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麒麟仙》 1. 提灯人(1) 《我见麒麟仙》 文/琢山骨 2026.05.06 海市,午夜。 乌云盖顶,才下过雨,空气黏腻潮湿,又平白添了几分阴寒,外郊老桥下的桥洞是钢铁丛林中的唯一一处清净,这座历史悠久的桥连接着都市的狂欢,以江为分界,隔开了繁华之外的寂静,静得令人打心底里发憷。 春雨如潮,整座城市逐渐淹没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同时,薄雾升起几乎笼住了这座桥。 在海市,几年前有一个口口相传的说法,叫「雾起不出门」,幼时发过烧,长过虫的,都会在陡然升起的大雾中看到异世的东西。 天色正暗,连吵嚷的市区都逐渐静了下来,有一处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只停了一瞬,却又着急似的闹了起来,直挠在杨瑞雪的心尖上,他本就怵这个时间的老桥底,然而还是不得不在这里摆摊营生,不然就吃不起明天的泡面了。 “喂我说的,你听进去了没有?”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 穿着道袍的卦师被吓了一大跳,反应过来后,他悻悻地揣着手,望向站在摊位旁的少年,在几个钟头前他俩交涉失败后,少年就一直这样安安静静地钉在杨瑞雪的身侧。 这个鬼里鬼气的少爷在这里蹲他好几天了,说来也巧得很,几乎每次出摊都能在这里碰到他,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来专蹲他出摊的便衣城管。若只是普通的唠嗑也就罢了,他的话简直多得惊人。 实乃惊天地泣鬼神的碎嘴子。 杨瑞雪瞧着眼前的少年:他几乎大部分身子都淹没在黑暗中,只隐约可从衬衫中窥见瘦削的身形,刘海下只露出一只平淡无波的眼睛,其余长发用皮筋束了起来,大概是城里最近又有了什么新潮流,少年留着一头白发,发顶因淋了会儿雨而湿润润的。 他眼神不好,两只眼睛都有三百度的近视,又没戴眼镜,对这个少年只有大概的印象,像是浸过水般苍白而绵软的皮肤,以及一对晶莹无神的眼睛,在盯着人的时候总让人感到遍体生寒。 大抵是哪家被宠坏了的少爷,他穿着看不出牌子的衬衫和长裤,但是单从廓形材质可以看出是不便宜的。 说他被娇惯,倒也不是杨瑞雪瞎说,因为他们俩因为探讨——这个点该不该在外面摆摊,已经在桥洞僵持几个钟头了。 他叽叽喳喳地讲了一大通,杨瑞雪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在第八百次掏耳朵之后,杨瑞雪看着少爷面色无波蹦出了一句: “这里不适合摆摊,你要不往旁边稍稍?” 豁,现在这行抢位子都用这么清新脱俗的理由吗? 杨瑞雪一听这话瞬间明白,好家伙,第一次碰到这么嚣张的竞争对手,去哪里抢位子不好,偏偏要抢这四处漏风的破桥洞,他朝少年望去,没想却对上了眼神,少年这才咧开嘴对他笑,杨瑞雪脑子里却出现了一个词 ——嬉皮笑脸。 杨瑞雪抓了一把头发,直咂舌:少爷这是来这儿体验生活呢! 他正要挥手赶走这个少年,却看见他摇了摇手指,紧接听到一句:“你今天必有血光之灾。” 杨瑞雪:? 小孩子咋还骂人呢。 正当杨瑞雪以为他还要说什么天动地破,山崩海裂的鬼话的时候,少年也不负众望的咧开了嘴角,尽说些不讨人喜欢的话。 “五百块,保你过血光之灾。”少年的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摊开一只白白净净的手,讲出来的话却让人心底一寒。 杨瑞雪眯着眼,才扯出一丝冷笑,方握住了那双手,随即狠狠甩开。 他正色道:“少爷,我看这天色也不早了,你还是快点回去吧,我就说句不该说的,鬼可能是唬人的,但拍花子的坏蛋一定很多。” “四百块。” “不是,你降价也没用,他们说建国之后连精都成不了,可不能搞这些封建迷信,再叭叭,我待会儿给你逮保安亭去。” 只见杨瑞雪软硬兼施,见他横竖不肯变通,转而换上了严肃的表情,开始开导“迷途青年”。 ——如果他没穿着僵尸片黄袍的话。 少年觉得他天生就是干这一行的料,睁着眼睛什么话都敢说。 “一百块,一口价。” “欸,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啊小伙子,要相信科学啊小伙子。” “五十块。” 杨瑞雪摇摇头,坚定地拒绝了他,扭头就走,他虽然也靠着装神弄鬼在外头招摇撞骗挣钱,可这到底也是生活所迫。 更别说再来一个竞争对手了。 再多一个,明天连泡面都吃不上……当然,这不是重点! 而那个少年,虽说是神神叨叨的癫模样,但打扮得当,定是有人悉心照料,说不准衣角碎一块就能讹得他倾家荡产,他可没兴趣舍钱陪君子。 “杨瑞雪。” 他身后的少年叫住了他,杨瑞雪回头望去,少年还是插着裤兜站在原地,可是,当灯光陷入他的眼睛时,他看见琉璃珠般的眼瞳折射出血红细碎微光。 “你不好奇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的吗?” 他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从头到尾他可都没有提过他的名字。杨瑞雪突然感觉后槽牙一冷,寒意缓缓蔓延。 “不是我开玩笑,你现在走出这里会后悔的。” 少年轻飘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尾音像是带着吊人的钩子。 杨瑞雪眉头紧蹙,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哪有那么邪乎,他可是唯物主义者。 “得,那我后悔去了。”杨瑞雪没有回头。 少年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你真的会后悔的! 他只当今晚晦气,碰到了脑袋不大好的:“行行行,我去后悔去了,成不?你该庆幸你碰到了个心软的大人,换成别人已经给你交给帽子叔叔了。” 小小年纪,鬼里鬼气。 杨瑞雪烦躁地抓了抓脑袋,嘀嘀咕咕地走了。 少年低垂着柔美的眉眼,很不巧,他的听力有点好。 “那么多装神弄鬼的假道士,也不一定是他,你不也是冒牌算命师吗?” 麟谪身后传来一道懒懒散散的声音,一只手随声音一同出现,搭上他单薄的肩膀,紧接传来几声含着幸灾乐祸的笑声: “职业病犯了不是,让你问他话呢,怎么又开始算起命来了,他脸上有钱啊。” 搭着麟谪肩膀的是一个约莫二十岁的青年,面容清秀端正,并不是很出众,但却勾人得很,眼波流转间含情脉脉,一袭月色长袍,青年是只小狐狸精,当年是麟谪把他捡回去的。 事实上——是他死皮赖脸扒着麟谪的裤脚,然后被迫把他领回去的。 小狐狸精有正名,叫风不渡,麟谪当年想给他取名,他死活不让,咬着牙思索了半天,身上的白绒拔了又拔,他才说他叫风不渡。 每当别人问起,风不渡的脸色总是青黑一片,大声控诉麟谪这取的名字简直见不了人! 叫二狗有什么不好的。 麟谪总是不明白。 风不渡不耐地挥了挥手,好不容易命册被发配出来做任务,麟谪这个不会说话的小东西又给目标人物吓走了。 “命册说是他,那就是他。”麟谪随手拿起杨瑞雪来不及撤走的桌子上的物品,稍稍有些发黑,是一整块“龟甲”,摸上去有些喇手,有木头未处理干净的毛刺。 “我还以为这个年代会用塑料做龟甲,居然是这么次的木头吗?” 他将几枚金币投入龟甲,淡淡地应了风不渡的问话:“这个假龟甲应该是杨瑞雪自己刨的木头,至于是哪里的木头就不清楚了,不干不净的。” “你说这块木头上附着魂,噫,还是快丢了吧,死了不去冥府、不入轮回的横死鬼,可不要沾了他们的因果。” 风不渡目色晦深地瞧了两眼那块龟甲,从袖子中取出纯金卦盘,献宝似的递给麟谪: “我看这个假的龟甲也算不出来什么东西,你要算的话还不如拿我的卦盘,小祖宗,我跟你讲那个道士可难搞了,好不容 易要到这么一块......” “得了吧,你盖过泡面的卦盘就不要拿出来炫耀了。” 风不渡身旁的青衣女子揣着兜,瞥了两眼那块闪瞎眼的卦盘,啧啧两声,碧玉青冷哼,“呦,成色还算不错,老头子还真舍得给,不过昨天还压过泡面,你还不如先把卦盘上的泡面汤擦干净了再给麟哥用。” “怎么的,你歧视盖过泡面的卦盘。” 说来也奇,风不渡是八十年的白灰杂毛狐狸修炼成精,谁成想,进了雪峰观当了道士,美名其曰,体验桃源生活,那也是观主老头宽宏大量,容了他一只妖修,不过想来那个道观说不准也是妖道,碧玉青从来没见过哪个道士看到妖精不喊打喊杀的。 “没别的意思,单纯瞧不起你。”碧玉青嗤笑着耸耸肩,她一条竹叶青,风不渡也搞不清楚她的嘴简直能顶她两牙的毒素了。 “哟,你一条蛇现在还靠卖蛇胆赚钱呢,是不是还要说自己自食其力呢。”风不渡皮笑肉不笑,碧玉青这一条竹叶青之耻还好意思嘲笑他。 “蛇族就出了我这么一条长生不老的竹叶青,挖了又不是不可以再长,这可不得物尽其用?” 在一蛇一狐回嘴得正起劲的时候,麟谪默默地摇起了龟甲,随着少年缓慢的动作,金币在龟甲里翻滚着,最后发出叮铃啷当一阵响。 金币从龟甲中掉出,落在破木桌上,伴随着身旁的叫骂声,金币在桌上诡异的旋转着,冒出几缕刺鼻黑烟。 一个身穿银白袈裟,但蓄着长发的鬼僧扯开差点掐起来的两妖,一行人的目光凝聚在了金币上面,不归指着铜币问道:“哥,你怎么看。” 一只苍白,枯槁如骨的手从龟甲里伸出,还渗着沉沉寒气开始摸索掉出的铜钱,风不渡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捂着小心脏倚在和尚身侧,嘟囔着吓死小爷了。 麟谪的睫毛很长,垂下的时候落下的阴翳,根本看不清眸中的情绪,他吁出一口气,开口了:“今天晚上就可以收工了,浮玉仙境那些家伙说得没错,烂尾楼这件事终于要结束了。” 麟谪从风不渡手中接过那块卦盘,指尖抽离出一丝灵气,注入卦盘中,八卦相以极快的速度仰冲到半空,上空逐渐出现了半透的法阵,怪风四起,微微泛着青光的半透明光罩几乎笼罩了半座城市,光罩的边缘甚至还在不断扩张。 碧玉青眯起了赤红的竖瞳,她嗅到了一阵她不喜欢的气味:“阿谪,不只有鬼仙的气味,还有炼尸的味道。” “他们也急着收网,才露出破绽。”不归双手合十,披散的长发下露出一只近乎透明的银瞳,瞳仁透出一丝红光。 麟谪缥缈的身影融入黑暗之中,玉白的衬衫拢着清瘦的身躯,丢下一句话:“我们可以去找杨瑞雪了,有东西跟着他去了。” “是那些人……” “不,是我在他身上放了鬼钱。” 在少年说出这句话后,如同冷水溅入油锅,瞬间沸腾起来,在众人望向他的时候,麟谪脸上却浮起一个的略显无辜微笑。 麟谪玩的鬼钱是最招东西的物件儿,其实准确来说,不管是什么东西,进麟谪的手里转一圈,就算是开光卦盘,也能招魂,他管这个叫通鬼,浮玉仙境说他这是通灵秘术。 别人的鬼钱所篆刻的不是招财就是辟邪,就他的鬼钱刻的是招凶,而这个小家伙就这么往别人兜里塞了整整两枚。 血光之灾,血光之灾。 谁引来的血光之灾就另说了。 “你也真不怕什么东西就这么上了他的身,我的乖乖…每次跟你出任务我都怕的要命,你上次还往我兜里揣了一颗贡果,说要引神。” “那次是意外,我也没想到仙家的地界,引来的是魑魅魍魉充的邪神,也不知道吞了多少人才修炼成成那副模样。” 风不渡扯了扯嘴角。 那哪是邪神,简直是一座尸山,麟谪这个小玩意儿也是缺了大德的。 “得了吧,快跟上他,你还真想看他被冤魂附体吗?那计划不是全乱了。” 2. 提灯人(2) 杨瑞雪从来不信这些玄虚的。 即使他做着替人算命的工作。 在步伐迈入深巷时,突然,像是有根弦在他脑子里崩断了,耳朵中一阵鸣响,一阵砸碎玻璃的怪响回荡在他耳边,刺得他头晕眼花,他环顾四周: 小巷子里沉淀了数十年以来的陈旧气息,雨水汇聚在角落散发出腥气,杨瑞雪从小到大最讨厌这种气味,厨余污水,混合着雨水的味道,说明再走一段路就到他从小生活的家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恶臭气味传来,不远处匍匐着一个黑影,杨瑞雪看不清那个东西,但人类的本能驱使他不再前行。 咚咚…咚咚… 心脏愈跳愈烈,他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可是这种预感到底来自哪里呢? 巷子的另一端像是长着利齿的巨口,仿佛要吞噬一切事物那般,杨瑞雪想要挪开视线,可是眼神却被迫似的死死盯着那处,他的眼球猛地刺痛,面部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起来,他想要挣脱这种叫人心慌的束缚。 粘稠液体落地的声音搅进他耳朵里,杨瑞雪第一次感到心脏被揪起是何种感觉,乱动的心脏仿佛将要跃出嗓子。 他眼睁睁看着黑影扭曲着身体,以极快的速度朝他爬过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只一瞬,杨瑞雪身为人类的本能比他先一步做出了决策,想都没想拔腿就往外头跑了。 但是很遗憾,那个黑影的速度远超于他,他感觉黑影越来越近,冰冷的气流喷洒在杨瑞雪的后颈,指甲正好擦过那一块皮肤。 只差一点。 在一刹那,杨瑞雪的脑海突然里浮现了一个佝偻的身影,他背着身子,看不清脸,却一直咯咯笑着,枯瘦的指尖长着红色的指甲,以及午夜惊醒的时候,墙角涌动的蚂蚁和老鼠。 四周的事物开始扭曲。 青砖石板路开始旋转,发出非人的咔咔声,从地底传出呢喃声。 他也想起了那个少年,苍白潮湿的皮肤,如画如烟的眉目,少年说,他必有血光之灾。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正在巷口背着光跟他打招呼,是血光之灾…哦不,是救命恩人! 等等,好像不是幻觉。 麟谪站在巷口笑着朝他挥手,夜市昏黄的灯光落在少年脸上,为他镀了一层柔和的黄金,整个人懒懒地倚在泛着青苔的砖墙上。 黑影似乎很害怕他,看到麟谪的时候怔愣了一会儿,但也仅仅只是一会儿。 它伏在地上盘旋着,喉咙发出阵阵低吼,可赤红色的眼瞳还在死死盯着杨瑞雪这块肥肉,射出幽暗的红光,黏糊糊的视线盯得他浑身难受,黑影猛地往杨瑞雪的方向一跳,嘶吼着继续追了上来。 但少年却好像不是来救他的,反而像瞧着一个玩具的盯着他,一步步往后退,杨瑞雪看着步步逼近的黑影,几乎是本能,他想抓住麟谪求救,却没想到在他冲到少年面前的时候,麟谪又动了。 然后,以一种很快的速度后撤,转身,跑在杨瑞雪前头。 就这么逃了吗?! 他几乎是吼出声的,带着直面死亡的恐惧,身后的黑影好像也察觉到麟谪的行为,加快速度,不断朝着杨瑞雪逼近,杨瑞雪好不容易追上麟谪,却听见少年低低的笑了,一直保持这么快的速度,他却满脸轻松,跟出门溜达似的。 甚至看见他追上来,还故作惊讶,自来熟地打了一个招呼:“速度蛮快,你以前练过?” 直到那股恶臭在杨瑞雪耳边散开,一张狰狞的鬼脸张开了血盆大口,直直往杨瑞雪脖子上啃去,千钧一发之际,他大声吼了麟谪:“不管是四百块还是五百块我都答应你!!” “再多!那就真没钱了…” 杨瑞雪的声音散在风中,夹杂着少年的幸灾乐祸的哈哈大笑声,如果可以的话,他几乎要挂在少年身上了。 只听见少年又惊奇地回了一句:“你平时没碰到过邪祟吗?我还以为你这样特殊体质人群能天天撞鬼。” “可是…我在布阵。” “你在干嘛?” 话音刚落,麟谪浅笑着伸出了手,清瘦的手臂像蛇一样轻快地绕过杨瑞雪,用力按在邪祟发黑的额头上,直到发出滋滋的如同烤肉般的声音,一股恶臭在小巷子里爆发。 杨瑞雪一瞬间捂住了鼻子,这股味道熏得他头晕眼花的,眼前颠七倒八,天旋地转。 只看见,少年清瘦的手掌合拢,指尖陷入了软趴趴的天灵盖,邪祟霎时间极速收缩,尖叫着炸成了一滩滩烂泥,又在一刹那,烂泥又变化成几只长着嘴腐烂的手掌,尖叫着向二人爬来。 少年后退了几步,杨瑞雪感觉脑门贴了一枚冰凉的物件。 一枚铜钱被麟谪按在杨瑞雪额头上,随着铜钱变得滚烫,他融进了杨瑞雪的皮肤,额头灼痛烧得他近乎失声。 他用力地抓住了麟谪的手臂,手指深深陷入了少年透白的皮肤。杨瑞雪惊诧于麟谪的手臂细长,但硬得跟铁一样,皮肤下透出的是丝丝凉意。 “这个呢,叫鬼钱。” “我的鬼钱出价可贵,一枚值——这个数!” 麟谪笑眯眯地摆了个手势,杨瑞雪两只眼睛和嘴巴瞬间放大,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金色光束从泥土里伸出,用力地捆住正在爬行的手掌,原本漆黑的地面陡然一亮。 然后就听见少年轻哼了一声:“你放心,这上面刻的可是招财,倒霉催的,就这么白送你我真是亏大发了,以后可得老老实实地给我打工。” 砰的一声,时间静止。 什么打工? 杨瑞雪只看见有金如烈阳的物质凝聚在少年的指尖,像缩成一团的恰要展翅的飞鸟,他看到麟谪如琉璃珠般的眼睛缀着一颗星子,术法卷起的狂风吹乱了少年的长发。 一瞬间,金乌如长箭脱弓! 奋力咬住杨瑞雪身后黑影的脖子,他只听到骨头开裂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惨叫在耳畔炸开。 发黑的血雾散去之后,杨瑞雪看清了少年手中握着的事物——一柄缠绕着黄金装饰的匕首,衬托得他腰间的木头卦盘木头剑都格外寒酸。 杨瑞雪愤恨地咬了咬牙,壕成这样,就说这小子兜里揣的全都是金子银子。 杨瑞雪跟上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把匕首,啧啧称叹,麟谪看到到杨瑞雪羡慕的神色,用手指勾着刀把转了两圈,他要是长了条尾巴,一定会傲气地翘得高高的。 直到杨瑞雪小心翼翼地摸着上面的金子,懊恼地说出这得吃多久的泡面后,麟谪原本挺起的胸膛瞬间瘪了下去,他脑门冒出几道青筋。 不识货的东西。 “不过…” 麟谪伸手指了指脑门,笑眯眯道:“这枚钱也说明你已经正式加入我们了,欢迎加入「提灯人」。” 提灯人。 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当然这是比较高大上的说法,他们算神仙的打手,人族的护身符,精怪的鬼见愁,但是严格来说,他们算神仙的外编,潜台词就是脏活累活交给他们就行。 收价高,办事快,什么该管的,不该管的交给提灯人就准没错,俗称三界外编冤大头,所以三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不以成为提灯人为荣,但是风不渡说过一句话:有钱不赚王八蛋。 什么东西都没有揣在兜里沉甸甸的money更让人有安全感。 风不渡说这是至上真理。 看着杨瑞雪快掉到地上的下巴,麟谪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碾碎一张黄纸——一张巨长无比的合同卷轴在他手中缓缓展开,过长的部分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一路滚了有五六米才停下。 麟谪拿出一个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眼镜架在鼻梁上,指向其中一条条款贴心地念给杨瑞雪听: “这是你的工作合同,有效期限为1000年,也就是你十辈子都签给「提灯人」了,总而言之,欢迎加入提灯人大家庭,我们亲爱的新同事……” “我申请辞职。” “嘿,早就猜到了,合同第254条:提灯人分队队长可以无理由拒绝成员的辞职申请。而我,分队队长麟谪拒绝你的辞职申请。” “我们连工牌都给你准备好了。” 少年神秘兮兮地从口袋里拽出一个事物。 杨瑞雪接过一看,真是一个工牌,最显眼的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证件照,其下是板正的打印黑体:仙界外编行动组普通员工。 “时间匆促,名字你就自己写好了。” 他着重提醒,一定要用黑笔签名。 闻至此处,麟谪奇怪地望向杨瑞雪:“有什么好奇怪的,当然是因为红笔写名字不吉利了,有没有点常识啊?” 麟谪呵呵笑了两声,少年打了一个响指,卷轴从尾部缓缓燃起,霎时间,火光冲天,烈火的红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那双玻璃珠里炯炯如炬: “不过呢,我们也算人性化,你可以不打领带穿西装上班,包吃包住包活,是不是很贴心?” 杨瑞雪看着打扮精致的麟谪,一时无言以对,如果是这样前卫的人当领导,还要穿西装打领带上班的话,太阳估计都从西边排队升起来了。 “喏,你拿好。” < p>一个沉甸甸的锦袋落到杨瑞雪手中,他抻开袋口倒出来几颗玻璃珠,细细数来恰好有九颗,杨瑞雪挑了一颗对着路灯微弱的光打量着:里面浮动着浅蓝色的碎光,亮闪闪的。 “好看吧……” “咱们的入职福利连一盘跳棋都凑不齐,这个不会要和其他同事凑一盘吧。” 麟谪:?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打断了麟谪的思绪,他脑门上的青筋抽了一下,咬牙切齿扯出了一个并不友善的微笑。 随手从他掌中挑起一颗玻璃珠,刹那间,只听咔咔两声,再摊开手,泛着细闪的齑粉从麟谪手中滑走,散在空气中。 好嘛,现在他的入职福利少了一颗。杨瑞雪暗暗腹诽道。 杨瑞雪的脑袋汗涔涔的,正要开口问他报废他一颗珠子的原因是什么,却猛地听到几声搪瓷碗落地的声音,为首的披着银白袈裟的青年手里还捧着一个盛满汤面的碗,不归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就被某种不知名的力量传到这来了。 一旁风不渡就没有这么好运了,他的汤面撒了一地,随即哀嚎着他九块九的加蛋手打面不加葱不加香菜,然后把筷子伸到不归的碗里,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抢着老实和尚的面条。 杨瑞雪把视线落在防着风不渡抢面的碧玉青身上。 感受到了新同事的目光,碧玉青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没带你的份哈,但是我们都很友善的,以后就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啦。” 风不渡吸溜着最后一根面条,嘴还没擦就像一阵风似的蹭过来,他拽着杨瑞雪的胳膊,从上看到下嘟囔着:“让我看看,让我看看,麟谪这个缺心眼儿的给你刻了啥字……” “别找了,是招财。” 碧玉青带着嘲讽的笑声回荡在风不渡耳边,小狐狸瞪大了眼睛,嚷嚷着不公平,不公平。 他挤出两滴眼泪,翘着嘴试图感化麟谪:“为啥碧玉青是长生,杨瑞雪是招财,不归是同游,就我是取智啊,我天生比他们傻一点吗我不服!” 少女嗤笑了一声,反手揪住他的狐狸耳朵,只听风不渡诶诶诶的叫:“别抓别抓,我刚修的耳朵毛,疼疼疼。” 这是相亲相爱? 杨瑞雪扯了扯嘴角。 不归默默帮同伴收拾好了碗筷,对上视线后杨瑞雪下意识双手合十,却没想到不归伸出了一只手,杨瑞雪看看手,看看他,略显尴尬地握住手晃了晃:“是我落后了,我叫…” “杨瑞雪,我知道。” “我是不归。” “我们都知道你,老早就知道了。” 碧玉青从杨瑞雪身后蹿出来,她拐着杨瑞雪的脖子嘻嘻笑着,提灯人的人选早在命册里就记好了,包括生辰,姓名,职业,外貌特征。 但是唯独命格空空如也,只有无命格的人才能被选为提灯人,因为唯独他们无法被任何事物,任何能力篡改命运。 麟谪朝赶来的不归点了点头,转而看着一脸轻松的竹叶青和小狐狸:“说说你们的战果吧。” 不归的嘴巴还在嚼嚼嚼,含糊不清,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发生了什么,麟谪望着一脸心虚的风不渡,谁成想他立马就招了:“哥,哥,你也清楚和尚一旦进入夜市就迈不开腿的。” 不归打了一个饱嗝,轻轻说了一句:“阿弥陀佛。” 在捕杀被控制的鬼怪的同时,风不渡他们找到了死气的源头,死气腐臭的气味几乎覆盖了整座夜市,很难想象在这种环境下不归是怎么吃得下面的。 碧玉青用力拍了拍麟谪的肩膀,笑容里的骄傲都要溢出来了:“我在那几家大排档都卖过蛇胆,老板都给我打折。” 说着也用力地打了一个饱嗝,随即又快速地捂住了嘴,看得风不渡眼皮子一跳一跳的。 “如果老板的情报不出错的话,死气的源头应该在市中心,也就是命册里面说的那个烂尾冲天大厦,不会有错了。” 麟谪的目光望向盘旋着黑云的地方:“原本我们只管处理那些不知道哪里来的鬼怪的事情,但是这次突发情况,燕老板刚发的短信,临时接到阴曹的任务了,他们让我们顺手把大厦的那只鬼也封印了。” “哇塞…真是整不死的就往死里整,他们真把我们当苦力整呢。” 风不渡愤愤不平地咕哝着,被碧玉青肘了一下才停嘴。 “得了得了,开工了,今个儿不是还多一个冤大头嘛。”麟谪心态很好的呵呵笑着:“提灯人小队,准备去讹他们一笔吧!” 讹吗?! 这到底是什么坑爹组织啊。 杨瑞雪感觉前途一片灰暗。 3. 提灯人(3) 海市,市中心。 海市市中心是一片古建筑群,早就有要拆迁的打算,但是左看右看都不知往哪里开拆,古建筑群呈八卦阵布局,往前数几十年,海市一直有传闻说这片老房子是为了镇压冤魂而筑。 不过,近些年来大多数海市人基本把这当都市传说来说笑了,于是就有头铁命硬的人出现,把八卦阵中心的老房子先拆了盖了栋大厦,当时对外称要建海市地标,要建摩天大楼,结果地标修了一半便盖不下去了。 杨瑞雪抱着胳膊:“为啥啊,这个工程应该还蛮赚钱的吧。” 入夜了本就有些凉,听着麟谪讲那些市中心的陈年往事,风不渡不自觉便把披肩往上提了提,他本就怕一些神鬼之说,现在更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突然,一只手拍上风不渡的左肩! 风不渡霎时噤声了,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动静,他定在原地不好回头看,心里把祖师爷在上,阿弥陀佛甚至是我主基督都念了一遍。 麟谪原本走在前头,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身后人没跟上来,他回头望向呆愣原地的风不渡,露出满脸的不解,正要说什么时看到了风不渡的手势,示意他不要讲话。 于是少年就这么抱臂看着狐狸,看他从双手合十到胸前划十字,闭上眼长叹了一口气:“你求的到底是哪一路神仙啊,东方求完求西方,你师父知道这件事吗?” “好了你别吓唬风不渡了,他不经吓。” 麟谪伸手指指他身后的杨瑞雪。 杨瑞雪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他只是想找风不渡搭个话,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个工程停止的原因,谁成想这么一个化形的狐狸居然也怕什么神啊鬼啊的,杨瑞雪双手合十,道了两声抱歉。 少年冷不丁来了一句:“当然是因为闹鬼啊,但说实话这个工程是十几年前的了,当时海市确实也流行这些都市传说。” 一说到闹鬼,风不渡就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吓得他登时挺直了腰背,他瞬间合上了双眼,嗷一声扑到不归的那件袈裟里,试图用佛法让鬼魂知难而退。 但说来也怪,麟谪一语落下,他就感觉周身突然变得寒风刺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起风了。 本来不信所谓鬼神之说的杨瑞雪肃然起敬,他朝着人群中间凑了凑,他总有种不祥的预感,果不其然: 几道白影从几人身侧穿过,在看见如烟似雾的事物抚过他的胳膊,那些白影没有鼻子,没有眼睛,独张一张嘴。 他差些要两眼一翻昏过去了,还得是碧玉青拽住了他的肩膀,才没让他本就便宜的膝盖骨落地。 杨瑞雪像进冷藏室逛了一圈一样,被游魂的寒气冻得龇牙咧嘴。 几缕白魂绕过麟谪,向市中心出飘去,准确来说是被卷到市中心,不知何时起,废弃大厦上空凝聚起了漩涡,云涡旋转着席卷孤魂野鬼,其间冒出一丝红光,像转动的眼珠子。 麟谪感受到了什么,回头打了一个响指示意,风不渡他们瞬间会意,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杨瑞雪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麟谪拽着他的衣领,顺手捂住了他的嘴。 一直有几只游魂围着他们打转,有灵智的游魂会借机钻进生灵的口鼻,在灵台扎根,来控制他们的意识。 看来这次并不是仙界猎罪司的人不愿意亲自动手封印,是他们对这样的能力根本无解,然后把烫手山芋甩给他们。 而麟谪恰好有应对游魂的办法,这些无实体的魑魅魍魉对他没辙,任何游魂钻进他的灵台后只有一个下场——魂飞魄散。 “不过没事。” “我有符咒。” 麟谪凑兜里掏出一本订在一起黄纸,就这么蹲下开始翻阅符纸了,他挠挠头有点疑惑地看着上面的符文,完蛋带错符咒本儿了。 这些符咒一看就是燕山寒的字迹,他也不知道燕山寒一个神仙为什么字能绕成这样,通体像一条一飞冲天的游龙一样。 他往指尖抹了点唾沫,开始捻动晦涩的符咒。 点钞呢这是,还点的预制符咒。 在感慨麟谪年轻的外表下居然还有梦想当银行职员的心的同时,杨瑞雪差点要因为长时间憋气而昏厥。 终于,少年撕下四张朱砂符纸,与此同时黄纸燃起青绿色的火焰,烟灰顺着灼眼的法力融入几个人的眉心。泛着冰雾的游魂这才绕开他们,杨瑞雪感到眉心稍稍有些发烫。 所幸他终于可以呼吸了,杨瑞雪摸向稍稍刺痛的脑门:“麟老师,眉心有点痛是正常的吗?” 麟谪斟酌了一番措辞,才不好意思地朝杨瑞雪笑了笑,有些心虚:“可能是眉心烫伤了,是不是还有些痒痒的…嗐,肉体凡胎触火会烧伤来的。” 但是,他拍了拍胸脯,移过头去,用力提着一口气:“我愿意提供免费的药膏和治疗服务,是不是很贴心…?” 喂,你自己也觉得底气不足吧!杨瑞雪瞅着麟谪这副模样,无言怒吼。 “虽然大多数游魂都被卷入那个云涡了,但是有小部分钻进了……”风不渡眯着眼远眺去,细数着大厦的层数:“十八楼…不是个 吉利的数字,应该是那一层的某个房间出了问题。” 碧玉青摩挲着下巴,视线恰好落在不归身上:“是因为十八层地狱吧,这次事件可能需要不归出手,驱魂法事你比我们都厉害,不过这么久的同事了,我还没见过你独自布阵施法。” “欸,欸!再擦下去和尚的袈裟都黑了,你知不知道轮到我洗衣服了!” 风不渡露出得逞的坏笑,抽了一段雪白的袈裟用来擦拭他那块宝贝卦盘,他头也不抬地盯着自己的法器,直到那块金宝盘干净得能反光。呆子似的不归也啥也没说,只是在他擦干净的时候抽回了自己的袈裟。 碧玉青在跟风不渡拌完嘴后,又挂上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只是感慨了一声楼层真高,然后开始乒乒乓乓翻包里的物件。 看着其他人一副靠不上的模样,杨瑞雪决定求助他最靠谱的大哥麟谪:“瞧这大厦年久失修的样子,估计电梯也坐不了吧,咱们真的要爬十八层楼梯吗?” 麟谪略带奇怪的眼神望向杨瑞雪,他被看得有些发毛:“怎…怎么了?” “啊,我只是在想……你好像不太了解恐怖片的剧情套路。”麟谪认真地盯着他的双眼,杨瑞雪总觉得麟谪的眼睛在夜晚瞅着像黑洞,可能是因为没有光透进去,所以显得瘆人。 少年的声音再响起,飘在寂静深夜中:“因为在恐怖片里如果坐电梯是永远坐不到要去的楼层的,走楼梯是会被永远困在楼梯间的,这么经典的桥段,同事你平时不刷恐怖片解说小视频吗?那我这就不得不说了,我知道一个博主……” 得,他多余问这一嘴。 杨瑞雪瞬间回忆起这两天和麟谪相伴桥洞之下的日子了,准确来说是他单方面被少爷语言骚扰,麟谪的存在简直是在定义碎嘴子这个词。 他沉浸在深思和叹息中,直到抬头时视线撞上了麟谪惨白的脸,让杨瑞雪更是无语凝噎,他一把抢过麟谪放在脸下的手电筒。 “啧,吓你真没意思。”麟谪道。 “与其把手电筒放在你这种只想吓人的缺德鬼手里,还不如交给我。”杨瑞雪翻了一个白眼,然后向朝身后指去:“你还不如去吓他,风不渡再被吓到就要现原形了。” 麟谪疑惑地朝杨瑞雪身后望去,只见风不渡一手拽着袈裟,一手抢着碧玉青的书包,然后把两人护至身前。 直到碧玉青吓唬他在队尾的最容易被抓,他才尖叫一声窜到队伍中间。 麟谪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按按眉心,抓着风不渡就朝着大厦走去了。 4. 提灯人(4) “所以我们还是要爬十八楼对吗……” 在爬到十七楼的时候,风不渡差点在楼梯口累趴下,还是被碧玉青和不归俩人一手扯着一只胳膊,给提到十八楼来的。 稀奇的是,麟谪气息一点都没乱,他百无聊赖地玩着手电筒:“多朴实无华的交通方式,不好吗?用步行。” 杨瑞雪拿着手电筒扫了一圈,十八层所有的窗户都被敲碎了,窗架和玻璃铺了一地,四周空气中漂浮着粉尘,几根墙柱上遮着防尘布,一层接着一层密不透风,让几人看不清楼外的情景。 突然,金属落地的声音响起,杨瑞雪被吓得一激灵,光束甩向旁侧的楼梯口。 那里黑漆漆的,几乎看不清什么东西,几人的目光都向那边探去。 “有东西。” 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吓得,我还以为我听错了。”碧玉青这才松了一口气,揣着从包里翻出一枚橡皮擦,跃跃欲试:“老规矩,我探探路。” 碧玉青松手的瞬间,橡皮擦像脱弓之箭飞出,惊起一片尘埃,杨瑞雪只感到一阵耳鸣,转头望向其他几人,却发现他们都识趣地捂上了耳朵。 豁,原来这是常态吗! “有古怪。” 碧玉青伸着脑袋仔细去听,却发现并不是寻常物品落地之声,反而更像胃部蠕动发出的黏腻声,伴随着啪嗒啪嗒的响动,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却让人不经胃中一阵翻涌。 紧接着,她瞧见楼梯间冒出白花花的事物,小小的看不太清,碧玉青眯着眼辨别着那个东西,却不想那个东西又生出了一颗,像会繁殖一样铺满了那个楼梯口。 只一眼,风不渡的鸡皮疙瘩就掉了一地,他抱臂整只狐狸都炸了毛:“我去,那不全是眼珠子吗?!到底是谁整出这么恶心的东西的!” 随之,刚飞出的橡皮擦又如子弹般飞了回来,只不过被碧玉青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抛了两下手里的橡皮擦。 “看来这次委托确实是麻烦了,得找那帮家伙狠狠敲诈一笔。“” 麟谪不免多了几分认真:“我们下次委托费得抬高一点了,不然总被那帮仙界的当牛马使。” “我申请追加心理补偿费用。”风不渡啧啧感叹两声,话说如此,他还是凑前去观摩:“是反弹阵,它们好像没什么攻击性,就是看着吓人,解析过后应该就可以去别的楼层看看了,我留着破阵,你们去别处看看。” 风不渡席地而坐,摩挲着他的卦盘,头也没抬地朝队友们摆摆手,示意他们分头行动。 “行,大家伙儿先散开吧。”麟谪说着便往旁边的空房走去,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他回头指了指自己的眉心:“杨瑞雪你保着点自己,契约只能抵抗三次致命攻击,省着点使,别莽。” 再三思索过后,杨瑞雪望着麟谪渐行渐远的背影还是把话问出了口,如果有一百分的话,这里就有百分百的不对劲,分明是在室内,防尘布又把通风的地方遮得严严实实的。 ——那这种直冲脊椎的寒意又是从哪里来的,杨瑞雪吐出来一口气,是如浮烟般的白。 杨瑞雪道:“我感觉一直有人盯着我,那些眼珠子到底是谁的?” 少年背影单薄但腰板挺直,他插着兜回头往杨瑞雪的方向瞄了一眼,杨瑞雪几乎看不清他的表情:“那时候你走的早,没听到……不过最好没听到,肉体凡胎没办法压住他们,会被夺舍的。” “不过。” 麟谪话锋一转,他从双肩指到头顶,嘱咐道:“人的身上有三把火,用来驱魂辟邪用,你还多了一把火在眉心,在这个地方不要让别人碰你的肩膀和头顶眉心,四火全灭就会被它们抓走。” 语毕,他摸进了一间漆黑的屋子,没走几段路猛地踩到了一地碎片,麟谪皱着眉头退后了几步,拿手电筒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被玻璃反射的光晃到了眼睛。 玻璃碎片几乎铺满了房间地面,碎片之下是遍地鲜红,麟谪捡起一块玻璃环顾四周,看见房间唯一的窗户并没有被屋外同款的防尘布遮上,月光照不进室内。 麟谪掂量了下手中的玻璃碎片,随即使劲向窗口抛去,却不想碎片好像被什么东西撞上了,被原封不动地扔回来了。 窗外的东西是幻象,看来现在是出不了这栋大厦了。 他抬头看见了贴在墙上的画报,是民国时期流行的画报女郎,盘着发髻、穿着旗袍,脸上挂着标准的露齿笑,只不过她手中捧着一块镜子。 一转眼,旗袍女郎的眼睛消失了,变成了黑漆漆的空洞,而她手中的镜子里冒出了两道红光,脸部特征也变得越来越实体化。 但她并不是这场闹剧的幕后主使,只是一个被操控的小兵而已,麟谪想道,于是转头走出了这间房。 而那副画报早已变成了一摊灰烬。 麟谪掏出手机打算给同伴汇报一下他的发现,却发现这栋大厦里根本没有信号,早该想到的,他收起那块几乎没什么用的砖头,默念着: “敌人小兵减一。” —— 杨瑞雪跟提灯人小队分开后不到十分钟就感觉通体冰冷,他知道自己应该是麟谪口中被所谓的厉鬼妖怪盯上了,毕竟连鬼都知道要挑软柿子捏。 思绪回笼,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个楼梯口,杨瑞雪呼吸一滞。 而本应该在楼梯间前面解析的风不渡消失了,杨瑞雪的嘴角抽了抽,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他踩进了规矩的陷阱,青年在确定没有人叫他名字后,转头打算原路返回。 猛地! 对上了一双灰白的双眼。 杨瑞雪捂住了嘴生怕叫出声,而那双眼睛只是晃了一下便消失了,他心如擂鼓,才松懈下来,他便看到不远处的麟谪,少年站在暗处看不清脸,在远处朝杨瑞雪招手。 一下又一下,动作迟缓。 傻子都知道那不可能是麟谪。 那只能是鬼了。 “你不回应他吗?” 少年的声音冷不丁地在杨瑞雪身后响起,紧接着冰冷的手钳住了杨瑞雪的前臂,他吓了一大跳,正要挣扎,转头就看见了麟谪熟悉的面孔,杨瑞雪这才松了一口气,用力摇头,试图要把刚才那几副恐怖的场景甩出大脑 :“那不是鬼吗?你怎么可能在那种地方招手,也真是有够吓人的!” “我怎么就不能在那里挥手了?”麟谪说道,少年比杨瑞雪高了半个头,从这个角度他只能看到少年过长的刘海和低垂的双眼:“万一我就爱在黑暗里偷偷摸摸地挥手呢?” 杨瑞雪没有回答麟谪的问题,因为他总感觉他的手有点太凉了,不是一个活人应该有的温度,而这张脸是不会错的,除非是幻觉。 那这么多的麟谪,到底哪个是真的?杨瑞雪只感到一阵气血上涌,浑身发寒只有脑袋在发烫,他试图甩开钳着自己的那只手。 杨瑞雪讷讷道:“少爷,你手太冰了,平时还是多喝点热水吧。” 话落,杨瑞雪不敢抬头生怕又看到了什么,却听到了麟谪的声音:“成,那你还挺会关心人的,那我下回试试喝开水行不行。” 少年的声音恢复了原来吊儿郎当的模样,杨瑞雪透过刘海看到了他剔透的眼珠,麟谪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只不过他总感觉这个声音不是来自于眼前的这个麟谪。 杨瑞雪吐出一口浊气,心里提着的石头落了地,这个小话痨错不了了,他肘了一下麟谪,嘿嘿笑着:“兄弟是你我就安心了,本来以为你纯不靠谱来着,没想到这么管用。” “不过,我觉得你还是先别安心。” 一道声音从另外一处传来。 杨瑞雪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僵住,他差一些就要对一旁的少年说几句知心话了,从天文讲到地理,从美食讲到骗人,结果麟谪的声音又从别的地方传来惊醒了杨瑞雪。 不儿,那这个拽着他胳膊的人是谁啊? 他果然不应该在这种阴森的地方相信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 麟谪的身影出现在了杨瑞雪眼前,少年就这么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瞧着他,杨瑞雪垂着脑袋向一旁瞥去,就一眼,让他如坠冰窖 ——那是一只白得发青的手,像老树皮一样枯萎发黑,皮肤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青筋以极度扭曲的模样盘踞着手臂,他散发着异香,手里的东西似乎随时都会钻破皮肤爬出,会是什么呢?蛆虫、触手。 杨瑞雪咬着牙,几乎要哭出来了。 他生怕再抬头看见那双灰白的眼珠。 他只感觉腐朽的气味越靠越近,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佝偻的老人,杨瑞雪只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个突然出现在他脑海里的老头。 那个老人的脖子缓缓伸长,发出骨骼扭动的咔咔声,几乎要探到杨瑞雪眼前,生着尖利指甲的食指钻到杨瑞雪眉心,那是一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指头,指尖长着一排锯齿。 还没等杨瑞雪反应过来,老头突然尖叫起来,杨瑞雪感觉手臂一松,于是迅速跑到麟谪身后,他看见佝偻的老头开始自燃,尤其是按在他眉心的那只手指烧得尤为厉害。 “还挺有意思的。”麟谪摊摊手如此说道,他的语调轻快,甚至有些幸灾乐祸:“谁让他要挖我的招财,也不见得自己压得压不住招财。” 杨瑞雪劫后余生般原地蹲下,他望着麟谪去翻老头燃烧后留下的余烬。 5. 提灯人(5) “你来,你在这摊灰烬里发现了什么?” 麟谪冷不丁的一句话,吓了杨瑞雪一大跳,他伸伸手指了指自己,然后看着几分钟前还在拽着自己不松手的老头变成的灰烬:“非得是我啊,老大我觉得你比我厉害多了,看到的东西肯定比我多……” “别夸别夸。” “我知道。” 杨瑞雪脑门冒出两滴冷汗,不是吓的,而是无语的,刚夸两句麟谪的尾巴都要翘起来的,果然全世界的领导都喜欢别人夸他。 “但是拍领导马屁也没用哈。”麟谪仿佛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直接一句话拉回了杨瑞雪的想象,他颔首示意杨瑞雪看向他的手腕。 青年低头一看才发现不得了了——方才被鬼魂抓住的地方浮出了几道指痕,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满了整个前臂,像是弯曲的老藤蔓一样,并且还有蜿蜒向上的趋势。 杨瑞雪用力揉搓着那几道指痕,急得一张脸涨得通红,却发现指痕像是烙印般:“这啥呀,诅咒吗?那死鬼诅咒我啥用啊?” “想哪去了,这也是契约的一种。”麟谪略感无语地驳了一句,少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他一伸手抓住了杨瑞雪的手臂,原本发烫发痛的烙印一瞬间冷了下来。 人有爱恨嗔痴贪。 鬼亦有之。 若生前缺财,死后便夺财。若生前缺爱,死后便夺爱。鬼无意识,依执念而行。 麟谪话锋一转,并指取杨瑞雪指尖一点血,转手封入他眉心:“若游鬼生意识,便化魑魅魍魉,你好运,碰到个聪明鬼,夺财不成就选择投诚了,不过投诚也没用,他存的法力都给你抢走了。” 少年九曲十八弯地哦了一声,随即笑嘻嘻地拍了拍杨瑞雪的肩膀:“你不会活这么大只知道自己是个阴阳眼吧,一身的天赋跟着你都吃亏了。” 麟谪插兜说道:“这么跟你说吧,大多数阴阳眼周身的磁场很乱,不稳定,你居然难得一见的周身磁场稳定,就是想夺舍你的鬼都没办法成功,你从小就能发现身边的鬼一圈一圈地围着你绕,不夺舍,就光骚扰你是吧?” “说白了,你就是他们的菩提迦耶,华山,终南山,众多鬼怪的证道之地。” 杨瑞雪的嘴角抽了抽,他有些头疼地按按眉心,崩溃的话脱口而出:“你是说,我成了他们的男生女生向前冲和大冰箱了?” 看着麟谪确信地点头,杨瑞雪是绷不住了,他就说怎么从小就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还以为贫困的生活把他压垮了,抑郁了都能瞅着幻想了,杨瑞雪差一些就要仰天长啸了:老天就这么虐待人吧,折磨不死的就往死里折磨,什么虐文设定都朝他火力全开了。 “那这种能力到底有什么用啊,就没有什么瞬间移动发射激光什么的……”杨瑞雪蔫蔫巴巴道。 麟谪破天荒地没有驳他一两句,只道:“有用亦是无用,谁能知道,命既赠你此番才能,定不能叫它就此烂在你手里,又不是叫你拯救世界,且看往后山高路远呗,你呢,还得活得长呢。” 忽然,极光色的法力席卷了整个十八层,从不远处传来风不渡的欢呼声,只一瞬间,麟谪感觉脚下一软,像是踩进了泥沼,他暗叫不好,拽着杨瑞雪往楼梯道方向飞去。 到了才发现风不渡捧着他的卦盘,被突然变得软塌的地面晃得摇头晃脑的,但狐耳青年面上仍挂着游刃有余的微笑,他朝着麟谪的方向使劲挥手,兴致勃勃的模样: “老大!我跟你说——这个阵法我从来没有见过,但是就在今天,聪明如我风不渡,居然将它成功破解了!就算是在老道观里,谁见到我不得夸我一句天才,创造历史啊、创造历史啊!” 还搁这创造历史呢。 麟谪一时无言以对。 风不渡看着麟谪俩人浮在半空,狐狸脑袋突然宕机,接着听见少年咬牙切齿的声音:“都创造历史了还在这晃个什么劲呢,还不快进楼梯间。” 看见不远处碧玉青和不归也飞身跑来,风不渡这才闪进楼梯间,刚才听见老大的声音他的耳朵就一阵幻痛,果不其然一进楼梯间,他的那只狐狸耳就被麟谪抓住了,紧接着就听见他气急败坏的声音:“那你有没有记得要改写阵法啊天才?光解析,忘改写了是吧!” 麟谪长吁一口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望向站在一旁陪笑的风不渡:“惩罚。你,走在队伍前面探路。” “欸,欸,别啊别啊。” “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呢?” 楼梯处依旧漆黑一片,手电筒的光束透过楼梯旋转向上,封闭空间内粉尘四处乱飘,呛得碧玉青捂紧了口鼻,风不渡被推搡着走在队伍前面,他视死如归地瞪大着双眼。 突然,一阵妖风又卷起几摊灰尘,掺杂着奇异的香气,不是普通的香水味,而是丧葬用品店里器具上的熏香味,刺鼻得直冲天灵盖,叫人恶心得头晕目眩的。 风不渡猛地发出一声嚎叫,他看见一个滑腻如泥鳅般的事物嗖的一下从缝隙间溜上去,留下满地的粘液,他捂着胃直犯恶心:“我,我真不行了,谁把这里当杂货间用了,养老鼠了知不知道,这里不会有四害吧——我要涨工资、涨工资!” “得,你回去跟燕山寒说去吧。”麟谪低头敲着手机,这里难得有点信号,赶忙给领导发了任务进度以及厉鬼特征,结果收到了他的一个“小狗冒头”的可爱表情包,麟谪迅速息屏把手机揣兜里。 这小子。 就会卖萌。 风不渡拿袖子擦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燕山寒那个几百年见不到一面的架空领导,我现在连他微信都没加上,你让我管他要工资,嘿嘿,再说了每次我都是问你要工资的。” 麟谪抬头盯着风不渡的眼睛,给他看得后背直冒汗,紧接着少年呵呵笑了一声,用力撞了一下他的肩膀,给风不渡撞了一个趔趄:“领导就给这么点工资让我发,你要我付费上班给你涨工资昂?过两年莲花台上干脆让我去坐得了。 ” 眼瞅着听闻工资二字就低头抠手指的碧玉青和不归,杨瑞雪突然觉得自己进了黑作坊,下半辈子的工资不会比现在还低吧! 于是他戳了戳鹌鹑似的碧玉青,吓得她一头玉石般青绿的头发全炸了起来,小心翼翼捂住了外套的口袋:“加上副业的钱都不够我吃喝的,我不借啊我不借的……” 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不归捂住了嘴巴,高大的青年木在一旁,在杨瑞雪视线落在他身上时,不归慌忙扯出一丝尬笑,声音像从牙缝里憋出来的:“说这种话你以后日子不过了?” 好嘛,他这下算是知道状况了。 狗领导巧施连环计,杨瑞雪误上断头台。 不知从哪里传来几声滴水声。 啪嗒…啪嗒… 随即,难以言喻的腥臭味在楼梯间炸开,几人被熏得瞬间捂住口鼻,从楼上掉下两滩不明物后,楼梯道霎时铺满了不知从何而来的液体,像软体动物般缠着他们的双腿,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上几人的身体。 说时迟那时快,碧玉青迅速出手,把几个同伴拔出不明液体,麟谪和风不渡一人一手提着唯一不会法术的杨瑞雪,他们低头看着正在流动的液体,不到半息的时间,液体和楼梯融为一体,变成了如蟒蛇般扭曲滑腻的事物。 “哇啊啊啊——!!” 只听一声惨叫,风不渡摔了下去,他站在变异版楼梯上摇摇晃晃、歪歪扭扭地乱动着,且听一重接一重哀嚎,紧接着碧玉青和不归也掉下去了,只有麟谪拽着杨瑞雪缓慢下降,他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倒霉催的,我们下次出门得记得带符咒了,不然老这样算什么回事!” 麟谪情急之下随便从兜里扯出几张符咒就丢到了他们的身上,看着暖金色的护身咒缓缓展开,他这才松下一口气,握住了拳:“看吧,我就说我不可能挑错这么多次符咒。” 他们几人像上儿童城堡里的充气滑梯那样一路向下滑,风不渡忍着恶心伸手摸向变异楼梯,极光色的术阵在他手下展开,柔和的光充盈着漆黑的空间,麟谪稳了稳身形,赞许地拍了拍风不渡,他蹬着不明生物向前,完全没看到风不渡嘚瑟的表情。 麟谪又撕下几张符咒,念咒引燃黄纸,紧接着将符纸拍在楼梯栏杆之上,只听钢铁轰隆隆的阵响,附在楼梯上的不明生物开始剧烈的蠕动起来,最后不知从哪里挤出一声尖细的刺耳叫喊,不明生物化成黑色烟尘消散了。 “我看见十九层的门了!”眼尖的碧玉青大喊一声提醒他们,麟谪顺势向楼上看去,只见通向十九层的入口开了。 在他脚下,原本如烟消散的不明物体正在蠕动着不明物体正在缓缓聚集,麟谪啧了一声:“咱们先上去吧,炸都炸不死的东西也是少见,我可不想再玩充气滑梯了。” 在一行人跑向十九层时。 他们身后的地面上不知为何燃起了一束暖金色的火焰,猛地压在黑色不明物体之上,眨眼间,便将其焚烧殆尽。 6. 提灯人(6) 路至十九层,麟谪伸腿刚迈出半步,便匆匆挪开了视线: 十九层挂着鲜艳如血的灯笼,暗光之下,数不清的“旗袍女”低头站着,她们浑身青白,一动不动,显然不是活物,周身浮动着泛紫的妖异薄烟。携着油腻的、难以言喻的香气,钻入鼻腔挑动着感官,令人作呕。 最诡异的是,“她们”背对着麟谪一行人,但高跟鞋的鞋尖却指向他们,脚腕纤细脆弱,像是一根白骨直直插在高跟鞋中。 风不渡毫无防备瞧见这一幕,头一歪险些要晕厥过去,红衣、死尸、血灯笼,这是要养厉鬼啊,到底是要养多大的怨气,才需要这阵仗。 他蹭得一下后退进队伍中央,一手拽着碧玉青,一手扯住不归,试图为自己增添几分安全感。 “女人?”碧玉青开口问道。 麟谪烧了好几张符咒才向前去观察这些尸体,不止是穿着旗袍的女人,还有穿着旗袍的男人,准确来说是男女老少都有。 甚至是形容枯槁的老头,面色青紫,还蓄着长长的白须,滑稽地穿着艳丽的红底杜鹃花旗袍,但却让人莫名感到后背发寒,麟谪沉思着,耳边却突兀的响起一连串的气泡声,他转头措不及防对上了老头翻白的眼睛。 只见少年眉头猛地蹙起,一张爆破符出现在他指尖,随着黄纸飞出贴在老头的眉心,方才还在吓人的厉鬼一瞬间被烧毁,麟谪环顾四周,呵笑一声:“不会都要来吓唬我吧,别这样,被仙界超度好歹有转世的份对吧?” 他的意思是:上赶着找烧的可以来试试。 “阴男,阴女,阴童都凑一起了。”麟谪挨个儿给他们安上符咒,他端着不知哪儿来的馊饭,一粒米一张咒。 麟谪大概猜到了个七七八八,知道这种至邪之术的人不多,哪怕到阴曹去找,懂这个大概也只有十殿阎罗和黄泉边上的那个鬼老头:“这么多年,还不死心呢,抓都抓了十几次了,头真硬铁,他这回可不是关着十几二十年就能出来的事。” “你这回真闯大祸了。” 麟谪头也没抬说这话,躲在尸群中的人这才走了出来,老人再不见几年前仙风道骨的模样,大抵是阴曹的鬼气也浸在了他的骨头里,他咧开一嘴发黄发黑的利齿,破风箱般轰隆作响的咳嗽声回荡在整个空间中。 老人姓李,自封桃林仙人,麟谪以前管他叫李仙人,不过是在黄泉边上,奈何桥旁当的桃林仙人,老头生前沉迷修仙问道,人至老年因成不了仙发了好大一场疯病。 死后游离黄泉,死活不肯饮下那口孟婆汤,疯疯癫癫,执念太重,连鬼差也拿他没辙,因李仙人多次入尘世,为祸人界,麟谪抓了他好几次,都要抓出感情来了。 “嘿,又是你。”李仙人手里捧着葫芦和蒲扇,浑浊的眼神停在了麟谪身上,他抓耳挠腮了好久,这才想起了这小子抓了自己好几次,“我知道你,你老是不告诉我怎么变成神仙,你个小气鬼…不过,这回我靠着自己也能成仙了。” 他手中的蒲扇轻轻地扇,卷起一阵妖风向麟谪一行人袭来,像是两只枯瘦利爪般抓去。 碧玉青甩开死死抓着她衣袖的风不渡,扭头不去看他瞬间炸毛的模样,她并指,深吸一口气,一道烈火从碧玉青口中喷涌而出,暗红火焰窜得极远,差点就燎着了李仙人的胡子。 李仙人登时拍手大笑,他眯着眼仔细端详着碧玉青,像是要想起什么似的,咋咋呼呼地叫喊着:“你!你眼熟啊,我在哪里见过你的,嘎嘎嘎,我在哪里见过你的,你以前是不是也要烧我胡子来着,你这小家伙好啊,好啊——” 碧玉青冷笑一声,一跺脚一梗脖子,一副顶天立地,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姑奶奶烧的胡子多了去了,你算是老几,就美去吧你,别人求着我烧他胡子,我都不带理他的!” 麟谪抬手肘了一下碧玉青,一个眼刀过去。 她这才如梦初醒过来,随即叉着腰摇头晃脑地嘚瑟。 李仙人突然发出了尖锐的笑声,空间里的旗袍人刹那扭头盯着他们,但由于封着符咒不能行动,老头摸摸光秃的天灵盖,再拽了把自己的白须,他一吹气胡子变向他们飘来。 碧玉青一挥袖拂开长须,麟谪对上李仙人的目光顿感不对劲,他暗叫了一声不好,只见白须瞬间化为利剑直直划向废楼的遮光布,李仙人哈哈大笑,月光随着遮光布落地,映入十九层,旗袍尸眉心的符咒开始逐个自燃。 “你玩阴的?” “没说不让玩啊。” “我平时不玩,跌份儿。”李仙人佝偻着腰背抓住几个旗袍尸,就这么往前用力一推,香蒲编的大扇子有掀起几张符纸,他双目猩红,好不恐怖,“不过我李老头今天怕是活不成了,还管什么跌份不跌份,我都给我陪葬。” “那你的陪葬规模还挺丰厚的,我们在浮玉都是别人抢着要的。” 风不渡还在嘻嘻哈哈。 旗袍尸在一旁踌躇不前,扭曲的面部居然看出了几分茫然,李仙人就这么推搡着他们,可说什么都不动,就这么萎靡地立在原地,老人哇啦啦啦地大吼一声:“一个个都怕被烧的,我等会儿就削你们,还不快给我上!” “呵,你手下的鬼可比你有眼力见多了。”麟谪躲开一个扑来的旗袍鬼,转手就把不归和风不渡推到鬼群里施咒,而他一伸手抽出了自己的鎏金匕首,闪着刺目的金光朝李仙人袭去,“我对付老的,你们对付小的!” 风不渡嗷了一声,拿着他的卦盘就开始踉踉跄跄地念咒施法,冒着绿光的法力包裹住了他,但风不渡左顾右盼却只是伸腿踹倒围上来的旗袍鬼。 不归体面一些,几乎是一手提起一只旗袍鬼,然后扭断了他们的脖颈,看到同伴控制住了不断出现的厉鬼,麟谪便借机挥刀突刺。 当刃尖撞上蒲扇时,麟谪冷嗤一声,只见寒芒晃眼,他用力刺向老头的咽喉,一出手便是杀招:“老头炼了不少人吧,为了成仙教做人的道德伦理也抛弃了,狠人啊。” 老头好像听不出少年的冷嘲热讽,反而傲气地一吹胡子避开了来势汹汹的一刺:“不狠可怎么成仙,如今我就破例亲自吞了你,好 让你也感受感受成仙的滋味儿。” 李仙人本是阴曹地府的游魂一条,连修成鬼仙根骨都没有,现在吞鬼吞得连仙家的人都收不了他,再容他放肆几年估计都要上天了。 仙境瞧不上他,容他放肆,直到几天前派下来捉拿李仙人的仙兵仙将也被他吞噬之后,那帮仙人才着急忙慌地找了提灯人来收拾这摊烂摊子,还真是一群吃干饭拿死工资的。 麟谪像听到什么笑话似的,硬是憋不住脸上嘲讽的笑,刀尖劈在老头的蒲扇上,李仙人感到手臂一软瘫了下去,他抬头看见迎面而来两根手指,就要挖向他的眼眶,于是狼狈的朝旁边躲去:“你……!” “没说不让抠眼珠子啊。” “这不是我的常用手段吗?你惊讶什么?” 但是我是反派啊,你不知道吗? 李仙人就这么瞠目结舌地望向麟谪。 “你跟浮玉仙境那帮文员说去吧。”麟谪提着剑飞身向前,速度快得只能看到一抹残影,只听到咻地一声剑响,李仙人左顾右看都看不清他的行动轨迹,只一眨眼头顶就出现了一道黑影,少年的声音传来: “而我,只是他们雇来的打手,听不懂你们文绉绉地胡言乱语,只知道我的剑和拳头从见面到落在你脸上的时间不会超过五分钟。” 李仙人被麟谪一剑挑飞前,看见了他笑眯眯的神情:“手指抠进眼眶的力气,也不会因为你是老头鬼而变轻几分。” 望着麟谪步步逼近的身影,李仙人再不见刚才嚣张的模样,慌忙向后蹭去直到后背抵在墙柱上,差一点,还差一点,他摸向后腰的那个葫芦,不过幸好还有一只枉死的婴灵,李仙人一面一个劲的求饶,只想着过了这一关。 只要过了这一关…… 跟以前一样,求求麟谪。 到时,东山再起…… 仰着脖子,却不想看见麟谪愈发冰冷的眼神,李仙人这才想起麟谪今天来见他时说的那句话,不会再有机会了,麟谪高举匕首:“李仙儿,都做到这一步了,哪还有回头的余地。” 第一刀,贯穿玉葫芦。 且听哭喊,婴灵消散。 第二刀,直穿其咽喉。 黑气萦绕,但也仅存一息有余,便也消散了。 差一些就要求爷爷告奶奶的风不渡看着眼前怔住的厉鬼,不一会儿便开始崩溃瓦解,变成两缕刺鼻青烟散去了。 他望向麟谪脚下的森森白骨,方才还在叫喊的李仙人褪去了皮肉,变成个几根掉渣的白骨,或许说这才是他原本的模样,麟谪随手就把匕首塞回口袋,低头鼓捣着什么东西,不一会儿,他举起手机。 风不渡仔细看去,那是一个收款界面,在意识到是什么东西后,比话语更早出口的是欢呼,他已经感觉钱包变得鼓鼓囊囊的了,浮玉唯一的好处就是尾款结得快,麟谪刚斩杀了厉鬼,金灿灿的金子就到账了。 风不渡搂着杨瑞雪的脖子,乐得七荤八素的,大肆欢呼:“今天奶茶,烧烤,麻辣烫!” “老大说他要请客!” 7. 提灯人(7) “老大,你管这个叫大餐?”风不渡吸溜着桶里的鲜虾鱼板面,因为泡的时间有点久,面条都有些软了,暖意隔着纸桶熨在风不渡的掌心,他默默流下心酸泪,他早该知道的。 麟谪理都没理他。 你管老大当提款机? 麟谪翘着腿坐在路边的台阶上,他手里也捧着一桶泡面,但他泡的是酸汤肥牛面,麟谪爱吃酸辣口的东西,说是吃得刺激。 “知足吧,没给你买袋装的不错了。”碧玉青认命地喝着咸香的泡面汤,随即她看向一旁埋头苦吃的杨瑞雪,露出几分不解,“吃个泡面都这么开心,以后还有得吃呢。” 不归默默补了一句:“你不懂,老大在便利店给他加了个荷包蛋。” 碧玉青:? 老大,这样哄孩子的荷包蛋你从来没请我吃过。 她拱开风不渡,坐到麟谪身边,使劲摇着他的手臂,一开口就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少年被她晃得歪七扭八的,手里的泡面还捧得稳稳的,他稳住差些被晃匀的脑瓜子,认真道:“这不过是新人福利罢了,等你变成新人我请你吃俩荷包蛋成不成?” “咱们接下来要干啥啊?”杨瑞雪吃完面后打了一个饱嗝儿。 “还能干啥啊,回家呗,回员工宿舍。” 风不渡吃完自己的就开始扒拉麟谪的纸桶,麟谪顺手把自己的泡面桶丢给了风不渡,碧玉青见状眼冒绿光,塑料叉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卷起了泡面,像饿狼捕食般吞吃入腹。 杨瑞雪环顾四周,疑惑问道:“那我们宿舍搁哪儿呢,要打车回去吗?” 麟谪抬起大拇指往一旁的小巷子指去,杨瑞雪顺着手指不可置信地望去,天可怜见的,他今晚不会还要天为被地为床吧,刚入职只能多加一个荷包蛋就算了,以后上班还只能付费上班吗?! 仿佛猜到杨瑞雪在想什么似的,麟谪及时打断了青年“开局一个碗,装备全靠捡”的想象:“你想什么呢,我们是正规团队,正规员工宿舍。” “吃完了吧?都起来。”麟谪踩着阶梯起身,顺手把几个人的泡面桶都丢进垃圾桶里,他走走停停从兜里拽出一张符咒,走进了那个小巷子。 杨瑞雪这下看到这种黑漆漆的、狭小的地方都有点ptsd了,毕竟在今晚之前他还是个唯物主义者,经历一系列事情,他再不想相信也该信了。 杨瑞雪踌躇不前,直到麟谪四人都伸出了脑袋催促,他才大步走进小巷子。 他缩在碧玉青旁边,警惕地环顾四周,都给人小姑娘整无语了:“别自己吓自己了,就是普通的随处可见的小巷子。” 麟谪从兜里掏出了一张黑符纸,抬手用力拍在一旁的砖墙上,在符纸摁在墙壁的瞬间就化成了一摊灰烬。 紧接着杨瑞雪就看见巷子尽头出现了一道门,他拽着碧玉青的胳膊支支吾吾的:“鬼…鬼!” “鬼什么鬼啊,是家。” 碧玉青笑眯眯地推着杨瑞雪走到门前,然后一把拉开那道门,杨瑞雪立马捂住了双眼,只听见碧玉青惊呼一声:“你悄咪咪蹲在这里干什么呀…大猫,小猫,小小猫,你青姐姐到家了,还不快迎上来。” 麟谪拉下杨瑞雪捂着眼睛的手,映入眼帘的是一件装潢复古拥挤的大厅,花瓶画像堆满了角落,天花板垂下来几道珠帘,每颗玻璃珠里像蕴着星河,杨瑞雪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珠,听见叮铃铃的几声响动,一声随着一声。 沙发也像是民国电视剧里的那样,青绿色的皮革和檀木雕花,碧玉青一个鱼跃蹦上沙发,暖黄的灯光映得这里愈发温馨,她朝着杨瑞雪笑道:“走廊里面有间空房间是你的哦,早就替你备好了。” “记得给神龛上两柱香。” 麟谪照常嘱咐道,他进屋的时候,突然感受到一道不知道哪来的视线,正要往那个地方望去,他就感觉身后的衣摆被拽住了,麟谪叹了一口气,转头瞧着燕山寒:“睡醒了?你蹲在门旁边干什么呢,我还能回不来吗?” 青年瞧着约二十岁左右,低垂着昳丽的眉眼,灰色的短发间藏着两个长绒耳,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他穿着色泽艳丽的红长袍,坐着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木椅,就这么静悄悄地坐在门旁,尾巴也耷拉了下去,莫名体会出几分委屈的意味。 像等主人回家的狗。 麟谪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 他看着那双手拽着他的衣摆,就这么双方僵持了一会儿,麟谪才道出一声:“这么抓,待会儿衬衫皱了你替我熨吗?” 燕山寒嗫嚅了一会儿,才黏黏糊糊地说着:“你哪件衣服不是我熨的?” 豁,好像还真是。 他虽然爱换漂亮衣服,但是却发现衣服越贵越需要保养,某一天麟谪正为这个发愁的时候,他转头一瞥就看到了床尾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于是他这才发现燕山寒居然有这一妙用。 想着不能辜负领导的努力,麟谪只思考了一秒钟就接受了燕山寒的示好,毕竟不要白不要,万一顺着他就能涨工资呢? 不过说来也奇,别的领导最喜欢为难下属,就燕山寒每天都在孜孜不倦的讨好下属,麟谪觉得燕山寒上辈子估计是当爹当妈的命。 睡醒了就给麟谪端茶倒水,洗脸递毛巾,刷牙递牙膏,要不是麟谪明令禁止他进他房间的浴室,估计燕山寒都要自觉拿着沐浴露和搓澡巾蹲在麟谪的浴缸里了。 一想到这里,麟谪就拽着自己的衣角,缓缓把衣服抽出燕山寒的掌心,眼看着燕山寒的视线一直紧盯着那半边衣角,少年都无语了。 麟谪挥了挥手让他去拿几炷香,看着燕山寒落寞地走开后,他招呼着几人去神龛前面等着,麟谪拿了两碗蟠桃和一碗糕点摆在金像前面,神龛里的这尊神被刻意抹去了面部特征。 杨瑞雪有点好奇:“问句不该说的,你们这么神通广大的,居然还有信奉的神仙吗?” “只是求个心安罢了。” 麟谪调整着贡品的方位。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三界」。”杨瑞雪接过燕山寒递来的檀香,燕山寒的神色有些阴沉,只是一眨眼,又发现他挂着笑,杨 瑞雪慌忙转头望向麟谪,“那这三界之中包括神界吗?” “不包括。” 麟谪挥手扇灭只剩一截的檀香,取过几人的新檀香点上火,燃香的气味在房间里散开来,还掺着几缕糕点甜腻的味道。 三界分为尘世,仙界,冥界。 尘世居人与妖二族,灵力已显枯竭之相。故现在无论是人还是妖都无法修炼成仙;仙界又称浮玉仙境,是天下灵力所汇聚的洞天福地,是飞升之所,不过从五百年前开始就再无人与妖飞升成仙;冥界又称阴曹,是万物轮回之地,生前无罪便可入轮回,若有罪便会再堕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仙界之上,还有九重天,为仙家飞升之地,但约几千年前,九重天因天灾而覆灭,神界众神就此灭亡。 “那咱们的客户范围还蛮广的。”杨瑞雪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逐渐开始重组。 碧玉青的手伸向贡品里的糕点时,被麟谪顺手拍开了,她尴尬一笑说道:“那是,我们虽然是仙界外编特别行动组,但跟尘世的官方机关也达成了合作关系,所以呢,平时不愁没有活干。” “不是,那也不能光走量啊,你知道他们出价多低吗?”风不渡从不归手里拿走了檀香,一起插进了莲花香炉中,他头也不回地压着不归拜了拜,“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牛马呢,一个持续一个月的案子他们就出几万块,那次,我命都差点搭里面了。” “嗳,不讲不讲。” 不归拜完就扯着风不渡往旁边走去。 “尘世是出手最阔绰的。”麟谪推着杨瑞雪去上香拜神像,他倚在一旁的墙壁上一手执香,一边看着青年递过来的账簿,破天荒地夸奖了他一番,燕山寒乐得眯起了眼,直摇尾巴,麟谪也很享受这般有如逗狗似的行为,“仙境是最抠门的,阴曹地府出价还行,就是每次要解决的对象都阴得要命。” “我还以为仙人们会很大方呢。” “想什么呢,仙家多是苦修飞升,富贵人家登仙的少之又少,因为有太多东西都放不下。”轮到麟谪上香了,他举着香,规规矩矩地拜了三拜,一旁的燕山寒也有样学样地拜,像故意学他的。 麟谪使劲地在燕山寒后背来了一掌,打得他一直乐呵呵地在笑,少年话锋一转:“不过富贵人家同样有可以放下一切归隐登仙者,不可一棒子打死。仙家清贫者居多,咱们抱怨两句就过了。” 看着碧玉青的爪子再次被麟谪拍走时,杨瑞雪终于忍不住问了:“这个糕点有什么讲究吗?我看大多数贡品都是白糕,怎么到我们就变成了茶果子,是这尊神爱吃甜点心吗?” “不。”麟谪意外地看向了杨瑞雪,“只是因为我爱吃罢了。” 杨瑞雪:…… 杨瑞雪:? “我们家没买别的点心,也懒得买别的了,到时候贡品换下来也是给我们吃。”麟谪又拆了一盒茶果子丢给碧玉青,省得她老眼馋贡台上的点心,“所以还不如买点好吃的点心。” 看来这个神脾气也是蛮好的,这都不生气。杨瑞雪默默腹诽道。 8. 山神祭(1) “说吧,这次又接了哪个犄角旮旯的任务。” 风不渡生无可恋的声音回荡在大巴车里。 麟谪倚着塑料靠背闭目养神,飞机转火车,再转大巴已经整得他精疲力尽了,暂时还没有力气回答风不渡的问题,但是这次是尘世的任务,他们出价是真的很高,足够提灯人小队在高级酒店胡吃海塞好几天了。 但也是这个雇主,在上一回任务中,在他们的系统里给他们打了差评——因为上次任务麟谪没留活口。不过说来也奇,居然这次又找上了他们。 “那当然,只有我们才敢接烫手山芋,编内哪个行动组敢接这个。”风不渡这次倒没有冷嘲热讽。 多亏了这个大巴车冷气开得很足,湘西下了几天的雨,终于等来一天不下雨,但天气又闷又热,活像钻进了蒸锅。双腿像突然压上了什么东西,麟谪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是燕山寒往他腿上盖了一件外套。 燕山寒很少跟队伍出门执行任务,屈指可数出门的时间还是和雇主商谈任务,也不知道这回抽的什么风,跟在麟谪身后就出了门,麟谪上了飞机发现隔壁坐着的眼熟得很,定睛一看居然是燕山寒。 “其实你跟我说就行,我还能拦着你不让你跟任务吗?” “我,我怕嘛……” 那小子是这么跟他说的。 麟谪嗤笑一声——一米九多的身高,站起来在人群中跟座山似的,比他还高了半个头,到底是谁还害怕啊,他能相信就真见鬼了。 当问到只有五间房他要跟谁睡时,那小子一张脸红了一半,磕磕绊绊地说要和麟谪一起睡,不过最后只争取到和他睡一间房但是只能打地铺的待遇,燕山寒不知道为什么对和他同床共枕有一种执念。 风不渡就这么探出身子,伸手在燕山寒肩上拍了一下,就获得了他从书包里掏出的一盒饼干,很神奇是不是? 他从昨晚收拾东西的时候就发现了,燕山寒书包里像是装了个空间储物袋,什么吃的喝的都能从他包里拿出来,跟碧玉青的书包简直是两个极端,一个只能拿出武器,一个全是食物。 而且他发现:风不渡悄悄伸手打算骚扰麟谪的时候,随即就感受到一道灼热的视线,如果可以实体化的话,他手上估计要多几个窟窿。 然后把手缩回去,他就可以收到燕山寒硬塞的一盒肉干,青年笑弯了眼像天上掉钱了一样,问到这一现象,燕山寒也只是说为了大家能够更好地完成任务赚得盆满钵满。 说来也奇,燕山寒这种经常不在家,待家里基本就在睡觉的,只用了一个晚上就跟小队队员处得跟亲兄弟姐妹似的。 直到燕山寒把魔爪伸向司机师傅时,紧急被麟谪叫停了,马上就要下车了,就这也要处好关系太没必要了。 好在也是一个听话的人儿,闻言就缩回麟谪的身边,然后喜滋滋地依偎在他边上,麟谪照常挼了挼燕山寒的脑袋。 不过倒还是还有忠心耿耿的人的,当时风不渡对着燕山寒轻嗤一声,然后留下一句令人啼笑皆非的名言:你再怎么讨好我,也抢不走老大的位置!这样吧,老二的位置我让了,你请便!” 听到这句话时,麟谪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有时候队员太过仁义,也会让他颜面尽失。 —— 湘西,姜寨。 小队在睡了一觉之后,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不过在他们下车之后,司机师傅逃也似的开车离开了,他们盯着庞大的大巴车扬起一阵灰,愣是品出了几分害怕的意味。 “他怎么了,有人要杀他啊。” 碧玉青抱紧自己的包,看得目瞪口呆。 “天也要黑了,估计他要赶着回家吧,夜里山路不好开。”麟谪看着大巴车离去的背影,抿了抿唇只说了这么句话,他们在路程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现在已经下午四点多了,该去找提前来到姜寨安置的接头人了。 傍晚的姜寨笼罩在夕阳中,可能是因为下过雨的原因,今天的天空显得格外干净,可能是建筑主色为暗色,所以寨子显得格外阴沉,这是麟谪对这里的第一印象。 老人三三两两坐在榕树底下棋、闲谈,正值旅游淡季,姜寨近些天几乎很少有外人进寨,所以不少寨民稀奇地望着他们,还有穿着苗服的胆大的小孩拉住了麟谪的衣摆。 今天似乎是什么节日,男女老少都穿着盛装,苗银在落日下显得十分晃眼。 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风不渡拉着不归就加入了广场的舞蹈人群,碧玉青蹲在一旁跟苗家小孩斗蛐蛐玩,赢了好几个彩头,碧青色的长发被编进一朵又一朵红花。 麟谪盯着不远处的吊脚楼,心里总感觉有些不对劲,或许是因为太平静了,姜寨根本不像是有案件发生的样子。 他身边站着一位年至花甲的婆婆,婆婆姓姜,她望向碧玉青身边的孩童,大概是那个小孩的家长,姜寨年轻人大多数都外出打拼了,带着儿儿女女又不方便,所以都会把孩子交给父母照看。 “他叫什么名字?”麟谪开始和她套近乎。 “头上有朵小花的是阿满。”姜婆婆有些好奇地瞧了麟谪一眼,然后开始如数家珍般介绍起来:“我是阿满的阿婆,他爸妈都出门喽。” “戴着苗冠的是阿乖,从小养在我们家的,和阿满关系也好。” 玩得差点上了头的碧玉青朝麟谪挥了挥手,阿乖给她编了个花冠,给她美得一直在那边乐,姜婆婆回头笑着瞧着麟谪,问道:“那姑娘是你姐姐吗?长得真水灵,眼睛大大的,阿乖的娘眼睛也大大的。” “不,阿婆,我是她领导。”姜婆婆耳朵不好,麟谪便弯下身认真地讲,“我们公司挑了时间来湘西团建旅游,看短视频平台上说这里最近有节日,所以来体会体会这里的风水人情。” “诶,现在小娃娃也能当大老板了吗……” 姜婆婆嘀咕的声音不大,但还是清清楚楚地被麟谪听见了,事实证明,就算是麟谪,被人夸年轻还是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今天换上了亚麻短袖和短裤,雪白的长发梳成了低马尾,看着确实像个未成年的高中生,毕竟他的脸极具迷惑性,但是很遗憾,身为麒麟他已经活了近千年了。 “不过我们寨子最近真的有节日,到处都在准备呢。”姜婆婆乐呵呵地回应着麟谪,“我还以为没人会宣传这个事呢,这可是个大节日,保佑我们今年风调雨顺,人畜平安。” “叫「过山神」。” 闻言麟谪 神色再不见方才的吊儿郎当,他挑了挑眉,手机屏幕上跳动着「过山神」几个大字,他刚在系统搜索引擎里搜到介绍。 姜寨本就群山环绕,傍山而生,自然便信仰山神,所谓「过山神」,便是围绕山神而展开的庆典活动。 所以广场上男女老少载歌载舞,原来是为了山神庆典做准备,麟谪并没有接姜婆婆的话,他只是笑了两声,转头就看见分头行动的杨瑞雪和燕山寒,杨瑞雪神色凝重,反观燕山寒满脸开朗,看见麟谪就又蹭了上去。 麟谪拉着他们避开人群。 “找不到元景,这下可怎么办。”杨瑞雪长叹了一口气,懊恼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元景就是这次行动的接头人,提前几天就来到了姜寨,只不过,在一天前元景失联了,怎么发消息都不回。 于是提灯人小队就快马加鞭赶到了姜寨,连觉都没来得及睡几个钟头,元景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不管杨瑞雪和燕山寒怎么找都找不到。 燕山寒说道:“所以我刚刚联系了后山驻守的土地妖,他们说在深山发现了一个无魂躯壳,极有可能是失联的元景。” “要是他真的死了,那事情就复杂了。”麟谪皱起了眉头,“第一次出现这种事情,尘世之前安排的人都是有点本事的,就这个案件上出了岔子,燕山寒你待会儿去联系雇主。” 杨瑞雪看向麟谪,他有些忐忑不安,这回是他第一次出任务。 少年的身形单薄瘦削,就这么倚在泛青的石板墙边,如玉似松,他脑海里突然蹦出这么一个词儿,杨瑞雪突然就心安了,有老大在那还担心个什么劲。 麟谪正在跟燕山寒谈话,他这个领导还是有可圈可点的地方了,已经找好今晚落脚的地方了,但是还是定的五间房间,麟谪一下子就明白这小子脑袋里想的是什么了。 于是,他微笑着,朝燕山寒摇了摇手指,意思是他睡大床,燕山寒要打地铺。 青年咬咬牙,还是被迫同意了。 他们回到广场,看见不归和风不渡已经跳得满脸通红了,碧玉青到是和小孩子玩得很开心,但是再不阻止她,小孩就要在她头上做个花篮了。 麟谪一招手提醒队员们集合,见他们全走回来之后,就开始宣布了今天晚上的行动: 去后山找那具突然冒出来的无魂躯壳。 碧玉青在一旁欲言又止,麟谪就知道她估计是发现什么东西了,于是点点头让她发言。 “阿满说后山入夜就不能上山了,说是大人说会撞邪,我估计是后山有东西在那边装神弄鬼,咱们得躲着点。” “雇主让我们小心行事。”燕山寒收到了系统后台发来的私信,雇主并没有多言,只是让他们保重再保重。 闻言,麟谪就联想到了姜婆婆口中的「过山神」。 说是「过山神」还是比较文雅一些的说法了,这种节日在系统官方档案册中里被称作「山神祭」。 也就是,山神的祭典。 “让我们稳重才是真的有鬼的,我们什么时候行事谨慎过。”麟谪头也没抬,把脑袋埋在手机屏幕上,还是燕山寒提醒他该回民宿了,他才挪了两步。 麟谪的目光兜兜转转,落在了那座尖峰。 9. 山神祭(2) 距山神祭:还剩四天。 “他们晚上不让出门,怎么说?” “你说呢?我们听过话吗?” 麟谪嗤笑一声,然后提上了背包。 他们对视一眼,从民宿后门绕进巷子,通往后山的道路不多,这家民宿后门算一条,当时选民宿的时候也考虑了这一点。 入夜后的不知为何姜寨显得格外寂静,白天还在欢声雷动,载歌载舞的,一到晚上各家各户都紧闭门窗,民宿老板再三嘱咐他们夜半三更不能出门,不过这么听话的话,他们当初就不会当提灯人了。 让他们学听话等于让赖子戒赌,让骗子收手,让浪子从良,总而言之,可能性不大。 杨瑞雪问道:“你说,要是他们大半夜翻进我们房间,看我们睡没睡咋办?” 像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似的,杨瑞雪转头就看见麟谪隐隐抽动的肩膀,他在队伍前头偷着笑:“那我的纸偶和符纸也不是闹着玩的,到时候炸得他们七荤八素的,让他们再也翻不成东西。” 杨瑞雪顿感不妙,暗自庆幸自己还没有惹过麟谪这个心眼又小,又蔫坏蔫坏的家伙,什么阴招都用在人身上了。 刚走到山脚下,风不渡的狐狸毛就竖了一半,他看着黑压压的山,像铜钟般长在姜寨周边,几乎将小寨子围了起来,他向来是最忌惮这种环境的,群山环绕,导致阴气下沉,瘴雾凝聚。 山形陡峭,都形成“尖角煞”了。 这是养山神,还是养山鬼呢! “能见度太低了,我们尽量不要分散开来。”麟谪从燕山寒的背包里取出几个手电筒,仔细思考后又拿了几根火折子分给几人,“记住规矩,不要四处破坏风水,坏了禁忌。” 所谓「规矩」。 木工入行讲究尺不落地,屑不口吹;瓦匠开工讲究不做活人墓,不做死人房;道家入行讲究十不传和八不收,各行各业都有必须遵守的规矩和禁忌,而提灯人同样有禁忌。 提灯人的「规矩」也就是一种行规,不能利用能力在下界为非作歹,不能破坏风水,一旦触犯禁忌,便一步错步步错,身犯禁忌者必遭惩罚。 杨瑞雪初来乍到,跟面善的碧玉青更处得来,于是便没有犹豫,张口就问:“什么是规矩啊,这山头里也有什么忌讳,什么规则要遵守吗?” “因为我们身份也属于比较特殊的那种,便更不能犯尘世的忌讳了。”碧玉青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杨瑞雪的肩膀,看向他的眼神里有同情,“所以所受的惩罚也比一般禁忌来得要狠,上次风不渡在老屋里没看清楚随手在墙上抹灰,然后就被虫子咬了,出了领域就摔断了腿。” “不归有一次出任务的时候给不知道哪来的短信回复了,这才撞了邪,幸好他也是鬼仙,之后出了任务只吐了好一滩血,一个月都不能好好说话,虽然说他说不说话都一样。” 杨瑞雪疑惑道:“那你呢?” 碧玉青一拍胸膛,哈哈大笑:“我的惩罚里可就比较简单了,我在楼顶往下望的时候,被冤魂推下去了,跳了一趟楼,在床上躺了一个月。” 那你爽朗个什么劲啊! 不知道的还以为瘫床上的不是你。 “不作死就成呗。” 杨瑞雪暗暗腹诽道,麟谪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他已经走得蛮远了,杨瑞雪这才发现自己跟碧玉青在后面叨叨了很久,于是马不停蹄地跟了上去,生怕被队伍撇下了。 燕山寒走在队伍最前头,他从尘世官方那里拿到了元景的定位。尘世特工在行动前都会在手腕里植入一块芯片,为了防止他们被敌方策反,一旦特工偏离任务范围就会像总部发送警报,若特工死亡,总部也能及时获得定位反馈。 “尘世总部在系统上传了任务文件——还有元景的死亡报告,没有收到元景芯片反馈的生命体征,已经可以确定死亡了,我们这次去主要是为了回收芯片和验尸。” 青年步子迈得很大,走在前头开路,山上青竹林立、遮天蔽日,更有甚者竹叶甚至能垂到人头上,竹竿被一重又一重繁叶压弯,燕山寒挑起一弯竹叶让麟谪方便过去。 麟谪就这么漏了一个眼神给他,于是他又乐呵呵地跑到前面去替他挑竹叶了,给后头的几人看得一愣一愣的。 也得幸好燕山寒把耳朵尾巴收回去了,不然这个世界对犬科的刻板印象又该变深了。 麟谪眼看着信号逐渐断开,这才抬头道:“把手机调成任务模式,你们都帮杨瑞雪下载了吧。” 任务模式,顾名思义是浮玉仙境为行动组专员专门设计的软件模式,只要在任务系统中打开模式,系统就会强制接管手机,只能使用系统中自带的自研软件。 眼看着同伴们都点头了,麟谪转身没有停留。 他加快步伐跟在燕山寒身边,突然,他听到不远处窸窸窣窣一阵响,麟谪摆摆手示意众人停下,重重竹林尽头有几个黑影飘过。 麟谪回头伸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独自走在前头躲在竹影后,远远望去大概是三男两女,年纪瞧着不小,大抵都过了花甲之年,待人走远了,他上去看了眼地面:“有重物被拖拽的痕迹,燕山寒,元景的定位有变化吗?” “没有。” 麟谪摇摇头:“那估计是新受害者了,没有挣扎应该是死透了。” 他望着黑影远去的背影,并没有急着跟上去,而是朝相反方向走去了,元景的定位就在附近,先去看看元景的尸体。 麟谪确认安全后招手让众人跟上,越往深处瘴雾越重,白花花的一片几乎看不清路,走了一段路,他突然发现撒在土地上的几滴红点,伸手去摸才发现是人血,还没凝固是刚留下的。 走了大约一里路,几人来到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平台,四周点着篝火,新砌的青石板上染着一滩又一滩血液,后到的风不渡只看了一眼,就慌忙闭眼,弓着身子,差一些要呕出声音来了。 神台前摆着猪、羊、牛的脑袋,大概是现宰的,还渗着血,啪嗒啪嗒地滴在石板上,像是独特的祭祀音乐,这里透出几道呛鼻的尸臭味,碧玉青率先捂住了口鼻,刚吃的晚饭都要吐出来了。 山羊 的眼珠子瞪得大大的,嘴巴敞开似乎想要发出几声啼叫,却不想被人砍下了脑袋。 “元景的定位就在这里了,是人是鬼怎么都见不到影子。”燕山寒盯着定位系统看了一会儿,随即咬咬牙环顾四周,他迈过几滩鲜血站在青石板中央,用后跟磕了磕地面。 青年长吁一口气,才说道:“石板底下是空的,找机关。” 风不渡嘀嘀咕咕的抱怨:“就这么小一块地都要做暗室,这么大兴土木。” “又不是在底下盖了一座城堡,嗡嗡啥呢,瞧你没出息那样儿。”碧玉青听着蚊子般的叫,脑门的青筋都爆起了一根,她给了风不渡一巴掌,然后小狐狸精就老老实实地去小机关了。 麟谪在周边的竹林绕了一圈,在土里埋了几张符纸以备不时之需,燕山寒不知道为什么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麟谪身后,麟谪挖土,燕山寒就给他擦手,在燕山寒要掏出矿泉水瓶开瓶给麟谪喝的时候,被他紧急叫停了: “老跟着我干啥,去自己找点事情干。” 麟谪挥挥手准备打发他到别的地方去。 燕山寒闻声还是撇撇嘴,固执地把水瓶送到他嘴边,麟谪拗不过他,抬眼瞧着他,一口又口喝着矿泉水,直到喘不上气来他才把水瓶挪走,麟谪听到他委屈巴巴的声音:“都这么久没跟你了,就跟一回也不行吗?” 少年被水呛到了,咳了两声,麟谪抬头看了燕山寒一会儿,然后站起身也不管身后是不是有妖怨灵似的跟着自己了,他想着,跟小孩计较啥。 麟谪起身发现腿有些蹲麻了,正打算靠着竹竿歇息一会儿,却发现竹子轻飘飘地倒了下去,吓得他一个趔趄差点崴了脚,他吃痛地蹦起来,抬头瞧见几个人都望着自己,嘴张得都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慌忙解释:“是竹子碰瓷儿来的。” “我真没使劲,真没使劲。” 风不渡感到脊背一阵发寒,他嘴角抽了抽,然后抱住了自己:“老大,你什么时候拿的暴力狂剧本,这不应该是碧玉青的吗?我举报你拿她剧本!” 又是一句话,又挨了碧玉青一巴掌。 麟谪发现风不渡这张嘴真是欠揍得很。 突然,青石板发出咔咔两声,麟谪僵硬地朝石台方向看去,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石板在他眼皮子底下缩回去了,密室打开。 风不渡开了个坏头,然后小队的其他人都开始鼓掌了,他咬牙切齿地望向跟着鼓掌的燕山寒,在对上他略显无辜的双眼时,麟谪原本紧握的拳头却又松开了。 他大口大口呼吸着。 算了…跟小孩计较啥! 麟谪看着石板开启后的一片漆黑,正打算扔个石头进去探探深度,却不想从不远处传来几声微弱的啜泣声,他打开手电筒往底下照去,最先看到的是满脸血污的阿满,以及他紧紧牵着的一只断手。 麟谪暗骂了一声,率先跳下密室,他看到了那只断手末端印着的字母,是尘世官方特工组织的英文缩写,没有意外了,这只手来自于早已失联的 ——元景。 10. 山神祭(3) “瞳孔涣散了。” 麟谪撑开阿满的眼皮观察着,紧接着捏着下颚强行抻开嘴巴,舌头完好无损应该还可以说话,他摇了摇头,眼中难得有几分不忍:“三魂散了一魂,被那帮人吓的,待会儿偷偷带回民宿,让不归先替他治一治聚聚魂。” 风不渡开了火折子,点着了周围的挂壁油灯,青铜底座盛着青紫的凝油,细细闻去,有股奇异、难以言说的香气,油灯的造型是一双手,捧着中间的凝油底座,点出来的火苗也是紫红的。 这也太难看了。 杨瑞雪腹诽道。 一道蓝光照在青紫蜡油上,紧接着是一声紧促的滴滴声,杨瑞雪朝旁边看去:是碧玉青,她刚才在用系统识别。 “人油灯,零几年的。” 一语毕,碧玉青没有多余反应,反而是旁边的杨瑞雪差点吐出来了,他捂着嘴在墙角深呼吸了许久,还是没缓过来。 碧玉青抬眼瞥了一下杨瑞雪,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别的地方扫描上传了:“心理素质极差。” 暗室只靠几盏油灯照明,光线昏暗,他打着手电筒环顾四周,暗室里同样摆着祭台,形状丑陋的刑具摆了一排又一排,中间那一排还在往下滴血,杨瑞雪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视线。 碧玉青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找到元景了,离阿满没多远。” 男人穿着特工专研的行动服装,黑色的衣料上沾满了鲜血,早已失去了呼吸,碧玉青翻找着元景的上衣口袋,从工作服的衣领翻出了隐藏式对讲机,她用手背去探了探温度:“机器还有温度,应该是刚关机没多久,不知道音频会不会传回特工基地的云中心。” 燕山寒闻声便回:“我等下去问他们,只不过没想到元景的死亡时间这么近,基地明明很早的时候就接收不到他的生命体征了。” 麟谪替阿满披上了一件冲锋衣,傍晚才穿着盛装的小孩现在就只剩一件单薄的短袖了,他在阿满的舌头上压了一枚铜钱,就把他交给在地面放风报信的不归了:“应该是严刑拷打的时候芯片损坏了,但是按理来说他们最新研发的芯片使用了新材料,硬度提高了不止一点,到底是怎么打坏的。” 他不敢细想。 因为这里处处都沾着血腥气。 而且大概率不会是同一个人身上的血,煞气也重,都不是善终的。 “祭坛上少了一个羊头,估计他们等下还会回来的。”风不渡站在祭坛前面,戴着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手套摸着祭品,“这里还有一个紫灯油,炼这么多油也不知道干什么,我看壁灯上的灯油还多的很呢,没个十年八年都用不完。” 麟谪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让他把灯油包好了放进书包里,紧接着不知道是谁的手机接到短信了,最先是一声。 然后,两声… 三声,叮咚…叮咚…叮咚… “是谁没有开任务模式”麟谪有些疑惑,他大喊一声,“不归,你是不是又忘记了?” 不归弱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老大,这回真不是我。” 麟谪仔细去听那个一直在响的提示音,然后发现自己的口袋不停地震动,他无言,只在众人的视线下尴尬地笑了笑,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刚才还没有信号的手机,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已经恢复了满格信号。 是有人顶开了系统拦截,然后发的短信。 解开锁屏,几段看不懂的古老文字,又夹着几张照片,打开照片的瞬间,麟谪的脸色一下子凝重了起来——那是阿满的相片。 血肉模糊的阿满的相片。 “不归,外头有人吗?” “没有,连鬼都没有。” 那这个相片是哪来的?和外面相似的竹林,他甚至还看见了牵着阿满的手,和一角银白的冲锋衣。 “而且,老大他们好像要回来了。”不归淡声提醒道,他的耳朵很灵,可以听清楚一里内重物拖地的声音,和鞋底陷入泥浆的踩踏声,“早点做准备,要是被发现的话接下来就不好办事了,我们还不知道是姜寨全部人都参与了祭祀,还是只有小部分。” “先回收芯片。”麟谪发布了任务。 眼看着他们朝断手走去之后,他自己蹲在在一旁用罐子里的砂土和矿泉水捏出了一个小人雏形,只不过暗室的光线实在是昏暗,夏夜潮热,麟谪咬着手电筒,额角渗出了几滴汗。 只见两个泥偶在他手中成型,小小的五官逐渐变得清晰,变成了一个七岁小男孩的模样,他扯下衣摆的布料,吐了一口灵力,布料开始分解、重组,穿在那个泥偶身上。 “不行,老大,还有八百米。” “快了!” 麟谪手都有点颤抖了,他许久不做泥偶,难免有些手生,眼瞧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了,不归便抱着阿满跳下了暗室,他伸手掐了个咒,找到了暗室里的关门机关。 随着青石板合上,光线变得更加昏暗了,不归贴着墙壁去听声音:约六百米路程,祭祀人员大抵是在手舞足蹈,古老乐器的声音回荡在竹林里,落下的舞步欢快而又迅速。 “老大……” “快了,真的快了。” 少年席地而坐正在塑着泥偶的头发,这块地方是最难捏的,费时费力,突然,他眼睛一亮,朝着不归伸出了手吩咐道:“裁一段阿满的头发,我粘在泥偶上面。” 拿到头发后,麟谪用力将头发按在泥偶的天灵盖上,接着他取出刚才摁在阿满口中的铜钱,随手嵌进泥偶的嘴巴上,紧接着,天青色的灵力从麟谪的指尖冒出,像丝线一样穿入泥偶的四肢,一个假的人偶“阿满”和“元景”就被复制出来了。 “吹灯,吹灯!” “还有两百米就到了!” 随着油灯被吹灭,暗室重归黑暗,在焦急上脑的时候,麟谪看向了四周的墙壁,他关上了手电筒,拿起火折子去看墙壁上的事物,麟谪眯着眼有些看不真切。 “元景尸体背后有一个密道。” 碧玉青在微弱的火光下探清了密道的大小,正巧够一个高大的成年人通过,她首先把元景还没凉透的尸体绑在自己身上。 “你们先进去。”麟谪头也没回,他仔细去摸石壁上的文字,燕山寒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也没有进密道的打算。 碧玉青咬咬牙,先把风不渡、不归,还有那个呆愣愣的小孩先塞进了密道 ,然后和杨瑞雪蹲在密道口盯着头顶的青石板,接替了不归听声音的工作。 “他们要打开密室了。” 杨瑞雪一句话惊醒了麟谪,他脑中不断回忆着文字生怕忘了,一咬牙他牵着燕山寒钻进了密道。 在他们进入密道的一瞬间,头顶的青石板缓缓打开了,露出了几张戴着青铜面具的脸,麟谪赶忙拿假的元景遮住了密道,他坐在密道里面,和几个人面面相看。 风不渡拍拍他们几人的肩,忽地笑了,随之麟谪他们也低头笑了。 真的好险。 风不渡拽着杨瑞雪去看密道的尽头到底是什么地方,而剩下几人打算在密道口偷听一会儿,说不定能听到什么线索。 很遗憾的是,他们讲的几乎全是当地方言,麟谪几乎只能听清楚几个字,拼凑在一起大概是今年新添了一个祭品,他向燕山寒递了一个眼神,大概就是那个装袋子里被拖走了的人。 麟谪打了一个手势:那帮人没打算把元景做成祭品,应该是元景发现了什么,所以才被他们杀死了。 燕山寒回了一个手势:也许是他们不用寨子之外的人当祭品,说不定这里的山神也挑嘴。 坐在一旁的碧玉青看着他们打着手语,他们当年组团说去学手语,到时候打暗号的时候显得帅,碧玉青嫌幼稚就没去了。 于是这种加密通话在场就她看不懂,她拿手肘拐了拐麟谪,小声道:“能不能不要在我们都在的时候,你们小情侣搁这打暗号啊,稍微看看场合。” 少年嘴角抽了抽,眉头拧成了川字,一字一顿地说着:“不!是!小!情!侣!” 燕山寒倒是满脸畅快的,他朝碧玉青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涨工资,这个要涨工资。麟谪恼羞成怒地用头去撞碧玉青脑门,一顿操作下,两个人都吃痛地捂住了头。 不归手快得像是在结印:什么场合啊,还在打闹?! 暗室里的几人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他们讲着苗语混着几声普通话,在暗室里环顾四周,这里应该除了祭品和尸体没有别的东西了。 他们朝着元景的尸体走去,本来是没打算杀掉这个人了,可是他看到了他们处理的祭品了,幸好赶在山神发怒之前就用虫子药倒他了。 为首的一个人像是察觉了什么,他推开了那具尸体,一个黑漆漆的密道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为首的伸手捻了捻密道里的土,松的,刚挖没多久,到底会是谁挖的呢? “大祭司,这是什么?” “不用管,老鼠洞而已,填上吧。” 大祭司起身命令身后的下属。 不管是哪只老鼠,都不能破坏山神祭。 赶在祭司们推开尸体前,麟谪他们就爬出密道了。 密道连通着竹林,地下有几道脚印,他们大口大口喘着气,密道里空气稀薄,为了多听两句麟谪他们差一些就要闭过气去,燕山寒算好的,他只多了两滴汗: “怎么说?” 麟谪的胸膛起伏着,他抬头,脸上带着受了刺激后涨起的红晕,眼睛亮亮的,追逃的感觉让他的细胞活跃起来了,但他还是稳住了:“先回民宿吧,明天起来再商量。 11. 山神祭(4) 刚钻进民宿窗户,麟谪就屏住了呼吸。 他的第六感告诉他房间里进了东西,刚爬上窗户的燕山寒拍了拍麟谪,示意他挡到他了快点进去,麟谪肘了一下燕山寒,小声道:“别推,有人在咱们房间放了什么东西。” “咱们房间吗?” 燕山寒闷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总觉得像是在憋着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他在脑补些什么,他气急差点就要拿拳头怼那个臭小子。 呵。 麟谪一屁股坐回木制窗框上,试图把燕山寒这小子挤下去,拿手拉拉扯扯了一会儿还是没成功,他嘁了一声,转头飞了个眼刀过去:“往旁边稍稍,哥哥我要坐在这儿。” 继而就没有再理他了,麟谪倚在窗框旁,拿耳朵贴在墙上去听声音,只听几道窸窸窣窣的爬动声,和极细的几声撕咬,他瞬间就意识到他们在他房里塞了什么东西,雕虫小技。 他抽出一张符纸,随手一挥,随着符纸飞落的还有一颗火苗,在落地的瞬间燃成了淡蓝色的火焰,直冲房顶,紧接着从房间四角涌出如浪潮般的黑影,眼瞧着虫潮来袭,麟谪嗳出一口气。 燕山寒靠在麟谪肩头,低头去看地板上的各式各样,各种品相的剧毒蛊虫:“你说说呗,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隔壁房间也传来风不渡的惊呼,和碧玉青的喊打声,他们的房间恰好围着麟谪,看来今天晚上是不能睡个好觉了,闻声他撇了撇嘴:“还能干嘛,入乡随俗请咱们吃虫子宴,这可不是普通的虫子,这可是湘西的虫蛊呢,搁外头鬼市能卖不少钱呢。” “一万,这个贵,这个要六万……咱们谁在他们面前露相了?”燕山寒撑着窗框,好整以暇地细数着虫蛊的价格,“那条蛇爬子贵得很,这个规模不像是招待普通人的样子呀。” 麟谪呵呵笑道:“谁说得准呢,万一就是专门给这些小东西加餐的呢?” “先开结界吧,怕是有人偷听。” 麟谪长叹了一声。 少年握拳像小沙锤般轻轻捶着墙壁,天青色的灵力随着他的动作扩散,直至将第二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青色微光下虫子更显得狰狞恐怖,当然更恐怖的是隔壁的“两岸猿声啼不住”。 风不渡穿透性极强的声音穿过墙壁,一直在攻击麟谪的耳膜,这副好嗓子不去唱歌可惜了,多高的音都能嚎上去,麟谪都有些无语了:“瞧他那样,叫得跟只汤姆猫似的,放只老鼠怕是要吓死他了吧。” “喂!这里隔音不好——” “所以少讲我坏话!” 风不渡恼羞成怒的声音从墙那头传来,他咚咚咚地敲着墙,只是喊了两声,他像是又被虫子吓了一大跳,嗷了一声就一言不发了。 “看吧,隔墙有耳。”麟谪翘着腿,指指那墙,“给人汤姆猫听见了,得,不贫了,开工。” 他搓了一张黑色符纸,借力拍在房间中央,随即并指开始念咒,术阵随之缓缓蔓延至全屋,不知道哪来的妖风刮起了麟谪的衣摆,少年像纸一样轻飘飘地落在符纸上,他轻喝一声。 地面的术阵就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光芒,一下子就包住了整间房间,青色的烈焰自他脚下燃起,少年四周展开了竹林的幻影。 蛊虫只是吱吱两声就被青色火焰燃尽了,燕山寒一挑手,一阵风卷起虫灰送出窗户,整间房充斥着烧焦的气味,地面干净得像是没有出现过虫潮一样。 还在旁边的房间煎熬的风不渡似是闻到了他们房间的气味,敲墙的声音消失了,随即传来风不渡弱弱的声音:“我不说你们埋汰我了,烧烤分我一口成不?就一口,我亲爱的老大和老二。” 这大馋小子。 麟谪头疼地敲敲额头。 “先去隔壁吧。”麟谪看着倚在墙边装吃烧烤逗风不渡的燕山寒,再过一会儿风不渡口水恐怕都要滴下来了,他揪着燕山寒的衣领就走,“等下风不渡就要自己动手烤虫串了。” 甫一打开房门,蛾群扑面而来,说时迟那时快,燕山寒跃到麟谪前头,一掐指,一道清风向蛾群掠去,瞬间便将蛾子切成碎沫。 麟谪看着这个招式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他将符纸贴在其他几人的房门口,但听噼里啪啦的脆响,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了,打开风不渡的房间只看见满地烤焦的虫尸,和窝窝囊囊缩在桌上的风不渡。 碧玉青几人也随即来到了风不渡的门口,麟谪数了数人头,到齐了,于是把他们推进风不渡的那间房间合上了门:“先进去再说吧。” 不归老老实实地清扫着地上的虫子,杨瑞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几个还在动的蛊虫放在桌上,它们分别被装在几个盒子里,蜈蚣、蛇、蝎子、蟾蜍、壁虎,五毒全齐:“怎么,他们这是把我们当饲料了还是当祭品了?” “大概率是饲料,毕竟我们不是本地人。” 麟谪沉默了半晌,然后认真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我们今天晚上去后山的事情没有被他们发现。”麟谪一下又一下抛着装五毒蛊的盒子,庆幸地笑了笑,“不是灭口,但这家民宿的老板大概是帮凶了,待会儿去解决一下。” “这么残忍啊。” “想什么呢,是先打晕绑起来。” 碧玉青一下子就get到麟谪的意思了,她悄悄提醒杨瑞雪:“咱们又不是什么坏蛋,顶多就是把他绑起来给点颜色看看。” 杨瑞雪心里的负罪感少了点。 只是绑起来,那还好说的。 “阿满怎么样?”麟谪转头看向不归手里牵着的孩子,还有挂在他身上哼哼唧唧的风不渡,活像个保姆似的,“他有说什么东西吗?那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然他怎么就吓丢了一魂。” 不归摇了摇头:“就讲了几个字。” 已经很不错了,阿满就算聚好魂了,往后的反应估计也会比寻常孩子慢一些,多少是留了一条命,也不知道得是多恶毒的人,给人小孩吓傻了,还让人跟尸体共处一间密室。 “什么字?” “他叫了几声…阿鬼,还是阿怪?”不归不确定的说出了口,他挠了挠头像是在极力回忆着,“还有两声阿婆。” 碧玉青一拍手:“是小阿乖和姜阿婆吧,那个时候跟他们在广场上待在一起的人,难道害阿满的人是姜阿婆?虎毒还尚且不食子呢,更何况是孙!” 麟谪低着头思考着,这也难说,这个世界荒谬的事情多了去了,更别说拿亲孙子去献祭了,再往前数几千年,拿自己去献祭的还大有人在,为了这些神神鬼鬼的信仰做出的荒唐事还少吗? 燕山寒及时打消了几人的发散思维,然后抛出了一个当前最可行的任务:“那我们明一早就去姜阿婆的家里看看人还在不在,还有阿乖,阿满不会平白无故的就喊出她的名字,我觉得她的处境现在应该还蛮危险的。”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最坏的情况就是那个阿乖变成祭品了。 麟谪从兜里取出两枚铜钱,一枚用一粒米粘在自己的脑门,一枚掐着阿满的下巴,塞进他口中,试图用天眼去看阿乖的下落,他席地而坐。 见状,碧玉青去接了几碗水摆在麟谪周围,眼瞧着麟谪闭上了眼,几人也屏住了呼吸,天眼的持续时间不长,而且也烧灵力,很少人会使用这个办法去办事,但此事关乎一个孩童的性命,饶是提灯人这群神仙精怪也有些不忍。 只见,碗中的水旋成水涡。 麟谪进去了一个黑漆漆的空间。 他隐约看见祭台上摆满了陶罐。 几个人将一个老人团团围住,老人口中念念有词说着什么,麟谪听不真切,他似乎附在了一个听力不太好的人身上,他站在人群的外围,正踮着脚要看人群中发生了什么。 就看见头顶吊下一只蜘蛛。 六眼,毛腿,利齿,毒液正缓缓滴在他的脸上。 碧玉青看见麟谪脑门的铜钱泛了金光,陶碗里的水涡也出现了一个黑点,她登时感觉有些不对劲,燕山寒抢在她前头掐住了阿满的嘴,让他把铜钱咳了出来。 紧接着伸手要扒麟谪的铜钱。 却被铜钱的高温烫得弹开了手。 燕山寒咬着牙一言不发,继续把手摁在麟谪眉心的铜钱上,手指被铜钱烫红了也不松手。 麟谪紧闭着双眼。 他看见了群魔乱舞,喊杀连天。 紧接着就是一声沙哑的尖叫。 几乎要划破姜寨阴沉沉的天。 少年睁开了眼,他周身陶碗里的水几乎被烧干了,方才像烙在他头上的铜钱终于松了,就这么掉在地上转了两圈,然后化成一缕黑烟散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烫出泡的手,燕山寒的脑门滑下豆大的汗珠,他还在大口大口喘着气,除此之外他一个疼字都没说。 他静默着跪下搂住了麟谪。 被他附身的那个人死了。 “阿乖还活着,别的我不敢保证。”麟谪感觉额头有些发麻,他伸手摩挲着燕山寒的手,“疼吧。” 骨节分明的手掌被烙出了一个红,麟谪牵起他的手,他的体温很低,像是一坛放置许久的泉水。 恢复意识的第一件事:他们赶到了民宿老板的房间,中年男人就这么窝在床上,坐立不安,身体抖如筛糠,一眼便知今天晚上的事跟他脱不了干系,虽然知道他应该是受人胁迫。 但是留这么一个不确定因素在这里,他们也不安心,于是麟谪施了一个咒,待他睡去后,把安定符贴在了老板脑门。 让他睡上几天。 12. 山神祭(5) 油脂般的白膏敷在青年的手中,他木着脸没有喊一声疼,麟谪低着头揉着那团膏体,草药味萦绕在两人的鼻尖。 燕山寒望着少年的雪发垂在腿间,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上面横着一块颜色很淡的短疤,像趴在碧竹之上的小虫般,看得他心里痒痒的,像是有水潮涌上了心头,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 可能是麟谪的长发搭在了他的身上。 可能是麟谪的手指摁上了他的伤口。 麟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盯着燕山寒烫伤的地方,声音细细的,像是怕弄疼了他:“怎么不说话,我以前有让你憋着不准喊疼吗?” “没有。” “纯爱憋。” 闻声,麟谪愣了一会儿笑了,他抬头看着燕山寒正经的神情,一时无言以对,麟谪抓耳挠腮只道出一句:“成,那你挺爱憋。” “要我给你吹吹吗?”哄小孩的语气自然而然从麟谪的口中旋了出来,一双昳丽的桃花眼啜着笑,他手凉,搓了一会儿药膏还是没有化油,只能垂着脑袋认命地继续抹,“我以前是不是虐待你,所以现在你才这么讨好我?” 麟谪甚少提起以前的事情。 三魂丢了两魂,往日法力尽散,他应是忘得干干净净的了。 再睁开眼时,他见的第一个人就是燕山寒,青年那时还扎着高马尾,一袭描金黑袍不似凡物,腰间的佩剑还篆刻着麒麟二字。 燕山寒管他叫师父。 他就是麒麟。 说起此事也好笑,这会儿说着爱憋的燕山寒,当时看向他的眼神像天塌了似的,翻涌而出的眼泪像是要把他淹了,哼哼唧唧坐地上就掉泪花子,他哄了有好一会儿,才给燕山寒调理好了。 眼瞧着药膏终于化油了,麟谪替他封上一层又一层绷带,不然他等会儿在哪磕着碰着了,药膏不就白抹了:“那你现在长大了,就光变得得爱憋了?” 燕山寒撇了撇嘴,一低头就对上麟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忙从床上爬起来披上了外套,顺手拿起两个人的背包就要往外走。 外头天亮了,烟云水气包裹着这座寨子,吸进腹中的空气也像含着露水般,天际才泛蓝,蜡染布盖住了姜寨的穹顶。 麟谪的声音从后头传来:“记得关门,哥哥要换衣服呢。” 听得燕山寒耳尖又是一红。 霞色瞬间在青年身上蔓延开来。 —— 姜寨不大,人人都知道姜阿婆住哪儿。 他们也没有避着这几个外来客人,只听到他们要找熟悉的人了解风土人情,就朝着着姜寨的某处指了方向。 昨夜并无下雨,但地面潮湿布满了水露,寨民都说是山神降了甘露,麟谪几人对视良久,都不由得蹙起了眉,此事过于玄乎,起初麟谪也只将此事当做封建迷信,毕竟九重天早已覆灭。 那到底是哪里来的神。 莫不是一方大妖怪充的假神。 想着想着,就来到了姜阿婆的房子,矮矮的木屋和遍布吊脚楼的姜寨显得格格不入,从寨民那里听说姜阿婆来自海边,是嫁进姜寨后才改了姓,但阿公体弱,没几年就逝世了,留阿婆一人养小孩。 寨民也会帮扶一下。 阿婆的儿子和阿满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孩子。 麟谪率先敲响了木屋的屋门,他大声唤了两声阿婆,却无人回应,他们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碧玉青扒着封得严严实实的窗户,中午在上面找到了一个手指大的小孔,这才发现里面没有人。 杨瑞雪问道:“那怎么办,人都失踪了,别说姜阿婆了,小阿乖也不见了。” “这就不用担心了,毕竟我们是专业团队。” 风不渡笑眯眯地拍着杨瑞雪的后背。 话音刚落,铜锁落地声响亮。 朝那个地方望去,不归躲在锁前面,一手拿着纤长的锁针。 专业开锁几百年吗? 杨瑞雪目瞪口呆。 麟谪没有去看呆愣在原地的杨瑞雪,他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房门,灰尘堆积的气味扑面而来,麟谪伸手挥了挥,没想到还是被呛到了。 这座房子像是许久没有人居住的模样,他都怀疑是寨民给他们指错地方了,这里真的是姜阿婆的房子吗? 燕山寒打开了屋里的灯,顶灯昏暗,勉强能让他们看清房间内的情形,这里的家具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瓶瓶罐罐的堆满了角落,地上满是灰尘和泛黄的书籍。 寨民们说姜阿婆不识字,那这满地的书册又是给谁看的,更别说阿满这一个本就不聪明的,还有小阿乖这么一个连中班年纪都没到的小孩了。 麟谪随手捡起一本沾了灰的书册,上面的字他勉强可以看懂几个,值得一提的是这用毛线装订的书居然还有插图,只不过这本书上图多是鬼画符罢了,麟谪勉勉强强可以从几根扭曲的线条中判断出这是一只蜈蚣。 杨瑞雪也好奇:“咱们老大这眼力不错啊,这都能看出是蜈蚣。” 碧玉青嘿嘿一笑,毫不留情地就来了一句:“因为咱们老大平时也画这样的鬼图,他跟这本书的作者也是低山臭水遇噪音了。” 少年没有搭理同伴的挖苦,只是又捡起了几本书观赏了一番,上面写的是晦涩的古代文字,就连麟谪也只能从插图上判断出这是一本蛊书,他指着一张图上的壁虎,转头看向燕山寒:“你说这像不像我们昨晚看到的那只很贵的蛇爬子。” 壁虎通体玉白。 围着艳红的花纹。 模样看着诡异极了,应当不会看错,蛇爬子里甚少会出现这样式的花纹,应该是就是昨晚出现的壁虎蛊了。 昨晚的虫潮难道是姜阿婆搞的鬼? 麟谪啪地一下合上了蛊书,只听不远处瓶瓶罐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爬动声,于是他朝燕山寒使了一个眼色,叫他去取一个瓶子来给他瞧瞧。 那琉璃瓶是半透明的,大抵是还没有养成蛊,所以就没有封 进桌上的白瓷瓶里,麟谪首先打开了白瓷瓶,里面没有虫子爬动的声音,应该是安全的,事实如此,里面是发红的虫卵,像是红豆般大小,静静地躺在瓷瓶里。 琉璃瓶里是一只正在吞食另一只蜘蛛的黑白纹高脚蛛,看着像是本来就含剧毒的品种,毒液正顺着毒牙滴在另一只蜘蛛的腿上,腐蚀着败者的身体,然后将它吞进肚子里。 书上记载一只蛊王要先吞几只活虫,再斗几只养成的活蛊,方能养成一只蛊王,琉璃瓶上记着还差一只,姜阿婆这是要养蛊王啊。 麟谪突然露出一个微笑:“也挺有意思的,那我替她养成这只蛊王好了。” 风不渡看向麟谪的表情瞬间不好了,他生平最怕这些异宠了,要不是碧玉青当年是以人形入职的,估计他都要应激了,在知道碧玉青本体是竹叶青之后他也调理了许久。 他眼泪都要滴下来了:“老大……” “得了,逗你的,你还真信了。” 一旁的人听到麟谪的话终于憋不住笑了,方才麟谪一开口就知道他是要逗风不渡,倒是风不渡这只狐狸,年年上当,年年不长记性。 麟谪躲过了风不渡砸向自己的拳头,笑嘻嘻地顺手把蛊虫放在了那张桌子上。 他掀开了通向卧室的那张布帘子,看见的是姜阿婆收拾整齐的床铺,奇特的是姜阿婆的被褥还保持着海滨民族的花样和布料,她的卧室东西也不多,只有满墙的挂画,一个床头柜,和一张床。 杨瑞雪伸手就要去掀床对面的挂画,被麟谪拍开了手:“你知道这张画上画的是什么东西吗?就敢空手去掀,还真是虎你这人。” “壁虎,蜈蚣,蛇…还有蝎子?” “所以……”麟谪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在杨瑞雪眼皮子底下掀开了那张挂画,画中的四毒一只又一只从墙边爬了出来,吓了杨瑞雪一大跳,他不敢想要是有一只爬到他手上,他会叫得有多大声。 紧接着,几把飞刀瞬间钉在了四毒身上,他们被钉在墙上,只挣扎了一会儿就一命呜呼了,杨瑞雪朝飞刀飞来的望去,只看见了燕山寒无辜的眼睛,他眨了眨那双含笑的眼睛,就转过头干自己的事情了。 好恐怖的领导。 好恐怖的妻管严。 怕是这里的每一张挂画都藏着蛊毒吧,姜阿婆像是在防着谁进她房间,她有仇家吗? 碧玉青抽开了床铺旁的床头柜,稀奇的是这里面没有蛊虫,只放着几张相片和一张相框,相片里分别是阿满,阿乖,她自己,和一个陌生的少女。 相框里有姜阿婆和那个少女的合照,那时候的姜阿婆看着也才四十出头的模样,碧玉青越看那张相片越觉得眼熟,她总感觉在哪里看见过这个少女,到底是在哪里呢? 直到她把阿乖的相片叠在相框的旁边,碧玉青这才恍然大悟,少女的五官几乎和阿乖一模一样,她赶忙去叫同伴,挥着手里的相框:“这不就是阿乖的妈妈嘛!” “快来,我发现线索了!” 13. 山神祭(6) 距山神祭:还剩三天 麟谪观摩着碧玉青手中的相片,一个约莫十八岁的姑娘倚在尚年轻的姜阿婆身边,她手中捧着一个瓷罐,隐约可以分清上面的字:姜似鸢。 “这不就是碗架子上面的那个白瓷罐嘛。”麟谪眼尖一下子就认出来了,他方才去翻过那个瓷罐了,一颗颗绛紫色的虫卵,古法蛊术讲究绛紫为尊,在蛊王生出虫王蛊后,便会用天然染料涂成紫色,“这姜姑娘可以啊,养了这么大一罐子的虫王蛊,蛊王本就万里挑一,连最厉害的蛊师都不一定能养出这么多虫王蛊。” “这才是最可怕的。” 碧玉青把相片翻了过来。 后面用红笔写着几个大字——圣女鸢。 麟谪神色一凝,他和燕山寒对视一眼:姜阿婆说过阿乖是从小跟着她的,那身为圣女的姜似鸢一家去哪了? 圣女到底是做什么的? “碧玉青,这你熟啊,你小时候当过圣女的。”风不渡这一句话又惹来了碧玉青的一记瞪眼,他无辜地摊开了手。 碧玉青六岁之前在族群众承担圣女一职,但在六岁那年,竹叶青一族遭了天谴,全族只有碧玉青一蛇存活,被巡视的仙界行动组领回了浮玉仙境,仙界泱泱众仙没有人敢收留她,还是麟谪把她抱回提灯斋养大的。 那时他很年轻,如现在一般年轻。 “圣女其实没什么用,不是主持祭典,就是修炼的,一点意思都没有。”碧玉青也顺着风不渡的话开始解释。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她当时年纪太小了,族群事务都是母亲在管。 —— 太阳才刚露出山头,露水还未完全散尽。几人刚从姜阿婆家里出来,还不算没有收获,至少他们知道了姜阿婆是一个蛊师,以及小阿乖的家庭情况:父母失联,从小跟姜阿婆和阿满长大。 空气潮湿,麟谪的头发翘起来了几根,他平时会保养自己的长发,但这次他收进行李箱的发油和护发素都被燕山寒拿了出来,说这次简装出行为好。想到此处,麟谪嘁了一声,看向燕山寒的眼神不免危险了几分。 燕山寒总感觉有人在盯着他,回头一看就对上了麟谪虎视眈眈的目光,不知道缘由的燕山寒只当是自己走快了,低着头就勾上了麟谪垂在身侧的手,他转过了脑袋,看不清神色,只有几声轻轻的笑,像做坏事得逞了般。 麟谪:? 少年拍开了他的手。 然后他抿着嘴又牵上了。 然后又拍,又牵,就这么来来回回几下子,麟谪也懒得管他了,就这么让燕山寒牵上了,就这么一妥协,麟谪顿感身上多了几道视线,扭头就看到了风不渡他们的眼神。 杨瑞雪接收到麟谪的视线,差些忍不住起哄,一声婉转的口哨还没吹完,就被碧玉青用力地捂住了嘴巴,女孩就这么眉头一挑,眼睛一瞪,使劲地朝他使眼色: 磕就磕,别舞到正主面前。 麟谪眯着眼,看得几人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只见他扯了扯嘴角,像是赌气般用力的牵住了燕山寒的手,拽得一个一米九多的青年一个趔趄,青年精壮挺拔的背影就这么缩在少年身边。 这俩小情侣玩啥py呢。 寨民也三三两两的聚在广场或是树下了,寂静的街道也开始出现了身影,麟谪一看手机,现在正好八点多了,可以吃个早饭,顺便问问当地人阿乖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麟谪找了一个早餐摊坐下,使唤燕山寒去端早餐了,杨瑞雪扒开一对一次性筷子,这家早餐摊的味道香得很,从十米开外就能闻到咸汤的鲜味,和包子出笼的面皮香味。 杨瑞雪随口一句:“老大这摊也是随便找的吗?这味道比海市某些早餐店的都香得多了。” 正好接过燕山寒端来的米粉,麟谪先饮了一口酸汤开开胃,闻言麟谪有些奇怪地看向他:“不啊,老大明显是做了攻略的。” 随即麟谪在手机上点了几下,一个旅游攻略帖子就出现在了杨瑞雪眼前:“这么好吃的早餐肯定是我做了旅游攻略了啊,你出门旅游不做攻略吗?” 谁知道你出任务=旅游的。 碧玉青撕开了一个白面馒头,沾着酸豆角炒肉塞进口中,含含糊糊地说着,她还贴心地给杨瑞雪塞了一碗米粉:“习惯就好啦,我们平时就当出来玩顺便把任务做了,喏,你吃这碗米粉,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给你带面,这碗米粉当补给你的了。” 有一位穿着蜡染苗服的阿公坐在一旁,咽了一口菜包笑出了声,搭了一句话:“小伙子是来旅游的吧,人家都是过节的时候来姜寨游山玩水的,你们怎么来这么早啊?” 麟谪应了声:“是呀,阿公,与其要到节假日人挤人,还不如早来早享受呢。” 阿公哎呦了一声,直说他们来错了时间,麟谪转头跟几个人对了眼神,一下子就发现不对劲了:过山神明明是姜寨的传统节日,阿公又怎么会说他们来错时间了呢? 除非,这个节日就只是寨民们的狂欢。 思忖了一番,麟谪还是把疑惑问出了口,他弯弯绕绕的,最终还是把话题拉到了这上面,他的视线在桌上转了一圈,像是日常闲聊般:“咱们刚来姜寨的时候,姜阿婆是说过这里过几天还有个大节日吧,她不会在骗咱们吧。” 阿公闻声有些惊讶,但也只是一会儿,他似是不知道姜阿婆把这个也说出来了,阿公摆摆手:“也不是什么大节日,过山神嘛,就烧烧香火,跳跳舞吃吃席过去了,近些年规矩也出来了,烟花也放不了,所以也不是什么很热闹的事情,现在寨子里的年轻人也不过这个节日了。” 只是……烧香火,放烟花? “对啊,这么老的节日,连文旅都不会宣传那么一两句。” 麟谪按住了要刨根问底的碧玉青,紧接着又把话题转到了别的地方:“我记得姜阿婆家里还有两个小孩来着,一个是阿满,另一个叫阿乖吧,嗳,叔儿我也就是八卦……” 少年压低了声音,凑到了阿公身边讲小话:“她爸爸妈妈都去哪里了啊,就留这么小的孩子在老家,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呀,阿乖数着过两年就要上学了对吧?” “嗳,这件事情也奇怪的很。” 阿公也压低了声音说着。 他咬咬牙考虑着要不要回答麟谪这个问题,结果给他一句话激了一下,阿公叹了一口气,这才跟几个人和盘托出:“说是当年阿乖爹和阿乖娘着邪了,两个人一头撞进后山就消失了。” 说是四年前,离山神 祭没几天了,阿乖爹和阿乖娘是那次过山神的主家,要着手举办那次过山神。但他们在倒数第三天的晚上,像着魔了似的,穿着祭典的传统礼服就跑出了家门。 直直朝着那座尖煞山跑去,当时许多人都看到了,但是却都不知为何追不上那对夫妻,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似的,喉咙也发不出声,眼瞧着两个人跑进了迷雾里,许多人回想起来都后怕。 有人说,他们在迷雾里看到了一黑一白俩鬼差。 有人说,他们踮着脚跑像是被厉鬼缠上了似的。 总之什么说法都有,言及此处,风不渡颤颤巍巍地往嘴里塞着包子,他旁边的不归坐得板正,只见风不渡害怕得往旁边挤一下,不归就无奈地挪一下,直到阿公的声音在风不渡耳边响起:“还有说,后山住着大虫子,专迷人眼,吃人肺!” 风不渡吓得嗷一声,手上一用力给包子撕成了两半,笋丁鲜肉馅撒了一身,眼瞧着连狐狸耳朵都要吓出来了,麟谪适时打断了阿公:“所以从那时候起阿乖爹娘就不见了?” 阿公像计谋得逞般暗自偷笑,随后回答了麟谪这个问题: “对,后来寨子里的人都说阿乖家是撞了邪,谁都不愿意把阿乖抱回家养着,是姜阿妹把阿乖带回家跟阿满养在了一起。” 麟谪道:“说实在的,姜阿婆一家都还困难吧,问句冒昧的,怎么还把阿乖带回家养了呢?” 阿公看了麟谪一眼,放下了手中的碗:“可能还是因为阿乖娘吧,阿乖娘就是她带大的,也许是爱屋及乌喽,她可能也想阿乖娘了。” “但是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哪还有什么神啊鬼啊的,都是骗人的,要是有人用这些神神鬼鬼的骗术哄你们赚钱,可千万不要相信啊!” 阿公借机宣讲起了反诈,几个人都默默把脸埋进饭碗里。 老人家吃完就上别的地方溜达了,留下几个连早饭都没吃完,就光跟阿公唠嗑的几人,杨瑞雪饿得肚子咕咕叫,看来打探情报也不是什么简单事儿,他一对上阿公的眼神就说不出话了,社交这种事情就全交给燕山寒和麟谪了。 这俩人一逗一捧,讲相声似的,哄得老人家一直在笑,差点连人家银行卡密码都要哄出来了,当然还得是没问银行卡密码,两个人现在把阿乖家和姜阿婆的事情都打听透了。 姜似鸢的爹娘也从小就没了,也是因为撞邪的事情,情况和姜似鸢本人很像,相较于撞邪这个说法,麟谪更愿意相信是因为蛊术。 目前得出的结论就是:阿乖一家都是因为所谓的献祭,给献给山神了,按照这个思路,那下一个遭难的就会是阿乖了。 “那个山神跟他们家到底什么仇什么怨啊,就可着他们一家糟蹋。”风不渡拌着碗里的凉粥,刚加到粥里的榨菜都浮上了一层油,整碗粥变得又油又稠了,刚才光听几个人聊天了,一口粥都没喝,这一嘴下去必定满肚子油。 “因为圣女?” 麟谪一句话,几人就都放下勺子。 燕山寒的目光望向那座的尖煞山,群山包围着小小的姜寨,一座巨大又尖锐的山头直直指着寨子,人们都消失在那座山上,像被群山吃了似的: “找个时间再进山看看吧,有些事情咱们得弄明白。” 14. 山神祭(7) “好,两两一组,就这么分好了,大家还有什么意见吗?”麟谪低头收拾着书包里的道具,然后向同伴递去几个应急包,眼瞧着风不渡迟迟不接,抬头就看到了他讨好的表情。 风不渡指指旁边的不归,搓搓手:“我能不能跟杨瑞雪换一下,我觉得碧玉青更有安全感,她打架厉害点。” “反对无效,奶妈都跟着你了还想怎么样,等你濒死了他还能给你救活,听话昂。”麟谪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风不渡的请求,他笑眯眯地把应急品用力塞进他的手里,少年在风不渡手腕上系了一个扣,另一端挂在不归的裤腰带上,“好,这下你就不用担心走丢了,不用感谢老大,应该的。” “那燕山寒凭啥跟你一队?” “因为他不跟我就会生气。” 风不渡:? 麟谪蹲着收拾东西,头抬都没抬,拍拍燕山寒的腿,逗狗似的随口来了一句:“来,给他证明一下,呲个牙来。” 眼瞧着一生体面的燕山寒露出了为难的神色,他抽抽嘴角,勉为其难地咬紧牙关,然后从喉咙里扯出极小声的低吼,就这么一声过后,青年臊得从耳尖红到脖子根。 “看吧,所以你还是跟不归吧。”麟谪面上神色淡然,起身奖励似的从他头发揉到了尾巴尖,然后一拍他的背,推着燕山寒的肩膀就往尖煞山里走,然后把他手上的系绳也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我看不归很想跟着你,你就行行好,成全他吧。” 要替杨瑞雪他俩系裤腰带的时候,今天看了俩人陪笑着举起了手——手牵好了,不需要栓裤腰带,请老大放心。 尖煞山上迷雾缭绕,瘴气满林,天才露出半分夜色,白雾就笼罩住了大部分山体,只留刀锋般的山尖冲出了森森白气,才往里面踏了半步,麟谪就感受到了与季节不符的、刺骨的寒气,像利器专往人的骨髓里剜。 还得亏今天特地穿了御寒的棉袄,不然晚上只能落得一个阴气入体的下场——麟谪往几个人的棉袄夹层里都贴了护体符咒,以防万一,自古以来瘴气都是至阴至毒之物,若是凡人常处瘴气之间便会中邪或是得病,也得亏是他们几个了。 换成别人就是亏损最大化。 他从后头替燕山寒提了提外套:“要进雾林了,待会儿不管碰到谁,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去搭理,不要相信凭空出现的人,包括我。” 这个声音像一个烙印。 又或是一个诅咒。 燕山寒闻声转头,一言不发地盯着麟谪,眼中有他看不懂的情绪,仿佛要把他的身影刻进自己的血液中,就像他下一刻就会消失那样,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你不会不见的。” “对吧。” 是肯定句,不容置喙。 麟谪沉默着没有答应他,没有把握的承诺他甚少会说出口,两个人相顾无言,麟谪只是牵着他的手往迷雾里走,气氛一下子降到冰点,他叹了一口气,还是妥协了:“如果你一直牵着我的手的话。” 那我就不会松手。 他感觉到手心一紧,麟谪转头看向燕山寒,青年蹙着眉头,他不曾在燕山寒脸上看到如此神情,只是四目相对,他眼中的炽热就要将他灼伤,手上的力道像是要把两人的骨血都融在一起。 气氛差些就要暖起来了,却听见麟谪淡淡地开了口:“你这人,都栓裤腰带了还怕走丢,小孩子,就学会粘人了是不是?” 才走进那片雾林,麟谪就感觉到不对劲了,分明是与昨天一样的路线,山道两侧的风景却与昨日大不相同,两旁的松树直冲云天,树叶将整座山都包裹了起来,藤蔓不合时宜的从树梢垂落,像青蛇一样缠绕着老树。 麟谪试探性地挥了挥手,发现根本驱散不了眼前的迷雾,他下意识地握紧了燕山寒的手,麟谪走在前头充当领路人的身份。 他们此次进入后山主要是为了弄明白,所谓圣女到底在祭典里充当什么身份,如若是领袖,为什么姜似鸢一家又在祭典前中了邪,但这又让麟谪犯了难,这跟他们的任务没有半点关系,因为现在的姜寨早就没有了圣女。 早就没有了……吗?麟谪也不确定。 如果这个什么圣女是继承制的话,作为姜似鸢亲女儿的阿乖就有危险了。 在陷入沉思时,燕山寒的声音又把他唤醒了,青年指向地面一个又一个深陷的鞋印,鞋印上看不清花纹,大概率是传统的软底布鞋,麟谪问道:“难道又是哪个倒霉寨民跑到后山,然后给瘴气迷住了?” “可能性不大。”燕山寒斩钉截铁道,“阿公早上便说过,因为姜似鸢中邪那件事,寨民几乎很少会往后山上跑了,除非是我们昨晚看到的那个祭司,又或者是,早就失踪了的……” “姜似鸢。” 麟谪的神色一下就凌厉了起来,如果真的是姜似鸢的话,那大概率就是活尸作祟了,这种原始森林里根本不适合人类生存,姜似鸢一家更有可能在四年前被寨民看到冲向尖煞山的时候就死了,当时驱动躯壳的不是蛊虫就是傀师。 “只能是蛊虫了。”麟谪接上了燕山寒的话,他仔细的分析了一番,尘世修习奇门异术的人基本都有自己的领地,比如南疆傀师,武当、崂山的道士,北域萨满巫师,客家方术,“身在湘西的除了蛊术就是赶尸了,但如今赶尸人甚少,全部都登仙了,要么在天牢里任职刑师,要么就去行动组继续发光发热了。” 话及此处,麟谪都有点羡慕登仙的赶尸人了,因为他们飞升之后就可以直接入职行动组:“毕竟是特殊职业嘛,后勤才是浮玉最稀缺的行业。” 麟谪看着直直通往森林深处的脚印:“咱们去看看吧,或许有什么新收获,小心安全。” 他弯腰挖了一层脚印中的土,装进琉璃瓶中,佩戴在燕山寒身上,湘西有一种说法,死人脚下土,活人手中金,活尸多会挑选风水宝地养身,而湘西宝地又有土中藏金一说,有人曾跟着活尸的脚步,发现了一大片金矿,从此锦衣玉食,衣食无忧。 不过大发横财后,还要小心飞来横祸。 一不小心就是家破人亡,血流成河,这就是世人常道的代价,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遭罪。 “所以呢,我们只用这个土找人。”麟谪抿了抿唇角,露 出一个狡黠的微笑,他抬眼瞧向乖乖站在那里的燕山寒,他感觉但凡他喊一声口令,燕山寒能分分钟站个军姿给他看,老实人逗着就是很有意思,“不能用这个找金子发财了。” 只见苍白的指尖在琉璃瓶上滑动,一股天青色的法力就从泥土里迸发出来,麟谪跟着法力凝成的那股指路线,朝着森林深处走去,只不过走了一段路,他就感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他低头看。 却又发现两腿空空。 就是迈不出通向树林的那几步,看来是有什么东西故意阻挡他们,不让他们继续往前,麟谪不太喜欢跟别人斗法,又费时间,又费力,一张护身符在他手中燃起浅青色的火焰,他感觉脚下轻松了一些,不知道这次带的符咒能撑多久。 突然,利器破空声猛地划过。 燕山寒耳朵尖,登时便听到了声音,利器像是直直朝着麟谪刺去,寒芒乍泄,轻刃出鞘,剑尖飘逸宛若游龙斩落了冲向麟谪的利器。 两段藤蔓落地。 说时迟那时快,又有一段藤蔓如飞刀般向少年的背后袭去,藤蔓来势汹汹,麟谪转身,一伸手揪住了刺来的植物,它像活物般在少年手中蛄蛹着,麟谪就这么跟藤蔓僵持着,稍稍一使劲,他便将藤蔓扯断了。 “怎么说,看来这里不欢迎我们。” 麟谪丢掉那截藤蔓,眯起了眼睛。 “何止不欢迎,简直是要致我们于死地啊。”燕山寒又斩下了一根藤蔓,与主干断开联系的植物在地上扭动得像一只爬虫,他突然看到森林深处出现了一道黑影,只是很快就消失了,燕山寒转头看向麟谪,却发现他也看向了自己。 看来那道黑影不是幻觉。 他们追着黑影就往里面冲。 麟谪觉得那道黑影甚是眼熟,不管是从身高体型上看,还是从穿着上看,都像那天在暗室看到的,被他们称作大祭司的人物,只是看不清眉目。 麟谪深吸一口气,呼出的法力卷起燃烧符纸后留下的灰尘,一道烈火从灰烬中窜出,直直打在藤蔓之上,终于制止了不断往前用的藤蔓。 却没想到虫潮破开藤蔓,朝他冲来,又是那天晚上的虫潮,看来民宿的蛊虫也是他搞的鬼,飞蝇蛊的声音嗡嗡作响,如雷轰动。 一道剑影从麟谪左肩刺出,撞开虫潮,燕山寒借力将麟谪带到身后,刃如疾风,所过之处卷起猛烈风浪,将飞蝇搅成一团,化解了这一场虫潮。 “追上那个黑影!” 话音刚落,麟谪带着破竹之势就从燕山寒身后奔出,俩人就这么穿行在深山老林中,迷雾渐深,他们就追着琉璃瓶中凝出的那根线追逐着黑影,却没发现树中同样藏匿着某种生物。 “小心身后!” 麟谪听到声音便停下脚步向后看,只见燕山寒满眼慌乱,朝他伸出了一只手,一股不知从而来的法力化成一把剑朝他刺来,少年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这下他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布帛撕裂声响起。 他和燕山寒的系带断了。 他伸手妄图补救,却没想到抓了空。 15. 山神祭(8) 只一瞬间。 燕山寒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你的意思,是要跟我单独试一试吗?” 少年的眼神只有一瞬间的遗憾,转而像没事人般耸耸肩,他更喜欢跟队友一起打配合,换句话说,他喜欢和风不渡他们一起围殴对手,单打独斗实在太过乏味。 在藤蔓涌来的时候,寒光一闪,从他手中迸发的天青色法力几乎在半息内就崩断了绝大部分藤蔓:“躲在暗处可不是君子所为啊。” 虽然他也没有什么底气说出这句话,但麟谪这个人有个好处就是——他几乎不会心虚。 原本凝在麟谪掌心的灵力化成了一把缠着雕花金饰的匕首,他望着从树林深处缓缓走出的身影,以及紧随着的从土中伸出的藤蔓,松了一口气,露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你挺面熟,应该是老熟人吧,我在系统主页看过你的通缉照。” 来者穿着靛青色的苗服,全银花冠在树影下泛着浅光,他的四肢分别缠着几条银环毒蛇,任其钻进衣袖,然后挂上细长的脖颈,像是配套的名贵首饰,他隐在树荫下分不清神情:“我也没想到留下来的居然是你,本来没打算跟你交手的,也罢,当磨一磨我新锻的刀。” 麟谪眯着眼,终于瞧清了他的身影,若无其事嗤了一声:“豁,我当是谁呢,大祭司啊大祭司,摘了面具也没多帅啊。” 大祭司脑门上崩起了几根青筋,他不太喜欢跟嘴臭的人打哈哈,没想到他长得眉清目秀的,一张口能把别人气吐血。 他待会儿就要把这张只会得罪人的嘴先剜下来祭天,眼瞧着眼前人嬉皮笑脸的模样,大祭司的嘴角抽了两抽,一股无名火从心底涌起,继而眉心一拧,一条蛇顺着他的手臂迅速飞出。 麟谪惊呼:“稀奇,会飞的蛇。” 会飞的蛇才是重点吗?! 大祭司恨得牙都要咬碎两颗了。 不过只是一瞬间,原本现在原地懒懒散散的人影如烟雾般消散了。 少年的身影彻底隐入了瘴雾之间,大祭司从未见识过此等招数,只要是生灵,就几乎毫无可能完全隐去自己的身影,生物呼出的每一口气都会在这个世界留下痕迹。 他脑子只剩下一个想法——难道是仙界的人? 可仙界的招数他都扒了个十成十,难道是哪个不出名的散仙吗? “发呆?看这里!” 麟谪轻飘飘的话语刚掉下,大祭司就在上空望见了一道黑影,随之落下的是一记极短极狠的刀光。 匕首的刀锋掠过他的咽喉,正好留下一条笔直的红线,大祭司捂住自己的脖颈,一时讲不出话来,他不知道麟谪是什么时候上去的。 少年轻盈落地,他手中摆弄着那把匕首,隔空比划着大祭司身上的部位,思考在哪里下手可以伤害最大化,大祭司愤怒地盯着麟谪,而少年只是露出一副无辜且挑衅的表情:“不是你说要动手的,看着我长得那么帅是不是舍不得动手了?” 到底在舍不得什么劲。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打架啊! 还得亏大祭司现在说不出话来,不然肯定能跟麟谪吵个三天三夜的。 男人只是挣扎着咳了两下,咽喉处伤口的血液就停止了外涌,大祭司张大嘴巴吐出了一条黑蛇,他疼得沁了满脸的汗珠,眼珠子上移的瞬间,大祭司盯着麟谪的眼神便添了几分阴狠,只见他的脖颈间,蛊虫泛滥成灾,滴下的每一滴血都是一颗蛊虫。 也挺可怜。 麟谪这么想着。 尘世奇门异术分内外两道,内道习正统,外道修偏方,内道大成可登仙,外道极致便入魔。大祭司所修便是蛊家外道,大抵血液中早已生满了蛊虫,若无人加以制止,到时脑中、丹田间都生了蛊虫,那他下半辈子就算废了。 不过,麟谪倒也没那么好心。 现今,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他的最终审判由猎罪司敲定结局,而麟谪目前最重要的就是少受点伤,然后留点力气去找其他人,快一些结束这个任务。 赶紧搞定他,然后去找燕山寒。这是麟谪现下唯一的想法。 燕山寒啊燕山寒,你没我可咋办。 没我这个家都得散。 虫潮携着排山倒海之势朝他涌来,少年只是轻轻抬起一只手,天青色的法力就如爆炸般轰出。 卷起的风浪只是吹散了搭在左肩的辫子,看着被风吹散的发辫,他只是在思考燕山寒又要花多少时间帮他去梳头发。 无数向他袭来的蛊虫,只是一瞬就变成了一摊烂泥,四处飞溅。 四周的灵力灌进麟谪的衣袖,然后化作青色的法力万箭齐发,每一支都如狂风骤雨刺向大祭司,他拿着全身的蛊虫去挡箭雨,却只听见此起彼伏的翅振与虫鸣,蛊虫在他眼前变成了尘埃。 接着是肩膀、腹部、侧脸,传来阵阵刺痛,大祭司的衣袍在地面拖出一道极深的沟壑,浑身沾满了原始森林的泥土,他突然就意识到了,招惹麟谪好像不是一个好决定。 在铺天盖地的法力朝他压下来时,大祭司的心终于死得透透的了。 哐当一声,世界安静了。 —— 燕山寒转眼间就和麟谪分散了。 他现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手中的余温仿若还未消散,青年握了握拳,然后召唤出了那把长剑,他摩挲着上面的麒麟二字。 燕山寒的思绪在麟谪消失的那刻就发出了如旧电视机花屏般的噪音。无法安定的心脏在躯壳中搏动着,连呼吸也变得急促。 树木高耸,气温潮热。 青年独自走在原始森林中,丝毫没发现身后凝出了一道白影。 “燕山寒。” 那是一声熟悉的呼唤。 少年清冽的嗓音荡在树林中,传回了一声声的回音,缥缈如云烟般,只是轻轻抚过了他的耳畔,让他觉得分外耳熟。 他缓缓回头,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挺拔隽秀的身影,金冠雪袍,一如记忆中的模样,于是燕山寒停在了原地,去看那个久违的面孔,他隐在瘴雾中,被遮去了面容。 “师父。” 燕山寒轻声回了一句。 “还站在那里做什么,不过来吗?” 那道白影如此问道,燕山寒只是向前了半步,就缓缓低下头不再言语。 青年的眉宇间寡淡得几乎分不清情绪,或是说在面对这道身影是他已无话可讲,他不是麟谪,更像是几千年前的麒麟。 白影向他走来。 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在他面前。 燕山寒的视线描摹着那个面孔,少年的脸上还带着稚气,眸中却有超脱凡人的淡漠,眉目与麟谪如出一辙,熟悉而又陌生的一张脸。 他有多久没有从这张脸上再见到这副不近人情的神色了? 他从前无比渴望从这张脸上汲取出分毫的情绪波动,这说明他的心绪也会为他触动两分,看他淡然的神情中,有一丝因他而软化的笑意,可如今,他想要的情绪反馈终于在这张脸上一一实现。 可在白影快要抚上他的脸的时候,青年淡漠得几乎毫无情绪的声音响起: “……你是在侮辱那位大人吗?” 白影似是愣住了,他退后了两步,像是没想到有人这么快就识破了他的幻术。 眼前的青年始终低垂着脑袋,他陷入了一种沉寂的状态,再望去,白影对上了燕山寒的眼神。 只见恨意翻涌而来,几乎要将他吞没,像水面之下汹涌奔腾的暗潮,紧接着就是牙齿相撞的声音,森森白牙因为愤怒泛出阵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咬得头破血流。 白影这才意识到,用这副皮囊去欺骗燕山寒是下下之策。 他转头就跑,却不想一柄长剑破空而来,直直穿透了他捏造的假躯壳,白影耳边回荡着燕山寒沉重的呼吸声。 青年漠然的声音划破寂静:“你以为我分不清那位大人吗?谁给你的胆子如此践踏我的回忆。” “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贯穿身体的长剑又深入了几寸,燕山寒转动手腕翻转着长刃,像是要剜出冒牌货的心肺,看看到底是不是熊心豹子胆。 白影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叫,随即消散了。 燕山寒环顾四周,身侧空荡荡的,他需要继续去找他了。 这么想着,像是心愿成真般,突然有个人牵上了他的手,冰凉的温度熨在他的掌心,他疲惫地朝旁边看去。 麟谪那张笑眯眯的脸突然出现在他身边,燕山寒嘴抿成一条直线,这回不是假象,而是一个真正的麟谪,和记忆中相似而又不同的麟谪。 心跳比他的动作更早跃动起来,燕山寒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他去看身侧突然出现的那道身影。 他看见少年发丝凌乱,早上替麟谪梳的发辫不知为何变得松松散散的,就这么蔫蔫巴巴的垂在少年的瘦削肩头。 感受到了那道视线,少年神色一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低下了头,他难得有些心虚,甚至吹起了口哨。 过了好一会儿,麟谪憋着一股挫败感,闷着声音道:“我看你平时给我扎头发都轻轻松松的,恰好头发散了,所以就自己试了一下,事先说明,我不是不会,只是技能点没点在这上面。” “你笑什么?” 他恼羞成怒。 “给我留点面子!” 麟谪用力锤了几下青年耸动的肩,真是平时好人当多了,都把自己当软柿子欺负,那一拳捶得燕山寒一个趔趄,差点就要摔倒了,还好稳住了身形,他还紧紧牵着麟谪的胳膊。 “里子有了就行,还要什么面子,看吧,我就说这活儿还得交给我来。” 燕山寒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连语调都上扬了几分,麟谪就看不惯他这副模样,轻嗤了一声,燕山寒没在意,只是弯起了一个笑。 “给你梳几百年头发了,都没叫你花钱。”燕山寒的声音有些委屈,像是为自己的殷勤工作打抱不平,麟谪本来想说,是他最先凑上来玩他头发的,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再狡辩。 “我再给你梳几百几千年的头发,成不成?” 燕山寒望着少年雪白的发顶,觉得上面还差几个麻花小辫,想到此处他又不由得眯起眼,掌心最后还是落在了上面,轻柔地抚摸,平日里麟谪是不喜欢别人摸他头的,一到燕山寒这里,原则也碎了个一干二净。 青年把麟谪散下的长发轻轻别在耳后,露出了朱红的耳坠,手指蹭去,琅琅作响。 “你不说,我就当你同意了?好不好?” 16. 山神祭(9) “他像吗?” 麟谪冷不丁来了一句。 循声望去,少年饶有兴致地瞧着他,像是在探讨今晚吃什么一样,像探讨的这个人不是他一样,燕山寒张了张嘴,比无奈更在探出嘴的,是一种斩钉截铁的誓忠:“你知道我不管怎么样都认得出来你的。” 麟谪的眼珠转了两转,最后落在了他的侧脸,一抬头就对上了青年的视线,他们就这样对视良久,目光流转间暗潮涌动,最后是麟谪吐出一口气,幽幽说道: “我的意思是,像我以前那样吗?” 闻言燕山寒又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心跳,在这副身体里一下下撞上胸口,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发出如鼓雷动的阵响,冲锋衣袖口下十指相缠,像是要在这一刻打碎所有骨血再相融:“不像,你从未对我那么亲昵地谈过话。” 像埋怨,委屈兮兮。 “抱歉。”麟谪这才露出一个微笑,眉眼弯弯,但语气中并无半分的对不住,反而似调笑般的语调转了又转,“我往后再亲昵些,好不好?” 燕山寒抿着唇,但眼神明显亮了,见状麟谪却像是故意般吊儿郎当道:“看来你很吃这一套呢,那我偏不这么哄你。” 他拧着眉恼羞成怒了,但转头撞上了正在偷笑的少年,所有的埋怨愤恨都跟青烟般消散了,燕山寒摇着头也笑了,他勾上了麟谪的小指。仰头望着往后流去的瘴雾,看来他们要走出这个幻境了,在走到岔路口的时候,燕山寒嗅到了一股烤焦的味道。 “你放火烧那个什么大祭司了。” 燕山寒毫不意外,几乎一下子就猜出来了。 麟谪也没有否认,他痛快地承认了,甚至带着倚着可惜,砸吧了一下嘴:“他还挺耐烧的,不过我留了他一条命,毕竟把人宰了到时候事情更麻烦,目前看来他应该是仙界的叛仙。” “不过他没一会儿就撑不住了,所以我就先放他走了,我在他身上塞了一缕法力,就跟着它走说不定就能挖到老巢了。” 这是他的老招式,屡试不爽。 如若风不渡在场,定会说他阴得没边了。 仙者,修外道,逆仙界十仙天者,为叛仙。仙界戒律森严,违大道者,按律应被囚猎罪司天牢,不过入天牢者应捆锁仙绳,受九十九天雷,不管是人是仙这么一套下来早就废了,能顶下来的怕是爬出天牢的力气都没有了。 暂且不说大祭司是如何逃进尘世的,那锁仙绳法力无边,他又是如何破解的? 麟谪淡淡道:“我希望这只是我的猜想,毕竟尘世的蛀虫已经捉不完了,到时候仙界再出现几个那我们日子还过不过了,更何况猎罪司那些拿死工资的呆瓜神仙。” 他颇有些头疼:毕竟几年前尘世出现蛀虫时也是他们接的外包任务去抓叛徒,他得什么时候跟燕山寒谈谈什么任务该接什么任务不该接了。 可是他们出价真的很高。 于是麟谪就释怀了,他每个月的工资还不够他胡吃海喝,四处消费,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上那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日子呢? “说实话,要是他们的赏金再往上翻一翻。”麟谪做了一个数钞的手势,燕山寒瞬间心领神会,他从兜里拿出了几张仅存的纸币,看得麟谪一愣一愣的,他不死心又搓了搓手,却看到燕山寒吸了吸鼻子,有些不忍心地把最后的几个硬币放到麟谪兜里——他本来要用来买糖的。 啥意思啊。 整得他像土匪一样。 于是麟谪的眼神又落到了燕山寒身上,看得他不知所措地瘪了瘪嘴,看向麟谪的眼神清澈且无辜。 麟谪闭上眼叹了一口气,然后一拳头怼在燕山寒肩头,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平时横行霸道惯了,他伸手燕山寒就以为他在要工资,一张嘴一根勺子就塞嘴里来了,又或是,燕山寒这个人就有什么喜欢为人父母的怪癖。 他停下了脚步,站在岔路口正中间,树荫遮挡了他的影子,这两条路都有法力残留,但不是他分不出来,只是另一缕法力来得相当的奇怪,他总感觉在谁的身上看到过这股法力波动,潜意识告诉他要去那条路上看看。 “你有没有感觉很熟悉?”麟谪看着浅色的法力一路通向尽头,不是属于他的天青色,而是一抹很淡的金色法力,纠缠在路边的每一寸树枝上,他转头瞧向燕山寒,发现他也在看那股灵力,紧蹙着眉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何止是熟悉。 世间法力唯有通大道者才会有颜色,登仙者多为白色,堕魔者为暗色,更有特别者,如麟谪,他的法力是如玉如翠的天青色。亦或是像燕山寒,他的法力是绸缎般的赤色,而金色,只有一种家伙可以拥有 ——九重天的神。 燕山寒不愿提起有关于九重天的任何,毕竟世间太久了连他都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从众神手中倾泻出源源不断的法力,像平静流淌的黄金江河,川流不息,那是独属于古老神明的力量。 可是那种力量应该随着九重天的崩塌而埋葬进废墟中了,至今为止,无人能够找到那片曾经居住着强大神明的废墟,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般,连史书都抹去了九重天的痕迹。 即便是知道的人都对这段历史三缄其口。 这是某种无法诉之于口的禁忌。 麟谪看着他说:“我们应该进去看看,哪怕是陷阱。” 毕竟这太不正常了。 —— 风不渡一进树林就迷路了。 早知道他就应该死缠着麟谪,然后跟他们一起进林子了,尖煞山漫山遍野地飘着瘴雾,风不渡本就阳气不足,碰上这种阴煞充盈的地方就更不舒服了,没走两步就喘不过气来。 像是有鬼在掐着他的喉咙。 不过也好在不归就跟在他的后头。 要是让他一个人进山那不就完蛋了嘛!也亏得老大是个有人性的家伙,把不归安排到了他身边,可以时不时替他检查检查健康状况。风不渡满意地摸了摸下巴,看向不归的眼神都友善了几分。 给不归看得满脸问号。 这狐又在发什么神经。 “欸,小朋友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风不渡发出一声惊呼,他看到有个小女孩直直地站在悬崖边的大石头上,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迷住了神智,就这么张 着嘴巴,双手伸得笔直就像僵尸一样,他朝着小女孩狂奔过去,生怕一个没注意小孩儿就跳下去了。 由于不归身上还缠着系带,于是就被风不渡一路带过去了,酿跄了两下还差点摔了,幸好换上了日常着装,不然让袈裟溅上了泥巴就完蛋了。 小女孩被风不渡从大石头上抱了下来,他往后退了好几步,进入安全区域后他才松了一口气,小狐狸精半蹲着瞧着小女孩:她穿着苗家礼服,银饰挂了一层又一层,眉间点着一颗朱砂红痣,袖口里像是装着什么东西般蛄蛹着。 风不渡眯着眼去瞧,被吓了一大跳,那是一只成年体的银环毒蛇,还在吐着信子,得亏平时跟碧玉青相处久了,不然这一下能给他吓晕过去,但风不渡还是不可避免地发出了一声尖叫。 说时迟那时快,不归扳着风不渡的肩膀往后扯了好几米,紧接着一道极光色的法力就从风不渡的胸口处窜出,钉在了正摆着进攻姿势的毒蛇身上,银环蛇吐出一口毒液,抽动了两下,软了下去。 风不渡颤颤巍巍掏出塞在衣领口袋里的那块金卦盘,宝贝似的亲着捧着,叫了好几声祖师爷在上,果然之前在道观里,师父那个老头子就是口嫌体正直,说着多嫌弃他妖怪出身,结果出师的时候把这么管用的法器塞给他了。 他决定了。 下次回去再也不薅他老人家的白头发了。 在银环蛇被斩断后,小女孩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清明,但只在一瞬间就又黯淡了下去。 见状,不归向前去掀了掀她的眼皮,三魂七魄且没少,大概率是被刚才的蛇蛊咬中了,银环本就身怀剧毒,又被炼成了蛊毒,简直就是毒中之毒,但也奇怪的很。 她并无任何中毒现象。 只是失神了,对此不归也顿感棘手。 不过,可以带回去跟阿满一起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 他们两个的注意力都在小女孩身上,根本没有发现身后的危机:几条蛇蛊正在朝他们快速爬去,它们花纹怪异,眼睛一致地透出红色,在风不渡反应过来时,蛇蛊已经离他们没多远了,根本避之不及。 毒蛇张开了嘴巴,尖牙滴出几滴毒液。 突然,从树林里射出了一枚飞刀,以及如丝线般缠绕着刀身的天青色法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砍在了毒蛇身上。其他几条蛇对此等现象置若罔闻,像是被控制般往两人的身上扑去。 两颗弹珠从阴影处飞出,伴随着乒乒乓乓翻动背包的声音,然后一把桃木剑就朝着毒蛇飞去了,紧接着就是一声熟悉的哀嚎: “我的桃木剑!” 过不了一会儿,地面就趴满了蛇的残躯,风不渡一抬头就看到了同伴的身影,他一撇嘴巴就要跟他们打小报告,但是碧玉青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就率先开口了:“卦盘太干,空气太润,手感不好,土太软是吧,这些理由你都用过了,就此打住吧。” 跟着碧玉青他俩走出树林的还有麟谪和燕山寒,他们在半道上就碰到了碧玉青他们,跟着那股金色的法力追到了这里。 麟谪的视线落在了小女孩身上: “阿乖?” 17. 山神祭(10) “她的神被人拿走了。” 麟谪只是看了一眼就下了结论。 魂主命,神主智。 二者多一不可,缺一不可。 “三魂一样没少,所以你才看不出来。”麟谪把阿乖推给碧玉青检查有没有给人种蛊,然后捡起地上被砍成两半的银环蛇,砸吧了一下嘴,埋怨地往燕山寒的方向望去,死得太彻底了,连魂都断了,根本看不出母蛊是谁。 他随手把尸体扔给不归,亡蛇还未出窍的魂魄被他拧成一根丝线,低着头把那根线绑在符纸上,一抬头就对上了不归的眼神,他的神色中有难得一见的凝重,麟谪一下子就明白了:“金色的法力是吧,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归见识过九重天那抹金色的法力,当时在阴曹重铸魂魄的时候,转世镜里曾映出那个神秘之地的冰山一角。 说实话,饶是他游过地府的诡谲妖异,掠过仙界的虚无缥缈,尘世人情冷暖,风云变幻,也没想到在仙界之上曾还存在过那么一个地方。 他只是窥见九重天的一角,以及众神口中吐出的黄金,他就险些被迷住眼了。 “有点难说,尘世怎么会有这种法力。” 不归沉默了半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们得去仙界问问事儿了。”麟谪有些苦恼地叉着腰,然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换做是谁都不敢相信几千年前就应该消失的族群居然又露出了曾经存在过的痕迹,“靠,不会是仙界那帮人整我们吧,不就是上次价抬高了嘛,至于这么记仇?!” 燕山寒安抚般拍了拍麟谪的手,然后说出了最为恰当的结论:“他们估计也不知道,不然凭那帮神仙的性子估计早就慌得上蹿下跳了。” 碧玉青舔了舔后槽牙:“怎么说?” “去找大祭司,然后把他们一锅端了。” 麟谪握拳绷紧了那根金色的丝线,望着线的另一端一直伸到森林的尽头。 他转头正好对上了风不渡的眼睛,扭头和同伴们交流了一番目光,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然后桀桀桀地低声笑了起来。 —— 青烛摇曳,祭歌悠扬。 大祭司衣摆还沾着尖煞山的泥土,刚从那人的手下逃离,他就马不停蹄地赶到祭坛了,匆忙戴上青铜面具后,大祭司就催促着手下开始杀猪宰牛,他的大计不能就此毁在那个小孩手上。 他抓着牛头的双角开始低声念诵,随即一起响起的还有身后的编钟乐声,青铜器醇厚的嗡鸣回荡在山谷里,彩旗带着骨骼编串飘向远方。 牛羊的惨叫直冲出尖煞山,仿佛能够震散一片缭绕的瘴气。 大祭司口中振振有词,他跺着地面,一道绛紫色的法力从泥土里升起,在半空中汇成了一个旋转的云涡,最中央的涡中雷电隆隆作响,一声响过一声,震天动地。 那架势仿佛要吞纳天地风云。 “伏望十神,九重登天, 羲和仰月,望舒俯日。 千山齐流,百川入云。 石龙攀枝,玄鸟汲尘。 魑魅重明,载弄寂灭。” 祭文尚未诵读完毕,只见飞来一刀,劈碎了祭台牛头,紧接着,是少年散漫一句飘入大祭司耳中:“好一个魑魅重明,载弄寂灭,大祭司你要翻天啊,有这精力还不如自己乖乖回猎罪司,争取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说不定给天雷劈个九九八十一天就给放出来了。” 闻声,大祭司瞳孔一缩。 全身伤筋动骨般疼了起来。 距山神祭:还有三天…… 不对,从现在开始没有山神祭了! 麟谪咬着匕首一拳头砸在祭司身上,他以为放了大祭司他多少能老实两天,没想到他马不停蹄的就去主持祭祀了,还大言不惭说要提前祭祀,还得亏麟谪有一颗“孩子静悄悄,必定在作妖”的心,这才阻止了一场悲剧的诞生。 只见天青色的法力与赤红丝线交缠,犹如利箭齐发! 大祭司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一股诡异的力量,把麟谪和燕山寒都震开了,麟谪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了身形,一抹青色留在了大祭司的手腕上,少年把法力凝成绳结然后用力一扯。 匕首出鞘,飞速朝大祭司掷去。 狂风骤起,轰隆作响。 方才法力爆炸的余波吹乱了少年额前的头发,这份力量明显不属于大祭司,爆裂而又强势的法力像带着愤怒侵蚀着这座山,几乎要将老树连根拔起,若有凡人在场,必定要被这种程度的狂风吹落山崖。 幸好让杨瑞雪提前下山了。 不然这个小倒霉蛋不知道要被吹到哪里去了。 他扶了燕山寒一把,青年道行低一些,被风吹了一个踉跄,碧玉青和不归抓着树才稳住了身体,他们看向大祭司的眼神都充满了不可置信:那天晚上他们都没从大祭司的身上感受到多大的法力波动,不管是谁都没有一夜之间就强成这样的道理。 “老大,他是不是开挂了,我真的要举报了,哪有这样破坏游戏体验的!” 碧玉青的声音被吹散在风里。 她下盘功夫差一些,被法力余波吹倒了两次,膝盖上沾满了泥土。 麟谪也想不通,祭祀分明没有成功,那他哪来的这么强的法力,少年咬着牙使劲扯住青绳,给失去神智的大祭司绊了一个趔趄,那青铜面具就牢牢地焊在大祭司的脸上,见状,麟谪突然就有了一个荒谬的猜想。 炼魂铸器。 也难怪他会被猎罪司通缉,此等不为天地所容的手段,本来是藏在仙界中早已被封册的妖术,也是让他见识到了,修仙本就最忌旁门左道,更别说这么丧尽天良的炼魂了。 麟谪高声道:“把他的面具打下来,其他的就好办了!” 燕山寒的目光瞬间就凝在那副青铜面具上了,他一马当先,指尖的飞刀接二连三朝着大祭司的脸部刺去,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身影化作了黑影,迅速近了大祭司的身,伸手扒住面具的缝隙。 只那一刻,猛地被高温烫到了,燕山寒吃痛地松开了手。 碧 玉青扳着燕山寒的肩膀把他往后扯,借力猱身向前,一腿踢向了大祭司的脖颈,却被大祭司抓住了脚踝,她一时使不上劲,就被拽着扔到了旁边,碧玉青半跪着往后滑了好几米。 疼得她龇牙咧嘴的。 她迅速从地上爬起来,比疼痛先涌上心头的是愤怒,碧玉青才拔出了自己的刀法器:“蛋的,这个死开外挂的还敢跟姑奶奶嘚瑟,看刀!” 一柄弯刀被不归的法力托着直直向青铜面具砍去,附上白色法力的刀刃显得无比锋利,刀气打在大祭司脸上,却只吹断了几根头发,那几根发丝落地后化成了黑色的毒蛇,这场面看得风不渡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知道自己这时候上去纯添乱。 于是就听老大的话躲在树后等待时机。 眼瞧着刀光剑影的,风不渡生怕横飞的刀气和剑气断了他的狐狸毛。 燕山寒忍痛扒住青铜面具的缝隙,用小刀狠狠地剜了下去,可是无济于事,面具仍牢牢地贴在大祭司的脸上,他对上了面具之下的那双眼睛,只愣了一刹那,燕山寒就被大祭司再次甩飞了。 “喂,你在发什么呆!” 麟谪贴在燕山寒的耳边大吼。 少年拽着燕山寒的胳膊往后撤去,只见刚上好药的手又被高温烫红了,麟谪眉头一拧,恨铁不成钢地瞪了燕山寒一眼,来了没几天就负伤两次了。 他身后的大祭司还想借机袭击,被眼尖的麟谪看到了,在看到那双眼睛时,他终于明白了燕山寒到底在愣神什么——那是一双金瞳。麟谪用力撑着青年的肩头,跃起飞踢一腿,正中大祭司的面门。 力道之大,连借助炼气法力大增的大祭司都有些招架不住,他握着牛角的手松了松,祭品直接摔到了地上,麟谪拽着走火入魔的大祭司,跳几步直接蹦上了祭台,接着一掌正中男人的下颚,只听到骨骼错位的一声怪响! 大祭司的脖子扭动了两下,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垂在了肩膀上。 却没想到大祭司顶着瘫在肩头的脑袋,伸出了一只手直击麟谪的脸,说时迟那时快,少年慌忙侧过脸去,拳风堪堪擦过麟谪的侧脸,留下一小段红痕,他吁出一口气:幸好没有破相。 出个任务如果还整破相了,那不是亏大发了嘛?! 麟谪举起手肘就往他的天灵盖磕去,又是一声脆响,大祭司的头顶就凹下去了一块,失去理智的男人发出了一声惨叫,看来还没有完全失去身为一个活物的痛觉,只是被面具剥夺了身体的控制权,以魂炼气本来就是至邪,被操控也是情理之中。 炼了估计有几百号人的魂魄,说是罪该万死也不为过。 咎由自取罢了。 大祭司的低吼在麟谪的耳边响起,麟谪绞住了大祭司的脖子,把他死死抵在地面上,这具身体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开始爆发出一阵又一阵法力,冲击波一直轰在麟谪的身体上。 他又要开始引爆法力了! 千钧一发之际,麟谪大喊一声: “风不渡,快砸碎那个东西!!” 18. 山神祭(11) “等下开打了,你就蹲着等待时机知道了吗?” 风不渡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麟谪的叮嘱。 他躲在树后看着祭坛刀剑横飞,转头目光便落在了祭坛的那个封着符纸的陶罐上,麟谪一早就察觉到那个陶罐的不对劲了,装蛊虫的多是瓷瓶琉璃瓶,而摆在祭台最下层的为什么偏偏是个被封起来的不起眼的陶罐。 除非是他们故意为之。 用来隐瞒罐子里事物的真实用途。 让大祭司法力大增的是青铜面具无疑,那经受过业火锻造的残魂都去哪里了? 只能在那个陶罐里了,只要打碎那个陶罐,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风不渡蹲在灌木丛里,旁边虎视眈眈的祭司和属下甚至没发现他,也多亏了他从小到大窝窝囊囊的安全气质了。 天生就是打翻盘的料。 于是听到麟谪的声音,风不渡就捡起了一旁的石头往陶罐砸去了,但是第一下并没有把罐子打碎,石头磕在祭桌上转了几圈就恢复了平静。 风不渡见状一下子就跳到了祭桌上,他背对着大祭司,用石头狠狠地凿击着陶罐,也因看不清身后的情形,法力爆炸的余波用力撞在风不渡的后背上。他本就没有强大法力护体,此刻更是喷出了一大摊红艳艳的鲜血,雪白的衣裳被染上了一片红,血液顺着唇角滴落。 一颗、两颗,砸在了祭桌上。 高举着石头的手不知为何停了下来,风不渡仰着头看不清神情。 麟谪吼道:“动手啊风不渡!你在看什么!” 那头灰白相间的头发垂在耳后,风一吹就转起了一圈又一圈,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几乎在一瞬间所有人都失去了声音: 那是数不清的陶罐,在祭坛之上依次排开,像是连绵不绝的群山般,一重高过一重,满满当当地摆着陶罐。 像群山包围着姜寨, 将这群外来者围住了。 风不渡不忍再看,他咬着牙,一抹嘴角挂着的血渍,就拿着石头使劲凿开了那个陶罐,随着裂隙一起爆开的还有被困其中的残魂,一缕缕不知归处的魂魄从缝隙中涌出,然后飘向尖煞山的各个角落,回到了姜寨人最初诞生之所。 他躬着身子捧着碎成一块块的陶片,风不渡过目不忘的本领是从小练成的。 没人比他更清楚有多少亡魂被困其中。 最后一片陶片落地后,大祭司发出一声尖啸,青铜面具之下钻出了缕缕黑烟,与其同时,尖煞山上方许多探照灯落了下来,是直升机,还有尘世和仙界联合的支援团队。 杨瑞雪的声音从天上掉了下来:“老大,我拿你给的电话号码找猎罪司求援了——” “还来得及吗——” 青年清澈的声音回荡在山间。 麟谪绞在大祭司脖颈的手臂终于泄了力,他一把撕下那张青铜面具,下面大祭司的那张脸早就被高温烫伤,皮肤皱成一块又一块的,还发出阵阵烧焦的气味,少年松了手,大祭司就瘫在了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叉着腰,大声回应着杨瑞雪,也不管他听得听不到:“咱们都打完了才来啊!你这个呆子!” “啊我又呆了吗……” 顺着支援攀爬梯落地的杨瑞雪听到这一句话,他提高音量“啊?”了一声,随即抖着腿踩在了地上,他恐高的老毛病还是没好,跟着杨瑞雪一起落地的还有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性,穿着尘世特工基地的外勤服装,麟谪抬头看到了那张脸后,甩手就把青铜面具甩在了他身上: “等我们打完之后才跟着支援部队来,你小子挺会捡漏啊。” 听着麟谪毫不掩饰的冷嘲热讽,元和也不恼,接过青铜面具之后就嘿嘿地陪着笑,他把面具装进了特地带来的隔离箱中,别说他了,整个尘世高层几乎没有敢和麟谪甩脸子的,只能明里暗里从他身上占点小便宜,而麟谪好像也不是很在乎这一星半点的。 在刚才的打斗中,燕山寒的衣摆上沾了土,还好不是很明显,这就是深色衣服的好处,他朝麟谪这里走了过来,少年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好几圈,终于是看不下去了,伸手掸去了他衣服上的尘土,一边拍还一边说: “下次出任务别让我看到你这么疏忽了,看到一双眼睛而已,瞧给你吓的。” 燕山寒也没有应声,他就低着头,像做错了事情的小孩,他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确实慌了神,毕竟除了九重天的那帮神之外,几乎没有族群会拥有一双如黄金般璀璨的眼睛了。 但神不复存在了。 所以他才这么慌神。 千年不再有人飞升,若是有新神卷土重来,必定掀起一场新的风浪,他现下满脑子都是这件事,以至于根本没听清麟谪的声音,见状,他捧住了燕山寒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他们俩之间靠得很近,燕山寒的呼吸撒在麟谪的唇上,额头相抵,少年平稳的声音像一双手,抚平了他的不安心:“你知道吗?只要有我在,所有事情都会迎刃而解的,就是因为我是麒麟,我来保护大家,好不好?” “好了,让我来保护你们。” 闻声,燕山寒低下头埋在了他的颈间。 还没有温馨几秒钟,一道声音就打破了几颗粉色泡泡,杨瑞雪的声音迟疑着撞开二人,麟谪若无其事地推开了燕山寒,而被推开的那个人垂着头开始玩弄自己的手。 杨瑞雪尴尬一笑,碧玉青原本拽着他的手臂,打算将他从这俩人暧昧的氛围里扯出,只见他展示了一下抱在自己大腿上的阿乖,而后道:“首先说明,不是我要打扰你们,其次……阿乖恢复神智了。” “就在直升机抵达尖煞山上空的时候。” 意料之中,如果没猜错的话,大祭司身上的金色法力还有这个小女孩的助力,估计阿乖的神就是稳定众人魂魄的稳定器,如果没有大祭司的捣乱,以她的天姿应该早就走上了蛊修的道路了,可惜姜阿婆如今下落不明,阿乖爹娘也魂归大地了,一个好好的家庭就这么被那个混蛋拆散了。 想到此处,麟谪和碧玉青又往大祭司的身上踹了两脚,不解气又给了两巴掌。 突然,阿乖细如蚊呐的声音响起。 女孩软软的声线融入尖煞山的风吹鸟鸣中。 “婆婆…” 穿着苗服的小小身影往祭台的方向蹭去,她伸出双手在空中四处乱抓, 似乎要抓住什么正在流逝的东西,声音像方出生的婴儿般,呼唤着足以让他安心的存在:“婆婆…婆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风不渡看着阿乖手中牵着一个半透明的手,他眼睛瞬间就瞪大了,转头打算问问自己的同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按理来说,炼魂铸器残余的魂魄不应该还保留身为人时的任何意识。 他看到身侧的麟谪,包括不归都看向了那道缥缈虚无的身影,风不渡这才意识到了这不是幻觉,而是真实的魂魄,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虚魂出现在了阿乖身边,碧玉青下意识就要向前驱散,生怕游魂夺舍了小女孩,但却被麟谪拦住了。 “让他们说最后几句话吧,当告别了。” 碧玉青眼眶一瞬间沁出了两滴眼泪,因为她看到了那与阿乖容貌相近的两张脸,姜似鸢轻轻地捧起小阿乖,就像是抱起了几年前尚还年幼的灵魂。 麟谪则是和那个佝偻嶙峋的老人对上了视线,姜阿婆朝他笑了笑,然后指了指麟谪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拿着没剩几个电的手机,随即原本黑屏的手机亮了起来,屏幕上挂着一张小男孩的相片,是阿满。 那个在暗室操控他手机的魂就是姜阿婆。 姜阿婆盯着麟谪手机上孙子的照片,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露出了一个苦涩的微笑,她再次和最爱的人天人永隔了,只是这次,要离去的是她了。 麟谪没出声,只是不解地看向她:何苦呢? 老人颤颤巍巍地滑下了一颗泪珠,她思考良久,还是摇了摇头。 “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让困在祭坛上的所有离家亡魂都回到归处。 三个本就该消散的灵魂,搭在阿乖身上的手都逐渐变得透明,天边蒙蒙亮,把整座山上方的天空都染成了扎染色。阿乖像是发现了什么,死死地握住了他们的手,她咬着牙,似懵懂又似明白了一切,她只是本能地想要抓住他们。 生怕一松手就见不到他们了。 事实确实如此,他们在阿乖的手中消散成了一粒粒的光斑,太阳还未出头,他们却如阳光般有一瞬照亮了小女孩的手。 阿乖流下了最后一滴属于孩子的眼泪。 在麟谪的手机即将没电时,屏幕突然亮了,然后弹出了键盘,在备忘录中打下了几个字:因为阿乖娘也是我养大的。 这是亡魂的最后一条信息。 除此之外,没再多讲一句话。 “阿乖和阿满会怎么样?”风不渡替碧玉青问出了这个问题,碧玉青把头靠在了风不渡的后背,嚎出的眼泪濡湿了一大片布料,风不渡暗自感伤,到时候要洗衣服的还是他。 麟谪答道:“阿满应该会送到爸妈身边,至于阿乖,大概率会被送到福利院。” “怎么这样……” 碧玉青哭嚎的声音更大了。 少年插着兜看着小女孩呆呆地站在那里,他撇了撇嘴,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咱们再养个小孩吧。” 话语一出,碧玉青连哭都来不及哭了,就这么愣愣地盯着麟谪,风不渡和杨瑞雪把嘴巴和眼睛都睁得大大的,都能把旁边的不归吃下去了。 19. 浮玉仙(1) “我什么时候开过玩笑?” 准确来说是什么时候不开玩笑。 杨瑞雪瞧着少年暗自腹诽道。 麟谪在提灯人小队的围追堵截下收起了笑嘻嘻的神情,转而难得显出了几分认真:“碧玉青也是我养大的,你和不归也是我带回来的,再养一个而已,有什么不可以的。” 风不渡默默接上一句:“你刚捡我的时候还想管我叫二狗呢……” “那怎么了,他还想叫我大锤,这个名字难道很好听吗?” “那三瓜这个名字难道很光荣吗……” 几个麟谪受害者联盟成员开始了你一言我一语的讨伐起,难评的取名品味就这么被同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麟谪也没恼,只是两眼一弯,开始若无其事地陪笑: “这不是最近能取好听名字了嘛。”麟谪指着旁边的杨瑞雪,给人家看得一愣一愣的,还以为他又要说出什么惊天发言的时候,他一句,“杨瑞雪这个名字难道不好听吗?做人做事讲话要讲点良心啊!” 风不渡目瞪口呆地看着麟谪,就怕他那张小破嘴里又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胡话,他一把扯过被吓得说不出话的杨瑞雪:“杨瑞雪这个名字是你取的吗?!说瞎话也不是你这么说的吧!” 麟谪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啊转。 然后吹着口哨看向了别的地方。 “就这么说好了,我当爸爸……”麟谪自顾自跳过了风不渡的质问,他望向阿乖瘦小的背影,思索一番然后一口敲定了她的家人安排,“叫鸢吧,以后她也叫姜似鸢吧。” “那她妈妈呢,谁当?” 闻言,燕山寒的神色骤然明媚了起来,他目光如炬,连手上收拾现场的动作也轻快了不少,一旁的工作人员还以为他中彩票了,露出这种天上掉钞票似的憋不住笑的表情,然后默默地离他远了些。 “单亲爸爸不行吗?” 身后因喜悦而轻晃着的绒尾瞬间耷拉下来了。 工作人员往身旁一看,吓得差点三魂出窍:燕山寒阴沉着俊朗的脸,眉头紧皱着,不知为何眼眶也红了一片,乒乒乓乓地把祭司的面具收进尘世组织提供的黑箱中,像是在泄愤一般,工作人员又马不停蹄地挪远了一些。 “那燕山寒呢?” 话及此处,风不渡看着一个人站在旁边的孤孤单单燕山寒,生怕冷落了他,再对上他明显有些慌乱的眼神,风不渡这才懊恼地拍了一下嘴,话赶话的,他这张破嘴什么时候可以消停下来。 “那他当妈妈呗,多大点事。” 燕山寒没料到还有这么一句话。 他晕乎乎的,像是被天降钞票砸傻了,脸噌的一下就爆红了,再红些说不准还会冒烟,燕山寒缓缓蹲下,咬着手梳理这突如其来的关系,对自己即将成为母亲接受良好,丝毫没发现麟谪早已把哥哥姐姐、叔叔舅舅都分配好了。 麟谪看着红温的燕山寒,根本不理解他到底怎么了。思绪转了一圈,只当是孩子大了,定期会发神经罢了。 碧玉青拍了拍手,试图唤女孩过来,望着站在原地的阿乖——现在应该叫小鸢了,女孩一动不动,低垂着眉眼,眼泪就这么挂在睫上,要掉不掉,她似乎还没接受自己即将进入一个新的环境、新的家庭。 碧玉青只觉得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麟谪怎么叫她,她都死犟着不过去。 哪怕意识到自己可能早就失去了至亲,碧玉青哽着发不出声音,只是看着女孩的泪珠一颗颗地砸进泥土里。 突然,碧玉青的耳边传来熟悉的拍手上,一下又一下拂去了她蒙尘的记忆,遥忆着,那时也有人蹲着呼唤着她的名字,雪白发丝在烈阳下,每一寸都泛着微光,悬在脖颈间的金币叮叮铛铛响着,少年清冽的嗓音将她扯出回忆。 碧玉青回头就看见了少年雪白的长发,相似的阳光模糊了曾经的回忆,她眯起了眼睛,天边的烈日升了起来,他仍在呼唤着,只不过不再是她的名字,她这才知道,有些人是不会有任何变化的。 小青,回家吧。 “小鸢,回家吧。” 小鸢唇齿紧锁,闻言把头埋得更低了,她抱着自己耸动的双肩,哭声回荡在山林里,小小的身体,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几乎要把心肺都要呕出来,似乎这样才会盖过遍体的疼痛,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哭嚎呐喊。 碧玉青不忍心看着她就这么哭得撕心裂肺,正当她要起身去安慰女孩时,她的胳膊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碧玉青愣在了原地,紧接着她听到了麟谪平静的声音:“她需要自己一个人把情绪发泄干净,你明明也清楚。” 因为你也是这么过来的。 这句话麟谪并没有说出口。 碧玉青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然后一转头就砸进了杨瑞雪的外套帽子里,就这么闷着也不说话,风不渡见状顿感不妙,看这架势她都打算把杨瑞雪的帽子当脸盆接眼泪使了,于是发出一声尖叫:“大姐姐这回轮到我洗衣服了!” “你行行好,你行行好!” 风不渡就这么扯着纹丝不动的碧玉青,急得直冒汗,麟谪并没有转头去看那场闹剧,他起身准备去视察现场整理情况,毕竟尘世这帮人毛手毛脚的,万一落下什么重要法器就不得了了,他还得拿着这些东西去仙界交差。 才起身,他就感觉腿上被什么东西抱住了,工装裤上晕开了大片泪渍,麟谪叹了一口气,看来裤子也得换一条新的了,麟谪伸手揉了揉女孩的发顶,任她把眼泪都抹在他的裤子上。 一转头,燕山寒又握住了麟谪的胳膊,他指着那个抱着麟谪大腿的小姑娘,忸怩了一会儿,露出又急又委屈的表情。 麟谪觉得他就差出声撒娇了,可他估计也觉得不合适,只能用这种方式无言吃醋,少年歪着头就这么瞧着燕山寒干着急,直到青年黏黏糊糊地来抓他的衣袖,麟谪这才笑着哄他:“成,跟你世界第一好 ,行不行?” 燕山寒声音也小:“行吧。” 眼瞧着麟谪托着小鸢的膝盖窝把孩子稳稳地捧了起来,一张哭红的脸猛地靠近,燕山寒下意识往后面退了两步。顶着麟谪望来的目光,他也只能重新靠了回去,此情此景让燕山寒有些恍惚,他并不擅长和孩子相处,只能光看着小鸢靠在了他的肩上。 “这下你衣服上也沾眼泪了。”麟谪得逞地笑了两声,可燕山寒却无暇顾及,说实话他真的不擅长处理别人的伤心,但麟谪也只是说,“其实你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不需要参与小孩子的伤心,只需要接住他们的眼泪。” “感受他们新生为人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痕迹,比如眼泪,他们的情绪,以及生命最原始,最本真的搏动。” 少年牵着燕山寒的手去捧他自己的脸,此时他的脸被霞色覆盖了,升高的温度就这样轻轻烘热他的掌心,他看着麟谪如玉温润剔透的手腕,像和田玉精细雕刻之物。 麟谪说道:“很奇妙吧,所以我才更喜欢靠近人或是妖这种可以用情感驱动行为的生物。” 就像受冻的人更愿意靠近热源,就像独步黑暗的人总爱靠近灯塔。 “这是你收养我的原因吗?” 燕山寒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因为他也知道麟谪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至少现在不可以,麟谪也如他所想的那般,只顾着替小鸢拭去挂在眼梢的泪水,听见细微的响动才疑惑地望向燕山寒。 “孩子妈,怎么就站在那边啊?” 麟谪轻轻踹了一脚燕山寒,眉宇间又带上了平时的那种漫不经心,不损一句别人就不乐意,眼瞧着燕山寒就呆站在那里,就非要撩次他一下,不然就不舒服:“你怎么不叫一声孩子爸,嗯?” “麟哥。” 一个恭敬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温馨,麟谪朝声音的来源望去,那是一个束银冠、着白袍的男性,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着金袍的小童,是仙界的外派员工,他们弓着腰朝麟谪和燕山寒挨个儿行礼,但一个眼神都没有就给他们,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大的叫相月,小的叫寒桂。 他们跟提灯人也算不是冤家不聚头了。 麟谪早年揍过相月,这件事在仙界也算广为流传了,当年相月初出茅庐不怕虎,一手截下了麟谪抬高的那一半委托费,然后被麟谪两拳就给打趴下了,就从那时候起他俩算是结下仇了。麟谪接任务,他就截委托费;麟谪询问进度,他就已读不回。 总之就是麟谪伸筷,他就转菜。 就是如此水火不容的状态。 眼瞧着这小子就这么凑过来了,麟谪防备地看着他,生怕他整什么阴招,毕竟麟谪之前也经常使阴招损相月。 却只见相月老老实实地递来一封烫金信笺,拆开一看落款是仙界的扶桑祖师,麟谪和燕山寒对了一下眼神,真是困了就送枕头。 他们正想去仙界问点事情。 20. 浮玉仙(2) 终于结束了姜寨的任务,几人马不停蹄回到了提灯斋,准备投进一米八大床和棉被的怀抱,麟谪才刚打开玄关的门,几只猫接二连三地扑到了他身上,就这么用爪子勾着衬衫的布料,给原本熨烫整齐的衣服刮得不成样子。 给麟谪看得心都死了。 跟在麟谪身后的杨瑞雪也差点被波及,他吓得头发都炸了起来,这是哪来的猫啊,明明记得第一次进提灯斋的时候根本就没看到猫,难道是从哪里跑进来的小流浪? 似是知道杨瑞雪在想什么。 两只通体雪白的猫探出头来朝他哈气。 这么一看就真给杨瑞雪吓住了:两只猫脑门都另外长了只金色的眼睛,四肢肥硕,白长绒,长尾圈着麟谪的手臂,看得他两眼一翻差点要撅过去了,幸好身后还有个风不渡撑住了他,他咕哝了一声没见识的家伙,就把杨瑞雪丢到碧玉青旁边了。 “碧玉青看好你哥。” 这是麟谪给分配的身份,一个是姜似鸢哥哥,一个是姜似鸢姐姐。碧玉青额角青筋爆起一根,丝毫不客气地就把杨瑞雪拱到门框上了:“窝窝囊囊的,我当姐姐,他当弟弟得了。” “嘴上说说得了,你真想管麟谪喊爹啊。”风不渡揪起一只正在挣扎的黑猫啧啧喟叹,这几只小家伙杨瑞雪没见过很正常,上次把杨瑞雪捡回来的时候他们还在沉睡,也不知道是哪里抓回来的猫小孩,一睡一整年就过没了。 “你不叫?” “哪个正经妖管他叫爹?” 天不生他风不渡,一句话给碧玉青惹毛了,两人你一拳我一躲地就进了门,留下小鸢一个人就这么拽着麟谪的衣摆,还有个乱吃飞醋的狼妖一言不发地拽着他的袖口,给麟谪整得一个头两个大,就这么贴着三只猫一个人一只狼进了门。 这个家没他该怎么办。 幸好不归和杨瑞雪都是可以自己下地独立行走的人,提灯人唯二听话小孩。 他先把小鸢的手从衣摆上扯了下来,往她手中塞了三根点着的檀香,让她去神龛那里上香,转头就看见了碧玉青拿了几件五颜六色的小孩衣服出来,并且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麟谪只是看了一眼头就疼了起来:“过两天风不渡带小鸢挑两套衣服去吧,不然穿碧玉青小时候的衣服去上学也太招笑了。” “喂!” “就这么说定了。” 随即风不渡指指自己,笑眯眯地凑到麟谪身边说道:“要不穿我的衣服得了,我小时候的衣服小女孩也可以穿。” “你是指你那些不同款的道袍吗?”麟谪礼貌又不失危险地眯起眼,看得风不渡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他就多余说这一句,就这么对视良久,风不渡都差点在胸前画十字祈祷的时候,麟谪终于肯开金口了,“你跟不归一衣柜的袈裟坐一桌去。” 风不渡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顺手拿过神龛上还没馊掉的点心躲到一边去了,他把干巴的糕点掰碎了就往嘴里塞,硬是这么咽了下去,噎得一直再咳,直到听到了麟谪淡淡的声音: “过期了你也吃?” 风不渡这下是真的哽住了。 他哭丧着脸捂着肚子,像是世界末日了,扶着沙发靠背整只狐狸像是枯萎了般,得亏还有不归这么个不离不弃的仙还在那边拍背顺气,麟谪把身后的书包丢到沙发上:“你放心吧,你吃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什么时候生过病,你不信我,还不相信自己的钢铁肠胃吗?” 杨瑞雪蹲下身子给小鸢扎小辫儿,他之前在理发店打工的时候有做过造型工作,给小女孩扎头发简直手到擒来,他听见上学一词露出向往的表情,他当年高考发挥失常只能去小三本读书,但学费就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了,所以才会去做这些五花八门的兼职工作:“妖也要上学高考的吗?” “不然呢?” 碧玉青惊叹于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不上学的话那不就成丈育了吗?”坐在沙发上收拾麟谪书包的燕山寒也开口了,他望向杨瑞雪的表情也带了几分不理解,在这个世界,不管是人是妖还是鬼都要接受课本和高考的洗礼。 就算是燕山寒和麟谪这种活了几千年的大神仙也要去学校上学,但他们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想体验新时代的学生生活,毕竟他们当年都是跟着师父的,但凡碰到一个没文化的师父,他们估计现在也是个只会法术、头脑空空的纯武将了。 麟谪推了燕山寒一把,然后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了小鸢的身上,她还穿着不合身的祭祀服装,麟谪顶了顶腮,看得他打扮之魂熊熊燃烧,但他还是忍住了:“碧玉青当年在市一高当了三年的第一,结果高考给考砸了,复读一年才上的名牌。” “然后毕业之后实习了三个月,愤然辞职回到了提灯人工作是吧。” “喂,不带拆我台的,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公司的领导是个扒皮,我都怀疑他是不是靠扣工资发家致富的了!” 碧玉青毫不留情地把风不渡扯进了战场:“就那个偷吃贡品的狐狸,他当年考中了就是不去读,就非得去道观当道士,那个老半仙嫌弃他跟什么似的,还巴巴地贴上去。” 风不渡不甘示弱,他又掏出了那个卦盘,在众人面前炫耀了一圈,然后响亮地亲了一口,然后底气不足地发话了:“师父他不一样,我查过了他那个星座就是喜欢回避,我跟师父对视一眼就知道他非我这一个徒弟不可的!” 像那个师父脑发言。 碧玉青耸耸肩,摊手展示着风不渡这个模样。 “你们收拾一下吧,等一下就要去浮玉境了。”麟谪措不及防给他们泼了一盆冷水,风不渡率先站起来不可置信的望着他,在他要说什么的时候,麟谪弯着眼睛打断了他的话语,“没得商量,这次是扶桑祖师的事,每个人都逃不了。” “不是吧,扶桑出关了。” 不归意识到了什么似的,跟着起身询问道。 浮玉,仙境也。 为群仙飞升聚集之地,乃洞天福地,世间万灵所集之所,最适合修炼修养,尘世 灵力枯竭后,就再无人登仙了,故尘世对浮玉的记载少之又少,只有尘世高层人员才知道浮玉,但他们也无法到达浮玉境,只能通过通讯工具保持联系。 “但我们呢,可以自由出入浮玉?”麟谪难得显出几分骄傲,就算是尘世高层想入浮玉,也得通过提灯斋的入口进入仙界。 碧玉青从房间里冲出来,手里提着两件衣服急得到处转,这是她从她那个五颜六色的衣柜里找出来的唯二的两件黑白灰正装。还是当年上大学的时候麟谪送她的,那时候学校部门开会她连一件白衬衫都找不出来,还是打电话给一家之主麟谪哭嚎了一番,才得到了一套正装。 说麟谪是亲爹亲娘也不亏。 家里大小事找他解决准没问题。 杨瑞雪看着几人紧张的模样,有些疑惑,他看着麟谪问道:“那个什么扶桑祖师很恐怖吗?怎么都慌成这样了?” 说是害怕也不准确。 毕竟他们也没见过几次扶桑。 反而麟谪才是见扶桑最多的那个人,但毕竟扶桑祖师声名在外,是世间第一个化妖成仙,本体是真的顶天立地的存在,在之前,扶桑祖师的枝干几乎都要伸到九重天之上了,与九重天只有一云之隔,有传闻说他早已登神。 是所有妖仙的前辈。 比如风不渡,比如碧玉青。 “不归居然不是妖吗?”杨瑞雪惊呼一声,他的目光落在了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的不归,那双银瞳怎么看怎么妖冶。 麟谪应道:“他是鬼仙,生前是人,死后几乎把事情都忘光了,当时碰到他的时候,他在黄泉旁领悟登仙了,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可能真的是天才吧。” 不归当时独坐黄泉河畔,一身血渍,只有手里还攥着一件白袈裟,麟谪也不知道他对袈裟有什么执念,以至于现在衣柜里全都是袈裟。 少年一手夺过了碧玉青手里的衣架,重新把衣服塞回了她的衣柜里,安抚了一下紧张得差点炸毛的碧玉青,然后把剩下几个人都踹进了走廊里,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只是见一个独居几百年的碎嘴老头罢了,都在害怕什么。 杨瑞雪看着走廊尽头的那个木门,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很期待此次仙界之旅:“仙界到底是怎么上去的,坐电梯吗?坐飞机吗?” 麟谪替燕山寒理了一下耷拉在肩头的细辫儿,听到杨瑞雪的发言也是差点没绷住,他任由燕山寒抓住他新换的衣服的衣摆,走到门前,反手把一张符纸摁在了木门上:“我有时候是真的怀疑你是不是动画片看多了。” “眼睛睁大点,好好看看。” “仙界到了。” 麟谪拧开了门把手,还未完全打开房门,仙雾就穿过门缝,钻进了这片小空间,萦绕鼻尖的是蟠桃清甜的气味,金光映在了提灯斋的地面上。 仙鹤长鸣,飞流如瀑。 完全打开那张木门,仙音透过仙雾抚进了几人的耳中,仙女捧着竹篮采摘着园里的桃子,杨瑞雪霎时睁大了眼睛。 21. 浮玉仙(3) 仙泉飞瀑,万鸟齐鸣。 云浪重重翻山过,碧水滔滔越峰流。恰逢仙鹤成群蹁跹落松涛,黛雾薄薄轻柔抚衣过,温泉蒸腾,蟠桃吐香。仙娥清笑,童子垂首。只见云鬓香影有如狂风席卷,一溜烟没影了。 徒留几人掌间一捧浮玉境特产山泉水,杨瑞雪看得傻了眼,待几人都饮下泉水后,他还在原地瞪大了眼睛发呆,麟谪拍拍他的肩:“没事干净的,喝了不会拉肚子。” “不是,不是。” “怎么开个门就到了,不对……咱家门呢?!” 杨瑞雪转头试图进门冷静一下,却发现那张雕花木门凭空消失了,只见一棵直冲云霄的巨树,风不渡揽过这个大开眼界的同事,然后催着他喝下那口仙泉水,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我第一次来浮玉境的时候也是这幅表情。” “正常正常,咱们提灯人在这里掉的下巴都可以排一排了。” 风不渡心情明显好了不少,哼哼,看来不是他的问题,是个人来这里都会大跌眼镜的,除了麟谪那个经常出入仙境的人,那个家伙都把浮玉境的门当家门来去自如了,不是来这里捞蟠桃,就是来这里偷泉水。 像是感受到了两个人的眼神般,麟谪转过头疑惑地和两人对上了视线,他扯了扯嘴角,感到有些许的无语:“那不还是你们一个两个的触犯禁忌,上回风不渡这个死洁癖乱擦灰,真给擦出事来了,要不是这口仙泉吊着,你第二天连一口热乎的泡面都赶不上吃。” “行了,你们去猎罪司找相月给符纸开光。”麟谪转手把一沓符纸塞在不归怀里,和仙界联通的符纸也快用完了,幸好这次终于有理由光明正大的来浮玉境给符纸开光了,“我去扶桑祖师那里,燕山寒跟我一起去。” “老大你是不是怕相月啊?” 风不渡这个乱说话的又开始乱问了。 麟谪的眼神在他的身上转了一圈,恨不得把牙咬碎了啐他身上:“我是怕等下气起来连你和相月两个人一起打。” 语毕,麟谪拽着燕山寒转身就走了,留风不渡在原地一脸懵,他都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他了,他把目光转到碧玉青身上。 和这倒霉蛋对上眼神的碧玉青都无语了,长这么大都不知道克制克制,一张嘴跟管制刀具一样张口就来,只有不归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肩: “没事的,老大下手能轻点。” 风不渡:? 风不渡震惊,风不渡怀疑,风不渡慌张。 正当他要滴两滴眼泪跟老大装装可怜的时候,却发现他们俩不知道为什么走这么快,现在连个背影都看不到了,徒留他在原地,然后和被仙境震到然后陷入沉思的杨瑞雪蹲到一起。 浮玉怪石林立,乱枝又从其内冲出。 郁郁葱葱,绿树成荫。 日光穿越缝隙正好落在麟谪侧脸,燕山寒跟在少年的身后,他同样经常出入浮玉境,毕竟要经常来这里接任务谈合作,但是甚少和麟谪一起来,更别说走在一道上了,他低头看着少年晃来晃去的衣角,像飘动的彩带般,燕山寒伸一只手轻轻拢在衣角上。 看衬衫滑出自己的掌心。 然后再握住,周而复始,倒像是在玩儿一般。 “好玩吗?”少年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没有回头却好像感受到了身后的人在做什么那样,语气里带着些难以言喻的无奈。 燕山寒没有回答,只是借机握住了那块一直在晃动的衣摆,然后弯起了眉眼,一抬头就看见一只手握在衣摆的另一端,甫一用力,就把衣摆从他手里抽走了。 完全抬起头,就和麟谪对视上了,燕山寒眉宇间的餍足还未完全收回,就被麟谪尽收眼底了,少年挑眉正露出了点玩味的神色,燕山寒瞪大眼睛,就先红透了耳根:“好玩。” 不是调情,不是犟嘴。 只是一声诚心诚意的“好玩”。 倒也是个诚实孩子,就是手太不老实了。 “自那之后没有见过扶桑吗?”麟谪冷不丁的一句话给燕山寒听懵了,他思考了一会儿,紧接着摇了摇头,扶桑祖师闭关百年,即便是出关,燕山寒的拜帖都递到他门前了,扶桑祖师说什么都不肯见一面。 燕山寒有些苦恼:“估计他挺讨厌我的,不然不会连一面都见不上。” 麟谪沉默良久,也跟了一句:“估计他也挺讨厌我的,要不咱们掉头回去得了。” 这句话刚落下,两人眼前的石板小路瞬间扭曲分解,青烟四起,最后化作了一个高耸的宅邸,像是知道这俩人在想什么似的,宅邸沉重的大门缓缓地打开了,从中推出了一块木牌,稳稳当当地砸在了入门台阶上,用墨水龙飞凤舞地写着: 燕山寒不得入内。 麟谪的嘴张张合合,最后蹦出几个字:“你就说你不叫燕山寒就行了。” 少年的话像乌鸦嘴似的,木板开始自己动了一起来,拆解然后重组,然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手指,直指燕山寒,指尖同样用墨水写着几个字: 他不得入内。 见状燕山寒拽紧了麟谪的衣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正想夹着声音跟麟谪诉苦,就看见少年举着手制止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麟谪认真地一字一句道来:“行,我知道了,待会儿我进去批评他,成不成?” 燕山寒想反对都来不及,就看见麟谪露出一个“没事看我的”的表情就进了宅邸,他看着少年的背影和宅邸消失在自己面前,然后绞着自己的衣角,低垂着眉眼就坐在了路边的石头上了。 宅邸空旷,内置长廊。 一望无际,唯有青灯照明。 路至尽头,是一棵擎天巨树,藤蔓缠着树根一路蜿蜒向上,青藤之内,束缚着一位白衣青年,灰白长发被微风轻轻吹动,他无甚力气地半睁着眼,像是被巨树吸干了养分,眼皮之下是璀璨的金瞳,这便是树仙——扶桑。 麟谪站在巨树前,过了会儿才开口: “师父。” —— 浮玉境,猎罪司 。 一路而来,唯有此处灵力最寥寥,最不似浮玉仙境,四周皆是峭壁,抬头便是天,猎罪司建于天坑之中,天坑之上也遍布守卫,风不渡都有点佩服大祭司了,此等险境他到底是怎么闯出去的。 仙卫替他们打开了门。 刚踏进去半步杨瑞雪就感觉寒气逼人,他抱着自己的手臂用力搓了搓,更别说旁边还挨着风不渡一个阳气不足之狐和不归这一个鬼修成仙,碧玉青一条冷血动物,他觉得自己现在才觉得冷,还真是阳气旺盛无比。 几人才进门没走几步,就撞上了相月,还有他的徒弟寒桂——主要是风不渡没长眼,一头就撞上了正在视察的相月,小狐狸精哎呦了一声,然后捂住了自己隐隐作痛的额头。 风不渡一抬头看见相月,瞬间就开始了陪笑,却没想到相月不吃这一招,寒桂捡起散落一地的文件送到上司手中,相月额头慢慢泛起了红,他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你们提灯人的,以至于个个都找我算账来了。” 闻言风不渡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直到不归绞尽脑汁回了一句:“没事没事,碰碰更健康。” 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相月:…… 一句话给所有人整沉默了。 相月头疼得捏捏眉心,然后转身就走:“我真是欠你们的!” 几个人攥着符纸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老大交给他们的任务就这么失败了?在风不渡差点就要哭丧着脸,回去等待麟谪的无敌语言攻击的时候,相月回头压着声音低吼了一声: “还不快跟上!” 几人这才如释重负般乐颠颠地跟了上去,杨瑞雪从兜里掏出那一沓被分到的符纸,相月余光瞥见了提灯人手里头的符纸,终于忍不住抱怨了几声:“这才没几天麟谪就又把传送符用光了?!也不知道他有什么毛病动不动就跑浮玉来,能不能省着点用,开光也很耗精力的!” 相月脚步声都用力了几分,像泄愤一般,恨不得把长廊的地板全都踏碎,一旁的寒桂情绪倒看着挺稳定的,他转头向风不渡他们投入了抱歉的目光,相月的怨气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浮玉拨给猎罪司的经费本来就少,相月还要自掏腰包去修缮天牢,然后跟提灯人交接的工作也丢给他了,每次看到麟谪这个把他打趴下的噩梦,他都要起一身鸡皮疙瘩。 每天要跟噩梦谈任务,相月没疯还真是谢天谢地了。 风不渡尴尬一笑,老大哪里都好,就是揍人用力了一点,也没想到当时给他打出ptsd了,以前的事风不渡也不怎么清楚,他进提灯人也不过十几年,以前的事情还是听小猫说的。 刚打开办事处的门,映入眼帘的就是堆积如山的文件,都涌到地上了,杨瑞雪还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哇哦——” 只一瞬就被碧玉青紧急捂住了嘴,可这动静已经吸引到了怨气满满的相月,要是目光能够激光化,杨瑞雪身上估计得多好几个窟窿。 22. 浮玉仙(4) 一场乒乓打闹,惊起枝头群雀。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相月大手一挥推开桌面文书,眼瞧着玉简帛书接连落地,杨瑞雪见缝插针地摆上了符纸,见状相月惊讶地抬头盯着他,紧接着咬牙切齿地要把符纸也拂下桌去。 风不渡一下子就扑上去了,他捂着符纸一个劲地摇头:“不要不要,猎罪司大哥你冷静冷静,没必要因为以前的恩怨搞砸这次的任务!” “这么说,我要是因为这件事回去被收拾了,你也难逃其咎!”风不渡急得探出了狐狸耳朵,他整只狐压在相月的办公桌上,清瘦的身子蜷作一团,被硬木头硌得龇牙咧嘴的。 杨瑞雪凑到碧玉青耳边小声咕哝,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窝着手,疑惑问道:“咱们老大跟他什么仇什么怨啊?” “这小倒霉蛋上升期给麟谪一拳干碎晋升梦了,估计没几年升不了官了。”碧玉青小声回他,她趁麟谪不在也可劲儿损了一句,其实麟谪在场她也能损,“不得不说老大下手还是太重了,我记得那个时候相月直接给仙药司的担架拉走了,不过谁让他出尔反尔卡我们经费呢。” 啪嗒,啪嗒。 风不渡在办公桌上滚了两圈,又撞掉了几册文件夹,突兀地声音回荡在房间中,是人都感受到了此刻的不对劲,像暴风雨前的片刻宁静,偏偏风不渡本人没有感受到,眼瞧着相月的表情越来越臭,碧玉青向前一把扯下了撒泼的妖仙。 绣金白袍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灰,扑腾起薄薄的烟尘。 碧玉青捂眼,似乎是不愿面对这一局,她倒是还没那么愿意为老大做到这个地步,毕竟这个里子面子她都想要,她踢了两脚装死的风不渡,叫他一动不动估计是假寐了,于是几步向前。 随即把符纸摊在桌面上。 整整齐齐,一张不落。 相月挑眉分给了她两个眼神,显然碧玉青是提灯人为数不多认真工作的,跟聪明人说话办事才是最舒服的。他刚产生这种想法,就听见女人的声音耿直地响了起来: “三百张,一张不许少。” “不然投诉你们。” 她像是抓住了他们什么把柄一般,得意洋洋地抱着手臂摇头晃脑起来,相月收回那个想法,看来风不渡才是这群人里面讲得清话的。 毕竟他只会撒泼,不会威胁。 相月咬着牙,一口老血都要吐出来了,到底什么仇什么怨,要让这群人挨个儿来折磨他,但是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相月都学会自洽了,没有赶得走的提灯人,只有干不死的猎罪司,万一再过两年他就可以沉稳面对这一大帮人了。 直到抬头对上杨瑞雪清澈的目光。 相月才知道自己话说太早了。 他额角突起几道青筋,差点要把牙咬碎。 至少他现在做不到沉稳面对这帮奇葩。 相月掌心升起点点霜色荧光,顺着骤起的清风融入符纸,另有几张符纸被风卷起,在空中舞了两个旋儿。 寒光迸发,裂帛清脆。 泛白丝帛碎金光,颗颗钻入暗黄符纸,转瞬便重新焕发生机,符纸显出银白咒文,晦涩、古老,在场的几人甚少有能看懂的,咒文的笔锋如缠线般圈着一个“灯”字。 意为与提灯斋达成协议。 “他这个法力颜色好看。” “是吧,看着高级多了。” “不能匀我一点吗?我绿不拉几的丑丑的。” …… 相月:? —— 神树垂瞳,映出瘦小身影。 一如往日所见,他侧身而立: “师父,成全我。” 语气强硬,不容反驳。 扶桑这才知道徒儿竟有如此决绝之时,他不再言语,默认了徒弟此刻难得一见的倔强,世事都如狂风巨浪般冲刷这副挺拔的骨骼,沙哑的嗬笑从他唇齿间跳出。 本该牵在他手里的线,终于溜走了。 “你走吧,做你想做的事情。” 话音才落,麟谪脚下的地板瞬间消失了,变成了一个黑色的漩涡,把他整个身子都吞了进去,失重的感觉让他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呼,他不停地下坠,徒留一道声音传到上方:“师父——” “地板不是我踩塌的!!” 天现异象,彩云泛红。 燕山寒蹲在原地盯着远处,试图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周身地面上用小树杈写满了麟谪的名字,青年把脑袋埋在膝盖上,天都要下雨了,还是等不到麟谪出来。燕山寒长叹一口气,直到余光瞥见了头顶上的一片黑云。 黑云越靠越近,燕山寒眯起了眼睛。 再仔细瞧了两眼——那好像不是云,而是一座通体发黑的宅邸,像一块砖块般向他飘来,那座宅邸飞到他的正上空就停下了,燕山寒还来不及往旁边避一避,就看到一个身影被丢出了门,随即,那个身影朝他砸了过来。 燕山寒下意识伸出手,眼看着那个身影离他越来越近,然后双腿一沉,就听到了少年吃痛的声音,燕山寒右肩被用力推了一下,脑子还来不及思考,嘴角就先弯成了一个弧度。 少年就这么正好砸进了他怀里。 燕山寒正要顺势把他拦腰抱起之时,一低头就对上了麟谪的视线,他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他,燕山寒就感觉自己的心思一览无余了,在少年的目光下,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把人放了下来。 麟谪揉着自己被撞疼的腰,简直不敢相信他就这么被师父丢了出来,还是以这么丢脸的姿势,那小老头还真是有仇当场就报了,见天色也不早了,麟谪拽着燕山寒的胳膊就往猎罪司走:“你就光用手接,我可就遭老罪了。” 燕山寒抿着嘴:“我其实可以抱着你走。” 抱着吗?那他老大的面子往哪搁? 麟谪只是瞪了他一眼,燕山寒就闭着嘴再也不说话了,青年的手扶上麟谪被撞疼的腰,一开始他还躲了两下,往后便也任他扶着了,毕竟他也没有非要逞强的道理。 走两步,燕山寒就偷笑两下。 麟谪瞪得眼睛都干了,这才作罢。 直到天际吐红,他们才走到猎罪司。</p >也不知道浮玉非要把天牢修得那么偏做什么。 少年锤了锤走疼的双腿,眼看燕山寒一言不发盯着他的小腿,目光赤裸、明晃晃,伸着一双手蠢蠢欲动,麟谪好整以暇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伸着手等着我倒你手上呗?” “那我就不倒,你就看着吧。” 话语转了十八弯,最后落在他得意的笑声中。 燕山寒被戳破了也不恼,反倒神色轻松,嘴角微微上扬,麟谪也不知道他一天天乐个什么劲,他们之间就保持这个神奇的氛围,然后进了猎罪司大门,今天的猎罪司很静,仙卫大抵都撤走吃饭去了。 把那件工作交给风不渡他多少有些不放心,于是打算自己到猎罪司再敲打敲打工作进度,才进门几步麟谪就听到了摔锅砸碗的声音从天牢传来,这猎罪司还是赚的钱太多了,他转身就往天牢走。 天牢破败,墙皮都碎下来了几块,地上的石板麟谪一踩一个坑,给绊老实了,然后乖乖地扶着燕山寒的手臂。 麟谪感叹道:“这里破成这样,牢房门居然还是新换的,没想到浮玉高层能抠成这样。” 燕山寒诶了一下,提醒麟谪注意言辞,在别人地盘说这个不太好,要蛐蛐可以回去关上再唠,麟谪左顾右盼,确认过没有仙卫后才吁一口气:“反正没人听到……” “我听到了。” “谁?!” 少年像被踩到猫尾巴似的,差点炸了毛,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耳朵动了动,声音还有点耳熟,总感觉在哪里听到过。 “在这里。” “哪里!哪里!” 眼神在转了好几圈之后终于望向了天牢尽头的那个房间,麟谪快步走过去,扒着牢房的门往里看,在看清那个人的面孔之后,麟谪终于忍不住笑了:是大祭司。 麟谪毫不掩饰嘲笑:“什么意思,现在改住牢房了呗,开挂哥。” 大祭司没有理会麟谪乱给他取外号,他坐在蓬乱的干草堆上,身边是被打翻的餐盘和汤碗,显然是不乐意吃猎罪司的供餐,麟谪指着地上的残羹冷炙,善意提醒道:“天牢是相月在管,你别指望他能给你收拾地板昂。” “浪费粮食,到时候粮食臭起来熏死你。” 大祭司:…… 少年就这么揣着兜嬉皮笑脸地去找旁边墙上的铭牌:“让我看看你叫什么名字,一直大祭司大祭司的叫也不太好。” “什么?” “墙上有我名字?!” 麟谪揶揄地哦了一声,尾音挑了起来,吩咐板板正正站在一旁,等待指令的燕山寒:“燕山寒,你去看这位大哥的名字,然后,告、诉、我。” 他特地加重了话尾,像一把刀在大祭司的心上凌迟,大祭司用力地抓着天牢的围栏,原本平静的表情开始变得慌乱,他从围栏里伸出一只手试图拦住要去看名字的燕山寒。 “诶,诶!” “我看到了他叫……” “崔淬。” 在不为人知之处,崔淬的心终于死了。 大祭司一败涂地。 23. 浮玉仙(5) “哦,哦,你叫翠翠是吧。” 麟谪仔细端详挂在墙上的姓名铭牌。 闻言崔淬闭上了眼,他就知道命中有这一劫,也不知道天牢到底为什么建得跟动物园一样,干脆把他的界门纲目科属种都刻进铭牌算了,他也不愿意麟谪叫他叫得跟小姑娘似的。 麟谪蹲下看着崔淬瘫在牢门旁,好整以暇瞧着他这副落魄的模样,这还不落井下石的话,实在不像他的行事风格:“当时跟你说的什么?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不乱跑的话什么事情都没有,这下好了,给你逮回来当观赏动物了。” 说是动物园还真是没错,相月在前不久刚提交了天牢开放的计划,这种异想天开的想法都传到提灯斋了,自古以来猎罪司天牢都是禁地,闲人免进,就算是仙人,想要入内只能老老实实打报告。 更别说像动物园一样交门票费进来观赏罪孽深重的囚犯了,但相月似乎有自己的考量,他对外称开放天牢能起到以儆效尤的作用。 其实是上面实在拨不下经费了,相月只能想出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损招。 少年敲了敲软玉雕刻而成的铭牌,发出两声叮咚脆响,犹如泉水击石:“这个呢,就是你的展示牌,到时候我会买你的纪念品的,你且老老实实在牢房里面等着被当猴看吧。” 麟谪的声音此刻对他来说就像恶魔低语,一生把脸面看得比天大的崔淬终于认命了,他张着嘴巴,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他把脸埋在膝盖上,生无可恋地叹息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天塌了。 “嗳,没拉你去游街示众就已经很不错了,你在天牢里劳改好歹不愁吃穿。”麟谪毫无诚意地安慰着他,他脸上还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 崔淬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现下难道和游街有什么区别吗? 话语才落,不远处就传来几人吵闹的声音,伴随着拳脚到肉的响动,仔细听去,麟谪听到了风不渡的哀嚎声和杨瑞雪的劝架声,就这么一路上摔摔打打地进了天牢。 崔淬的头垂得更低了,他额角暴起几根青筋,双眼气得通红——来个麟谪就算了,其他人又怎么回事,这个天牢难道是谁都可以进的吗?! “老大——!!!” 是风不渡的声音,未见其人便闻其声。 一个穿透性极强的声音直接越过天牢的走廊,然后撞进麟谪的耳朵里了,麟谪揉揉自己被大嗓门喊疼的耳朵,一抬头就跟相月对上眼神了。 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麟谪眯着眼睛,两个人恶狠狠的眼神仿佛能撞出闪电般。 还是相月嫌眼睛疼,先败下阵来,麟谪得意洋洋地仰着脑袋,像一个胜利者那样直挺挺站在燕山寒身边,就差问他一句自己厉不厉害了。 “老——大——” 风不渡的声音喊魂似的就飘过来了。 只见一个黑影朝他冲了过来,还好麟谪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刻,直接朝旁边跳去,躲过这一扑,定睛一看果然是风不渡,他手里攥着开好光符纸就扑到了牢房门上。 他还来不及朝着麟谪哭诉,就看见了牢房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只听到他诶了一声,崔淬最不想听到的话就这么蹦出了嘴:“这不是……开挂哥?” “呦,挂哥,现在混这么惨啦。” 碧玉青笑嘻嘻地探出了一个脑袋。 一个接着一个的调侃就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崔淬扯了扯嘴角,讲话都一样的欠。 “听说你接下来要被拖出去展览啦,恭喜恭喜,名气值加一加一。”杨瑞雪接着他们的话讲,他也是才从相月的办公桌文件里翻到了这一决策,“你这铭牌也做好了,叫什么……” 闻言崔淬瞪大了眼睛,还来不及阻止要去观赏他门口铭片的几人,就听见了杨瑞雪迟疑的声音:“翠……翠?” 好嘛,现在全世界都管他叫翠翠了。 上次任务提灯人在大祭司身上吃了不少亏,于是现在都上赶着看崔淬的笑话,什么笑死人不偿命的外号都往他头上按。 与此同时,相月手里还揣着一份文件夹,径直走到燕山寒眼前,他选择和这位看似提灯斋最正经之人对接任务信息。 稀奇的是,相月不经常见到燕山寒,准确来说前几百年都是和麟谪商讨任务,所以他才觉得燕山寒面生,不过,传闻他眼前这位才是提灯斋的头目……不对,是领导。 相月叹了一口气,只要是能沟通之人就好,他把文件夹递给了燕山寒,这次的任务连尘世方都觉得棘手,更别说是浮玉仙境了:“听说在麟谪之前都是你在跟浮玉对接?” “可以这么说。” 燕山寒几乎没有犹豫。 太好了,是可以沟通的。相月松了一口气。 “很好奇,你到底为什么会把对接工作交给……麟谪。”相月顿了一下,麟谪的名字艰难地从他口中冒出,他连说出这位神人的名字都感到一阵哽咽,“我觉得对接这种事,你能够亲力亲为就更好了。” 此言刚出,相月就看到燕山寒挪开了视线,便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和死囚插科打诨的麟谪,相月的脑门冒出一个问号。 燕山寒呵出一声笑:“跟我对接就不是单纯的翻倍了,你刚上任没几百年吧。” “我当时敲了你师父十万。” 相月:? 只见青年翻开了纯黑的文件夹,相月突然觉得还是跟麟谪谈价格比较实惠点,可是还是晚了几步,眼瞧着燕山寒停在了其中一页上,然后露出了近乎诡异的笑容,相月终于品味到了不对劲,正要伸手一把 夺过文件,就听到了燕山寒的声音: “一口价吧,咱们也不抬了,就这个数。” 骨节分明的手指做出一个“二”的手势。 相月试探道:“二……” 燕山寒摇了摇头,示意他再猜。 相月有点咬牙切齿了:“二十……” “万。” “二十万你怎么不去抢?!” 燕山寒保持着笑容,摊了摊手:“因为我知道这个任务只有我们可以完成,想必你们也清楚吧,不然也不会让你跟我们对接了。再说了,我们也算双赢,不是吗?” “二十万让我们去完成这一项任务,二十万换你一个晋升的机会。” 燕山寒的语气像在商超买菜般轻松,但此事也不由得相月讨价还价,毕竟他真的很需要这一个晋升的机会,自从之前不长眼惹了麟谪后,那几拳直接让他睡到了竞选结束,他离猎罪司掌司只有一步之遥,在完美错过了那一次机会后,他几乎很难再升职了。 上头拨给他的资金只有一半,甚至是考虑到麟谪会抬价的情况下。 相月的牙差点都要咬碎了,但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个方案可以利益最大化。 见他还在思考,燕山寒直接取出贴在文件里的几张照片,看到那些照片后相月也有些过意不去,干脆别过了目光,燕山寒懒散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就是因为这个家伙,任务的级别才提到最高级的吧,我们也不是廉价劳工。” “提灯斋没有花小钱办大事的道理,合作了这么多次你还不懂吗?” 麟谪自他们刚开始谈话起就注意到了这边,他把下巴靠在燕山寒的肩头,垂着眼睫,瞄向文件上的那张照片,还是个老朋友:“那可是尘世的大妖怪,我们得贴进去多少精力啊,要是在哪儿磕着碰着了,就你们那点钱我们拿什么治?” 听到这么一番话,相月连连求饶,再这么说下去他也太不是东西了,还有一个原因是,他害怕这俩人打双簧,把价格一抬再抬又多几个零,那他就真的消费不起了。 “行,二十就二十。” “先付定金。” “你!”居然还蹬鼻子上脸上了,相月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见状麟谪这才站直了身板,从燕山寒手里接过文件档案,仔细浏览了几遍,意外地感叹了句:“这回是福利院啊,还挺稀奇的,这是第一次接到福利院的任务。” “不过说好了,我们的临时身份需要你们去联系尘世官方然后再办下来,能给我们剩下很多麻烦。” “毕竟找他们办一次身份很贵的嘛。” 麟谪笑眯眯地揽过燕山寒的脖子,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他已经能听到金钱进账的声音了。 准备开启下一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