没有醒。 教堂前面的空地镇长今天早上刚派人打扫。大家都被吓到了，连地皮都想铲掉，铺上新的泥土。 洛希恩对镇长的讲述没有什么疑问，只是露出一点了疲态。镇长看见后，立刻将其他几个人赶了出去，说让神官大人安静一下，要他们去给神官大人做点好吃的。 将玛丽几个人赶走之后，镇长自己却又重新回到了卧室。 “神官大人，这件事——”他刚想和洛希恩哭诉，就发现卧室里还有一个明意。 洛希恩看了一眼明意，小孩正睁这大眼睛和镇长对视。 “没关系，让他留在这里吧。”洛希恩说。 镇长：“呃，好。唉，他也是可怜。” 明意抿了一下嘴唇。 洛希恩问他：“镇长先生，您要说什么？” 镇长立刻切换回刚才焦急的神情，忧愁地说：“神官大人，这件事是不是要上报？” 洛希恩：“您做了这么多年的镇长，应该比我要熟悉流程。” “唉，唉，我知道。”镇长一连叹了好几口气，“但是镇上平安了那么长时间，现在竟突然冒出一批狼人。难道真的要和伯爵大人说，是因为勇者，它们才想要报复？可要是这么说的话，会不会又引来什么可怕的东西。” 洛希恩思考片刻：“您的忧虑也有道理。涉及教会以及勇者，我也要将此事上报教廷。不过情况特殊，为了让镇上的居民安心，也为了勇者的声誉，我会将此事当成一次普通的意外袭击。” 镇长感激道：“是，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最好是一场意外。神官大人，您真是一个好人。” 洛希恩笑了笑。 “您这样厉害的人物，怎么就来到我们镇上了呢？我真是又高兴，又为您觉得不值。”经过一场大难之后，镇长说话也坦诚了不少，“您也知道我们镇上是什么情况。” 谈到这个话题，洛希恩有些伤感地垂下了眼帘。 “不瞒您说，我确实遭遇了一些事情。”洛希恩轻叹一声，为自己的身份补充设定，“在来塞伦公国之前，我曾在阿斯嘉德任职。” 镇长吃惊地说：“阿斯嘉德，那可是阿斯卡隆王国的都城，著名的白金之城，大陆最有名的王都。原来您之前在阿斯嘉德生活，难怪您的气质如此出众。” 洛希恩摇摇头：“我只是王都里一个普通的神职人员罢了。” 镇长好奇地问：“那您怎么会离开王都来到这里？” 洛希恩顿了顿，用一种沉痛又平静的语气说：“我曾奉命去围剿一支魔族的部队。在那次围剿中，我受了重伤，无法再继续担任原来的职位。那支队伍的骑士长，也因此就义。” 镇长忍不住“啊”了一声。 “我没有想到是这样的故事，神官大人，真是抱歉！”他急忙说道。 “已经过去了，不用道歉。虽然情势恶劣，但好在我们最后还是完成了任务。” 镇长又叹了口气，心道，这可真是沉痛的打击，看神官的表情，那位骑士长恐怕应该是神官的朋友，不然他不至于如此伤心。 不过难怪神官大人这么厉害，原来是王都出身。 洛希恩露出一个很浅的微笑，继续说：“我其实很高兴能来到这里，吉亚镇祥和与平静让我感到安心。而且，我在这里还遇到了一个意外的惊喜。” 洛希恩转头看向了明意。 明意正在聚精会神地偷听哥哥的过去，没想到哥哥突然把目光转到了他身上。 他微微睁大了眼睛。 镇长也有点不明所以，除了长得可爱，他没看出这个小孩有什么让人惊喜的地方。 “呵呵，小孩子确实有让人开心的能力。我见了我女儿的孩子，也觉得非常高兴。”镇长附和道。 “嗯。”洛希恩看着明意，微笑道，“光明神指引了我们相遇，所以我想要收他做我的学生。” 镇长问：“您希望他也从事神职？” 洛希恩说：“我希望他能自己选择未来的路。” 对于这样的回答，镇长倒也不是很意外。神职人员虽然受人敬仰，但要面对的艰辛也不少，考核更是困难。如果不是怀有坚定的信仰，一般人都不会选择从事神职。 “有个学生能陪伴您也是好事。”镇长说。 洛希恩收回 注视明意的目光，笑道：“我还没有询问他的意见呢。” “我愿意！” 突然的一声在卧室里响起，清脆又响亮。 洛希恩重新看向明意，明意刚才的气势在洛希恩的目光下一点点缩下去。他的脸有点红，小声地重复了一遍：“我愿意。” 做您的学生。 镇长差点被明意的这一嗓子吓得一激灵。哎呦，他从没从那晚的惊吓中彻底走出呢，现在都想掏出手帕擦擦额角的汗珠。 “哈哈，想也知道这孩子不可能不同意。真是皆大欢喜。” 洛希恩微微一笑，不再提这件事。 他提醒镇长教堂的修缮工作应该提上日程了，将此事上报之后，教廷以及公国方面应该都会派人来查看情况。教堂在和狼人的打斗中受损，应该及时修缮一番。 镇长先是一愣，然后立即反应过来：“是，是该好好修缮一下教堂，让使者安心。我这就去安排。” 临走之前，他感激地说了一句：“神官大人，感谢您的提醒。” 镇长走后，卧室里只剩洛希恩和明意。 洛希恩没有立刻说些什么，过了一会后，才招呼明意说：“过来。” 明意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床前。 洛希恩问他：“吓到了吗，怎么不说话。” 明意刚恢复记忆，此刻还处在混乱的时期。这一个月的身体习惯想让他爬到床上靠在洛希恩身边，少年的矜持和脸面又让他站在原地。 这两天这两种想法一直在他心里拉扯，其实他还想怀疑一下哥哥是不是也在骗他。但是这个想法每次都是刚一冒头就被六岁的明意“啪”地一下拍了回去。 面对洛希恩的问话，明意只能摇摇头。 洛希恩轻叹一声，抬手轻碰明意额头上的包，无奈地说：“怎么又磕到了脑袋呢？” 明意在心里捂脸，他不是故意的。 洛希恩对那晚明意跑出来找他的举动其实也有点惊讶。活了三千多年，愿意为洛希恩冲锋陷阵的数不胜数，舍弃生命也要保卫他的更是从来没少过。 但一个六岁的小孩为了他往外冲，还真不太多见。 虽然促使他做出这一举动的大部分原因应该是小孩对亲人的依恋，但洛希恩没有这么小的亲人，所以这确实能让他记上一段时间。 只是不知道，小孩还是不是六岁。 洛希恩没有继续追问他，他在床上躺了一天。第二天吃过早饭后，他就起身去看那个倒霉的石匠，给他治了下病。 石匠醒过来后先是难以置信，而后精神恍惚。他受了太重的惊吓，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 洛希恩问他，有没有挑选到合适的石料。石匠回忆了下说，确实找一块比较合适的。 “那就是光明神庇佑了你。你为神挑选在人间的分身，神给予了你慷慨的回报。”洛希恩说。 石匠恍惚了半天，突然痛哭流涕。他向众人坦白，他有一个相好，几个月前闹掰了。前些日子因为得到了洛希恩付的五个银币的定金，又和相好和好了。 他们彼此都有家室，所以约在镇子外面的一片树林里见面。约会结束之后，石匠让相好先走，他等一会再回去。结果这一等，就把狼人等了过来。 来感谢洛希恩的居民听后都非常鄙夷，石匠也很羞愧。不过洛希恩抚摸了他的脑袋，对他说他的恶行已经得到了报应，光明神宽恕了他的罪恶。伤好后要尽快去完成补救。 比真正的神官更履行了一番神官的义务。 处理完石匠的事情，洛希恩接着去查看教堂的修缮工作。 半个月后，教堂修缮完毕，塞伦公国和教廷的侍者也刚好赶了过来。 18. 第 18 章 “总之，就是这么个情况。”镇长干巴巴地说道。 教廷的使者听完镇长的讲述后微微点了点头，而公国派来的年轻官员则轻嗤一声说：“只是一群流窜的狼人而已。勇者出现后，魔物们慌了神，想出其不意地袭击我们，反而被我们识破，将它们打得落花流水。” “最近都城以及圣卡斯学院附近都处理了一批来骚扰的魔物，想必这群狼人是侥幸逃出来的一群，慌不择路下逃到了这里。” 镇长连连点头：“是，是，您说的是。” 教廷的使者却微微皱起了眉。 洛希恩有些担忧地说：“此地已经近百年没有遭遇黑暗生物的袭击，虽然已经过去半个月，但居民们仍有些心慌。助祭大人，请问您是否方便随我去查看一下那群狼人的葬身之地，以便让镇上的人安心。” 助祭的表情舒缓下来：“我正有此意。” 洛希恩引着助祭往镇子南边的树林走去。 公国的官员本来不想去看什么狼人的尸体，但是洛希恩和助祭走的时候，镇长也忙不迭地跟了上去。年轻的官员心里有些不满，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后，这些人不是害怕地低下了头，缩着身子往后退，就是像个无知的傻瓜，毫不恭敬地看着他。 看了一圈，这位侯爵家的少爷也没看到一个长相得比较出众的人。只有那个神官，身上还有些吸引人的气质。 他撇了撇嘴，抬脚跟上了洛希恩他们的步伐。 大约半个小时后，四人到达埋葬狼人的地方。 “你们怎么把这群东西埋了起来，为什么不用魔法直接让它们消失？”在太阳底下晒了一通，官员语气不满地质问。 镇长露出惶恐的表情，洛希恩回答说：“抱歉大人，我在战斗中受了些伤，没有办法继续动用魔法，只好让镇上的居民将它们焚烧后埋葬。” 官员饶有兴致地问：“你还受伤了吗？难怪在太阳底下晒了这么久，你的脸色都没什么变化。” 他看着洛希恩，露出戏谑的微笑：“小心点，别把自己晒晕了。” 洛希恩站在树林的空隙里，优雅地回复：“谢谢您的关心，我已经好多了。” 上午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在洛希恩身上，让他看起来像是在微微发光。光明如同恩赐般环绕在他的身旁。侯爵少爷用舌头舔了舔上颚的牙齿，觉得教廷里的这些人真是既无趣，又充满让人探究的欲望。 埋葬狼人的土坑已经被填上，上面还立了一块简易的石碑。助祭绕着石碑转了一圈，探知到底下确实埋着黑暗生物后，说：“并不是所有的黑暗生物都需要用魔法毁灭干净，对于不能复生和假死脱身的种族来说，这样的处理没有什么问题。” 官员当然知道这没什么问题，他只是想发个牢骚。“既然看过了，可以回去了吧？”他说。 助祭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助祭询问了洛希恩一些别的问题。官员也凑了上来，和洛希恩聊了起来。 镇长跟在他们身后，拿着手帕擦了一路的汗。 回去后他们又查看了教堂一番。神像后面的青苔已经被处理掉了，不过助祭也没有仔细到要检查神像的后方。毕竟神像一般都在教堂的最深处，没有人会特意查看神像后面的情况。 大家都只对着神像的正面祈祷。 检查完后，助祭欣慰地说：“做得很不错，我会向告知主教大人你的辛劳。” 洛希恩谦逊地低头：“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播撒光明神的恩泽。” 助祭更加满意地点了点头。 官员开玩笑道：“亚特神官如此出众，我想我应该很快就能在省城的教堂里见到你。到时候一定要记得联系我，我还想继续和你聊聊王都的生活。” 洛希恩说：“我也期待和您再相见的那一天，但一切还要听凭光明神的指引。” 官员盯着洛希恩看了一会，然后微笑道：“是的，愿光明神指引我们早日相遇。” 情况并不复杂，只是一起小小的狼人袭击，如果不是因为发生在勇者的家乡，根本不用派助祭和侯爵的儿子来检查。确认没有问题之后，助祭和官员立刻就要回去。 官员反正是不想在这里过夜，对他来说吉亚镇简直小得可怜，又充满土气，人也难看，完全没有值得留恋的地方。 虽然这里的神官比较对他的胃口，但是助祭也在，他做不了什么，还不如早点回家。 官员走得干脆利落，助祭在临走的时候倒是将洛希恩叫到一边叮嘱了几句。他告诉洛希恩，教廷和阿斯卡隆王国都同意隐瞒勇者的故乡所在，防止出现不好的情况。镇上的人觉得骄傲吹嘘几句也没什么，因为护送勇者的队伍在去圣城的过程中转了好几个地方，现在有不少城镇都声称勇者是从他们那里的人，浑水摸鱼的不少。 而且，魔王未必会在在乎这个，所以不用太过担心。 洛希恩心道，教廷还算是聪明，他也的确不在乎。 说完最重要的事后，助祭又鼓励了洛希恩两句。在来之前助祭看过吉亚镇的记录，知道这个地方跑了好几个神官，一直待不住人。好不容易留下一个，可不想洛希恩也跑了。 因为洛希恩流露出来的气质和这半天的良好表现，助祭没有再去核查一遍洛希恩的身份。他也急着想要回去，最近要选新的主教，他有一堆事要忙。 送走助祭和官员之后，就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了，镇上总算可以安生下来。隔壁托特镇的石匠已经回家养伤，前两天还让人把他找到的石料运了过来。 洛希恩将尾款付给他，石匠本来不要，但是在洛希恩的要求下，还是把钱给收了。然后又对着洛希恩哭了一阵。 洛希恩正好可以开始雕刻光明神的神像，顺便用这个理由打发那些来感谢他的居民。 为了表达对神的崇敬，洛希恩几乎是日以继夜地待在屋子里雕刻。虽然看起来很辛苦，但洛希恩本来就不怎么需要睡觉，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干这个。 而且洛希恩自己对这件事也抱有很大的兴趣。 魔王亲自为光明神雕塑神像。这句话说出去比天方夜谭还要让人不敢相信。无论对光明和黑暗阵营来说，都是异端中的异端，谁敢说谁就等着被骂死。 多好玩的一件事，洛希恩当然有兴趣做。 他按照常见的光明神形象来进行雕刻，并且根本自己的审美将脸型调整得更好看了一些，没有暗中把自己的样子给换上去。 ——那也太自恋了。而且洛希恩也根本不屑假借一尊神像来被人崇拜。他想要信徒，那他就自己去征服。 就这样“熬”了一个月，洛希恩在盛夏时节，阳光最强烈的月份里，完成了神像的雕刻。 神像完场的那一刻，明意甚至忍不住欢呼了一声。 这一个月里，他才是过得最煎熬的那个。 他本以为教堂的修缮完毕后洛希会有很多的时间和他相 处，还担心表现得不好会让洛希恩怀疑。没想到洛希恩一头扎进屋里雕刻神像，比之前还要没有时间理会他。 明意的担忧随着时间流逝渐渐开始化作焦虑。他还是不太好意思直接叫洛希恩哥哥，只在心里偷偷地叫。因为洛希恩说要收他做学生，他现在都叫洛希恩老师。 因为洛希恩的拜托，玛丽和托比经常来看他。尤其是托比，现在对神官大人万分的崇拜，没事就跑来找明意，和他一起在雕刻神像的屋子外面偷看。 托比的朋友萝拉也经常跟着他一起来。 这两个小孩出现后，明意陡然生出一股危机感。 他怕洛希恩也收他们做学生。 明意为此紧张了两天，第三天觉得自己实在是有病。他又不是真正的小孩，为什么要和两个比他小六岁的人置气。 可第四天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生这两个小孩的气。 他有些神经质地咬着自己的指节，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是他八岁的时候养成的坏毛病。 那年表哥装鬼吓他，他在深夜里叫得整栋别墅都听能听见他的声音，被舅舅罚一天不能吃饭。 从那之后，他在夜里害怕时就会咬自己的手指不让自己出声。 六岁的他没有这段记忆，所以没有这样的毛病。 而且，而且之前他害怕的时候，哥哥都会陪在他旁边，他根本不会有这样不安定的感觉。 明意知道自己占有欲很重。 因为得到的太少，所以他不喜欢和别人分享他的东西。因为寄人篱下，他又想要表现得慷慨大方，让别人喜欢自己。 这不健康，明意也时刻为这种想法苦恼。可他恼着恼着又想，我有的这么少，我就想要一整个，完全属于我，难道不行吗？ 他在同学们口中既礼貌人又好，虽然不爱说话，但这是也夸赞成好看的人的骄傲。实则他根本不像表面那样平静，心中经常刮着暴风下着大雨，晦暗到如同一片潮湿的沼泽。 洛希恩雕刻神像这一个月，明意萎靡了最少半个月。托比这个傻瓜还怀疑他是不是中邪了，想要洛希恩施展魔法给他驱邪。 明意因为这件事又暗中生了一天的气。 太幼稚了，他想。他尤其是。 洛希恩却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小孩最近经常板着个脸，不知道在生什么气。虽然他那张圆圆的脸蛋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但是和前些天一对比就能很明显地看出差异。 洛希恩本来就想借着雕刻神像这件事和他拉开一点距离，让他自己暴露出本性。一直在他身边反而会让他警惕，达不到这个效果。 看着看着洛希恩反而看出一点不一样的趣味、他猜测小孩穿越到大陆的时候可能出现了点意外，丧失了一部分记忆。经过那晚的一摔，现在又想了起来。 他的言行很明显地成熟了一些。洛希恩本来还不确定他到底有多少年的记忆，经过这一个月的观察，觉得他的年龄应该不会很大。大约可能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家境好一些的话，二十来岁也有可能。 和之前相比，其实依旧挺可爱。不过这种别扭的风味，倒是更上了一层。 完全是懂了点事但又不太多，把自己绕得更乱的“大人”。 看得洛希恩有点想戏弄他。 他现在应该不会再哭一个晚上了吧，少年都要面子。 洛希恩决定过找个时间再戳他的“兔子玩偶”一下。 19.第 19 章 神像雕刻完成后的第四天，一个阳光晴朗的神启日上午，吉亚镇的居民前往修缮完成后的教堂，参加久违的祷告活动。 小教堂里盛满了人，男人们穿着长袖的外衣和长裤，女人则从衣柜里翻出自己最得体的一条素净颜色的裙子换上。虽然大部分衣服都不是新的，但起码是干净的。 小孩也被收拾了一遍，就连最调皮的几个也被大人拘在身边，勉强能看出些乖巧的模样。 镇长坐在第一排，穿着一套十几年前做的好衣服，勉强将自己的肚子藏进衣摆里，勒上了腰带。 托特镇的镇长也来了。吉亚镇遭遇狼人袭击的事根本捂不住，在使者来检查之前就隐隐有消息传到周围的村镇。使者走后，镇上的人没了顾虑，更是将这段惊险的经历当成了可以吹嘘和炫耀的谈资，对着不住在吉亚镇上的亲戚大讲特讲。 并且在讲起这件事的时候，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忽略了有关勇者的部分。 什么这群狼人可能是奔着勇者来的？不知道啊。勇者早走了八百年了，现在好好在圣城里待着，这不就是一群流窜的狼人，倒霉被他们遇上了吗？ 吉亚镇的居民都不是很想再谈起阿博特家的那个儿子。 周围的人听他们这么说，也就信了。纷纷感叹还好不是自己的镇子或者村庄遇上这种事，这简直太凶险了。 吉亚镇的人像是听不出他们话里暗含的欣喜与庆幸，无比赞同地说，对啊，你们那里又没有亚特神官，真要是遇上了狼人，岂不是全都得完了。 其他人听了这话，脸立刻就会跌下来。 就这样，洛希恩很快在周围出了一点小名。 只能说小地方的人嘴也很毒。 托特镇的人了解的情况更多一点，因为他们镇上有个受伤的石匠。之前使者来的时候，有位官员还在托特镇买过一些纪念品。托特镇的镇长在思考一番后，决定要和这位亚特神官搞好关系。 他之前见过这位新来的神官，还觉得他会和之前的几位神官一样很快就会待不下去。但是现在人家待住了，并且做了这么一件大事，他的心里就开始动起别的心思。 他想，要是和这位神官搞好关系，能不能请这位神官来到托特镇来呢？虽然现在镇上的神官也还不错，但年纪有点大了，本领也不足。托特镇经常会有前往蛇脊山脉的冒险者和商队经过，镇上有支卫队，但里面都是普通人。雇佣兵和魔法师又要花不少的钱。能有一位爱护居民，愿意为大家无私奉献的神官才是最好的。 听说这位神官还是从王都来的呢。 托特镇的镇长在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不过神官出站到讲道台上后，他就没有心思再想这些事情了。 今天的神官穿了一身更庄重的黑袍，站在崭新的神像下宣读着光明神的启示与指引，语调优美又动听。教堂里的人听着那种虽然听不懂但是一听就像是被各种修辞修饰过的句子，内心竟然真的渐渐生出一种从没有过的平静。 洛希恩结束宣讲之后，他们甚至还觉得有点意犹未尽。 仪式结束，众人还有些留恋不想离开。洛希恩也没有走，对着坐在镇长旁边的明意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明意愣了一下，镇长拍了下他的肩膀他才反应过来。他站起来，揣着一颗乱跳的心，走到洛希恩身旁。 洛希恩看出了他的紧张，并没有出声安抚，而是直接对下面疑惑的居民宣布，他要收明意做他的学生。 “命运是一种玄妙的东西，也许早在很久之前，它就指引了我们相遇。今天我们能站在这里，既是无数种巧合碰撞后的结果，也是被精心安排的一出戏剧。我接受命运的眷顾，感谢它将这可爱的生命送入我的人生。”洛希恩缓缓地说。 “从今天起，这个孩子改叫以诺，并且成为我的学生。我会呵护他，教导他，指引他人生的道路，直到他越过我，不再需要我的帮助。” 教堂里安静了一瞬。 而后，“啪啪啪”的声音响起，镇长第一个鼓起掌来。 “神官大人能收他做学生真是再好不过，他的家人都已经不在了，您这是做了一件好事。” “是，这是好事啊。”紧接着，托特镇的镇长也跟着鼓起掌来。 教堂里的其他人也反应过来，纷纷向洛希恩道贺。洛希恩微微一笑，对大家说：“我还是第一次收学生，所以忍不住想要郑重一些。” 老亚当斯感慨地喊道：“啊，小孩子真是好运。” 因为在狼人来袭的时的“英勇”表现，洛希恩给了他一个新的差事，不让他敲碉楼的钟了，而让他敲教堂的钟。 老亚当斯高兴得差点晕过去，教堂一修好他就搬了过来。 镇上的人听到他的话后，心里都非常赞同。他们都在想，这个孩子算是熬了过来，之前受了那么大的罪，现在总算等来了好运。 托比则是惊讶地长大了嘴，他想，艾迪这个小傻子，怎么就成为神官大人的学生了？他之前叫神官大人老师，托比还以为他叫着玩呢。 哦，不对，他现在不叫艾迪了，他叫以诺。 以诺，这名字听起来就和镇上的其他小孩不一样。托比有些羡慕地想。 镇上的人又和洛希恩说了一些话。时隔十几年后，吉亚镇的第一次神启日祷告就这样顺利地结束。 回到家里后，明意依旧沉浸在洛希恩宣布收他做学生的那一刻。 他坐在书桌前，练习自己的新名字。写着写着思想就开始跑偏，不断回忆起上午的那一幕。 手中的羽毛笔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开始动起来。明意在纸上写出了洛希恩收他做学生时说的那番话。 他刚开始学习这个世界的文字，没办法完全复写洛希恩说的话，只能写出翻译过后的句子。 修修改改，写完发了一会呆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紧张地看了一眼周围后，立刻想把这张纸给撕了。 拿起来之后却又舍不得，又给仔细地叠好了。叠完又觉得这样做太危险，要是被发现的话没有办法解释。 纠结了半天，最后明意直接把叠好的这张纸给吃了。 吃完后继续拼写单词，写到手有点酸了才停下来。 暮色四合，明意看着窗外的景色，心想他既然做了哥哥的学生，那就要好好表现。前些日子是他太紧张了，紧张到和哥哥都有点生疏。其实他根本不需要这样。他之前不是还在哥哥手上写过自己的名字吗，哥哥也没有怀疑什么。小孩有些奇思妙想很正常。 晚饭的时候，他悄悄往洛希恩身边凑近了一些。 洛希恩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今天小孩兴奋的有点太明显了，完全没有之前的沮丧。洛希恩在心里猜他今晚几点才会睡觉。 之前他假装受伤，小孩犹豫着对他说，怕晚上睡觉碰到洛希恩，要和洛希恩分床。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挺正经的，像是完全忘了他之前刚为了分床的事闹了洛希恩一个晚上。 既然小孩这么体贴，洛希恩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明意自己一个人搬到新床上睡。洛希恩前些天敲神像敲够了，就去卧室看他睡觉。 明意睡觉的时候侧着身子，像只弱小的动物一样紧紧地蜷缩起来。他倒是不太像小时候一样说梦话了，但他还是会经常做噩梦。 每当他做噩梦的时候，洛希恩就会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两句话，哄他继续睡觉。 这件事洛希恩经常做，明意认得他的声音，很快就能被他哄好。 这两天小孩做噩梦的次数变少了，但是因为洛希恩雕刻完神像回卧室睡觉，他又有点紧张，躺在床上假装自己睡着了，其实根本没睡。 想想也挺好笑的，卧室里总共就两个人，两个人还都在假装自己已经休息了。 这么说也不对，洛希恩根本不是人。 那就更好笑了~ 明意今晚多喝了一碗汤。 他提出要帮洛希恩收拾餐具，洛希恩让他做了。把碗盘端到厨房之后，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洛希恩开门，看见镇长和肉铺老板奥尼尔站在外面。 镇长的脸色有些尴尬，奥尼尔则是一反常态地满脸笑容，甚至还带了礼物。 洛希恩请他们进来。 进来后镇长寒暄了两句，洛希恩跟着他闲聊。镇长问他原来的那尊神像他是怎么处理的，洛希恩告诉他说，已经将其捐赠了出去，托人运到经常被黑暗生物骚扰的地方。 镇上回答好，那就好，那太好了。 洛希恩确实把那尊神像运到了经常有黑暗生物出没的地方。他把它直接扔进了灰烬荒原里。 那地方一个人也没有，正适合处理这种无用的东西。 “镇长先生，我记得我之前就回答过你这个问题。”沉默片刻后，洛希恩开口提醒道。 镇长一愣，随即讪笑道：“是吗？哈哈，不好意思，我可能是忘了。” “您今晚来有什么事吗？”洛希恩问。 镇长不笑了，闭上嘴巴不说话。 换奥尼尔露出笑容，对洛希恩说：“神官大人，我和镇长今晚前来是想拜托您一件事。” 洛希恩没有询问是什么事，奥尼尔的神色变得懊悔起来，顿了顿继续说：“之前是我对您的态度不够好。狼人来袭的那晚，我被掉落的瓦片砸到了肩膀，应该也是不尊敬您的缘故。您收了艾迪——以诺做学生，但镇上还有其他的孩子。我希望您能发发善心，也教教他们。” 厨房里传来一声轻响。 洛希恩笑道：“您怎么会这样想。对于您的受伤，我也深感同情。但这是场意外，我还没有操纵意外的能力。” 奥尼尔急忙说：“我没有这个意思。” 镇长也帮着补救：“奥尼尔不是怪您。呃，我知道这有点不太好。但是神官大人，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您知道我们镇上没有什么好的老师，您要是愿意教一教孩子们，镇上的人都会感激您。” 洛希恩说：“我还以为镇上的人现在就很感激我了呢。” 奥尼尔肯定道：“没错，我们确实很感激您。” 洛希恩笑了笑。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镇长和奥尼尔紧张地看着洛希恩。 洛希恩说：“我可以教一教镇上的孩子，我也希望他们能明白更多的道理。” 镇长和奥尼尔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洛希恩接着说：“但我还有教堂的事务要处理，每周只能上一节课。而且，我唯一的学生，只有以诺一个。” 厨房里的明意听着这句话，慢慢地眨了一下眼。 镇长和奥尼尔也放松下来，他们本来也没想要求太多。主要是奥尼尔，镇长的孩子都已经长大了，奥尼尔却还有个九岁的小儿子，他是想让洛希恩教教这个小儿子。 想求的事已经办成，镇长和奥尼尔没有多待，坐了一会就要离开。洛希恩送他们走，要他们把礼物也带回去。 奥尼尔说什么也要把礼物留下，洛希恩也不和他多说，告诉他礼物留下的话他就不教了。 奥尼尔只能遗憾地把礼物带走。 明意听着他们在门口告别的声音，将洗好的盘子擦干净放回去橱柜里，在心里说，好讨厌。 这个人真的好讨厌。 20.第 20 章 午休结束后，明意背着褐色的小布包，来到教堂后面的小屋。 教室里已经有四五个人，托比看见他过来，高兴地跑到他身边，问他：“你怎么自己一个人来了，神官大人没有和你一起吗？” 明意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从布包里掏出纸笔，“有人生病了，老师去看病了。” “哦哦，”托比关心地问，“那我们下午的课还能上吗？” 明意不想回答。哥哥没说下午的课要取消，那下午的课就是一定要上的。 “什么？下午不用上课了。”另一道响亮的声音从门口响了起来。 托比吓了一跳，急忙转身否认：“没有说不上课。” 门口的小胖子气愤地瞪着托比：“那你胡说什么！” 托比缩着脖子不敢说话，萝拉站起来反驳：“是你自己只听了一半就开始嚷嚷，怎么还来怪别人。” 小胖子刚从外面过来，热得脸上都是汗，“哈”了一声，朝萝拉这边走过来，大声质问道：“你什么意思，觉得自己很厉害吗？” 托比心里害怕，拽着萝拉的胳膊想要把她往后拉。萝拉甩开他的手，一步不退地和小胖子对视：“奥利弗，你以为大家都要怕你吗？” 奥列弗脸涨得通红，对萝拉说：“我家可是有一间肉铺！” 萝拉露出嫌弃的表情：“你除了会说你家的肉铺，就没有其他的东西可说了吗。” 奥利弗一时间还真没什么可说的，气得哼哧哼哧地喘粗气。教室里响起小孩子的嬉笑声，奥利弗扭头看了一圈，其他人被他这一看，都不敢笑了。 奥利弗怒气冲冲地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萝拉也在托比小声的劝解中坐下。 教室很快又响起吵闹声，明意听着其他的人的动静，心里有些烦，翻着上午学习的新词，一句话也没有说。 门外的洛希恩将他冷然又烦闷的表情收入眼底，暗笑一声，抬脚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的孩子看见他来了，都停止说话和打闹，纷纷站起来，向他问好。 洛希恩回复他们下午好，让他们坐下，站在讲台上，没有立刻开始上课，而是微笑着扫视了一圈。 下面的小孩悄悄挺直后背，心中暗暗紧张起来。 这感觉倒是像回到了永夜宫议事厅。对学生来说，老师果然是和魔王同样恐怖的存在。 也就只有明意和萝拉这样的好学生在和洛希恩对视的时候还能露出甜甜的微笑。 明意和萝拉的笑还不太一样，明意的笑里还带着点不自知的委屈。 这是洛希恩上的第二节课。 镇上的小孩不算少，但能来稳定上课的却只有十几个。大一点的小孩要要帮家里劳作，小一点的又学不了什么东西，来了只能扰乱秩序。 明意是这间教室里年龄最小的一个。因为长得矮，所以坐在第一排。 今天来上课的小孩比上次多了两个，洛希恩也不问他们叫什么。反正不提问，而且下一节课他们未必会来。 这样有点不太慈爱。但洛希恩并不想对所有人慈爱。他只是扮演神职人员，又不是真正的神职人员。更何况神职人员最不能抛弃的是对光明神和教会的忠诚，其他的美德都是围绕在这根支柱旁边的花边。 看了一圈下面的小孩后，洛希恩开始上课。 刚过了十分钟课，就有人开始坐不住了。 虽然七天才上一次课，但这节课一上就是两个小时。对于大部分小孩来说，这有点太难熬了。 坐在明意旁边的那个小孩开始在凳子上动来动去，仿佛屁股底下的木头上长出了尖刺一样。 明意被他扭得有点烦躁。他不太想承认他对教室里这群一无所知的小孩产生了排斥心理，只能劝自己集中注意力。镇上的小孩好不容易才能上一节课，没有必要和他们生气。 可是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能好好听讲，哥哥抽出时间来给他们上课，为什么不好好珍惜。 托比也开始走神，他坐在后排，看着明意的后脑勺发呆。明意养了两个月身体，头发变得更加有光泽，越来越接近那种阳光一般漂亮的金色，在前排所有的脑袋里格外的显眼。 托比心想，最近以诺的心情好像变好了一点，不过上课的时候还是有不太高兴。他是神官大人的学生，他也不爱上课，所以我听不进去也没什么，不是我不尊敬神官大人。 洛希恩讲了一段后停了下来，让这群小孩自己写一写，加深记忆。教室里响起沙沙的声音，没有纸的就在桌子上比划。 一个半小时后，教室里的绝大部分学生都像是被魔鬼夺走了灵魂一样蔫了下去。 洛希恩看着他们无精打采的样子，开口说：“好了，今天学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回去后记得巩固复习，下节课我们再学新的。” 小孩们听见这话立刻来了精神，奥利弗是最迫不及待的那个，问洛希恩：“神官大人，我们可以下课了吗？” 洛希恩说：“还不到下课的时间。” 奥利弗脸上的期待瞬间化作了泡沫。 洛希恩站起来，离开讲台，对小孩们说：“还有半个小时才能下课，我们来聊一些别的。” 萝拉好奇地问：“聊什么呢？” “聊一聊我们生活的这片大陆。” 小孩听见他的话，纷纷惊呼起来。 “你们知道我们生活的这片大陆叫什么吗？”洛希恩维持了一下秩序，问道。 这个小孩们倒是知道，抢着说：“艾尔德兰。” 有个小女孩知道的更多，站起来讲解道：“艾尔德兰在古语中是‘神的画布’的意思。一万年前，光明神降临此间，抬起高山，陷落大海，抚平原野。然后，神驾驶八匹天马拉动的马车用七天了巡游世界，驱散亘古不变的黑暗，教善良的种族行走在阳光之下。等到白昼再不结束的那一天，神便回归了至高无上的神座。” 教室里响了一片“哇”声。 洛希恩微笑着说：“很好，你说的很不错。” 小女孩脸色微红，有些害羞又有些自豪地说：“我之前去过托特镇的姨妈家住过一段时间，托特镇的神官经常在教堂里讲这段经典。” 洛希恩夸赞她：”那你也很厉害，能复述得这么准确。” 小女孩的脸更红了。 问完这个问题之后，洛希恩接着问：“那你们知道我们生活的地方又叫什么吗？” 有小孩不过脑子，飞快地说：“艾尔德兰。” 其他人听见这个回答都笑了起来：“不是艾尔德兰了，你这个笨蛋。” 奥利弗笑得也很开心，笑完之后他也站了起来，抬着下巴说：“我们生活的地方叫吉亚镇，隔壁是托特镇和清泉镇。我们是瓦尔科郡的人，郡上面是省，我们的国家是塞伦公国。” 小孩们很给面子地也“哇”了起来。 奥利弗骄傲地补充：“我哥哥还在省城当学徒呢。” 洛希恩也夸他：“不错，你知道的也很多。” 奥利弗享受着其他小孩崇拜的目光，得意地坐了下来。 明意忍不住低了下头。 洛希恩继续说：“公国很大，有二十三个省。大陆上最著名的魔法学院圣卡斯就在公国的首都蜜尔纳附近。” “在公国之上，是阿斯卡隆王国。公国隶属于王国。阿斯卡隆王国是大陆上最强大的王国，王都阿斯嘉德被称为白金之城，是骑士精神的摇篮。圣城奥瑞利安三分之二的 圣骑士都来自阿斯嘉德。” “而我们最熟知的圣城奥瑞利安，既是一座城市，也是一个国家。它的全称是奥瑞利安圣座国。教皇冕下和圣子大人就生活在那里。” 洛希恩的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情。 有人小声地说：“罗斯也在那里。” 教室里的人都听到了这句话，但是没有人搭理。奥利弗噘了一下嘴，问道：“神官大人，圣城什么样？” “圣城啊，”洛希恩悠悠地说，“那是一座宏伟的城市。它由七层同心圆城墙构成，象征光明神巡游世界的七天。圣城所有建筑都是白色的，最中心是威严的圣光大教堂。尖塔高耸入云，街道宽阔笔直，喷泉流淌着被祝福过的圣水。白日里钟声回荡，入夜后圣光不灭。” 教室里的小孩听着这样的描述，全都陷入了沉默，仿佛眼前真的出现了一座白色的城市，所有的一切都无比的神圣纯洁。 ——罗斯就现在就生活在这座城市里。 一时间，大家心里都酸酸的。 洛希恩假装没发现他们的沉默，继续说：“除却这几个国家之外，大陆上还有繁华的国家。” 小孩们的注意被拉了回来，好奇问：“什么国家呀，我们怎么不知道。” “位于东方的潮汐联盟，和位于西方的纳克索斯。” “大陆的东方是连绵的大海，海岸附近有数不清的或大或小的岛屿。居住在岛屿上的人组成了联盟，千帆城是联盟的首都和最大的贸易中心。” “大陆的西方是黑暗生物的居所，无边无际的灰烬荒原阻隔了魔物侵犯人类的脚步。在灰烬荒原的边缘，冒险者、雇佣兵、盗贼、逃犯和亡命徒在旧帝国的废墟上建立了庇护所纳克索斯。” “大陆的南方你们都知道是什么，蛇脊山脉和精灵的故乡低语森林。” “大陆的北方是遍布湖泊的嚎风苔原。苔原之后是连绵千里的龙牙山脉，龙族就生活在龙牙山脉里。而在龙牙山脉之后，则是风雪永不停息的无尽雪域。” “除此之外，大陆上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境和未被探索的区域。” 教室里的小孩全都听呆了。对他们来说，吉亚镇几乎就是人生的全部，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隔壁的托特镇。更远的，就是大人们经常炫耀的某个亲戚留下的省城。 在罗斯被接走之前，圣城对他们而言只是传说中的城市，根本没想过落到现实中。 现在一听，原来大陆是这么的大，无边无际是什么意思，怎么会有怎么走也走不出的地方，那该有多大啊。他们根本想象不出来。 吉亚镇的小孩惊讶又懵懂，明意的心中则是升起了一阵难以言说的情绪。他第一次对这片陌生的大陆有了清晰具体的认识。魔法和巨龙不再是缥缈的传说，而是真正的确有其事的存在。 他看着洛希恩的背影，很想要立刻跑到洛希恩身边紧紧拥抱住他。因为太过奇幻而产生了不真实，因为太不真实而想要确认和安心。 世界扑面而来，他却想跳进洛希恩的怀里。 教堂响起嗡嗡的讨论，洛希恩慢慢地踱步，转头看向窗外，而后彻底转过身来。 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好了，现在都知道大陆有多广阔了，以后玩过家家，能有更多的选择了。” “不过，世界这么大，真的不想亲自去体验一番吗？” 洛希恩看着明意的眼睛，慢慢地说。 耳边响起嘈杂的应答声，明意呆呆看着洛希恩，在心里顿顿地回答，“想”。 他想的。 钟声此时响起，这节课终于上完了。 洛希恩看向教室里的小孩，重新勾起一抹微笑，利落地宣布：“好了，时间到了，下课。” 21.第 21 章 “神官大人再见。” 洛希恩向和他告别的小孩点头；“下周再见。” 宣布下课后不到三分钟的时间，教室的人就少了一大半。小孩们争前恐后地来和洛希恩告别然后离开教室。 明意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托比一下课就窜到了他旁边，激动地和他讨论刚刚听到的大陆情况。明意只听不说话，托比得不到回应觉得有点无趣，就去找萝拉说话了。 萝拉倒是理他，但她很快收拾好了东西要离开。托比有点不太想走，他想跟在明意身边，和洛希恩一起回去。刚才他还没有听够。 萝拉催了他两句，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跟着萝拉走了。 教室里只剩两个小孩。一个是明意，另一个是之前去给洛希恩送蜜瓜的那个中年男人的女儿，艾达。 这个叫艾达的女孩今年八岁，生了一张圆脸，脸上还有一些小雀斑。有些文静，不太爱说话。她刚才没怎么注意听洛希恩讲的东西，只顾着发呆，下课了也不知道。 现在一回神，发现教室里只剩她和明意，还有坐在讲台上的洛希恩。 艾达吓得嘴角都塌了下去。 她用最快的速度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低着走到讲台旁边和洛希恩说了声“再见”后，然后迅速溜出了教室。 离开教室后，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慢了下来，贴着窗户，边走边悄悄往教室里看。 教室里，艾达心中端庄威严的神官用带着笑的声音询问：“收拾好了吗？” 坐在第一排的小孩没有出声。 艾达有些好奇，她知道教室里这个叫以诺的小孩现在和神官大人住在一起。神官大人宣布收他做学生的那天，艾达也在教堂里。但是她想不出神官大人为什么要收他做学生，明明他之前可笨了。 她有点想知道他是怎么和神官大人相处的，他收拾东西这么慢，神官大人不会责怪他吗？ 艾达边想边走，装作不经意，又往教室里瞥了一眼。 这一次她正好和那个叫以诺的小孩对视上。 小孩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艾达的脑袋有一瞬间的空白，接着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糟糕，被发现了。 她吓得往后一缩，转身就跑，跑出去好远之后才停下来。站在一片葡萄藤下想，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教室里，一个短暂的小插曲结束，洛希恩看着明意像是没事一样慢慢把头转了回来。 他又问了一遍：“收拾好了吗？可要回家了。” 明意这次点了点头。 洛希恩站起来，明意背着小布包走到他身边，把手放进了洛希恩的手里。 洛希恩牵着他走出了教室，外面太阳还没有落山，温度依旧有些炎热。洛希恩问明意：“要抱着你吗？” 明意有些心动，却矜持地摇了摇头。 洛希恩轻笑一声，没再要求，牵着他先去了前面的教堂。确认教堂没什么事后，才领着明意回家。 洛希恩腿长，明意腿短。没走多久，明意就有点跟不上，忍不住小跑起来。 洛希恩假装没看见，依旧用正常的步伐前进。明意也不说话，一声不吭地跟着他往回走。回到家之后，呼吸都急促了不少。 洛希恩依旧装作没有察觉的模样，叫明意去看书。明意应答的声音开始变得有些迟疑，但还是很乖地去书桌旁看书。 吃晚饭的时候，他们还是没有什么交流。 很快，夜幕完全笼罩了大地。 洛希恩完成祷告之后吹熄蜡烛，躺在了床上。 卧室的另一张小床上，明意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显得有些烦躁。 洛希恩颇有兴味地听着。 过了一会，明意翻了个身。他背对着墙，悄悄注视着洛希恩的方向。 看了十几分钟后，他抿了抿嘴唇，又翻了个身，沮丧地转向了另一边。 洛希恩在他转身后不久下了床，无声地走到他的床边。 晾了这么多天，是时候和小朋友进行一场愉快的谈话了。 “睡不着吗？” 明意正把自己裹在被子里闷得一头汗，突然听见洛希恩的声音在他的头顶响起，吓得赶紧坐了起来。 洛希恩的眼神扫过他被汗打湿的额发和紧紧攥着被子的手，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问：“怎么了，现在还没有睡着？” 明意犹豫了一下，说：“我在想下午的事情。” 洛希恩说：“是觉得这片大陆太大了吗？” 明意：“嗯。” “老师，我……”明意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今晚的，下午的，这些天的，过去十六年的。还有，未来的。缠在一起，混成一团，根本无法单独说出其中的一句。 气氛稍有些凝滞，洛希恩突然毫无征兆地来了一句：“你最近似乎有些奇怪。” 明意的呼吸一滞。 “是还在为之前狼人的事害怕吗？”洛希恩关心道。 明意僵硬地回答：“是，是的，我有点害怕。” 洛希恩伸手将他揽进怀里，感受着他如同一块铁板的身体，安抚道：“不要害怕，恐惧只是因为你还没有能胜过他的力量。等你有了能打败它的实力之后，笼罩在你心头的阴翳自然就会散开。你会发现，让你彻夜难眠的，除了它之外，还有你自己的想象。” 明意跟着洛希恩的话陷入思考，喃喃道：“是这样吗？” 半真半假吧，洛希恩心道。 没给明意继续反应的时间，洛希恩突然又开始道歉，对明意说：“对不起，以诺，你的兔子玩偶不见了。” 明意刚刚要回落的心在一瞬间又提了起来。 洛希恩抱歉地说：“狼人来过之后，你的兔子玩偶就消失了。我猜是那颗魔法石吸引了它们。可惜我在镇上找了好几天，依旧什么都没有找到。” 明意小声地说：“没事，没有关系的，哥——。我不是一定非要玩偶陪着才行。” 才不是。发现兔子玩偶不见之后，他失落了好几天。但是这个玩偶又和他穿越前的世界有关，他也不确定还能不能提它，一直忍着没有说。 “你不是很喜欢这个玩偶吗 ？”洛希恩抱着他摇晃了两下，“我再给你做一个新的？” “呃……”明意的心里这下更乱了。 他尚在挣扎，思考到底要还是不要，洛希恩又放开了他，扶着他的肩膀，稍微有些严肃地对他说：“以诺，我觉得你的心胸有些不太开阔。” “啊？” 明意彻底傻了。 今晚的对话一个比一个意外，他被吓了又吓，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招架，面对这个问题，只能根据本能发问：“哪里不太开阔？” 他的表情呆呆的，像是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洛希恩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明意仰起头，有些心虚地看着洛希恩。 这时，屋外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这声音又快又急，在黑夜里显得突兀又可疑。洛希恩站起来，明意立刻紧张地拉住了他的手。洛希恩安慰他：“别害怕，也许是镇上的人，我去看一下。” 明意把手松开，洛希恩走出卧室，来到客厅。明意也从床上跳下来，紧跟着洛希恩走了出来。 洛希恩先将客厅的蜡烛点上，然后才打开了门。 砰砰砰的敲门声停止。门外的人没反应过来到门已经开了，敲门的手差点砸在洛希恩身上。 洛希恩轻轻瞥了一眼他的拳头。 门外的男人把手收回来，尴尬地咧开嘴，哈哈笑了两声，没什么歉意的道歉：“不好意思啊，我没想到门这么快就开了。” 洛希恩不在意地说：“没事，没有碰到。” “哈哈，我有数的。”男人说。 嗯，洛希恩心道，你要是没数，现在已经死了。 “您有什么事吗？”洛希恩平淡地问。 男人突然换了表情，变得谄媚起来：“您是镇上新来的神官吧，我也是这个镇上的人，听说您来了，特意来拜见您。” 洛希恩微微一笑：“您真会挑时候。我来吉亚镇已经有两个多月了，您是第一个在这个时间来拜访我的人。” 男人没有洛希恩高，说话的时候得抬着头。他搓了搓手，身上的袍子在烛光下显出一点光泽，看着并不便宜的样子。只可惜皱得厉害，还有污渍和破损，像是不久前刚穿着这身衣裳和人打过一架。 明意皱眉，这个人的神态和动作都让他不喜欢。 男人解释道：“我这不是才回来嘛。神官大人您不知道，我这几个月都不在镇上。听说您来了，这才特意赶回来的。” “原来如此。”洛希恩道。 男人殷勤地说：“是啊，我一回来就来看您啦。神官大人，我叫瓦特，住在镇子的西边。” 他边说边往屋里瞟，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明意心中厌恶，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瓦特，”洛希恩思索了一下，“这个名字似乎有些熟悉。” “您听过我的名字？这可真是我的荣幸。比起我，我想我的外甥更加出名一点。他叫艾迪，听说您收养了他。” 明意头顶响起惊天霹雳！难怪他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他想起来了，这个人是艾迪的舅舅！ 22.第 22 章 明意心中慌乱，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一步。 瓦特正有点纳闷，他明明听说吉亚镇新来的神官从山上救活了一个没人要的小傻子，还收养了他，这才从本郡的首府回来。来到神官家后，却没发现他的傻外甥在哪。 现在明意慌张地后退，瓦特这才注意到跟在神官身边的这个小孩。 借着烛光，他看清了眼前这个小孩的样貌。 “你是艾迪？！”瓦特惊讶地叫道。 这灿烂的金发，红润的脸蛋和白皙的肤色，哪有一点像他妹妹的傻孩子。 要不是这双蓝色的眼睛，瓦特还真不敢认。 不过虽然这双蓝眼睛的形状没变，但是也很以前不一样了。变得明亮又水润，像是闪着光。 “天哪，你还真是经历了一番奇遇。”瓦特不由感叹。 这看起来比他过得还要滋润。 明意慌得不行，一个劲的往洛希恩身后躲。瓦特“嘿”了一声，弯腰要去抓他：“你跑什么，我是你舅舅。” 一只手按上他的肩膀上，瓦特立刻感觉到身体无法动弹。他扭头看了一眼，是神官拦住了他。他有点疑惑，神官看起来明明没使劲，他怎么就动不了了。 瓦特笑了声：“神官大人，您看，这才几个月不见，艾迪就不认识我了。唉，小孩就是这样，时间长了连妈妈都能忘记。” 洛希恩松开他，他站直身体，没再去抓明意。 “他现在叫以诺。”洛希恩告诉他。 “改名了？”瓦特有点惊讶，很快又变得不在意，“叫什么都好，都是我外甥。” 洛希恩提醒他：“时间不早了，您有什么事，不如明天再说。” 瓦特皱眉：“也行，神官大人，这确实是我外甥。您要是不相信，我明天叫镇长过来，帮我证明。” 洛希恩只是笑了笑。 瓦特转身离开，边走还边开始大声哼歌。隔壁的房子传来一声咒骂，瓦特也不在意。 洛希恩直接关上门，蹲下来抱住明意，将他抱回卧室。 回到卧室过了五六分钟，明意才回过神来，低声难为情地说：“老师，他真的是我舅舅。” 洛希恩摸了摸他的脑袋：“先睡觉吧，明天再说这件事。” 明意苦着脸，点了点头。 一个晚上很快过去。 第二天瓦特果然像说的那样，先去了镇长家，把镇长拉到洛希恩这里，让镇长给他作证。 镇长烦他烦得要命，不明白他都跑了为什么还再回来。但瓦特这个混蛋有点邪气，镇长不太敢拒绝他，硬是被他拉了过来。 瓦特也没想过要回来。他讹了王都来的骑士五个银币后，直接拿着钱去了本郡的首府。在首府过了一段时间的快活日子，钱很快花光了。首府的物价比吉亚镇高多了，他又骗又抢，也支撑不起自己的生活。 就在这个时候，他在街上偶然听说了一位很厉害的神官，知道他那个倒霉的外甥没死，还被人救了。回去想了想，很快决定回来，再讹这个新来的神官一笔，好继续之前的生活。 他想得很美，昨晚回来一看明意被养得这么好，更是立刻决定多要点钱。十个银币，不，直接要一个金币。这位神官看起来就不像是平常人，一定非常有钱。 瓦特心里不是不害怕，他在首府都很少见到这样优雅有风度的人。神官简直像是杂草从里的鸢尾花，从头到脚都散发着高不可攀的气质。又是光明教会里的人，怎么想都不能轻易招惹。 但是为了钱，他还是要闹这一出。 毕竟什么都没有钱重要。 镇上的居民一早起来听说这件事后，也都赶来凑热闹。 神官的小院子里很快站满了一堆人。 瓦特站在洛希恩的门口，大声地说：“神官大人，您救了这个孩子一命，我真不知道该什么感谢您。现在我回来了，您不用再操这个心，将他交给我就好了。” 镇长脸上露出鄙夷的表情，围观的居民也心里也都十分不屑。奥尼尔也来了，他倒是不害怕，直接说：“交给你，怕是没过几天你又要把他卖了。” 瓦特脸色一变，像是被污蔑了一样，震惊地说：“你怎么能胡说呢，我什么时候卖过他。他是我妹妹的孩子，我心疼他都来不及。” 众人脸上纷纷露出被恶心到的表情。 瓦特直接向洛希恩哭诉：“我对这个孩子真的已经尽力了。安妮死后，我一直在照顾他。这几年如果不是我，根本就没有人管他。他前些日子生了病，镇上没人能治好，我就想去其他地方请人来救他。我哪里做错了呢？” 他的眼泪说来就来，哭得没有一点障碍。镇上的居民虽然都觉得很假，但也不能否认，这几年艾迪这个小傻子确实是靠着瓦特才活了下来。 虽然他现在改叫以诺，但他终究还是瓦特的外甥。 没有人说话，屋里屋外都安静下来。洛希恩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的确，你是他的舅舅。” 听到这句话，瓦特瞬间变得高兴起来。他擦了把眼泪，试探着询问：“那您的意思是？” 洛希恩垂下眼睫，像是陷入了思考。围观的人群乱哄哄，他却一如既往的沉静又从容。大家见他不说话，也都渐渐安静下来，忍不住在心里想，神官大人看起来有点哀伤呀，毕竟养了两个月，大概是舍不得吧。 “虽然你是他的舅舅，”洛希恩缓慢地开口，重新看向瓦特，“但我同样也是他的老师。我想，这件事，还是要我问问他自己的想法。” 明意忙不迭地喊道：“我不想离开老师！” 他的表情苦苦的，像是马上要哭了。 瓦特没有教训他，反而叹了一口气，对他说：“以诺，神官大人也是很忙的。神官大人有时间的话，你可以找神官大人来上课，但平时还是要回家。哪有学生一直住在老师家里呢。” 明意站在原地，只是看着洛希恩，就是不理会他。 瓦特有点着急，忍不住又说：“这样吧，你一周来上三节课，这样总行了吧。再多，就太打扰神官大人了。” 他故意将时间说少了点，就是为了让明意不愿意。他不愿意的话就要闹，他一闹，神官就会心疼，神官心疼了，就会想要留下他。嘿嘿，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神官讨价还价了。 他是舍不得妹妹的孩子，又不忍心让神官为难，才这样做的呀。才不是卖小孩。 瓦特一边在心里盘算，一边看着明意，巴不得他直接哭出来，顺便在地上打两个滚，说他不想离开。 谁知道明意的眼泪就在眼眶里了，却不掉下来。 洛希恩看着明意这幅倔强的模样，也叹了口气，说：“既然你如此想念以诺，就先带他回去吧。你们也有一段时间没见了。上课的事，之后再说吧。” 瓦特傻眼了，直接“啊”了一声。 明意的眼泪刷地一下掉了下来。他飞快地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模样。 洛希恩伸手抚摸他的脸颊，替他擦掉眼泪，温声对他说：“先和舅舅回家，好吗？” 明意感受着洛希恩手心的温度，点了点头。 瓦特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勉强笑了一声，说：“感谢神官大人的仁慈。我先把他带回家了，您要是想见他的话，随时可以找人通知我。” 洛希恩只是轻轻看了他一眼。 瓦特伸出手，拍着明意的肩膀，将他领走了。 围观的人群看着明意沉默地跟在瓦特身边，小小的一个，背影都透着可怜，不由地摇起头来。 有人上前安慰洛希恩，洛希恩微听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说时间到了，他该去教堂了。 围观的人知道他不太开心，没有多停留，很快也都离开了。 洛希恩按照平常的惯例，处理了一些教堂的事务，为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看病，听一个忧郁的青年讲述了内心的烦恼，进行了几次祷告。 然后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离开教堂，去了镇长家。 镇上的人都知道，今天亚特神官的心情不太好。 镇长也在家里郁闷，他本来没什么事的。神官来了，教堂也修好了，一切都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偏偏瓦特那个混账回来了，还让他作什么证。 他可知道，神官对那个孩子是用了心的，现在被瓦特领走，神官一定不会开心的。 唉呀，神官大人可别因此厌恶他才好。 洛希恩到镇长家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发愁。听见洛希恩来了，急匆匆地从床上跑了下来，鞋都没穿好。 洛希恩眨了眨眼，抱歉地说：“我似乎来得不是时候。” 镇长招呼洛希恩坐下，连忙否认：“我这两天腿有点疼，可能要下雨了，所以才去床上躺躺。您来得正好，我没什么事。” 洛希恩关心他：“需要我帮您检查一下吗？” 镇长拒绝：“不用！不用。哈哈，老毛病了，我都习惯了。” 洛希恩不拆穿他，点点头，然后沉默了下来。 镇长也跟着沉默。 镇长的妻子坐在一边看不下去，忍不住开口说：“神官大人，您别太伤心了。瓦特也许只是一时兴起，他的脾气我们都知道，说不定过两天他就会觉得烦了，就又跑了。” 洛希恩露出一抹苦涩的微笑：“谢谢您的安慰，但这种事情，怎么能寄希望于他的一时兴起和容易厌烦的性格呢。” 镇长小声地说：“我也觉得这样非常的不好，瓦特这个混蛋根本不会养小孩。神官大人，您的意思是，要给他一点教训吗？” 他的意思是以教会的名义责罚瓦特。有些人不够虔诚，或者被魔鬼蛊惑了心智，教会就给出惩罚，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而且，神官大人自己就会魔法，比镇上所有的人都厉害，就算私下教训瓦特，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瓦特这种人，本来就欠教训。 镇长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眼神看，洛希恩听后却微微皱起了眉。 “您的意思我知道，但是光明神在上，我不能通过这种方式让以诺回来。他是个恶人，就该受到公正的惩罚。我来是想询问您，您见过以诺的父母吗？以诺和他的舅舅完全没有相似之处。我想，有没有可能，以诺并不是他妹妹的孩子。” 镇长听了洛希恩的话，先是觉得有点慌，然后变得有些疑惑，最后张大嘴巴，懊恼地说：“您说得对，我怎么就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呢。” “我见过以诺的母亲，她和瓦特很像，但和以诺完全不一样。至于以诺的父亲，我倒是没什么印象。” 镇长的妻子适时地说：“我也没见安妮的丈夫，但是我知道镇上有谁见过他，我去叫她过来？” 镇长摆手让妻子快去：“赶紧去把她叫过来。” 镇长的妻子起身去找人，洛希恩立刻向她表示感谢。 等人来的时候，镇长安慰洛希恩说：“您不用担心，我觉得您猜的十有八九是对的。安妮的家庭不怎么好，她的丈夫应该也是普通人，不会生出以诺这样漂亮的孩子。” 洛希恩说：“这对以诺来说，倒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镇长已经确信明意不是瓦特的外甥了，人也不再忧愁，肯定地说：“这一定是好事啊。” 说完他好奇地问洛希恩：“没有能鉴定两个人关系的这种魔法吗？” 洛希恩说：“魔法并不是万能的。而且，这种魔法，有些不太光明。” 那就是有喽。镇长摇了摇头：“神官大人，您就是太善良，太好心了。对瓦特这种坏人，根本不用这样仁慈。” 洛希恩微微低头，没说话。 他当然不是仁慈，他只是暂时不想破坏这座小镇的宁静。魔法、刀剑、契约、诅咒，离开这里，大陆上到处都有流血和争斗。洛希恩就是想让明意平稳地长大才选择留在这里，要是这里也开始习惯用魔法来解决一切，那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镇长的妻子很快将人带了回来，洛希恩和他们又是一阵沟通。 太阳渐渐西斜，日暮时分，镇上的人纷纷回到家里。 瓦特没回家，他家好几个月没住人，又脏又乱，他根本不想回去。他在镇上的旅馆要了间房间，从洛希恩那里离开后，先回了旅馆，把明意放下，然后在镇上闲逛，打探消息。 现在天要黑了，他直接去酒馆，准备喝两杯。 酒馆里没有几个客人，只有裁缝铺的老板因为前两天接了洛希恩的活，给明意做了两身衣服，赚了一笔小钱，想来喝点酒。但是看见瓦特也在，扭头又回去了。 酒馆的伙计暗中摇头，来到瓦特身边，问他要喝什么。 瓦特点了几杯啤酒，又要了一盘炖豆子。他还想点肉吃，但是酒馆老板铁青着脸，要他先算之前的帐。他和老板吵了两句，索性不要了。 一个人喝酒没意思，瓦特本来想找他的好兄弟马南，但是听人说马南被砸死了，神官还给他举行了葬礼。瓦特有点可惜，没能在马南死之后去他住的地方掏点东西。 他喝了好几杯啤酒，醉醺醺地回到旅馆。 天已经完全黑了，旅馆的房间里没有 点灯。瓦特进门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骂骂咧咧地让明意赶紧把蜡烛点上。 这间房间里没有蜡烛，明意点燃了油灯。 瓦特坐在床上，盯着明意看。明意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不说话，也不动。 瓦特看了一会，骂道：“小东西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是安妮的儿子吗。” 他伸手往后一倒，无所谓地说：“管他呢，能换钱就行。” 瓦特心情很好地躺下了。他都知道了，神官今天完全没有心情工作，下午很早就离开了教堂，还去了镇长那个老东西家。 “嘿嘿。”他想到那一个金币，高兴得笑了两声。金灿灿的颜色，实在很诱人。 他又想起明意的金发，从床头的柜子上摸起一个杯子，抬手扔到了明意那边。 杯子撞上明意的胳膊，然后滚下来，发出一声响，接着摔了个稀碎。瓦特大着舌头说：“你哭啊。哭得大声点，让大家都听一听，你想神官大人。” 明意咬着牙，一声不吭。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没多久响起了呼噜声。 明意盯着眼前的碎瓷片发了一会呆，然后慢慢伸出了手。 他很饿，除了早上吃过一点东西，今天一天都没有再吃饭。饥饿像火一样烧着他的胃，从胃烧到心里。 明意扶着墙站了起来，等脚不那么麻了，越过地上的碎瓷片，走到了床边。 油灯亮度不够，房间里有些暗。明意看着躺在床上的这个男人，渐渐生出一股恨意。 他不认识他。他脑子里艾迪的记忆很模糊，也没什么逻辑，偶尔闪过的，只有责骂和殴打。 明意和躺在床上的这个人完全不熟，但这个人是他的舅舅。 舅舅，多么熟悉的一个词。 这也是他的舅舅。是父母双亡后照顾他的舅舅，是家境富裕依旧嫌弃他的舅舅，是不管不问任由他被欺负的舅舅，是拿他来骗钱的舅舅，是看他有价值又来找他的舅舅。 ——是生了害死他的人/直接害死他的舅舅。 他怎么还让我哭呢？明意心想。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瓷片。然后，看向舅舅的脖子。 他还不让我和哥哥在一起。 明意想着，伸出了手。 窗外，洛希恩静静地看着房间里的这一幕。 他只是担心小孩会哭，所以来看看情况，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画面。 有点出人意料，但也不是很惊人。毕竟是能消灭魔王的勇者，敢杀人也没什么奇怪的。 只是这个瓷片不够利，小孩要是再不懂人体构造，放不了多少血，人就得痛醒。 洛希恩不打算阻拦。 明意的手伸得很慢，并且开始颤抖。愤怒随着时间的拉长而消耗殆尽。一个眨眼之后，明意突然后退，猛地退到窗边，撞到墙才停了下来。 他慌张地丢掉了手里的碎片，大口地喘着气，眼前有阵阵眩晕。 我在做什么，明意心想，我想要杀了他吗？ 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是很该死。可我杀了他，我是好人吗。但他活着好讨人厌啊。 我为什么不能杀了他？我这么痛苦，我的痛苦全是因为他，我为什么不能报仇。 不行，他突然告诉自己，哥哥会生气的。哥哥是最善良，最好的人，他不会喜欢我这么做的。 明意站在原地，没有再做其他的动作。 “你在做什么？”前方突然传来瓦特的声音。 明意心里一惊，差点跳起来。他紧张地看着瓦特，没有说话，悄悄往旁边挪动。 瓦特之前欠了点钱，被人追了一阵，正有些警惕。被明意盯了这么久，现在终于醒了过来。 他的酒还没醒，没意识到明意想要做什么。他只是不满意明意不回答他的话，想打明意两下。 他撑着从床上起来，明意更加害怕，撒腿就往外跑。瓦特也更生气了，加快速度下床，却因为喝了酒站不稳，直接摔了一跤，倒在被他摔碎的瓷片上。 明意刚握住房间的门把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痛呼。 他转过身，看见瓦特倒在地上。 昏暗的灯光下，似乎有血从他的脑袋旁边流了出来。 明意的脸色一下变得很白。 房间静得像是坟墓，窗外的洛希恩叹了口气。 要不说命运无常呢，它安排的东西，从来不按照常理。 今晚不论明意选择杀了瓦特，还是选择放过他，洛希恩都不会有什么话说。 可事情偏偏走向了最崎岖的那个方向。明意没有动手，瓦特却死了。 哎呀，这可真是…… 现在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洛希恩打开窗户，翻进了房间。 明意先是被吓了一跳，看清来的是洛希恩后，直直地冲了过来。 洛希恩弯腰，张开双手将他抱进怀里。 “哥哥。”明意哭着喊道。 “以诺，我担心你，所以过来看看。”洛希恩用欣喜的语气打了招呼，然后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明意大哭：“哥哥，他死了吗？” 瓦特死了，毫无疑问。但既然明意现在不想要他死，那命运今晚就必须要转一个弯。 洛希恩看着倒在地上，已经没有呼吸的瓦特，用轻松的语气哄着明意说：“没有，他还活着。” 一时愤怒，想杀人是一回事。被意外折磨，背负愧疚生活又是一回事。小孩还是应该无忧无虑地长大，这种事还是以后再经历吧。 听到洛希恩的回答，明意终于呼出一口气，软倒在洛希恩怀里。 洛希恩抱着明意离开房间，往一楼走去。他已经安排好人去找瓦特妹妹之前的邻居，想必很快就会有人来证明，明意不是瓦特的外甥。然后瓦特就会因为故意伤人被关进监狱。之后是死是活，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解决完这件事后，应该再没有其他的麻烦了，洛希恩想，他总算可以在偏远又平和的小镇养可爱的明意。 要在这里待多久呢？十年似乎就很不错。等明意长大一点，就带去他大陆游历。 所有冒险故事都是这么写的——勇敢的少年告别平静的家乡，踏上了英雄的旅途。 洛希恩看了一眼依旧在流泪的明意，嗯，英雄小时候还是个哭包。 旅馆一楼的灯亮起，老板接过伤心的明意，洛希恩带着伙计上楼去救摔倒的瓦特。 洛希恩的剧本，总算开始上演真正的第一幕。 23.第 23 章 下午四点，老亚当斯准时敲响了教堂后面的那口小钟。 教室里，洛希恩合上书，对坐在下面的学生们说：“好了，今天的课程结束，下课。” 教室里一片安静，没有一个人起身离开。 洛希恩看着这群沉默不语的小孩，露出一个微笑：“怎么都不走，平时不是一下课就都跑得没影了吗。” 底下坐满了学生，比以往都多，大概有三十几个。从七八岁的小孩，到十几岁的少年，甚至还有托比这个二十岁的大人，都坐在座位上，垂着头，一言不发。听见洛希恩的话后，有个小男孩还小声地哭了起来。 洛希恩看了一眼这个小男孩。小男孩的脸圆圆的，平时很安静也很听话，每次和洛希恩眼神接触，都会害羞地低下头去。 有点像明意，明意小时候脸也圆圆的。 唔，这个想法要是让明意知道的话，又该不高兴了。明意已经否决了十几个洛希恩说像他的小孩。 也没错，小孩脸都圆，但没一个圆得像明意小时候那么可爱。洛希恩心道。 安静的教室里，小男孩哭泣的声音显得有点突出。有人被小男孩感染，也开始悄悄抹眼泪。 悲伤的气氛在教室里蔓延，洛希恩忍不住叹了口气，对这群待着不走的学生说：“哭什么呢，这只是我给你们上的最后一节课，又不是你们人生的最后一节课了。” 酒馆老板妹妹的女儿说：“神官大人，我们舍得不得您走。” 洛希恩：“分别也是生命中很重要的一课。我们的一生要经历无数次分别，这只是其中的一次罢了。” 学生们都说：“可是我们不想让您走。” 洛希恩看了他们一会：“那我给你们布置些作业，我离开之后，你们也能每天有事情可做。” 哭泣的声音暂停了几秒。 洛希恩有些好笑地说：“不能检查的作业有什么布置的必要。只是说说罢了。在新的老师到来之前，你们可以尽情地游戏了。” 学生们又开始哭起来，纷纷起身走到讲台边和洛希恩告别。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人才总算走得差不多了。洛希恩没管剩下的那几个拖拖拉拉的小孩，拿起书，走出了教室。托比跟在他的身后。 老亚当斯正在教室前面擦那口小钟，看见洛希恩出来，大声对他说：“神官大人，这群孩子真是闹人，叽叽喳喳的，连我都听见他们的叫声了。” 他一边抱怨学生，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这口钟挂在这里都快十年了，风吹日晒的，都没有一开始漂亮了。这群小孩只知道偷偷来敲钟，好早点下课。真下课了，又都不走了。” 托比对他说：“我看你也是舍不得吧。” 老亚当斯年纪更大了，耳朵有点听不清，歪了歪头，疑惑地问：“你说什么？” 托比吸了口气，想要提高音量重复一遍。吸了一肚子气后，突然又不想说了。肩膀垂下去，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老亚当斯直接“嘿”了一声。 洛希恩越过他，继续往教堂走。 托比跟上他，郁闷地问：“神官大人，您真的要走了吗？” 洛希恩反问：“我难道在骗你们玩吗？” 托比追问道：“可是您为什么要走？” 洛希恩没有回答，托比低声说：“我还以为您会一直留在这里，没想到您突然就要走了。吉亚镇不好吗，为什么要离开这里？” “虽说神职人员的调动并不频繁，但并不是所有的神官一辈子都只会待在一个地方的。” 有信徒从教堂里出来，对着洛希恩弯腰行礼。洛希恩对信徒点了点头，走进教堂，继续对托比说：“而且我待在这里的时间不算短了。你不是都从一个顽皮的孩童长成现在这样一个标准的大人了吗？” “大人。”托比低着头，“可是我觉得我还没准备好成为一个大人。” 洛希恩:“这并不是一件需要准备的事。时间也并不在乎你的准备。它只给你带来结果。” 托比：“可我还是觉得难受。” 洛希恩问他：“你需要忏悔自己的过去吗？告解室现在没有人，我可以带你过去。” 托比紧急停下脚步，赶紧摆手说：“不用了神官大人，我暂时不需要。” 洛希恩看向他：“不要害怕，正视自己的错误才能弥补自己的不足。光明神会宽恕你的。我也是。” 托比露出犹豫的表情。 洛希恩笑了起来。 托比思考了一会，还是不太想进告解室。他还想保守一下他的小秘密。不过因为不能说，他反而越加忧愁。抬头看见洛希恩脸上的笑容，不解地说：“神官大人，我怎么觉得您今天格外高兴。” 洛希恩声音愉快：“光明神给予我休息的时间，让我去大陆上行走，我怎么能不高兴呢？” 托比听完哀嚎一声，求洛希恩：“神官大人，您也带我一起走吧，不要只带走以诺。虽然我没有以诺那么厉害，但是我绝对不会拖您的后腿。” 洛希恩没有直接拒绝，而是问他：“玛丽同意你和我一起离开吗？” “我妈她肯定同意。”说完他才开始思考，沉默片刻改口，“只要您和她说，她就会同意的。” 洛希恩没说话，继续检查教堂的设施之后。检查完设置后，洛希恩还要安排明日的日程。他这些天还挺忙的，一是要准备和来赴任的神官交接。二是附近村镇的人听说他要走，都在抓紧安排各种仪式。葬礼这种事没有办法，总不能想着人快点死。婚礼倒是可以加加急。有意愿结婚的新人，都想让洛希恩为他们主持宣誓仪式。 附近的人都在传，在光明神和亚特神官面前宣誓的夫妻，感情会一直蓬勃热烈，他们之间爱情的火焰永远都不会熄灭。 这倒是一个“美丽”的意外。光明神有没有听见新郎和新娘的宣誓洛希恩不知道，但是魔王陛下听见了这是一定的。誓言在大陆上可是一种危险的东西，在洛希恩面前宣誓，那就得遵守誓言。 所以负心的人，洛希恩要么让他一贫如洗，要么疾病缠身，要么厄运不断。除非重新爱上你的爱人，不然就只有倒霉的份。 要是两个人一起变心，那就一起倒霉。 在这种情况下，过不下去的很快就会拆伙，也不好意思和别人讲述自己的遭遇。还能在一起的，必然是一直相爱的夫妻。 洛希恩倒是不介意有这样的名声，他在婚礼上已经多给新人们思考的时间了。爱情是一种莫测的存在，誓言在魔王的加持下却变成了一种真实的枷锁。已经提醒过了，不怕死就继续踏入婚姻的坟墓。 光明神一言不发，魔王降下惩戒的祝福——愿你与爱人同葬，于墓中得到永恒的安息。 洛希恩看了眼，他明天有两场婚礼要主持。 时间 不早了，初春的白天还不是很长，太阳落山，远处的森林已经满是阴翳。洛希恩做完晚祷后，准备离开教堂。 托比跟着洛希恩做完祷告，和洛希恩一起回去。他们正好顺路。 路上，托特忍不住说：“神官大人，其实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走。我之前想过要不要去省城，但是我去了省城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所以一直在犹豫。” 洛希恩问他：“萝拉没有写信回来吗？她没向你介绍外面的世界？” 托比的脸立刻变得有些红，脑袋也开始小幅度地左右晃动：“呃，她，她是有给我写信，让我去首都做学徒。” 洛希恩：“那你想去吗？” 托比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你可以询问一下奥利弗，他最近也去了首都，听说要参加圣卡斯的入学考试。” 托比将头垂得更低。 萝拉有魔法天赋，洛希恩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写了封推荐信，让她去圣卡斯读书。奥利弗的天赋差一点，他家里先送他去省城，请魔法师教他，再参加入学考试。 学习魔法是十分花钱的一件事，就算奥尼尔开了家肉铺，供奥利弗学习也很不容易。这几年奥尼尔拼命干活，人都累瘦了不少。 至于托比，不能说他完全没有天赋。只要肯学，每个人都能学会一点简单的魔法。但这既花时间又花钱，得到的回报还小，所以大部分人都无缘魔法这条路。 成为剑士就更难了。做魔法师还不挑身体素质，剑士却要有良好的身体。而且剑士虽然不用学习魔法，但也要懂得运用魔力。 更不要说有的剑士还精通魔法，本身都能算大魔法师。用剑只是人家的个人爱好。 明意会的魔法就挺多的。 至于其他的职业，比如冒险家和雇佣兵之类的，也不是那么好做的，有时还不如普通人能养活自己。 托比现在就很迷茫，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洛希恩也没什么好指点他的，想要追求爱情，就必须离开吉亚镇。不过就算离开吉亚镇，他和萝拉也未必就会有结果。魔法师和普通人在一起会面对很多麻烦。萝拉学得越好，她就会离托比越远。 接下来的时间托比一直在沉默，洛希恩也不说话。快到家的时候他和洛希恩告别，然后回了自己家。 洛希恩也回到神官居住的小屋。 屋里没有人在，蜡烛在洛希恩关门后自动亮起。 洛希恩不用吃饭，也不做睡前祷告，坐在书桌前，看明意前些天画的魔法阵。 大部分都画得很标准，有一张甚至还试图改变画法，增加威力。只可惜画得不对，会遭受反噬。难怪他之前老是按肩膀，问他也不说是什么原因。 洛希恩没有时时刻刻观察他的生活。小孩长大了，总要有些隐私。像托比，都为爱情发了好几年愁了。 唉，少年人啊。 少年明意此刻正在吉亚镇外的一个山谷里蹲守。 晚上山里凉，明意碰了下鼻子，忍住了一个要打出来的喷嚏。 他躲在一棵高大的榕树下，等待受伤的多头鹰首领放松，重新落地。 月亮洒下淡淡的柔光，今晚天上挂着的是蓝月。明意本来很有耐心，但他在看见月光落在远处的一朵白色小花上后，突然不想再等了。他要换个方法，将这只警惕的鹰引下来。 他想哥哥了。想早点回去见他。 24.第 24 章 明意是三天前出发前往这片山谷的。 这片名叫卡诺的山谷位于吉亚镇的南方，已经不在塞伦公国境内。经过这片山谷，再往南走一天，就能进入蛇脊山脉广袤的森林。 因为位于大陆的南方，山谷附近的植被十分的茂盛，大多数树木冬天也依旧保持着绿色。虽然有些树会掉叶子，但是掉的不算太多。南边的蛇脊山脉气候还要更加的潮湿温暖，终年没有寒冷的时候。 据说精灵居住的低语森林却是四季如春，既不热也不冷，永远维持一个在令人舒适的温度。 明意对精灵的森林有那么一点好奇，但他这次来并不是为了寻找低语森林，他来卡诺山谷是为了消灭一群几十年前迁徙至此的多头鹰。这群多头鹰占据了山谷，切断了吉亚镇通往蛇脊山脉的道路，让之前还算热闹的小镇变得衰落下去。 但是因为洛希恩的到来，这几年吉亚镇这个名字渐渐又重新被周围几个郡的民众提起。附近的人都知道吉亚镇有位威严却宽容，博学又谦逊，纯洁而优雅的年轻神官。每个神启日，都会有教徒从其他地方赶到吉亚镇的教堂，聆听亚特神官宣讲典籍。那些苦闷又迷茫的灵魂，在向神官倾诉自己的痛苦后，也会重新找到人生的方向。 一些冒险家和雇佣兵也听说吉亚镇有一位仁慈的神官，掌握高超圣光治愈魔法。在前往蛇脊山脉前，会绕道来到吉亚镇，请求洛希恩给他们治疗陈年的旧疾，好让他们能更有把握地进入危险的森林。也有受了伤从森林里跑出来，找洛希恩来救命。 现在的吉亚镇又恢复了之前的繁荣。 这繁荣全是由洛希恩带来的，现在洛希恩要走，由他而来的热闹也会因他的离开而消失。所以在走之前，明意要来消灭这群多头鹰，重新恢复山谷的通路。这样就算洛希恩离开了，吉亚镇也能像以前一样靠着那些进蛇脊山脉探索的冒险者活下去。 这也是洛希恩给明意的一项考验，用来检验明意这些年学习的成果。明意出发之前，洛希恩开玩笑的对他说，要是你打不过这群东西的话，那我们游历的计划就要推迟了。 明意是不想计划推迟的。自从洛希去年和他说待在吉亚镇太久，也该出去看看之后，他就盼着能和洛希恩一起外出游历。 在镇上的生活也很好，但是和洛希恩一起去大陆上旅行对明意来说实在太诱人了。 离开这里，踏上只有他和哥哥两个人的旅途。途中他们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类和其他种族的生物，会见到各种或奇幻或诡谲的景色。而这些在擦肩而过后全都会消失不见，只有他还陪在哥哥身边，和哥哥继续往前走。 走到有一天哥哥觉得累了，想要停下休息。那他们就会停下。无论旅途的终点是无人的荒原，和吉亚镇类似的平凡小镇，还是繁华的大城市，只要是和哥哥在一起，明意去哪里都可以。 所以明意一定会消灭这群多头鹰的，不会让计划有推迟的可能。 这半年多明意一直在努力地练习剑术，学习魔法。既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实力，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洛希恩。 洛希恩从前两年前起就开始时不时地装病，用来打发那些听到他的名声后赶来见他的无聊人群。反正他给自己编造的过去里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斗，因为那场战斗他身心俱疲，这才来到了吉亚镇。所以他身体不好也是有理有据。 明意对此十分心疼。 他想外出游历，也是希望洛希恩能卸下神官的职务，什么都不要想，出去放松一下，早日调养好身体。 慕名而来的人越来越多，哥哥要面对的人越多，处理的事也越多，越发的劳累。 明意在月光洒落的山谷里想起洛希恩。 他坐在一棵树下，上半身倚靠着粗壮的树干，双手抱臂，长剑被他抱在怀里，闭着眼睛假寐。心里在想，哥哥现在做什么，他休息了吗。晚上还是有点凉啊。 月光为他灿烂的金发镀上一层淡淡的蓝色。少年靠在树下，微微歪着头，像一个精致的人偶。因为陷入沉睡闭上眼睛后，那种太过漂亮而造成的违和感消失，在多头鹰首领的眼里，反而更像它之前见过的人类。 多头鹰首领在天上盘旋了几圈，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没有立刻落地。 它盯着明意，用中间那颗头上的眼睛。然后突然挥动翅膀，射出一根羽毛。 “嗖”的一声，坚硬的羽毛直冲着明意而去，插在明意身前，距明意的双脚只有五六公分的距离。 少年似乎没有察觉到危险，依旧闭着眼睛，连胸口的起伏都没有丝毫的变化。他看起来是真的累了。 多头鹰首领射出一根羽毛后，依旧没有落地，而是落到了附近一棵树上，继续盯着明意。 明意心想，看来这群鹰能占据山谷几十年，不仅仅是因为这里没有它们的天敌。 他在心里思考对策。 之前明意都是自己练习，很少有实战的机会，这次外出，对他也是一次很好的锻炼。明意思考了好几种可能遇到的麻烦，但是真正来到这片山谷之后明意才发现，难对付的不是多头鹰，而是他对洛希恩的想念。 穿越到这片大陆后，明意从来没有离开洛希恩这么长时间。 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明意从来没有怀疑过他能不能消灭这群多头鹰。他必然会成功，只是可能会多花一点时间。 事实也和他想的一样，明意一进入山谷就与多头鹰展开了交战。这群鹰在山谷里称霸多年，繁殖的数量比过去更多，领地意识也比更加的强烈。整片山谷都在它们的巡视范围内，根本没有办法躲藏。 虽然多头鹰数量众多，但明意对付起来依然绰绰有余。只是它们会飞，打不过就飞到天上，就有点耍赖皮的意思。普通的佣兵确实没法处理，还是魔法师更对口一些。 因为不想在山里放火，明意没有使用火焰魔法，只用剑术将它们斩了个七七八八。 多头鹰首领带领剩下的那些部下躲了起来。 明意找了一会，很快夕阳西下，天色变暗。明意停下找地方修整，打算过了今晚再去处理躲那些躲起来的多头鹰。 明意不去找它们的麻烦，多头鹰首领却趁着夜色摸过来想要偷袭明意。明意又和它进行了一战，斩落它带过来的几只鹰，用剑气划伤了它左边那颗脑袋上的眼睛。 多头鹰首领 受伤后飞上天，盘旋在周围的天空上，既因为怨恨不愿意离去，又害怕明意不敢下来。 明意看着远处的那朵白花等了一会。多头鹰似乎有些累了，有想要离开的迹象。 又过了十几分钟，多头鹰飞走了。 明意走出树下，绕着附近转了一圈，检查过后，重新回到树下，假装疲惫，睡了过去。 此时已经是午夜，山谷里静悄悄的，还不到野兽和昆虫活跃的季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的鸟叫声。 那只飞走的多头鹰又悄悄飞了回来。 它转移到了明意所在的那棵树上，又射出了一根羽毛。这次的声响有些大，明意被惊醒，睁眼看见面前多头鹰的羽毛，猛然一惊，赶紧起身查看情况。 就在明意蹲下检查的时候，多头鹰直接射出一串羽毛，用比刚才两次都要快的速度直冲明意的后心而来。 坚硬的羽毛在空中划出尖锐的破风声，明意向旁边闪避，甩出一个定身魔法，接着迅速拿起刚才放在地上的剑，起身的同时拔剑出鞘。 金色的柔软发丝随着少年的动作在空中扬出漂亮的弧度，明意站定，剑尖指向从树上掉下来的多头鹰。 “哥哥说你可能会很狡猾，”明意看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多头鹰，“果然如此。” 多头鹰发出一声长唳，像是在咒骂明意。 这种生物还没有进化出语言，却一点也不比其他会说话的种族愚笨。 明意对它说：“我并不想赶尽杀绝。你的同族已经被我消灭了大部分，但还剩下一些活着。你带着你的同伴走吧，像之前从远方迁徙过来那样，再去找一块适合生存的区域。” 多头鹰停止挣扎，像是在思考明意的话。 明意将剑收回剑鞘，转身离开。 刚走出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明意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听见叫声后迅速转身。多头鹰的位置没有变化，它已经起飞，还没来得及袭击明意，就被一箭射中了心脏。 明意瞥了一眼已经死掉的多头鹰，然后迅速看向前方。 前方不远处，蓝色的月光下，一个身影放下手中的弓箭，和他对视。 旁边的树上响起轻快的女声：“你太好骗了，它就等着你转身，然后——诶，你长得真漂亮！” 射箭的人是个男性，穿着一件白色的罩袍，头戴兜帽，头发掩在兜帽里，看不清是什么颜色，只能看见一张清秀的脸庞。 他旁边的树后又出现一个男性。同样的装扮，只是没戴帽子。那个说话的女孩则从树上跳下来的，不近不远地围着明意转了两圈，惊讶地说：“你是人类吗？还是，你有个来自低语森林的亲戚？” 那个没戴帽子的男性有些无奈地说：“尤娜，你没看见吗，他的耳朵。” 叫尤娜的女孩又“诶”了一声：“可他真的长得好漂亮。” 明意的眼睛扫过这个女孩和她身后的那两个男性。这三个人皮肤都很白皙，身材高挑，相貌也十分出众。 而且，这个女孩和身后的那个男性，都长了一对尖尖的耳朵。 这三个人是，精灵。 25.第 25 章 明意的眼神扫过这三个疑似精灵的生物，然后转向刚才射箭的男性，对他说：“谢谢你刚才出手。” 戴着兜帽的男精灵将头往下一低，低声回复：“没事，不用谢。”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完全没有攻击性，还带着一点羞怯，像是不太擅长和人打招呼。 叫尤娜的女精灵就活泼多了，她看了眼明意手里的剑，直爽地说：“不用这么客气小弟弟，你这么厉害，就算梅森不出手，你也会没事的。” 听见她叫自己“小弟弟”，明意的心里还觉得有点怪。不过他没说什么。精灵的寿命很长，并不能以外表来判断他们的年龄。而且明意暂时不清楚他们的目的。单从女精灵能看出他一直在戒备这一点，他们的实力就比多头鹰要强。 女精灵和明意说完话，就低头研究起死掉的多头鹰：“这是什么东西，之前从来没有在森林里见过哎。” “它有三个脑袋，长得好丑。” 她脸上露出隐隐的嫌弃，明意告诉她：“这是多头鹰，一种生活在北方龙牙山脉一带的生物。” “北方，”女精灵抬起头，“那它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明意：“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女精灵“哦”了一声，明意继续说：“诸位是生活在这附近吗？这群多头鹰已经来到这片山谷几十年，你们一次也没有见过吗？” 女精灵有些惊讶地说：“啊，原来它们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我们一直待在森林里，倒是不知道外面出现了这种东西。” 明意：“它们也只在这片山谷活动，没有深入山脉。” 女精灵跟着明意的话点了点头。 不远处那个没戴兜帽的男精灵看不下去了，清了清嗓子，用正经的姿态开口说：“年轻的勇士，请不要再试探了，如你所见，我们的确是从低语森林而来的精灵。” 他向明意介绍道：“在你身边说话的是尤娜，刚刚出手射箭的是梅森，我是艾登。” 明意回他：“您好，我叫以诺。” 尤娜丝毫没有不开心的模样，抢着说：“你好呀，以诺，很高兴认识你。你来这里做什么？你也是要去森林里探险吗？” 明意看向尤娜。女精灵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好奇，完全没有描述中精灵的疏离与冷清。 要回去告诉哥哥，书里对精灵的描述并不是全部正确。明意想。 “我不是去森林探险的。”明意说，“我只是来赶走这群占据山谷的多头鹰。它们挡住了进山的路。” “哦，”尤娜明白了，“你是附近镇上的人请来的帮手。那你知道吉亚镇吗？” 明意提高警惕：“你们要去吉亚镇吗？” 尤娜这次不说话了，而是看向梅森和艾登。 艾登转头看向旁边，显然是不太想回答。倒是梅森，犹豫了一会后说：“是的，我们是要去吉亚镇。我的身体有点，不太舒服。听说镇上有位神官精通治愈魔法，所以艾登和尤娜想陪着我去看一看。” 看着不像是在说谎，但事关洛希恩，明意不肯放松，思考片刻后，对他们说：“我就是来替吉亚镇的人赶走多头鹰的。如果你们不着急，等我解决了剩下的那些多头鹰，我可以和你们一起回去。” “太好了！”尤娜发出一声欢呼，“谢谢你以诺，你愿意帮我们真是太好了。”她高兴地看向艾登和梅森：“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幸运。” 梅森也小声地道谢，艾登也点了点头。 三个精灵全都来到明意的旁边，和他重新回到之前的树下。尤娜和艾登还找来木柴生起火堆。尤娜告诉明意，明天他们也会去帮忙收拾多头鹰。这样就可以早点完成任务，早点回吉亚镇。 明意没有提给他们指路让他们先走，只是有些抱歉地说，要麻烦你们多在山谷里停留一段时间了。但是三个精灵都回答说，没有关系，这一点时间不算什么。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明意总觉得这三个精灵对他的态度有点太过热切。 明意和他们围坐在火堆旁说了几句话，没过多久，尤娜和艾登就靠在树上睡着了。 梅森坐在离明意比较远的地方，沉默地望着火堆。大概是因为生病的缘故，他看起来有点忧愁。而且一直没有摘下他的兜帽。明意猜测他今晚可能不会睡觉，要替其他两个精灵守着。但是又过了一会，他的呼吸也开始变得缓慢悠长。 ……只剩明意一个人还醒着。 天上的蓝月已经下沉，明意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闭上了眼睛，继续想念洛希恩。 第二天早上明意是第一个醒过来的。他起身查看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去溪流旁边洗了个脸。回来的时候，精灵们也醒了。 简单吃过一点东西后，他们就出发去寻找剩下的多头鹰。看着在林间轻盈跳跃的几个精灵，明意这才明白，他们昨晚的话不是客套。和精灵在森林里行动实在太轻松了，没用多久梅森就找了多头鹰的踪迹。尤娜和艾登身手也很矫健，轻松攀上山崖，把多头鹰赶到了一起。 他们对森林的熟悉和掌控简直到了令人羡慕的程度。 梅森的箭术尤其好，甚至能一箭双雕。没费多少力气，多头鹰就被一网打尽。 明意将昨晚对多头鹰首领说的话又对剩下的这些多头鹰说了一遍。不过这些鹰的智商似乎不是很高，没听懂明意的意思。 尤娜问明意：“你真的要将它们放走吗？它们之后可能会回来报复。” 明意说：“它们只是占据了山谷，并没有主动伤人。应该给它们一个机会。” “好吧，”尤娜没有再说什么，“那我试着帮你和它们沟通一下。” 她蹲了下来，对着被围起来的多头鹰说出了一种明意没有听过的语言。说这种语言的时候，尤娜的语速也稍稍变快了一些，听起来像是风吹树叶，又像是泉水叮咚。很轻盈，也很跃动。 这是精灵的语言？ 多头鹰听完尤娜的话，拍了拍翅膀，发出一声鸣叫。 尤娜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听起来和刚才截然不同，如果要比喻的话，应该是夏日雷雨来临前的那种疾风。 好有意思，明意心道。 很快，多头鹰展翅，重新飞了起来。 明意看着它们飞出山谷，心情终于明朗起来。 “谢谢你们。”他对精灵说。 尤娜笑道：“不用谢。我也没想到，它们真的能听懂我的话。” 艾登说：“大概是因为在这里生活了不短的时间，也和森林产生了一些联系吧。” “唔，”尤娜露出思索的表情，“也不知道它们要飞到哪里去。最好不要再飞回来。” 多头鹰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空中，梅森轻声说：“大概要回家了吧。” “去北境，那要飞好久。”尤娜说。 梅森露出一个微笑：“没关系，已经是春天了。” 明意看了一眼梅森的侧脸，宽大的兜帽因为抬头的动作往后退落一些，露出了梅森的额头，和他鬓边的头发。 他的头发是棕色的。 精灵的眼睛都是绿色的，但发色却有区分。木精灵的头发通常是棕色、黑褐色或者暗褐色，类似于树木躯干的颜色。只有光精灵，也就是高等精灵的头发才是淡金色的。 明意之前还怀疑梅森是光精灵，现在看来，他们全都是木精灵。 事情顺利解决，几个精灵也不 像是有敌意的样子。没有再停留的必要，明意带着梅森他们回吉亚镇。路上，一只外出觅食的灰色野兔从树林窜了过去。明意追着看了两眼。 艾登问他：“以诺，你喜欢兔子吗？” 尤娜从前面退到明意旁边：“你喜欢兔子，我可以帮你抓一只。” 明意笑了下：“我只是看它很活泼而已。” 太阳升到四分之一的时候，明意和精灵们走出了山谷。此时，吉亚镇的教堂里正在举行一场婚礼。 一袭白袍的洛希恩捧着站在光明神像下，流利地宣读完经书之后，眼含慈爱地看着眼前的这对新人，问：“光明神在上，你们是否是自愿前来，缔结神圣的婚姻？” 宣誓前的询问是固定的流程，在宣讲完经典之后询问，也是提醒大家，婚礼最核心的部分要开始了，请从刚才的讲经和布道中回过神来。 虽然大家都是虔诚的教徒，但在参加过几场婚礼之后，难免会在这一环节出现走神的情况。 来参加这场婚礼的宾客也需要回回神，不过不是从其他地方回神，而是从洛希恩的讲解中走出来。他们早就听说这位亚特神官对于经文的宣读和讲解简直如同圣光教堂里回响的琴音，能让人如痴如醉，感慨万分。 今天一听，果然涤荡心灵。 新郎和新娘的父母也很满意，骄傲地挺直了后背。他们都不是吉亚镇的人，是从隔壁郡赶来的。托了好几个关系，才抢到今天的名额，让亚特神官的来为他们的孩子证婚。 大家还沉浸在洛希恩的讲解中，都以为这只是一句普通的询问。 没想到过了快一分钟，新郎和新娘都还没有回答。 大家终于察觉到不对，开始交头接耳。 洛希恩看着这对神色各异的新人，再一次发问：“光明神在上，你们是否是自愿前来，缔结神圣的婚姻？” 新娘先忍不住，脸色苍白地跪在洛希恩身前，痛苦地说：“神官大人，我有罪，我并不喜欢汤姆，我爱的是他的哥哥本。” 观礼的宾客安静了几秒，然后一片哗然。 一个年轻男子站了起来，嘴唇微微颤抖，激动地看着新娘。 新娘的父母气得说不出话，刚喊了两声“你”，新郎也跪了下来，忏悔道：“神官大人，我也有罪。我并不想结婚。我，我想加入教会，终身侍奉光明神。” 这下新郎的父母也顾不得瞪新娘的父母了，震惊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教堂里像煮开的沸水，所有人都忍不住开始讨论。 在一片嘈杂声中，洛希恩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大家一齐看向洛希恩。 优雅又悲悯的声音响起，洛希恩宽慰低头跪倒在他面前的两个人：“比起虚假的结合，发自真心的抗拒更能得到神的宽恕。一切还没有开始，你们仍然是自由的人，可行自由的事。” “这场仪式到此结束。各位虔诚的信徒，感谢你们前来见证了一场真切的坦白。在照亮一切的光明面前，真相永远比谎言更能让祂欢欣。” 教堂里的所有人一同抬起右手，按在自己的左胸前，齐声说：“赞美光明，赞美我神。” 洛希恩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不错，还有迷途知返的羔羊。不过差一点就能背负上魔王的诅咒了，可惜。 婚礼就在这种又遗憾又不太遗憾的氛围中结束了。 发生这种事，宾客们的兴致都不太高，没有再说话。新娘和新郎的家人来到前面，将两个人扶了起来。 新郎的父亲刚要和洛希恩道歉加道谢，托比急匆匆地冲进了教堂，喘着粗气说：“神官大人，多头鹰，多头鹰刚刚从镇子上空飞了过去！” 26.第 26 章 “哦，”洛希恩的眼中闪烁起笑意，“是吗？” 托比一个劲地点头：“是的，镇上很多人都看见了，现在都在讨论。” 洛希恩抬脚往教堂外走，围在他身边的新人父母和宾客都听见托比的喊话，心里好奇，也跟着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托比在洛希恩经过他身旁后立刻跟了上去，因为太激动走路都有点往上跳。刚才他从肉铺店里出来，一看见天空中飞过一群奇怪的怪鸟后就赶紧来给洛希恩报信，路上听到上了年纪的居民大喊，才知道这原来就是多头鹰。 洛希恩走出教堂，就听见老亚当斯像喝醉了一样，扯着嗓子兴奋地大叫。 他抬头望向北方。远方尚有一点还未消散的晨雾，低矮的山丘躺在地平线上。天是一种清淡的蓝，白云如丝如缕，有一群黑色的墨点在不停地移动，很快消失在天边。 “的确是多头鹰。”洛希恩说。 托比高兴地说：“这是不是意味着以诺成功了，他赶走了这群家伙，很快就要回来了？” 洛希恩笑道：“应该是的。” 托比举起双手，发出胜利的欢呼。吉亚镇现在全是这种声音，此起彼伏。尤其是上了年纪的人，知道以前是什么样，看见这群可恨的畜生走了，高兴得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好。年轻人和小孩虽然感触不是很深，但被长辈们感染，也都跟着叫了起来。 出来查看情况的宾客抻着脖子看了好一会，也没看出什么门道，疑惑地凑到洛希恩身边，问他发生了什么。 托比停止乱跳，兴奋地给他们讲解。 宾客听后，恍然道：“原来是这样。真不愧是神官大人的徒弟啊，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本领。” 镇长也赶到了教堂。他这两年又变胖了一点，胡子也白了不少，头发却稀疏了一些，配合脸上的皱纹，看起来完全是个慈祥的老爷爷。 此刻他抛却了镇长的体面，涕泗横流地出现在众人的眼前，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一样仰头看向洛希恩洛希恩，边哭边说：“神官大人，我没想到还能等到这一天。吉亚镇的路又通了。这全是因为您，我们才迎来了希望。” “您太激动了，”洛希恩扶着他的胳膊，劝他，“要注意身体。” “我没事。”镇长喘了两口，然后豪气地说，“发生这种喜事，我还能再活二十年！” 洛希恩拍了拍他的后背，替他顺气：“这主要还是以诺的功劳。他第一次出门，我本来还有点担心。现在看来，他这些年，学得还不错。” 镇长被一提醒，立刻反应过来：“是，还要感谢以诺。解决了多头鹰，他也该回来了。我这就去让他们准备起来，庆祝我们的小英雄归来。” 镇长说完就走，托比说了一声“我也去帮忙”，连忙跟了上去。 宾客们看了两场热闹，都觉得今天来得非常值。估摸着时间差不多，都准备回家了。新人的父母还有点犹豫。他们能让自己的孩子和对方的孩子结婚就说明他们对彼此的家庭没有太大的意见，只是现在结婚人选上出现了一点小问题。 新娘心有所属虽然，但她喜欢的也不是别人，是新郎的哥哥。既然小儿子无心婚姻，那按理说让这两个人结婚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但是，但是新郎和新娘和父母怎么想都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双方的父母板着脸，新娘和哥哥也一脸愁云。只有新郎在说出了自己真正的志向后，露出了活泼的本性，在人群散去后凑到洛希恩面前，用那双不是很大但是充满敬仰的眼睛看着他，饱含期望地说：“亚特大人，我对神灵的崇敬和信仰绝对是发自真心，我也是真的想成为一名神职人员。您能收我做学生吗？我希望得到您的指导。” 教堂前面人还没有散尽，看见这一幕，纷纷放慢脚步，竖起耳朵，想要再听一点八卦。 洛希恩告诉这位有点天真的年轻人：“你可以进入神学院学习。如果你确实如你所说的一样虔诚，那学院的老师一定会帮助你实现你的梦想。” “可是由您来教导，不是也一样的吗。”新郎弱弱地说。 洛希恩露出一个宽和的微笑，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年轻人那样看他：“你忘记了吗，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 新郎发出一声短促的“啊”，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接着露出失落的表情。洛希恩转身返回教堂，新郎还不死心，追了上去：“亚特大人，我可以——” 洛希恩打断他：“抱歉，年轻的先生，我已经有学生了。我也只会有一个学生。” 说完洛希恩不再停留，很快进入教堂。新郎失望地站在原地，望着教堂的大门，被“年轻的先生”和“只有一个学生”这两句话搅得又开心又乱。没站一会，就被他爸爸一脚踢在屁股上，架上了返程的马车。 主持完两场婚礼，下午洛希恩也有事情要做。他和信徒们聊了几句，倾听了一下他们的心声。因为马上要离开，这次洛希恩多给了他们一点耐心。可惜这些人不讲自己的故事，全都在诉说不舍之情。洛希恩听了一会后，握起拳头放在唇边，轻轻咳了两声。 信徒见他咳嗽，立刻露出担忧的表情，劝洛希恩赶紧休息，全都不再说话，默默地对着神像祈祷。 洛希恩就这样闲了下来。 傍晚时分，一辆马车来到教堂前面。胡桃色的车门打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走出马车，看了眼天空中的夕阳后，抬脚走进了教堂。 洛希恩正在点蜡烛，抬头看了一眼来人后，用平淡的口气说：“原来是侯爵大人大驾光临。” 查尔斯——那位曾经因狼人袭击而来到吉亚镇查看情况的年轻官员，两年前承袭他父亲的爵位，成为了新的安德森侯爵——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那次回去之后，因为对洛希恩念念不忘，所以半年后又来到镇上，来找洛希恩“叙旧”。 洛希恩和他没什么旧可叙，对他的态度也不怎么热烈。查尔斯自觉矜贵，虽然想要亲近洛希恩，但还保持着贵族的礼仪，没有做什么越界的事。 洛希恩做着普通的神官，他不找死，洛希恩也懒得收拾他。查尔斯却从这种不咸不淡的对话中找到了乐趣，一年总要来那么一两次。 “我听说你要离开这个小镇了，当然要来看望你一下。”查尔斯亲切地说道。 他今天穿了一套白色的礼装，左肩上还佩戴着带有天鹅羽毛的黄金胸针，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华丽，而且多了些正式。 洛希恩却只是扫了他一眼，继续点烛台上的蜡烛。 查尔斯往前走，来到洛希恩身边，用有些夸张的的语气哀伤地说：“您不多看我一眼吗？我可是精心打扮了一番来来见您的。” 洛希恩不看：“你身上的香气已经浓到失去让人愉悦的作用。” 查尔斯抬起胳膊嗅了嗅，半信半疑地问：“有吗，我只 用了一点花露，有那么大的味道吗？” 洛希恩没有回答。 查尔斯放下手，露出一个暧昧的微笑：“也对，神官大人不用任何的香料，身上也能散发出让人心醉的气息，自然不喜欢这种人造的东西。” 他观察了下洛希恩的表情，接着说：“我想那些来寻求您帮助的信徒，也是被您这动人的身姿折服。” 洛希恩放下手中的蜡烛，转身，看向查尔斯：“侯爵先生，我以光明神信徒的名义向您发出警告，如果您再说出一些侮辱我神的言语，我会让您体验身败名裂的滋味。” 站在洛希恩对面的查尔斯立刻收敛了神情。 刚刚白袍的神官说话的时候表情并没有很严肃，甚至还像是开玩笑一样用了敬称。可他话语中的警告却是真实的的，他的眼睛也静得像是一潭看见不底的深水。 面前的神官已经不再是初见时那样年轻，可他的容貌却几乎没有发生任何的改变。岁月给予他的，似乎只有更深沉的从容和更深远的魅力。 查尔斯忍不住想，教廷有些人确实禁欲到让人想要扒开他们的衣服，但像亚特神官这样既心痒又不敢乱想的，还真没几个。 “您真的要在这个时候离开吗？”他放软语气，不太赞同地说，“罗伦主教的身体不好，这两年已经不怎么管事，教区的主教怕是很快又要更换。以您在周围的声望，一定可以当选本区的主教。” “三十二岁的主教，多么年轻。我简直不敢想象，您成为枢机主教的时候，会是多大年纪。多么光明的前程，您真的一点也不留恋吗？” 洛希恩心道，魔王我都当够了，更何况一个主教。换了以前，升上去做教皇玩玩也不是不可以。但是现在，他不可能成为教皇，这种想法只能算了。 “我只是想要放松一下，光明神和教廷给了我假期，我不可能浪费。” 查尔斯听出这话里隐藏的意思，试探着说：“您是说，您回来之后，会继续履行神官的职责和义务。” 洛希恩看了他一眼：“当然，将一生献给光明，是我毕生的志愿。” 查尔斯松了口气：“太好了，这我就放心了。” 他恢复笑眯眯的模样，问洛希恩：“您第一站要去哪里。我知道隔壁郡有一个叫银雾谷的地方，那里的温泉还算有名。我能否邀请您去银雾谷休息？” 洛希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烛火憧憧，教堂的窗户染上夕阳的暮色，洛希恩的白袍也沾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查尔斯的眼神更加热切，继续鼓说：“您可以带以诺一起来，他这么大年纪，就适合去这种地方玩。” 洛希恩发出一声轻笑：“他应该不太想见你。” 查尔斯一噎，心道，我还不想见他。小孩长得是挺漂亮，但每次看见他都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他。 洛希恩点完蜡烛，回到神像前，抬头注视着神像静立。查尔斯看他这幅模样，不敢再说什么。打扰神官敬神，可是会倒大霉的。 他陪着洛希恩站了一会，然后就离开了。今晚他要在镇上住上一晚，明天还有机会来找洛希恩。 夜幕悄然降临。 洛希恩一直站在神像前，没有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教堂外响起几道轻盈的脚步声。 洛希恩勾了勾唇角。 是明意回来了。 27.第 27 章 教堂的门被悄然推开，一个人影迅速从黑暗中闪了进来。洛希恩尚未转身，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略显气愤的“老师”。 洛希恩转过身，看向来人。少年和前几天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上身身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下身是一条黑色的修身长裤，脚上踩着一双到小腿中部的褐色靴子。因为在疾行，身上紫色的半身斗篷被甩得微微扬起下摆。 即使是在夜里，也能感受到洋溢的青春气息。 就是脸色有点不太好。 洛希恩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原来是我们的小英雄回来了。” 明意听见这话脚步一顿，眼睛微微睁大，愣了两秒后才反应过来，继续走到洛希恩身边，低声询问：“老师，你怎么又熬夜了。” 这话依旧充满担心，但是听起来乖了不少。洛希恩将他左右看了看，对他说：“你呢，你怎么现在回来了？” 现在大概是深夜三点多。上午多头鹰刚从镇子上空飞过，凌晨明意就回来了。不用猜，这一天一夜，他肯定一直在赶路，没有片刻的休息。 明意回答说：“事情已经解决了，我当然想要赶紧回来。而且，我想老师了。” 他这话说得毫不羞怯，蓝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洛希恩，似乎有苦雨和蜜汁要从里面淌出来。 洛希恩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你不在，回去也没什么意思。留在教堂，还能静一静心。” 明意往前跳了一小步，伸手轻轻地抱住洛希恩的腰，开心地问：“老师也在想我吗？” “别骗人了，”他随即否定，“你平时没事也会在教堂里一待就是一晚上。老师，光明神知道你的心意，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洛希恩和他对视了片刻，问他：“先不说这个。你不把你的朋友请进来吗，外面这么黑，他们待了已经有段时间了。” 正在教堂外等待的精灵听见这句话后皆是一惊。明意从进去之后没有提到任何有关他们的词句，他们也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没想到这位神官竟然从一开始就发现了他们。 三个精灵交换了一个眼神，觉得这次离开森林来人类这边求医是正确的。艾登和尤娜忍不住想，这位神官如此厉害，那梅森的“病”，一定能够治好吧。 “生病”的梅森倒是没有想这么多，他只觉得这位神官的声音非常好听。 明意丝毫不觉得意外不意外，洛希恩察觉不到他才会觉得意外。“我在山谷偶然遇到了几个精灵，他们帮我解决了残留的多头鹰。其中一个精灵身体不舒服，想找老师你来看病。我就带他们回来了。” 明意深夜回来，也是因为梅森他们不想引起太多的注意。 “我觉得他们不像是有恶意。”明意说完后，小声地补充了一句。 洛希恩给了明意一个微笑，然后稍微提高音量说：“请进来吧。” 教堂外的三个精灵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后推开门，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了进来。 明意站在洛希恩身后，退回到一个正常的距离，和洛希恩一起看着他们。 精灵也看向洛希恩。 和想象的不同，这位有名的神官长相并不太出众，只是普通人的相貌。不过很高，身材应该也很好。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袍也不显得臃肿，反而给人一种优雅又庄重的感觉。 他看起来还很年轻。 尤娜和艾登走在前面，梅森稍稍落后一步。他们在洛希恩身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颔首，向洛希恩致意：“你好，神官。” 洛希恩说：“感谢各位在山谷里帮助了以诺。” 尤娜立刻说：“不用谢，以诺他很厉害，就算没有我们帮忙，他自己也能解决那群东西。” 洛希恩微笑：“还是应该感谢你们的。” 尤娜和艾登对视一眼，然后艾登上前一步：“尊敬的神官，我们并不需要你的感谢。如果你真的像传言所说，拥有高超的医术和如光明神一般的仁慈，请你救治我的朋友。” 明意微微皱眉。 洛希恩说：“勿要将我与神相提并论。你的朋友若是身体抱恙，我当然可以替他诊治一番。但是治疗的结果如果，并不一定由我说了算。” 艾登和尤娜沉默下去。 洛希恩提醒：“不如先让我看一看病人。” 精灵没有行动。艾登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但是看上去却莫名的高傲。 洛希恩不怎么在意，精灵都是这样，天生冷淡，对除精灵外的生物都没什么兴趣。就算是在发呆，也像是看不起人。除非是面对他们认可或者厌恶的对象，他们的表情才会变得生动起来。 这是种族特性，倒不是特意针对。 洛希恩见过的精灵太多，早就见怪不怪。明意却是第一次遇到精灵。虽然知道精灵不像人类一样充满强烈的喜怒，但之前他们对明意的态度非常的友好，现在艾登露出这幅表情，明意难免生出些怒气。 他甚至有点后悔带他们来见洛希恩。 艾登思考了一会，说：“神官，既然你能察觉到我们的踪迹，那你现在是否能看出，我的朋友他生了什么病？” 明意的脸沉了下来。 洛希恩暗笑，他也好长时间没见到低语森林里的精灵了，这群避世而居的家伙还是那么有情商，诚恳的询问从眼前这个精灵嘴里说出来，给人的感觉却像是故意的挑衅。 “如果是一些难以启齿的疾病，”洛希恩的眼神落在梅森的兜帽上，“那得先请你们自己想清楚，我才好诊治。神官倾听人们的烦恼，也会替痛苦的灵魂保守秘密。但是要不是诉说，这取决于你自己。” 艾登不说话了，尤娜还想再争取一下。让梅森自己说出发生了什么，实在是太难堪了。 “神官，你真的不能先看一下吗？” 尤娜刚说完，梅森就开口：“不用了，神官先生，我可以告诉你。” 尤娜有些着急，转身看向梅森。梅森冲着她摇了摇头，然后又给了艾登一个眼神。两个精灵叹了口气，往旁边退了一步。梅森毫无遮挡地站在了洛希恩面前。 然后，他伸手，摘下了头上的兜帽。 月亮已经沉了下去，窗外没有月光。教堂里的烛火轻轻摇晃，精灵映在墙上的影子像被风吹拂过的水面，微微地颤动起来。 明意眼神一冷，立刻闪身来到洛希恩身前，将洛希恩挡在身后，右手握住剑柄，像是下一秒就要拔剑出鞘。 梅森先是呆住，随即垂下眼，将头转向一边，满是失落和伤心。 尤娜和艾登急忙冲上来对明意解释：“不是的，以诺，梅森他并没有背叛光明，他不是邪恶的精灵。”明意没说话，只是冷然地看着他们。 尤娜和艾登还想要再说些什么，明意身后的洛希恩突然笑了一声。 “我还以为是暗精灵莱恩降临了教堂，原来只是一缕黑发。” 尤娜和艾登听见这句话，脸色都变得有些尴尬。梅森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洛希恩拍了拍明意的肩膀：“果然是老了，要不是你冲出来，我差点都没有看见是哪里出了问题。” 明意不爱听这话，低声说：“是教堂的烛光太暗了。” 他将手从剑柄上放下，转头，皱着一张小脸，对洛希恩说：“老师，您今晚该休息的。” 哎呀，这是生气了。洛希恩心道，都开始用“您”了。 “好，休息。”洛希恩轻声对明意说，“我尽快帮他看完病，然后就休息。” 明意咽下肚子里的话，退到一边，抬头看起了光明神像。 洛希恩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梅森身旁。梅森已经把头转了回来，面对洛希恩的打量，尽量保持镇定的模样。 尤娜和艾登屏息注视。 “我不是开玩笑，如果不是特意关注，这缕黑发夹杂在你的头发里，确实不怎么起眼。” 梅森说：“可它确实变黑了，只要再多看一眼，就能发现它的存在。” 洛希恩问他：“你听起来很懊恼，可据我所知，只有背叛光明，堕入黑暗的精灵才会拥有黑色的头发和黑色的眼睛。而这种精灵，应该不会因为头发变黑产生烦恼，反而应该很高兴。” 艾登忍不住替梅森辩驳：“神官，梅森是我们这一代里最好的弓箭手，他甚至可以进入王宫的卫队，他绝不可能背叛光明。” 事关精灵的尊严和骄傲，梅森也不再羞涩，认真地说：“我以生命树的名义发誓，我绝对不会背叛光明，投入黑暗。” “不用发誓，”洛希恩告诉他，“我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未来怎么样谁也不知道，除非去看预言之书。现在发誓，也只能表明当下的情况。 “不过，既然你心向光明，那你身上怎么会出现暗精灵的特征。”洛希恩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梅森瞬间又变回了害羞精灵。“前些天，我在森林里闲逛的时候，从一只狐狸的嘴里，救下了一个刚刚成年的，魅魔。” 说最后这个词的时候，他的声音小的几乎要听不清。 “什么？！”艾登发出一声惊呼，”难怪你不肯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原来你救了一只魅魔。森林里怎么会出现魅魔？不对，你怎么会救他？” 艾登难以理解地问。 梅森低着头说：”森林的树木告诉我，它并没有吸食过精气，也没有害过人。它被狐狸咬伤了腿，血腥气可能会引起某些野兽的暴动。我只是替它赶走了狐狸，是它自己逃走了。” 艾登瞪了他一会，突然问：“这只魅魔是不是格外的好看？” 梅森“啊”了一声，不敢回答。 艾登脸上露出了“我就知道是这样”的表情。 尤娜听完梅森的遭遇，本来一直很震惊，现在也恢复了正常。 明意则转头看了梅森一眼，然后继续注视光明神像。 精灵们全都沉默了起来。 洛希恩笑道：“看来，是法则评判了你的行为。” 28.第 28 章 精灵这个种族，天生就喜欢美丽的事物，评判其他生物时，外貌能占三分之二。只要长得漂亮，就算是坏人也能和他们说上两句话。反之如果他们觉得一个人很丑，那这个人就算是国王或是圣子，他们也懒得搭理。做出这种事来，倒也不算稀奇。 “只是救了一个无害的魅魔，不至于遭到这种惩罚吧？”艾登皱着眉说，“梅森完全是无意的。” 瞧，连这种话都说的出来，果然是精灵。 虽然圣战已经结束了三千多年，大家私底下有各种不同的想法，但是在明面上光明阵营这边还是要坚决划清与黑暗的界限，不能有丝毫的混淆。有些事可以偷偷摸摸地做，却不能大大咧咧地说出来。 洛希恩之前就觉得，也就是黑暗生物长得都不怎么样，不仅丑还奇形怪状。要是所有黑暗种族都像魅魔那样，精灵就算依旧要参加圣战，但是一定不会像之前那样卖力。 精灵并不是好战的种族，他们对于森林外的一切其实都比较漠然。当初他们在战场上打得这么凶，可能完全是被黑暗生物给丑到了。 “你是在质疑法则的公正吗？”洛希恩问艾登。 艾登严肃地说：“当然不是。” “那就不要随意说出这种话，”洛希恩展露出神官的威严，“黑暗生物就是黑暗生物，他们在光明中没有容身之所，我们也不该给予他们任何的仁慈。” “可是——”尤娜忍不住开口。 明意打断她：“容我提醒，我们此刻正置身于教堂。光明神无处不在。” 尤娜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 洛希恩问梅森：“你的头发是在放走那只魅魔之后立刻变黑的吗？” 梅森低头回忆了一会，说：“不是，当时没有问题。是三天后的早上，我从睡梦中醒过来，发现我左侧的这缕头发变黑了。” “虽然放走了一只魅魔，但并没有造成什么后果，所有法则只转化了你的一缕头发，以示警戒。”洛希恩说。 不对，三天之后才变黑，肯定不是法则降下的惩罚。光明神订下的法则严苛又不讲道理，从来没有延后这一说。 更何况，大陆的法则已经很久没有生效了。 在洛希恩成为魔王前，法则偶尔还会显露威力，惩罚一下背叛光明的人。圣战结束后，法则似乎完全失效了，再也无法对大陆的生物造成禁锢。教廷的人时不时会编些故事维护法则的威慑，但实际上大陆上层都知道，法则已然无用。不然那位克伦威尔院长也不会公然叛逃，没有任何的顾忌。 法则没有惩罚这个叫梅森的精灵，梅森也没有心向黑暗。那是什么让他的头发变黑了？ 哦，洛希恩检查了一下，是生命树。 它撑不下去，终于开始发癫了？ 癫就癫吧，洛希恩才懒得管。他不可能告诉这几个精灵，你们的生命树不知道抽什么风，把自家精灵的头发给变黑了。他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神官，没道理知道这种事情。 听到洛希恩说情况不是很严重后，艾登心中燃起希望：“神官先生，那你有办法让梅森的头发变回原来的颜色吗？” 洛希恩能让这缕黑发复原，但他不想管精灵内部的事。生命树就是根木头，和它打交道一点意思也没有。 “除非前往圣城，求得圣子的宽恕，让他赐予你圣水洗涤你的长发，这缕黑发才有可能变回原来的颜色。”洛希恩告诉梅森。 艾登和尤娜面面相觑，这也有点太难为精灵了。先不提那位圣子会不会宽恕梅森，怎么前往圣城就是一个问题。精灵一般不会离开低语森林，他们对外面的世界有天然的抗拒。 “或者，”洛希恩向他们提议，“可以尝试寻求生命树的帮助。”这本来就是它搞的。 精灵们的脸色立刻变了样。 洛希恩温和地说：“既然精灵都是从生命树上诞生的，那我想它可能会有办法帮助你。” 梅森轻声回答：“谢谢你的提议，我会考虑。” 他显然不想谈论有关生命树的话题。 是没有办法了吗？明意听出了梅森话里的抗拒。如果没有办法，那真的是有点遗憾。但明意心想，这不能怪哥哥，哥哥已经给出了解决的方法。 精灵们的情绪低落下去。艾登和尤娜本以为这次出来一定可以解决梅森的问题，没想到解决的方案是有了，但是都很难实现。 梅森也有点失落，但他想得更开一些。他告诉自己，大不了以后搬到偏僻一点的地方居住，出门的时候小心一些就行。有些同族也不喜欢和其他精灵住在一起，他们都能理解，不会有什么怀疑。唯一可惜的是，不能进王宫的卫队了。但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依旧可以拿弓。 想好今后该怎么办后，梅森不再那么忧愁。他恢复平静，抬头想要对这位帮助他的神官说声感谢。 洛希恩将他的变化看在眼里，这个精灵确实有点与众不同。洛希恩不想难为他，在他开口前，先对他说：“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梅森有点懵，艾登和尤娜的眼睛却瞬间亮了起来，连忙问道：“是什么办法？” 洛希恩说：“既然你并没有背叛光明，之前的行为也不算严重。那么，将这缕头发染回原来的颜色就好了。” 三个精灵皆是一愣。 明意也有点惊讶，精灵会染发吗？他们好像都追求自然。 “可以染发吗？”梅森小声地问，“这不算，欺骗光明？” 洛希恩微笑：“谎言既然存在，就有他的道理。记住你的遭遇就好，不要再犯这样的错误。” 梅森放心了：“那我就把头发染成棕色。” 洛希恩说：“我会让以诺帮你制作染发的试剂，保证你的头发不会轻易的掉色。” 明意立刻应道：“好的，老师。” “谢谢你，神官。”梅森露出一个微笑，将视线转向明意，“也谢谢你，以诺。” 尤娜和艾登也很开心。 “时间不早了，”洛希恩对明意说，“趁着天还没亮，你带他们回去休息吧，我今晚留在教堂。” 明意走到洛希恩身前，皱眉问道：“老师你还要继续祷告吗？” “不，我去后面的小房间休息。” 明意放下心，这才带着梅森他们离开教堂，回神官的房子。 其实之前明意先带着精灵回了家，在家里没找到洛 希恩，又来的教堂。梅森他们不用明意引路，也能找到地方。但明意不好让客人自己回去，打算送他们回去之后，再回教堂找洛希恩。 距离不算远，明意很快带精灵回到了房子，点燃之前吹灭的蜡烛，招呼梅森他们坐下。 “家里不算大，如果你们觉得不够宽敞的话，镇上有旅馆，我可以带你们去旅馆。” 艾登说：“不用了，我们不想引起注意，还是暂时留在你和神官家里吧。” 尤娜也说：“是的，这里就很好。以诺，你和神官的家很温馨呢。你之前说神官是你的老师，我还以为他是个严肃的中年人，或者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没想到他这么年轻。” 明意一笑：“老师确实很年轻。”说完他转头看向梅森，“我会询问老师，尽快调配出试剂。” 梅森点了点头。 尤娜还有点兴奋，回忆着刚才教堂里的对话，忍不住说：“虽然神官的相貌并不十分出众——” 明意正在心里想该带些什么东西去教堂。早晚还有点冷，得拿几件衣服让哥哥换上。听见尤娜的话后，抬头问道：“你说什么？” 尤娜突然被打断，还有点没反应过来，重复刚才的话：“神官的相貌虽然并不十分出众，但他给人的感觉却非常的舒服。” 她在明意的注视下补充：“听神官说话，像行走在熟悉的森林中。” 艾登和梅森不由点头，艾登说：“是的，我也有这种感觉。” 明意垂下眼帘，蝶翼般的睫毛轻扇：“老师的确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梅森说：“看得出来，你们的关系很好。” 明意重新抬起头，微笑道：“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你们也早点休息吧。我不放心老师，要回教堂看看。” 精灵们站起来送他，尤娜忍不住说：“你和你老师的关系真的很好啊。” 梅森却觉得明意的担心好像不仅仅是对老师的。 安置好精灵，明意重新返回了教堂。 教堂里，洛希恩正曲着长腿，坐在连椅的椅背上，用一种很不恭敬的姿态看着前方的光明神像。 神像也静默地目视前方。 在人类的小镇居住了十年，洛希恩时常会像这样凝望这尊他亲手雕刻的神像。传说光明神在闲暇之时，会将祂的视线投向人间，看看大陆上的生灵都在做些什么。洛希恩却认为，高天上的神，不是偶尔关注人间，祂是一直在注视。 祂什么都看到了，但祂什么也不在乎。 祂的确是一尊塑像。 洛希恩还挺喜欢盯着这尊神像的，这也算是他的一项消遣活动。不过现在不能再看了，明意已经要推门往这边赶了，要是让他看见他还不去睡觉，他肯定又会生气的。 哎呀，小孩长大了，就没有小时候那么可爱了。但要是真可爱起来，也比小时候难招架多了。 洛希恩满怀感慨地回到教堂后面的小房间。 明意来到教堂之后，先去教堂里面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洛希恩的身影后，脚步才变得轻松起来。 他走到神像前面，抬头，盯着神像看了一会，然后离开教堂，去后面的小房间找洛希恩。 29.第 29 章 教堂后面有一排小房间，本来是用来存放杂物的，因为很久没有使用，变得破败不堪。当初修缮教堂的时候，顺便也把这几间房间也给修了一下。当中最大的一间后来被当做了教室，洛希恩每周三下午会在这里上课。最小的那间被改成了休息室，方便洛希恩这个经常待在教堂里的神官休息。 还有一间用来储物，老亚当斯就住在这间，正好能看守里面的东西。 储物室在最左边，休息室在最右边。明意顺着石板铺成的小路向休息室走的时候，听见老亚当斯喊了一句听不懂的梦话。 休息室里透出微微的烛光，明意心中泛起丝丝的喜悦，脚步又快了几分，来到休息室的门前，伸手敲了两下门。 洛希恩坐在桌子前没有说话，过了一小会，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颗金色的脑袋探了进来。 洛希恩看着门口的人。 明意咧开嘴笑起来，从门后走出来，接着关上门，跳到洛希恩面前，假惺惺地抱怨道：“哥哥，你怎么不给我开门？” 洛希恩说：“我不开门，你这不是也进来了。” “这扇门没关啊。”明意明知故问，“哥哥，你是在等我吗？” “不是，”洛希恩说，“我可没想让你回来。” 明意的脸颊微微鼓了起来。 洛希恩故意说：“刚才在教堂里还要对精灵拔剑，现在却放心把他们留在家里过来？” 明意回答：“因为我担心哥哥。而且，我觉得他们不是坏人。” “这句话你之前也说过，你觉得他们没有恶意。然后，精灵就露出了黑发。” 明意眨了眨眼，有些懊恼地说：“是我太大意了。哥哥，那我现在回去吧。” “他们要是真的不怀好意，你现在回去又有什么用。”洛希恩直接点明，“不想回去就留下，你也该休息了。” 明意露出一个微笑，用软趴趴的声音说：“我是真的有点想哥哥。” 洛希恩“嗯”了一声。 休息室只有一张小床，明意用清洁魔法将自己清理了一下，脱掉斗篷和靴子，上床后翻到最里面，紧紧贴着墙，对洛希恩说：“哥哥，你不睡吗？” “我还有一点东西要写，你先睡吧。” 明意瞬间从床上坐了起来，看着洛希恩的背影。 洛希恩没有回头，直接问：“要给你唱摇篮曲吗？” 明意摇头：“我想要哥哥休息。” 洛希恩要写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只是马上要离开，得写一些上报给教会的公文。这东西完全可以直接生成一份。但洛希恩也想总结一下这十年的光阴，所以打算自己写。 不过这也不是现在非得写这个的理由。洛希恩只是觉得，孩子长大了，不适合再和他躺在一张床上。 从洛希恩记事起，他的床上就再没出现过其他生物。洛希恩不仅习惯自己睡，而且他的床还总是很大。除了挑战群魔和行军打仗的那段日子住得稍微简陋了一些，剩下三千多年的时间，洛希恩就不记得他什么时候睡过这么小的床。 还一睡就是十年。 这也算是一种体验吧，洛希恩想。 他在烛光下写公文，明意就盯着他的后背看。洛希恩边回忆边写了两行，到第三行的时候，实在写不下去，放下笔，起身往床边走去。 明意的腿在洛希恩转身的时候往后缩了缩。他尽力压着嘴角的笑，眼里的笑却藏不住，一直往外跑。 洛希恩在床上躺下，明意赶紧侧过身子看着他。洛希恩对他说：“别贴着墙，小心着凉。” 明意飞快地往洛希恩那边靠了靠。 洛希恩被他那双水汪汪的蓝眼睛盯着，问他：“真的不用给你唱摇篮曲？” 明意其实很心动，但他觉得今晚最好还是不要听。哥哥这两年不常唱摇篮曲给他听了，最好还是把这次的机会留到以后再用。 他摇头：“不用了，哥哥下次再唱给我听吧。” 洛希恩歪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下次。 烛火还没有被吹熄，明意看着洛希恩的侧颜，小声地问：“哥哥，我是不是有点幼稚？” 洛希恩回答他：“不算太幼稚。”他想想明意的行为，笑了一声：“你才十六岁，本来就不算大。” 明意本来是想听洛希恩说他不幼稚的，但洛希恩真的不介意他幼稚后，他又开始有点不太服气。他心想，我应该是二十六岁。 哥哥三十二。 我和哥哥，也没差几岁。 “你已经比很多十六岁的少年要稳重太多，”洛希恩看出他的不服气，安慰他，“所以不用觉得太沮丧。” 洛希恩知道明意真实的年龄应该不止十六岁，但是身体会影响思维，重新回到孩童时代，又一直在这种安稳的环境下长大，内心未必会发生很大的变化。比如有些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到老都是那种傲慢到愚蠢的性子。 还有那三个精灵，全都一百多岁了，也没看出他们有多精明。 催人长大的从来不是时间，而是经历。 “你觉得那三个精灵怎么样？”洛希恩突然问明意。 明意没想到洛希恩会提起梅森他们，按照自己的感觉说：“我觉得他们还不错。” 洛希恩问他：“你之前对我说，你觉得他们没有恶意。那假如，你猜错了呢？假如他们故意隐藏秘密，博取你的好感，等来到镇上之后，才展露出凶恶的本性，你要怎么办呢？” “我……”明意愣了一下，紧接着垂眸，低声说，“我会阻止他们，不让他们伤害任何人。” “那你呢？”洛希恩看向明意，“你会觉得内疚吗？” 明意的眼睫微微颤抖。 “一个善意的行为有时会造成恶劣的后果，但这不是善良的错，也不是你的错。以诺，就算他们今晚真的做出不好的行为，我也不会怪你。”洛希恩平静的语气在黑夜中响起。 明意眼神柔和，轻声道：“我知道的，哥哥永远不会怪我。我不会因为这种事，失去帮助别人的能力。” “出门在外谨慎一点也没 错。”洛希恩微微一笑，“但这不是我想告诉你的。” 明意好奇地问：“那哥哥想和我说什么？” 洛希恩的笑容扩大：“我想说，以后不要轻易和别人说你觉得怎么样。有时候你不说，还没人会怪你。一旦说了，错就有可能全变成你一个人的。” 明意睁大眼睛，洛希恩这样有点太不像一个神官了。明意知道哥哥偶尔其实也挺爱捉弄人的，但是这样明晃晃的狡黠与不掩饰，还是让他的心跳稍稍变快了一些。 “可是就算不说，也还是我做错了。” 洛希恩盯着他看了一会，看的明意有些想往被子里缩。 “你还没犯错，现在就这么说。”洛希恩的声音冷了一分，“不要把错误归结到自己的身上。悲剧是神的消遣，人却不能变成它的傀儡。” 休息室里短暂的无声，片刻之后，明意热切的声音响起：“我知道了，哥哥。” 你最好是知道了，洛希恩看着他傻笑的样子，在心里说。 “这也一天就能学会的，等我们离开这里，在外面游历一段时间之后，有些事你自然就会懂了。” 提起这个明意忍不住问：“哥哥，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洛希恩问明意：“你想呢？” 明意说：“我听哥哥的。” 洛希恩说：“给精灵染发的试剂并不难调配，用不了多长时间。既然你回来了，镇上大概明天就会举行庆祝活动。明晚庆祝完之后，我们就趁夜离开。告别的时间要是拉得太长，反而会变成一种折磨。” 明意没想到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要出发，一时又惊又喜。“意思是我们悄悄离开，不告诉镇上的人吗？” “是。”洛希恩说。 明意躺在床上开始陷入思考。 “怎么，”洛希恩笑道，“是太早了，你还没准备好。” “不是。”明意立刻回答。他前些日子就开始收拾东西了，根本不会嫌时间早。只是他以为已经做好了准备，真要走了才发现，他似乎还有很多东西没有收拾好。 “哥哥，”他问，“我们走之后，新来的神官会住进现在这栋房子吗？” “是啊，”洛希恩说，“这本来就是为了镇上的神官准备的。我走之后，房子当然就是他的了。” “舍不得？”洛希恩问明意。 明意回答说：“有一点。”但是也不多。 洛希恩对他笑了笑：“赶紧睡吧，睡醒回去看看，还有什么想要带走的。要是走了再跑回来，就有点丢人了。” 明意乖乖地闭上眼。 “对了，”洛希恩突然说，“之前在教堂里，你说我骗你。” 明意刷地一下睁开眼，“我开玩笑的。哥哥你总是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想吓一吓你。” “我没有骗你。”洛希恩望着休息室的屋顶，平静地说，“你不在，回去确实没有什么意思。” 明意悄悄屏住了呼吸。 洛希恩说：“以诺，你不在的这几天，我也在想你。” 30.第 30 章 明意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洛希恩不在休息室，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明意从床上起来，拿起书桌上放着一张有洛希恩字迹的纸，将上面写的染发试剂的配方浏览了一遍，然后将纸折叠，放进口袋，打开门走了出去。 老亚当斯正在打扫前面的那条小路，看见明意出来，先是呆立在原地，随即惊喜地说：“天哪，以诺，你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完全不知道。” 他扔下手中的扫把跑了过来。 “您慢一点。”明意向他走过去，伸手扶住了他。“早上好，亚当斯爷爷。我刚回来没多久，大概是拂晓时分。” “这不是刚回来嘛。”老亚当斯眼睛里闪着光，声音压得很低，攥着明意的手腕，激动地说，“快和我讲讲，你是怎么把那群鹰打跑的。” 明意说：“亚当斯爷爷，我只是和它们进行了几场战斗。多头鹰首领死在了战斗里，剩下的那些也无法继续在山谷里作威作福，就飞去了其他地方。” 老亚当斯有些怀疑：“就这么简单？” “也没有那么简单，”明意哭笑不得地说，“但也不是很复杂。” “好吧。”老亚当斯本来想听明意在山谷里和多头鹰斗智斗勇，经历一番恶战，终于将这群鹰制服，将镇子多年的恶敌完全赶走的跌宕起伏的解气故事。结果明意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将事情概括了。 不过他转念一想，简单就代表轻松，轻松就代表明意厉害。嘿嘿，这比他想象的还让人高兴。 “你做了这样的事，简直是我们镇的英雄。”老亚当斯用赞赏的目光打量着明意，突然想起来一件事，问道，“你没受什么伤吧？” 明意说：“没有。您看我像受伤的样子吗。” 老亚当斯点点头：“没受伤就好。” 明意笑道：“是老师教得好，我才能这样顺利地回来。” 老亚当斯赞同道：“不错，神官大人对你确实非常用心。” 明意的嘴角微微上扬，老亚当斯突然话音一转，和明意告状：“你不知道，昨天那位省城的大人又跑了过来。而且他昨晚似乎没有离开，就住在镇上的旅馆里。” 明意的好心情戛然而止。 他嘴角的笑淡下去，用平静的语气说：“也许是来告别的，毕竟老师马上就要离开了。” 说到要离开，老亚当斯的心情也不再那么兴奋，咂了一下嘴，叹息道：“应该是这样。” 明意又和老亚当斯说了两句话，然后两人分开。老亚当斯继续扫地，明意从井里打了捅水，洗漱一番之后，去教堂去找洛希恩。 教堂里，早祷已经结束，今天不是神启日，所以人不是很多。明意进教堂后，看见洛希恩正和镇长站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镇长已经从洛希恩那里知道明意回来的消息，看见明意后依旧十分高兴。他也询问了明意在山谷里的经历，明意这次回答得详细了一些。他对镇长说，据他的观察，多头鹰这些年繁殖得有些太多了，如果任由它们发展下去，再过几年，它们可能就要来骚扰镇子了。 镇长对多头鹰的了解比其他人还是要多一点的，听见明意这么说，有些后怕地说：“多亏了你，以诺。要不是你，真不敢想象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明意谦逊地说：“这完全是老师的功劳，如果不是因为老师这些年的教导，我也不可能赶跑这些东西。” “没错，没错。”镇长将目光看向洛希恩，哽咽道，“神官大人，要不是您……” 镇长年纪大了，越来越感性，想起洛希恩马上要走，眼中闪烁起泪光。“您真的要走吗？”他问。 洛希恩看了明意一眼。 明意的下巴往后一缩，一副“我错了”的模样。 “我们刚才不是已经说好了吗，镇长先生，”洛希恩语气轻柔，“您怎么又伤感起来了。” “约翰神官是一位非常有资历的神官，他之前在马赫郡的首府里波尔的明光大教堂里任职，是因为想要了解边境城镇的生活，才申请来到这里。他还带了两位修道者协助他的工作，可不是我这种因为伤病而来寻求平稳的人能比的。”洛希恩缓缓地向镇长讲解。 镇长眼泪汪汪地说：“可我还是觉得您好。” 洛希恩笑道：“那是因为您还没有和约翰神官相处过。对了，您不是在准备庆祝活动吗，什么时候能开始呢？” “昨天其实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既然以诺已经回来，那今晚就可以开始庆祝。”镇长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 明意表现得很期待：“原来还有庆祝活动吗？” 镇长对他说：“当然有。多头鹰被赶跑，道路又畅通了，这么好的事，当然要庆祝一番。我们要好好地感谢你和神官大人。” “不行。”镇长这下彻底忘了刚才的对话，不太放心地说，“我得再去催催他们。沃尔特必须要把他的好酒拿出来，可不能用掺水的东西糊弄我。” 说完他就和洛希恩告别，去找酒馆老板检查情况。 教堂里只剩洛希恩、明意、和另外两个虔心祈祷的人。 明意在洛希恩看过来的时候往两排连椅之前的空隙走了走，双手置于胸前，十指交握，闭上眼睛，做出祈祷的动作。 他的嘴唇微动，默念了一些东西之后，重新睁开了眼。 洛希恩问他：“你刚刚和神说了什么？” 教堂里的交谈通常都很小声，明意轻轻地说：“我在求神赐福，让哥哥的身体健康。” 洛希恩失笑：“我的身体倒也没有这么差。”刚才那么说是为了哄镇长。 明意在这件事却有些固执的倔强。他说：“马上要外出游历，路上可能会遇到一些意外。哥哥你的身体不好，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就像这次，我出去了几天，才知道在外面生活是什么感觉。”明意苦恼地说，“虽然有魔法，但在外面和在家里就是没法比的。” “你才出去两天，就要这么多感悟。”洛希恩听完明意的话，微微一笑，“说起来我还没有问过你，这次出去有没有遇到什么状况。” 倒是我疏忽了，洛希恩心道。因为对明意的情况一清二楚，所以洛希恩反而没想起来要问上一句。 一起生活了十年，有些戒备也在不知不觉间放下，倒不能像之前那样表现得滴水不露了。 明意却是完全不介意的模样：“我本来就是出去解决多头鹰的。现在鹰解决了，我也回来了，哥哥不需要再问什么。” “按照你刚才的描述，我应该是一个异常冷酷的人。只把你当做完成目的的工具，而不在乎你的感情和遭遇。” 明意的脸上出现一种难以置信的愤怒：“哥哥，不要这么说！” 他的声音有些大，一个正在祈祷的人扭头看了他一眼。 洛希恩轻轻“嘘”了一声：“小声一点。” 明意气鼓鼓地看着他。 “做什么这样生气，”洛希 恩伸出手，像一个宽容的父亲一样，将明意揽进怀里，宽慰道，“这只是一种描述，不含任何的感情。” “那也不行。”明意额头抵在洛希恩的肩膀上，闷闷地说，“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这是一种虚假的描述，是你在歪曲我的本意。我不希望哥哥你说这样的话。” 洛希恩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两三句话动摇不了他的决定，他也不是容易心软的好人。但把小孩养得太好，竟然会生出一些烦恼。 “那你也不要再说这种话了。”洛希恩在明意耳边说，“这次确实是我忘记关心你。你这样笃定我没有错，倒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你难道不想要我以后多关心你吗？”洛希恩用诱哄的声音说。 明意当然想，但他在气头上，所以他说：“以后我和哥哥一起出去，不会再分开这么久，有事不用问也能知道。哥哥不用拿着种话来哄我，我说哥哥没错就是没有错。” 洛希恩忍不住笑起来：“你还挺霸道。” 明意从洛希恩的怀里退出来，眼神狡黠地说：“因为我长大了。” 洛希恩看了他一会，顺着他说：“好，你长大了。”果然还是小孩，天天盼着长大。 明意很快消了气，跟在洛希恩身后，听洛希恩与前来祷告的信徒交谈。 这几天周围的居民陆陆续续地来和洛希恩道别，送上临行的祝福。那位在洛希恩刚来镇上就对他非常拥护的妇人凯莉更是从前天上午开始，连续三天来到教堂，和洛希恩讲述她的不舍。 凯莉前几年又生了一个女儿，今天凯莉将她也带来了。小孩还不太懂事，安静地跟在妈妈旁边，听着洛希恩和凯莉说话。 洛希恩俯身摸了摸她的头，赐予她一些祝福。小女孩懵懵懂懂送给洛希恩一个微笑。 “谢谢神官大人。”凯莉教她说。 小女孩跟着学：“谢谢神官大人。” 说完，她将眼神转向明意，一个劲地盯着明意看。 凯莉不好意思地拍了女儿一下，“也谢谢我们的英雄以诺。” 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张了双手，想要明意抱。 明意有些讶然，蹲下来对小女孩说：“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小女孩依旧伸着手，明意没有办法，轻轻抱了她一下，然后很快放开。重新站起来。 “果然还是年轻人比较吸引小孩子。”洛希恩调侃道。 凯莉附和地笑了一声，牵起女儿的手，心道，她就是看人家以诺长得漂亮。 教堂门口，刚来的查尔斯侯爵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嘀咕。 查尔斯想，哪怕是在拥挤的人潮里，以诺这张脸也能在第一眼就所有人的目光。他太好看了，头发还是灿烂的金发，简直像是嵌在王冠上的宝石一样。 教堂里现在人不少，有一半都围在神官旁边。但是他们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以诺身边那位白袍的神官身上。 亚特神官就是这样，你可能在第一时间没有注意到他。但只要你望向他的眼睛，和他说第一句话，你就已然踏上了被他折服的道路。 查尔斯既遗憾又自豪，感叹自己的眼光果然很好。年轻的花儿虽然漂亮，但是没有经历过风雨，哪里有岁月沉淀后酝酿出的馥郁香气。可惜啊，亚特是个神官，而且马上就要走了。 教堂里有人注意到他的到来，弯腰向他行礼。查尔斯收起思绪，整整身上的衣服，笑容满面地向洛希恩走去。 31.第 31 章 明意脸上的微笑在看见查尔斯过来后迅速消失。 围在洛希恩身边的人看见侯爵大人过来，纷纷往旁边退让。查尔斯畅通无阻地来到洛希恩身前，对洛希恩说：“上午好，尊敬的神官。” 洛希恩看着他说：“您好，琼斯先生。” 查尔斯用欣赏的目光看了洛希恩几秒，然后转头，对旁边的明意说：“上午好，年轻的英雄，欢迎你回来。” 虽说查尔斯刚才在心里想了一通明意不如洛希恩，但他其实也是喜欢明意的。谁不喜欢漂亮的人呢，无非是之前明意年纪小，对他的态度又格外冷淡，所以他对明意的兴趣没有对洛希恩的大罢了。 真和明意交谈的时候，他还是很温和的。 “上午好，侯爵大人。”明意的语气疏离又尊敬，“不知您这次前来，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我没有什么公事。但若说重要的事，来为亚特神官送行，应该算是一件重要的事了吧？” 查尔斯心道，他还是老样子，看见我脸就冷了下来。如果他不是亚特的学生，我真得好好教训他一顿。 他笑眯眯地看着明意那张冷若冰霜的俊脸，恶意地想，刚才那温柔又青涩的模样怕不是装出来的。这小子就是离不开老师的宝宝，看见有人围在他亚特身边，心里指不定怎么生气呢。 两个人此刻的表情截然相反，从表面上看，明意似乎不讲理了一些。查尔斯笑脸相迎，明意却冷眼以对。 不过洛希恩才不管谁对谁错，更何况明意本来就没有错。明意讨厌查尔斯，洛希恩是知道的。明意没说原因是什么，但据洛希恩观察，明意其实有点小古板，他之前生活的环境应该偏保守。说古板这个词也有点太过，应该说明意是个正经的小孩。正经人看不惯查尔斯这种游戏人间的贵族公子，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都不需要理由。 所以洛希恩这次也不想给查尔斯好脸。 不过这次洛希恩没有开口，明意反而先笑了起来。 他几乎没有对查尔斯笑过，所以看见明意的笑颜后，查尔斯差点呆住，表情既诧异又惊艳。 春天尚在赶来的路上，明意这一笑，查尔斯眼前却仿佛闪过了冰雪消融，鲜花竞放的景象。 明意一反常态，突然用友好的语气对查尔斯说：“原来侯爵大人是来和老师告别的。” “是。”查尔斯反应过来，赶紧回答，“我知道你们要走，所以特意来献上临行的祝福。” “原来是这样。”明意脸上露出感谢的表情，“确实该向您道别的。您这些年每年都会来，虽然什么也不带，每次祷告的时间也不算长，向老师提此那些问题也称不上多么复杂难解，但我相信您的诚心。您能每年离开省城，来到这个偏远的小镇，已然代表了您对光明神信仰的纯粹。” “这次分别，不知道何时能与您再见。不过那位新来的神官已经在路上，相信他会继续给予您心灵上的安慰，指引您前进的方向。” 查尔斯的喜悦随着明意的话一点点地减少，听到最后，他的嘴角差点忍不住要跳起来。 洛希恩倒是顺意了不少。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原谅查尔斯刚才看向明意的眼神。 既然这么不会用眼，那回家躺两个月吧，什么也别看了。 查尔斯呼出一口气，终于知道明意刚才为什么对他笑了。他用余光看了看教堂里的其他人，这群乡巴佬表面在祷告，实则身体绷得紧紧的，就连在正在往外走的人也不走了，一看就是在偷听！ 他微微一笑，提高了些音量，对明意说：“不瞒你说，我和约翰神官还真有几分交情。” 明意虚伪地恭喜：“那真是太好了。您真是交友广泛。” 查尔斯用闲聊的语气说：“约翰神官也有几名学生，但我看，他们都不如你能言善辩。” “您过誉了，”明意说，“我只是按照老师的教导行事罢了。我尊敬老师，打从心底觉得他是对我最好的人。想来约翰神官的学生，也是这么想的。” 查尔斯心道，那可未必。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他有点纳闷，“你小时候挺沉默的呀。” 明意看着他，蹦出来一句：“我也觉得您不如年轻的时候清爽了。” 查尔斯瞪大了眼。 洛希恩适时一笑，对明意说：“不是还有朋友在等着和你说话吗，你先回去吧。” 明意看向洛希恩，乖乖地应了一声，“哦。” 说完，他没再看查尔斯一眼，直接走了。 教堂的空气似乎重新流动了起来，刚才一动不动的居民也都动了起来。 查尔斯伸手指着明意的背影，生气地说：“他，他——” 洛希恩根本没给他质问的机会，轻声呵斥道：“侯爵大人，请不要在教堂喧哗。” 查尔斯看着明意走出教堂，转过身，压下心里的怒气，低声说：“神官，他是不是有点太目中无人了。” 洛希恩问：“你指什么地方。” 查尔斯说：“所有地方。” “我知道他年轻，剑术高超，还懂魔法，因此心高气傲。但这片大陆并不是只依靠这些东西存在的，还有其他的规则。他这样不知天高地厚，迟早要跌个跟头。那些大魔法师和外族，一个比一个难伺候，可没有我这样的好脾气！” 还有教廷的那些老东西。不过查尔斯没敢说。 这话有意思，洛希恩问他：“你脾气好吗？” 查尔斯一顿，“总比那些东西好。” 洛希恩露出一个微笑，这个微笑比之前给查尔斯的那些笑要真情实感多了，查尔斯看出来后，突然就忘了刚才的怒气。 “年轻人心高气傲，不是很正常吗？”洛希恩说，“倒是你刚才，确实又有了几分年轻时候的影子。变得，清爽了不少。” 查尔斯表情哀愁：“您也觉得我不年轻了，我不过只比您大几岁。” “别和我说这种话，听着很恶心。”洛希恩警告他，“你又不是我的学生，我对你并没有任何的感情。” “不过，命运既然让我们相逢，那我就该赠送你一点东西。” 查尔斯变得期待起来：“什么东西？” 他注视着洛希恩，这双他看了多次的褐色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如同一汪包容一切的静水。查尔斯本以为他能从这双眼睛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但是突然间，平静的水面掀起了旋涡，有红色从中间旋转而出，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血一样的猩红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某一刻，他的世界只剩下红色。 查尔斯僵立在原地，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恐惧。 下一刻，他就从恐惧中解脱出来，完全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洛希 恩已经收回了视线。 查尔斯失望地说：“神官先生，您觉得骗我很好玩吗？” 洛希恩悠悠地说：“我已经送给你一个祝福。” 原来只是祝福，查尔斯心道，祝福也行，有总比没有好。亚特对圣光的运用确实比其他神官高超，他的祝福说不定很有用。 查尔斯最终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洛希恩只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查尔斯·琼斯，一个没有经历过波折的贵族。他的一生乏善可陈，没有太大的罪恶，也没做过什么善事。他会死在四十八岁，被一个被辗转卖过多次的漂亮奴隶，在服侍他的第一晚，用一把生锈的匕首杀死。 这是洛希恩预见到的。 但是魔王刚刚送给了他一个诅咒。这个诅咒将他的看法发生了倒转，从此美丽的东西在他眼中会无比丑陋，丑陋的一切在他眼中则无比美丽。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的判断发生了错误，但他无法改变这种吸引。 除非…… 除非怎么样，洛希恩没想好。 这个诅咒会改变查尔斯的命运，但是会变得更好还是更糟，那就不知道了。魔王可不在乎凡人的生死。 洛希恩轻描淡写地降下了一个诅咒之后，继续安慰前来寻求帮助的信徒。明意则回到了神官的小屋，准备调配染发的试剂。 梅森他们已经醒了过来，明意在回来的路上给他们买了点水果。精灵谢过明意的好意，却没有吃。外面的水果对他们来说太过寡淡，他们都不爱吃。 几天不吃东西对精灵来说没有什么，明意也不强求他们吃不喜欢的东西，送完就去调配试剂。制作试剂的材料家里都有，明意配好试剂之后，按照记忆将配方重新抄写了一遍，然后把试剂和配方一同送给了梅森。 艾登和尤娜立刻开始替梅森染发。 只是一缕头发，很快就染好了。黑发重新回归褐色，梅森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以诺，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尤娜欣喜地说。 “不用谢，你们也帮了我。”明意说。 梅森看向明意，用真诚的语气说：“不，还是要谢谢你和神官，你们帮了我大忙。” 明意笑了笑。 尤娜有点遗憾地说：“可惜我们不能向你透露森林的所在，不然就可以邀请你去森林里做客了。” 明意对此并不在意，开玩笑地说：“我和老师很快就要外出游历，说不定我们能自己找到低语森林。” 尤娜说：“这可不太好找，很少有外面的人能找到。” 找不找的到对明意来说本来就不重要，只要能和洛希恩在一起，他就心满意足了。 精灵们感谢了明意一会，提出要离开。“我们是悄悄出来的，离开太久，族人发现之后可能会担心。所以，我们不能在外面多待。”艾登说。 明意表示理解。就算精灵不走，他和洛希恩今晚也要离开，他也得和梅森他们说这件事。现在反而不用说了。 明意给他们指了一条比较僻静的道路，精灵道谢之后，很快离开小屋，消失在明意的视线里。 明意转身回去，现在屋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正好有件事要做。 他又十六岁了，这具身体和之前有太多的相似。明意不确定，他会不会再次分化成omega。 32.第 32 章 明意分化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征兆，他只记得他那时还在学校里上课，突然觉得身上有点冷，后颈也开始疼，头还晕乎乎的。明意还以为自己发烧了，下课后吃了一片退烧药，没怎么在当回事。直到后颈的疼痛加剧，甚至开始发烫，明意才意识到他可能是要分化，而且应该是要分化成omega。 明意向老师汇报了情况，老师将他送到了学校的医务室，通知了他舅舅。之后明意被送到医院，在医院里做了检查，吃了点安神的药，睡过一觉后，第二天他就彻底分化成了omega。 穿越之前的那段经历对明意来说根本没有回忆的价值，他很少回想。而且虽然分化成了omega，但明意上辈子太短了，有些生理现象他只听过但从来没有体验过，不知道具体的感觉。所以对于某些问题，明意也无法确定。 他坐在书桌前，翻看有关药物的魔法书和之前做的笔记，表面上是在查阅资料，实则心里陷入了一种微妙的纠结。 分化成omega，对上辈子的明意来说简直是最糟糕的一种结果。他并不厌恶自己的性别，只是在那种情况下，他难免还是会产生“如果不是这样就好了”的想法。 重获新生，不用再经历一次这样的变化当然是最好的。但是，现在的生活和过去已经截然不同，就算真的再次分化成omega，也不会有人将他当做牟利的工具，拼命想将他推销出去。 何况大陆上种族多了，有的种族甚至雌性同体，多他一个omega也不奇怪吧。都有魔法了，还讲什么常理。 只是该怎么告诉哥哥呢？明意想，这件情一定要告诉哥哥的，哥哥也一定不会介意他的变化。但是该怎么说呢，说他能和男人结婚生孩子。这也太难为情了，明意稍微一想和洛希恩对话的场景脸颊就会迅速泛红，变成一只煮熟的大虾。 不分化当然什么事都没有，可一旦分化就会有发情期，这个世界又没有抑制剂。明意倒是自己尝试过制作魔法试剂给镇上发情的小狗用，效果是有的，就是那只狗那一整个春天看见他就追着他咬。明意因此得到了出门就被洛希恩抱的权利。 明意心里挺愧疚的，但是被洛希恩抱起来的感觉又很好。唉，他只能一边紧紧抱着洛希恩，一边对跟在他们身后的小白狗道歉。 明意想着分化的事，心不在焉地翻了一会笔记，然后伸手按住自己的后颈，默念了一句咒语。 这句咒语的作用是抑制生长，通常被用在植物身上，让植物保持开花或者结果的状态。也有些魔法师用这个咒语来维持自身的状态，比如让自己只吃不胖或是不再衰老。 不过这句咒语也并没有那么万能，它只是抑制了生长，或者说是压缩了时间，而不是将时间暂停，它有很强的副作用。当咒语失效后，植物会直接越过落叶走向凋零，而人也会越过衰老的过程直接走向死亡。想保持身材的人当然也会在狂吃之后直接变成一个大胖子。 在小部分魔法书籍里，这个咒语被视作一种近似黑暗魔法的禁忌。但对大多数魔法师来说，这并不涉及黑暗，只关乎等价交换。 按照明意现在的魔法水平，他可以让这个咒语生效半年。这个时间已经接近极限。毕竟这条咒语的上限就在那里，它只能发挥这么大的力量。就算是圣塔的大魔法师，最多也就让这条咒语的生效时间再加三个月。想要再长一些，就要用其他的方式了。 这只是一个暂时的办法，明意本来也没想拖太长时间。只是因为他和洛希恩马上就要离开这里，路上还不一定会遇到什么，明意不想刚上路就分化，怎么也得适应一下外面的生活再说。他还要保护洛希恩呢。 处理完这件事，明意就没什么特别担心的了。他将这些年的笔记整理好，锁进箱子里，再在箱子上绘制魔法阵，让它不会被轻易打开。 这个箱子他不会带走，会先存放在玛丽婶婶家，不然路上要带太多的东西。等将来如果他和洛希恩在某个地方定居了，再把它取走也不迟。 明意又在房子转了一圈，确认将所有东西都收拾好了。这座房子和他十年前穿越过来时没有太大的变化，他却在这里又经历了一次童年，重过了一遍少年，体验到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就像哥哥说的，也是时候去见识一下这个世界了。明意眼中含笑，期待地想。 整理完之后，明意抱起箱子，打算去隔壁的玛丽婶婶家。托比恰好跑了过来，又兴奋又带着点抱怨地说：“以诺，你回来了。你回来怎么不告诉我，我还以为你要明天才回来呢。” “我在外面没什么事，所以就赶回来了。”明意回答说。 托比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怎么成了大英雄，还是这么平淡啊？” 明意忍不住说：“什么大英雄。” “我们镇的大英雄啊。”托比凑近了明意，好奇地问，“快和我讲讲，你是怎么把那群东西赶跑的。” “你真的要听？”明意问他。 “算了，”托比突然反应过来，“你肯定又会用一句话把这件事概括了。我不问你了，我还是去问神官大人吧。” 说完托比也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明意。 明意沉默几秒：“还是我告诉你吧。” 托比拍手：“我就知道得用这招对付你。萝拉真是太聪明了。” 明意无奈地给他讲了在山谷里的经历。 托比边听边问，心里无比满足。听完后替明意搬起另外一个箱子，和他往自己家走。 “我听说你和神官大人吵架了？”托比随口问明意。 明意愣了一下，想起来早上教堂发生的事，对托比说，“没有，我只是在和老师讨论一件事。” 托比语气轻松：“我就说你不可能和神官大人吵架。” 明意没想到这种事情都能传出去，当时教堂就只有几个人，果然还是他太大声了。“大家尊敬老师，担心我和老师吵架，也是正常的。”他说。 托比不赞同他的话：“那是那个人和你不熟，他不是镇上的人，不知道你和神官大人平时是怎么相处的。你怎么可能和神官吵架呢，你私底下都叫神官大人哥哥。 ”哈哈，”托比越说越开心，“除了你，我还从来没听过镇上其他小孩管自己哥哥叫哥哥。” “呃。”托比笑完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走在他旁边的明意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转了过来，用一双蓝色的眼睛盯着他，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他才十六岁，就已经和二十岁的托比一样高了。 托比的脑袋飞速地旋转，迅速说：“我不叫哥是因为我没有礼貌，而且我哥还打过我两巴掌。” 明意继续看了他两眼，然后把头转回去。 托比悄悄地咧了一下嘴。 他们很快来到托比家，玛丽惊喜地拥抱住明意，明意和她说了一会话。接着明意要回教堂。走之前托比告诉他，晚上广场上会有庆祝活动，一定要去参加。 说是晚上，其实太阳刚一落山，镇上的人就全都聚集到了广场上。大家在广场上堆起木柴，点燃篝火，围着火堆摆放食物和酒水。托比来教堂找明意，明意还不太想去，想等洛希恩一起。 洛希恩却告诉他：“这本来就是为你准备的庆祝，你当然要早点到场。我还要完成晚祷，不用等我。” “可是——”明意想再劝洛希恩两句，洛希恩却看向了光明神像，轻声说，“我也有些话想对光明神说。” 明意看着洛希恩的侧脸，将嘴里本来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只告诉洛希恩他在广场上等着他，然后跟着托比离开了教堂。 黄昏已经要从红色烧成黑色，镇上的人全都去参加今晚的庆祝活动了，教堂里空无一人，只剩下洛希恩一个。 他仰头，看着光明神像。 身后的空气出现了几 道诡异的波动，一头黑发的莱恩出现在洛希恩身后，单膝下跪，向洛希恩行礼。 “您要离开这里了吗，陛下？”暗精灵问。 “是要走了。”洛希恩说。 “请问这次要用多久？” “三年，五年，不确定。”洛希恩说，“总不会再过一个十年。” 莱恩说：“和之前一样，我会在您离离开的时候继续维持永夜宫的秩序。” 洛希恩不在意地说：“随你就好。” 莱恩报告说：“请您知悉，哈丽雅特在不久前离开了魔界，动身前往潮汐联盟。” “哦，“我还以为她这辈子都不想靠近海边了。” “随她去吧，”洛希恩意兴阑珊地说，“总不能拦着她回家。” 暗精灵没有回答，他问过哈丽雅特要回去做什么，红头发的恶魔笑眯眯地告诉她，只是回去处理一点私事，不会给我们的大管家惹什么麻烦的。 莱恩才不管她要做什么，既然她这么说了，那就最好做到。不然莱恩一定会去把她的头拧下来，让她知道妨碍陛下的下场。 “我在来的路上，遇见了一辆马车。”莱恩转换语气，用稍微轻松一点的方式和洛希恩说，“您向那个凡人降下了诅咒吗？” “你看出来了？”洛希恩笑道。 莱恩回答：“您没有太多的掩饰。请问，是这个凡人冒犯了您吗？” “是，也不是。”洛希恩说，“我只是觉得这样比较好玩。黑暗只能诅咒，而无法赐福，不是吗？” 暗精灵沉默了一会。 “请恕我直言，我本以为陛下您找到勇者并养育他是为了消磨他的心智，让他失去对抗您的能力，可是现在看来，您似乎并不是这样想的。” 洛希恩语气悠然：“我也从没有这么说过。” 莱恩放在膝盖上的手忍不住用力，身体向上起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重新恭敬地跪下去：“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他对您来说是一个莫大的威胁。” 洛希恩看着在昏暗的天色里面容已经模糊的神像。 “莱恩，你相信那个预言吗？”洛希恩突然问。 莱恩张口想说不相信，但话到嘴边，却又停了下去。 洛希恩忍不住笑了起来：“预言之书不是什么都写的，如果你看过它，你就会知道，它上面其实大部分都是空白，一本书上，只有寥寥的几句话。” “它还从来没有出过错。” “可是——”莱恩立刻反驳，可他也找不出什么能十分令人信服的理由，“可是您已然存在了三千前，现今大陆上所有的种族和生物，都听过您的传说。” 是啊，洛希恩心道，所以也该到落幕的时候了。 “也许会有例外吧。”洛希恩随口说，“谁知道呢。” “不过将所有的希望全都给予例外是蠢人才会做的事。我自认为还没有那么傻。所以我要亲自教育我们的小勇者，”洛希恩感叹道，“我可不希望杀死我的人既蠢又坏，没什么本事，却又偏偏靠着神的恩宠赢了我。真要是那样，我怕是得气活过来。” “他不一定非要是个大英雄，但他总得有点让我认可的地方吧。” “主人。”莱恩看着洛希恩的背影，喃喃地叫了一声。 夜色漫过玻璃窗，彻底淹没了教堂。白袍的神官伫立在神像前，不发一语。暗精灵望着这个陌生的背影，脑海中浮现出魔王华丽的银色长发。很多个夜晚，在永夜宫的寝殿里，在血蔷薇的花海里，在大恶魔的领地，甚至在低语森林里，莱恩凝望着这头银色的长发，在在黑暗中寻找唯一的方向。 “不要对他动手。”洛希恩警告道。 莱恩俯首：“我明白他对您的重要。” “还有一件事，”莱恩抬起头来，用平静的语气向洛希恩汇报，“从阿斯卡隆王都传来的消息。翡翠王冠失窃了。” 33.第 33 章 明意坐在篝火前发呆。 托比穿过人群，又蹦又跳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明意旁边，兴冲冲地问：“你怎么只坐在这里，不去跳舞啊？” 他喝了一口酒，发出一声惬意的叹气，望着广场上的人群笑呵呵地说：“虽然大家跳得都不好看，但是好玩就行了。” 明意不回答，托比转头看向明意，突然发现明意手里的酒杯还是满的，疑惑地说：“你怎么也不喝酒？” 明意告诉他：“我还不能喝酒。” 托比的脸被火焰和酒水熏得热烘烘的，听见这话后，立刻取笑道：“你都十六了还不能喝酒？杰克十六岁都结婚了。喝吧，喝一点没关系的，神官大人不是都说了没事吗。” 明意低头，注视杯子里轻轻摇晃的柠檬酒，然后喝了一口。 “好喝吧？”托比得意地说，“这可是沃尔特老板的珍藏。” 明意不搭腔，饶是托比神经比较粗，也开始察觉到不太对，小心地问道：“怎么了，怎么感觉你不太高兴？” 明意的语气没什么波动：“我没有不高兴，只是刚才和大家说了太多话，有点累了。” 托比松了口气：“嗨，镇上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就喜欢问东问西的。不过喝过两杯酒之后，这些东西也就全忘了，不会再来烦你。” 托比继续叽叽喳喳，夸这酒好。明意喝了一口，却只尝出一股酸涩的味道。陶制的酒杯有些粗糙，微黄的酒水在火光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色泽。明意和杯子中自己的倒影对视了一会，忍不住转头，看向教堂的方向。 托比喝多了，伸手抓了一把明意的头发，“呜呼”了一声：“别看了，神官大人很快就来了。” 明意的脸还没黑，托比却忍不住呜咽起来，控诉说：“你倒好，从小就黏着神官大人，现在还能和神官大人一起去游历。我该做什么呀，我到现在都还没想好。” 明意觉得他是故意的，问他：“你不去首都吗？” 托比一脸惊讶：“我连省城都不敢去，你让我去蜜尔纳！” 明意直说：“萝拉不是在首都吗。” “萝拉，萝拉。”托比叫了两声萝拉的名字，眼神变得飘忽起来，“萝拉在魔法学院，离蜜尔纳还有一段距离。就算去了首都，也不一定能见到她。” “但是不去就完全见不到。”明意丝毫不给托比留余地。 托比沉默下来，呆滞地看了一会篝火，突然伸手抱住明意，大喊：“以诺，你别走，我舍不得你！” 明意没有任何防备就被他圈着脖子勒进怀里，抓住他的手立刻想要掰开他。托比却像是真的喝醉了，死活就是不肯放开他。 明意不敢太用力，好在周围的人听见托比的哭嚎都凑上来帮忙。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他和明意分开。 托比被人架着往后退，嘴里还在说：“以诺~我真的舍不得你~你别走~” 不明情况的人感叹：“果然是一起长大的，唉，感情就是深厚。” 明意又气又无奈，匆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低声对托比说：“你自己想想吧，要么就去外面谋个出路，要么就留在家里帮婶婶种地。” 托比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感中了，根本听不进明意的话。 明意受不了，转身想要离开。 刚一转身，就看见穿着一身蓝色长裙的艾达走了过来，开口问他：“以诺，你有时间吗？我想和你说两句话。” 明意礼貌地说：“我有时间，你想说什么。” 艾达飞快环顾了一下四周，露出一个微笑：“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吧。” 明意也想离开人群安静一会，索性和她一起走了。 镇上的人现在都聚集在广场周围，街上没什么人。艾达稍微快一点，走在前面，明意跟在她身后。到达一个岔路的时候，明意想往右拐，艾达却去了左边。明意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教堂的方向，放弃右边那条路，跟上了艾达。 他们走到镇子边缘，喧闹的声音稍微小了一点。今晚月光不是很明亮，不过倒是有几颗星星。 明意叫住她：“不要再往外走了，晚上外面不安全，就在这里吧。” 艾达闻言转过身来。她今天晚上穿的蓝裙子有同色的褶皱花边，随着她的旋转，花边划出了一个稍显急切的弧度。她还扎了两条麻花辫，搭在胸前，俏皮地晃动。 明意却因为这个动作突然生出警惕。上辈子，有同学向他告过白，好像就是这种神态。 艾达转过身来，没有立刻表明谈话的主题，而是望着明意，和缓地说：“以诺，你要离开了，我还没有向你告别。” 明意回复道：“已经有很多人来表达过不舍，我知道，大家心里想的都是一样的。” 艾达说：“是呢，大家都不想你和神官大人离开。尤其是我爸爸，这些天老是在家里说神官大人刚来镇上的事。” 明意沉默片刻，说：“我还记得，你父亲给老师送过蜜瓜。” 艾达有些惊讶：“啊，你还记得呀。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我们家的蜜瓜，很少有特别甜的。甜的都被我爸爸卖了。” 明意想起洛希恩曾经说过的话，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艾达小时候有点害羞，长大后却逐渐暴露出本来的样子，变得散漫和直率起来，揭完家里的短之后，继续说：“我很早之前就对你非常好奇，觉得你的蓝眼睛特别漂亮。神官大人也对你格外的不同。就好像我们是野草，你是野花。” 明意收起思绪：“……这样的形容，有点太夸张了。” 艾达叹了口气：“唉，所以我小时候就喜欢你了。” “以诺，”她问，“你喜欢我吗？” 明意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抱歉。” 艾达又叹了一口气：“得到这样的结果，我也不是很意外。我知道你应该不喜欢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明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话。 艾达脸上并没有多少失落的表情，她往镇子的方向看了看，突然凑近对明意，悄悄地对他说：“其实我也挺喜欢神官大人的。” 明意心中隐隐的愧疚立刻随着夜风飞走了。 “不过都不用问，”艾达瘪了下嘴，“我就知道神官大人不可能喜欢我。” “神官大人他，”艾达重新拉开和明意的距离，眼中透出一丝惘然，“我想象不出他会喜欢谁，神官大人的眼里应该只有光明神和众生吧。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怎么可能得到他的垂怜呢。” 明意的心又变得沉重起来，柠檬酒的味道本来已经从嘴里消失，现在又从胃里泛了出来。今晚的庆祝大概是给他添堵的，快乐没有感觉到多少，忧愁却不停地跑过来。 “不要这么说。”明意纠正她，“老师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你也并不差。你会遇到一个真正爱你的人，和他度过这一生的。” 艾达重新笑起来，看着明意说：“和你说话比和镇上其他人说话有意思多了。可惜你要走了。祝你在路上开心呀。” 明意同样露出微笑：“谢谢。” 话说到这里，再没什么好聊的。明意和艾达都沉默下来。笑声和歌声不断从广场上传过来，明意的思绪再次飘向教堂。 洛希恩已经离开了教堂，他到达广场的时候，明意刚刚和艾达离开。托比埋头趴在一张桌子上，不时发出哼哼的声音。镇上的人看见洛希恩，全都欢呼了起来。托比被吓醒，发现洛希恩在看他，立刻咧开嘴，然后很快反应过来，说：“我去找以诺。” 洛希恩对他说：“不用了，让他去玩吧。” 年轻人该有一些私人的空间，来处理自己的事情。 托比跟着众人围在洛希恩身边，傻乐了一会，想起明意对洛希恩的惦记，觉得还是得去叫他。刚跑出去几步，就看见明意和艾达的身影出现在前方的街上。 明意一转进这条街，就看见了洛希恩的身影，脚步忍不住加快。托比向他挥手：“快来，神官大人来了。” 话音刚落，明意身后的艾达瞬间奔跑起来，直接甩开明意，越过托比，挤进了人群里。 托比摸着后脑勺，看着她的背影纳闷地说：“她怎么跑这么快。”说完他转头看向明意：“你怎么慢下来了。” 明意深吸一口气。 “没什么。”明意在心里说，这种喜欢大概是对偶像的喜欢，和其他无关。 托比已经清醒了不少，看出明意不太高兴，安慰他说：“别沮丧了，神官大人可惦记你了。” 明意的表情有要开始生动的迹象：“是吗？”他问。 托比说：“当然了，他让你自己玩，一点也不管着你，多好。” 直到坐在洛希恩身旁过了好几分钟，明意依旧是闷闷不乐的模样。 洛希恩有些奇怪，被人告白也不是大 事，更何况是明意拒绝别人，又不是别人拒绝明意，怎么会是这种表情。不过小孩心思有点重，难道是因为拒绝别人产生了内疚。 这就没有必要了。洛希恩心道。 他转头注视明意，明意表面上安静地望着前方，实则耳朵已经开始偷偷地变红。 洛希恩暗笑，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他开口，不经意地问道：“怎么不开心的模样，是因为要走了吗？” 明意摇摇头。 洛希恩停顿一下，接着说：“托比告诉我，你因为不能喝酒，所以有点沮丧。” 明意立刻转过头：“我没有。” 他懊恼地闭上嘴，随后小声地说：“他怎么胡说八道。” 洛希恩笑着递给他一杯柠檬酒，“喝吧，这种时候，该有一杯酒。” 明意看向洛希恩，望着他的眼睛说：“哥哥不喝，我也不喝。” 洛希恩更想笑了：“我不喝，所以你要替我尝尝。” 明意接过洛希恩手中的杯子，放在唇边抿了起来，双颊像是绚烂的云霞。 柠檬酒从喉咙流下去，酸涩被身边的人挑走，只剩下甜美的滋味。 “好喝吗？”洛希恩问。 明意轻轻地咂了一下嘴：“好喝，有很浓的果香，很润，也很滑。” “大陆上有名的酒多了，”洛希恩说，“之后去尝尝。” 明意眼睛亮晶晶的，重重点了下头。 “好。” 虽然开始一场新的剧目，也就意味着离终局越来越近，但洛希恩才没有“马上要死了，我好难受”的想法。说起来他也很久没在大陆上行走过，趁着这个机会，正好也出去玩玩。带小孩也是很辛苦的，魔王陛下又想起了明意每天被噩梦吓醒的那段时间。 广场上的热闹持续了半个晚上，直到午夜镇上的居民才终于散尽。有些人喝得醉醺醺的，有人则是知道今晚有宴会，从早上起来就没吃饭，一晚上大半的时间都用来吃，吃撑了才停下。还有人聊了一晚上天，吹了一晚上牛。总是，大家都挺满意的。 明意喝了一杯酒之后，也变得很开心。他没有喝醉，就是脸有些红。 洛希恩带着他回到神官的小屋，拿收拾好的行李，顺便换身衣服。 明意不用换衣服，只需要加个斗篷，坐在客厅，乖乖等洛希恩出来。 洛希恩换好衣服后，从卧室走了出来。 明意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了？”洛希恩明知故问。 明意盯着洛希恩看了一会，脸上快要消散的红晕重新凝聚，摇摇头说：“没什么。” 他不好意思说，他被洛希恩给帅到了。 今夜的洛希恩脱下了神官的白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深蓝色的法袍。法袍的袖摆没有神官的长袍那宽大，并且上面用银线绣着保护性的咒文，发出隐隐的流光。一条黑色的腰带束住腰身，勾勒出与神官长袍不一样的线条。腰带上还悬挂着一个皮质的魔法袋。，如同点缀一样。 这一身不再像神官那样沉稳庄重，而是多了一丝神秘和灵动。 “神学院的学生都有一件魔法师的衣服，”洛希恩告诉明意这个秘密，“有时候在学校里待得太久，学生们就偷偷溜出去，伪装成魔法师在城里闲逛。” “哥哥也会偷偷跑出去吗？”明意不太相信地问。 洛希恩笑：“你猜。” 明意被这个笑晃花了眼，不确定地说，“我猜不会。” 洛希恩没告诉他答案，而是问他：“想好第一站要去哪里了吗？” 明意还真没想好。他思考了一会，提议说：“哥哥，不如我们也往南走吧。我们离蛇脊山脉这么近，不去看看好像说不过去。” 洛希恩赞同地说：“好，就往南走。正好去卡诺山谷看一下。给镇长留一封信，就说我们会去经过，如果山谷可以通行了，我们会传消息回来，让他放心。” 明意立刻说：“我马上写。” 花了几分钟将信写好，用魔法传送到镇长的家门口，洛希恩和明意终于可以出发了。 站在院子里望着小屋，洛希恩问明意：“要告别吗？” 明意说：“我已经告别过了。” “那现在出发？” 明意伸手替洛希恩戴上兜帽：“出发吧，哥哥。” “好，那就踏上旅途。目标是，艾尔德兰。” 34.第 34 章 旅途的第一站的是下雨。 明意站在山洞的入口处，看着从天而降的连绵的雨幕，蓝色的眼睛如同被遮掩的天空，显得有些惆怅。洛希恩则坐在里面，饶有兴致地拿着一卷老旧的羊皮地图查看。 山洞里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明意看看看着，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是你发出的地三声叹息，”洛希恩说，“下雨而已，很正常的天气，怎么把你愁成这样。” 明意闻言把头转过来，看着洛希恩，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出发前他想了很多路上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应对的方法，但就是没想过下雨。 “就算你露出这样表情，”洛希恩微笑地对一脸茫然的明意说，“我也没办法让雨停。”而且还有可能坏心眼地让雨变得更大。 明意又看了一眼山洞外的雨幕，回到洛希恩身边，垂头丧气地说：“哥哥，我真的没想过会下雨。” “不用特意去想，有晴就有阴。我们又不急着赶路，下雨也没关系。” 明意说：“我知道。可是这种一出门就下雨的感觉还是有点不好。而且没有干燥的木柴，生不起火来，哥哥你会不会着凉。” 洛希恩说：“我不是雪人，还没有这么容易就化了。既然闲着没事，不如我们出去逛逛。” 说完他就站了起来，往山洞外的方向走去。 “可是现在外面在下雨。”明意跟着洛希恩站起来，惊讶地说。 洞口离他们休息的地方只有三米四的距离，洛希恩根本没有犹豫，快步走到洞口，伸手戴上兜帽，直接走进了雨里。 “哥哥。”明意喊了一声，立刻追了出去。 这场雨是今年春天的第一场雨。 乌云从昨晚就开始在天空堆积，雷声在云里滚了很长时间，轰隆隆的低吼，终于在接近中午的时候，爆发出一声稍显恐怖的咆哮，紧接着，雨掉了下来。 因为感觉要下雨，洛希恩和明意今天早上很早就起来赶路。匆匆赶到卡诺山谷，找到一个山洞，刚进去不久，雨就开始下，一连下了两个多小时都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虽然时间有些长，但这场雨下得并不大。洛希恩走出山洞，跳到下面的山谷里时，附近地面的土坑里只积蓄了很浅的一层雨水，越冬植物的叶片也才刚刚被洗干净。空气并没有潮湿的感觉，反而散发着一种土壤和雨水混合后的草木腥气。 洛希恩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下周围。明意跟上来，又叫了一声：“哥哥。” 洛希恩转头看他。“怎么不把帽子戴上。”明意跳下来的太急，连兜帽也没有带，头发沾上了飘落的雨丝。 明意一双眼睛只顾着看着洛希恩，嘴里飞快地说：“没事，雨不是很大。” 洛希恩调侃道：“我怎么觉得这雨很大，砸在我身上，可能会砸出一个坑来。” 明意眼睛眨巴眨巴。 洛希恩笑了两声，转头往前走了。明意跟在他身后，和他一起在山谷里漫步。身上的斗篷被施加了魔法，可以防雨，不用怕淋湿。洛希恩倒是想把这碍事的东西脱下来，可是介于明意在他旁边担忧地盯着他，洛希恩只能把这个想法按下去。对于吸血鬼来说，这种天气堪称惬意。洛希恩力量强大不受种族习性限制，但不代表他不喜欢阴天和下雨。 天气还没有完全转暖，再加上下雨，山谷里没有什么动物的踪迹。洛希恩不时询问明意前几天在山谷里的情况，明意一边注意周围的情况一边和洛希恩说话，渐渐也变得放松下来，恢复之前的精神气。 他们走到之前明意和多头鹰交战的地方，这里还残留着血迹，但在雨水的冲刷下，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如果这场雨能一直下到晚上，那么想必明天这里就会恢复原来的样子。 离开这片“战场”后，他们继续往前走，来到明意之前躲藏的那棵树下。明意向洛希恩讲述他和多头鹰首领斗智斗勇的经历，语气里带着一点隐藏的想要被夸奖的期待。洛希恩听出了这份期待，好好夸奖了他两句，明意立刻像被顺毛的小狗，高兴得尾巴都要翘起来。 雷声在下雨的时候就停了，洛希恩和明意肆无忌惮地站在树下。明意笑了一会，突然小跑着离开树下，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弯腰找起什么东西。 洛希恩走到他身后，问他：“在找什么，当初有东西落下了吗？” 明意的目光在草丛里巡视：“我在找一朵花。那晚我在树下看见的，白色的花，很漂亮，我一看到它就想起了哥哥。就在这附近，但是现在不见了。” 洛希恩看了看周围的植物，说：“夜晚盛放的白色花朵，大概是月相花。” 明意“嗯”了一声，“我猜也是月相花。” 这种花只在夜晚开放，蓝月的时候开白花，白月的时候开蓝花。花期很短，一个月只开一次，一次只开一晚，过后就要等下一个月。 提起这个，洛希恩笑着说：“据说双月交汇的时候，这种花会变成红色。但红色的月相花，至今还没有人见过。” “红色的月相花。”明意直起身来，“双月交汇。啊，那不是双月节……吗？”明意的语气突然变得害羞起来。 “就是双月节。”洛希恩看着眼前突然羞涩的少年，微笑着说，“镇上的那群年轻人不是每次双月节的时候都会对女孩们说，‘为你奉上红色的情人花，不是月光让它变了色，而是我的爱意染红了它’吗。你没听过？说了让你出去玩，可你每年这个时候都躲在屋里看书。” “哥哥，我听过。”明意的神情有些窘迫，“但是我没想过，他们说的情人花就是月相花。” 洛希恩叹气：“怪我。给你看的书都太正经了。红色的月相花至今没有人见过，所以不少学者认为，这只是一种为了增添节日气氛杜撰的传说，并不会在植物大全中记载。” 明意不禁有些懊恼，转过身继续在草丛里寻找，可是找了半天，就是没在草丛中找到一株有着细长叶片的月相花。 “我应该没有看错。”明意迟疑地说。 “月相花的叶子有止血的功能，”洛希恩安慰明意，“你没有看错，也许是被什么动物吃掉了。你要是想要，我们之后在森林里多留意一下，不会只有这一株的。” “好。”明意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他们离开草丛，往前走出几步后，前方的树木中间出现了一支插在地上的箭。白色的箭羽被雨水打湿，雨滴顺着箭身不断地滑落，落到被箭射中的多头鹰尸体上。 多头鹰前胸羽毛比较柔软的部位已经被某种动物啃食过，露出里面的白骨。其他部位倒是还保存完好，既还没有开始腐烂，也没被什么东西咬过。 洛希恩走上前，伸手拔出了插在多头鹰胸前的箭。 这支箭很轻，拿在手里几乎没有任何的重量。箭头的血迹在雨水的冲刷下很快消失，随着洛希恩的翻转泛出锐利的流光。 “不知道梅森他们现在到哪里了？”明意看着洛希恩手里的箭说，“他们当时在山谷里行动时像风一样迅速，进入森林后，速度应该更快了吧。” “不用担心他们。”洛希恩说。那几个精灵离低语森林还有一段距离。蛇脊山脉这么大，就算是精灵也要走上一段时间。不过他们很谨慎，那个叫梅森的精灵箭术又不错，所以不会有什么危险。 明意也不是很担心。他低头看了一会多头鹰的尸体，对洛希恩说：“哥哥，要不要把它埋起来？” 洛希恩：“嗯，你想把它埋起来？” 明意说：“当初那群狼人不是也埋起来了吗？多头鹰长得还挺吓人的，放在这里不管，可能会吓到之后来的人。” 洛希恩说：“如果你想的话，当然可以。不过我们没有什么挖土的工具，想把它埋起来可能有点麻烦。” 明意想了想，说：“那就用魔法将它转移到隐蔽的地方吧。” 洛希恩不置可否。 就算放着不管，这只鹰在春天结束的时候也会消失，彻底回归自然。不过将它移走也不是什么麻烦事，明意想做，洛希恩也不会拦着。 明意在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一个草木比较茂盛而且不靠近水源的地方，施展魔法将多头鹰转移了过去。洛希恩在他找地方的时候将精灵的箭 随手扔了出去，插在山谷另一侧的石壁里，只留下尾部的箭羽留在外面。 然后，他脱下身上的斗篷，站在了雨里。 明意将多头鹰移走后，一转过身来，就看见洛希恩在淋雨。 “哥哥！”他急得大吼了一声。 “阳光雨露皆是神的恩赐，而今重返自然，我更应该用这天上而来的纯净之水，洗涤我这一身尘世的污秽。”洛希恩用顿挫的语调吟诵起一位已逝的贵族出版的传记中的一段文字。 明意也看过这本传记，但这不妨碍他现在咬着牙在心里说这人就是在胡诌。 洛希恩当然不是要故意气明意，虽然也含有部分想要逗逗明意的想法，但他的本意还是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 “只是一点小雨，没有什么关系。”洛希恩说。 明意气得不行，又万分担心。“哥哥，赶紧把斗篷穿上，春雨很凉，你受不了的。”他边说边往洛希恩身边走，想要替他重新披上斗篷。 洛希恩在他过来的时候往旁边移了一步：“我觉得没有问题。以诺，其实我身体没有这么弱，我有时候是在装病。” 明意着急：“我知道哥哥你有时候不想交际，但你的身体也确实不好，所以哥哥你赶紧把斗篷穿上，我们马上回去。” “你似乎比我还要清楚我的身体情况。”洛希恩对明意说，“听你这么说我还挺开心，毕竟是被从小养大的学生体谅和关怀了。不过我现在就是想淋雨，所以我不会把斗篷披上。” 明意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问题。“哥哥，你在说什么？”他问。 洛希恩抬头看了看，伸手做出接住雨滴的动作：“下雨了，以诺，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不觉得。”明意说。 洛希恩转头看向他，展颜一笑：“是吗，那真可惜。” 明意和洛希恩对视了几秒，然后稍显气愤地将自己身上的斗篷也脱了下来。 “你也要试试淋雨吗？”洛希恩笑眼弯弯地说。 明意两只手拎着斗篷，放在身前，对洛希恩说：“不，我是要给哥哥披上。” 说完他就冲向了洛希恩。 洛希恩在明意既然来到他身前的那一刻离开了原地。明意一下没有抓到，很快再次扑了过来。洛希恩开始在前面跑，明意在后面追。山谷里响起一点小小的骚动，有鸟雀被他们的动作惊飞，在雨幕里发出叽喳的声音。 洛希恩一边跑一边对明意说，“哎呀，你看这只鸟，被我们吓跑了。” 明意气恼道：“哥哥，你别跑了!” 洛希恩停下，在明意即将靠近的时候，一转身又躲开了。 两个人像猴子一样在山谷里跑了半天。雨是凉的，风也是凉的，山谷里很寂静，明意的眼眶却是热的。 洛希恩看见他的脸色发生变化，停下来，明意也跟着停了下来。洛希恩走向明意，明意倔强地站在那里。 “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赢不了就要哭。”洛希恩伸手擦掉明意脸上的雨水。 明意说：“我没哭。这是雨水。”他想了下，接着说：“而且我小时候也没哭。” “好，”洛希恩顺着他说，“是我记错了。” 明意缓了缓，小声地叫了一声“哥哥”，然后迅速将手里的斗篷往洛希恩身上披。 洛希恩早就看穿了他的想法，往后一闪，又躲了过去。 这下明意是真要被气哭了。 “不用再披了，早就被淋湿了。”洛希恩说。 这已经不是淋不淋湿的问题了，明意拿着斗篷向洛希恩靠近，洛希恩这次终于没有再跑了。可惜光明神似乎看不下去他们这种无聊的行为，雨突然变大，哗啦啦地淋下来，明意本来就湿掉的头发这下直接贴在额头和脸颊上。 洛希恩却在瞬间撑起屏障，挡住了大雨。 “哥哥，不是说想要淋雨吗？”明意用幽怨的眼神看着洛希恩。 洛希恩感叹道：“突然又觉得这样不太好。” 明意默默走上前，一头撞碎洛希恩的屏障，躲进了洛希恩的怀里。 35.第 35 章 洛希恩和明意回到山洞之后就用魔法将自己和身上的衣服烘干，摆脱落汤鸡的形象。担心洛希恩着凉，明意还拿出一条毯子将洛希恩裹了起来。雨天天黑的快，山洞里很快陷入一片昏暗。洛希恩用魔法煮了一锅热汤，和明意简单吃了顿晚饭。 吃过晚饭后，洛希恩做了通祷告，就准备睡觉。外面还在下雨，虽然雨变小了一点，但是还没有停。 明意盖着另一条毯子，靠在洛希恩身边，闭眼酝酿睡意，脑海里却全是下午在雨中追逐洛希恩的画面。 洛希恩察觉他的状态，闭着眼睛对他说：“睡吧，睡一觉明天雨就会停了。” 明意“嗯”了一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明意突然对洛希恩说：“哥哥，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担心。” 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软糯，蜕变成少年的清亮和干净，像被拨弄的竖琴，和冰面下流动的溪水，悦耳的同时还带着些疏离和冷意。不过在和洛希恩说话的时候，所有的距离和疏远全都被扔进蜜罐里，搅成黏稠的形状，变成一如既往的亲昵。 洛希恩没有回答，像是睡着了。 明意将头从洛希恩的肩膀上抬起来，看了一会洛希恩的侧颜，悄悄地说：“谢谢哥哥，下午很好玩，我很开心。” 说完他重新靠在洛希恩的肩膀，嘴角挂着微笑，闭上了眼睛。 洛希恩感受着肩头的重量，在心里“啧”了一声。 第二天果然是个晴天。因为昨晚睡得早，今天起得也早。收拾好东西后，洛希恩和明意离开山洞，顺着山谷往南走了一段时间，等太阳出来之后，才停下来吃早饭。 因为这场雨，河水涨高了一截，河面也拓宽了不少。洛希恩和明意吃饭的时候，看见几头鹿出现在河对岸的树林里，迎着晨曦，正在悠闲地吃草。 春天来了，山里的动物又要变得活跃起来。 洛希恩和明意在中午彻底走出了山谷，确认了山谷的安全。洛希恩给镇长写了封信，传送回镇上。 随着这封信的送出，洛希恩和吉亚镇的一切真正宣告结束。魔王陛下今后应该和很难再和这个小镇扯上什么关系了。明意倒是不一样。这是勇者的故乡，是故事的起点，今后可能会在诗歌和文章里被传颂。 不过也有可能直接被塞伦公国南方边境的某个小镇代替。谁让小地方就是这样，根本没人愿意记。 洛希恩写信的时候，明意在看洛希恩之前看过的那张老旧地图。他对洛希恩此刻的想法一无所知，不过就算洛希恩告诉他，他也只会说，他前些天就已经和吉亚镇告过别了，他也从没来没想过回来。 明意现在更关心手中的这张地图。上面关于卡诺山谷的描述没有太大的问题，但是之后的蛇脊山脉，地图上提供的信息就没那么多了。离卡诺山谷越远，越往南，地图上的东西就越少。很多地方只有一片空白，偶尔画一座山，和一条河，像是胡乱填上去的，突兀地出现在纸上，看起来没有丝毫可信度。 明意从这张简直像是儿童涂鸦的地图中抬起头来，问洛希恩：“这张地图虽然时间久远了一些，但镇长不是说，这是一位优秀的冒险家送给他父亲的吗，怎么会这么简陋呢？” 洛希恩说：“你之前在隔壁镇的魔法材料店里，有见过老板卖蛇脊山脉的地图吗？” 明意想了想：“有的，我看过一眼。不过我觉得，店里的地图有些太过详细了，反而有些不对劲。老板说这是最新最全的地图，轻易不会买给别人。他这么一说，我就更不敢信了。” 洛希恩笑道：“所以你就没买。” 明意说：“我那时也没想过要来蛇脊山脉。”是清理完山谷和遇到精灵之后，才萌生了来这边的想法。 “不过他知道我是哥哥的学生，送了我一张地图。” “但是那张图画的，”明意面露难色，“实在是太潦草了。根本没有办法使用。” 洛希恩却说：“那他还知道分寸，给了你一张真的地图。” 明意讶然：“我还以为我收到的那张才是假的。” “蛇脊山脉就是这样。”洛希恩抬头往前面前的群山，“无数人走进这片山脉，抱着征服的决心，想要探明里面的秘密，找到精灵居住的低语森林。但是他们全都铩羽而归。偶尔有几个运气好的，能侥幸走到精灵的居所，离开之后，也无法向别人讲述他是怎么找到的那里，更无法给别人指路。” “你知道吗？以诺。”洛希恩对明意说，“直到现在都没有人画出过一张关于蛇脊山脉的完整地图。” 明意还真不知道这件事。他的好奇心被挑起来，问洛希恩：“一张也没有吗？就算是精灵那里也没有吗？” “精灵不用这个。”洛希恩说，“精灵是森林的宠儿。飞禽走兽，花草树木都可以向精灵传递消息，森林会告诉他们一切。他们甚至可以凭借感觉找到猎物。” 令人羡慕的天赋，明意心想。“那会飞的种族呢。人类没有翅膀，少了俯视的视角，自然很难掌控全局。有时候在空中反而能将一切看得清楚。那些会飞的种族，也没有绘制过蛇脊山脉的地图吗？” 洛希恩反问：“既然他们都会飞了，那还要什么地图？” 明意“啊”了一声，脸上出现了很茫然又可爱的空白，像是没有想到这些会飞的种族想法竟然会这么简单粗暴。 洛希恩笑道：“生有双翼的种族因为能飞，所以绝大部分都自觉高傲。不过这也不全是因为性情的缘故。在天上看到的只是概况，具体的情况还是不得而知。天上的视角有用，但依旧帮不了太多的忙。” 明意这下真觉得稀奇了。 洛希恩看出他眼底的兴趣和难以掩藏的不相信，向他提议：“不如你来试试，我们进入山脉之后，看看你能不能画出一份地图。” 明意跃跃欲试：“好。我可以试一试。” 被挑战激起了一点小小的胜负欲，明意忍不住兴奋了片刻。冷静下来后他认真思考了一下，问洛希恩：“可是我如果真的画出了地图，精灵会不会因此对哥哥产生怨恨。” “我们的以诺是不是有些太自信了。”洛希恩拍了拍手，笑着对他说，“好啊，如果你真的画出了蛇脊山脉的地图，到时候谁还管什么精灵，我亲自领着你去教皇还有各个王国的国王面前领赏，让你的名字传遍大陆。” 明意脸上露出些许窘迫的神情，对洛希恩解释：“哥哥，我只是想到了这种可能，并不一定做得到。” 洛希恩鼓励他：“有自信是好事，思虑周全也是不是缺点。试一试吧，反正不成也没有什么损失。” 话都说到这里了，不在天黑之前一鼓作气进入山脉实在有点说不过去。洛希恩和明意结束休息，背上行囊，继续前进。 越向南走，森林的面貌就越来越清晰。在山谷边缘向蛇脊山脉眺望的时候，只能看到一片墨蓝色的阴影。蛇脊山脉并没有异常陡峭的高峰，群山平缓又集中地分布在大陆的南境，森林几乎覆盖在每一座山上。树木肆意地生长，因 为太有生机和活力，叶片呈现出一种浓重的绿色，远远看过去，甚至有些发黑。 到达山脚后，明意才对蛇脊山脉的森林有了真正稍微清晰的认识。虽然只是在山脉的边缘，这里的树木并不比山谷那边的树木粗壮上多少，但看起来却充满了生命力，仿佛连土壤和根系也无法再拘束它们。它们只是长在了这里，而不是被困在了这里。 明意甚至有一种，这些树全都是活的这种感觉。 这很不常见。虽说树木只要没枯萎，全都在活着，但人类大部分时间都察觉不到。植物不像动物，会动会跑会跳。这里的树也不是那种会开一树花分外引人注目的品种，按理说更不容易不引起人的注意。 偏偏明意在看它们同时，也觉得这些树全都在看他。 明意握剑的手不由地紧了紧。 洛希恩则是在心里发出了一声感叹。他上次进蛇脊山脉，还是四百多年前了。过去这么久，这里还是老样子，树还是那些树，花也还是那些花，瞧不出丝毫的变化。 不过在里面待着还挺舒服的，因为树长得太好，阳光很难洒进来。 时间已经不早，太阳已经偏西，再过一段时间就要落山。洛希恩转头问明意：“是先在这里休息一晚，还是你想现在就进山。” 他察觉到明意在面对森林的时候悄悄提高了些警惕，所以询问了明意一句。 “哥哥。”明意叫了洛希恩一声。 洛希恩：“怎么了，害怕吗？” “不，”明意否认，“只是感觉有些奇怪。” 他眉头微皱，语气略有点尴尬，小声地说：“我总觉得这些树在看我。” 森林里是有些树精，但眼前这座山上的树只是一群普通的树。不过它们的生命力确实比其他地方的植物旺盛，明意敏感，所以他的不适感会更强烈一些。 这很好解决，只要一个眼神，山里一半的植物就因为黑暗的气息而收敛了自己的精神，另一半则因为魔王的威压还保持着原状。 解决一半，留一半给明意适应。总不能把所有的危险都替他清除，太过顺利的过程可锻炼不出洛希恩想要的结果。 “大概是因为以诺你长得漂亮吧。”洛希恩扫了一眼前方的树木，重新看向明意，夸他说，“精灵喜欢漂亮的生物，精灵居住的森林，应该也和精灵有相同样的喜好。” 明意听出了洛希恩话中的调侃，脸颊还是忍不住微微发烫。“怎么可能。”他低声反驳。这一听就不像是真的。 “现在感觉好些了吗？”洛希恩笑道。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的对话，明意心里轻松了不少，被注视的感觉也不再那么强烈。“我好多了，哥哥。”他对洛希恩说，“我们现在进山吧。” 他们走进了蛇脊山脉。 一进山，天色就变得昏暗下来。太阳落山之后，森林里更加晦暗。洛希恩和明意走了一段时间，终于找一小片空地，打算今晚在这里休息。 森林里的气温明显要比外面高，担心会有野兽来袭击，明意说要守夜。洛希恩没拦着。明意守了前半晚，和洛希小声地聊着天，然后在洛希恩越来越温柔的声音中睡了过去。 洛希恩替他盖好身上的毯子，看了一会他的睡颜，然后也闭上眼睛养神，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在蛇脊山脉度过的第一夜稍显平淡。 第二天早上就精彩多了。明意醒来之后，先是因为睡着懊恼了一阵，随后紧接着发现，他好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36.第 36 章 “这是，南？”明意站在原地，观察了一下树木以及太阳的方位后，继续向前。 洛希恩悠悠地跟在他身后。 进入蛇脊山脉已经半个月，这半个月的每天早上洛希恩都要欣赏一遍明意指着某个方向辨认的模样。 现在差不多是下午两点，他们正走在一座不知名的山里。从表面上看，他们已经彻底迷失方向，被困在了广袤无垠的深山密林里。 实际上却并没有那么糟糕。虽然人分不清方向，但还有罗盘。森林里并没有干扰罗盘运转的法阵和异兽，也没有遇到什么大型的矿脉。按照罗盘的指示，这些天洛希恩他们一直在向南走，并没有在绕圈圈。 虽然没有迷失，但感觉却和迷失了差不多。方向感一旦出现错误，人就会走上自以为正确实际却是错误的道路。明明以为在往西，其实是在往北。人的大脑甚至可以让太阳在天空中调转方向，自身却察觉不到异样。 是有罗盘没错，进入森林的人可以用罗盘、星辰甚至魔法来辨别正确的方位。但这只在最初的几天有用。随着时间的推移，理智会慢慢耗尽，认知和工具永远对不上号，怀疑的种子一天天的生根发芽，失去方向的恐惧会折磨进入森林里的每一个人。更何况人还得睡觉。就算昨天建立了再多关于方向的感知和信心，睡醒之后就全没了，自动恢复“一无所知”的状态。 人是一种很难在不相信的状态下还做出什么成就的物种。所以就算有工具告诉进入森林的人正确的方向，他们也无从下笔记录他们走过的路线。 明意每晚也得克服极大的困难，在脑袋里想了又想，才能勉强开始绘制地图。 所以每晚洛希恩还要欣赏明意盯着羊皮纸皱眉的模样。 一天能有两场“美景”看，洛希恩这半个月过得不可谓不快乐。 昨晚明意又是斟酌了好久才记录下白天经过的地方，洛希恩看着他画完后对着膝上的地图默默叹了口气，欣赏了一会他发愁的样子后，提议今天不使用任何道具和魔法，纯靠感觉走上一天，看看会发生什么。 只要不对洛希恩的安全造成危险，明意对洛希恩的提议就没有不同意的。一直根据罗盘的指示走，明意也有难免有些厌倦。老是被纠正感觉的滋味并不好受。明意能半个月没有发出一声抱怨，洛希恩已经很满意了。他领着明意出来是让明意长见识的，而不是为难小孩。 因为要自己辨别方向，所以今天行走的速度要比前些天慢，不过也正因如此，他们能多欣赏一下森林里的风景。 正好是春天，到处都是生机盎然的景象。 不远处的草丛里，有只兔子听见洛希恩和明意行走声音，停止啃草的动作，两只前脚离地，直起身子往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迅速离开了原地。 头顶的树枝上，飞过去一群有着蓝色羽毛的飞鸟。 又往前走了一小会，明意突然停下脚步，稍微有些严肃地对洛希恩说：“哥哥，好像有些不太对。四周突然变得安静下来，连鸟叫也没有了。” 洛希恩说：“是啊，安静的有些过头了。” 明意抽出了身侧的剑，迅速扫视了周围一圈。远处的森林里突然传来低沉的响声，听起来像是某种大型生物奔跑时引发的震颤。 明意侧耳倾听，突然转过头来，对洛希恩说：“哥哥，有人。” 尖叫声和咒骂声从远处隐隐约约的传过来，似乎还有人在组织抵抗的声音。洛希恩面色平静，对明意说：“应该是有人遇到了危险。” 明意和洛希恩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赶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整座山上的动物似乎在一瞬间消失了，明意在去救人的路上没有看见任何的活物。他心里微沉，瞬间做了决定，继续往声音的方向赶。 声音是从西边飘过来的，但是明意也不敢确定那边到底是不是西边。不过好在尖叫声一直没有断过，所以也不怕丢失方向。 洛希恩和明意很快赶到了出事的地方。同样还在森林里，不过这里有一个小湖泊，湖水正在下午太阳的照耀下发出粼粼的波光。湖边还有不少倒伏的树木，看起来不是刚刚倒下的，而是已经倒了有一段时间，树上都长出绿色的青苔。 这里的空间看起来比其他地方开阔了不少，虽然便于逃跑，但也容易被追上。 正在逃窜的那群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开始向树林里转移。不过他们的防线已经被打散，这些人也是在各逃各的，真要是跑进森林，在森林里分不清方向，想要重聚恐怕很难。 尖叫声一直在持续，现在已经转移到了西北方。明意冲到湖边，念出一句召唤雷电的咒语。湖面上空落下一道惊雷，四散而逃的人听到意料之外的雷声，不由停下脚步回头张望。明意念完咒语后迅速查看倒在地上的人的情况，确认他还活着后，重起站起身来。 洛希恩来到他身后，扶起那个倒地的人，对明意说：“我会保护这些人，你去解决那只暴动的生物。” 明意点头，说了声，“哥哥，你小心。”然后立刻提剑冲向前方。 十几米外的湖边，一只看起来像是熊的生物正在缓慢移动，喉咙里不时发出低沉的咆哮。它的外表像熊，但是几乎和一只成年的大象那么大，毛发是和森林土壤一样的棕褐色，背上还覆盖着苔藓，菌类和腐败的落叶。 刚靠近湖边的时候，明意就嗅到了一股腐烂的味道，现在靠近它这么近，几乎要被这种衰败的气息完全包裹起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变异的巨熊，明意瞬间立刻确认，这是腐殖兽。 他收起长剑，踢起身旁的树枝，将它拿在了手里。 腐殖兽的唾液有很强的腐蚀性，用剑和它对决，还不如用木头。木头被腐蚀了起码还不心疼，他的剑却是洛希恩找人替他打造的。 明意提着树枝，看着眼前的腐殖兽，迅速在心里评估现在的状况。腐殖兽察觉到有东西站在它前方，停下了脚步。 腐殖兽不是好战的生物，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攻击。这只腐殖兽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所以陷入了发狂的状态。明意和腐殖兽对峙片刻，决定先试试能不能将这只腐殖兽引走。腐殖兽的视力不好，主要靠嗅觉和地面震动感知情况。如果能将它引走当然最好，就算必须要杀掉他，也要在离水源和洛希恩远一点。 明意想好之后，立刻往后踏出一步，吸引腐殖兽的注意。</p >洛希恩在明意后退的那一刻就察觉倒他想要做什么，但是没有用。这只腐殖兽已经被激怒，现在空气里全是人的味道，甚至有人磕碰受伤流出了血。虽然离得远，但腐殖兽的嗅觉很好，已经闻到了。 洛希恩当然也嗅到了血的味道。 魔王陛下对此对此只有一个评价：不好闻。也就比腐殖兽的味道强那么一点。 明意还在后退，往后退的时候还故意加重了脚步，吸引腐殖兽的注意。腐殖兽一开始牢牢盯着明意的方向，但是明意往后走了几步之后，腐殖兽突然不再关注明意的动作，而是发出一声咆哮，紧接着开始剧烈地抖动身体。伴随着掉落的枯叶，它背上的菌类里飘出云雾般的绿色孢子，迅速向四周逸散。 明意立刻屏住呼吸。腐殖兽的孢子有很强的致幻效果，而且能扩散很远。这只腐殖兽显然已经失去了理智。明意立刻转变方案，不再后退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冲向腐殖兽。腐殖兽感受到危险，停止抖动身体，朝着明意喷出具有强烈腐蚀性的酸液。明意跳起躲开腐殖兽的唾液，在空中翻转一圈后落到腐殖兽背上，抽出藏在靴子中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插进腐殖兽的身体，同时用魔法为匕首附上雷电。 电流随着匕首迅速在腐殖兽的身体里扩散。短短几瞬之后，腐殖兽停止呼吸，倒在了地上。 明意从腐殖兽倒地的瞬间从它身体上跳了下来，立刻跑向洛希恩的方向。 树林里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好身手！” 明意跑回洛希恩身边，焦急地问：“哥哥，你怎么样，有被孢子感染吗？” 洛希恩说：“我没事。不过我要处理一下腐殖兽的尸体。” 树林的人看见腐殖兽死了，立刻就想要跑出来。明意转头，扬声对他们说：“请先不要靠近。腐殖兽释放了致幻的孢子，我的老师需要对腐殖兽的尸体进行处理。” 有人立刻发出疑问：“什么孢子？你们能解决吗？不能解决的话赶紧让我们拿了东西好跑路。” 明意脸色不变，眼神却暗了几分。他还没开口，刚才夸明意的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阿潘，不要对帮了我们的人这样不客气。这位少年的身手如此矫健，想必一定有办法解决这个东西。” “请放心，”明意语气冷冽，“我的老师要比我更擅长应付这种局面，不要对他产生怀疑。也请诸位不要再说话，孢子在空气里飘散，说不定会飘到哪里。” 提醒完这些人之后，明意立刻转身去找洛希恩。树林里还有些人抱着怀疑的态度在低语，不过在明意走出两步之后，树林里就传来了一声惊恐的呼喊。 “不要，不要抓我！” 明意听到声音没有丝毫停留，很快回到了洛希恩身边。 洛希恩看着腐殖兽的尸体，悲悯地叹了口气，然后双手交握，吟诵起引导亡魂的经文。 湖面上泛着金色的阳光，闪耀的光辉围绕着洛希恩。躲在树林里偷看的人这一刻全都被湖畔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吸引，久违的宁静萦绕在每个注视这个画面的人心头。一阵微风过后，腐殖兽的尸体消散在原地。 树林里响起人群的欢呼，躲着的人都跑了出来，冲向湖边。 37.第 37 章 傍晚的湖边燃起了篝火。 被明意和洛希恩救下的这群人带着惊奇和赞叹冲到洛湖边，将洛希恩和明意围了起来。那个夸赞明意身手的男人走到这群人的最前面，弯腰行了个礼，大声地说：“您好，这位陌生的司铎，感谢您救了我们。” 洛希恩语气平缓：“帮助他人是光明神教导我们的义务，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而且杀死异兽的人也不是我。” 男人闻言转头看向明意，露出爽朗的微笑，“我当然没有忘记这位英勇的少年。如果没有你，我们这群人今天还不知道会怎么样。请留下来吧，让我们好好地感谢你们。” 明意用眼神询问洛希恩，洛希恩点了下头。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他和明意本来也该考虑今晚在哪里休息。就算这人不说，洛希恩也没打算再走。这个地方很适合过夜。 简单打过招呼之后，这群人再次散开。刚才他们被腐殖兽追杀，四处逃窜的时候丢下不少东西，得赶紧收回来。还有人受了伤，中了孢子的幻觉等着救治。 洛希恩身为教会人员，当然不能对伤者视而不见，也去查看伤者的情况。明意跟在他身后想给他帮忙，洛希恩却让明意去帮其他人找行李。 他不能总是让明意跟在他后面，像条尾巴一样。得让他自己去处理一些事，独立地站在别人面前。 明意倒是很听话，乖乖去帮这群人捡东西。洛希恩为受伤的人施展了治愈的法术，但是却没管那些中了孢子的人。 “我还是第一次接触腐殖兽这种生物，对它的了解只有从书上看到的几行文字，一时间倒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决孢子的问题。“洛希恩对询问他的人说，“不过请放心，腐殖兽的孢子无毒，只是会让人产生幻觉。这种幻觉不会持续很长时间，明天大概就会消失。如果今晚被感染的人产生痛苦，我会为他们向光明神祈祷。” 听了他的话，那些担忧同伴身体状况的人立刻放心了不少，感激地说：“司铎先生，您真是个好人啊。” “好人”洛希恩谦逊地一笑。 刚和身边的人解释完情况情况，要为最后一个伤者进行治疗，明意就急匆匆地跑了回来，对洛希恩说：“老师，情况如何，需要我来帮忙吗？” 洛希恩问他：“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明意粲然一笑：“东西已经全都被找到，没什么事，我就回来了。” 洛希恩用眼神发出询问，明意笑得天真无邪。不远处传来一道欢快的声音，有人边往这边走边说：“哈哈哈，司铎，您的学生真是太厉害了。多亏了他，我们的东西全都找回来了。” “做得不错。”洛希恩夸道。 算了，不管怎么说，目的是达到了。至于细枝末节的东西，没必要和小孩子计较。 明意立刻回应：“是老师教的好。” 洛希恩说：“你帮我治疗这位伤者？我有些累了。” 明意却变得为难起来：“老师，我学艺不精，对于治愈魔法的运用还不是很熟练，远远比不上你。” 洛希恩一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关系，我会在旁边指导你。” 这下明意没有问题了，蹲下来对小腿被树枝划出一道深深伤口的男人说：“请放心，我并非没有给人治疗的经验，而且老师会在旁边指导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被明意安慰的男人脸一红。他活了快三十年，还没有被这样漂亮的人如此温柔的对待。眼前的少年有着一双蓝色的眼睛，让他想起家乡一望无际的碧海。在没有风的日子，阳光下的大海就是这样的美得让人心醉。 他好像回到了海上，眼前开始摇晃起来。心怦怦跳，脸也烫得不像话。不过因为天色昏暗，加上长得又黑，所以看不大出来。 男人感觉要被眼前的少年迷晕了，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老师，他失血过多，还有发烧的迹象。” 男人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另一道声音响起。这声音不同少年的清脆，更加成熟，更加低沉，更加充满磁性，却没有那种令人厌烦的市侩，只让人觉得安心。一传进他的耳朵，就让他平静了下来。 洛希恩说：“立刻为他治疗。”别让这人再发花痴了。 明意施展治愈魔法，男人的情况很快稳定下来，陷入沉睡。 围观的人不由感叹道：“司铎先生，您和您的学生，真是配合默契。” 洛希恩笑了笑，没说什么。所有伤者已经治疗完毕，周围的人立刻让洛希恩去休息。明意陪着洛希恩走到燃起的火堆旁坐下，洛希恩问他：“就喜欢听这种话？” 明意低声道：“我喜欢听他们夸哥哥。” 洛希恩斜了他一眼。 明意的心中漾起甜甜的蜜意，和洛希恩讨论：“哥哥，这些人是不是从海边来的？” 洛希恩说：“看出来了？” “这群人的身高普遍不高，皮肤黝黑，说话带有口音。刚才我去帮他们捡东西的时候，发现他们的物品上有浪花和船帆的装饰。”根据观察到的情况，明意推断说，“我猜他们来自潮汐联盟。” 洛希恩笑道：“看得很细致，我还以为你刚才是捡了东西就跑。” 明意也笑：“其实也差不多。” “那更该夸夸你了。跑这么快还能看到想到这些事。”洛希恩看着火堆说，“等一等吧，等他们收拾好了，会来告诉我们的。” 等这群人整理好东西之后，为首的人果然来找洛希恩和明意，再次表达感谢。男人自我介绍说，他叫里卡多，来自潮汐联盟的碧海城。年初他带领一支二十五的人队伍从东边的诺维克向南进入蛇脊山脉，到现在已经在山里走了五十三天，洛希恩和明意是他们进入森林后遇到的第一对外人。 “冬天海上风浪大，鱼也少，我本来想着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出来转一转。听说蛇脊山脉里有许多奇珍异宝，随便薅一把这里的草都能卖个好价钱，所以我才想来这里试试运气。没想到一进来就开始找不到方向。在森林里胡乱转了这么多天，都没找到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今天还差点被那个怪物给吃了。” 里卡多喝了口酒，有些后怕地说：“没想到森林的东西也这么吓人。” 洛希恩听完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反而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明意的目光从火堆上移开，对里卡多说：“腐殖兽并不是好战的生物，轻易不会对森林里的动物发动攻击。你们是不是做了什么行为或动作，不小心激怒了它。” “什么动作？”里卡多不解地说，“我们连那东西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激怒它。” “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可能在无意中做出了冒犯的行为。”明意纠正他。 里卡多的态度却有点不以为意：“我们中午就来到了湖边，打算在这里休息两天，一直在准备扎营的事，怎么可以惹到那种东西。” 明意还想要再解释一下，洛希恩却在先开了口：“原来你们是第一次进入蛇脊山脉，没有请一位向导吗？” 里卡多说：“没有，请向导要不少钱。那些城镇的人大概看我们是外乡人，所以使劲坑我们。不过我们也不需要向导。我们有这么多人，在海上都没问题，何况是在陆地上。” 洛希恩发出一句恭维：“那您和您的同伴还真是勇气可嘉。” 里卡多脸上写满了骄傲：“不错，我们欧克诺斯人就最不缺少的就是勇气。” 坐在火堆周围的人也跟着兴奋起来，纷纷夸耀自己种族的强大。里卡多心中满意，嘴上却略微感慨地说：“不过这片森林也确实厉害。海洋几乎都要被我们欧克诺斯人征服了，没想到却在森林里遭遇了挫折。” 洛希恩面上微笑，心里却说，你们那不叫征服，那叫在海上漂着。不过是漂的时间久了一点，竟然产生了征服的错觉。还真会自作多情。 “倒是你们，才两个人就敢闯入森林，是真正的厉害。”里卡多被洛希恩“夸”了，也不忘夸洛希恩一句。 洛希恩淡淡一笑，明意的神色则没有丝毫的变化。他现在对这些人已经没有多少好感。里卡多是感谢了洛希恩，他的态度真挚，但却并没有多少尊敬。明意判断这些人来自潮汐联盟，还有一个原因是他们称呼洛希恩为司铎。但这对洛希恩不敬，明意心中不喜，所以他不想说。 在教会的体系里，洛希恩的职称确实是司铎。但是大陆上的国家出于尊重，一般会称司铎为神官。毕竟司铎是直接和民众接触，为他们解决问题和提供帮助的教会人员，在称呼上尽量抬高他们，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但是潮汐联盟的人却不一样。他们也崇敬光明神，但因为依靠海洋生活，月亮对他们的重要性不比太阳少。再加上热爱财富，追逐利益，他们自然不太喜欢受教会的束缚。 只能说教廷也没做好，有些神官收了潮汐联盟的好处，对他们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助长了不正之风。 但这并不是他们对洛希恩不 尊敬的理由，在明意心里，已经将里卡多和没有礼貌划上了等号。 里卡多在谈论这些天辛苦的时候，他队伍里的人也把晚饭做好了。里卡多热情地招呼洛希恩和明意吃饭，他身边的那个叫迪弗的少年来到洛希恩身边坐下，端着一个银制的酒壶，用一双淡到有点泛金的褐色眼睛含情脉脉地瞧着洛希恩，大方地说：“司铎，您来给您倒酒喝。” 明意拿着勺子的手一顿。 洛希恩说：“谢谢，但我并不饮酒。” 迪弗继续说：“那您想吃什么，我给您拿。您想吃烤好的兔腿吗，上面刷了蜂蜜，味道非常的好。” 洛希恩说：“谢谢，但我也不吃肉食。” 迪弗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那司铎你吃平常吃什么呢？” 明意将烤过的蘸着果酱的面包递到洛希恩面前，冷声说：“老师吃我做的东西就好。” 迪弗转头看向明意。明意和他对视。 片刻之后，迪弗笑了起来，对明意说：“你长得可真漂亮。我在碧海城长大，没见过城里有像你这样漂亮的人。而且还这么厉害。” 他突然又把头转向了洛希恩，用那种有些崇拜有掩不住好奇的语气说：“司铎先生，您今天下午施展的治愈术真厉害，我也可以学吗？如果我学会了，就可以自己处理那些受伤的人了，不用您再操劳。” 里卡多从刚才起脸色就有点低沉，听见迪弗的话后，神情缓和下来，对洛希恩说：“司铎，您别看他年轻，其实他非常聪明。” 明意因这两个人的一唱一和生出怒气，出声提醒：“治愈术的学习需要很长的时间。” 迪弗立刻对洛希恩说：“那您多留些时间。在森林里行动很不容易，您和我们一起，正好有个照应。” 洛希恩瞥了眼气鼓鼓的明意，嘴角不由上扬，露出一抹笑意。迪弗却以为他同意了他的请求，正要表达自己的高兴，却听洛希恩说：“我平常吃一些素食，比如蘑菇。” 洛希恩突然回答了上一个问题，迪弗有些意外，但还是顺着洛希恩的话说：“您也喜欢吃蘑菇，太好了，我也是。” “正好是春天，森林里长出了不少的蘑菇，有许多味道鲜美的品种，但也有些含有剧毒，需要仔细地辨别。”谈起蘑菇的种类，洛希恩突然想起什么，对碧海城的这些人说，“说起来，腐殖兽背上的也长着蘑菇。根据书中的记载，腐殖兽背上的蘑菇平时是青灰这种暗淡的颜色，但有些时候，它背上的蘑菇也会变成红色或黄色。这种颜色可能意味着，腐殖兽的心情很不错。” 里卡多并不爱听什么蘑菇，但这位司铎的声音就是有一种忍不住让人倾听的魔力。他对已经死了的腐殖兽不感兴趣，所以听完也没什么感觉。迪弗的脸色却随着洛希恩的讲述越来越差。火堆旁边的另一人年轻人也是，他的脑子里浮现出下午的发生画面，大声喊道：“我知道那个腐殖兽为什么发怒了。” 迪弗喝止他：“西蒙尼，住口！” 年轻人却一口气直接喊了出来：“是迪弗采到了它的蘑菇！” 湖边突然变得安静下来，迪弗生气地说：“不是我。” 周围重新响起了议论声，不少人都用谴责的眼神看着迪弗。“原来是他。”“就知道是他，逃跑的时候还一直在叫，只会添乱。”“要不是他，卡洛也不会受伤。”“早就说不带他来了，非要带。” 迪弗听着这些话，眼睛里渗出了泪水，委屈地说：“我怎么那是腐殖兽背上的蘑菇。它趴在那里就像在平地上一样，我根本分不清。”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淌了下来：“我只是摘点蘑菇煮汤给大家喝。我也害怕呀。我最心爱的银杯还被那只腐殖兽的唾液腐蚀坏了，那上面刻着鸢尾花。” 随着他的哭泣，周围责怪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里卡多脸色铁青，低声骂道：“别哭了。只是一个银杯，回去再给你买一个新的。” 迪弗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向大家道歉：“今天是我的错。对不起。” 火堆周围的人神色各异，但都没有再说话。 迪弗坐回里卡多身边，破涕为笑，用娇俏的语气说：“说好了，给我一个刻着鸢尾花的银杯，可不能反悔。” 里卡多的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嗤了一声。 明意为这些人的异样微微皱眉，忍不住看向洛希恩。 洛希恩给了明意一个安抚性的眼神，心里却在想，等着吧，今晚一定还有好戏看。 38.第 38 章 接下来的时间，迪弗没有再和别人说一句话，只是坐在里卡多身边给他倒酒喝。虽然不说话，但他偶尔还是会向洛希恩投来目光。 洛希恩恍若未觉，吃完了明意给他的面包，就起身离开篝火旁，走到一处稍微寂静的湖边，点燃一只蜡烛，照例进行晚祷。 已经是新的一个月，天上悬挂的月亮变成了白月。森林因月光披上一层白霜，微风拂过湖面，卷起温柔的波浪，舔舐岸边的青草。洛希恩在亮起的烛光中闭目，深蓝色的法袍如同沉寂的夜幕，袖口的符文闪烁着星辰般的微光。 烛火随着湖风轻轻摇晃，笼罩洛希恩身体的烛光也随之跳动，带来一种飘忽的梦幻感。仿佛那个正在祈祷的人下一秒就会睁开眼，露出一个笑，或者消失在湖边。 碧海城来的那群人被这幅画面吸引，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言语变成了一种惊扰，行动是一种亵渎。他们既因为这一幕生出庄重的敬意，又忍不住轻佻地在心里怀疑——这位司铎现在看起来简直像是传说中生活在森林大湖里的妖精。 “叮”的一声，火堆边上的人被唤回了注意力。 明意手里的勺子碰到了盛果酱的玻璃瓶。 他像是不知道这一声有多清脆和突兀，用手帕将清洁好的勺子擦干，重新装回行囊里。有人还在看洛希恩祈祷，有人已经和身边的人展开了讨论。 明意也被搭话，但他的态度不冷不热。有人问他，他就回答一句。这群人和他不熟，都没有看出来他的现在的心情不好，只当这位英勇又漂亮的少年性格高冷，不爱和人说话。 少年长得就像不爱理人的样子，金发蓝眼，皮肤雪白，眼神清冷，像雪又像冰，看起来就高不可攀。 不过到底是漂亮，就算不爱说话，这群人也忍不住问他两句。 明意回答了几个人的问题后，也起身离开了火堆旁边，去找洛希恩。欧克诺斯人依旧在庆祝死里逃生，不停地碰杯。 洛希恩祷告完毕后睁开眼，就看见明意盯着他，脸上写着淡淡的不开心。 “怎么了？”洛希恩问他。 明意看了一眼火堆旁的人群：“他们还在庆祝。” 洛希恩：“死里逃生，当然值得庆祝。” 明意：“可这场死里逃生本来是不必要的。他们今天下午本来可以什么事都没有。” 洛希恩弯起唇角：“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无可更改。” 说完洛希恩吹熄蜡烛，站了起来。 明意依旧蹲在地上，不起来，也不说话。洛希恩看着明意乖巧的发旋，弯腰把手伸到他面前，问他：“你讨厌迪弗？” 明意猛地反应过来，握住洛希恩的手，立刻否认：“没有，我刚才在想别的事。” 洛希恩将他拉了起来。说是拉，其实洛希恩根本没用多少力，明意几乎是自己站起来的。 洛希恩盯着明意看了起来。 明意被看得有些慌张，再次解释：“哥哥，我刚才真的是在想别的事，走了下神。” 洛希恩慢悠悠地说：“我也是在想别的事。” 明意有一丝丝的不相信。 洛希恩笑道：“我在想你小时候的事。你小时候出门最喜欢被我抱着。可你偏偏不说，只在我抱你的时候表现得异常开心。” 明意没想到洛希恩刚才真在想他小时候的事，一时间又羞又窘，说不出话来。 晚风正舒适，洛希恩问他：“要一起在湖边走走吗？难得有这样的地方可以散步。” 明意立刻答应。 刚走出两步，洛希恩又问：“要抱着你吗？虽然你长大不少，但我应该还抱得动。” “哥哥。”明意满脸绯红，小声地喊了一句。 洛希恩笑着说：“好了，不逗你了。走吧。” 洛希恩转身往前走，明意落下他半步，目光追着他的背影，蓝眼睛里荡起的波光比身旁的湖水还要潋滟，还要沉醉，还要寂寞。 他难得有点小脾气地想，哥哥，我刚才明明没有拒绝。 并肩走了一段时间后，明意的心情就好了起来。洛希恩的余光扫过好几次，明意的嘴角一直没有落下的迹象。 洛希尔不由在心里暗笑。 “今天没有依靠罗盘确定方位，又遇到这样的事，你的地图应该是画不了了。”洛希恩说。 明意倒是很坦然：“本来就要画不出来了。这些天我每晚都要想很久才能勉强画出一点东西，已经是在硬撑。哥哥今天说只凭感觉走，反而是给了我一个借口。” 他歪头，语气有些俏皮：“就是有些对不起哥哥，不能帮哥哥赢得被整个大陆瞩目的荣誉。” 哎呀，洛希恩心道，看来小朋友今晚心情确实是不太好，连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那怎么办？”洛希恩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谁都希望自己的孩子做出惊天动地的伟绩。” 明意说：“那要是做不出来呢？” 洛希恩不答反问：“你想听什么？” 明意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 洛希恩说：“通常情况下，我会说我不是希望，而是相信你一定会有光明灿烂的未来。但若是此刻恰巧有人心情低落，只想要一个可以降落的怀抱，我会告诉你，以诺，做你想做的事，过你喜欢的生活。一切自有安排。” 明意停下脚步，看着洛希恩。“哥哥，这是否违背了光明神的教诲？”他声音很轻，但却很清晰。 洛希恩笑：“光明神也并没有告诉过我们要使所爱之人伤心。” 明意的心因为“爱”这个词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震颤，夜色太好以至他怀疑现在是一场梦，或是中了腐殖兽孢子后的幻境，甚至都想要跳到湖里清醒一下。 但什么样的幻境会出现爱这样的词。腐殖兽大概并不爱光明神，神也不爱世人。可经文到处都是爱，信徒的嘴里也全是爱。 好吧，爱，光明神，谢谢。明意的脑袋糊里糊涂的，这个爱不是他想的那种爱，但终归也是爱。但他还想要什么样的爱呢。哥哥爱他，毋庸置疑。他也爱哥哥，从始至终。 他们之间有这样深厚的“爱”，他还有什么不满意。 明意说服了自己。有什么他一直想触碰，却总是在回避的东西消融在夜色里。就像传说中精灵居住的低语森林，他知道它在那里，但就是找不到它的踪迹。 远处的森林在黑暗中化作一片朦胧的剪影，明意的目光越过湖面，快乐地伤心。 洛希恩被明意起伏的心绪也绕出了一点好奇。他能察觉到明意现在的心情不是很好，但他还真不能确定是什么原因。从踏上旅途之后明意一直很开心，就连最开始遇到下雨的那几天，他也没有低沉到现在这样。 难道是太讨厌那群碧海城的人了？不，洛希 恩在心里否定，不像。 只能说当局者迷。魔王陛下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件事，那就是对时间的感觉。三千年多一闪而过，十年只是很短的光阴。十年前或者十年后，他对明意的看法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却忘了对于少年来说，十年已经可以算是他们的一生。 成长是一个太过遥远的词，洛希恩经历过，但早就已经抛在了身后。要魔王陛下自己来说，死亡现在才离他最近。 那个生命阶段早就已经过去，所以洛希恩理所当然地忽略了成长带来的剧烈的视角转换和感情变化。 最浓郁的爱和最炽烈的恨都有可能在这一阶段发生。 一老一小散了半天步没散出任何的舒心，反而走出一堆问题。好在洛希恩和明意都不是喜形于色的性格，没表现出任何的异样。明意不想让洛希恩担心，所以把心事都收了起来。洛希恩是知道有些事问是问不出来的，时间还长，明意又乖，总会有答案，所以并不着急。 碧海城的那群人终于喝得差不多了，火堆旁现在已经不剩多少人。洛希恩和明意回到之前祈祷的地方，明意问：“哥哥，我们要和他们同行一段时间吗？” “你说呢？”洛希恩问他。 明意不想和这群人一起走。但是在森林里遇到个人不容易，他们可能也会挽留。 洛希恩说：“如果你不想和他们同行，我们明天就离开。” 明意没有回答，洛希恩又说：“不用着急，先过了今晚再说。”按照他的猜测，今晚一定不会那么平静。 两个人回到火堆旁，有队伍里的人立刻问明意刚才他和洛希恩都聊了什么。明意告诉他们，洛希恩给他讲解了教会的经典。 这几个人听后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不相信他们竟然会放弃欢庆的聚会转而在这样优美的湖边聊如此严肃的话题。 “这就是大陆上的司铎吗？”有人感叹道。这人本来还觉得洛希恩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迷人气质，想要多和他亲近亲近，没想到他喜欢和学生讲论经文。 在这些人眼中很高冷的明意此刻露出一个微笑，温和地说：“老师就是如此的虔诚。” 洛希恩听得想笑。 火堆周围的人又散了一部分，明意和洛希恩坐下，还有两个睡不着的在旁边闲聊。明意拿出羊皮纸，想了一会，还是落笔在上面画了些东西。洛希恩偏头看着他画画，一时无声。 夜本来该越来越寂静，但是湖边却突然响起了几声突兀的呻吟。 洛希恩心道，好戏开场了。 呻吟声刚开始还比较轻，后来越来越大。还伴着推拒、抱怨和哭泣。是个少年的声音，听起来又黏又腻，落在人耳朵里像是要扒下来一层皮。有一瞬间这声音甚至和下午的尖叫声重合，只不过完全转换了一种情绪。 在呻吟的间隙，里卡多低吼一声：“你这个□□的魔鬼，啊，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远处刚刚被搭起来简易帐篷的篷布不轻不重的摇晃着。明意终于反应过来，蹭地一下站起来，膝盖上的羊皮纸掉在地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帐篷，下一秒迅速把头转过来，来不及思考就站在洛希恩身前挡住了洛希恩的视线。 “老师！” 洛希恩看着明意起伏的胸膛和微红的眼尾，突然意识到，眼前的少年确实已经长大了，除了心理问题，也该了解一些关于身体的知识。 39.第 39 章 火堆旁的那两个人也有点尴尬。 今晚本来不是他们两个守夜，他们纯粹是因为睡不着，和原来守夜的人交换了一下顺序，谁知道竟然会遇到这样的场面。 自家老大和男人睡觉，这事队伍里的人都习惯了，就算听见也只会暗啐一声，或者和身边的人议论议论。实在忍不住，就去偷看。或者白天的时候和迪弗说两句话，摸一摸他的屁股或者脸蛋。 并不是队伍里的所有人都喜欢男人，也有不少看迪弗不顺眼的。不过出来这么久，不少人心里都憋着火，白天骂得越狠，晚上听得越欢。迪弗虽然娇气，事又多，但他的小动作有时候又确实挠得人心里痒痒，让他们忍不住多看他两眼。 教会并没有明文规定禁止同性之间相爱，但里卡多和迪弗现在的行为显然和相爱扯不上太大的关系。而且规定是规定，大陆上的绝大多数人还是非常不支持两个性别相同的人在一起。潮汐联盟商业发达，民风开放，对于这种事的接受程度要比大陆其他国家的民众高上不少。不过这也只代表他们随便玩玩的情况比较普遍，真要是说起来，他们也认为这事是不对的。 尤其是现在旁边还坐着一位司铎的情况下。 在神职人员面前，别说两个男的，就算一男一女想要亲密，也是不行的吧！ 火堆边上的两个人在声音刚传过来的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顿时就有点手足无措。少年的啜泣和男人的粗喘在以前会让他们浮想联翩，现在却让他们觉得难堪。 身旁的神官依旧是静坐的模样，连呼吸都不曾有半分的变化。他越是这样，越显得里卡多和迪弗荒唐。 两人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直到明意站起来，喊了一声老师。 这个叫以诺的少年显然是很生气的，眉头紧皱，眼睛盯着他的老师，一副恍惚又难以置信的模样。火焰的红色染上他的脸颊，少年一脸震惊，表情生动得不像话。 少年此刻的样子太过吸引人的目光，旁边的这两个人暂时忘记了羞愧，忍不住调侃道：“哈哈，他们的声音是有点大，都忘了我们这里还有客人呢。” “哎，”长着络腮胡的男人压低了声音，暧昧地看着明意，“你今年多大，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吗？” 话音刚落，洛希恩突然将头转了过来，平淡又漠然地看向他们。 仿佛兜头泼来一盆冷水，这两个人瞬间恢复了冷静。司铎的目光简直比日光还要强烈，看他们就像看臭水沟里的老鼠，简直要让他们无所遁形。 洛希恩警告了这两个人一眼后，收回目光。 二人心里不约而同冒出了逃过一劫的想法，虽然不明白这想法是哪里来的，但都低下头，不敢再说一句话。 明意此刻正被愤怒缠绕着。意识到帐篷里的两个人在做什么后，明意的心底瞬间生出一股怒气。他没想过里卡多和迪弗会如此不知道羞耻，竟然在洛希恩面前做这种事情。洛希恩今天甚至还救了他们！ “欧克诺斯人就是这样对待救了他们性命的客人吗？”明意用冰冷又充满怒意声音询问。 没人回答他，明意更加生气。说好要保护哥哥，现在还是要依靠哥哥保护他。明意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对洛希恩说：“老师，我们走吧。” “时间已经不早了，夜间在森林里行动不安全。”洛希恩对他说。 “可是……”明意心里难受，“可是他们如此失礼。” 洛希恩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按上明意发红的眼尾，轻轻往后擦了一下。明意的眼神立刻软了下去，充满依恋地看了洛希恩一会，重新坐回他身边，捡起地上的羊皮地图，盯着地图发呆。 帐篷里的声音在明意发过火之后就停了下来。被洛希恩吓得不敢吭声的两个人见情况缓和，偷偷从火堆旁溜走了。 夜晚重新恢复了原有的那种安静。 洛希恩想了想，说：“不需要生这么大的气。” 明意没有回答，他现在的心情很复杂。 洛希恩看着明意的侧脸，若有所思。今晚明意的情绪一直不太对劲。除了生气，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 明意知道洛希恩在看他，一时间更加懊悔自己没有控制住情绪。 就这么坐了一会，突然有人跑过来，有些焦急对洛希恩说：“司铎，有受伤的人醒了，说他腿疼，您能让您的学生去看一下吗？” 洛希恩并不回答，反而是明意站了起来，问道：“疼得很严重吗？” 来传话的人含糊地说：“可能是比较疼吧。” 明意告诉他：“我想我的治疗应该没有任何问题。” “不是说有问题，就是他现在疼得受不了，所以想要拜托你去看一下。”来人解释说。 洛希恩开口：“不想去就不去。” 明意却低声说：“我还是去看一下吧，老师。” 明意想去，洛希恩自然不会拦着。传话的人松了一口气，立刻高兴地在前面引着明意去看那个腿疼的人。 明意刚离开，不远处的帐篷里就钻出一个人来。迪弗披着一件黑色的外袍，直接朝火堆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轻，速度也不慢，很快来到洛希恩身边，站在他身后说：“司铎，怎么只剩您一个人了？” 洛希恩盯着火堆说：“我的学生去看望受伤的人了。” “啊，”迪弗走到洛希恩身边，“我可以坐下吗？” 洛希恩轻笑一声：“请便。” 迪弗坐在了明意之前坐的位置。他似乎只披了一件外袍，小腿露在外面，大腿则随着他坐下的动作露出了一大片。坐好之后，他像是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紧了紧身上的袍子，将自己的大腿遮好，“哎呀”一声：“我忘记穿鞋了。真可惜，本来还想邀请您去湖边散步呢。” 洛希恩却对他说：“如果你想散步，现在可以回去把鞋穿好。湖就在哪里，跑不了。” 迪弗不高兴地撇了撇嘴，露出几分不高兴的模样：“不要，我现在累着呢，不想走。” “司铎，您不问问我为什么要来找您吗？”见洛希恩不说话，迪弗又挑起了话题。 洛希恩看了他一会，突然对他说：“你是故意的，对吗？” 迪弗笑起来：“您猜的不错。” 洛希恩接着说：“我是说那朵蘑菇，你是故意摘的，对吗？” 迪弗的笑僵在了脸上。 明意这边正在和那个腿部受伤的人说话。 “你的血已经止住了，伤口没有感染，烧也退了下来，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康复。”明意查看伤口后做出判断，“疼痛是正常的现象，如果你不想忍受这种痛苦，我可以给你下一个沉睡的魔法。明天醒过来之后，就不会觉得那么疼了。” 再次见到明意，受伤的男人依旧很激动。不过现在天黑了，明意又是站着的，那双令他心动的蓝眼睛也像夜幕下的海一样沉寂下来，让他 看不太清楚。 “不用不用，”听见明意的话后，男人立刻不在乎地表示，“这点疼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我忍得住，不用给我施加魔法。” 明意沉默片刻：“你的同伴说你因为疼痛难忍，所以请我来看一看。” 男人的立刻变得不好意思起来：“其实我请你过来，是想要感谢你救了我。想和你说一声，谢谢。” 明意的表情没有任何的变化，语气却稍稍加重了一些：“不管是感谢还是道歉，你都该对我的老师说。如果没有老师，我是不会来的。” “当然也要谢谢司铎。”男人没有丝毫犹豫地说，“可是也得谢谢你啊。是你杀了那只异兽，咳，还给我治好了伤。” 明意心里一阵烦闷，眼前的这个人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既然你没有事，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意不想再说，他来也只是想确认一下这人没事。毕竟是洛希恩救治了这些受伤的人，在他们离开之前，明意不希望这些人有事。 男人见明意要走，立刻紧张地抬起了上半身，伸出手想要挽留。本来他一醒过来就想见明意的，只不过是因为天黑了所以才忍住没叫。还以为要默默忍受思念等到天亮，又听见火堆那边发生了争吵，男人立刻装作腿疼的样子要身边的人找明意过来。现在终于见到明意，只说了两句话，怎么甘心让明意走。 但是他的腿受了伤，明意想走，他也拦不住。 谁知道明意在转身的那一刻停下了脚步。 男人先是欣喜若狂，然后发现明意停留的时间有点长，顺着他看的方向看过去，看见火堆旁边，迪弗正在和司铎说话。 男人有些不屑，他讨厌迪弗这样矫揉造作的人，觉得他除了哭和撒娇一无是处。偏偏模样生得不错，惹得不少人有事没事就往他那里看，简直是个祸害。 他不想知道迪弗要做什么，殷切地对明意说：“司铎在和人说话，要不你先在这里待一会吧，等他们说完你再回去。”这样温柔美丽的少年，才值得真心的对待。 明意看了一会，往后退了两步，重新回到男人身边。 男人备受鼓舞，忍不住兴奋地说：“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普里莫，今年二十八岁。我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听他们说你叫以诺，你多大了，我看你也就十六七岁的样子。” 明意不回答，只盯着火堆的方向看。 普里莫说了一会，发现明意一直没有看他，心里有些着急。“我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你留下来吧，你和你的老师跟着我们走绝对没有坏处。”他劝明意。 明意转过头，问他：“你不困吗？” 普里莫有点摸不着头脑：“还好，我不困。” “还是睡一觉吧。”明意说，“这么晚了，睡一觉能有助于你伤口的愈合。” 明明是关心的话语，普里莫却没有体会到下午那种被关怀的感觉。眼前的少年依旧漂亮得不像话，普里莫知道，周围有好几个人都没有睡着，在悄悄地看他。 可是他的目光却一直在注视着其他的地方。那种温暖又动人的眼波消失，少年现在对他就像对一个陌生人，没有半分的情谊，就好像下午的一切只是一场他单方面的错觉。 可我已经喜欢他了！在睡着的前一刻，普里莫愤怒地在心里想，他原来竟然不喜欢我！ 明意对这个受伤的人进行了一场小小的催眠。在他睡着之后，明意收回目光，重新走向了火堆旁。 40.第 40 章 洛希恩刚刚和迪弗进行了一场很有意思的谈话。 被洛希恩揭穿下午的真相之后，迪弗有片刻的僵硬，但是很快他就调整好情绪，重新露出天真又疑惑的表情。 “司铎，您难道会读心术吗？”他好奇地问。 “不会。”洛希恩说。 迪弗喘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您刚才就是在猜测喽。”他现在完全不紧张了，反而有些不高兴地说，“在您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吗，您这样说我可真伤心。” 洛希恩对上他淡褐色的眼睛。 俗套的表情，老气的台词，这种千篇一律的表演洛希恩不知道看过多少次。虽然迪弗的临场反应还算不错，但到底太过年轻，还没有修炼到那种滴水不露甚至浑然天成的程度。 不过再无趣的剧目也比从未经过设计和思考就展现出来的贪婪和邪恶有意思。而且这个叫迪弗的少年十七岁，只比明意大一岁。基于明意今晚的异常和对少年心理状况的探究，洛希恩不介意多听他倾诉一会他虚假的真心。 “您怎么又不说话了。”迪弗抱怨，“难道我就这么讨您的厌吗？” “里卡多不介意你出来吗？”洛希恩问他。 迪弗一点也不觉得尴尬，轻松地说：“他睡着了。今晚喝得太多，怕是要明天才能醒过来。” 洛希恩说：“所以你今晚一直灌他喝酒，是为了来找我，还是要见其他人。” 迪弗笑嘻嘻地说：“当然是想要见您。”说完之后他又抱怨起来：“您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呀，怎么是我灌他酒喝，明明是他自己想喝。” 洛希恩问：“我也有点疑惑，明明不久之前我才在众人面前暴露了你的行为，你为什么还是来找我。没想过去找我的学生聊一聊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迪弗直接翻了个白眼：“您的学生是年纪小，但他的心肠未必就比您软和。” “怎么会？”洛希恩好奇他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以诺明明是个很好的孩子，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正直又善良，聪明又勇敢。” “正直善良，聪明勇敢。”迪弗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回答洛希恩，“也许您的学生确实像您说的这样优秀，但他又做不了您的主。我又不是看不出来他有多尊敬您，您不同意的事，他一定不会做。所以还不如直接来找您。” “这也算是一个理由。”洛希恩说，“但如果你觉得他很好说话，会答应你的请求，那就算他无法做主，你也会先去找他，再和他一起来说服我，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毫无把握地直接面对我。很简单的权衡利弊，你不去找他，是因为你知道你要说的事他绝对不可能同意。” 迪弗刚刚那张一直在花言巧语的嘴巴闭了起来，他看着洛希恩，带着一点怨气。“您这不是什么都知道吗？”他噘着嘴说，“还问我做什么？” 他眯起眼，没有穿鞋的脚在地上踩了两下，突然笑起来，眼中含着隐隐的悲伤：“您的学生讨厌我，可我也讨厌他。他明明和我差不多大，却有您这样的老师。表面看着彬彬有礼，实则心里说不定谁都瞧不起。司铎先生，从小到大，我可没少受这种优秀之人的冷眼。” “所以你有什么悲惨的经历想要诉说，”洛希恩神色平和，语气淡然，“我可以倾听。” 迪弗这次是真的沉默下来。 他看着坐在他旁边的这位司铎。他刚才说，他会倾听他的经历。 迪弗相信，正是因为相信他才会来。虽然现在是在神秘莫测的森林而不是庄严的教堂，司铎没有穿白袍而是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法师袍。但迪弗相信，身旁的人一定会倾听他的一切。善行和罪恶，痛苦和欢愉，不管多么不堪的心事，多么龌龊的想法，就算他说出的话再恶毒再可怕，司铎也一定会听的。 他不像他之前遇到的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披着一张善良的皮，心却是漆黑的。 他会听。但是，听完之后呢？ 迪弗的心里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想法：对这位司铎，也许说谎还不如说实话。如果他上来就求司铎帮忙，司铎说不定会不问任何问题就直接帮他。 但实话都是很难听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东西从来都不被人喜欢。就算是实话，也要用一种曲折的方式说出来。谎言才是人类的爱侣。何况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猜测，猜测就是假的，假的就做不了真。所以他刚才的表现，也没什么错呀。 迪弗垂下头，做出因伤心而不愿意言语的模样，在心里飞快地思考对策。 “我的经历不值得诉说，您担任司铎这个职位，听过的忧愁应该已经够多了。”迪弗说得很慢，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很痛苦，“还是说回您的学生吧，他似乎是真的很讨厌我。” 洛希恩刚才还觉得他的表现非常一般，现在可以在心里稍微调整一下对他的评价。刚才这一段明明马上就要倾诉真心走上光明的道路，却又因为多疑和猜忌而退回阴影里的转折，如果是在剧院里，应该可以让坐在观众席上的洛希恩挑一下眉毛。 这少年不该求什么司铎的帮助，而该召唤魔鬼完成他的心愿。 “你为什么觉得他讨厌你？”洛希恩问道。 迪弗重新露出笑脸，狡黠地说：“您看不出来吗，因为他怕我夺取您的关注。好学生就是这样，巴不得老师只看他一个，永远不要关注别人。” 洛希恩笑了一下，说：“这也是正常的。”渴望被在乎的人关注，是再正常不过的想法。明意小时候也讨厌托比和萝拉。洛希恩又不是看不出来。但是这些年洛希恩给了明意足够的安全感，他对托比和萝拉的态度自然也发生了转变。所以怪不得明意。。 “是呀。”迪弗附和道，“这是很正常的想法。但是他为什么只针对我呀，这里可有二十几个人。难道只是因为我对您的态度亲切了一点吗？应该不是吧。” 迪弗的表情黯然下来：“还不是因为觉得我轻浮、肮脏、下贱，不配和您这样的人说话。” 是啊，洛希恩心道，为什么明意看你格外不顺眼。一定不是因为明意觉得你轻浮、肮脏、下贱，明意不是这样的孩子。可他今晚为什么这样生气？ 洛希恩用平静的语气对迪弗说：“你既然想要我帮你，那就不要诋毁我的学生。这样不仅帮不了你，还会让我觉得你很卑劣。” “我并没有诋毁他的意思。”迪弗皱起眉头为自己辩解，“我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您瞧，我和他的年纪差不多，如果有人抢夺了我心爱的老师的注意，我一定会气得发疯，在心里疯狂地咒骂他。” “心爱的老师”，洛希恩在心里咀嚼着这个词。 “您可不要认为我是在胡说，”迪弗压低声音，稍稍朝洛希恩歪了下身子，“您的学生现在就在看向我们这边呢。被他盯着，我还真有点害怕。” 洛希恩告诉他：“知道害怕就不要胡说，我不想再听到挑拨的话。你不是想求我帮忙吗，还不说吗？” 迪弗重新做好，盯着洛希恩看了一会，小声地说：“您知道该怎么离开这片森林吗？” “这种问题似乎并不值得你特意跑来问我。”洛希恩看着他，“你是想问你该怎么离开这片森林，还是你们所有人？ ” 这问题太具有诱惑性，迪弗被司铎静如暗夜的目光笼罩，又有种想将实话告诉他的冲动。真是奇怪，他心想，这位司铎的相貌明明十分普通，可我一看他，就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当然希望我们所有人能一起出去。但，命运总会有一些无常的时候。”迪弗话中带话。 “那你可以放心了。”洛希恩露出一个微笑，直白地告诉他，“里卡多的队伍会顺利离开这里，虽然没有太大的收获，但所有人都会是平安的。” 迪弗立刻追问道：“您是怎么知道？” 洛希恩说：“我学过一些占卜。” 迪弗的心沉了下去。虽然司铎有些神秘莫测，但迪弗觉得洛希恩刚才不是在骗他。没有太大的收获对他来说可不是一个好的消息。就是因为有所图，他才会跟着里卡多进入这片荒无人烟的山脉。要是没有收获，那他岂不是白吃了这么多天的苦。 在遇到洛希恩和明意之前，迪弗想的是尽快走出这片森林。对迪弗来说，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他们已经像没头苍蝇一样转了不知道多少天，再转下去说不定会彻底迷失在这里。但里卡多不想走，他也不满意现在的情况，想要在森林多待一段日子，看能不能找到些好东西。所以迪弗想要制造一点意外，让里卡多意识到继续待在这里有多危险，好赶紧离开。 他下午确实是故意的。他摘腐殖兽身上那朵红蘑菇的时候，腐殖兽的身体动了动，并且放出了孢子。迪弗中了招，在幻境里被吓得半死。但他忍住了，硬是自己扛了过去。 清醒过来后他意识到这只躺在腐木堆里的生物很危险，刚才它应该只是警告，所以他才没有真的出事。 迪弗很快做出决定，他回到湖边找了几个看他不顺眼，总是找他麻烦的人，将他们引到腐殖兽旁边，骗他们去采腐殖兽身上的蘑菇。可惜这几个人懒得动手，一直围着他转，想占他的便宜。没办法，怕腐殖兽被他们吵醒后离开，迪弗只能自己来。 在迪弗的预想里，这次就是要死掉一些人的。只有死掉一些人，里卡多才会生出退意，分东西的人才会变少，他吃得的亏才能讨回来。至于可能会有无辜的人因此丧命？开什么玩笑，这里哪有无辜的人。无非是坏人和更坏的人。 可惜他们被人救了。 不过好在救他们的是位司铎，虽然穿着魔法师的衣服，但这种引渡亡魂的举动只有神职人员才会做。其实迪弗还暗中猜测过洛希恩是不是位主教。但主教怎么会来这种地方，还只带一个人。 现在洛希恩告诉他，他们可以平安离开。没有了性命之忧，对财富的渴望立刻又涌了上来。 “太好了，大家都可以离开。”迪弗先是庆幸地呼出一口气，随后脸上的喜悦消失，慢慢低落下来，“可是大家出来这么久，却没有任何收获，怕是会让家里人失望了。” “不要担心，”洛希恩用带着幸福感的语气说，“家人就是这种在困难的时候会给予我们支持的存在。” 迪弗心想，这可能是司铎你的家人，我家里虽然早就没人了，但他们一定不可能这样。 “唉，可是我心里过意不去。要是能给他们带回一些东西就好了。” 说了这么多，洛希恩对和迪弗的谈话已经有些厌倦：“你不是还有一朵蘑菇吗。” 迪弗讶然：“啊，那个啊。”那个蘑菇原来还可以卖钱啊。 “司铎，您还知道森林里有什么特产吗？”迪弗不经意地问道。 洛希恩对他说：“知道是知道，但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你能用什么来交换。” 41.第 41 章 迪弗愣了一下。身旁的这位司铎表现得如此虔诚，竟然也会说出这种话，还真让人意想不到。他本来该生出一些怀疑，但这种行为恰好是迪弗最熟悉的，以至于他不由地放松了几分。原来司铎也有想要的东西。他想，那事情就好办了。 迪弗看着洛希恩，思考他想要什么。司铎的眼睛里没有欲色，反而只有一缕玩味。他大概和里卡多以及其他男人不一样，想要的东西也不一样。 “我有一朵蘑菇。”他犹豫着说。 洛希恩被逗笑，遗憾地宣布：“它对我没有任何的价值。” 迪弗默然，不知道除却这张皮囊，他还有什么能打动司铎。 正在燃烧的枯枝发出一声“噼啪”的轻响，迪弗抬起头来，决定再试探一次：“我——” 明意已经回到了火堆旁，冷着一张脸，严肃地说：“老师，那位伤者的情况有些变化，可能需要你去查看一下。” 迪弗的话被打断，懊恼地看向明意，抓着袍子的手不由紧紧地用力。 可惜了，洛希恩心道。一场魔王和凡人的交易就这样被打断。不过打断的人是明意，所以没有关系。而且小朋友现在非常的不开心，所以对话必须中止。 “他怎么样了？”洛希恩站起来问。 明意说：“他陷入了昏睡。” 什么叫陷入了昏睡，大晚上不就该睡觉。洛希恩心里觉得因为生气而使出一点小手段的明意十分可爱，面上却平静地说：“我这就去看看。” 他走出两步，回头询问站在原地的明意：“你不跟我去吗？” 明意轻轻地咬了下嘴唇，洁白的贝齿一闪而过，露出沮丧的表情：“老师，我不太想过去。” 洛希恩看了他两眼，宽慰他说：“你的治愈术我是知道的，放心，不会有事的。” 明意轻轻“嗯”了一声。 洛希恩没有急着走，而是看向正在暗中不快的迪弗，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对他说：“请帮忙照看一下我的学生。” 迪弗惊讶地抬起头，洛希恩对他露出一个微笑，点了下头，“谢谢。” 迪弗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您客气了，司铎。”他说。 洛希恩转身去看那个受伤的人，把空间留给明意。迪弗确实该好好照顾一下明意，如果不是明意，他很快就要成为魔王的仆人，为洛希恩去永夜宫打理血蔷薇了。 血蔷薇的花海绵延十几里一望无际，照顾这些花是一项很大的工程，永夜宫大概有几百个黑暗生物在做这件事。迪弗长得能看，没什么能力，正好可以加入照顾血蔷薇的队伍。 说起来，这在魔界还是一项很抢手的工作。 “去帮夜的主人照看血蔷薇，用你冰冷的血浇灌它，让它开出热烈的红，代替你的心脏在你的身体里跳动。” “再在每一个蓝色降临的夜晚，流着眼泪在它的梦里安睡。让它落下一片花瓣，随西风飘散，取悦这至高而又深沉的黑暗。” 永夜宫的黑暗生物似乎是这么写的，莱恩之前为洛希恩念过这首诗。洛希恩当时听完这首诗后确实笑了，为此宫人们还庆祝了一番。 有一天明意也会越过这片花海，踏进永夜宫。 得叫他们再勤快一点，洛希恩心想。 他来到那个受伤的男人身旁，男人垫着羊皮盖着毯子睡得挺香。洛希恩蹲下看查看他的情况，什么情况也没有。明意只是催眠了他，其他什么都没做。 洛希恩看着男人安详的脸庞，直接往他的脑袋丢了两个噩梦。能让明意选中来做支开他的借口，这人大概也不是什么好人，做个噩梦正好能让他反省一下自身。 洛希恩没有借着这个机会去听明意和对迪弗说什么，他现在很少听明意和别人对话。不过单从姿势和表情上也能看出来，他和迪弗之间的气氛并不是很愉快。 对话已经开始了，是迪弗先开的口。洛希恩离开后，迪弗先是暗中气恼了一会，然后抬起头，看向明意。 “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什么邪恶的禁忌。”迪弗先是展现出一点恐惧，而后微微一笑，“就这么害怕我把你的老师抢走吗？” 他在夸张，明意的眼神是有些冷，但没有他说的这样如临大敌。不过迪弗就是没安好心，他就是想要气明意。 金发蓝眼的少年没有坐下，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火光也压不住他身上的冷，冷得像是天上的月亮山上的雪，纯白到无瑕，一看就是没有经受过疾苦的模样。只是和他在意的人多说了两句话，脸色就难看到要吃人，之前还不知道怎么被人骄纵。 迪弗讨厌这样的人，无关相貌。长得好看的更讨厌。不好看的更更讨厌。一无是处还能被人宠爱，简直是恶心死了。 “你怎么一直冷着脸呀？”迪弗松开攥着身上长袍的手，露出布满痕迹的锁骨和肩膀，一脸无辜地对明意说，“我和司铎没有说什么。司铎不像其他人一样，对我充满了偏见。他还关心了我和里卡多之间的情况。” “哦，其实我们还谈起了你。”迪弗微笑着问明意，“你想听吗？” 明意静静地看着他。 迪弗打量明意的时候，明意也将视线扫过了迪弗全身。和碧海城的人一样，迪弗也有较深的肤色。但是比起碧海城的其他人，他的肤色又是浅的。此刻在火光的映衬下，泛着蜜一样的光泽。他的头发微微卷曲，用紫色的丝带在脑袋后面绑了一个小辫子，眼睛是淡到发金的褐色，嘴唇有些厚，唇角往上扬，挂着一个甜到虚假的笑。 单从外貌上看，他长得很讨人喜欢。 明意看着他，心中泛起一股他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厌烦。之前转身时突然翻涌起来的情绪本来已经平息了不少，但随着这个人的话，隐隐又有些鼓动起来的迹象。 没有必要和他计较，明意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偶然相遇，很快就要分离。对于需要帮助的人，哥哥从来不会吝啬帮助。他也只是被哥哥关照的众生其中之一而已，没有丝毫特别的地方。 “你不用和我说。”明意回答他的问题，“那是老师和你的谈话，我不需要知道。” 迪弗仰起头，往前倾了倾身体：“你是不需要知道，还是不敢知道。你不想知道你的老师是怎么评价你的吗？” 明意看着他挑衅的面 孔，粉色的嘴唇翕动，冷静地说：“里卡多并不是真心喜欢你。他将占有你作为一种男人的荣耀，享受别人觊觎你却又忌惮他的目光。你是他盛放欲望的容器，当有人用平等的方式来对待你时，他当然会感到一种不受控制的愤怒。” 迪弗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你什么意思？”他瞪着明意。 里卡多这种货色，根本就没有揣摩他心理的必要。之前在帐篷里时，他确实问过迪弗他和司铎谁更厉害。白痴，自大到愚蠢的废物。迪弗根本不在乎里卡多，但明意的话却狠狠踩中了他的痛脚，仿佛他只是里卡多的玩具。胡说，明明里卡多才是被利用的那个。 明意继续说：“你明明知道他不怀好意，为什么还要配合他的举动。”用这种手段来吸引哥哥的注意。 “哈。所以你是在怪我吗？”迪弗发出一声嘲笑，“你还真是位天真的小少爷，什么叫我配合他，明明是我自己喜欢。” “你没做过这种事吧，”他的声音里含着隐隐的恶意，对明意说，“要我教教你吗？” 明意沉默片刻，突然将佩剑指向迪弗，长剑带着剑鞘在夜晚划出一道流光，迅速又平稳地停在距离迪弗鼻尖几公分的位置。 有装睡的人看见这一幕，立刻爬了起来。 迪弗吓得往后一仰倒在地上，大惊失色地说：“你疯了吗？” 明意的语气冰冷又平静：“我本来该向你发起决斗，因为你对我老师无礼又轻视的行为。但你不是我的对手，所以我只警告你这一次，不要再做类似的事。” 明意的声音没有压低，碧海城不少人都听到了他的话。迪弗气得满脸通红。骂道：“你对我耍什么威风，事情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我没有打算饶过里卡多。”明意说，“等天亮之后，我自然会找他算账。” “你！”迪弗差点要被气死了。他心道，你还挺讲礼貌，那你怎么对我这么不客气？！ 明意出了口气，总算痛快了不少。长剑收回身侧，快意也就消失。他知道自己今晚的行为很反常，但却无法控制。不过维护自己的哥哥，自己的老师不是很正常以及正确的一件事吗？所以就算有些反常，也构不成异样。 而且他不后悔。 周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除了迪弗稍显急促的呼吸，还鼾声都自发地停止。明意思索片刻，微微弯腰，向迪弗伸出手。 迪弗看着明意白皙又修长的右手，再也忍受不了，又气又恼地裹紧身上的袍子，自己站了起来，迅速离开了原地。 明意把手收了回去。 洛希恩实在忍不住笑了起来。 刚才别人站起来的时候洛希恩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确实没有想到明意会和迪弗谈成这样。火堆旁的两个少年剑拔弩张，中间隔着的，正好是洛希恩刚才坐的位置。倒真像迪弗说的，为了心爱的老师，生了好大的气。 可惜一转头，又变成了可怜的小狗，用委屈巴巴的眼神看着他。 洛希恩将心里的想法抹去，对明意露出一个宠溺又无奈的微笑。明意的眼神立刻恢复了光彩，朝洛希恩走了过来。 42.第 42 章 “哥哥！” 明意高兴地叫了一声。 不远处注视着他的洛希恩收起微笑，突然用一脸平静的表情看着他。 明意来到他身边，充满喜悦地说：“太好了哥哥，你没事吧？” 洛希恩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勾起唇角，对明意说：“没事。你不是在第一时间就找到我了吗？” “刚才那阵白雾来得太快，所有人几乎一瞬间全都消失了。这个地方非常古怪。”明意面色凝重地环顾一圈，“还好雾散之后我就看到了哥哥的身影。” 洛希恩说：“可能是我们比较幸运。” 明意听了这话，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洛希恩低头看着正在盛开的铃兰花：“而且这个地方更适合用漂亮来形容吧。” 明意也低下头，往左看了看，又往右看了看。入目是纯洁的白和鲜活的绿，铃铛形状的花朵排列成串，挂在翠绿的枝叶上，正随着风在轻轻摇晃，奏响无声的美妙乐章。 “森林里为什么会有一片铃兰花海？”明意好奇地问。 因为我们已经来到了精灵的领地。洛希恩在心里说，低语森林就在眼前。 和永夜宫前的血蔷薇花海不同，这片铃兰花海是自然生成的，规模没有血蔷薇花海那么大，也没有精灵来养护它，花开花落全凭自然。因为位置偏南，气温较高，所以这片铃兰在春天的时候就开放了。 他和明意正好赶上花期。 洛希恩上一次来这里是四百多年前，那时恰好也是铃兰盛放的季节。只不过之前是月初，而现在已经是月末。这片铃兰开花的日期似乎推迟了不少。 在原地讨论了一下关于现在的情况后，洛希恩和明意开始在花海里行动，寻找其他消失的人。 距离和碧海城那群人分别，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 洛希恩和明意第二天就和碧海城的人分道扬镳。里卡多大概是害怕和明意对决，一直在帐篷里装睡。迪弗则是因为丢了面子，也不愿意出来。碧海城的人用语言和眼神各种暗示洛希恩，希望他不要再计较昨晚的事，让从早饭后就一直在湖边擦剑的明意回来。 洛希恩顺势以天色不早，他们还要继续在森林里探索为由，带着明意离开。之后他们继续往南走，当天下午竟然又遇到了一个受伤的人。 准确地说是两个。其中一个人伤了右手，血流不止，无法再提剑。另一个人倒是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因为和大部队走散，物资告急，而异常焦躁。在发现同伴无法提剑御敌之后，便生出了丢掉类赘独占物资的想法。 洛希恩和明意躲在一棵树后，听完两人争吵的全过程。在两人动手的时候，明意出手救下了那个受伤的人。彼时受伤的那个人已经晕了过去，而另一个人被明意击败之后心生怨恨，竟然趁明意检查受伤之人的伤口时冲向洛希恩，想杀洛希恩泄愤。 明意在察觉他的意图后立刻出手击飞了他手里的剑。那人还想上前，明意直接一剑穿胸结束了他的性命。 不管是这一次救人还是上一次，洛希恩都没有进行干涉和引导。只能说也许这就是勇者，总是能遇到这种事。 受伤的那个人在被简单救治之后很快醒了过来，看见他的同伴死了，第一反应是明意怎么能杀了他。等从震惊里走出来之后，才垂头丧气地向明意道歉和表示感谢。 洛希恩在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就看出他是个骑士，还是来自王都阿斯嘉德的骑士。被明意杀死的那个也是骑士，并且家世要比受伤的这个人出众。之前他们谈话的时候，其实隐隐有透露出一点这方面的消息。 被救的人自我介绍说他叫杰西·沃克，是阿斯卡隆王国的人，不久前跟随一支队伍进入蛇脊山脉探险。三天前队伍遭到一场袭击，他和死去的那个叫弗兰基的人在混乱中和队伍走散。今天中午他们又遇到了一群发情的野牛，好不容易才逃出来。不幸的是他被踩伤了右手，又和弗兰基爆发了争执，接着发生了下午的那一幕。 杰西隐瞒了自己是骑士的事实，洛希恩也没有拆穿，只是私下和明意说了一声。因为受伤，杰西只能暂时和洛希恩他们一起行动。 不过四天之后，杰西的同伴就找了过来，得知是洛希恩和明意救了杰西之后，将他们一起请了回去。 这次救人洛希恩完全没有出手，所以杰西不知道洛希恩的身份，只当他是个魔法师，明意是他的学生。洛希恩以魔法师的身份来到杰西的队伍后，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人”。 罗斯·吉布森。 ——十年前那位被教廷从吉亚镇接走，带到圣城奥瑞利安教养长大，现在大陆各种族眼中能终结魔王生命的预言中的勇者。 除了那晚收到教廷昭告大陆勇者被找到的通知外，这十年洛希恩根本就没关注过这个假勇者。乍一看见他出现在这里，洛希恩还真是有点惊讶。 不过再一想，这位“勇者”也已经十八岁了。就算教廷拦着不让他出来，怕是也要拦不住了。 这位假勇者在见到他和明意之后，眼中也展现出了怀疑和深深的惊艳。 但他很快控制好了这种情绪，礼貌又亲切地与洛希恩和明意交谈。并且在知道明意是洛希恩的学生之后，将更多的关注放在了与洛希恩的谈话上，只用眼睛的余光不时看向明意。 洛希恩心道，教廷倒是教出了一个八面玲珑的勇者。 在罗斯和杰西的挽留下，洛希恩带着明意留了下来。这群人全是王都的人，正好可以让明意接触一下。 现在跟在罗斯身边的一共有十六个人，其中十三个是骑士，剩下的两个是教廷的人，还有一个应该是王国的官员。得知弗兰基的死讯后，这位官员脸色铁青，发了好大一顿脾气，简直想要杰西为弗兰基赔命。 其他骑士拦着官员劝他，杰西站在原地垂着头一言不发。明意想说是他杀了弗兰基，但洛希恩拦住了他。果然罗斯很快派人来将官员叫了回去，对他进行了呵斥，并宣布弗兰基的死是一个意外。虽然他也很心痛，但不能再为弗兰基的死伤害另一位同伴。 骑士们听了这话，果然露出了既感慨又欣慰的表情。杰西尤其感动，两眼汪汪差点要哭出来。 吃过晚饭后，罗斯又请洛希恩和明意过去聊天。明意不想见罗斯，洛希恩看明意心情不太好，就让明意休息，他自己去见罗斯。 罗斯的帐篷要比里卡多的大不少，教廷的两个人都在里面。看来相较于人类王国，罗斯还是和教廷走得比较近。 也是，毕竟是从小将他养大的地方。就是不知道这位假的勇者，对教导他的老师抱有什么样的态度和感情。 见到洛希恩只有自己一个人走进来，罗斯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不耐烦。但是下一秒他就重新恢复了那种亲切又期待的模样，变脸的速度之快一般人根本无法察觉。 但洛希恩又不 可能眼花，所以罗斯前后的变化全都落进了他的眼睛。 教廷的那两个人没有离开，就在帐篷里听着洛希恩和罗斯说话。洛希恩问他为什么要到蛇脊山脉，罗斯说他从小在阿斯嘉德长大，一直很好奇外面的世界，可惜家里人一直不让他出来。他好不容易等到家里松口，就赶紧组织队伍来久负盛名的蛇脊山脉探索。 嗯，这点倒是和洛希恩挺像，出门在外身份都是随口编的。 罗斯继续说，可惜没有想到蛇脊山脉会这样凶险，害得弗兰基死在这里。虽然弗兰基不是他家里的护卫而是从外面请来的，但他依旧感觉很对不起他。 不知道他在教廷都学了些什么，洛希恩安慰了他两句，和他多聊了一会。虽然罗斯一开始还因为明意没有来而有些兴致缺缺，但和洛希恩多说了两句之后，就开始被洛希恩吸引，变得专注起来。 “您是说，您来这里，是因为您的学生想来？您正带着他在大陆上游历？”罗斯问。 洛希恩说：“来到这里是我和以诺共同的决定。他询问过我，我表示同意。所以不能说只是为了他。” 罗斯看着洛希恩，眼神复杂地说：“您对您的学生真好。” “冒昧问一句，”他说，“您今年多大？” 洛希恩说：“三十二岁。” 罗斯惊讶：“看不出来，您的相貌和您的年龄完全不相符。” 聊着聊着，罗斯突然发出一声痛呼，身体一歪差点倒在地上。 洛希恩扶住了他，帐篷里的两个人立刻冲上来，一人给罗斯灌了一瓶药水，另一个人按住他的胸口给他施加减少疼痛的魔法。 洛希恩早就看出罗斯身上有伤，趁着这个机会询问了几句。罗斯脸色苍白，呼吸也有点不稳，他身上的伤口显然折磨得他很痛苦。但面对洛希恩的询问，他依旧只是说没事，只是在上次的袭击中受了一点轻伤。 他这么说，洛希恩也没什么好问的，起身告辞。罗斯也没有心情再和洛希恩聊天，挥挥手和他告别。 洛希恩回到明意身边，明意立刻凑上来问他怎么去了那么久才回来。洛希恩对他说欧文受了伤。 没错，罗斯还使用了化名。 明意以为洛希恩对罗斯进行了治疗，没有再问什么。洛希恩倒是有话要问明意，但现在不是时候。 谁知到了深夜，罗斯又将洛希恩叫进了帐篷。 明意这次跟着洛希恩进来，罗斯看了他一眼，很快将视线转移到了洛希恩身上。因为受伤，他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地对洛希恩说：“神官，我需要你的帮助。” 洛希恩平静地说：“帕特尔先生，我已经卸任，现在不是司铎。”洛希恩倒是不惊讶罗斯会知道他现在的身份。罗斯身边跟着教廷的人，洛希恩扮演神官，身上自然会有神官的习惯，懂的人一看就能看出来。 罗斯说：“您只是说需要一段时间来修养身心，并没有退出教会。我是真的需要您的帮助。如果您怀疑我，这两位也是教廷的神职人员，您尽可以询问。” 洛希恩说：“所以您不是阿斯嘉德的贵族少爷，您来这里有别的目的？” 罗斯叹了口气：“我并不是有意要欺骗您，只是我此行是秘密行动，不能轻易透露给他人。” 洛希恩问：“那您想要我帮您做什么？” 罗斯抬起头，直视洛希恩的眼睛：“我想让您帮我找到低语森林。” 43.第 43 章 铃兰花随着风微微摇晃。 洛希恩和明意并肩走在盛开的铃兰花海中。离开笼罩在头顶的如同囚笼般的绿色枝叶，天空重新毫无遮掩地出现。这片花海像是森林留出的可以呼吸的一片空白，走在里面有一种无言的畅快。 洛希恩依旧是魔法师的装束，明意则穿了一件白色的外衣和黑色的长裤。他们走得不快，小小的花朵拂过身侧，像在唱一首温柔的歌。 虽然应该小心，但景色实在过于美好，所以明意很难在这种情况下不去看洛希恩。 “如果没有猜错，这片花海离精灵所在的森林已经不远。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了，不要担心。”洛希恩对明意说。 明意看洛希恩的眼神向旁边转移，心里有些小小的害羞，又被洛希恩的话吸引，问道：“这片花海好像并没有在精灵的传说里出现过。” 洛希恩笑打破：“哪能什么都被人知道。总有些好东西，是要藏起来的。” 明意放眼望去：“那王都的那些人去了哪里？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看见他的踪迹。” 因为他们还在雾里没有走出来，洛希恩心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了一会，不远处突然出现响动。明意立刻转头，只见左手边几十米外，一只灰狼正要发动袭击。 被它盯上的那个人是罗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起来有些愣怔，听见狼嚎之后过去好几秒才清醒过来，抽出长剑转身想要迎敌。但是狼的速度太快，他的反应又太慢，应该是拦不下这一击。 明意立刻念起咒语催动魔法，制造屏障想要挡住狼的进攻。洛希恩则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以此同时，凌厉的破风声响起，一只长箭犹如流星飞快地擦过罗斯的肩膀，在明意的屏障即将展开之时，直直射入灰狼的心脏。 灰狼被射中后失去冲劲，当即摔在地上，发出几声不甘的呜咽，随即失去了呼吸。 灰狼死后，罗斯僵硬的身体明显放松下来，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后转过身，看向箭矢射过来的方向。 射箭的是个精灵。 一件白色的外衣，胸部和手臂上还佩戴着银甲。森林一样翠绿的双眼，还有一头沾染了日光的淡金色长发。 一个高等精灵。 精灵射完箭之后，就将视线转向了洛希恩这边。洛希恩对他露出一个微笑，他的眼神又扫过明意。 然后洛希恩看见精灵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些。 精灵看完洛希恩和明意后，又将视线转回了罗斯身上。 已经进入精灵的领地，见到精灵也是早晚的事。只是罗斯的反应有些奇怪，他一直在和洛希恩说要找低语森林，现在真看见了精灵，他却变得有些奇怪。 “你就站在那里吗？”隔着一个并不算近的距离，罗斯开口问精灵，“看见我来，也没有任何的反应。” 他的语气很不同寻常，之前在队伍里，他一直在表现得高贵又充满亲和力。在寻找低森林的大半个月，在一次次的交谈中，罗斯对洛希恩的态度也越来越信任，相处之时越来越放松和亲近。 此刻他却像是换了一个人。 怎么说呢，刚才的语气很有情人分手后人再次见面，满含怨怼和不解的刻意针对感。一听就是有故事。 洛希恩也不是什么故事都喜欢听，但是旅途就是会遇到人和故事。 站在他对面的高等精灵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对罗斯说：“你不该来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来这里？”罗斯问。 精灵说：“你该待在圣城，那里才是你应该停留的位置。” 罗斯的声音变得急促：“别把我说的那么尊贵，你明明知道——”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回去吧。”精灵说，“我的职责已经结束，回来之前也向你告过别，不用再来找我。” 罗斯发出一声嘲笑：“伊莱，你以为我是来找你的？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精灵的眼神中流露出丝丝的难过，但是表情依旧没有任何的变化。罗斯见他这幅反应，忍不住质问：“伊莱，你为什么如此狠心，我明明挽留过你不止一次，你为什么一定要走？” “我记得我告诉过你原因。”叫伊莱的精灵说。 “我也和你解释过我的难处。”罗斯紧跟着说。 伊莱沉默了一会，突然问罗斯：“我是你进入这片花海后见到的第一个精灵吗？” 罗斯像是不太明白伊莱为什么这么问，有些不耐烦地说：“当然是第一个。” “不管是精灵还是人，这里只有你一个，我还能看见什么。”他说。 罗斯并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洛希恩和明意。 伊莱刚要缓和的神情瞬间冰封，沉默一阵后最终叹了口气，劝罗斯：“回去吧，低语森林不欢迎外人。”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罗斯露出愤怒的表情，“我已经解释过——” 话还未说完，他突然捂住胸口，咬着嘴唇，脸色苍白地弯下腰，痛苦地蜷缩起来。晃了两下后，直接倒在了地上。 看戏看到一半主角倒了，洛希恩只能从观众席走上台前，去查看罗斯的情况。 被迫吃瓜的明意紧跟着洛希恩走了过去。 洛希恩扶起倒在地上的罗斯，按着他的胸口给他进行了简单的治疗。伊莱也冲了过来，面色担忧，询问洛希恩：“他怎么了？” “之前被树精的枝干刺中了胸口，刚才怒气太盛，引发了旧伤。”洛希恩说。 伊莱虽然担忧，但依旧还是那个态度：“他不该来这里的。” 洛希恩不急不慢地说：“这话和我们说没有用，等他醒了你可以再告诉他。” 伊莱直起腰，冷淡地看着洛希恩和明意：“还有你们，也不该来这里。” 洛希恩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伊莱正要再次开口驱逐，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动静，望向前方。跟在罗斯身边的那个叫约翰的神职人员终于走出迷雾找到罗斯，向这边跑了过来。 约翰一来就看见罗斯面色苍白地被洛希恩抱在怀里，紧张地问：“亚特神官，帕特尔先生怎么了？” 洛希恩说：“旧伤复发晕了过去。不用担心，我已经给他治疗过了，很快就能醒过来。” 约翰放心了一些，站起身来，转向伊莱，语气严厉地问他：“护卫长阁下，您为何对于帕特尔先生的昏倒无动于衷？” 伊莱冷声说：“我已经不是教廷的护卫长了。” “但您在教廷的那些日子又没有随着您的离去而消失。”约翰指责伊莱。 伊莱面色冷然。 一人一精灵眼前就要吵起来，洛希恩看了眼一直没有出声，似乎有些不太高兴的明意，按着罗斯的胸口稍稍用了下力。两三秒后罗斯就发出一声咳嗽，然后睁开了眼睛。 罗斯一醒，约翰立刻停止和伊莱争吵，紧张地看向罗斯。 罗斯一醒过来就发现自己躺在洛希恩怀里，露出惊喜的眼神：“神官，终于又见到您了。” 洛希恩：“帕特尔先生，我们才分开不到一个小时。” 罗斯虚弱地说：“可我感觉已经过去了很久。” 明意本就郁郁的心情因为这句话更加摇摇欲坠。 “而且，您怎么又称呼我先生。”罗斯问。 洛希恩只是微笑，并没有回答。约翰激动地说：“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罗斯看向约翰，“看见你也没事，我也很高兴。” “你们该离开了。”伊莱打断这重逢后的“温情”对话，再次对罗斯下达逐客令。 人一多，罗斯就不再那么激动。约翰站了起来，对伊莱说：“坎贝尔阁下，我们需要进入低语森林。” 伊莱：“低语森林不欢迎外人。” 约翰低头，和罗斯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扬起头，傲然地对伊莱说：“我以勇者大人的名义向您发出通知，罗斯·斯图尔特大人要进入低语森林，面见精灵王。” 在场的几个人里只有明意不知道罗斯的身份，心中讶然。却也因为勇者这个身份，少了几分郁郁。他想，也许哥哥也知道他的身份，所以才对他格外照顾。 伊莱看着约翰说： “我王并不一定会见你。” 罗斯却非常笃定：“如果我告诉你，翡翠王冠失窃了呢。” 伊莱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反应过来，难以置信地看向罗斯：“你怀疑是精灵所为。” 罗斯对伊莱说：“我并没有这么怀疑，我只是有些事想问问精灵王的意见。” 思考片刻后，伊莱对罗斯说：“你和教廷的人可以进入低语森林。” 罗斯说：“我还有一些侍卫。” “你可以选择两个，其余一概只能在外面等待。”伊莱毫不客气地说。 罗斯的眼神微变。他知道伊莱就是这样的性格，处在什么位置，就做什么事，不会为私情动摇分毫。现在的情况和他硬碰硬是不行的，最好顺着他来。 虽然如此，但他心中依旧十分不爽。 “好，我可以只带两个人。”罗斯说，“但是亚特神官和他的学生以诺，也要跟我进入低语森林。” 伊莱想也不想就拒绝：“不行。” 罗斯说：“神官也属于光明教会。” 伊莱：“我没有在教廷里见过他。” 罗斯的表情再次变得难看起来：“你也看见我受伤了，神官的治愈术非常好，有他在身边我会舒服很多。伊莱，你难道对我就这样狠心？” 伊莱却不为所动：“精灵中也有不少精通治愈者，你只能带三个人。” 罗斯胸中的气血又开始翻涌。 洛希恩可不想成为他们争辩的工具。开口说：“斯图尔特阁下，您已经找到了低语森林，我想我和以诺可以离开了。” 罗斯顾不上生气，立刻变得着急起来：“亚特神官，我不是故意骗您的。您不是在游历吗，低语森林就在眼前，您不想去看看吗？” 明意深吸一口气：“斯图尔特阁下，您不是还有要事吗，我和老师就不耽误您的行程了。” 洛希恩放开罗斯，约翰接手将他扶了起来。“神官，您再考虑一下。”罗斯满眼期期盼地看着洛希恩。 “您是不是忘了，这位精灵并不允许我们进入森林。”明意直白地提醒他。 罗斯的表情有瞬间的僵硬。他飞快地看了明意一眼，然后装作没有听见这句话。 “斯图尔特阁下，我和以诺该离开了。”洛希恩微笑着说。 “伊莱。”罗斯忍不住叫了一声。 精灵没有任何犹豫：“他们不可以进入森林。” 罗斯怒气冲冲地看着他。 就在场面似乎要僵持住的时候，远处又传来了一声呼喊。 “伊莱大人，我找了您好久，原来您在这里。”一个穿着青色便装的精灵从远处跑了过来，看向伊莱旁边的这些人，不敢相信地说，“以诺，神官，你们怎么在这里？” 明意也十分惊讶：“梅森。” “是我。”面容清秀的精灵露出一个腼腆的微笑，又看了他们几个一遍，然后转身对伊莱说，“伊莱大人，这两位是我的朋友，这位神官曾经帮过我一个大忙。我想邀请他们去森林做客。” 伊莱看了洛希恩一眼，说：“可以，但是要注意分寸。” 梅森开心地说：“是。” 他重新看向洛希恩和明意，明意还有些惊讶，洛希恩已经回了他一个微笑。 “请跟我走吧。”梅森说。 刚才的难题迎刃而解，有高兴的，自然就有不高兴的。 罗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求了伊莱好几遍伊莱都没有答应，这个木精灵只说了一句，伊莱就放人进去了。 但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罗斯压下怒气，对洛希恩说：“神官，这样也好，那我们就先分头行动，等进入森林后，我再去找您。” 洛希恩只说：“斯图尔特阁下，大事要紧。” 伊莱带着洛罗斯和约翰离开，洛希恩和明意则在梅森的带领下进入低语森林。 阳光再次被头顶的树叶分割，切成细碎的片段。林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脚下的土地微微潮湿。草叶聚集处，树梢轻响中，一种悠远又深邃的静谧，浮现在踏入低语森林的每一个人心中。 44.第 44 章 一片翠绿的树叶从枝头脱落，坠落到洛希恩的肩膀。 洛希恩伸手把它从肩上拿了下来，捏着叶柄端详了一会。 明意说：“这片叶子很漂亮。只是可惜现在就掉了下来。” 梅森听见明意的话，转过头来说：“森林里每天都会有落叶，这很正常。如果你喜欢，可以把它拿回去收藏起来。” 洛希恩道：“只是一片很普通的叶子。”他看向明意：“喜欢吗，喜欢就带回去。” 明意伸手接过叶子。他没有那么喜欢这片叶子，只是它落在了洛希恩的肩膀上，洛希恩又拿着它看了一会，对明意来说才有了不一样的价值。 “低语森林似乎要比外面安静。”明意问洛希恩，“是因为不想破坏这种安静，大家只能小声说话，所以这里才叫低语森林吗？” 梅森听到这句话后先笑了起来：“可能是吧。” 明意有点不好意思：“不是这个原因吗？” “不是因为只能低语，”洛希恩开口说，“而是因为无论多大的声音，在森林面前，也只是一段低语。” 明意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吗。” 梅森夸赞道：“神官，你懂的真多。” 洛希恩说：“只是多看了两本书而已。” 他们继续向前走，周围的树木越来越高大，抬头望去一眼都望不到顶。对方向的感知在这里已经完全不起作用。阳光彻底被淹没，周围越来越昏暗，萤火虫发着莹莹的绿光，散落在森林里。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后，面前出现了一座梦幻的城市。 精灵的房子是建在树上的。 眼前的树木完全可以用参天巨木来形容。而这样的巨木，这里不知道有多少棵。巨木的枝桠间散落着一座座白色的树屋，屋顶上覆盖着绿色的枝叶。藤蔓的桥梁在树与树之间架起，纱制的灯笼悬挂在露台与房屋之间。发光不只是烛火，还有一种幽蓝色的植物。整座城市像是笼罩在一层银色的轻纱里。 梅森停下来，站在洛希恩和明意前面，微笑着对他们说：“欢迎你们来到精灵的故乡。” 洛希恩说：“谢谢，很漂亮。” 梅森脸上的笑变得羞涩起来。“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去我家。”他转头，继续在前面带路。 洛希恩和明意在他的带领下来到一棵巨树的下面，踏上环绕巨树的木质楼梯，来到距离地面几十米处的一个平台，接着穿过一座桥，来到另一棵巨树上。 接着又穿过一座桥，来到第三颗巨树，就到了梅森的家。 因为距离不远，所以没有遇到其他的精灵。 梅森打开门，邀请洛希恩和明意进去。梅森的家不算大，收拾得很干净。家具都是木质的，用藤绳和木榫固定，很有自然的风味。房子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户，窗户外面是一个小露台，上面开满了花。 梅森邀请洛希恩和明意坐下，给洛希恩和明意倒了两杯茶，高兴地说：“真的没有想到，以诺你和神官竟然真的自己找到了低语森林。” 明意收起惊叹，看了一眼洛希恩，回答梅森：“大概只是运气好。” “还要多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和老师也没有机会进来。” 梅森笑着说：“如果不是神官传信给我，我还不知道你们来了这里。而且正好今天我休假，没有去王宫执勤，不然我可能也遇不到你们。” 洛希恩说：“那看来我和以诺运气很好。” 明意则十分惊讶：“老师，你给梅森传信了吗？” 洛希恩说：“只是用了一个小小的传讯魔法。” 见明意还有点不解，洛希恩笑了下，对明意说：“已经到了这里，难道还真要掉头就走，不进来看看吗？赌气也不是这么赌的。” 明意轻轻张嘴，然后在洛希恩的眼神中转过头，暖意如同春汛，在极短的时间涌来。“我没有赌气。”他说。 洛希恩但笑不语。 梅森的眼神在洛希恩和明意之间转了转，开口解释说：“还要多谢神官的试剂。我通过了王宫的选拔，成为王宫的护卫。伊莱大人今年正好负责训练新人。” 洛希恩说：“我在卡诺山谷看到了你射死的那头多头鹰，你的箭术很出众，能进入王宫的卫队，是靠你自己的实力。” 梅森看着洛希恩，片刻之后，夸赞道：“神官，你对精灵的了解真多。” 洛希恩说：“因为我有一个精灵朋友。” 明意愣了下。 梅森却明白了。精灵很少会与外族交往，更不用说成为朋友。能被精灵看做朋友的人，一定是得到了精灵真心的认可。和朋友说再多的秘密，梅森也不会感到奇怪，精灵就是这样的性格。 至于是哪位精灵和神官做了朋友，梅森不在意。这是那位精灵的私事，也是神官的私事。 “你们饿了吗？我给你们准备午饭。”现在的时间是正午，低语森林却昏暗到像是黄昏。梅森怕洛希恩和明意不清楚时间，所以特意提醒了他们一句。 洛希恩回答说：“还好。” 明意也不是很饿。 梅森依旧拿出了一些吃的，来招待洛希恩和明意。吃过饭之后，梅森说：“我之前和其他精灵约好，下午要去帮他晾晒草药，不能陪你们了。不过我已经给艾登还有尤娜传信，他们下午会来。” 梅森离开的时候，明意跟着他出了屋子，稍微送了他一下。 一人一精灵走过木桥，来到另一棵树上，明意犹豫了一下，问梅森：“梅森，那片铃兰花海，有什么奇异的地方吗？” 为什么那个叫伊莱的精灵会问勇者第一个见到的是谁这种问题。 梅森的眼神微微变化：“你是在里面看见了什么吗？” 明意摇头，谨慎地说：“没有，我没有遇见任何异样。” 梅森看着眼前这个雪一般的少年，露出一个微笑：“那片花海里没有危险，精灵们也经常去那里玩耍。不过，铃兰是有毒的。” 明意知道铃兰有毒。虽然心里还有些疑惑，但既然哥哥没说什么，梅森也说没事，那明意想，应该没有问题。 和梅森告别之后，明意重新回到小屋。洛希恩正站在露台上看梅森养的花，明意走过去，停在他旁边。 “回来了。”洛希恩说。 明意说：“是。” 淡雅的香气萦绕在露台上，洛希恩笑了一声，转身看向明意：“怎么还是不开心？” 明意问洛希恩：“哥哥，你早就知道斯图尔特阁下是勇者吗？” 洛希恩“唔”了一声：“也没有那么早。” 明意正要问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洛希恩接着说：“见到他之后，我才知道他是勇者。” 明意盯着洛希恩看了一会。“这还不早吗？”他小声嘟囔，“见到他就知道了。” “你很介意他的身份？”洛希恩说，“那你 怎么不问我。” 如果是其他两个人在进行这场对话，那听见这句话的人可能会反问说，“你不是也没告诉我。”但明意的心里就没有责怪洛希恩的选项。 “没有。”明意摇头否定。他确实不在乎罗斯到底是谁。明意对罗斯的看法，和他是谁没有任何关系。 洛希恩说：“你不介意他的身份，那你是介意他这个人？又或者说，你介意他和我走得近？” 明意立刻否定：“哥哥和他走得很近吗？哥哥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好吗？他有什么特别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明意说完之后就意识到刚才有些冲动，立刻解释说，“哥哥，我，我没有……” 洛希恩笑道：“我就当你刚才是在夸我。” 明意暗恨自己不会说话，还要洛希恩来为他解释，眼圈气得都有点红：“我就是在夸哥哥。哥哥对所有人都很好，世界上没有人能比得上哥哥。” 洛希恩说：“那对你呢？” 明意看着洛希恩的眼睛，极轻，又极坚定地说：“对我最好。” 洛希恩在心里叹了口气。 如果我对你最好，那你为什么要哭呢？ 爱情是一种太过脆弱又太过美好的东西，洛希恩想，它不该出现在你和我之间。 “知道和我们同行半个月的人是勇者，你不好奇吗？”洛希恩边说边往屋里走，坐在木桌旁，倒了一杯茶，“镇上的人虽然生气，但这些年偶尔还是会谈起他。” 明意眨了两下眼，悄悄地吸了一口气，跟着洛希恩回到屋里。“斯图尔特阁下，他原来不是姓吉布森吗？” 洛希恩将茶杯推到明意前面：“三年前，阿斯卡隆王国的国王授予他荣誉勋章，并将王室的姓氏赐给了他。” 吉亚镇太偏僻，这种事镇上的人一般都不会知道。 “那位叫伊莱的精灵又是？”明意又问。 洛希恩说：“圣战虽然已经结束三千多年，光明联盟也不像之前那么紧密，但是精灵与人类还是保持着一定的联系。我猜他是代表精灵被派到教廷去的。” “那，翡翠王冠又是什么？”明意说，“我在书里看到过这个名字，作者说它是教廷的一件宝物。为什么它失窃了，斯图尔特阁下要来精灵的领地询问？” 洛希恩的唇角微微往上翘了翘：“因为这顶王冠，本来就是精灵送给人类的。” “在比圣战还要遥远的年代，大陆上曾经有一个强盛的帝国，名叫卡瑟利安。卡瑟利安的第六任皇帝在精灵与龙族的战争中帮助精灵夺取了胜利。精灵为了感谢他，用生命树的叶子编织出一顶王冠，献给他做礼物。这位皇帝后来爱上了教廷的圣子，转而将王冠赠送给了心上人。圣子的心中却只有对光明的信仰和对世人的博爱。但皇帝说他送出去的东西没有再收回的道理，所以这顶王冠一直被教廷保存，直到现在。” “原来是这样。”明意喃喃道。 他沉默了一会，对洛希恩说：“哥哥，你懂得真多。” 洛希恩看着他：“带你出来游历就是想丰富你的经历，多听多看，你早晚也会知道很多。” 明意露出一个笑。“翡翠王冠，是什么样子的呢？”能让那位皇帝将它当作礼物送给心爱的人。 洛希恩说：“根据记载，应该很漂亮。” 说起来，洛希恩还见过这顶王冠。 在卡瑟利安还没有灭亡的时候。 45.第 45 章 聊完这些后，气氛又沉默下来。明意还想和洛希恩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洛希恩看他这样纠结，对他说：“要是累了可以先休息一下。” 明意没点头也没摇头，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漫无目的地说：“不知道碧海城的那些人现在怎么了。” “大概正在寻找方向离开森林。”洛希恩说，“发生了那种事，他们应该不会在森林里久待。” 明意“嗯”了一声，慢慢弯腰趴在桌子上，两只手臂交叠，歪着头注视洛希恩。有风从露台上吹过来，拂过他的头发。洛希恩伸出手，将他的金发拨到耳后。 桌上的茶已经不再冒出白气，杯里的的花瓣随着风从这边撞到那边，激起一圈圈涟漪。 “哥哥，我杀了一个人。”明意蓝色的眼睛平静又茫然，“剑穿过他身体的时候，我没有任何的感觉。现在我也不觉得我做错了。他有罪，他该接受死亡的惩罚。” “可我就是想和你说一说，”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地问，“你会原谅我吗？” “你没有错，我该怎么原谅你。”洛希恩说。 明意只是看着洛希恩。 洛希恩实在忍不住，倾身凑近他，直视他的眼睛。明意吓了一跳，意识竟然压过身体的本能反应，没有后退，而是保持住了这个姿势，任由洛希恩靠近。 “如果你有错，那我比你错的更多。我是你的老师，是你的哥哥，你被我养育和教导，你身上有我的影子，你的命运和我相连。所以你错，我一定更错。” 明意的心怦怦跳，脸色却越来越凝重。“这不对。”他说。“我——”我的错怎么能怪在哥哥身上。 洛希恩扯住他的耳朵，不悦地打断他：“知道不对还说。” 明意所有的感觉全都集中到了和洛希恩接触的地方，脸有没有红已经不重要了，明意现在只担心他的耳朵发烫。“哥哥，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他对洛希恩撒娇。 洛希恩语气冷淡：“不想听，别说。” 明意紧紧盯着洛希恩，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正在对视间，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清脆又欢快的女声：“以诺，神官，听梅森说你们——” 声音在进屋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尤娜推开门，看着屋里的场景，眨了下眼，抱歉地说：“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洛希恩说：“没有。” 他松开手，顺便将明意鬓边的头发散开，盖住他微红的耳尖。明意赶紧站起来，和尤娜打招呼：“又见面了，尤娜。” 尤娜走进来，高兴地说：“没想到能这么快就再见面，你和神官还真的靠自己找到了森林！” 明意笑了一下，其实他也没有想到。 尤娜看了一眼微笑的明意，又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洛希恩，放低声音问：“神官，以诺是犯了什么错吗？” 洛希恩抬眼看她：“一点小错，已经教训过了，没有什么。” 尤娜重新展开笑颜：“那就好。以诺这么漂亮，又这么厉害，我猜他也不会犯什么大错。” “你们有事吗？”尤娜问，如果没事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参观，给你们介绍低语森林。” 明意说：“我和老师没有什么事。不过这方便吗？我和老师都是外人。” “不用担心，真正的外人连进入森林的机会都没有，你和神官是客人。”尤娜用肯定的语气对明意说，“放心好了，大家见到你，都会喜欢你的。” 明意低头看向洛希恩：“老师，要出去走走吗？” 洛希恩说：“我就不去了，你去玩吧。” 明意皱眉：“老师是累了吗？那我还是留下来陪老师吧。” 洛希恩有些无奈：“我只是想在屋里坐一会，不用陪我。” 明意还是有些犹豫，尤娜拉起他的胳膊：“走吧，低语森林可是很漂亮的。” 她拉着明意走到门口，小声对明意说：“神官也许是累了，让他休息吧。而且独处的时间也是很重要的，说不定神官就是想自己一个人待着。” 尤娜的话没有错，可惜明意有心事，尤娜的话又恰好戳中了他的心事，越劝解效果反而越差。不过明意还是跟着尤娜走了，因为他也不确定，洛希恩是不是真的想要单独一个人。 看着明意被精灵拉走之后，洛希恩在有梅森家里坐了大约半个小时。然后，起身走出屋子，来到外面。 现在是下午两点多钟，森林里一片昏暗。这棵树上只住了梅森一个，洛希恩向东走，踏上摇晃的木桥。桥下有条小溪，发出潺潺的水声。 洛希恩来到另一棵树，顺着楼梯向上，来到第二层，然后踏上另一座桥。边走边看，大约走了二十分钟，来到一家餐馆。 现在不是用餐的时间，店里没有客人，餐馆的主人站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了一眼洛希恩，然后低下头，继续忙她的事。 洛希恩继续往前走，他这一路遇到了好几个精灵，看见他后都是这样平淡的反应。低语森林不欢迎外人，可外人进来后，也不会引起他们的注意。 在餐馆所在的平台绕了半圈，洛希恩找到一扇木门，推开后走进去，就是巨木的内部。里面的空间不小，看摆设可能也是家店铺，可惜已经很久都没有精灵踏足，虽然没有落灰，但是有种萧条的味道。 洛希恩顺着楼梯继续往上，没有灯，洛希恩也不需要。楼梯不短，大约快有二十米。踏上最后一阶后，面前出现了一个房间。房间不算大，两侧都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书。树干上挖出了一个圆拱形的窗户，窗户旁边摆了两把椅子，中间是一张圆桌。圆桌上摆着一个白色的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支早就已经枯萎的花。 看来没有找错，洛希恩心道，莱恩说的地方就是这里。 洛希恩来到书架前，目光扫过架子上的书，随手挑了一本，然后去床边的圆桌旁坐下。桌上的灯自动亮起，照亮这小片空间。 书是用精灵语写成的诗集。洛希恩翻到一半，看到了一 首情诗。 精灵当然也会写情诗。所有的种族都要求爱，为了繁衍，没有一个例外。所以人类的少年有喜欢的对象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他们的求爱会延续到青年、中年、甚至老年。 所以明意对他生出爱慕之心，也没什么奇怪的。 呵。洛希恩几乎要发出一声冷笑。说得好像要说服自己了。 知道明意喜欢自己后表现得风平浪静，一时因为这件事确实无法引起洛希恩太大的惊奇，二是因为明意现在的情绪几乎全都被洛希恩牵引。如果洛希恩和他挑明，那么他的情绪一定会发生很大的震动。 而且显而易见，明意自己都没有搞清楚他的内心。 他不敢承认，他和洛希恩的关系已经如此稳定，爱情却是一种不可预测的变量，承认对洛希恩的爱，就代表要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世俗和伦理同样也在束缚着他。 不过还好他不敢轻易承认，不然洛希恩一定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洛希恩放着永夜宫不住，放着魔王不当，陪着他过了十年，要是真教出一个毫无顾忌的混账，洛希恩还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曾经以为自己活得够久了，没想到只要愿意尝试，生活永远会给人和魔鬼惊喜。洛希恩现在竟然有些理解为什么圣卡斯学院为什么会把禁止师生恋写在校规上。魔法师发起疯来和黑暗生物也没什么两样。 但这种事不是禁止就不会发生。洛希恩身为魔王，自然知道感情是世界上最不可控的事物之一。 窗外的景色染上了一层夕阳的红。 太阳要落山的时候，阳光反而随着角度的变化短暂地潜入了森林。短短的光明过后，是彻底的黑暗。 洛希恩坐在桌前，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迄今为止他做的一切似乎完全没有必要。明意注定要杀死魔王，而他也注定被勇者杀死。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像过家家一样在大陆上闲逛，漫不经心的，随意看过一些人，一些风景，事不关己，却不离去。 这完全不是一个魔王。 他该对预言进行反抗，他该杀死勇者，杀死明意。 当然，洛希恩当然可以杀死明意。一个明意，十个明意，一百个明意。让所有的勇者死亡，让预言永远处于进行时。 然后，然后，然后呢？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森林在滔天的烈火化为灰烬，硝烟与血的味道弥漫，温度升高，扭曲了空间，耳旁响起凄厉的尖叫和恐惧的呼号。 “嘘，”洛希恩轻声喝止，“我还不想见你。”所以别来烦我。 幻想的真实消退，生命树噤声，重新成为一棵沉默的树。 洛希恩呼出一口气。 过家家也好，无尽的杀戮也罢。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感谢勇者结束自己无聊的生命只是客套话，觉得明意可爱也不是假的。走到这一步，洛希恩不打算改变主意。 只是明意，唉，洛希恩暂时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46.第 46 章 修长的手指在泛着微黄的纸页上轻轻滑过，洛希恩将这首情诗翻过。 弯弯的月牙攀上树梢，悠扬空灵的歌声里响起，伴着笛音随风在森林里飘荡。 洛希恩的视线从书上移开，转头看向窗外，下方不远处，褐色头发的精灵正站在一个公共平台上，抬头看着他。 梅森刚才有一瞬间的心悸。 很短的一瞬间，短得完全抓不住，却极为恐怖。只持续了一秒，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周围没有任何的变化，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梅森有点不太清楚自己刚才为什么停下，看了看四周，然后在不经意间看到了高处的那个房间，和坐在窗边的神官。 精灵的视力都很好，梅森在看到那个侧影的瞬间，就确定那是帮助过他的那位亚特神官。 神官坐在窗边，低着头，正在看一本书。他穿着黑色的魔法师长袍，面前的圆桌上有一瓶已经枯萎的花和一盏很小的灯。 梅森疑惑地想，神官为什么会在那里。 还有，那里原来有一个房间吗。 因为房间的位置有些高，梅森只能看到窗边的景象。这扇窗户不是很大，没有玻璃，只有棕色的边框，框起一张小圆桌和两把靠椅。 神官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翘起的那只脚露出了皮质的靴子，长袍的衣摆有一部分垂到了地上。 这是一个很不合规矩的坐姿，此时此刻，在这幅窗框的画中，却合适得浑然天成。 在刚入夜的晚上，于偶然一瞥中，梅森听到自己的脑海中发出了一声惊叹。 梅森注视着这幅真实的画像，在这一个瞬间，突然生出一种感觉。他想，这位亚特神官，也许很孤独。 也许并没有人真正的了解他，能和他说说话。 亚特神官有爱戴他的民众，有感谢他的朋友，甚至有仰慕他的学生，可他还是只能在深夜，无言地凝望光明神的雕像。 梅森依然记得，几个月前他站在教堂外，透过玻璃窗看到的教堂内的景象。 那时以诺叫了神官一声，神官转身对以诺露出一个微笑。现在神官转过头，从上方落下一个眼神，落到梅森身上。 这一眼又轻又缓，不带任何重量，像羽毛，像无意的扫视，像是没有看到他一样。但梅森却在这样一个眼神里，难以抑制地想，我该上去陪陪神官，和他说两句话。 梅森迈开脚步，向着洛希恩所在的那棵树走过去。 洛希恩收回视线。 这个叫梅森的精灵感知力很强，刚才那种可能被洛希恩实现的未来侵入现实影响到了他。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感觉到了危险。 而且今晚洛希恩的情绪有些起伏，溢散出的情绪蛊惑了他。 梅森很快就来到了洛希恩所在的那棵巨树，绕着树上的平台转了一圈，终于发现一个隐蔽的小门。梅森站在门前，吸了口气，伸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样贸然地闯进来似乎不太好，梅森想。但是他真的很想和神官说两句话，等到了神官面前，再和他道歉吧。 这样想着，梅森攀上楼梯，进入了巨树上方的房间。 洛希恩听见他的脚步，从书里抬起头，看向他。 梅森看着洛希恩平静的面容，越发觉得神官身上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吸引力。 “你从朋友那里回来了吗？”洛希恩问他。 梅森说：“是的。” “森林外的阳光好吗？” “嗯，今天下午的阳光很好。” “没事的话，要过来坐坐吗？” “好。” 梅森走到洛希恩对面，拉开椅子坐下之后，略带歉意地开口：“神官，我是不是打扰你了？没有经过你的允许，我就走了进来。” 洛希恩说：“没有，我已经在这里看了很长时间的书，正好有些累了。而且和你一样，我也不是这间房间的主人。” 梅森打量着这个房间：“这里，是神官你的朋友告诉你的吗？” 洛希恩：“我确实是从一位精灵那里听说的这个地方。他告诉我说，他小的时候经常和姐姐一起从家里跑出来，到这里看书。” 梅森看向桌上那瓶枯萎的花，犹豫了一会，问：“那位精灵，现在不来这里了吗？” “他已经离开这片森林。”洛希恩说。 窗外的歌声不断，梅森看着洛希恩放在桌上的那本书，说：“原来是这样。” 洛希恩有些想笑：“你怎么比我还紧张。” 梅森抬起头，否认说：“没有。我只是在想，以诺去了哪里。” 洛希恩说：“尤娜带他去森林里玩了。” 梅森说：“有尤娜在，以诺应该不会觉得无聊。” 洛希恩垂眸，然后看向窗外，问梅森：“那你今天下午过得开心吗？” “啊。”梅森呆了两秒，接着反应过来，回答洛希恩，“嗯，晾晒药草很有意思，我过得很开心。” “你觉得桌上的这瓶花漂亮吗？”洛希恩又问了一个问题。 “很漂亮。”梅森没有思考就做出了回答。这瓶花虽然都已经枯萎，花头垂落，花叶暗淡，但是看起来依旧很漂亮。“有一种寂静的美。” “那你救过的那只魅魔，也是这样漂亮吗？” 话题再次转换，换到一个梅森意想不到的地方。梅森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只魅魔的模样。神官问这些问题的时候一直在看向窗外，仿佛无意中的闲聊。 梅森看着那些枯萎的花，告诉洛希恩：“我遇见它的时候，它被一只红色的狐狸追着，衣服上都是泥土，脸上也全是灰，还有好几道伤口。它很狼狈。要说漂亮，那只狐狸更漂亮。它的毛发像火一样，尾巴毛茸茸的，尾巴尖还是白色的。” “但是那只魅魔的眼神很亮。”梅森犹豫了一下，“不，应该说很凉。我之前没有见过魅魔，还以为魅魔这种生物……” 洛希恩笑了一声。 梅森有点不好意思，飞快地说：“它那时的眼神完全不像是遇到了危险，我觉得它的眼神很漂亮，所以救下了它。它被救之后没和我说一句话就离开了。然后，过了几天， 我的头发就变黑了。” “你确实不了解魅魔。”洛希恩边笑边说，“它们不是只会无辜地看着你，或者讨好地撒娇。魅魔之所以魅惑人心，是因为它会选择最合适的方式，用最恰到好处的姿态出现在你面前。你想看到一个什么的形象，它们就展现出什么模样。” “大家之所以觉得魅魔生来美貌，是因为绝大多数种族想看到都只是美人罢了。” 梅森先是吃惊，然后恍然大悟。“原来它在骗我。”虽然这么说，但他的表情却并不懊恼。 洛希恩突然转过头来，看着梅森的眼睛，好奇地问他：“那你刚才在窗外看我的时候，觉得我是什么样的？” 梅森的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神官问表情异常的从容，仿佛这只是一个普通的问题，并不含有任何的深意。梅森一时间却找不到词语来回答洛希恩的问题，也无法形容这个问题对他造成的震撼。 不仅仅是因为刚才讨论的魅魔，更是因为桌上的这瓶花，那天遇险的那只魅魔，还有今晚的神官，这三件事对其他精灵来说是三件完全不同的东西，但在梅森眼里，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很美。 洛希恩看着沉默的精灵，勾唇一笑：“不用回答我的这个问题，我只是随口一问。” 梅森陷在自己的思绪里，过了一阵才说：“我知道，我和其他的精灵是有些不太一样。” 精灵对于美的理解和其他种族有些不一样，他们不会欣赏枯败的植物，狼狈不堪的魅魔，和一个独自坐在窗前看书的相貌普通的神官。 美对精灵来说是一种绝对的压迫，一种不容任何杂质亵渎的存在。它不受氛围，感情和其他附加价值的影响，纯粹的近乎透明。 精灵的性格或许会有不同，但他们的对美的看法却高度一致。 梅森偶尔会觉得自己相较其他精灵有些过于腼腆，但最令他困扰的，还是他经常会关注一些对于精灵来说有些奇怪的东西。 “你指什么？”洛希恩问他，“是你有一双格外善于发现美的眼睛，还是箭术高超，亦或者是你太过善良，仅仅是因为看我一个人，就跑过来陪我说话？” “我想这些应该都不会让人困扰。”洛希恩假装思考了一下，说，“还是说精灵的想法会不一样？” 梅森望着坐在他对面的，好像是在夸赞他，但是看起来却有些散漫，和往常不太一样的亚特神官，突然想要微笑。 也许所有生命都不一样。 “没有，”梅森摇头，不太诚实地回答，“精灵的想法其实也没什么不一样。” 洛希恩并不关心地说：“那就好。” 和梅森进行了一场没什么意义的对话后，洛希恩和他一同离开房间，回到了树下的平台。刚要往回走，洛希恩突然被人叫住。跟随罗斯前来的骑士找到洛希恩，说罗斯想要见他，请洛希恩现在就跟他过去。 洛希恩告别梅森，跟着骑士前往精灵王宫，心想，斯图尔特最好是真有事要和谈。 再给青少年做心理辅导，他今晚就一把火烧了这片森林。 47.第 47 章 精灵的王宫在低语森林的中央，最高大的一棵巨木上。 给洛希恩引路的骑士也是今天上午才刚进入森林，对这里的路完全不熟悉，能找到洛希恩完全是因为他在外面转的够久，加上运气好。 回去的路虽然走过一遍，但树上全是岔路，吊桥又相互交错，这名骑士再怎么认真，还是领着洛希恩走了不少岔路。 好在最后还是成功到达。 王宫所在巨木叫伊瑟瑞亚。 伊瑟瑞亚位于一片水泽之中，周围没有任何的土地，也没有其他树木，只通过三座吊桥与低语森林的其他地方相连。 位于南方的最大的一座吊桥通往王宫的正门，是最主要的通路。位于西方的那座桥不通往正殿，而是通向中层。王宫的护卫、侍从，以及一些不愿意从正殿往上爬的高等精灵会走这座桥。北方的那座用的最少。因为居住在北方的精灵不多，而且这里的精灵大多喜欢独居，不愿意被其他同族打扰。 洛希恩和骑士踏上位于南方的吊桥，吊桥两侧的围栏缠绕着绿色的枝叶，粉色和白色的睡莲在下方的水泽盛开，圆圆的叶片静静地铺开，点缀在水面上。 王宫的入口没有守卫，但是由藤枝构成的拱门有自动识别和检测的功能。脚下也不再是巨木的枝干，而是洁白的地板。地板上绘制着花叶形状的法阵，护卫王宫的安全。 伊瑟瑞亚整棵树都被笼罩在巨大的保护罩里。 来到王宫之后，就不是骑士领着洛希恩乱跑了，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木精灵带他们去往罗斯的住所。 作为客人，罗斯被安排住在伊瑟瑞亚中层的一座宫殿里。这座宫殿的旁边是一个花园露台和观景回廊，景色可谓极好。 木精灵在领完路之后就离开了，进入宫殿之前，名叫奥斯卡的骑士不好意思地向洛希恩道了个歉。他也知道他领着洛希恩走了很多弯路，洛希恩却完全没有怪他。 洛希恩对这个年轻又有些英俊的骑士笑了笑，告诉他没事。 然后，推开雕刻成树叶形状的水晶门，走进了宫殿。 寝室里，罗斯正觉得无比烦躁。 上午他跟着伊莱进入低语森林来到精灵的王宫，不久后被他选中的两名骑士也被送了进来。罗斯向伊莱表达了他想要见精灵王的想法，伊莱却只说他会向精灵王通报，没有直接带他去找精灵王。 罗斯在宫殿里等了好几个小时，终于在傍晚的时候，有侍从来告诉他，说精灵王最近事务繁忙，暂时没有时间见他。 罗斯耐着性子问精灵王什么时候有时间，侍从面无表情地说，不知，等王上有时间，会再来通知。 说完这名侍从就走了，哪怕约翰在旁边大声斥责他的无礼，那该死的木精灵也没有回过头。 罗斯气得胸口又有些隐隐作痛。为了找到低语森林，他在蛇脊山脉转了这么长时间，还误闯树精的领地，被树精伤到了右胸。弗兰基甚至因此脱离队伍意外身亡。 一个骑士死就死了，罗斯本来不会在意。但是弗兰基的家族却不是好惹的。虽然费希尔家没有之前那样辉煌，但好歹也是曾经的王族，拥有千年的积累。弗兰基虽然是次子，他的母亲也不是弗兰基侯爵的原配，但这对母子颇受侯爵的宠爱，现在人死了，他们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不过罗里应该会很高兴，这下没有一个看不顺眼的弟弟和他争夺爵位了。 罗斯坐在沙发上想着王都的事，中途忍不住问了约翰两次，亚特神官为什么还没有来。 奥斯卡已经被派出去这么长时间，为什么还没有把神官带回来。 罗斯越想越气，胸口更是疼得他心烦意乱。 终于，宫殿的门被推开，神官走了进来。 “您终于来了。”罗斯从沙发上站起来，如释重负地看着洛希恩。 “您还好吗，斯图尔特阁下？”洛希恩问道，“您的脸色有些苍白。” 罗斯没有说话，约翰抢着替他说：“勇者大人的伤口又开始疼痛。神官，你怎么现在才来？” 跟在洛希恩后面的奥斯卡想要开口解释，洛希恩却先说：“我和精灵在森林里聊了一些事，骑士先生找我花了一些时间。” 罗斯脸上喜悦的表情消失，心情复杂地问：“您还有精灵朋友？” “只是偶然相遇，帮精灵解决了一个很小的问题而已。”洛希恩说。 “神官总是这样善良，而且充满能力。”罗斯一笑，像是随口问道，“我让约翰给您发送的传信魔法，您没有收到吗？” 洛希恩露出惊讶的表情：“什么传信魔法？斯图尔特阁下，我并没有收到任何的传信。” 罗斯收起笑容，转头看向约翰。 约翰也很惊讶，问洛希恩：“我给你传了好几条信息，你一条也没有收到吗？” 洛希恩摇头：“我的确没有收到任何消息。” 罗斯心里转了几圈，转过头来说：“也许森林或者王宫里有什么屏蔽通讯的装置。神官，你来了就好，不用管这些。”他重新恢复了和颜悦色的表情。 洛希恩也露出了一个微笑。 果然，虽然都很无聊，但还是观看表演的感觉比较有意思。 “您的伤口还好吗，需要我为您治疗吗？”洛希恩问。 罗斯点点头：“又要麻烦神官了。” “这是我的职责。”洛希恩上前，来到罗斯身边。罗斯脱掉一侧的上衣，露出伤口，洛希恩检查过后对他说：“恢复得还算可以，没有什么大碍。之前一直在森林里奔波，现在来到精灵的王宫，您可以休息一段时间，伤口也可以更快地痊愈。” “我怕是不能在这里停留很久。”罗斯一边穿上衣服一边对洛希恩说。 洛希恩没有接他这句藏着钩子的话。 罗斯穿好上衣，对约翰说：“你先出去，我想和神官聊会天。” 约翰不太放心，罗斯却不想听他的话：“我又不是第一次和神官独处，我有些问题想要请教神官，不需要你陪着。” 奥斯卡和另外一个骑士刚才就被打发出去，现在约翰也走了，房间里只剩洛希恩和罗斯。 “您有什么话想说？” 罗斯抬头看向洛希恩，看了好一会，才开口：“神官，您为什么一直叫我斯图尔特阁下？” 洛希恩眨了下眼：“难道我的称呼出现了错误。请您原谅，我在边境待得时间太久，对于王都的一些新闻，实在是不能及时地了解。” 罗斯说：“我并不是这个意思。之前我不是和您说过不需要对我这么客气吗。我很尊重您，所以想和您更亲近一些。” 洛希恩望着罗斯灰蓝色的眼睛，温和地说：“我知道您的意思，但是您也需要更尊重的对待。” 罗斯的脸上立刻洋溢出一种货真价实的喜悦：“您这么说，我真是开心。” 紧接着，他微微低下头，又变得黯然下去：“在大家眼里我是英雄，应该坚强和无所畏强。但是，我偶尔也想和人说说话，聊一聊自己的内心。” 罗斯的眼睛看着沙发，肩膀微微下垂，像是有些失落，但整体上看起来却并不颓废。这种姿态和语气他不常用，但是以前每次他这么做的时候，王都的贵族男女都会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然后握住他的手，深情地对他说，勇者大人，我愿意倾听您的心声。 下午思考之后，罗斯决定，这次出行的目标完成后，他要带亚特神官一起返回圣城。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罗斯并没有很在意这个偶然相遇的神官。相较这位长相平凡的神官，更令罗斯印象深刻的是他那位异常漂亮的学生。 但随着和神官日渐熟悉，罗斯逐渐觉得这位神官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普通。一番询问过后，才知道神官之前原来还在圣城的神学院读过书，还去王都待过一段时间，执行过任务。 罗斯多了些重视，并且因为神官能给他医治伤口，更觉得神官身上充满了优点。但这些也只能让罗斯在面对洛希恩时，表现得更加热切一些。他的身份和地位注定他能遇到很多这样的人，虽然神官的姿态、礼仪还有学识都非常不错，但这并不值得他投入更多的关注。 真正让罗斯的心态产生些变化的，是知道神官竟然认识精灵。 精灵是什么样子，罗斯不说很了解，但也比大多数人知道的要多。毕竟身边有个伊莱，这么多年相处下来，总能察觉到精灵的脾性。能让精灵开口帮他说话，就算不是精灵的朋友，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也许神官比想象得还要深藏不露，罗斯想，如果能得到神官的帮助，那他在精灵 的领地里一定会好过很多。 下午的计划在他的脑子里飞快地又过了一遍，罗斯抬起头，充满期盼地询问：“神官，您愿意陪我说说话吗？” 洛希恩站在沙发旁边，看着罗斯说：“我不是已经在陪您说话了吗？” 罗斯稍微愣了一下，这个反应似乎有些不太对。 他抬头，为了表示恭敬，神官现在是站着的。这本来很正常，但罗斯却觉得有点不舒服。他抬头，而神官低着头看他，像是他在仰视。 “您累了吧，”罗斯邀请洛希恩，“请坐在我身边吧。” 洛希恩看了罗斯一眼，没有推辞，也没有拒绝，直接在沙发上坐下。 见洛希恩坐下，罗斯笑道：“多亏有神官，我才能找到低语森林。” 洛希恩“嗯”了一声，突然问罗斯：“您想和我说心里话是吗？” “是的。”罗斯的眼神充满欣赏，“我觉得您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洛希恩挑了下眉，语气平常：“那您能告诉我，翡翠王冠的失窃和您有什么关系，能让您跑这么远，亲自来一趟低语森林。” 罗斯这下彻底愣住了。 “这……” “不能说吗？”洛希恩笑了，“不能说可以不说。心里话有很多，我们还可以聊聊别的。” 不知道为什么，今晚的神官和以前好像略有不同。罗斯心中奇怪，但又觉得这样的神官非常有魅力。听到他的笑声后，竟然有些紧张起来，怕神官认为他不够真诚，竟然忍不住开口说：“因为教皇冕下的身体，需要翡翠王冠。” 现任教皇今年已经六十七岁，最近两年一直疾病缠身，甚至都不怎么处理教廷的事务。翡翠王冠是由生命树的枝叶编织而成，对教皇的身体大有裨益。 “原来如此。”洛希恩说。 罗斯心中懊悔，，暗道自己竟然没有忍住，将这件事告诉了神官。但这也不是绝密的事，教廷和王都的不少人都已经猜出教皇的身体不好，就算告诉神官，神官现在在森林，也不能掀起什么风浪。 “是。”罗斯整理了一下表情，严肃地说，“您已经知道了原委，那也应该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请您并务必要帮我。” 洛希恩笑道：“您不是求见精灵王了吗？” 罗斯的语气藏着愤恨：“他说有事，不肯见我。” 洛希恩说：“您没请那位叫伊莱的精灵帮您吗？他不是您的旧相识？” 罗斯说不出话来。 洛希恩看着他，语气纯良地问：“您和他有什么故事。” 罗斯眉头皱了起来，紧紧抿着嘴，一句话也不愿意说。 教皇的事还算是公事，但和伊莱完完全全是私人问题。罗斯绝对不会在他想要拉拢的人面前，谈这种事情。 洛希恩身体往后仰，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对面这个虚假的勇者，露出一种为难的表情。 客观来说，罗斯·斯图尔特长得不丑。他有一双蓝到发灰的眼睛，眼眶很深，但好在不算阴郁。鼻子是鹰钩鼻，嘴唇薄到几乎要没有。他的头发是很常见的褐色，身高倒是低，身材因为锻炼所以还算可以。 虽然他的眼睛不算多么好看，但是他的眼神却很吸引人。就像吉亚镇的镇长说，看起来很聪明。 再加上在圣城和王都长大的经历，看起来倒真有贵族公子的气质。 “我和他没有什么可说的，”罗斯终于开口，“护卫长很尽职，我也很尊重他。” 洛希恩正要露出一个微笑，突然察觉到明意那边出了问题，立刻收回所有的表情，从沙发上站起来，对罗斯说：“抱歉斯图尔特阁下，我有些事，现在必须要离开。” 罗斯惊讶地抬头：“您有什么事？” 洛希恩已经转身往外走，没有回头，只是说：“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看看我的学生。” “神官。”罗斯站起来，挽留的话还没有说出口，黑色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罗斯盯着宫殿的大门，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神官是我的老师就好了。 而位于森林另一头的明意，在一道白光闪过后，突然发现眼前换成了一幅完全不同的景象。 他正坐在一间两侧摆着书架的房间里，拿着一本书，安静地观看。 48.第 48 章 明意一下午都被尤娜带着在森林里闲逛。 离开梅森家之后，他们先是在附近的几棵巨树上转了转。尤娜说这里有位精灵很擅长织造，附近的精灵都有一件她织出的布匹裁成的衣服，可以带明意去看一看。 明意和尤娜来到这位精灵家时，精灵正坐在织机前织一匹月白色的布。 精灵织布用的原料都是森林里的植物，极其自然，又异常漂亮。织机里的丝线呈现一种柔和的蓝色，似乎透着莹莹的微光。明意一看就被吸引，他想，如果用这种布给哥哥裁一件长袍，一定很好看。 只可惜这匹布才刚织了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织完。明意看向其他地方，并没有在精灵的家里找到其他的布匹。 明意想要询问精灵，又怕冒犯她，所以先悄悄问了尤娜。尤娜听后直接对明意说，精灵不会拒绝和他交易的。不过想要购买或者交换布匹需要提前预约，因为织出一匹布要花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上次她也是等了一年，才拿到她想要的那匹布。 尤娜帮他问了精灵，精灵说之前已经有三个精灵预约，如果明意想要的话，只能排到第四个。想要拿到他的布，最快也要两年半之后。 明意和洛希恩显然不能在这里停留这么长的时间，尤娜却说，他可以先预定，等两年半之后再回来拿不久好了。 可明意也不知道两年半之后他和洛希恩会在什么地方，所以这样也不太行。 虽然有点遗憾，但是也没有办法。不过离开这位精灵家的时候，精灵送给了明意一方崭新的手帕。因为她还没见过像明意这样漂亮的人类。 接着他们又去了其他精灵家，明意发现这些精灵擅长的东西都不一样，但有一点相同，那就是想让他们做点什么的话，都要等待很长时间。 大概是因为精灵的寿命比较长吧。 转了一圈，他们来到一家餐馆，点了两杯果蔬汁。明意不禁心想，这可能是低语森林最有效率的店铺了。 像这样的店铺在森林里并不多，更多的还是像织布的那个精灵，自己在家里做一些东西，然后拿出去和附近的精灵交换。与其说是生意，不如说是精灵间的互相帮助。 离开餐馆之后，明意和尤娜遇见了找来的艾登。艾登之前在给小精灵上课，现在下课了，他才有时间过来。 尤娜本来说带明意去看精灵的王宫，但从艾登那里听说小精灵们下课后要去采蘑菇，改变想法，也想去采蘑菇。明意听见蘑菇，脑海中浮现出一些不太美妙的记忆。他不太想去，已经出来很久，他有些担心洛希恩。 明意提出要回去，两个精灵虽然有些遗憾，但还是将明意送回了梅森家。没想到回去之后却发现洛希恩不在。好在桌上有张写着“我出去走走，不用担心”的纸条，不然明意真要发疯。 看过纸条之后，尤娜和艾登看明意的表情还是有些恍惚，安慰他说，精灵一般不会在意已经进入森林的人，神官只是在外面走走，不会遇到危险。 既然洛希恩和梅森都不在，尤娜和艾登正好带着明意一起去采蘑菇。 他们从巨树上下来，重新回到地面，顺着一条小溪走了半个多小时，找到了五六个小精灵。 小精灵们还是第一次见到人类，全都用好奇的眼神注视明意。带他们来的精灵也打量着明意，边看边露出笑容。 明意却不太开心。 短暂的恐慌散去，疑惑和抑制不住的难过涌上明意的心头。他忍不住想，哥哥出去为什么不带我，他真的想自己一个人独处吗，他不想和我一起了吗？ 上午和梅森聊天的时候，哥哥说他有一个精灵朋友，哥哥是去找他了吗？ 精灵朋友，原来哥哥还有一个精灵朋友。 明意从来没有问过洛希恩的过去。 他不知道洛希恩出生在怎样的一个家庭里，如何长大，遇到过什么人，是谁的学生，和谁成为了朋友。 甚至，甚至可能喜欢过谁。 不，他毫不犹豫地否认，哥哥说过要将一生献给光明，所以他不会喜欢任何人。 为什么要知道这些，明意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有他和哥哥两个人就好，不用管这些。这十年就是这么过来的，以后也这样不就行了吗？如果哥哥想说，那他就听着。如果哥哥不想说，那这些便和他无关。 可是某一刻，他还是会忍不住想知道，洛希恩的以前，是什么模样。 明意心里乱得很，忍不住吐出一口气。 有小精灵问他：“你怎么了？” 明意看着这个只到他大腿的精灵，说：“我有些担心我的老师。” “你的老师？”小精灵提高了些声音。 艾登听见小精灵的话，回答说：“是位很好心的神官。” 小精灵仰着头，圆圆的眼睛里泛起喜悦，问明意：“你的老师和你一样好看吗？” 尤娜和艾登的神色瞬间变得有些尴尬，周围的小精灵却都好奇地看了过来，另一个精灵也是。 明意和小精灵对视了几秒钟，轻轻地告诉他：“不，老师他和我不一样。” 小精灵翠绿的眼睛里露出明显的失望，不过他还是安慰明意：“不用担心，森林里很安全，你的老师不会有事。” 明意说了声：“谢谢。” 小精灵们继续采蘑菇，明意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们。 从踏进铃兰花海，遇见那个叫伊莱的精灵后，明意心里就有些不快。罗斯·斯图尔特固然不讨明意的喜欢，但他对洛希恩的态度和礼仪却无可指摘。骑士对洛希恩也多是信任和尊敬。教廷的人也还可以。 但是精灵不同。他们更喜欢明意，对洛希恩的态度却非常一般。明明洛希恩才是那个帮梅森解决了问题的人，尤娜和艾登却对他更加感激和亲近。哥哥一个人在森林里活动他们毫不担心，我只是稍微显现出一点难过，所有精灵都来安慰我。难道他们不知道，哥哥的身体不好吗？为什么都围着我转？ 溪水的声音在森林里回荡，耳畔响起一个小精灵轻声的欢呼。明意抬手按了下额头，让自己不要再想这些。 天色很快变得原来越暗，黄昏之后，是真正的夜色。已经采了不少蘑菇，精灵们决定回去。 入夜之后的森林和白天没有很大的区别，幽静昏暗，闪烁着点点荧光。却又因为无处不在的微光，衬得暗处更暗，寂静处更加无言。 走着走着，明意的动作突然一滞，像是踏入了某种牢笼，一种黏稠的感觉密不透风地包裹住他。明意心道不好，还没来得及挣脱，一阵黑色的烟雾从他的脚步升起，迅速笼罩住他。 明意眼前变得越来越黑，意识也开始不清晰，再身边精灵的惊呼声中，很快再也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一道白光闪过后，身边的景色已经截然不同。 他现在似乎还是在森林里，因为他就坐在窗边，窗外依旧是一片密林。房间里的装饰也是精灵的风格。 只是明意不清楚，这是在低语森林的哪里。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明意不由警惕起来，哪怕对面坐着一个精灵，他也不敢发问。 “莱恩，你在发什么呆，这一页你都看了多久了，就这么好看吗？” 对面的精灵女性笑盈盈地看着他。 她是在问我吗？明意心想，可 我不叫莱恩。 但是她在看我。 不对，明意心里一惊，她在看的不是我！ 我是谁？ 明意的余光瞥见了自己身上白色的衣摆，金色的腰带，和散落在胸前的一缕淡金色的长发。 对面的女精灵没有听到回话，直接站了起来，弯腰看向了明意手里的书。她靠得有些近，明意想要后退，身体却一动不动。 女精灵的低头看着明意手里的手，波浪般的长发带着花香占据了明意的视线。 明意的心里冒出一个想法——西耶娜的头发是森林里最漂亮的日光。 不对！明意心里一个激灵。这不是他的想法，这是这具身体的主人的想法。而他现在在这具身体里。 “你在看情诗啊。”笑声和话语一同从女精灵的嘴里发出，她直起身，低头看着明意，“我们的莱恩想要谈一场恋爱了吗？” 名叫莱恩的精灵有些无奈地说：“没有，我刚才只是在想艾萨克。我们这样偷偷跑出来，留在他自己在宫里，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西耶娜不甚在意地说：“这有什么，他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出来。他不问，就说明他默许我们的行为。而且他要继承王位，每天都要上课，没时间出来玩的。” 莱恩垂眸，小声地反驳：“就是因为他要上很多课，不能和我们一起出来玩，我才会觉得过意不去。” 西耶娜说：“那你告诉艾萨克，精灵王你来当，这样他就不用上课了。” “西耶娜。”莱恩做出生气的表情。 “这有什么嘛。”西耶娜笑得很开心，“艾萨克不会不答应的。我们可是从同一根枝条上诞生的精灵啊。” 原来是三兄妹，明意心道。 精灵的繁育方式有些特别，所有精灵都是从生命树上诞生的。从下方的枝条诞生的是木精灵，从高处诞育的是高等精灵。而最高处的那根枝条上孕育的，是精灵的王族。 长在同一根枝条上，就代表着他们是是手足和亲人。 明意对眼前的情况稍微理解了一些，他可能是踏入了幻境，或者误入了某段记忆。他现在视角是这个叫莱恩的精灵。他能感到受莱恩的感受和他现在的想法，但是调动不了更多的记忆，知道更多的信息。 “已经出来这么长时间，也该回去了。”西耶娜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对莱恩说，“正好回去看看艾萨克有没有下课。” 莱恩也想回去了，跟着西耶娜一起离开了这个房间。 推开门来到下方的平台后，西耶娜和莱恩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没有精灵后，西耶娜拉住莱恩的手，带着他在森林中奔跑了起来。 这种感觉对明意来说非常奇妙。 带着水汽和草木气息的风扑面而来，西耶娜的长发被风吹动，像丝线和柳枝，像一缕缕的日光。周围的景色快速后退，化作浓重的绿幕，西耶娜的裙摆飘扬，花朵一样。 他们跑过不知道多少棵树后，眼前出现了精灵的王宫。 明意在书里看过，精灵的王宫叫伊瑟瑞亚。今天下午他本来要看却没看到。 明意能感觉到，莱恩现在非常开心。 他们踏上一座爬满绿植的桥，越过开满睡莲的水泽，回到精灵壮观美丽，又精巧自然的王宫。洁白的地板倒映出精灵纤细的身影，不知名的花香一直在氤氲。路过的宫人纷纷向西耶娜和莱恩行礼，西耶娜拉着莱恩，一直来到王宫高处的一座宫殿，在门口停了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明意的心突然开始剧烈地跳动。 他听见莱恩在心里说，艾萨克在里面吗？ 他的，哥哥。 49.第 49 章 “发生什么事了？”洛希恩从精灵王宫闪身来到明意昏倒的森林，快步向不远处的那群精灵走去。 尤娜听见洛希恩的声音，连忙转头，又惊讶又疑惑地问：“神官，你怎么来了？” “我只是随便走走，恰好遇到你们。”洛希恩看着被艾登怀里的明意，“以诺还好吗？” 艾登说：“应该只是晕了过去。” 周围的小精灵们看见另一个陌生的人类出现，结合之前的对话，都猜出他大概就是漂亮人类的老师，纷纷起身为洛希恩让出位置。 洛希恩蹲下，从艾登手里接过明意。明意双眼紧闭，毫无意识，表情平静，像是睡着了一样。 “先回去吧。”洛希恩直接抱着明意站了起来。 精灵们对此没有异议。小精灵被另一位精灵带走，尤娜和艾登则送洛希恩回梅森家。 回去的路上尤娜和艾登本来想向洛希恩解释发生了什么，但是神官的面色如常，仿佛没有询问的意思。但他的速度又很快，不像是不担心。两个精灵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在前面引路。 他们很快就回到了梅森家。 “发生什么事了？”正在家里等待的梅森看见洛希恩他们回来，本来想要迎接，下一秒就发现明意毫无意识地被洛希恩抱在怀里，立刻换了副表情，担忧地询问。 艾登说：“小精灵们下课之后去森林里玩耍，我和尤娜也带以诺去了。回来的路上，以诺踏入黑雾，失去了意识。” 洛希恩已经将明意放在了床上，梅森走过去，对洛希恩说：“神官，很抱歉让以诺遇到了这种事，但是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以诺应该没有危险。” 他解释说：“这种黑雾很久之前就在森林里存在，飘忽不定，可能出现在任何时间和任何地点。既无法预测，也不能被驱除。之前也有精灵踏入过黑雾，昏迷一段时间后就会醒来。大多数精灵都没有昏迷之后的记忆，只有极个别的几个精灵保有一点点的记忆。他们说，他们昏过去后似乎还是森林里。所以长老们猜测，黑雾里这大概是某种无害的幻境。” 洛希恩坐在床边，看着昏睡的明意。在看到明意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清楚明意没有危险，但这依旧不妨碍他的心情变差。 梅森说明意可能踏入了幻境，但其实黑雾里不是幻境，而是过去的某段记忆。 树木是有记忆的，低语森林已经存在了近万年，从最初到现在，精灵一族所有的悲伤与欢乐，痛苦与幸福，都被森林忠实地记录。有些记忆过于沉重，无法被吸收，只能化作“幽灵”徘徊在森林里。 因为涉及过去的事，说不定还有未曾被知晓的秘密，所以就算醒来的精灵什么也不记得，长老也不会告诉他们真相，只宣称这是一种幻境。 “原来是这样。”洛希恩说。 虽然已经解释了原委，但是明意踏入森林的第一天就遇到这种事，梅森心里还是觉得过意不去。而且明意还是人类，精灵的幻境不一定对他无害。梅森疑惑地说：“这种事以前很少发生，十几年都不一定遇到一次。上一次听说精灵踏进黑雾，是四年前。去年似乎也有精灵说遇到过黑雾，但是没有被卷进去。” 他在心里说，黑雾的出现，是不是变得频繁了。 尤娜和艾登心里也有这个疑惑，不过这涉及低语森林，所以他们和梅森一样，都只在心里想想，并没有说出来。 洛希恩也根本不用他们说。 一踏入低语森林，洛希恩就感受到了一种不同以往的衰败气息。这种气息现在还只是微弱的一缕，不算强烈，大部分的精灵都没有察觉。 黑雾的出现是一种征兆。梅森的黑发其实也是。 生命树的净化在减弱，它对精灵的保护在逐渐下降。 洛希恩本来没打算见生命树，因为明意，这下不得不找个时间去见它了。 “既然没事，那你们也不用在这里守着。”洛希恩站起来，“已经不早了，我陪着以诺就好，你们回去休息吧。” 尤娜和艾登站在原地没有离开的意思，洛希恩看了他们一眼，淡淡地说：“不用自责。” 虽然明意是被他们带出去才遇到这种事，但自责又不能让明意醒过来。而且洛希恩要是想惩罚他们，自责也不能让洛希恩改变主意。 梅森思考了一下，对尤娜和艾登说：“不如让神官和以诺单独待一会吧，你们先回去，等明天再来，以诺应该也醒过来了。” 精灵和洛希恩告别，然后离开了梅森家。梅森送他们两个出去，走出一段距离后，尤娜呼出一口气，隔着木桥，看了梅森的屋子一眼，小声地说：“你不知道，在去你家的路上神官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抱着以诺，走得飞快。我和艾登也不敢说什么，如果不是我们，以诺也不会晕倒。” 梅森安慰她说：“以诺是神官唯一的学生，他昏倒了，神官自然着急。而且他不是说了吗，不用自责。” 尤娜点了下头，走了一会，又对梅森说：“你家里只有一张床，现在以诺和神官在，不如你来我家里住，等他们走了，你再回去。” 艾登一直没有说话，听见尤娜的提议，才说：“还是来我家住吧，我家离王宫近，你去王宫也方便。” 尤娜不太同意：“我家离王宫虽然远一些，但是比起梅森家已经要近上不少了。而且我昨天刚烤了玫瑰饼。” 艾登说：“说到底还是梅森你住得离王宫太远，之前是不确定能不能进入王宫的卫队，现在真的为王上工作，可以考虑换个住处了。” “是啊，”尤娜跟着附和，“现在实在是离王宫太远了。” 一聊到这个话题，梅森立刻没有了刚才的从容与温和，略有些为难说：“我觉得现在的住处挺好的，我住习惯了。还有今天晚上，我还是回去陪神官吧。总不能我们都走了，真留神官和以诺两个人在我家里。” “那以诺醒过来之后呢？”艾登问，“他们应该不会马上离开森林。” “这个，还是等以诺醒过来再说吧。”梅森停下来，“我就送你们到这里，我该回去了。” “好吧。”尤娜说，“如果有事，一定要通知我们。” 梅森点了下头，转身往回走。 尤娜和艾登看了一会他的背影，也继续往前走，走到必须分开的岔路口，才各自往自己家那边去。 回到洛希 恩这边，精灵们刚走不久，洛希恩就进入回忆，准备将明意唤醒。 明意此刻已经不在艾萨克的书房门前，侍从说艾萨克和长老有事，去了下面的议事厅。西耶娜便拉着莱恩去了花园。 他们坐在花园的凉亭里，侍从为他们端上花茶，西耶娜遥望远处的森林，对莱恩说：“我上次送你的银心鸢尾你还喜欢吗？” 莱恩放下茶杯：“我很喜欢，正打算用它的花粉做一种香料，在冥想的时候使用。” 西耶娜笑道：“艾萨克还说我不够关心你，他连你养的魂息堇死掉了都不知道。” 说到魂息堇，明意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得低落了一些。 “艾萨克还说过这种话吗？”莱恩想了想，说，“他大概是太忙了，连我们相处的时间都不知道。” “不过魂息堇死掉这件事，是我没告诉他。”莱恩调皮地一笑，“毕竟魂息堇是他送给我，我不想让他知道我把他送我花给养死了。” 西耶娜看向莱恩，语气颇有种不争气的味道：“你还替他说话。魂息堇这么难养的东西，也就只有他会送人了。” “可是这种花很珍贵啊，也很漂亮。”莱恩说。 西耶娜歪头：“所以他送的是好的，我送的不好？” 莱恩赶紧否认：“怎么会，你不管送我什么，对我来说都是最好的。” “这还差不多。”西耶娜重新露出微笑。在幽蓝色的植物和橘色的灯光中，她美好的像是一场梦。明意望着她波浪般的长发，光洁的额头，秀美的鼻子，殷红的嘴唇，以及那双含着水光的翠绿色眼睛，心中涌起一股不属于他的暖流。 “那，如果我和艾萨克吵架的话，你会帮谁？”西耶娜问。 莱恩立即说：“我会帮你。” 西耶娜笑容加深，过了一会后，她一只手叉上腰，瞪着偷笑的莱恩说：“你是觉得我吵不赢，所以才帮我吧？” 莱恩憋着笑，摇头不说话。 洛希恩进入记忆后，出现在眼前的是精灵王宫顶部的花园。 他身边没有人，但是他听见不远处有精灵说：“艾萨克殿下到了。” 洛希恩一愣。 圆顶的凉亭下，有个身穿白衣的精灵随着这道声音站了起来，往洛希恩这边看了一眼，随即很快收回视线，低下头，像是在查看自己的着装。 洛希恩发出一声无奈的苦笑。 明意陷入的，竟然是莱恩的记忆。 “艾萨克殿下到了。” 随着这个名字的出现，明意的心又开始乱跳。他甚至开始有点分不清这是莱恩的期待，还是他的。 他跟着莱恩往那边看了一眼，看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那是艾萨克，是他的哥哥。 明意低下头，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反正胡乱地看了些东西。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个身影走近。 马上，他就要看见那张脸。 突然间，有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偷看别人的记忆是不礼貌的行为，所以，我们的好孩子该醒过来了。” 眨眼间，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 明意再次失去了意识。 50.第 50 章 梅森回到家里后，看到洛希恩依旧坐在床边守着明意，放下刚才的胡思乱想，对洛希恩说：“神官，吃些东西吧，已经到了晚餐的时间。” 洛希恩说：“不用。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平常也不怎么吃晚饭，所以不用帮我准备。” 梅森没有继续客气：“好。今晚我和神官轮流守夜吧，这样以诺一醒，我们立刻就能知道。” 洛希恩没有拒绝，实际上，明意过一会就会醒过来。洛希恩已经将他从记忆里拉了出来。 梅森打算去厨房泡壶茶，准备一些点心。今晚可能要熬夜，而且明意醒过来后可能会觉得饿。 刚走进厨房，外面突然响起一阵的急促的哨音。梅森心一跳，立刻停下手上的从厨房出来，站在门口仔细倾听。 洛希恩问他：“发生什么事了吗？” 梅森低声说：“是王宫那边的声音。”有生物闯入王宫，卫队发出示警，并召集所有的守卫回宫。 “抱歉神官，我现在要赶去王宫，不能再陪你和以诺了。” 洛希恩站起来：“我也去，斯图尔特阁下也在宫里。” 梅森知道那个住进王宫的人类是预言中的勇者：“可是王宫现在未必会允许陌生人进入。”他告诉洛希恩。 “那我也得去。”洛希恩说。 梅森没有再问，勇者确实重要，还和教廷联系紧密，神官想去也不奇怪。 不过以诺还在这里。梅森心想，得通知尤娜和艾登回来。但他们赶过来，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他正要传信，突然瞥见旁边的那棵树上也有一个精灵站在外面张望，梅森用最快的速度来到那个精灵身边，请她帮忙照看明意。 被梅森拜托的精灵今天正好见过明意，还送了他一块手帕，没有任何犹豫就答应照看明意。 她跟着梅森回来，梅森简单向洛希恩说明了情况，还说他已经给尤娜和艾登传信，他们很快也会赶过来。 洛希恩向梅森道谢，跟着梅森前往王宫。 他已经在明意身边布下屏障，就算没有精灵看守，明意也不会有事。一直以来，洛希恩只注视明意，却没有给他施加什么保护性的魔法。因为明意的生活注定不会平静，过度保护反而是一种溺爱。除却可能会威胁他生命的危险，一般情况下洛希恩不会出手。 今晚的事其实也不危险，但洛希恩依旧生出一种事情脱离控制后的不悦。 这似乎更应该怪他自己，洛希恩心想，是他希望明意成长，却又不爱看明意现在的模样。 洛希恩和梅森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精灵王宫。他们一路上遇到不少精灵，都是听见哨音后出门观察情况的。通往精灵王宫的吊桥甚至出现了卫兵，所有出口都被严格看守。 梅森拿出王宫卫队的凭证，和守卫交谈几句后，允许被进入王宫。洛希恩却不能进去。梅森对洛希恩说：“神官，现在情况特殊，王宫只能进不能出。如果我遇到勇者的话，会帮你传达问候。” 洛希恩说：“多谢。” 梅森点了下头，随即立刻踏上吊桥，赶往自己的队伍。 洛希恩往后走了两步，站在一个不挡路的地方，在精灵守卫的注视下，眺望精灵王宫。 森林里此刻充斥着紧张的气息，精灵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有些不安。能让王宫发布通知全域的警报并且如此戒严的闯入者，应该是个极难对付的敌手。甚至城市里也出现了持弓巡逻的队伍。 这种阵仗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过，就连上一次恶魔潜入王宫也没引起这么大的波动。 站在角落里的洛希恩却很想评价一句，精灵王不愧是莱恩的兄长，这个疯劲和莱恩真是如出一辙。也不知道生命树怎么长的，精灵王族就没几个正常的。 伊瑟瑞亚现在连一只虫子都飞不进去。 被洛希恩当理由使的罗斯现在正被困在宫殿里，焦急地踱步，同时在心里咒骂精灵。 听到哨音响起后的第一时间他就往外冲了，可惜宫殿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被安排了守卫，不允许他出门。 他待着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越想越觉得闯入者可能是冲着他来的。或者说是因为他的到来，想要来阻止他的计划。翡翠王冠对现在的教皇至关重要。对罗斯也是。 他已经十八岁，讨伐魔王之事渐渐被提上日程。所有人都在期盼他完成消灭魔王这一史诗性的壮举，也渴望荣耀的光芒能降落到自己身上一些。 勇者的桂冠已经落到罗斯头上，因为无法撼动反而失去了争夺的意义。但是教皇和国王不一样。教廷因为对光明神的信仰和对消灭魔王的坚定决心，对于至高之位的争夺还没有那么激烈。但阿斯卡隆和塞伦这几年的局势却没有那么乐观。 这也是罗斯亲近教廷的原因，因为他知道，无论谁做教皇都会无条件的支持他。只是他出于利益和个人感情的考量，更希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菲利克斯坐在教皇的位置上。菲利克斯已经做了几十年的教皇，无论是对于教会的掌控还是在信徒间的威望都是不是一个新继任的教皇能比的。 至于人类王国，呵，什么娶国王最心爱的公主，成为大公，管理某个附属国，这些还是等他消灭魔王之后再说吧。 魔王，魔王，都说他是注定要消灭魔王的那个人，但是活了十八年，他连魔王一面也没见过！除了被从吉亚镇发现后带去圣城的那些日子，有黑暗生物在路上骚扰他们，之后的十年罗斯甚至没听到任何关于魔王的消息！ 魔王——已经活了三千多年的魔王，掀起圣战将大陆所有生灵拉入战火的魔王，凭一举之力让黑暗与光明抗衡的魔王，这样的存在，该怎么消灭。 罗斯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头疼无比。偏偏身边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应当，完全不需要忧虑。除了艾利奥特能稍微理解他，连伊莱也不明白他的困难。 想到伊莱，罗斯更加生气。他重新走到到殿门口，精灵一如既往地拦住他，罗斯生气地说：“我是犯了什么罪，连自由都被限制？精灵就是这样待客的吗？” 守在门口的精灵声音平静无波：“有不明生物闯进王宫，王宫各处现在都处于警戒状态，为了您的安全，请您不要随意走动。” “为了我的安全？”罗斯发出一声嗤笑，“你们要是真想保证我的安全，就带我去见精灵王。否则我出了事，精灵就要面对整个大陆的诘问。” 守卫精灵弯腰：“王上现在正在追捕闯入王宫的生物，无暇见您。请您回去，我们会竭尽全力护卫您，哪怕献出生命。” 罗斯面色阴沉地盯着守卫看了一会，转身返回了宫殿。 洛希恩已经在原地站了十分钟，眼前的精灵王宫还是被管控得密不透风，没有东西出来，也没有传出抓到闯入者的消息。 他施了一个小小的障眼法，做出继续眺望王宫的模样，实则越过屏障，进入了王宫。 与此同时，明意也醒了过来。 明意的记忆还在停留在昏倒的时候，身旁是溪流和巨树，还有一群看见他晕倒后冲过来的精灵。现在看见屋顶，还有点反应不过来。 “太好了，你醒了！”尤娜松了一口气。 明意微微转头望过去，尤娜、艾登，还有下午见过的那位擅长织造的精灵都在。 “我之前是晕过去了吗？”他问。 尤娜点头：“你踏进了森林的黑雾。” 她将黑雾的事向明意解释了一遍，又把明意昏倒后的经历告诉了他。明意听到是洛希恩将他抱回来，心里不由地高兴起来，但是又看了屋里一圈，还是没有发现洛希恩的身影。他从床上坐起来，问尤娜：“老师在哪儿，为什么没有看到他？还有，梅森呢？” 尤娜说：“梅森和神官去王宫了。有不明生物闯入了王宫，现在森林里到处都有精灵巡逻。” 明意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其实我也不知道神官为什么要去王宫。”尤娜犹豫着说，“我和艾登来的时候，他和梅森已经离开了。” 被拜托照看明意的那位精灵说：“是因为勇者在王宫里吧。下午露娜告诉我的。” 尤娜有些吃惊：“勇者现在也在森林里。哦，那难怪神官要去王宫，勇者是被教廷养大的。” “他来做什么？”尤娜好奇地问，“是来森林里住一段时间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王上没有通知我们为勇者举行欢迎的仪式，他大概是因为私人原因来的。” “好吧。”尤娜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去讨伐魔王？” 艾登说：“等他举起正义的旗帜时，精灵也会加入他的队伍，到时候就知道了。” 明意默不作声地听着他们的讨论，尤娜突然问他：“以诺，你会加入勇者讨伐魔王的队伍吗？” 明意愣了一下。他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他只想和洛希恩在大陆上游历，累了就找个地方休息，过自己的生活。能帮助别人就帮助别人一把。至于讨伐魔王，对他来说有些太遥远了。 但是他突然想到，哥哥憎恨黑暗生物，那他应该也厌恶魔王。 “我还不知道。”明意说。“如果老师参战，我必然也会参加。” 尤娜却说：“我倒是挺想去的，但是能去讨伐魔王的，一定都是精锐，我不一定会被选上。” “为什么？”明意疑惑地看着她。 尤娜微笑，艾登替她回答：“因为我们都想看看魔 王的样子。” 魔王的样子？明意不理解，魔王还能是什么样，能吸引精灵去看。 尤娜笑道：“你是人类，你们的书里当然会把魔王描述成恐怖的魔鬼。但是精灵不一样，我们不会因为圣战的惨烈而去诋毁魔王的相貌。据当时从战场上回来的精灵说，魔王拥有此世最完美的容貌。为了行使蛊惑的权能，他能满足一切生物对于美的想象。” 我们人类可能确实和你们精灵不一样，明意心道。 不过精灵不会在美这件事上说谎，所以魔王竟然真的很好看。明意倒也不是非常奇怪，都已经是魔王了，总该有些非凡的地方。 精灵们继续讨论魔王的相貌，明意的思绪却飘向了王宫。 洛希恩此刻位于王宫顶端的一间卧室里，漫步一般地经过卧室中央的宽大木床，走向垂着白色轻纱的窗边。窗台的花架上摆了好几盆盛开的鲜花，床头的柜子上也有一束盛开的百合。 卫队正在外面四处搜寻闯入者，这间卧室却格外安静，有某种法阵屏蔽了外界的声音。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幽暗的夜色透过窗棂投射到地板上。 洛希恩看了一圈，说：“这间卧室倒像是一直有精灵居住的样子。” “也只是像而已，这里没有精灵长居的气息。”只有洛希恩一个魔鬼在的卧室里，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接着，一道身影从书架后走出。黑发黑眼的暗精灵站到洛希恩面前，弯腰行礼：“陛下。” “让我猜猜，”洛希恩看着这个精灵们正在寻找的闯入者，“你出现在这里，应该不是为了找我汇报永夜宫的事务。” “陛下，”莱恩的头低得更低了些，“请您恕罪，是属下没有提前告知您我的行踪。” 洛希恩：“我好像也没有要求过你向我汇报你的动态。” 莱恩没有说话。 “所以你来这里做什么？”洛希恩问。 “圣城的勇者来到了森林，我想也许翡翠王冠可能在这里。”莱恩答。 “这就是你闯入精灵王书房的理由？”洛希恩看向莱恩，“你认为翡翠王冠的失窃和精灵有关，你是不是把他想得太卑劣了？” 莱恩声音平静：“也许以前他不会这么做，但现在森林的气息正在减弱，他是个合格的王上，会做出对精灵一族最优的选择。” “你还能感知到森林的气息。”洛希恩语气里带着点揶揄，“好。那你又要翡翠王冠做什么？” 莱恩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想将王冠献给陛下。” 洛希恩盯着他看了几秒，莱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随便你想做什么吧，但王冠不在这里。” 莱恩抬头，问：“那它在哪里？” 洛希恩对莱恩露出一个微笑。 莱恩重新低下头：“主人，是我错了。” 这个时候知道换称呼了，洛希恩冷声道：“精灵王为了找到闯入者闹得森林里所有的精灵都要知道了，你藏在这里还不走，还想被他发现吗？” 莱恩说：“陛下在这里，我不能就这样离开。” “还有，我是真的想要找到翡翠王冠。” 洛希恩叹了口气：“如果你已经能躲进这里，那我建议你现在可以再迈出去一步，去和他谈谈。” “我和他没有任何话可以说。”莱恩的语气很坚决。 “那你现在已经见过我了，可以离开了。” 莱恩沉默片刻，低声请求：“我想陪您在森林里度过一段时间。” 洛希恩的眼神变得冰冷：“莱恩，你不觉得你今晚很奇怪吗？” 莱恩说：“我知道。” 他抬起头，望向洛希恩：“但是，请您同意我的请求。” 洛希恩看了他一会：“不管你有什么心思，不许对我的学生下手。” 莱恩的语气变得愉快起来：“请您放心。” 魔鬼的保证没有任何可信性，但莱恩的忠诚却又抵消了这种虚假。算了，在这片森林里，洛希恩不想太为难他。要是真惹了洛希恩不开心，之后罚他去培育血蔷薇。 “走吧，今晚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话音刚落，洛希恩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卧室里。 莱恩在原地等了五秒，然后才离开。 有洛希恩的帮助，莱恩离开王宫时没有引起任何的波动，做到了彻底的悄无声息。书房里，精灵王上一秒还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停留在王宫里，下一秒所有的感知全部消失得一干二净，仿佛今晚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精灵王在书房里待了十几分钟，多次搜寻依旧无果后，终于下令解除王宫的禁制，撤回了在森林里巡逻的队伍。 51.第 51 章 “警戒解除了。”罗斯对守在殿门口的精灵说，“现在我可以出去了吧。” 精灵对视一眼，为首的那个精灵说：“我们还没有接到撤离的命令，为了您的安全，请您先不要外出。” “呵。”罗斯笑了一声。 站在他身后的约翰眉头紧皱，面色不虞地质问：“精灵到底是什么意思？勇者大人不畏艰辛，从圣城赶到这里，抱着友善的想法来和你们沟通，你们竟然就这样敷衍我们吗？” “绝无此意。”看守的精灵说，“一切只是为了您的安全。” “我知道你们的好意，”罗斯突然换了副语气，表现出温和的模样，“可现在警戒已经解除，想必王宫已经没有危险。我并不是想见精灵王，只是想出去散散步，这样也不行吗？” 精灵低头不语。 罗斯还要再问，伊莱的声音响起：“已经入夜了，请您不要随意在王宫里走动。” “只在周围转转也不行吗？”罗斯扬声。 伊莱走到罗斯面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对看守的精灵说：“你们下去吧。” 看守的精灵离开，罗斯收回看向伊莱带领的那支队伍的目光，转而看向伊莱：“之前在教廷，你一直对我说，精灵一族忠于光明，愿意为消除黑暗贡献力量。现在看来，好像也不是这么回事。” 伊莱说：“当您举起讨伐魔王的旗帜时，精灵一定会跟在您的身后。” 罗斯垂眸，不知道想了些什么，笑着叹了口气：“坎贝尔大人，你们抓到那个闯入王宫的不明生物了吗？” 伊莱因罗斯对他的称呼生出一股淡淡的惆怅，面上却不显，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模样：“这不劳您操心，无论如何，您的安全一定会无虞。” 罗斯笑道：“我当然相信精灵会保护我。但是，能闯入精灵王宫并引起如此大骚乱的生物，一定不简单吧。难道是魔王麾下的大恶魔来了？” “是弗洛迪亚，哈丽雅特，阿尔菲？”罗斯停顿一下，“还是暗精灵莱恩？” 伊莱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您还不如猜测是远古金龙的血脉闯进了森林。” “也有这个可能。”罗斯“嘶”了一声，“不过龙族和精灵的战争不是已经结束很久了吗？那时魔王似乎都还没有诞生。它们现在应该不会来吧。” 罗斯收回和伊莱对视的眼神。 “不过我的古代史学的不是很好，也许记错了也不一定。要是亚特神官在这里的话，他一定能够说个清楚。” 伊莱对罗斯这种因私情而针锋相对的态度十分无奈，忍不住说：“那个神官的职位很低，大概不会接触到这种历史，请您不要随便向他透露一些秘密。” “秘密？”罗斯的语气透出几分轻蔑和不满，“这算什么秘密。坎贝尔大人，你也在教廷任过职，请你也不要随意评价光明神的追随者。” 伊莱直言不讳：“正是因为我在教廷生活过很长时间，才更知道哪里有些什么人。” 罗斯的面色一变，压低声音说：“就算你对艾利奥特有意见，也不该这样诋毁他。” “请您慎言，我对圣子大人没有任何意见。”伊莱毫不犹豫地反驳。 刚才情绪波动了一下，罗斯现在忍不住咳了一声。 那个树精的枝干上像是涂了毒一样，不仅伤口好得慢，情绪一不稳定就容易发作。罗斯不知道在心里骂了多少回，该死的妖精，只是折了他两根树枝而已，用得着发这样的疯，早知道当初就该放火烧了它。 胸口一疼，罗斯就开始想洛希恩。 伊莱见他露出痛苦的表情，有些不忍心：“我还是让精灵医士来给您看一看吧。” “不需要，”罗斯没好气地说，“让亚特神官来就好。” 伊莱实在不想让一个陌生的神官参与到教廷和王宫的事里，忍不住提醒：“恕我直言，您对那个神官是否太过信任。您此行难道不是保密的吗？圣子大人应该没有告诉过您要信任一个陌生的神官吧？” 都说了我不是什么都听艾利奥特的。罗斯想要反驳，却在转头看见伊莱的脸后，沉默了起来。 他盯着伊莱看了一会，语气突然变得柔和：“你果然还是很在意艾利奥特。” 伊莱一听罗斯这么说就觉得不好，他和罗斯因为圣子发生过太多次争执，每次都是相同的结果。他已经离开教廷和那段时光，不想再回去。 “我只是不希望您的身体出事，您现在毕竟在精灵的领地上。”伊莱直接略过圣子不谈。 罗斯却更多了一层笃定：“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我的身体已经没什么大事，不需要精灵来治疗。”他不想让精灵知道他现在的身体状况。 “那您早点休息吧。”伊莱不想再聊，直接转身离开。 伊莱走后，有精灵来向罗斯通报，说王宫外有一个叫亚特·修斯的神官想要询问斯图尔特阁下的情况。 罗斯听见精灵的话后，立刻笑了起来。之前神官就为了去看他的学生，突然结束和他的聊天匆匆离开，难免让他觉得有些不满。但是王宫一解禁，神官就来询问，足以说明他在神官心中的分量还是很重的。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只是伊莱刚对他表现出关心，现在不太适合和神官接触。罗斯还想要修补一下和伊莱的关系，毕竟他们一同生活了十年，总有些感情。就算修不好，也得让伊莱帮他见到精灵王。 伊莱不喜欢艾利奥特，对神官的印象也一般，所以他只能暂时不见神官了。而且这样正好能让神官多担心他一下。 罗斯让传话的精灵告诉洛希恩，他没没事，只是伤口还有些痛，休息不好罢了。 精灵将罗斯的话原封不动地传递给洛希恩，然后返回了王宫。守在吊桥两侧的侍卫也已经撤走，路上只剩洛希恩一个。 洛希恩才不在乎罗斯的身体，直接转身，往梅森家走。 梅森的家里现在只剩尤娜一个精灵。警戒解除后那位来照看明意的精灵就离开了。艾登明天还要给小精灵上课，尤娜也让他回去休息，她自己守着明意。 明意本来想让尤娜也回去，他已经醒了，不用再照顾。但尤娜说她没什么事，不如留下陪他说会话。 明意其实没有什么聊天的心思，一人一精灵随便聊了两句，尤娜看出明意的兴致不高，也不再多说，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坐了一段时间后，洛希恩推开门回到梅森家。 尤娜从椅子上站起来，“神官，你回来了。” 洛希恩说：“是，多谢你照顾以诺。” “没什么，”尤娜转头看向床上，“以诺他——” 躺在床上的明意闭着眼睛，胸口缓慢地起伏，不知什么时候睡了过去。 尤娜压低音量，小声地说：“以诺他之前已经醒了，现在应该是睡着了。” “这些天一直在森林里奔波，他大概也累了。”洛希恩说。 尤娜点点头：“那我不打扰你们了，神官，你也早些休息。” 洛希恩和尤娜告别，在尤娜走后重新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将明意身上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意的睡颜很安详，像一个精致的人偶，没有白日的忧愁和烦恼，只是平静地睡着。 洛希恩看着他。 是他让明意 睡着的，在往梅森家走的路上。洛希恩知道明意在等着他回去。但是明意这些天心情一直不好，还不如直接睡一觉。 睡一觉，明天连发脾气也有力气。 夜静悄悄的，外面偶尔有几声鸟叫，连虫鸣也很寂寞。明意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将身体蜷缩起来。 洛希恩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念起哄睡的童谣：“睡吧，睡吧，我挚爱的珍宝。太阳落下，月亮升起，夜的女神保佑着你。梦中的世界多么美妙。” “戴上精灵的花冠，攀上巨龙的肩膀，随人鱼的歌声飞到天上，光明神在对你微笑。” “睡吧，睡吧，我挚爱的珍宝。夜晚很快就会过去，不要害怕，不用哭泣。我，永远陪在你的身旁。” 明意睡了很好的一觉。第二天早上醒过来后，看见洛希恩坐在桌前的身影，心中不禁生出一阵懊恼。 “哥哥。” 洛希恩转身看向他：“醒了。饿吗？来吃早餐。” 明意从床上下来，走到洛希恩身边，问：“哥哥，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竟然睡着了。” “什么叫竟然睡着了。”洛希恩略过他的问题，免得他想起罗斯，“困了就睡，饿了就吃，再正常不过的事。” 明意笑道：“那也太正常了。” “去洗漱吧。”洛希恩说。 明意看见洛希恩，心情就会好上不少。他应了一声，去洗漱，顺便换了身衣服，然后来到桌边，和洛希恩一起吃早饭。 他将昨天傍晚晕倒的事和洛希恩讲了一遍。“我好像不是单纯地昏倒，好像经历了什么事，但是我不记得了，一点也想不起来。” 洛希恩心道，这种事还是不要记得比较好。不然以后去永夜宫见到莱恩，一定会很疑惑。 “低语森林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难免有一些奇异的地方。没有受伤就是最好的情况。” 明意不好意思地说：“让哥哥担心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团黑雾突然就出现在我身边。” “梅森说以往踏入黑雾的都是精灵，”洛希恩说，“也许黑雾误将你认成了精灵。” “是这样吗？”要是之前明意大概率能肯定洛希恩是在变着法地夸他，但是在和精灵接触后，明意对精灵的看法确实有了些变化。那精灵生活的森林，大概也有奇特之处……吧。 洛希恩忍不住笑起来：“看来你昨天和他们聊了不少。” “也没有很多。”明意说，“只是聊了一些平常的事，看了一些风景。不过下午遇到了一些小精灵，有些小精灵没有学过人类的语言，只会说精灵语。” “精灵的语言很奇妙，”明意回忆道，“我总能从里面听到类似风声，雨声，溪流声，叶落声等自然的声音。” 洛希恩说：“你如果想学，我们可以去买两本书。精灵的书籍很少在外面出现，在这里应该比较容易得到。” “好啊。”明意欣然同意。昨天他都没有和洛希恩一起出去看过，今天总算没有人和事来打扰，明意心情很好。 吃过饭，洛希恩和明意留下一张纸条。梅森还在王宫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已经是白天了，森林却没有日光造访的迹象。洛希恩和明意走走逛逛，终于找到了一家类似书店的地方。 明意询问店里的精灵之后，拿下书架上的一本书打开和洛希恩一起翻着看。 “亚特学长。” 正看着，旁边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喊出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洛希恩转头，伪装成人类的莱恩露出一个微笑，高兴地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52.第 52 章 洛希恩盯着一身魔法师装扮的莱恩看了一会，开口说：“我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莱恩往前走了一步，轻松地说：“您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莱恩·帕克，中级魔法师。之前您在神学院读书的时候，我们见过几面，聊过几次天。” “莱恩。”洛希恩慢慢念出这个名字，微微一笑，“这个名字确实很耳熟。” “看来您还记得我，”莱恩脸上洋溢出真诚的喜悦，“圣城不知道有多少个叫莱恩的人，能被您记住，实在是我的荣幸。” 演得有些太过了，洛希恩出言提醒：“你太客气了，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多年不见，请原谅我一时的兴奋。”莱恩收敛了一下他的态度，看向明意，礼貌地问，“这位是？” 洛希恩说：“这是我的学生。” 明意轻轻点头：“您好帕克先生，我是以诺·修斯。” “原来是您的学生。”莱恩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淡淡的惋惜，“时光匆匆，您的学生都已经这么大了。” 莱恩很快重新看向洛希恩，微笑着说：“您是想挑选一些精灵的书籍吗。我对这方面正好有些研究，可以给您一些参考。” 洛希恩既然已经同意莱恩昨晚的请求，就知道他今天会来。来就来吧，只要把身份圆好，洛希恩就不会说什么。其实洛希恩很少管底下的这群黑暗生物去什么地方，待多长时间。只要不给洛希恩添麻烦，这些都无所谓。 更何况这片森林还是莱恩生长的地方，意义非凡，他想留洛希恩自然不会让他走。 不过一旦涉及到明意，界限就要划清楚一点。让莱恩挑选精灵的书籍当然合适，但是明意未必会接受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帮他选书。而且按照明意现在的心理状况，他不讨厌莱恩就很好了。 “谢谢你的好意，”洛希恩说，“但我们只是随便看一看。” 莱恩很客气：“好的，如果您有需要，尽可以来问我。” 说完他走到另一边，看起了书架上的书。 “喜欢这本吗？”洛希恩问明意。 明意收回注视莱恩的视线，重新翻看了一下手上的书，和洛希恩说：“我不知道这是讲什么的。” 洛希恩告诉他：“介绍森林里的植物，特别是花卉。” 明意抬头：“老师，你也会精灵语吗？” 洛希恩说：“只会一点。” 洛希恩陪着明意看了一会书，最终用一块魔法石换回了一本精灵的传说。 人类的货币在低语森林几乎没有用。魔法石其实也不在精灵的偏好之内，不过还是要比金币好使一点。精灵之所以会做这个交易，更多还是看在明意的面子上。 拿到书之后，洛希恩和明意离开这位精灵家。莱恩说他最近没事，也跟了上来。 他们一起在森林里逛了起来。莱恩路上讲了一些有关精灵的事，洛希恩装作没听过一样，和他聊了几句。 午餐是在莱恩的推荐下吃的。吃过午饭之后，莱恩说今天天气很好，可以去游湖。他知道森林里有一片湖泊，景色非常优美，而且十分幽静。 一切好像变成了他做主，明意心想。 他们现在正在往那片湖泊的方向走，莱恩说那片湖不是很远，大约一个小时就可以到。如果换做精灵的话，时间会更短一点。 今天天气好不好明意暂时不知道，森林总是很幽暗，很难分辨出天气的好坏。不过今天有风，虽然不是很大，但是吹在身上是有感觉的。 明意往右手边看了一眼。 洛希恩正在和莱恩谈论低语森林的季节。 从上午遇见这个叫莱恩的魔法师到现在，哥哥就没有和他聊过以前的事。明意心道，这似乎有些奇怪，对于多年不见的人来说，回忆过去不才是最常做的事吗。 这个人是魔法师，哥哥之前说过，神学院的学生都有一件魔法师的袍子，无聊的时候就会偷偷溜出去在城里闲逛。那么，他和哥哥，就是这么认识的吗？ 明意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没有想到洛希恩的过去会这么快地找上门来，毫无预料出现在他的眼前。 不是由他询问，也不是由洛希恩诉说，而是化作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不容拒绝也无法忽视地向他走过来。 但是他们又没有谈起过去的事。 如果洛希恩现在是在和莱恩谈论那段明意无法参与的过去，那明意心里的酸水可能会淌成一条河，直接流到他们要去的那片湖泊。偏偏他们谈的不是这个，只是很普通的问题。 而且这个魔法师给明意的感觉也很奇怪。 现在这段路有些窄，出于礼貌和尊重，在这种情况下，明意在外人面前一般不会与洛希恩并肩同行。 但这个叫莱恩的魔法师也没有和哥哥并肩，他落后了半步。 明意瞥了一眼之后，继续往前走。心中却升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占有欲。 这段路怎么还没有结束，他想。 洛希恩也在心里想，这段路最好还是早点结束。 大约半个小时候后，风开始变大，并且变凉。林风转换成湖风，莱恩说的那片湖泊出现在眼前。 这里确实挺漂亮，湖畔开满了花，湖水像绿宝石。只是今天是个阴天，天上布满了半白不白的云彩。 出乎意料的是，湖面上有一只木舟正在行驶。这只木舟出现在离洛希恩他们的对面，离岸边还不是很远，看起来也是刚划出去不久。 洛希恩和莱恩刚才就察觉湖上有精灵，明意观察了一下后，发现这个在湖上的精灵竟然是昨天见过的伊莱。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精灵没有见过，不过也是个高等的光精灵。 他们出现在湖边之后，伊莱也第一时间看了过来。和他一起游湖的朋友问：“这是勇者带来的神官？” “走在中间的那个是，金色头发的少年是他的学生。至于另一个，昨天并没有出现在勇者身边。” 伊莱的朋友说：“那就是自己走进来的。”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并没有在莱恩身上感受到邪恶的气息。“也许是他运气好。”他说。 神官和这个新出现的人类相貌都比较普通，唯有明意，在这个无光的日子里，简直像阳光一样耀眼。 “难怪昨天有精灵在说，森林里来了一个漂亮的人类。勇者没有召他随行吗，我昨天并没有在王宫里见到他。”朋友问。 “勇者对他的老师比较信赖。”伊莱回答。 朋友不理解地说：“勇者竟然不喜欢这个少年。” 不，伊莱在心里说，他大概也喜欢。只是比起美貌，他还要掂量一些其他的东西。 伊莱收回视线，他今天出来就是为了躲开罗斯，不想多聊这些事：“我们去湖心吧。” 小舟向着湖心慢慢地飘去。 明意站在湖边说：“船上似乎是两个高等精灵。老师，我们下去的话，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介意。” 莱恩听了这话后神色有片刻的凝滞，很快解释说：“除了王宫和禁地，低语森林的其他地方属于所有的精灵，并没有高等精灵在，其他精灵就要避让的规矩。” 明意小小地惊讶了一下，这半天里莱恩很少主动和他说话，这次却说了这么多，忍不住思考起来。 湖边停了好几条木舟，既然莱恩说没有问题，他们随便选了一条。莱恩先上去，接着是明意。他们两个上去之后，都站在船上看着洛希恩。洛希恩却没有上船，而是抬腿踢了一脚木舟。木舟受力后立刻漂了出去。 莱恩的眼睛微睁，立刻让小舟停下。明意则是急得喊了一声 “老师”，直接一跃从舟上跳到岸边，回到洛希恩身边，拉住了他的袖子。 “抱歉。”洛希恩笑了一下，“本来是想上去的，没想到步子迈得不够大，把船踢出去了。” 明意被这么一吓把所有事都吓忘了，自责地说：“我该扶着老师的。” “我又没事。”洛希恩拍了拍明意的手，“而且就算真的上不去了，你们两个游湖不也挺好的。” “这怎么能一样。”明意看了一眼莱恩，眼帘微垂说，“我想帕克先生是想和老师叙旧。” 莱恩站在舟上，听懂了洛希恩的暗示，略带歉意地说：“今天是我偶遇了您和您的学生，打扰了你们的行程。是我的不是。” 客气一番之后，洛希恩和明意重新上了船。莱恩驱动魔法让船在水面上行驶起来，他们开始游湖。 中途他们和伊莱隔着一段距离相对而过，伊莱和他的朋友果然没有说什么。 从湖上离开后，天色已经不早了。洛希恩带明意回到森林，正要和莱恩道别回梅森家，之前来找洛希恩的那个骑士又来了。 这次他的神色要比上次匆忙不少，身后还跟了两个精灵。一见到洛希恩，他就对洛希恩说：“神官，请立即跟我一起向往王宫去见勇者大人。” 洛希恩问他：“发生什么事了？” 奥斯卡说：“勇者大人的伤口似乎恶化了。” “我这就跟你去。” 说完洛希恩看向明意，明意立刻表示：“我要和老师一起去，我可以帮老师的忙。而且，我也担心斯图尔特阁下的身体状况。” “好。”洛希恩本来也没打算让明意自己回去。 没想到莱恩也说：“请让我也一起去，我也会一些治愈魔法，也许可以帮上忙。” 奥斯卡有些焦急，语气有些冲地说：“你又是哪位，我们的要做的事并不方便带外人。” 莱恩看了他一眼，嘴角上翘了一下，很快，弧度也很小，几乎看不出来。“我只是一位中级魔法师，和亚特神官有些交情而已。”莱恩的声音有点冷，“你刚才已经说出了勇者的身份和他的情况，还有什么需要保密的东西吗？” 奥斯卡被堵得说不出话，知道自己刚才太不谨慎，也没脸反驳。 洛希恩说：“让他和我们一起去，我来向斯图尔特阁下说明。” 骑士还是信任洛希恩的，对洛希恩点了点头，带着他们一起赶回王宫。 罗斯正在躺在床上装病。不知道为什么，他昨晚伤口疼了很长时间，没怎么睡好。但为了今天的计划，忍住没叫洛希恩，而是自己忍了过去。 他打算今天和伊莱在精灵的王宫里转转，进行一番亲切的交谈，借着伊莱对他心疼修补和伊莱的关系。他找精灵传话，却没想到精灵对他说伊莱大人今天不在王宫执勤，和另一位大人一起出去游玩了。 罗斯先是一愣，而后怒火中烧。他没想到伊莱会如此狠心，竟然抛下他和另一个精灵出去，还是去玩。他问精灵伊莱去了哪里，精灵说可能是去游湖。 精灵离开之后，罗斯在沙发上坐了半天，越想越生气。他为了伊莱甚至都没有见神官，伊莱却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样的精灵在一起。既然伊莱不在意旧情，那罗斯也不再顾虑，立刻叫人去把洛希恩叫来。 结果也没有找到洛希恩，精灵告诉骑士，神官和他的学生可能也出去玩了。 罗斯简直要被气笑了。 他让人都离开，发了一通脾气，接着开始装病。他告诉两个骑士，立刻去森林里守着，看到神官出现就告诉神官他伤势加重，需要神官的治疗。 罗斯做好准备迎接洛希恩的到来，只是洛希恩真来了之后，他反而没那么高兴了。 “神官，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人？”他皱着眉头问。 53.第 53 章 洛希恩一连在王宫住了三天。 比起明意，先忍不下去的是莱恩。 之前在湖边，莱恩就因为明意担心高等精灵可能会介意他们出现而备感愤怒。他虽然知道洛希恩伪装成了一个普通的神官，但知道是一回事，亲自体验又是一回事。在莱恩看来，洛希恩降临在一地，便是此地的荣幸。魔王该肆意地出现在大陆的每一个角落，而不是在想要游湖的时候看精灵的眼色。 现在在王宫，看着虚假的勇者拉着洛希恩说些毫无意义的假话，莱恩不止一次想要杀了他。 他无法接受有人用施恩的眼神看着洛希恩。 不过是个因为陛下的计划而侥幸获得了不属于自己名头的窃贼而已，莱恩心道，有什么资格和陛下对话的资格。 实在不想看洛希恩陪罗斯聊天哄他开心，在王宫的第四天中午，在用午餐之前，莱恩对刚和洛希恩一起从花园回来的罗斯说：“斯图尔特阁下，我可以帮您见到精灵王。” 罗斯正有些纳闷，这个寡言的魔法师竟然说他找有事，就听见了这样重磅的一句话。 “你说真的，你真的可以让我见到精灵王。”他走到莱恩的面前，紧紧地盯着莱恩。 莱恩面色平静地说：“很久之前，我的家族曾和精灵王族有过几次交集，我可以向精灵王上书，也许看在过去的面子上，他会答应见您。” 罗斯本来很激动，听到莱恩的话后却冷静下来，质疑道：“你的家族和精灵王族还打过交道？如果只是普通的交流，精灵王未必会见我。” 莱恩没有完全肯定，只说：“我刚才已经递交了书信，如果精灵王同意的话，今天应该就会有回复。” 罗斯想了想：“也对，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天，不差这半天时间的功夫。如果精灵王真的肯见我，那魔法师先生，你就是我的大恩人。”他笑着和莱恩打趣。 莱恩忍着恶心，回复说：“是我的荣幸。” 和莱恩聊完之后，罗斯直接去沙发坐下。虽然他嘴上不说，但他的脚步轻快了不少，动作里透露出期待，连刚刚和他一起走进来的洛希恩都给忘了。 明意看向洛希恩，用眼神表达自己的疑问。虽然看出莱恩的出身大概不低，但明意没想到他的家族竟然能和精灵王族有过交往。 洛希恩对明意一笑。如果莱恩真的递交了书信，那精灵王必定会见罗斯。 时隔四百多年，亲爱的弟弟终于有了音信，精灵王怕是得掐自己一下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 “啊，神官，请您坐下，很快就到午餐的时间了，等会我们可以和帕克先生一起用餐。”罗斯终于想起和他一起走进来的洛希恩。 洛希恩说：“斯图尔特阁下，我有些累了，想先休息一下。” “请便。”罗斯露出一个潇洒的笑，“等午餐好了，我会让人叫您。” 洛希恩去了休息室，莱恩跟着他一起走了进去。 莱恩关上门后，洛希恩有些好笑地说：“你真的想好了，要为了一个普通人联系他？” 莱恩冷着一张俊脸：“如果不是因为您的计划，他连见到您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却仗着勇者的身份，向您提出诸多的要求。” 洛希恩走到窗边，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倒也不是我指使的教廷选中的他。” 莱恩说：“但他依旧窃取了勇者的身份，享受了不属于他的荣光。” 洛希恩端起茶杯，拿在手里晃了晃：“不觉得很有意思吗？一个人的一生因为一个意外而发生了巨变。如果不是因为教廷的演算失误，他现在会是人类小镇上一个浪荡的青年，还是说改邪归正也走向了光明的道路？他现在是公认的勇者，那以后呢？” 莱恩那双黑色的眼睛注视着洛希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魔王，也就是他的主人，根本不爱喝茶。名为洛希恩的存在，是吸血鬼，厌恶一切除了鲜血之外的可食用液体。就连鲜血，在他眼里也有不同的品级。 可他现在却倒了一杯茶，像个真正的人类一样。 他有一些恍惚，洛希恩刚才的语气让他想了一些旧事，森林里的旧事。很多时候，莱恩都觉得洛希恩是在用俯视的角度看着这片大陆，所有生物的命运在他眼里只是一场被观看的游戏，所以他并不会真的生气，也没有真实的憎恨。 可魔王该是这样的存在吗？在掀起圣战之前，在成为魔王之前，他没有自己的过去，没有属于他的故事吗？ 他终究不是神，真的可以超脱自身感情看待自己的生命吗？ 在今天之前，莱恩一直不理解洛希恩为什么要亲自养育勇者，像他一起生活。现在他好像明白了，因为魔王不在乎，因为洛希恩不在乎。他观赏世间所有生物的命运，甚至包括他自己的。 他也许在乎，也可能无所谓。 完全矛盾的想法，但莱恩的心中却燃起一股汹涌的火焰。不温暖，但有被烧灼的痛楚。 我追随他，不就是想看到这样的黑暗吗？莱恩心想，因为我厌恶纯白的世界，我不想再让森林左右我的一切。 散发着紫色光芒的黑色藤蔓要悄悄爬上墙壁和窗沿，枯萎的叶子即将从天花板上掉落，衰败的气息要开始在休息室里蔓延。 然后，在洛希恩的短促的语气声中，所有的即将发生的异象全都消失不见。 “你还知道这是在低语森林，精灵王宫，他的书房下面吗？”洛希恩有些头疼地问莱恩。“我记得黑暗生物不是什么受欢迎的美好物种吧？还是说你心潮澎湃到想要在这里对抗所有的精灵？” 莱恩垂眸，眼中的狂热随着他的低头被掩藏起来：“抱歉，属下刚才有些激动。” 洛希恩说：“等罗斯见过精灵王之后，你也从森林里离开吧。”故地对莱恩的影响还是有些太大，继续让他留在这里显然不是个好的选择。 经过刚才的事，低语森林对莱恩的影响其实已经降到不能再低。但是他没有继续请求洛希恩让他留下，而是说了一声：“是。” 洛希恩不想再聊，继续看外面的明意。 明意正坐在罗斯侧面的椅子上。 他没有跟洛希恩一起进入休息室，他猜莱恩应该是有话要和哥哥讲。 明意暂时不想听。 因为莱恩做到了他想做而做不到的事。 “怎么不说话？”罗斯看了他一会，问道，“难道你也累了。” 明意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而出，对罗斯说：“没有，斯图尔特阁下。” 罗斯盯着明意霜雪一般的脸庞，颇为好奇地问：“其实我一直想知道，为什么你，神官还有那位魔法师都叫我斯图尔特阁下，你们不是知道我的身份吗？” 明意反过来问：“您不喜欢这个称呼吗？” “当然不是。”罗斯笑着说，“我对这个称呼没什么意见。” “那就好。”明意说。 答案其实很简单，洛希恩不叫是因为他知道罗斯不是真正的勇者。明意不这么叫，是因为他要跟随洛希恩。 一开始明意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后来随着和罗斯的接触，尤其是这几天，他开始对勇者的身份生出了一些不可言说的情绪。 因为教廷对勇者的重视，因为洛希恩对勇者的爱护。 罗斯看着明意微微垂落的眼睫 ，一边在心里感慨明意的美貌，一边对明意说：“其实我很羡慕你，有神官这样好的老师。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把你和神官都接到圣城里去。” 他想和明意拉近关系，所以聊起了洛希恩，也抱有一点试探的意思。明意年轻，罗斯觉得他应该会渴望圣城的生活。 谁知道正好戳到了明意最反感的地方。“真遗憾，”明意用异常抱歉的语气说，“我和老师的游历才刚刚开始，怕是不能和您一起返回圣城了。” 罗斯逗他：“你不想去圣城看看吗？那可是大陆上最漂亮的城市，你一定会喜欢的。说起来，神官也曾在那里求学，带你回去看看不是正好吗？” 不好，明意在心里回答，不好。 他咽下这种晦暗的想法，单纯地对罗斯说：“等合适的时间，老师会带我回去。” 罗斯意味深长地说：“也许这个合适的时机很快就会出现。” 觉得暗示的已经差不多了，罗斯换了个话题，开始问一些关于明意自己的问题。 “你大概知道，我是在八岁的那年被接去了教廷，在教皇冕下身边度过了充满意义的十年。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认神官做老师的？” 明意说：“我也是十年前遇见的老师。” “真的？”罗斯有些惊讶，“那还真是巧了。” 当初约翰告诉他洛希恩应该是位神官后，罗斯只是让他向教廷确定了一下洛希恩的身份，没有询问太多的信息。那时罗斯只想让洛希恩帮他进入低语森林，没想到后面会和洛希恩走这么近。 所以他不知道明意和他其实是同乡。 明意也没打算告诉他。洛希恩也只说他在一个边境的小镇任职，没说具体的地方。明意更不想和罗斯扯上关系。 “那你是哪里人？”罗斯问。 明意正要编造一个地址，休息室的门被打开，莱恩走了出来。明意和罗斯转头看过去，莱恩点了下头，往外走了。 洛希恩没有出来。 接着奥斯卡来告诉罗斯，午餐好了。话题彻底被打断。 午餐时依旧是罗斯大谈特谈，洛希恩附和并回答罗斯的问题，明意偶尔吱个声。 午餐结束后不久，一个衣服上绣着金叶的陌生精灵来到罗斯住宿的宫殿，告诉他说，王上收到了那位魔法师的问候，后天下午有时间，可以和他见一面。 精灵离开之后，罗斯立刻转身到来到洛希恩面前，两手握住洛希恩的胳膊，激动地说：“神官，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你简直像是光明神派来帮助我的！” 洛希恩说：“这并不是我的功劳。” 莱恩现在不在殿里。 罗斯说：“我知道，当然也要感谢帕克先生，如果没有他，我可真要愁死了。” “但是，”他话音一转，“如果不是您，我也见不到他。所以神官，你说我该怎么感谢你。” 洛希恩正想让罗斯把他的手放下，明意忍着怒气上前几步，对罗斯说：“请您先放开老师，老师的身体不好，请不要这么用力地握他的双臂。” 罗斯被一打断，脸上的笑意消失，立刻换上担忧的表情：“神官，您的身体有什么问题？” 明意直接伸手搭上罗斯的手腕，语气强硬：“请您放——” 话还没有说完，熟悉的失重感重新包围了他，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明意听到洛希恩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然后，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他既安心又不甘心地想，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遇到了黑雾。 王宫里竟然也有黑雾吗？ 洛希恩紧紧抱住明意，看着他再次陷入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