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别这样》 1、第1章 “听说了吗,谢家那位要回来了。” “可是那谢二爷,谢川?” “除了他,还有谁……” 上京的街市一派喧嚣热闹,不知是哪个过路人轻声细碎的话语,就这么钻进了沈泠的耳里。 耳朵先于意识捕捉到那个名字,她身形一顿,匆匆的脚步慢了下来,手中的锦盒被她紧紧攥着,思绪也不由飘远了些。 上个月,就有风声从泉港那边传出,说谢二爷出海走商历时一年终于要返京。此番他远洋归来,不仅打通了香料的海外渠道,还平了些难缠的海盗,此举可谓深得官府赏识,恐怕日后谢家这皇商之首的地位更是难以撼动了。 各种小道消息传得是沸沸扬扬,但这位爷行踪素来神秘,他究竟何时返京,无人知晓。 沈泠正想得出神,忽地前方传来一声大喝。 “那边挡道的,快让开!” 她怔了一瞬才晃过神来,惊觉自己竟站在大道中央,而距她几步之遥,一辆马车正驶来。 挡道的人居然是自己,沈泠顾不上多想,忙避让至一旁。 很快,那马车便从她身侧驶过,未有任何停留,只带起一阵轻风,随着銮铃声渐渐离去,人潮又再度汇聚,熙熙攘攘一片。 唯有沈泠还站在原地,表情呆滞地望着那辆马车远去的方向,方才那香气…… “小郎君,你没事吧?” 见沈泠傻站着好一会儿不动,边上的摊贩大娘忍不住出声询问。她还从未见过如此俊俏的郎君,简直生得跟谪仙下凡似的,光瞧一眼都怪叫人脸红的。 这声郎君,将沈泠又重新拉回至繁华的上京街头。 “我没事,多谢。” 她朝摊贩大娘道了声谢,迈步继续往前行,她要去的地方是谢家。 只不过,她现在的身份是沈家的长子沈灼,而不是早已被沈家除名的沈泠。 自从十年前那桩事后,沈泠便离开了上京,一直跟随外祖母居住在泉港苏家,沈家早就当没有她这个人,她也不想与沈家再有任何瓜葛。 直到一个月前,沈父突然书信至泉港苏家,以胞兄沈灼病危为由,让沈泠前来上京,可到了她才知胞兄病危是假,出走不知去向是真。 而沈父让她来上京,不过是因为她与胞兄生得有几分相似,又跟在外祖母身边学了几年制香,便想让她以胞兄沈灼的身份加上她制香的手艺去攀交谢家的二房,为沈家谋利。 在上京如今这名利场里,沈家只能算末流,哪怕只是摸个谢家的边角都算高攀。 这谢家三代皇商,早年也是制香起家,算得上制香世家,近些年由谢二爷掌权后才逐步拓展香料生意,一跃成为顶级皇商。 而沈家一直干得是茶叶营生,沾不上香料生意的边,可又想搭上谢家这艘大船,便将主意打到了沈泠头上。 这么多年过去了,沈家依旧是那个沈家,吃人不吐骨头。他们能为了利益将她从族谱上除名,也能为了利益又舔着脸让她回到沈家。 得知被骗后,沈泠本想直接回泉港,可在听到是谢家后,她沉默许久还是答应了。 沈家,沈泠不稀罕。谢家,她也无意攀交。 唯独那个人,她想见。 想起方才那马车,沈泠脚步不由加快了些,心中有某种雀跃,可等她匆匆赶到时,哪有见到什么马车的踪影,那颗心又沉了下来。 看来是她想多了。 沈泠收了心思,转身正想往谢家大门走去,却很快又顿在了原地,她微微蹙眉。 这些时日,谢家她来过几趟,是以对守门的护卫多少有些眼熟,可今日不知为何竟突然全都换成了生面孔,似在戒严,不知发生了何事。 她踌躇几步,上前道:“烦请向二房公子通传一声,沈灼来访。” 那名守门的护卫肃然地看了沈泠一眼,“这三日不待客,请回吧。” 闻言,沈泠若有所思地朝那铜门内看了一眼,也没有多问,只是将手中的锦盒递给护卫,“那便有劳将此物转交给二房公子了。” 那护卫看了眼锦盒,接过之后便摆手让她离开。 谢家今日确实有大事。 平素里冷清的谢家正厅,眼下座无虚席,厅中摆着张大案,上面一摞账册堆得老高。 正厅的主座上坐着名男子,他一身玄青绸袍,银纹暗绣,通身气度内敛却不乏威严。 他垂眸翻阅着账册,不紧不慢地把玩着拇指上那枚青玉扳指。 左右分坐着两排人,除了总管、各房掌柜外,还有些族中长辈,但此时他们皆是面面相觑,不敢大声出气。偌大的厅内只能听到纸页翻动的窸窣声响,很缓很轻,却紧紧揪着众人的心。 压抑的氛围中,厅外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接着像是有人轻声交谈了几句,才有侍从入厅禀报。 “爷,方才有个叫沈灼的人来访,让将此物转交给二房公子。” 闻言,众人皆同情地看向二房的谢知礼,什么时候出风头不好,偏偏这种时候当了出头鸟。 谢知礼:“……” 他偷偷暼了一眼主座上的人,不敢动,心里怒骂这沈灼早不来晚不来,这会送东西来简直是要他的命。 只有谢川眉眼未抬,视线始终落在手中的账册上,声音平静,“不必事事向我通禀。” 侍从恭敬应了声“是”,便将锦盒递至谢知礼面前,谢知礼只得硬着头皮接过。 厅内再度陷入了忐忑。 在场的人都心里头门清,那堆在案上的账册不过是摆个样子,这一年谢川虽人在外,但大小账目他都心中有数,这刚回来便召集众人,不知是为何。 他越是不动声色,众人便越是焦灼,那滋味如同头上悬着一把刀,生怕挨刀的人是自己。 早些年,谢家内部还对谢川年纪尚轻便掌权有些质疑,但看着谢家在他手中一步步登顶,这些人都闭上了嘴。 谢家历来便是谁有本事谁掌权,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若有人不服,大可自立门户,但商人精明讲究一个利字,没人舍得下谢家这艘大船。 不多时,谢川终于合上了手中的账册,啪的一声,众人皆屏息候着。 他抬起眼眸,那双眉眼微微上扬,没有过分凌厉,却带着不容轻慢的威严。 空气仿佛凝滞了几息。 谢川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眼神中三分审度、七分沉凛,最后才将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缓缓开口,“李副,听闻你家中老小皆在渝县。” 他语气几乎算得上温和,仿佛只是真诚地体恤下属,却听得众人皆是脊背发凉。 被点名的李副顿时身体僵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低声道:“是。” 谢川又转了圈扳指,“你跟我几年了?” 闻言,李副默了几息,语气说不清的复杂,“回爷,五年了。” “五年……”谢川很轻地笑了声,声音喜怒难辨,“最近手上的事情先放放,回去陪陪老小吧。” 在场的都是有眼力见的,这话里的意味不言而喻,但默契地无人出声。 李副依旧低垂着头,沉重道:“是,听爷的吩咐。” 谢川没有再开口,也不再分给他任何眼神,很快便有侍从走到李副身侧,做了个“请”的手势。 众人眼睁睁看着李副被请出大厅,而这也代表着他永远都不可能再重新走进这里。 谢川端起茶盏,茶汤入口,他不动声色地顿了顿,又缓缓将余下的茶汤饮尽,开口道:“我不在的这段时日,诸位辛苦了。”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终于松了口气,最难熬的时候过去了,接下来便只是例行秉告,唯有谢知礼因为方才锦盒的事依旧糟心。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谢知礼才赶紧追上已经先离开的谢川,“二哥留步。” 闻言,谢川停下脚步,垂眸看着气喘吁吁的谢知礼,语气没什么波澜,“何事。” 谢知礼逮着机会,连忙开口解释道,“二哥,方才那锦盒其实本就是为你寻的香。” 这香是不是特意为谢川寻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趁机表忠心。 谢家的人不一定都有本事,但一定都很有眼力见,而这其中最没本事但最有眼力见的人,非谢知礼莫属。 他方才最后离开大堂,瞧见谢川的茶盏见了底,便猜今日这茶汤合谢川的心意,这才胆敢追上来。 要说那沈灼还真有点门道,今日这茶便是沈灼献的,还特意叮嘱说什么置凉的头道茶汤风味最佳,他半信半疑,话听一半,命人上了温茶,哪知谢川喝时那茶恰好凉了,歪打正着。 谢知礼这一出,谢川早已司空见惯,无非又是献献殷勤,不过难得今日品了好茶,他便多给了几分耐心。 见谢川没有出言拒绝,谢知礼心中一喜,将锦盒塞给站在他身后的护卫,“长风,还不快替你家爷收着。” 长风看了眼自家爷,见他没什么表态,默默收下那锦盒。 见目的达成,谢知礼才笑了笑,十分识趣道:“二哥你长途跋涉,我便不打搅你回去歇息了。” 谢川暼了他一眼,只嗯了声,没再多说什么,便迈步离开了。 两人回到院中后,跟在谢川身后的长风才低声开口道:“爷,您的伤……” 此次他们返京途中遭人埋伏,而这正是因行踪被李副泄露消息导致。 “无妨。”谢川对自己的伤势心中有数,也不想声张让人看了虚实,“李副那边派人盯着,看他都和什么人接触。” 长风点头应是,便将锦盒放置在桌案上,退下之前又犹豫道:“爷,今日长街挡道那人,需要查一下吗。” 先是遭人埋伏,又恰好在他们将要赶回谢家时遇见挡道的,虽说那人闪开了,但未免也太巧了,很是可疑。 “不必。”谢川回忆起在马车上匆匆瞥见的那张模糊侧脸,不甚在意道,“无需为闲杂人等费心。” 2、第2章 三日后,谢二爷返京的消息便迅速传开了。 谢家上下忙着为他办接风宴,不少人则翘首以盼,暗中打探怎样才能拿到一张谢家的帖子,这其中就包括沈家。 沈家议事堂内,众人你言我语。 一位族老看着沈父,面容有些不悦,“你不是说那丫头和谢家二房搭上了吗,听闻有其他家已经收到帖子了,怎么我们还一点动静都没有?” “果真是没规矩,竟让一群长辈坐在这里等她!” 让沈泠顶替沈灼攀交谢家二房的事是沈父提议的,这事起初便有人反对,试问一个已经被沈家除名的人,又怎会心甘情愿为沈家谋利?一介女流又能成什么事。 但令人没想到的是,沈泠竟好像真的与谢家二房搭上了。 才短短一个月,她便登了几次谢家的门,这放在往日是他们不敢想的事,要知道谢家的大门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于是,那些人不吱声了,可眼下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却迟迟没有动静,那些反对质疑的声音便又大了起来。 沈父脸色也不好,这些人质疑沈泠就等于是在质疑他的决策,偏偏都是些老不死的,而且他明明已经让人去传沈泠到议事堂,却一直没等到人,这简直是在下他的面子,他压着心中的烦躁,回道:“应该快了。” 不久后,议事堂的门口才终于出现一道身影,依旧是一身青衫男子装扮,不施粉黛也掩不住那张姣好的面容,沈家众人纷纷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沈泠没在意那些眼神,只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见她这般,沈父皱了皱眉,无名火从心头冒了出来,“你的礼数呢?” 有沈家族老适时轻咳一声,朝沈父使了个眼色,缓缓开口道,“丫头,这几日谢家可有什么消息?” 沈泠平静答道,“没有。” 且不说谢家前几日闭门谢客,没人能探听到消息,即便她真知道些什么,也不会让沈家知晓,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沈家能借此攀附,见过谢川之后,她便准备回泉港。 那族老的脸顿时沉了下来,语气没了耐心,“那二房公子不是……” 但他话还没说完,便有侍从急切地声音忽地从堂外传来,“来了来了!谢家派人送帖子来了!” 这一声喊,令堂内的人都怔了怔,直到那侍从气喘吁吁地跑进门,方才说话的族老先反应过来,顿时喜笑眉开,连道两声好,激动道:“快呈给我看看。” 那侍从连忙将帖子递了过去,族老接过后便迫不及待地揭开那帖子。 这一下,方才还抬不起头的沈父,顿时觉得气顺了,就连背都挺得直了些。 可他嘴角才刚上扬些,便发现族老的表情有些不对,两人对视一眼,沈父不明所以地从族老手中接过帖子,看过之后他很快也沉默了。 这谢家的邀帖的确是收到了,可上面明晃晃地写着受邀的人是“沈灼”。 这无疑打破了沈父的设想。 沈泠顶替沈灼的事本就经不起推敲,因此沈父原本也只是想借沈泠制香的手艺搭谢家这条线,之后便由沈家自己人顶上,说白了沈泠只是用完就扔的敲门砖,可没想到这块砖头砸到了他们自己的脚。 但事到如今,谢家他们绝不可能放手,至于沈泠……无非就是重新记名,勉强让她回到沈家便罢。 沈泠看他们脸色变了又变,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沈父表情僵硬,顿了好一会,才沉着脸将帖子递给沈泠,“两日后谢家办宴,你此去赴宴要谨言慎行,与谢家打好关系。” 其余人虽未亲眼瞧见,但听了这话也纷纷明白过来,这帖子哪里是给沈家的,分明就是给沈泠的。 有人轻哼了一声,又开始三三两两地小声编排。 沈泠只当做没看见,伸手接过帖子,她垂眸看着那鎏金的帖封上落的“谢”字,长睫很轻地颤了颤。 “知道了,我会去的。” - 谢家要办接风宴,谢川没什么兴致,但也没有阻拦。 久经商海浮沉,到他如今这种程度,无需去讨好什么人,但该讲的人情世故还是要讲,该他出面镇场的,他自不会缺席。 尤其是谢川这次出海一年,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谢家,想从虎口夺下一块肉。 而谢家大张旗鼓地办这场宴,不仅仅是为了给谢川接风,也是在为另一件事造势。 那便是每年御用贡香的选拔。 但凡与香料沾边生意的都知道,每年的御用贡香除了一部分是由海外藩属朝贡,剩余大多都是由谢家初筛举荐,再经由司礼监采香入库,核验分级记名存档,最优等才有机会送至御前定品级,成为贡香。 没人质疑谢家的底蕴,毕竟御用贡香每年都换新,但谢家独有的龙涎合香却始终在列,且只供皇家。 不久之后,便要开始今年御香的初筛了,因此谢家这次的接风宴便格外令人眼热,多少人想借此机会在谢川面前露露脸,说不定便能得到谢家举荐,若真的被选为御用贡香,那便是扬名天下知。 谢家自然对此也是慎重的,这次能收到邀帖的,都经过斟酌筛选,大多都是能说得上名号的制香世家。 除了沈家。 沈家能收到帖子,的确是因为沈泠,谢家各房手头上多少有些关系户的事并不新鲜。 若不是因为前几日那茶汤之事,让谢知礼觉得“沈灼”还有些本事,否则单凭献过几次香,沈家根本收不到帖子。 接风宴的事,谢川只看了眼宾客名单,并未过分关注。 他刚回来,多得是大小事务等他定夺,且他有伤在身,连日的忙碌下来,纵是他也有些疲惫。 快接近尾声时,谢川揉了揉眉心,习惯地想点一支安神香解乏,却发现这几日竟连安神香都被用尽了。 他目光扫过桌案上那个锦盒。 很多人都知道,谢川对香极为挑剔,但没有人知道他对一味香有瘾。 那香清冷朦胧,像夜半海棠沾了露,又像雪地里开出的寒梅,年少时他只闻过一次便上了瘾。 然那香不知出处,多年间他搜遍天下海外奇香,却皆不得其韵,最多只能还原几分,能合他心意的更是少之又少。 谢知礼惯会揣测他的喜好,这锦盒里十之八九是安神香。 若是平时,这锦盒只有放着吃灰的份,但眼下谢川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过那锦盒。 这外盒乃是用色泽温润的花梨木制成,上面还刻着不俗的雕花,足见准备这锦盒之人的用心。 很多香都叫安神香,但香也分优劣,而这种越是在外物上用心的,内里的香大多不能免俗。 只扫一眼,谢川便没了兴致。 他本欲将那锦盒放回原处,可回想起前几日那茶汤,他手又一顿,还是打开锦盒,取出了其中的香盒。 香盒一开,便有一阵淡淡的香气飘来,果然是安神香,但似乎又与寻常的安神香有些不同。 带着……梅香? 谢川有些意外,只因梅香难以长久的留存,因此鲜少有人以梅合香,更何况这盛夏哪来的梅花。 他眼神微凝,从盒中取出一根香点燃。 原本只是若隐若现的梅香,逐渐变得浓郁起来,闻之如立梅林,清幽雅致,为这安神香添了一股别样的风骨。 谢川靠着椅背,闭上眼眸,悠长地吸了口气,待那一香燃尽,他才又缓缓睁开眼眸,连日的疲惫缓和不少。 是好香。 没想到谢知礼这次倒是寻了个难得的,但在他印象里似乎并没有哪个世家擅长制梅香。 谢川依稀回忆起那日侍从通传时,似乎提及过献香之人。 “沈……?” 哪个沈家,闻所未闻。 谢川脸上难得多了一丝疑惑,思量间,书房的门被叩响,他将那香盒单独收了起来,才道了声“进”。 叩门的是长风,踏进书房闻到那残留的陌生香气时,他很明显愣了一瞬。 今日爷竟用了新香? 但长风只是诧异,并未私自揣测,他很快便回过神,先禀告道:“爷,近几日李副没什么动静,他已经在回渝县的路上了。” 对于这个结果,谢川心中早有预料,他神色未变,吩咐道:“继续派人盯着。” 长风应是,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给谢川,“傅家那位得知您返京,方才让人递了书信。” 谢川接过书信,没说什么,只眼神示意长风退下。 这傅家乃是外商家族,擅长海上贸易,先祖定居泉港,后才迁至上京,主要经营些珠宝之类的生意。 近几年,谢傅两家合作颇多,互相借力,各取所需。 谢川读完信,便抬手将信凑近油灯,伴着一缕青烟散尽,信纸化为灰烬。 翌日暮色时分,一辆马车从谢家后门开出。 谢川只身出了门,马车在喧闹的上京街头缓缓行进,拐了个弯后,远远可以瞧见长街尽头有座楼阁,五重飞檐青瓦层叠,朱红斗拱珠帘绣幕,好不气派。 夜色降临,千盏琉璃灯流光溢彩,那临街大门悬着块鎏金牌匾,上面刻着“樊楼”二字。 说起樊楼,上京无人不知,有人说是风月地,有人说是销金窟,夜夜琵琶笙歌不绝,藏尽风月俏佳人。 但多数都只是捕风捉影,因为真正能踏入樊楼的人并不多。 樊楼,素来只接待权贵巨贾。 谢川刚下马车,便有两排仆从垂手立于阶下相迎,前来为他引路的人恭敬地低垂着头,不敢冒犯贵人。 他冷淡从容,目不斜视地迈进大门。 樊楼共三层,越往上便越是只有身份尊贵的客人才能踏入。此时一层大堂已有些许富绅豪客在谈笑风生,但在谢川出现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热络的场面忽然就冷了下来。 不知是谁先站了起来,很快便所有人都起身。 谢川扫了一眼,礼节地微微颔首,但脚步却没有停留,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众人才三三两两反应过来,后悔方才没有上前同谢川交谈几句。 不得不说,谢川虽然行事雷厉风行、手腕过人,但在那种威严的气势之下却又带着内敛温和,与那些有点身份地位便鼻孔朝天的人有很大的不同,令人又敬又畏。 到了樊楼的二层,人便更少了。 樊楼二层仅有十余间雅致的阁间,绕着蜿蜒的回廊连成一圈,除了每间雅阁外有专门的小厮候着,并无什么走动的人。 因此,当迎面走来个小厮时,谢川便下意识瞥了一眼。 那小厮见到谢川,有些慌乱地低垂下头,匆匆的步履停了下来,恭敬地立于一旁,直到谢川走过才又匆匆离开。 但擦肩而过的那一瞬,谢川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顿了几息,他才若有所思地侧目望向那转角的回廊,却只能看到张模糊的侧脸。 他蹙了蹙眉,方才那香…… 3、第3章 樊楼二层阁间。 一室清幽,雕花隔扇半掩,阁间正中设着一张紫檀方桌,两名男子分坐两侧。 傅慎抬手为刚落座的谢川斟了杯茶,“此行可还顺利?” 谢川轻轻点着那薄瓷茶盏,只漫不经心地嗯了声,脑中想的却是方才在回廊见到的那张侧脸,还有那若有似无的香。 “听闻你这次平盗有功,新上任的提举还为此见了你。”顿了顿,傅慎又接着道,“他也是江首辅的门生?” 闻言,谢川拨弄茶盏的手停了一瞬。 他很轻地笑了声,这才抬眸看着对面的人,没有否认也没有回答,只问道:“怎么,还有你傅公子走不通的门路?” 一直以来,傅家海上贸易能做得顺风顺水,除了家族底蕴,更是因为和港口官员一直都关系密切,偏偏这位新上任的市舶司提举油盐不进,确实有些棘手。 江首辅一脉的门生,都不是什么好应付的铁桶角色。 谢川年少时在国子监呆过,那时也算得上江首辅的门生,只后来他弃文从商,明面上与首辅沾不上边,但傅慎知道谢川与江府那位公子走得很近。 用意被谢川无情拆穿,傅慎也不恼,他坦然笑道:“请二爷指条明路?” 谢川抿了口茶,面不改色道:“我要东街那排商铺。” - 出了主楼,沈泠才终于能大口地喘气。 她额头沁着冷汗,利落换下那身小厮装扮后,趁着夜色拐到无人处,翻身出墙离开了樊楼,头也不回地汇入了长街的人流中。 樊楼戒备森严,今日若非有人接应,并未引起骚乱,她也难以如此顺利进出。 沈泠此次入京,虽说是被沈父骗来的,但她其实还有一个目的,便是要到樊楼取回娘亲的制香手札。 十年前,她历经艰辛才从樊楼逃出,若非她打算明日见过谢川便适时起身回泉港,也不会选择在今夜潜入樊楼。 可沈泠万万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再次遇到谢川。 即便时隔多年,他的眉眼早已褪去年少的青涩,气势也更盛了,但沈泠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直到此时她的心依旧跳个不停。 谢川去樊楼做什么,沈泠并没有去想。 她很有自知之明,也不会去奢望不该奢望的东西,只是想看看他,但今夜在樊楼,显然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平复心绪后,沈泠才回到沈家,可她才刚进屋,便有惹人嫌的主动找上门来。 “哟,也不知是谁家的闺秀,这么晚还在外面抛头露面。” 沈泠一身男装还未换,很轻地哼了一声,只当没听见来人的话。 见沈泠根本不睬她,完全没把她这个当家主母放在眼里,薛氏那张脸变得愈发刻薄起来,明明已经被送出去的小贱人又回来了,她心里如何舒坦? 薛氏家境并不好,原本也只是因为沈父一夜风流怀了种,才被纳为妾室,沈泠娘亲苏氏过世后,才被抬了正。 因此在面对沈灼、沈泠这对兄妹时,她的心中始终有疙瘩。 尤其是沈泠,从小便长了一张令人无法忽视的脸,怎么看怎么让她不顺眼,好不容易让沈父把她送去樊楼,没想到竟还让她逃回了泉港苏家,因此还得罪了贵人,沈家这生意也是一落千丈,沈家才将沈泠除了名。 这一转眼十年过去,薛氏都已经想不起这号人物,哪知沈父竟然把这个沈泠给找了回来,这不得不让她怀疑,沈父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他那个原配。 薛氏心里暗暗发恨,那沈灼不过是个病秧子,怕是都活不过几年,如今更是不知去向,哪怕是死在外面都没人知道,本来之后她儿子就能顺理成章地继承家业,这时候把沈泠找回来,简直就是在给她心里添堵。 她看着沈泠那张脸,只觉得真是狐媚子,又哼了一声,“你一个被沈家除名的外人,也好意思一直赖着不走。” 沈泠早已不是十年前的小女孩,如今的她对沈家本就毫无想法,薛氏说再多也无法激怒她,只让她觉得聒噪。 她蹙了蹙眉,“这话你不如对他说去。” 这个“他”自然是沈父。 果然薛氏在听到这话后表情噎了一下,她脸上愠怒,还想开口再说什么,却又被沈泠一句话给堵了回来。 “明日我还要去谢家赴宴,慢走不送。” 这谢家二字在沈家是什么样的份量,薛氏再怎么傻也懂得,她悻悻闭了嘴,又冷冷甩了个脸才转身离开。 终于把人送走后,沈泠先是失笑地摇了摇头,然后眼底便染上了寒意。 翌日,沈泠难得认真将自己收拾了一番。 临出门前,沈父又再次叮嘱她定要多多与谢家打好关系,她很轻地嗯了一声,便上了马车。 等沈泠抵达谢家大门之时,朱漆大门敞得大开,已陆陆续续有宾客到了,她上前将帖子递给门口的护卫,很快便有侍从过来为她引路。 不得不说,谢家的排场很大,侍从将她引到院中,让她稍作歇息。 沈泠环顾四周,这里已经汇集了不少人,看起来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此时正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交谈,谈话间也并没有什么避讳。 沈泠在旁默默听了一会,偶尔听到几句什么御用贡香之类的,才知今日这场宴席似乎并不是普通的接风宴。 这事不能怪沈泠不知。 她久居泉港,对上京的事并不太了解。而沈家的人也并非制香起家,虽多少听闻过御香之事,却也不知这其中的门道,无非就是想着跟着谢家捞点好处,也无从和沈泠交代这些。 不过沈泠本也不是为什么御香初筛而来,便没有在意,只当个兴致在听。 正好没人认识她,虽然有不少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因为面生,并没有什么人主动与她交谈。 沈泠自然是知道御香的,甚至苏家在最巅峰的时候也曾出过御香,也算名动一时,但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御香筛选之事,心下好奇,便听得仔细了些。 直到身后有人唤了一声,“沈灼。” 这一声,让原本四周的交谈声低了下来,沈泠听得出是谁的声音,表情有些无奈,但她还是转身行礼道:“知礼兄。” 谢知礼是抽空特意过来找人的,他本想着这沈灼要是个懂事的,定然会带礼上门谢他,可他左瞧瞧右看看,万万没想到这人竟然是空手来的。 这沈家在上京虽然排不上名号,也不至于这么没眼力见吧,谢知礼忍不住问道:“你就这么空手来了?”那你来干什么。 后面那句话他没说,但他脸上的表情已表现得很明显了。 闻言,沈泠很轻地笑了声,那笑容很浅却愣是令谢知礼有些看呆了。 当初听沈父说让她攀交谢家二房时,沈泠心里是有抵触的,但真的见过谢知礼后,她倒是松了口气。 谢知礼此人看似纨绔,实则还算正经。 上次谢知礼和她提说要安神香,虽然没说要送人,但沈泠心中猜测他是要送给谢川,毕竟那段时日整个上京都在传谢川要回来的消息。 沈泠是知道谢川喜安神香的。 因此她费了些心思,那安神香本就是她制好后带来的,早在来上京之前,她就已经做好打算,想着托人将这香送给谢川。 只是没想到沈家骗了她,还让她去攀交谢知礼,所以当谢知礼开了口,她便顺理成章地将香送了出去,只是不知道那香如今有没有到谢川的手中。 “知礼兄,该献的香我已经献了。”沈泠道。 听了这话,谢知礼只觉得这人是没救了,他哪能看不出沈家有什么意图,但沈家派这么个人不上道的人来,又把他给搞迷糊了。 这究竟是想做什么? 这个沈灼从见他的第一面开始,似乎就没有把自己低人一等,但这其实也让他高看了一眼,他确实看不上那些只会点头哈腰的人,再者这沈灼生了副好样貌,看得人赏心悦目。 若非如此,这谢家的大门岂是那么好进的? 谢知礼没好气道:“那香我送人了。” 闻言,沈泠点了点头,却没再开口了。 谢知礼被沈泠气笑了,敢情还得让他开口要礼是吗?而且,今日来赴宴的人哪个不是带着最好的香来,想要在他二哥面前露露脸的。 这人倒好两手空空,真当是来吃席的吗。 但很快,谢知礼又忽然反应过来。 不对呀,谁说这沈灼不上道的,别人都还在这眼巴巴地等着趁这次宴会献香呢,可沈灼这香过了他的手,直接就送到了他二哥手上。 怎么不是比别人走了个捷径? 谢知礼看沈泠的眼神有些不对了,要不是他从来没说过这安神香他是要送给二哥的,他都要怀疑这沈灼根本就是想借他的手给二哥献香。 “你该不会……”谢知礼眼睛眯了眯,但在看到沈泠那副看起来就很单纯的脸时,又把话憋了回去,“算了。” 两人又简单交谈几句,谢知礼便匆匆离开了,其实今日他也很忙碌,但不知为何想起沈灼,他还是过来了一趟。 不久后,宴席终于开场了。 虽说是为谢川办的接风宴,但众人入席,桌案上的凉菜上了好一会,这场宴会的主角才现了身。 沈泠的视线落在不远处从容迈步而来的那人身上,这次她终于能这般没有顾忌地看着他。 他眉眼更为成熟锐利,气势更盛却也更有余,那肩背的线条在玄色衣袍下撑出利落的轮廓。 谢川一出现,原本坐着的众人都纷纷起身。 他扫了席面一眼,接过侍从为他递过来的酒盏,朝众人举了举,“诸位久等。” 直到他仰头饮尽,搁下空杯,席间才又活络过来,陆续有人落座、交谈,管家这才开始吩咐侍从撤了凉菜换热菜。 开席没多久,便有一波又一波的人上前敬酒,只有沈泠坐着没动,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静静地看着谢川在这种场面里游刃有余。 沈泠并没有打算去敬酒,但许是她看谢川看得太过专注,竟没有发现谢知礼不知何时举杯走到了她的身侧。 “不去给我二哥敬酒吗?”谢知礼问道。 沈泠被这突然冒出的声音吓了一跳,见到是谢知礼,她婉拒道:“不了。” 谢知礼古怪地看了沈泠一眼,可怎么说这人也是他推荐来的,连敬酒都不会,等下宴席结束,还不知道有谁会暗中笑话他呢。 他示意沈泠看看四周,又开口道:“没看到所有人都去敬酒了吗?” 沈泠默了几息,她本想就这么远远看着,但似乎这样确实失了礼数,哪怕是……问声安好也是应该的。 她攥着藏在袖中的手心,好一会才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酒盏,跟在谢知礼身后往朝谢川的方向走去。 这边,围着谢川的人陆陆续续散了些。 沈泠快走近时,站在谢川身后的长风先注意到了她,他认真地盯着沈泠看了一会,低头在谢川耳边低声提醒道,“爷,是上次挡道的人。” 闻言,谢川抬起眼眸,看着不远处穿过人群时侧身的那张侧脸,他眼眸微沉,没有开口,只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扳指。 4、第4章 沈泠走得并不急,但心却跳得很快。 直到终于站定,距离那主座只有几步之遥,她静静地站在谢知礼身后,始终低垂着眼眸,没有抬眼去看主座上的那人。 谢知礼朝谢川行了一礼,他不动声色地瞥过那案上的酒盏,问道:“二哥,这酒可还满意?” 今日这接风宴的酒是三房负责,为了稳妥起见,他们挑选的酒只能算中规中矩,对谢川来说显然并没有什么新意。 这是明知故问,毕竟对于在谢川面前戳三房的痛处这件事,他乐此不疲。 谢川淡淡看了谢知礼一眼,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谢知礼身后还站着个人,他声音不冷不热,“尚可。” 那低沉的声线落进沈泠耳里,她的心很轻地颤了颤,很快便听到谢知礼接着道,“对了二哥,这位是沈灼,上次那锦盒便是他送的。” 说完,谢知礼便侧身退开了些。 察觉身前突然空了,沈泠僵了一瞬才上前半步,微微躬身行礼,她将声音压得平稳,“二爷,久仰。” 然几息过去,沈泠并未等到回应,等来的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川面上淡然无波,他故意没有开口,只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视线缓缓扫过沈泠那略显单薄的肩背,最后落在她那张令人遐想的脸上。 今日来见谢川的人很多,可他的目光始终未多给一分,但此刻却在这张脸上多停留了几息。 这样一张脸,长在男人身上,可惜了。 察觉那道审视的目光,沈泠的指尖不由攥紧了些,但她依旧只是静静站着。 这无声的僵持,令站在一旁的谢知礼都有些浑身不自在,他无言地看了沈泠一眼,用眼神示意她再说些什么,结果他使了半天眼色,沈泠只当没看见。 谢川缓缓收回视线,眼底深沉。 他见惯了明目张胆的算计,见惯了急功近利的攀附,可眼前的人有礼有节、守矩而立,在这种场合未免显得格格不入。 况且他回上京才短短几日,碰见一次可以说是偶然,两次也能说是巧合,但接连碰见三次…… 谢川端起酒盏,不徐不疾站起身。 这还是他落座后第一次起身,是以不少人纷纷朝这边投来目光,就连谢知礼也有些诧异,但他很快便退到一侧,为谢川让出了道。 唯有沈泠站在原地,她脚下如同生了根,耳朵也有些嗡嗡作响,只能僵硬地听着那沉稳的脚步声走近。 从沈泠瞥见那玄色衣角,到那高大的身影走到她身侧,不过几息。 那熟悉的气息让她有些恍惚,竟觉得那脚步在临近她时,似乎放缓了些许,慢到有种要在她面前站定的错觉。 不仅是沈泠,就连四周的众人也都以为谢川要停下脚步,纷纷猜测这位能得谢川青睐的生面孔是哪家的,谁知谢川却只是与沈泠擦肩而过,直直朝她身后走去,那里有侍从正恭敬地引着位老者入席。 众人看清后才恍然大悟,来的这位老者竟是上京香行前主事的老行首,早就听闻与谢川有些渊源,难怪谢川会主动上前。 原本已经落在沈泠身上探究的视线,如退潮般纷纷散去。 谢知礼也终于反应过来,他方才竟差点以为二哥真的是冲这沈灼去的,甚至那瞬间他已经开始回忆这些时日有没有怠慢过沈灼了。 还好只是个误会,不然就真的是惊吓了,谢知礼看了眼天色,又扫了眼还呆站在一旁的沈泠。 接风宴还有得忙,他没再多说什么,只留下一句“自便”,就先行离开了。 沈泠回过神,她回眸看向不远处,那里谢川正和那老者在交谈,可她心中并无什么失落,反而莫名松了口气,笑自己在他面前竟这么轻易便慌了神。 下次再见时…… 应该没有下次了,沈泠心想。 虽然已经见过谢川,但此时就离场显然不合时宜,于是沈泠又坐回了席间,看着满桌的酒菜,她脑袋中想的却是方才在席间好像没见谢川怎么动过筷。 待她再抬眸看时,已不见谢川的身影,直到宴席快结束他都未再出现。 不久后,便有侍从上前告知宾客们前往别院稍作歇息,宴席之后便是今日接风宴的重头戏品香,而所品的正是这些宾客们献的香。 沈泠对品香有些兴致,但她空手而来,混迹在那些手持香盒、春风满面的宾客里很是突兀。 她不想博无关紧要的关注,直等到身边的人都三三两两结伴离去后,她才起身朝那些宾客前往的回廊走去。 此时已至日暮,光线昏暗下来,又还未到掌灯时分,偏偏这回廊四通八达,沈泠如此走了一会儿,竟发现前后不知不觉都没了人影。 这不是通往别院的廊道。 她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中走错了岔口,正犹豫是否要往回走时,空寂的回廊中忽然多出一道脚步声。 还有别的人? 她抬眼向声音的来源望去,但见微弱的暮光中有一人迎面而来,玄色衣袂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漾开。 “……” 沈泠错愕地看着那缓步而来的身影,她怎么也没想到会这么快再次见到谢川,还是在她可能误打误撞走到什么不该来的地方的时候。 她当即便想转身离开,以免被他当做什么图谋不轨之人,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只听身后传来一声,“沈公子。” 那声音不紧不慢,听不出喜怒,但沈泠却仿佛被定在原地,她眼睫很轻地颤了颤。 他叫她沈公子,便是认出她了。 方才在席间没得到谢川的回应,沈泠并不遗憾,可此刻他真的又站在她面前,她心中又多出种说不清的情绪。 随着那脚步声愈发清晰,熟悉的气息又漫了过来,沈泠很轻地吸了口气,转身行了一礼,“二爷。” 谢川垂眸看着面前的人,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顶着那张有迷惑性的脸,即便是出现在只通往他院子的回廊,也只会让人觉得他只是不小心走错了路,而不是别有用心。 但真的只是不小心走错路吗? 谢川有意试探,又不动声色地往前迈了一步。 这般距离他闻到了一缕浅淡的梅香,与那安神香如出一辙,但除了梅香之外,似乎还有另一种更淡更浅的香。 谢川微微蹙眉,他辨不清那是什么香,但竟莫名攥着他的心神,隐约有种要将他的香瘾勾起来的趋势。 不过,对面的人倒是自觉后退了一步。 一如在席间那般恭敬有礼,进退有度,低眉顺眼,看起来不像是要接近他,倒像是在怕他。 若真的有所图谋,那此人的确伪装得很好。 但谢川并不喜这种绕绕弯弯,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于是他沉声道:“抬眼。” 闻言,沈泠更加确定自己定是冒犯到了谢川,她闭眸默了默,才缓缓抬眸。 她的视线从那深青的靴面,顺着那修长的腿一寸寸上攀,骨节分明的大手上那枚扳指闪着暗光,再往上便是理得整齐的衣襟,流畅锐利的下颌…… 谢川几乎要比沈泠高出一个头,她只能仰着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沈泠只觉自己的心跳都快停了,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看着他,若是能摸一摸这张脸…… “沈公子可是要去品香?” 头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沈泠的胡思乱想,她立刻反思自己方才的想法实在太过失礼。 沈泠点了点头,语带歉意,“但似乎走错了道,打搅二爷了。” 说完,她又朝谢川躬身一揖,打算原路返回去寻路。 正好不远处刚好走来一名步履匆匆的侍从,谢川并未开口,只给了一个眼神,那侍从便领着沈泠往别院的方向去。 直到那道身影远去,谢川才收回视线,转身回了院子。 长风见谢川回来,立刻迎上前来汇报。 “爷,问过门房了,这位沈公子第一次来找二房公子是在一个月前,之后又陆续来过几次。” 就连长风都觉得这个沈公子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合,一个月前,那不正好是爷放出要返京消息的时候吗? 闻言,谢川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个结果在他意料之中,但今日两次见过这位沈公子,却又让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若真是冲他来的,既然已经通过谢知礼献了香,甚至被引荐来到他面前,却又对他敬而远之,倒是叫人有些看不清意图。 “对了爷,那沈家做的是茶叶生意。”长风道。 沈家虽然不入流,但在茶叶一道多少还算有些名声,在上京想要打听并不难。 谢川有些意外,“茶叶生意?” 不可能。 真正制香的手艺都讲究传承,一个以茶叶营生的不入流家族如何能做到,难道那安神香不是出自沈灼之手,只是借花献佛? 可他身上的香…… 想起那香,谢川又皱了皱眉,“还打听到什么。” 长风继续道,“按您的吩咐,我特意去沈家周边问了,只听说那沈公子自小便缠绵病榻,鲜少出门与人打交道,见过他的人不多,其余的没有了。” 缠绵病榻? 那张干净的脸,那双清澈的眸……倒不像是病容,只不过身形确实是矮小单薄了些。 谢川摆摆手,示意长风退下。 从方才在回廊见过沈泠,谢川的香瘾便莫名被勾了起来,他缓了片刻,还是沉默地从柜中取了一支惯用的香点燃。 随着青烟升起,香气渐渐弥漫。 可往日里总能安抚他的香,今日却让谢川觉得好像缺了些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轻轻转着手中的扳指,脑中回味的却是那缕淡浅绵柔的香气。 “沈……灼。” 5、第5章 谢家的别院清净雅致,看起来不像是商贾之家,倒像个书香世家。 品香的雅席设在院中的一间静室,静室正中那张香几上整齐排放着三尊宣炉。 暮光入室,徐徐清风穿室而过,这个时辰正适合品香。 沈泠被侍从带到时,众宾客皆已纷纷就座,她扫了一眼,没见到谢知礼,人似乎也比前面的宴席要少些。 但她并未多想,依旧选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候着,也有人看向沈泠,但见她空手而来,便不甚在意地收回视线。 又过了会,谢川才终于出现。 沈泠见他换了一身衣衫,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直到她的视线落到谢川手中那熟悉的香盒,她又愣住了。 那香盒,不是她送的吗? 不止沈泠看到了,其余人也都注意到了,满座的目光都落在谢川手中的香盒上。 若是谢知礼在,他或许能认得出这是谁送的香,但眼下除了谢川,谢家其余人都理所当然地回避了。 沈泠大感意外的同时,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他记得她是“沈灼”,那应该也知道这香是她送的,也不知这安神香他用过没有,合不合心意。 但沈泠来不及多想,因为谢川一入席就座,这场品香便拉开了帷幕。 他入座后,便有侍从随后将众人献的香逐一取样放置在玉碟之上,在香几上一字排开,而后逐一由众人传观。 按照规矩,品香第一道便是观形。 沈泠方才瞧见香几上仅有三尊宣炉,便知今日最终仅有三款香能得到燃香的机会。 但她本就只是凑个热闹,别人观形,她的心思却在谢川身上。 有了不久前那一遭偶遇,沈泠瞥向谢川的视线收敛了许多,只看到他脸上的表情很淡,似乎没什么能引起他的兴致。 主持这场品香的并不是谢川,而是那名姗姗来迟的老者。 起初众人都以为谢川带着香盒来,是有中意的香要拿出一同品鉴,可他却始终都只静坐在主座上,并未表态。 直到众人一致选出三款香后,他才微微点头示意。 随着第一炉香燃起,一缕细软的香气缓缓氤氲开来,这室中皆是懂香之人,众人依次传炉,此间无人言语。 待第一炉余香散尽后,才接着启了第二炉香、第三炉香,越往后,香的韵调便越为沉厚端庄,回甘绵长。 就连沈泠的心也逐渐平复下来,闭眼凝神沉浸在清雅香韵中,细细品韵。 而此时,谢川的视线也终于落在了沈泠身上。 在座这些有些资历的人都已年长,反观沈泠年纪尚轻,又生得不凡,混在其中难免惹眼。 但偏偏这样一个人,此情此景之下却毫不违和。 谢川若有所思地从沈泠身上收回视线,指尖很轻地在香盒上点了点。 待第三炉香气也尽数消散,众人方才缓缓睁眼,各抒己见,从香的层次谈起,又论至风骨。 沈泠并没有开口,但她认真听下来,无非就是每款香都有出彩之处,总之就是各有千秋。 等到该夸的都夸了,该吹的也都吹完了,众人才又纷纷看向主座上那位始终一言未发的人。 说到底,香好不好是一回事,能否入得了谢川的眼又是另一回事。 待室内静寂下来,谢川才抬起眼眸,他扫了一圈轻笑道,“我最近偶得一香,也想与诸位一同品鉴一二。” 他的话音刚落,便有侍从恭敬地从旁取了一尊小巧的宣炉置于香几之上,又很快退至一边。 一时间,室内有不少窸窣的衣物声响,但很快又静了下来,有一人应和道:“能一同品鉴,是我等荣幸。” 随之,其余人也纷纷应是。 唯有沈泠愣了愣,她不由攥紧了手心,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谢川似乎朝她这边多看了一眼。 谢川先是慢条斯理地打开香盒,从中取出一支香,然后才站起身缓缓走到香几边。 众人本以为谢川拿出的会是什么上品的好香,可定睛一看,竟只是看起来很寻常的线香,皆在心中不解。 那线香色如初雪,但若看得细致,便能发现那香的表面还有几丝浅淡的青绿纹路。 谢川用指尖拈起那支线香,将香头探入烛火,而后他手腕轻轻一抖,火苗湮灭之时,一缕如细线般的青烟冉冉升到半空,如墨入清水般慢慢舒展晕开。 他将那线香斜斜插入宣炉,那青烟便顺着香身斜斜升起,很快初香便盈了满室,那香气淡若流云,是雨后寒梅的清冽。 在座的人这才纷纷正色,眸中露出些许惊异,又很快闭眸品韵。 那香安静地一点点烧着,不多时那清冽的梅香中,又缓缓散出松针的苍润,令人满心澄澈。 直至一香燃尽,众人才意犹未尽地睁开眼眸,啧啧称奇。 “竟只是安神香。” “依老夫看,最为难得的是这其中的梅香!以清立骨,以润藏韵,好香啊。” “敢问二爷,此香是出自哪位之手?”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被提起了兴致,殊不知这制香的人此时正安静地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这个风头,沈泠不打算出。 她并没有忘记,现在站在这里的人是“沈灼”,代表的是沈家,她不会让沈家从她身上捞到任何好处。 更何况,她制香全凭心意,这安神香本就是只为谢川制的,沈泠从没想过以此来博什么彩头。 面对众人的询问,谢川笑而不语。 他在等,等沈泠的反应,等她跳出来认领这份对沈家来说无法拒绝的诱惑,等她暴露来谢家的真实意图。 但他没有等到。 于是,谢川又垂眸很轻地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开口道:“我也很好奇,这香是出自何人之手。” 那声音中带着玩味,别人听起来没什么,可落在沈泠耳里,便是意有所指。 她有些纠结,但终究还是保持了沉默。 谢川既知道这香是她送的,必然有所猜测,她没认,他便也故意不提,只怕还是怀疑上她了。 余下的时间,沈泠也听不进去别的了,直到走出谢家,她都有些恍惚。 原本只是想偷偷看看他的,没想到竟平白生出这些事,是不是应该再找个机会和谢川解释一番? 沈泠心中犹豫,但她刚迈出谢家大门,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沈公子,请留步。” 闻言,她停下脚步,回头便见到有一名男子朝她走来,沈泠认出这是平常跟在谢川身边的护卫。 “沈公子,我家爷请您明日午时到云阁一叙。” 说完,长风将一枚玉符递至沈泠面前,沈泠怔了一瞬,才伸手接过,道了声“多谢。” 长风传完话便离开了,沈泠站在原地,好一会才将那玉符收了起来。 好在沈家并没有派马车来接她,否则方才的事若是被沈家的人瞧见,回去定又要无事生非。 回去的路上,沈泠都在想着谢川会是因为什么事找她,期待但又有些不安。 直到快到沈家大门,她才将一切心绪收了起来。 沈泠前脚刚踏进门,后脚便有人去向沈父通传说她从谢家回来了。 因此,她才回屋堪堪坐下,门外便响起一阵火急火燎的脚步声,她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来了。 “怎么样,今日可顺利?” 沈父在家等了大半日,才等到沈泠回来,心中急切却又要摆出一副长辈的谱来。 沈泠只觉得可笑,想着现在也没有装的必要了,便开口道:“以后应该不会有机会再去谢家了。” “什么意思?”沈父蹙眉。 “字面意思,过几日我便会回泉港。”沈泠语气很平淡。 相较之下,沈父脸上的表情几乎要裂开。 他根本没想到沈泠会说出这种忤逆的话,但最令他动怒的不是这个,而是沈泠竟搞砸了沈家和谢家的关系! 真是没用! 沈父一掌拍在桌案上,“你还想不想回沈家了!” 回沈家? 沈泠实在想不明白,沈父为何到现在还会认为她想回到沈家,凭什么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就该为沈家的利益牺牲? 真以为她还是十年前一样可以任凭沈家摆布吗,如今沈家唯一与她还有点关系的便只是她的胞兄沈灼罢了。 想到这,沈泠的眼神终于冷了下来,“我哥哥在哪。” 沈父口口声声说沈灼是出走下落不明,可他究竟是出走还是被赶走,沈泠甚至都还抱着怀疑,毕竟这种事沈家未必做不出来。 听到沈泠这一问,沈父方才被气晕的头脑才慢慢缓了过来,明明没听到谢家那边传来什么消息,怕不是沈泠故意这么说,在试探他的态度。 想到这,沈父虽仍心有怒意,但面上还是缓和了些,为今之计是要稳住沈泠,等到泉港那边的事妥了,她就算不想留在上京,也只能留下。 他假意安抚道:“你哥哥身体不好,我将他送去疗养了,不久便会回来,届时你想回泉港便回,没人拦你。” 沈泠看着沈父拙劣的演技,心中冷冷嗤笑。 人各有命,沈泠早就看透了这点,是以这些年她与胞兄也并未有过什么联系,沈家想以胞兄拿捏她,只能说打错了算盘。 沈泠没有再说什么,沈父便当她是默认服软了,至于谢家那边什么情况,只需明日让人去打听打听便知。 两人不欢而散,沈父离开后,沈泠才又拿出那枚玉符静静看了好一会。 翌日。 沈泠提前出了门,她特意拐了好几条街,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往云阁而去。 午时的云阁热闹非凡,座无虚席,此处乃是上京最负盛名的酒楼。 她刚踏进云阁,便有小二热络地上前接待,“这位客官,您可有提前约位?” 沈泠摇了摇头。 小二见状正打算开口婉拒,却眼尖地见她取出一枚玉符递了过来。 待看清那玉符是何物之时,他才瞪大了双眼,连忙恭敬道:“这位贵客,请随小的来。” 6、第6章 穿过热闹的大堂,小二领着沈泠来到了内里的柜台。 午时将至,此时正是云阁一日之中最为繁忙的时刻,柜台后一把算盘珠子拨得脆响。 “掌柜的。”小二唤了一声。 听到声响,柜台后忙碌的人才抬起头,她扫了一眼小二,而后目光落在沈泠身上顿了一息,才开口道:“何事。” 没想到,这云阁的掌柜竟是位女子。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样貌不算出众,但眉眼疏朗,发丝梳得一丝不乱,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利落的人。 沈泠心中诧异,但面上不显,只朝她微微颔首示意。 一旁的小二不敢怠慢,连忙将手中的玉符递了过去,那掌柜见到玉符眼底一异,这才松开算盘伸手接过。 仔细查看后,她才从柜台后走到沈泠身边,将玉符双手归还,看向沈泠的目光也多了份恭敬,“请随我来。” 沈泠点了点头,心中却不平静。 收下玉符时,她只当是个普通的信物,但眼下见小二和掌柜的态度,这玉符似乎并不简单。 可若是贵重之物,为何会给她? 昨夜沈泠几乎未能安眠,一闭上眼便是谢川的脸,满脑子都在想他为何要单独见她。 可她将在谢家发生的事都细细回忆了一遍,最后也只能想到那安神香,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到谢川有什么要见她的其他理由。 大堂的喧杂在身后淡去时,沈泠已经跟着掌柜上了楼梯,那玉符被她紧紧攥在手心。 走上二楼时,人显然少了些。 沈泠跟着掌柜身后,碰到有迎面而来的客人主动问候,那掌柜便笑着回应一句,但脚步却未停。 她步子不紧不慢,裙摆微曳,但走到将上三楼的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微微侧身,为沈泠让出了半边楼梯,“您请。” 若是那小二还在,定然会惊于眼前这幕。 云阁的伙计都知道掌柜很少亲自带人上楼,即便有也都是走在前面引路,今日已是破例。 沈泠看了那掌柜一眼,但没说什么,只依言上了三楼,可走到楼梯尽头时,她又不由怔住了。 眼前只有一条笔直的连廊,连廊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屋门,竟像是整个三楼便只为那一间雅室而存在。 实在是出人意料,如此热闹的云阁里,唯独三楼格外清幽。 走近时,掌柜才上前为沈泠推开那扇雕花门,做了个请的姿势,沈泠点头进了屋。 “请在此稍候。”说罢,掌柜轻轻将门带上后离开了。 此时,雅室内只有沈泠一人,但她忍不住四下打量了一番。 南北通透,宽敞静雅。屋内的陈设不多,但不论装潢还是格局,显然都是精心布置过的。 沿街的南面是一排长窗,此时开了一扇,但屋内却是一尘不染,显然每日都有人悉心打理。 外间居中的位置摆放着张圆桌,但沈泠有自知之明,只是站在一旁,并未擅自入座。 再往里看便是暖阁,由一扇六折的紫檀屏风隔开,屏风之后是两道垂悬的纱帘。 此时那屏风只折了三折,沈泠并未走近,但透过那纱帘,她隐约看到一张长榻,边上的矮几上静置着一尊小巧的香炉。 沈泠收回眼神,回想起方才掌柜和小二的反应,她猜想此处或许是谢川平日的会客之处。 倒确实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三楼很是寂静,又无人走动,就连楼下的喧嚷也几乎被隔绝,因此当连廊传来一阵脚步声时,很是突兀明显。 直到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沈泠轻轻屏住了呼吸,就连背脊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接着门被推开,来人正是谢川。 他今日着一身石青色的暗纹直裰,沈泠垂着眉眼,瞥见他腰间系着一枚质地温润的玉佩,随着他迈步的动作轻晃。 沈泠行礼道:“二爷。” 谢川垂眸看了沈泠一眼,平淡地嗯了声,从她身侧走过,坐在了圆桌对门的位置。 今日倒是没闻到那梅香。 见沈泠只是站在边上站着,一句讨好的花言巧语都没有,谢川也已经没什么意外。 经过昨日,他对此人的行事作风也有了一定的判断。 “坐吧。”谢川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听知礼说那安神香是你制的?” 对谢川问及安神香的事,沈泠是有所预料的,可她确定自己从未和谢知礼提过这香是她制的。 不知是谢知礼真这么和谢川说过,还是谢川的试探。但若硬要说“沈灼”会制香,实在是个经不起推敲的谎言。 沈泠摇了摇头,“大约是知礼兄记错了,这香并非我所制。” 这香的确不是出自“沈灼”之手。 闻言,谢川不动声色地掀眸看了她一眼,“哦?那是何人所制。” 面对谢川的追问,沈泠没有慌乱,或者说她其实已经提前想好了说辞。 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更多的谎来圆,沈泠不希望日后他记起她时,只知道她是一个满口谎言的人。 假扮胞兄之事,若是谢川有心去查,大约也瞒不了多久。 沈泠暗暗吸了口气,轻声道:“回二爷,乃是家妹。” 听闻此言,谢川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只淡淡问道:“可否一见?” 若是旁人问这一句,沈泠可能会觉得是别有企图,但问的人是谢川…… 沈泠怔了怔,他说想见自己。 她的心莫名就像被吊起来一般,原本那么遥不可及的人此刻就坐在她的对面,心悦了十年的人开口说要见她。 这如何能令她不恍惚。 纵然沈泠再怎么想稳住心神,也依旧心如鼓锤,可她现在是“沈灼”。 沈泠垂下眼眸,低声道:“她……久居泉港,恐不能来见二爷。” 从问出话开始,谢川的视线便没有从沈泠的脸上离开,即便她装得很平静,也逃不过谢川的眼睛。 实则在来云阁之前,他又听闻了些关于沈灼的事。 沈灼的确有个久居泉港的胞妹,而沈家虽做的是茶叶生意,但沈家那过世的主母苏氏却是出自泉港有名的制香世家。 这苏家,谢川倒是曾有耳闻。若是沈灼的那胞妹久居泉港苏家,说那安神香出自她之手,倒也说得过去。 因此这番话,谢川信了几分。 即便她的反应有些慌,但在谢川看来还算坦然,他并没有揪着不放,只低笑了声,“那倒是可惜了。” 那安神香的确不一般,但还不足以让他不远千里去泉港寻人,凡事讲究一个缘法。 更令谢川在意的,是眼前这个人。 谢川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扳指,“听知礼说,你做事很周到。” 沈泠:“……” 她才刚为谢川没有再问安神香的事而松了口气,结果转头就听到这句话,顿觉芒刺在背。 又是谢知礼! 沈泠在心里将谢知礼问候了一遍,真不知道他究竟都在谢川面前说了些什么。 她不知谢川是何用意,硬着头皮道:“不敢当。” 可这种场面话谢川听得多了,他很淡地笑了笑,继续道:“我最近刚好缺了一个副手,不知沈公子有没有兴趣?” 一语掀起千层浪。 沈泠肩头轻轻一颤,就连眼眸都不由睁大,那眼底满是错愕,她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久久没有出声。 大抵是因为谢川的语气太过平淡,听起来才更加令人觉得惊心骇神。 副手? 他怎会选一个根本不了解底细的人跟在身边,当他的副手。 沈泠不相信谢川看不出来,“沈灼”是来攀附谢家的。 她不能答应,她该回泉港。 明明只是想远远看着他的,可当机会真的摆在沈泠面前时,她有些动摇了,竟真的很想抓住。 但想到沈家,沈泠还是咬牙道:“谢二爷赏识,但我恐不能胜任。” 好一个不能胜任,拒绝得倒是很干脆。 虽然只是一个试探,但拒绝谢川这件事本身就显得很不寻常,至少在谢川看来,冲他来的人绝不可能会放过这种送上门的好事。 谢川的眼眸凛了凛,他盯着沈泠那张脸没有作声。 其实他今日来此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为了那安神香,而是想要确认另一件事。 不管此人出现在谢家是何目的,他都必须要知道昨日香瘾的发作,究竟是偶然还是因此人而起。 谢川从座椅上缓缓起身,他两步便走到了沈泠身侧。 沈泠始料未及,先是一愣,回神后也忙站起身来,但没想到谢川竟又朝她走得更近了一步,那高大身影的压迫感令沈泠下意识想要后退。 可身后就是座椅,她这么一退,一时站不稳,险些要摔到在地。 好在一只大手揽住了她,反应过来时她便已经撞入一个胸膛,她感觉到有鼻息轻轻擦过她的耳侧,而且听到了一声很轻地闷哼。 前后不过几息,谢川很快便松了手。 站稳后,沈泠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可脑中却是在想着那声闷哼,似乎有些不对,像是吃痛的声音。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谢川的胸膛,仔细一看,那里的衣物确实有些不平整,就像里面还裹了层别的什么。 沈泠关心则乱,霎时间她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朝谢川又走了一小步,有些慌乱地用手去碰他的胸膛,“你受伤了?” 这无意之举,令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 但沈泠的手还没碰到,便已经被谢川攥住,场面有些古怪。 手中吃痛,沈泠才终于回神。 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后,她急忙想抽回手,却发现谢川攥得很紧,她根本动不了。 就这么沉默了好几息,才从头顶传来谢川的声音,那声音中带着沙哑的克制: “你用的是什么香。” 7、第7章 香? 沈泠愣了愣,她今日明明没有用香,就连脸上也未施粉黛,哪来的什么香气,不知谢川为何有此一问。 明明她只闻见谢川身上的香。 只这般被他攥着,手腕处传来的温度带着烫意,悄无声息地蔓延至她的心口,令沈泠心神恍惚,迟迟未能缓过神来。 男人温热的气息无声将她包裹,沈泠呼吸滞了滞,她僵硬地别过脸,将目光从那宽阔的胸膛上挪开。 沈泠压着心神道:“不知二爷何出此言,我并未用什么香。” 她一边耳根悄悄泛起些红,一边懊悔方才的唐突,自己方才的行径,怎么看都很是可疑。 沈泠没再试图乱动,虽然她依旧在意他是不是受了伤,伤势又如何,却不敢贸然再问。 毕竟对谢川来说,她应当不过是昨日才初见的陌生人。 周遭沉寂,呼吸可闻。 沈泠没等到谢川的回应,便又很轻地唤了声,“二爷?” 适逢一阵轻风从窗外拂来,将沈泠鬓边的发丝吹得轻轻扬起,又很轻地拂过谢川的衣襟。 沈泠的回答,令谢川的脸色微沉。 他垂下眸,看着眼前那光洁纤细的脖颈,眼神晦暗不明。 分明那缕浅淡的细香,就那么肆无忌惮地萦绕在他的鼻间,勾得他心神荡漾,甚至忍不住想要贴近,可始作俑者却说没有用香。 而且这香……竟与他记忆中那念念不忘的香气似乎有些相似。 谢川并不认为沈灼有必要说这种显而易见的谎言,但正是如此,他的神情才愈发凝重。 不是香,那这香气从何而来? 来此之前,谢川原本并未在意,即使沈灼身上的香的确能勾起他的香瘾,无非就是问出香的出处,再去寻便罢,但眼下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事情的走向出乎他的意料,谢川收回眼神,又深长地吸了口气,才终于松了手。 他松手的瞬间,沈泠便如获救般地将手抽回,规矩地退开了两步远,那香气便也随着她的动作,如游丝般被牵引而去。 谢川的手还悬在半空,鼻间还残留着那若有似无的香气,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唯有指尖蜷了蜷,像在回味什么。 腰软得不像个男子,手腕也很纤细…… 实在很难不让人产生错觉。 再次看向沈泠时,谢川的目光几乎可以说是审视。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沈公子,听闻你此前久病缠身,如今可是已经大好?” 沈泠听不出他声音里的情绪,迟疑了一息,才答道:“不碍事了,劳二爷费心。” 殊不知,谢川在商海浮沉这么多年,与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早已喜怒不形于色,他有敏锐的直觉,也有沉稳的老道。 从他口中说出的每句看似无心的话,都可能是在拿捏人心。 自踏进这间静室,沈泠的一言一行都没有逃过谢川的眼,包括方才她发现他身上有伤时的反应。 沈泠话音刚落,谢川垂眸笑了笑,像只是随口一提,“你之前见过我?” 话锋转得太过突然,以至于沈泠毫无防备,登时愣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答复。 他怎么知道…… 沈泠很快意识到,谢川口中那个“你”是沈灼,并不是她沈泠。 但即便知道是如此,她的手心还是攥出了汗,谢川这句话让她恍惚觉得此刻自己真的是作为沈泠,站在他的面前。 她眼眸很轻地颤了颤,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多年前,有幸见过二爷一面。” 闻言,谢川若有所思,但并没有再多问。 原本谢川怀疑,这个沈灼是前些日子刺杀他的对家派来的,但几番试探下来,他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 若此人只是为名利钱财而来,那留在身边又何妨? 他给的起。 谢川收起思绪,淡淡道:“我先前的提议还作数,沈公子不妨考虑考虑。” 留下这句话,他便迈步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静室内又只剩下沈泠一人,她脑海中还回荡着谢川最后的那句话。 原本那颗被她按捺下去的心,此刻又好像有什么在蠢蠢欲动。 许久,沈泠才扶着圆桌边缘坐下,直到窗外又一阵轻风拂来,她的思绪才又被拉拢回来,伸手后知后觉地摸出怀中的玉符。 分明是打算归还给他的…… - 犹豫了几日,沈泠还是决定离开。 谢川的提议的确让她心动,她也想在谢川身边多呆些时日,但要她一直用沈灼的身份骗他,她做不到。更何况,外祖母也还在泉港等着她回去。 但在离开上京之前,她需得先将那玉符归还谢川。 说来恰巧,谢家的邀帖又送了过来。 沈父得知后那叫一个喜上眉梢,来见沈泠时就连脸色都柔和了许多,哪怕沈泠见到他,只是坐着也不起身行礼,他也没说什么。 他就知道让沈泠去谢家是正确的决定,这回终于能让那些该死的老头子都闭嘴了。 看到沈父手中的邀帖,沈泠脸上平静,心里却在猜测这贴子是谢知礼送的,还是……他送的。 沈父心情大好,难得耐心道:“这阵子你就安心待在上京,和谢家二房公子好好打点关系。” 在沈家这段时日,这样的话沈泠不知听过多少遍。 她依旧坐着没动,只冷淡道:“我说过我会回泉港。” 闻言,沈父脸上的笑容才敛了敛,他声音冷了些,“泉港那边,老太太我已经派人照看着了,你就不用担心了。” 沈泠蹙了蹙眉。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到沈父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摆在桌案上。 沈泠几乎是在看到那串佛珠的瞬间就立刻站起了身,她一眼就认出那是外祖母随身携带的佛珠。 他怎么敢!沈家怎么敢! 父女之间本就没什么情面,此时沈泠心中更是冰冷一片,眼眸中的怒火被她狠狠压下,她看着那串佛珠,手心早已紧攥成拳,但她没有吭声。 沈家是座火坑,沈泠早就看清了。 她的娘亲苏氏本是芳名在外的千金小姐,甚有制香天赋,偏偏却被沈父的虚情假意蒙骗,下嫁入了沈家。 可沈父本就是唯利是图之辈,求娶也只是为了攀上苏家,哪里有几分真心,说什么一心一意,结果没过几年便纳了妾室。 娘亲寒了心,和离不成,便主动与苏家断了联系,日日将自己关在屋里研制梅香,最终郁结于心,早早离了世。 娘亲离世后,年幼的她还天真地以为有爹可以依靠,然而等到的却是噩梦。 年仅十岁,她便被自己的爹为了换取利益,亲手送去樊楼,险些沦为供权贵玩乐的玩物,多么可笑又廉价的亲情。 没人知道她是怎么逃出樊楼,又是怎样从上京辗转回到泉港苏家。 从那时起,她便知道凡事只能靠自己。 沈泠长长吸了口气,她看着那串佛珠,缓缓闭上眼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先是胞兄,再是外祖母。 看来从她来上京的那一刻起,沈父便已经打定主意留了后手。但沈父敢拿外祖母要挟她,至少说明外祖母应当是无恙的,她得想个办法联系泉港那边。 沈泠睁开眼眸,问道:“你做了什么。” 沈父一听这话,便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他当然也怕沈泠心不在沈家,但他也知道沈泠在意什么,拿捏住苏家那个老太太,就不怕她不听话。 “只要你听爹的话,老太太一定会好好的。”沈父顿了顿,又开口道:“除了谢家,傅家那边你也去走动一番。” 傅家? 这是将她卖一回还不够,今日是谢家,明日是傅家,再往后可能便是什么李家、林家。 沈泠缄默不语,只将目光从佛珠上移开,在泉港那边的情况她没了解之前,她也只能暂时留在上京了。 沈父看了沈泠一眼,接着道:“明日傅家的小公子在云阁设了朋宴,你带你弟弟一同去赴宴。” 弟弟? 沈泠在心中冷笑,她哪有什么弟弟,怕是那位又在沈父耳边吹了什么枕边风。既然这趟浑水她非蹚不可,她不介意拉沈家一起沉没。 她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沈父见沈泠没再提回泉港的事,也对他的话很是顺从,脸上的表情才又缓和了些,心中又软了些,“等这事了了,爹让族老为你重新记名回沈家。” 闻言,沈泠忽然笑了,但她没有再开口说什么。 沈父离开后,沈泠静静看着那摆在桌案上谢家的邀帖和外祖母的佛珠,许久才拿起那封邀帖打开。 谢家宴会定在三日后,帖子上写明的受邀人依旧是“沈灼”。 - 翌日,沈泠在沈父的注视下,带着“弟弟”沈宣出了沈家。 一路上,两人皆是无言,沈泠对沈宣说不上有敌意,但更谈不上什么感情,倒是沈宣偷偷地多看了几眼沈泠。 直到马车在云阁前停下,沈泠站在那张金字牌匾前,顿住了脚步,昨日在云阁与谢川见面的场景又清晰浮现。 同样的地方,时隔一日却是完全不一样的心情。 那张玉符她依旧贴身带着,唯有这样才能让她的心平静一些。 今日的云阁依旧是热闹非凡,一楼大堂人声鼎沸,但沈泠才刚迈进门,昨日见过她的那位小二便眼尖地发现了她,很快便穿过人群来到了她的面前。 那小二恭敬道:“公子,今日可是有约?” 沈泠也认得他,便点头答道:“嗯,傅家的朋宴。” 闻言那小二先是愣了一瞬,又看了眼跟在沈泠身后的沈宣,但他很快恢复了热络的笑意,只躬身道:“请随我来。” 傅家的朋宴设在云阁的二楼,小二领着沈泠两人上了楼。 但将人送到之后他并未接着忙活,而是下楼先拐去了内里的柜台,“掌柜的。” 8、第8章 今日云阁的二楼,傅家包了席。 这二楼很是宽敞,平日里隔开的雅间此时也撤了帘,打通成了南北通透的大间,沿窗那面摆了一排折屏,将临街那一侧隔开。 沈泠到时,二楼已经站着坐着汇集了不少人,欢声笑语、交谈甚欢,放眼望去皆是些年轻的世家公子。 她在席间扫了一圈,没什么认识的面孔,除了不远处被簇拥在中心的两人。 一个是今日这朋宴的东道主,傅裕。 另一个则是谢知礼。 在这里见到谢知礼,沈泠并不意外,此前去谢家时她曾远远见过傅裕一次,便知两人当是有些交情。 傅家这位小公子是上京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平日里闲着无事,吃喝玩乐样样精通,这样的朋宴他不知办过多少次。 不过,此前多是办在风月之地,若不是最近被兄长傅慎提点了几句,收敛了些许,今日这朋宴也不会办在云阁了。 沈泠不算来迟,席中还有不少空位。 可她相貌生得出众,又从未赴过这种宴席,是以对这群公子哥来说很是面生,因此她一出现便引来了不少侧目。 但沈泠对结交这些人没有兴趣,她来云阁赴宴只是为了装个样子给沈父看,待这边事了便会寻个机会离开,去探泉港那边的消息。 谢知礼坐在傅裕的身旁,本有些无趣,直到沈泠出现时,他眼眸才亮了亮,很轻地挑了挑眉。 沈泠与他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但她并没有上前交谈,只随便找了个边角的位置坐下,沈宣则跟着坐在她的身旁。 落座后,沈泠才用余光瞥了沈宣一眼。 原本沈泠以为沈父既然让沈宣来,定然是让他要多多走动,倒没想到他也只是安静地坐着。 但沈宣如何,都与她无关。 沈泠没再费心,只想着怎么尽快从这里脱身。 但谢知礼的视线却自沈泠入席开始,就没有从她的身上挪开,坐在他身旁的傅裕见状有些稀奇,便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几乎不用找,也不用问。 只看一眼,傅裕就知道谢知礼在看哪个人,毕竟就连他看清沈泠那张脸时,也难得地眼前一亮。 他勾了勾谢知礼的肩,饶有兴致地问道:“没见过,哪家的?” 谢知礼开口道:“沈家。” 傅裕眼中疑惑了片刻,“沈家?” 今日能受邀来这里的都是上京中的世家子弟,相比之下沈家根本不算什么,傅裕还真的没听过什么沈家。 他仔细想了一会,才隐约想起前些日子似乎确实有个什么沈家的人给他送了些好茶,他才让人送了张帖。 傅裕又看了沈泠一眼,直到有人前来敬酒,他才挪开视线。 谢傅两人的对话沈泠并没有听到,她对旁人的目光也并不在意,她酒量算不上好,若非不得已她不会饮酒,因此这案上的酒她始终未动。 宴过半时,开始还拘着礼数的人,此刻都已松泛了许多,席间有人懒散地开口道:“光喝酒有什么意思?不如玩玩投壶助兴。” 毕竟平常都在风月场,有美酒佳人作陪,今日只喝酒确实是少了些兴致。 他这提议一出,立刻有人附和,“对啊,正巧这中间留了一片空地,正适合投壶。” 接二连三又有人出声赞同,众人纷纷看向傅裕与谢知礼。 谢知礼没说什么,脸上是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 傅裕则笑了笑,“倒是个好提议。” 很快,便有跑堂的端了张长案摆在中间的空地上,长案上是投壶用的铜壶,旁边的箭壶则整齐地插着十几支竹箭,箭尾缠了各色丝线。 这投壶一上来,原本席间已经坐得七歪八斜的人都仿佛清醒了几分,纷纷上前跃跃欲试,席间又再度热闹起来。 一轮投罢,傅裕三箭中了两矢,赢得满堂彩声,此刻兴致正高,提着酒壶巡场。 转了一圈,他才走到沈泠的案边。 沈泠本就是新面孔,这一轮投壶下来,她坐在角落不声不响,旁人可能没在意,但傅裕却还记得她。 傅裕先看了眼谢知礼,见他没有要起身的意思,才又看向沈泠,开口道:“沈公子,不试试吗?”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满堂的目光便都汇聚了过来。 沈泠没想到傅裕竟知道她是从沈家来的,更没想到他会主动和自己搭话。 本想借着无人认识她蒙混过去,但眼下傅裕先开了口,倒是让她躲不过去了。 默了几息,沈泠才起身道:“多谢傅公子,但我技艺不佳,便不扫诸位的雅兴了。” 沈泠起身后,坐在她身旁的沈宣也跟着站了起来,这样的场面他未见过,但他知道眼前这位和沈泠说话的人是今日的东道主,不敢不恭敬。 听到沈泠的话,在场的人都面露不解,场面难得静了下来。 傅裕还未出声,便有人率先开口道:“沈公子是吧,玩玩而已,哪里有什么扫兴之说。” “就是,傅公子可难得主动请人,你们说是不是。” 周围顿时一片附和应是的声音,傅裕勾了勾唇,又看着沈泠笑道,“沈公子,请?” 沈泠知道此时若再开口推辞,反而更引人注目,倒不如应下,再假意投不中便算罢。 如此想着,她没再说什么,绕过傅裕走到那箭壶旁取了一只竹箭,箭尾缠了靛青丝线轻晃。 沈泠捏着竹箭正想出手,却又被傅裕伸手拦下。 傅裕道:“沈公子,投壶无彩便少了几分兴头。” 说着,他朝边上使了个眼神,很快便有人端着三杯酒上前。随后,他又取下随身的玉佩,摆在桌案上。 “以三矢为限,若投中,这玉佩便归沈公子,若是投不中……沈公子自罚三杯如何?” 傅裕话音刚落,周围的人立刻纷纷起哄起来,沈泠看了眼案上的酒,默而不语。 不远处,谢知礼只静静看着,眼眸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僵持了片刻,沈泠暗暗吸了口气,躲是躲不过了,她不想节外生枝,便伸手又从箭壶里取了两支竹箭。 傅裕就站在她的身侧,脸上依旧带着笑。 沈泠转过身,缓缓走到那投壶线前,正当她准备出手的时候,原本还喧嚷的四周忽然慢慢静了下来。 仿佛是从哪个方向开始,那嘈杂的声音如同潮水般退去,直到变得鸦雀无声。 然后,有一道脚步声突然变得清晰无比。 那靴底踩在松木的地板上发出闷响,但每一步都沉稳无比,那脚步声是从楼梯口传来的。 这是三楼有人下来了。 沈泠愣住了,只是听这脚步声她的呼吸都要屏住了,她甚至不用抬眸都能辨认出来的人是谁。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很快,三楼的楼梯口走出了一道高大修长的身影,一身玄袍显得他周身的气势内敛威严,拇指上那枚青玉扳指透着暗光。 满厅室的人全都闭了声,沈泠眼睫颤了颤,才抬眸望向那脚步声的方向。 谢川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仿佛他永远都是那般不慌不乱。 但对于沈泠而言,那每一步都像敲在她的心上,越走近她的身体就越僵硬。 不知为何,沈泠心里生出一种心虚。 虽然昨日才与他在云阁见过,但他显然不可能会来赴这种宴,沈泠才想着来应付了事的,谁曾想会撞见他。 回想起他昨日留下的那句话,沈泠耳里已听不见别的声音,只听到自己心跳如鼓擂。 谢川这样的人,一出现在这里便是万众瞩目。 虽然他或许比在场的这些人年长不了几岁,但已然是他们远远不能企及的高度,毕竟这可是就连他们父辈也未必能见上一面的人。 这些人不敢造次,更不敢上前惊扰。 包括傅裕。 谢川并未驻足,路过时他幽深的眼眸平静地望了过来,先是不紧不慢地扫了一圈,而后很轻地从沈泠的脸上划过。 两人视线交错了那么一瞬,快到沈泠怀疑他根本没有看到她,但她的心还是剧烈地一跳。 竹箭没投出去,被沈泠攥得紧紧的,她的指尖在轻颤。 谢川一步步走来,他脸上的表情晦涩不明,令人难以揣测他的所思所想。 直到快走到沈泠边上的位置时,他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 在场所有人的心也跟着顿了顿,沈泠的心此时也已揪成一团,只觉周遭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了些。 就在众人屏息间,只听谢川淡淡开了口,“知礼。” 听到这一声,沈泠微微垂下眼眸,心中不知是期待还是失落。 谢知礼被谢川点名,才终于恍过神来,他根本不知道他的二哥今日竟然在云阁,偏偏不务正业的时候被二哥抓了个正着。 他硬着头皮,赶忙几步来到谢川面前,赔笑道:“二哥。” 傅裕也反应过来,跟在谢知礼身后,朝谢川行了一礼,喊了声“二爷。” 谢川只嗯了声,居高临下地看了两人一眼,而后他的眼神掠过案几上那枚玉佩和三杯酒,幽幽道:“该回了。” 不知是对谁说的,但在场的都听见了。 留下这句话,谢川便迈步离开了,仿佛方才他不曾为谁停留。 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云阁的二楼才像被人从水底捞上来一样,终于不再那么死寂。 但经过方才这一出,众人只觉背后一阵冷汗,就好像聚众玩乐突然被长辈发现,又挨了一顿长辈的训,顿时都没了继续的兴致。 没人再在意什么投壶,也没人在意沈泠。 若说傅裕怕谁,估计也就只有他的哥哥傅慎了。别人或许不知,但傅慎知道,谢二爷与他哥哥关系甚笃。 傅裕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思肘片刻,还是笑道:“既然二爷发话了,那今日便就此作罢吧。” 说罢,他看了眼面色不大好的谢知礼,又拍了拍他的肩,暗示他好自为之。 投壶之事不了了之。 而沈泠盯着桌案上那三杯酒,紧握着竹箭的那只手缓缓松开,她本该松一口气的,可此刻她内心却纠结无比。 犹豫几息,她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终于放下竹箭,转身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而去。 9、第9章 可等沈泠出来时,哪里还有谢川的身影,她站在楼梯扶手边,垂下了眼帘。 她在想什么,怎一时连分寸都忘了。 静静站了几息,沈泠转身正欲往回走,正好撞见谢知礼迎面走来。 四目相接,谢知礼愣了一瞬。 他不明所以地扭头往后看了一眼,满脸疑惑,这沈灼刚不是还在里头吗,怎么从外边走回来的? 但谢知礼想起他还真的有事找沈灼,即便今日没碰到,也得让人去沈家找他一趟。 “沈灼,过来。”谢知礼道。 今日遇见他,谢知礼并没有什么被冒犯的感觉。 毕竟男人出门在外,多走动也无可厚非,总不能因为人家来过谢家几次,就要他为谢家守什么牌坊。 但话又说回来,今日这事总让谢知礼觉得好像有些微妙,可究竟是哪里怪他又一时想不明白。 沈泠不知谢知礼想做什么,但还是依言走了过去。 谢知礼问道:“上次那个茶还有吗,就……头汤那个。” 他对茶没什么研究,一时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茶,但谁让他的二哥昨日偶然提了一嘴家中的茶该换了。 要找一款令他二哥满意的茶可不容易,唯一令谢知礼印象深刻的,也就只有沈泠献的那茶了。 听到谢知礼提茶,沈泠愣了一瞬。 她自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茶,那茶原是她按照谢川的喜好备的,是以谢知礼一提,她便知晓。 沈泠也没有多问,只拱手道:“知礼兄若是想要,我让家中备上便是。” “甚好甚好。” 谢知礼抬手拍了拍沈泠的肩,欣慰地点了点头,觉得这人终于难得有眼力见了一回。 说罢,他便匆匆离开了。 谢知礼走后,一直站在角落的沈宣才走到沈泠面前,“长……兄长。” 沈宣是知道沈泠身份的,但沈父有交代,在外他不敢随口乱语。 沈泠看了他一眼。 这个沈宣虽言语不多,但今日在云阁发生的一切,想必都被他看在眼里,虽阴差阳错遂了沈父的意,但也正好将沈宣打发了。 她并没有打算直接回沈家,冷淡道:“你先回去吧。” 沈宣也没再多说什么,点头应了声好。 二楼的人陆陆续续都散了,唯有沈泠还站在原地,回想起方才与谢川视线交错的那一瞬,她怀中的玉符莫名生出些烫意来。 他应该……看到她了吧。 顿了好一会,沈泠才深深吸了口气,往楼下而去,穿过大堂时她往内里的柜台扫了一眼,倒是没见到那位女掌柜。 她走出云阁时,沈家的马车已经接了沈宣离开。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前后左右都是攒动的人影,摊贩的吆喝声和路过的马蹄声,从沈泠耳边淌过。 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按住,指尖犹豫地顿了几息,转身汇入了人潮,那是与回沈家相反的方向。 沈泠逆着人潮穿行,直到她穿过街道,拐进了一条开阔的深巷,两侧粉墙黛瓦看起来已有些年头。 不远处,有株老槐树正从一座宅邸的墙头里探出,繁茂的枝叶延伸至深巷里,抬头可见。 是这里。 沈泠脚步慢了下来,顺着那老槐树往下看,便可见一扇朱漆铜门,门楣上一方匾额,写着“江府”二字。 门前两排侍卫按刀而立,守卫森严。 她才刚走近些,便有侍卫的视线警惕地落在她身上,分明隔着好几步的距离,那目光却令人有些脊背发凉。 此处,便是首辅江大人的府邸。 这位江大人不仅是当朝首辅,还是长公主的驸马。 年少时,沈泠便听说书先生讲过《醉折金枝》的话本,讲的便是江首辅与长公主这对神仙眷侣的佳话。 如今,这两位已是儿女双全,其女江笙则深受皇帝喜爱,特封为县主。 站在这里,沈泠只觉那门楣高不可攀。 但她还是吸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缓缓走上前,向侍卫行礼道:“这是县主前些日子要的香囊,有劳几位代为转交。” 那侍卫又打量了沈泠一眼,并未接过香囊,而是冷声问道:“什么人。” 沈泠久居泉港,哪里会知道江府历来有送上门的礼不收的规矩,因此根本无人敢这般堂而皇之地送东西上门。 若非她指明说香囊是要转交给县主,这侍卫心有迟疑,只怕她连说下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沈泠压定心神答道:“在下姓沈,只需将此物交给县主,她便会知晓。” 那侍卫思忖片刻,这才伸手接过那香囊,不再言语,也不再去看沈泠。 沈泠也未作停留,只道了声“多谢”,便转身离开。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行踪瞒得过沈家,却瞒不过谢川。 沈泠离开江府后,便有一道身影也悄然离去,最后回到了谢家。 “爷,沈公子去了江府。” 江府? 谢川手中的笔一顿,他眼底轻轻一晃,掀眸看向长风时,一双墨瞳幽深如海。 “他可入了府?”谢川问。 他似乎小看了这个沈灼的本事,先是谢家,再是傅家,如今看来竟还和江府牵扯上了关系。 一个不起眼的沈家,倒是颇为出人意料。 “没有,他只是转交了一个物件便离开了。”长风道。 闻言,谢川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玉扳指,许久才若有所思地摆摆手,让长风退出了书房。 原本他以为这沈灼是冲他来的,现在看来好像并非如此? 偏偏他身上那香…… - 沈泠回到沈家时,沈父已经从沈宣那里知晓今日赴宴的情况,得知沈泠与谢傅两家的公子都搭上了话,他才放心了些,对沈泠倒也没看得那么严了。 翌日,沈泠出了门。 她依旧着一身男装,只不过她出门后便拐到了客栈,将衣物换成了她昨日便提前备好的女子衣裙。 从泉港来上京这段时日,她一直都是男子装扮,这会突然看着铜镜中的自己,竟莫名地有些陌生。 那张脸依旧是不着粉黛,却显得愈发清透,明艳动人。戴好帷帽后,沈泠才又重新出了客栈的门。 今日她约了人,地点是在国子监附近的醉仙阁,那里不比云阁人多热闹,也更远离沈家。 抵达醉仙阁后,便有人引着沈泠上了二楼的雅间。 她才刚一进屋门,便有一道身影跑到她的面前,惊喜道:“沈泠,真的是你!” 闻言,沈泠卸下帷帽,面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笑容,她行礼道:“见过县主。” “不必拘礼。”县主江笙笑盈盈地伸手将她拉起,又将她拉到座位上坐下,“你竟不声不响来了上京,为何不提前告知我。” 沈泠能与江笙相识,皆因儿时在泉港有过短暂的交集,两人偷偷交换过心事,这才熟络。 彼时她还不知道江笙的身份,后来江笙回了上京,她才知晓江笙竟是县主。她人在泉港,这些年与江笙多是以书信往来。 “怎么样,你见过淮安哥哥了吗?”江笙满脸都是好奇。 她昨日收到沈泠的香囊时还很惊讶,香囊中留了书信,她已经得知沈泠来上京的来去。 沈家的事,沈泠没有细说,江笙便也没打算多问。 听到江笙的话,沈泠的脸顿时染上了一层绯色,她很轻地点了点头。 淮安,乃是谢川的表字。 谢川早年在国子监待过,曾经也算得上江首辅的门生,且他又与江笙的哥哥江昀算得上好友,江笙对谢川自然不陌生。 这些年在泉港,关于谢川的消息大多都是江笙通过书信告知于她的,她对谢川的心意在江笙面前并不是秘密。 “他可有认出你来?”江笙又问。 沈泠摇了摇头,“没有。” 时过境迁,当年在樊楼她与谢川只见过一面,更何况那时她还有意用墨描黑了脸,谢川不可能会记得她。 闻言,江笙脸上有些泄了气,这个秘密在她心里憋了这么多年,天知道每次见到谢川时,她是多费劲才忍住绝口不提的。 她恨铁不成钢地看向沈泠,“你好不容易见他一次,难不成又要这样悄无声息地回泉港?” 沈泠沉默了。 她原本确实是这么打算的,但眼下她却不得不暂时留在上京。 “我会在上京待一段时日。” “此话当真?”江笙惊喜道。 沈泠很轻地叹了口气,开口道:“其实今日我是有一事相求。” 江笙疑惑道:“怎么了?” 两人细声交谈了一番,但沈泠并未将沈父要挟她之事说出,只道沈家有事她需留在上京,但她担忧远在泉港的外祖母,想要请江笙帮忙打探消息。 可沈泠未明说,江笙也能隐约猜出这其中的一二,她握着沈泠的手,“你且放心,泉港那边我会派人去打探。” 两人许久没见,不知不觉又聊了许久才准备离开。 沈泠戴好帷帽后,便跟在江笙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雅间,哪知她们才刚迈出没几步,身后便传来一道声音。 “妹妹?” 江笙自然能听出这是自己哥哥的声音,她转过身应道:“哥哥。” 见确实是自己的妹妹,江昀才走上前来,疑惑道:“今日怎么过来了,为何不到国子监寻我。” 江笙正想开口,但在瞥见她哥哥身后那个慢慢走来的身影时,顿时眼眸睁大了些,又闭上了嘴。 她轻轻碰了碰沈泠。 此时沈泠虽戴着帷帽,却在看到那缓步走来的挺拔身影时也认了出来,僵在了原地。 江笙意味深长道:“原来……淮安哥哥也在啊。” 10、第10章 是谢川。 他今日依旧着一身玄色锦袍,乌发束玉冠,加上他本就身形挺拔,肩背开阔,行走姿态从容贵气。 玄色的确很适合他,沈泠忍不住在心里想。 但在这里撞见谢川,对于沈泠来说实在是始料未及,若是她此前没有假扮胞兄见过谢川,或许还能镇定几分。 但此刻,他每走一步都像踏在她的心弦上。 沈泠有些恍惚了。 近些时日遇见谢川的次数,是不是太多了些,那种不真实感再次向她袭来。 谢川停下脚步,站定在三步之外,躬身道:“见过县主。” 抬眸时,他的眼神掠过站在江笙身旁的女子,平淡从容地收回视线,不带半分停留。 谢川来见江昀乃是秘事。 若非方才在屋内听闻县主在此,理当拜见行礼,他也不会现身,当等江昀离开后再行离开。 旁的人他不甚在意,总归是无关之人。 倒是站在前面的江昀眸中有些稀奇,见到自家妹妹身旁还站着个女子,便打量了几眼,问道:“这位是?” 今日沈泠着一身月白烟罗长裙,那顶素纱帷帽的轻纱垂至肩头,挡住了眉眼,只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但观那曼妙身姿,足以想见轻纱后当是个妙龄女子。 江笙轻轻哼了声,“怎么,就许哥哥和朋友出门,我不行吗?” 闻言江昀无奈笑道:“我没有这意思。” 两人这番对话,令原本正慌神的沈泠稍稍冷静下来。 沈泠此前并未见过江笙的哥哥,今日也是初见,她敛了敛心神,朝江昀行了一礼,“见过江公子。” 一语毕,她又隔着那层朦胧轻纱看向江昀身后的那个身影,身形微顿,不知该如何开口。 站在一旁的江笙将沈泠的羞怯看在眼里,抿唇狡黠一笑。 她挽过沈泠的手,假意凑到沈泠耳边,却故意拉高了声调,将话说得让几人都听得清楚,“那边那位呢,是谢川谢公子。” 沈泠哪会不知江笙的用意,薄红悄然覆上两颊。 今日她戴着帷帽,谢川又只见过她几次,应当是不会被他认出来的,如此想着,沈泠才微微垂首,轻声道:“见过谢公子。” 那轻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漾动,像湖面轻泛涟漪。 谢川长睫微敛,看似只是随意扫了沈泠一眼,却已然将她高挑的身段看在眼里,那帷帽下的面容看不清,但他脑中却莫名地浮现起另一道身影来。 若那人换成女子装扮…… 这没来由的想法,令谢川不由在心中嗤笑了自己一番,但他依旧神色如常,只微微颔首算作回应。 江笙只知沈泠来上京已经见过谢川,却不知她此前是女扮男装,此时看热闹不嫌事大:“淮安哥哥,今日可还方便?” 这话一出,沈泠不由屏住呼吸,偷偷拉了拉江笙的衣袖。 光是这般隔着几步远站着都让沈泠有些心惊胆战,生怕被谢川发现她的身份,如何还能再待下去。 只怕再多说几句,她假扮胞兄的事便要瞒不住了。 好在她还没开口,对面的江昀便先发话了,他脸色看起来不大好,语气听起来也有些生硬,“他不方便,你该回去了。” 防火防盗防兄弟,谁让他就只有一个妹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这个妹妹就会时不时和他打听谢川的消息,让他心里吃味不已。 江笙没好气地看了江昀一眼,兄妹俩干瞪眼。 谢川似乎见惯不怪,只很低地笑了声,开口道:“今日确有些不便。” 闻言,江笙还想说些什么,但沈泠拉住了她,很轻地摇了摇头。 江笙只能作罢,心气不顺道:“那便算了。” 说罢,她拉着沈泠就离开了。 沈泠没有也不敢回头,因此浑然不觉身后有道目光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直至她消失在视线里。 告别江笙后,沈泠匆匆回了客栈。 她褪下长裙,又将那束胸的白布一圈圈缠好,直到那片隆起被抹匀,她才又披上那身青衫,将满头青丝束成了冠。 再照铜镜时,方才的美娇娥已然变成个翩翩少年郎。 如今,沈泠已然习惯了男子装扮,举手投足间少了刻意的掩饰和拘谨,反而让人觉得她不过是长得单薄白净了些,倒不会往别处想。 沈泠将那身女子衣裙处理后,便回了沈家。 明日她要去谢家,她没忘记谢知礼提过的茶,便先去见了沈父,但她并未明说要哪种茶,只点了几个品类。 得知沈泠要献茶给谢知礼,沈父也没有迟疑,当下就备了品相最好的茶,送到了她的屋内。 沈泠尽数收下,并未多说什么。 - 翌日,沈泠如约到谢家登门拜访。 等谢家的侍从将她带到谢知礼的院子,而院中只有谢知礼一人时,沈泠才知谢知礼竟只请了她一人。 她看向那石桌上摆满的茶叶,再想到谢知礼此前让她带茶来,心下猜到了七八分。 谢知礼原本正对着满桌的茶叶发愁,见到沈泠忙招呼道:“来得正好,坐吧。” 自从前几日,他二哥提了一嘴茶叶的事,谢知礼就四下搜罗了些知名的茶,但筛选却难住了他。 他知道沈家是茶叶营生,想着这沈灼定然对茶道有所建树,这才请了他来,好解他燃眉之急。 殊不知,沈泠早早便离开沈家,对茶叶她也不过是比寻常人多见过一些罢了。 上次她挑的茶能恰巧合谢川的心意,也是因为她曾听江笙提起过谢川喝茶的喜好,记在了心中而已。 “知礼兄,这是你要的茶。” 沈泠将茶献上后才坐了下来,谢知礼点了点头,心底先松了口气,好歹有个打底的,其余再选几款便罢。 他看向沈泠问道:“你给我掌掌眼,这里边哪个茶更好。” 沈泠扫了一眼桌案上的茶,脸不红心不跳地答道:“知礼兄,这茶性与人通,百人百性,合得来的才叫好茶。” 闻言,谢知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道这沈灼不愧是懂茶之人,说出来的话的确有几分高深,很是在理。 沈泠看了谢知礼一眼,故作疑惑道:“知礼兄,这些茶是想送人?” “这茶是给我二哥选的。” 谢知礼也没瞒着,他本就十分头疼,好不容易抓到个懂行的,万一藏着掖着最后把事搞砸了,岂不弄巧成拙。 他指着石桌上的那些个茶,对沈泠道:“你给我挑挑。” 既是给谢川选的,沈泠倒确实有些想法,她略一思忖,抬手从桌案上挑出了两款青茶,递到谢知礼的面前。 “二爷平日多思虑,不宜选过于霸道的茶,不如选这青茶,此茶性子温和,入口绵滑,回甘也快,有养神静心之效。” 一番话听得谢知礼很是服气,再次觉得自己今日果真是找对了人。 顿了顿,沈泠才又接着道:“此茶泡的时候水温不宜高,八分沸便可,如此香气最佳。” 谢知礼点头记下,“你倒是细致。” 沈泠只笑了笑,并未接口再说什么。 但也恰好是这样,才令谢知礼心里的想法变了又变。 他本想着若这沈灼开口要好处,他便随意将人打发了,可偏偏她没有丝毫要邀功的意思,反倒让他觉得亏欠了什么。 谢知礼将茶叶收好后便起了身,打算趁今日二哥未出门尽快将这茶叶给他送去,但他又看了一眼沈泠,犹豫了几息,才道:“跟我来。” 沈泠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知礼回头见她呆站在原地,又喊了一声,“还愣着干嘛,跟上。” 要去哪里,实则沈泠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将心中的涟漪压下,跟在了谢知礼身后。 谢家那绕绕弯弯的回廊,沈泠走过几次,也还有些印象。 因此,当谢知礼带着她走过一段回廊的拐弯处时,脑海中有段记忆便随之被唤醒了。 她又想起那个暮色时分,那声“沈公子”,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这里是……上次她见到他的那回廊。 原来再往前便是他的院子,难怪之前会遇见他,她果真是来了不该来的地方。 沈泠心中暗暗记下,若下次再来谢家,定不可再乱走了。 谢知礼并不知沈泠想了些什么,眼看着快到他二哥的院子了,又回头叮嘱道:“等会见到我二哥,机灵点。” 见沈泠垂着头默不作声,他又摇了摇头,心想此人真是让人看不懂。 有时候很聪明,有时候又傻得连天上掉馅饼都不懂接住,一点都不像是商贾出身的人。但他也不好说什么,总归这人情他给了。 转过回廊的最后一道弯,眼前豁然一亮,视野也变得宽广起来。 沈泠抬眼望去,便看到了青砖路尽头那间开阔的院子,门口还守着几名护卫。 走近院子时,她本以为那些护卫会开口询问甚至将她拦下,可没想到那些护卫只是看了她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大概是因为跟着谢知礼吧。 很快,他们来到了院中,沈泠一眼便见到了站在一间屋外候着的长风。 她知道,谢川在里面。 谢知礼走上前,笑着问道:“长风,我二哥可在?我给他送茶来了。” 长风表情古怪了一瞬,他先是看了谢知礼一眼,又看了眼沈泠,最后才开口。 “沈公子,我家爷有请。” 11、第11章 这话把谢知礼搞迷糊了。 没听错吧,长风的眼睛有问题就该去治治,什么沈公子,他是…… 不对。 谢知礼忽然反应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个人,可不就沈公子嘛!果不其然,接着他就看到长风又朝沈泠做了个请的姿势。 谢知礼:“……” 他回头看了一眼同样没反应过来的沈泠,心中疑惑他二哥是怎么未卜先知的。 殊不知,沈泠背后已出了层冷汗,方才那瞬间她脑中就已经闪过各种猜测。 难道是昨日在醉仙阁被谢川发现了女子身份? 长风又道了声:“沈公子请。” 沈泠这才回神,她朝谢知礼看了一眼,很轻地吸了口气,点头迈进了书房。 她一进,长风便将房门又带上,只听“咔嗒”一声,声响不大,却在幽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仿佛一瞬间,所有喧嚣都被隔绝在了那一方门外,屋内只剩微风吹过窗纱的簌簌声,还有…… 冷冽厚重的沉水檀香。 这是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香气,在她心里是独属于谢川一人的味道,令她在无数夜里能安稳入睡的药。 周身被那檀香环绕包裹,沈泠的步履不自觉放轻。 贪恋与惶恐交织,那香气仿佛化成了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潜藏多年的心思又轻又痒地牵了出来,令她的心口隐隐发烫。 沈泠长长吸了口气,才又继续迈步,绕过那垂帘往里走,她一眼便望见了案后的男人。 他靠着椅背,手肘轻抵案沿,正垂眸看着书册。 那张脸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冷硬干净,令沈泠一时看得失了神。 直到书案后的男人听到声响,缓缓抬起眼眸。 几乎是察觉谢川抬眸的同时,沈泠便垂下眼眸,她站在离书案尚有几步远的地方,声线刻意压得清俊平稳,不似女子嗓音。 “二爷,您找我。” 谢川面上沉静无波,眼眸却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来人,又将她的身形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视线如有重量,纵使沈泠垂着眼也感觉到了。 “不知上次让沈公子考虑的事,如何了?”谢川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 上次的事…… 沈泠没想到谢川竟是问她这事,她微微松了口气,心道还好不是认出她是女子。 但她不明白为何谢川会再提此事,毕竟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她都不是适合当他副手的人选。 究竟是为什么? 沈泠思绪混乱,此前她没打算留在上京,便没有考虑太多,也没有认真思考过他提的这件事,只想着若能碰见他便将玉符归还,但如今她迫不得已只能暂且留下…… 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开始叫嚣。 她动摇了,恍然又想起那日在云阁的场景,也不知他身上的伤好些了没。 沈泠藏在衣袖下的手早已紧攥成拳,片刻后她微微抬眸,目光在谢川胸膛的位置停留了几息,开口问道:“二爷为何要选我当副手?” 她早该知道自己难以拒绝谢川的要求。 因为,她本就是为他而来。 沈泠知道错过今日便错过了留在他身边的机会,即便不知道能在上京待多久,但她想抓住。 但选她这么一个外人,将这么一个摆明是沈家派来的有所企图的人留在身边,对他有什么好处? 闻言,谢川很轻地笑了声。 他站起身,缓缓从书案后走上前来,但他并未向沈泠走去,而是站在原地,开口道:“过来。” 那声线带着压迫却又无端撩人,听得沈泠心猛地一跳。 此时她距离谢川还有几步远,不知他此话是何用意,但还是听话地往前又走了几步,停在了三尺之外。 但她才刚站定,耳边便又传来谢川平静却不容抗拒的声音,“再靠前些。” 再走近……便逾矩了。 沈泠犹豫了一息,才又小步地往前挪了一些。 这一次,谢川没有再开口,因为他终于闻到了那股浅柔的香气,干净清透,似有若无。 只不过此时那股香气被屋内的檀香裹着,一冷一柔两股香气缠绕,竟有几分难言的缱绻。 距离在三尺,谢川心下有了准数。 他本该让人退开的,但那缕香气却像生了灵性,丝丝缕缕缠上他的呼吸,他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没开口。 没有他得不到的香。 这不过这次麻烦了些,让他上瘾的竟是一个男人身上的香气,偏偏此人自己浑然不觉。但也不是没有法子,只需将他留在身边,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合出与他身上一样的香来。 至于此人究竟有什么目的,只要将人留在身边,多的是时间来慢慢试探。 谢川缓缓开口道:“缘由我应该说过,你做事很周到。” 沈泠不知道谢川是从哪里得出她做事周到这个结论的,当真就因为谢知礼和他提过? 她无法和谢知礼求证,况且现在也没这个必要了。 沉默了片刻,沈泠才又问道,“不知二爷需要我做什么。” 谢川声音中不带什么波澜:“跟在我身边。” 但说话间,他却向沈泠走近了一步。 沈泠还没回味过来这句话究竟有什么深意,只在心中想着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沈家的人知道。 沈家别想从中占任何好处。 等沈泠又抬眸时,才发觉谢川竟站在了她的面前,她呼吸微滞,但还是开口道:“二爷,这件事我不想声张。” 她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了些。 这细微的动作令那香气游动起来,仿佛是从她的发丝、脖颈一点点散发出来,萦绕在谢川的鼻尖。 谢川垂眸看着沈泠,喉间那熟悉的干渴又涌了上来。 香瘾又一次被勾了起来。 像是久旱逢甘霖,这缕冷香勾得他想要更多更近,心底有个声音在不断怂恿,再倾身半寸,便可将那香气细细嗅闻。 谢川呼吸放浅了些,目光落在那纤细的脖颈,他手抬起,却在最后一寸距离时顿住,手悬在半空僵了几息,才又收回。 他闭上眼,只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将人拽进怀里,将头埋进他的脖颈。 但即便是如此,他还是站在原地未动,只静静感受着身体对那香气的渴望。 再睁眼时,谢川眼底翻涌的躁动平复了些许。 他深长地吸了口气,微微俯身,嗓音低沉道:“为何,这对沈家不是好事吗?” 谢川比沈泠要高出不少,近距离时本就压迫感强烈,他这细微的动作,更令沈泠浑身一僵。 他的声音几乎是响在她的耳畔。 沈泠脑中有一瞬空白,只磕绊道:“我……此事与沈家无关。” 闻言,谢川有些意外。 但瞥见沈泠那泛红的耳尖,他还是有些舍不得地直起身,若无其事道:“哦?那你想要什么。” “我……”不想要什么。 沈泠还是将后半句咽了回去,想了想,才又重新开口道:“听闻御香筛选在即,我想有机会见识一番。” 这个回答很令人意外。 但谢川回想起接风宴那日,意味深长道:“沈公子也对香道有兴趣?” 沈泠想好了托辞,“是家妹。” 谢川自然没忘记之前他便说过那安神香是他妹妹制的,便也没再多问什么,只答道:“你说的,我可以答应。” 如此,这事便算定了下来。 但沈泠依旧有些困惑,前面谢川只说跟在他身边,却没说具体要处理什么事务,她担心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便又问道:“二爷,不知副手具体要做些什么。” 谢川淡淡道:“待在我身边即可。” 沈泠还以为他这话的意思是随时待命、等他吩咐,便点了点头。 但若是要跟在谢川身边,岂不是要日日进出谢家,这般如何能不引人注目。 正当沈泠有所疑虑的时候,只听谢川又开口道:“明日起不必来谢家,随我到京郊别苑一段时日。” 回谢家这些时日,大小事务皆已理顺,他在与不在无甚影响。 眼下他伤势未愈,受伤的事不宜声张,谢家终究是有耳目,搬去京郊别苑养伤的事他早有打算,但沈泠算是个意外。 沈泠并不知京郊别苑是何处,但谢川这么说了,她便点了点头,总比出入谢家好多了。 可沈家那边…… 没等沈泠多想,她又听到谢川道:“沈家那边我自会安排人去言明。” 最后一丝顾虑也被打消,沈泠才终于长长松了口气,“多谢二爷。” 既要准备明日出行,还有细软要收拾,见谢川没别的吩咐,沈泠才告辞离开,临走时她没见到谢知礼,看来是已经被长风打发走了。 沈泠走后,长风才进了书房。 他将谢知礼带来的茶罐逐一置于案上,“爷,这是二房公子献的茶。” 谢川瞥了一眼那些茶,摆了摆手,“知道了,先下去吧。” 长风应是离开后,谢川才伸手掀开罐盖,置于鼻尖之下,扑鼻的是清润甘醇的茶香。 他一闻便知,这是青茶。 谢川既知道谢知礼今日请了沈泠,自然也能猜出这些茶是沈泠选的。 他指尖捻起一撮干茶,色泽润亮,茶香温润内敛,确实是难得的上品。 不得不说,这茶很合他的心意。 但越是合他心意,便让他心中越是疑惑,这沈灼如何得知他的喜好,难道真的只是误打误撞? 此人自出现就处处透露着古怪。 令谢川在意的还有一事,便是沈灼还去过江府一事,但昨日他问过江昀,江昀却答并不认识沈灼这个人。 谢川眼眸微眯,神色意味不明。 - 翌日。 谢家马车停在了沈家门前,那车夫下了马车同沈家门房说了几句,门房便立即前去通报沈父。 沈父得知是谢家有事让沈泠同行一段时日,又惊又喜,无不应允,忙让人告知沈泠。 细软沈泠已提前备好,但她着实没想到谢川所说的会向沈家言明是以这种方式。 但如此也好。 谁会知道那停在沈家门前的马车里坐着的人,会是谢家的掌权人呢。 12、第12章 沈家人只当是谢家二房公子看得起沈泠,任凭沈父想破脑袋都不会想到接走沈泠的人是谢川。 随谢川去京郊别苑,对沈泠而言自然是愿意的。 她住在沈家本就是迫于无奈,如今能有借口脱离沈家,也更方便她打探泉港那边的消息。 前几日虽托了江笙帮忙,但沈泠心中始终放不下,只不知此去要多久,昨日谢川也没说是去做什么。 走出沈家大门,沈泠见到只有一驾马车,脚步顿了顿。 她只知要随谢川去京郊别苑,但没想到竟是要和他共乘一架马车,等她走近时,车夫已经为她掀开一角车帘。 街道上人多眼杂,而且沈家的人也还在身后看着,沈泠顾不得多想,便弯腰钻进了车厢。 她一抬眸,便见到谢川端坐在眼前。 视线相接的瞬间,沈泠的身形僵直了些,她很轻地别过眼看向两侧的位置,最后在左侧坐了下来。 马车的车厢不算小,坐一个人正好,但坐两个人就略显拥挤了,沈泠刻意往侧边挪了几分,才端正坐好。 “二爷。”沈泠唤了一声。 谢川瞥了沈泠一眼,察觉她的动作也没说什么,只淡淡嗯了声便阖上了眼眸。 沉默在车厢内蔓延,沈泠却很轻地松了口气。 虽说心悦谢川多年,但她一直都只是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探听他的消息,如今他就这般坐在她眼前,她还是有些难以适应。 尤其是现在,两人同坐在马车里,只差咫尺,远比同站在旷室里更为磨人。 车轮碾过青石路,缓缓朝着京郊别苑而去。 见谢川闭着眼,沈泠心里某个角落又开始叫嚣,她悄无声息地抬眼,视线小心翼翼地落在他的脸上,静静描摹那眉眼。 她看得有些出神,却又不敢过于明目张胆,目光流连片刻又不舍收回,好一会才又忍不住再次抬眼悄悄望去。 出了城门,道路便开始变得不平整。 马车行至一段坡道时,车身忽地向一侧倾斜,沈泠一时没坐稳,身子不受控地朝边上晃去,那瞬间她的手很轻地擦过谢川的手背。 她猛地缩回手,有些慌地抬眸看了谢川一眼,见他依旧闭着眼眸,才暗暗呼了口气,急忙想要重新端正坐好。 哪知她才刚起身些还未坐稳,车身又是一阵颠簸。 谢川依旧端坐在原处,可沈泠却有些狼狈了,眼见就要跌进谢川怀里,她忙侧身错开,最后才堪堪跌坐在他腿边,手肘撑在了他的腿上。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等沈泠察觉自己的手放在何处时,她的耳根顿时烧成了血色。 “抱……抱歉二爷,冒犯了。” 沈泠顾不上窘迫,忙抽回手挣扎着起身,又僵硬地重新端坐好,不敢去看谢川的脸。 她心虚地告诉自己,现在她是男子。 而此时,谢川也终于缓缓睁开眼眸,他的目光落在沈泠已然涨红的脸上,见她低垂着头,他没有言语。 的确很冒犯,谢川眼眸沉了沉。 沈泠并不知晓,谢川虽看似待人总带着三分笑意,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人能近他的身,莫说是男子,就连女子也不可能。 方才他只是闭眼假寐,对车厢内的动静了如指掌,那勾人的香气萦绕在他的鼻间,忽近忽远,足以让他分辨出沈泠的位置。 若他想避开,沈泠不可能碰到他。 谢川的视线又在沈泠那张清隽的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几乎每次见到沈泠,他都会带着这般细细的审视。 这些年,不少人明里暗里探谢川床第的喜好。 毕竟上京中那些个家产丰厚的富商,哪个家中没几房妻妾,谁不想着开枝散叶、子孙满堂,况且谢川也已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故而多的是人想往他身边塞人。 那些闺秀美姬自不必说,甚至还有人给他送男子。 但无不例外都被谢川婉拒,渐渐地,那些人便知道此路不通,甚至还会起到反作用,便鲜少有人再尝试。 但这个沈灼…… 谢川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泠煎熬地等了好一会,见谢川没说什么,那颗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了下来。 接下来的路途,尽管还有颠簸,但有了前车之鉴,加上沈泠又坐得离谢川更远了些,倒没有再发生类似的事了。 一路上,马车内都很安静。 谢川不言不语,明明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周身也一如既往地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可不知为何,沈泠隐约觉得眼前的谢川好像有些不同,与她见过的那个在宴会上游刃有余的谢川不同,也与她印象中那个少年谢川不同。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马车终于抵达了京郊别苑。 褪去上京的车马喧嚣,这片别苑依山傍水而建,甚为宁静怡然。 沈泠随着谢川刚下马车,便有位中年男人迎上前来,恭敬地站在一边听候差遣,但他余光已然瞥见主子身后还跟着个没见过的面孔。 谢川径直朝别苑的大门走去,跟在他身后的沈泠正想快步跟上,便听他吩咐道:“陈叔,给他安排个住处。” “是,二爷。”陈叔应道。 闻言,沈泠停下了脚步,她看着谢川渐渐远去的挺拔背影,好一会才侧过身,开口道:“有劳陈叔了。” 陈叔跟在谢川身边多年,是别苑的老管家了,别苑里的日常事务都由他负责打理。 但方才他听到谢川的吩咐时,心中却是很诧异的。 此前并不是没见过二爷带朋友回来,但都是当日来回,还从未见二爷带什么人回别苑里住过,这还是头一回。 因此,陈叔不由多看了沈泠几眼,心下有了考量,他不敢怠慢,“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沈泠回礼道:“在下姓沈。” 陈叔点了点头,“沈公子,请随我来。” 这京郊别苑与寻常的宅邸大不相同,入内便是座石桥,两岸垂柳连绵,再往里走才是青石子路,移步换景。 沈泠第一次来,她跟在陈叔身后,边走边好奇地四下观望。 陈叔也饶有耐心地带着沈泠熟悉别苑的各处,不得不说这别苑着实令她大开眼界,依山傍水不说,竟还有天然的温泉池。 待穿过蜿蜒的回廊,终于来到了一方清幽的庭院。 但此方庭院似有些不同,方才沈泠一路走来,皆能看到不少下人往来走动,但进了这庭院的门便寂静许多,并未见到什么人。 “这里是二爷的院子。”陈叔像是看出了沈泠的疑惑,只笑道:“二爷喜静,平常院子里不留人。” 原来这里是他的住处…… 沈泠点了点头,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那间正屋,此时正屋门紧闭,但她知道谢川就在那间屋内。 既然是谢川的院子,自然是不宜久待的。 这大约是已经绕了别苑一圈了,认了谢川的门,知道这个院子不能乱闯,沈泠心想着接下来总该去她要入住的屋子了吧。 可陈叔没有离开庭院,而是走向了距离正屋不远的一间偏屋,而后转身对沈泠道:“沈公子,便住这间客房吧。” 沈泠愣了一瞬,她怎么也没想到陈叔竟然会给她安排住在这里,这里……不是谢川的院子吗。 虽然只是客房,但她住在这里不合宜。 莫不是陈叔误会了她是什么贵客,沈泠觉得定是如此,便小声提醒道:“陈叔,这里是二爷的院子。” 但陈叔显然比沈泠更清楚这里是谢川的院子,只笑着答道:“不错,沈公子安心住下便是,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说完陈叔便离开了,留下沈泠独自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她看着眼前的客房,犹豫了片刻,最后并未入内,而是迈步来到了谢川的屋前。 要住进这个院子,自然得经过谢川的首肯。 沈泠还是担忧陈叔擅作主张将她的住处安排在这里,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思虑再三,她还是觉得有必要同谢川解释一番。 如此想着,她叩了叩门,轻声道:“二爷。” 但沈泠等了好几息都没有听到回应,正当她以为谢川是不是因为舟车劳顿已经先行歇下时,才听到屋内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进。” 院中有微风穿竹而过,簌簌声响令沈泠觉得方才听到的那声“进”有些不真切。 她立在门外,稍理了理衣襟,才抬手推开房门。 但沈泠刚迈进屋内,她的呼吸和动作都几乎要僵滞,双脚更是如同钉在了原地,不得动弹。 谢川此时正背对着房门而立,褪去了那身矜贵的锦袍,只赤着上半身站在床榻前。 那肩骨轮廓分明,脊背笔直利落,腰侧更是线条流畅。 沈泠哪见过这等场面,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是谢川,她耳根霎时就红透了,微微别开了眼,一时之间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听见推门声,谢川也并无半分要遮掩的意思,他微微偏过头,余光瞥见那呆愣在原地的人,开口道:“愣着做什么,过来。” 方才他已自行解了缠着伤口的布条,但要换药重新包扎确实有些不便。之所以会让沈泠进屋,也只是因为上次在云阁她撞破了他受伤之事。 沈泠这才反应过来,谢川是要她帮忙换药。 她脸上还带着热意,心里却暗暗担忧谢川的伤势,想着谢川只当她是男子,男子帮男子换药又有什么,自己这般扭扭捏捏反倒奇怪。 于是,沈泠才终于迈步朝谢川走去。 谢川的确不甚在意,待沈泠走近后,他缓缓转过身,正面朝向她,仿佛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殊不知,沈泠脑中已是一片空白,她咬着唇看着那赫然的伤口,心狠狠揪着。 之前几次见他,看上去都不像是有伤之人,谁曾想那伤口竟那么狰狞,可想而知他遭遇之事有多凶险。 沈泠顿了几息,连忙摒去心中的胡思乱想,很快便将那放置在矮几之上的金疮药拿起,又重新走到他身前。 “二爷您忍着点,可能会疼。” 她低低说了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谢川听的,还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她取了药便将指尖小心翼翼地覆在谢川的伤口,再轻柔细致地一点点匀开。 这一刻,她心中的杂念仿佛全都消散了,只全神贯注地为谢川上药。 谢川垂眸看着沈泠,分明只是寻常换药,她却紧张得薄唇紧抿,每个动作都很轻很慢,像是办什么天大的难事。 但两人的距离过近,她身上的香气本就令谢川心神荡漾,那指尖轻抚带来的轻痒之感,令他有些分不清那是凉意还是痛意,还是别的什么异样感觉。 他呼吸沉重了些。 沈泠并未察觉谢川的异常,上完药后她又下意识地轻轻吹了吹,但她才刚退开,手腕便被面前的人紧紧攥住。 她不明所以,有些慌乱地抬眼,却恰好对上了谢川那双幽深的眼眸。 四目相对,屋内寂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13、第13章 空气仿佛要凝滞。 沈泠眼睫惊颤,偏偏被谢川突然这么一攥,她脚下一时虚浮,被那力道带着又往前了一步,结果便是另一只手也无措地搭上了他的胸膛,温热的体温从掌心传来。 原本就有些说不清的场面,这下更难以收场了。 沈泠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又在心中一阵懊恼,正常男子会对着人吹气吗,定是她方才的举动又引起谢川的不适了。 该怎么解释? 可这种时候解释,只怕会越描越黑,所以沈泠选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避开谢川的眼神,默默收回手。 可一垂眸便是他赤着的上半身,这下让沈泠连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看,只能闷声道:“二爷,药涂好了,我为你包扎。” 沈泠刻意将声音压得很低,好掩饰内心的不平静。 这话在谢川听来属实是欲盖弥彰,只不过他此时有些分神,只因眼下这画面似曾相识,他手中攥着的那手腕很细很软。 谢川眼底又暗了暗,没记错的话,不只是手腕。 腰,也是只手可握。 …… 他将人带回私宅,自是有所考量。 自他回到上京,这个沈灼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且不论那安神香和茶叶,就连他的伤,这沈灼似乎也很在意。 做他的副手,却又不求落到实地的好处。 看似没什么所求,但谢川心中的警惕却未少一分,他从来就不信会有无缘无故的好,但若排除此人为名利而来,那还剩下什么。 谢川脑中闪过一种荒唐的可能。 他垂眸深深地看了沈泠一眼,沉默了几息,才微微松开沈泠的手,淡淡嗯了声,但依旧坦然地在她面前将两只手张开。 见到谢川没说什么,沈泠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连忙拿起放置在一旁的布带开始为谢川包扎。 奈何谢川比她高出许多,此时他站着岿然不动,沈泠只能踮起脚尖,将布带绕过他的伤口下方,又小心地从他的臂弯下方绕过去,缠了一圈。 虽然沈泠已经竭力控制了,但为了将布带缠紧些,她几乎是整个人半靠近谢川的怀里。 鼻尖蹭到他的锁骨,她不得已别过脸,脸上的热意不知是烧的,还是被他胸膛的热度惹的。 远远看着,倒像是两人紧紧相拥般。 她鬓边的碎发随着低头的动作,轻轻擦过他的心口,那莫名的痒意远比伤口的痛意更令人难耐。 谢川闷闷低哼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刻意克制了,但沈泠听到了,她的手微微一顿,“疼吗?” 谢川喉结滚了滚,嗓音又低沉了几分,“没有,继续。” 沈泠不敢耽误,缠好一圈后便顺利了许多,终于包扎好之后,她像浮出水面般长长地呼了口气,又规矩地退开站到一边。 “好了,二爷。” 谢川收回手臂,他没有立刻去取衣袍,而是垂眸看了一眼包扎好的伤口,洁白的布带缠得整齐牢固。 几息后,他才转身迈步去取挂在屏风上的中衣。 虽然多了这一段插曲,但沈泠并没有忘记自己来找谢川是为了什么,便又开口道:“二爷,我住在旁边的客房,是不是……” 沈泠没提陈叔,但又想知会谢川此事,只得这般欲言又止。 但谢川却只是慢条斯理地穿着中衣,而后淡淡“嗯”了一声。 沈泠等了片刻,没听到后续,心中又是一阵迟疑与猜测。 这是什么意思? 是知晓了,但对她住在这个院子的事默许了? 谢川的反应令沈泠心下诧异,但转念一想,既然是他的副手,若是住在别处,他有事交代时确实多有不便,与他同住一个院子倒也合理。 想必陈叔也是这般想的,果真是思虑周全。 如此想着,沈泠倒也没有再纠结多想,只安静站着等着谢川的吩咐。 待谢川将外袍也穿好后,他才开口道:“之后每日申时来为我换药。” 沈泠只怔了一瞬,很快便接受了这份差事,点头应道:“是,二爷。” 毕竟此番来别苑,平日里总跟在他身边的那个侍卫长风也没见到,而他如今身上有伤,身边缺个照料的人,沈泠说服了自己。 事情交代下去,谢川也没再去看沈泠,只沉声道:“先出去吧。” 沈泠心头一松,应了声“是”,便毫不耽搁地退出了正屋,又将屋门重新带上。 关上屋门转身的瞬间,她才终于长长地喘了口气,原本硬被她压下去的热意又一股脑地涌上了她的脸颊。 方才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她虽扮做男子,但在谢川面前却总是会不自觉流露出女儿情态,这般下去迟早要暴露身份。 沈泠暗暗下定决心,此后绝不能再有任何逾矩的行为。 接下来的两日,沈泠依照谢川的吩咐按时为他换药,但有前车之鉴在先,她全程都更加刻意保持与谢川之间的距离,为他换完药便立刻离开。 几番下来,她见到谢川虽依旧会心跳加快,但已经不至于失态了。 而沈泠也看明白了,谢川来别苑似乎真的只是为了休养,连带着作为副手的她,也很是清闲。 别苑自有陈叔在打理,因此除了每日换药外,谢川几乎没有给她交代什么其他的事务,只偶尔让她到茶亭为他泡茶。 那茶沈泠也认得,便是谢知礼让她挑的那些。 沈泠自觉不能为他做什么实事,便在这些琐碎的小事上多费了些心思,只想让他能更舒心些。 这几日,沈泠也算是习惯了住在这别苑里,唯一令她觉得有些不便的是沐浴,尤其如今是夏季。 别苑有浴房,也有天然的池泉。 但对沈泠来说都不够稳妥,因为在别苑里换洗下来的衣物会有下人负责浣洗,偏偏她那些贴身衣物又不能被人发现,因此只能趁着夜深人静之时到后院的池泉中沐浴。 选择池泉,是因为沈泠观察过两三日,发现这里下人们几乎是不来的,而谢川身上有伤,也不适宜泡泉沐浴。 她偷偷来过一两次,都没人发现。 这夜,趁着夜深无人,沈泠便又来到了池泉,这里乃是天然的温泉,水汽袅袅升腾,白雾缭绕迷人眼。 她确认周遭无人,才宽去衣衫,缓缓踏入那温泉之中。 正因此前来过两次都相安无事,这回沈泠便胆大了些,也松弛了些。 尽管有些犹豫,但最终她还是抬手解了发冠,缕缕青丝垂落,她闭目长舒了口气。 想起远在泉港的外祖母,沈泠心中牵挂,不由又想出了神,不知不觉便在泉池中泡得久了些,也全然没有留意到寂静的过道上多出了一道沉稳的脚步声。 待沈泠听到声响之时,她猛地睁开眼。 可此时那脚步声已经近了,根本来不及躲,甚至来不及寻遮掩之物,她抬眸便已经透过那氤氲的水汽认出了那个身影。 她别无选择,只能沉下身。 谢川并未想到池泉会有人,别苑里虽没有写在纸面上的规矩,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个泉池只有他能用。 即便是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不该有人出现在这里。 夜色昏暗再加上池间水雾弥漫,视物不清,是以谢川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泉池有人,直到他看到了放置在池沿的一叠衣物。 这才注意到,泉池的一角隐约有道纤细的轮廓,看不真切身形,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那片白雾之间。 稍一猜,便能想到那泉池中的人是谁。 但谢川并未开口,而是静静等待着沈泠主动开口。 沈泠自知躲不过,因为显然谢川已经发现了她,尽管心依旧狂跳不停,但她还是刻意压低声线,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过于慌乱,“二爷,您怎么来了。” 他怎么会来。 倒是会恶人先告状。 谢川像是听了什么笑话,忽地低笑了一声,难得用调侃的语气道:“这池子你能来,我倒是来不得了?” 沈泠脊背紧绷,他明知她并不是这个意思。 可她又怕万一谢川真的下了池,那才真的是让她不知如何面对,她又连忙道:“二爷还有伤在身,不宜下池。” 谢川本也没打算下池,今夜他会来到这里,只是因为他的香瘾有些犯了,但自从沈泠出现之后,他原来用来压制的那些香似乎都失了效用。 但深夜去一个男子屋里……甚为不妥。 谢川这才辗转走到了后山的泉池,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上偷偷来沐浴的沈泠。 周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好一会,谢川才缓缓开口道:“此地泉水湿热,莫要久待,换好衣物后出来。” 说罢,他便转身走远了些。 这话简直是沈泠的救命稻草,她几乎是立刻就答道:“是,二爷。” 直到确认谢川已经看不到她这个角落,沈泠才匆匆出了池子,很快擦拭了一番便换上了衣物。 可长发依旧湿漉,她只得微微挽起,收拾整理了一番才朝谢川那边走去。 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就那么静站在不远处,令沈泠心中又莫名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 他在等她。 走到谢川身后时,沈泠才又唤了声:“二爷。” 谢川微微侧身,便见到天光洒落在沈泠的脸上,大抵是刚从池子出来,她脸颊还带着两团红晕,就连周身都还仿佛沾染了一层湿热的雾气。 而且……身上的香气也更浓郁了。 夜风无声拂过,将沈泠鬓边那缕湿发牵起些,一颗水珠顺着那湿发滑至她的侧颊,水光莹润,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随之而来的,是扑鼻的诱人香气。 而谢川视线始终没有从沈泠的脸上挪开,他抬手用指腹按住那颗水珠,顿了一息才缓缓动了,仿佛不是在擦拭,而是在细细摩挲那张脸。 寂静之中,他忽然低声道:“给闻吗?” 14、第14章 微凉的夜风中,那声音莫名撩人,指腹擦过的余温此刻还遗留在脸颊。 沈泠怔在原地,她仰起头木讷地问道:“什么?” 她原本满脑子都在想着换洗的衣服一会该怎么处理,可谢川的手碰到脸颊的那刻,沈泠的脑袋一下就空了。 他是说给闻……什么? 正当沈泠木然之际,谢川又面不改色地往前半步,那挺拔的身影顿时挡住了月辉,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谢川凝视着沈泠的脸,缓缓道:“你身上的香很特别。” 他并非无礼之人,男子之间虽没有太多顾忌,但若对方不愿,他也绝非强人所难之人。 可沈泠听闻此言,眸中却露出了疑惑,她身上有什么香? 为何她自己不知。 而且印象中谢川并不是第一次说起这事,上次在云阁他也曾问过她用什么香。 若非此时谢川就挡在她的身前,与她离得很近,沈泠都想要再抬手闻一闻,确认是否真如他所说那般。 但谢家三代下来都在和香打交道,如今谢川虽重心放在香料生意上,但对香气的敏锐自然是不必多说的。 更何况,他也无需说这种谎。 可沈泠制香多年,对香同样嗅觉敏锐,因此她心中困惑难解,慌乱反而减了几分。 “为何我闻不到?”沈泠喃喃道。 谢川早知沈泠对自己身上的香浑然不觉,此时并未意外,只答道:“久居兰室,不闻其香。” 沈泠这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觉得此话不无道理,但话又说回来,他前面说闻…… 光是听着就让她脸上又热了几分。 沉默了几息,沈泠将手从袖中抽出些,将纤细的手腕有些不自然地举到了谢川的面前。 她微垂着头,声音弱了些,“你……二爷想闻的话,自然是可以的。” 谁知,头顶却传来谢川一声轻笑。 沈泠看不到谢川脸上的表情,可那听不清意味的笑声却让她心中的羞怯又更甚了些。 顿了几息,她的手腕被一只大手握住,沈泠眼睫不由颤了颤,可下一瞬她却又被往前一拉,轻轻撞上了谢川的胸膛。 不待沈泠反应,谢川便俯首下来。 那高挺的鼻尖几乎要蹭上她后颈的碎发,感受到那温热的鼻息,沈泠攥紧了袖口,就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紧紧闭上眼眸,心中不知是慌乱多些还是那隐隐的期待多些。 她怎能想到是这么闻…… 那鼻尖带着凉意轻轻擦过她的耳垂,又沿着颈线缓缓下移,仿佛得胜者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谢川如愿以偿。 他闭上眼眸,贪婪地汲取那缕渴望的香气,此前都只是浅闻,如今他才终于闻清。 记忆中模糊的香气,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本就被他一直压抑着的香瘾,如同找到了出口,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的心神全然被那沁入肺腑的冷香牢牢攫住。 香瘾所带来的焦躁,被渐渐安抚。 他素来克制,但此时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贪恋,他几乎是本能地在搜寻着香气最强烈之处,直到他辗转来到那温润的唇。 他几乎忍不住想要探索一番,但在即将贴上那唇瓣之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差点做了什么。 沈泠紧闭着眼眸,谢川却缓缓睁开了眼。 周遭安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响动。 谢川意味不明地盯着那唇瓣看了一会,才缓缓直起身,松开沈泠的手腕,又退开了半步。 他敛去眼底翻涌的暗流,说道:“可以了。” 沈泠这才后知后觉地睁开眼,耳根的烫意还未消退。 谢川又看了眼沈泠还湿漉漉的头发,只留了一句“夜深早些回屋”,便转身离开了。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沈泠才又抬手拍了拍脸,好让自己能清醒一点。 她朝四下看了看,又重新返回到泉池,将衣物处理好。 回屋后,沈泠越想越觉得不对。 次日她有心去问了才知道,原来那泉池是谢川才能用,怪不得都没见什么人,怪她之前没打听清楚。 这泉池是不能去了,她心下苦恼。 可没想到,没过两日陈叔便吩咐下人为她屋里添了个浴桶。 沈泠看着那浴桶陷入了沉思,这应当是谢川的无声警告,她在心中告诫自己:泉池不是她可以去的地方。 但屋里能有浴桶对她来说自然是方便许多,至少不用担心会在沐浴时被其他人撞上,解了她一桩心事。 从那夜后,沈泠却是有几日没见到谢川,他不在别苑。 直到一日,她发现别苑里的下人们好像忽然忙碌了许多,问了陈叔才知道是谢川外出回来了,而且明日还邀了好友要到别苑雅聚。 能称得上谢川好友的人没几个,不用想也知道定是非富即贵。 若是旁人,可能巴不得能借此攀攀交情,哪怕只是混个眼熟也算得上好事,但沈泠没这心思。 跟在谢川身边,是她的私心。 明日这样的场合,她并不适宜出现,况且她也不想将心力耗费在无关之人身上。 回到院子时,沈泠果然见到正屋的门开着,门口还站着有些时日未见的长风。 她脚步顿了顿,又想起谢川的伤,也不知他这几日有没有好好换药。 眼下不是申时,且自那夜以后便未见过他,再加上长风也回来了。 换药之事,应当轮不到她。 可沈泠心里却有种难言的情愫,她总会不时想起那夜,好像与他之间莫名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隐蔽的,只属于她和他的。 沈泠终究还是没朝那正屋走去,而是回了客房。 - 长风不在的这段时日,是因为得了盯哨的密信,赶去了渝县。 谢川遇袭受伤之事并不是轻描淡写就能带过的,蹲守数日,事情终于有了些眉目。 “爷,李副那边有动静了,与他接头的是梁家的人。”长风道。 但谢川得知后,却不以为然。 梁家?一个二流家族而已,如何能说动一个跟在他身边五年的人背叛他。 谢川眼眸沉沉,指尖在桌案轻点,顿了几息才徐徐道:“我记得梁家做的是铜料生意。” 这几年他海外走商频繁,是以对铜料生意有些了解。 这铜料乃是重要稀缺之物,多靠海外引入,核心用途仅两类:一是朝廷铸币,二是军器铸造。 因这铜贸属实是暴利行当,故而一直由官府严控,私贩铜料者重罪处死。 但近一两年,这梁家也不知是从哪里摸了门路,分包了部分铜料生意赚了个盆满钵满,这才姑且算得上二流家族。 谢川不信梁家有拿下这铜贸的本事,只不知梁家背后是何人,又与官府有怎样的牵扯。 “爷没记错,这梁家原本是多年的布商,这两年才不知为何换了路数,靠着铜贸做出了些名声。” 谢川若有所思,许久才道:“继续让人盯着。” 虽还不明朗,但至少有了些方向,不算没有收获。 谢川又问:“泉港苏家那边可有消息?” “暂时还没消息,还需再等些时日。”顿了顿,长风又接着提醒道:“爷,您今日的药还没换。” 闻言,谢川才抬眸看了眼天色。 他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吩咐道:“让沈灼过来见我。” 申时已过。 沈泠并未去谢川屋里,但她心中依旧在犹豫,至少去探望一眼? 毕竟这是谢川之前给她安排的差事。 但没等她下定决心,客房的门便被叩响了,她的心蓦地一跳。 拉开房门一看,来的人是长风。 “沈公子,爷请你过去。” 沈泠怔了怔,点头说了声“好”,便跟着长风来到了正屋前,待她进屋后,长风又将屋门带上,守在了门外。 屋内,只有她和谢川。 分明才几日未见,但沈泠却觉得那种拘谨羞怯之意又卷土重来。 “二爷找我,是有什么吩咐。”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谢川看了沈泠一眼,见她站得那么远,眉心微蹙,开口道:“过来。” 闻言,沈泠听话走近了些,但依旧规矩地站在三尺之外。 见状,谢川闭了闭眸,似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才又接着道:“过来,替我换药。” 屋内又静了几息。 沈泠才微微抬头看向谢川,见他已经开始宽衣解带,她才如梦初醒,朝他走了过去。 为他换药的事,沈泠已经顺手。 尽管她心中不平静,但手中的动作依旧很稳,正当她准备缠最后一圈时,身前的人却忽然俯首凑近。 沈泠的手一顿,僵在了原地。 几日未见,谢川才意识到自己对那香气的渴望远超他的预料。 闻不到时还尚能平静,可当那香气钻入鼻间,他便有些控制不住了。 很想要,得到更多。 而此时,沈泠也已没什么心思在缠布带上了,那温热鼻息喷在她颈侧,带起阵阵酥麻的痒意。 沈泠下意识将手抵在了谢川的胸前,很轻地推了推他。 谢川自然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但依旧岿然不动,又深长地吸了口气,才在她耳畔低声道: “明日有客,你跟在我身边。” 15、第15章 沈泠分明听清了谢川的话,但她好像无法思考了。 眼前就是谢川赤着的胸膛。 掌心之下的热度还有那沉水檀香的气息,都令她有种迷乱之感。 谢川常年用香,那沉水檀香几乎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并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檀香对沈泠来说同样难以抵抗。 她只换了口呼吸,那檀香便钻入她的口鼻,随之一股热意便莫名涌上了眼眶。 身后宛如有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按着她的额头贴上那胸膛。 明明十年间她都是默默看着他,怎么与他相处了一段时日后,才短短几日不见,她心中便有种空落。 那感觉在他不在时并不明显,却在此时变得汹涌起来。 沈泠并没有开口回答,她生怕一开口就藏不住心绪,她从未想过让谢川知道她的心意。 殊不知,沈泠额头贴上来的那一瞬,谢川的身形也微不可查地僵了僵。 屋内很安静,氛围却隐约有些变了。 谢川能听到沈泠的呼吸声,能感受到那浅淡、短促的气息拂在他胸口。 一种陌生的痒意在心头升起,令谢川无法忽略。 他没动,甚至想要伸手揽住那腰肢。 沉默了几息,谢川才重新站直在沈泠面前,仿佛方才他什么事都没做,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沈泠的脸上,他在看她的反应。 一向句句有回应的人,突然埋头沉默不语,令谢川难得反思了一番自己的行径是否恶劣。 旁人得了这机会,只怕早就欢天喜地,偏偏她看起来毫不在意,甚至还有些不情愿。 倘若她知道明日来的是何人,还会是这般反应吗? 谢川决定的事鲜少更改,但此时他心情莫名不错,便又问道:“怎么,不愿?” 沈泠压下眼底的热意,恍然发觉自己方才又逾矩了,她忙退开些,“不敢,谨听二爷吩咐。” 她并不知谢川明日邀了什么人,但他要她跟在身边,她跟着便是。 抬手帮谢川缠好布带后,沈泠又沉默地站到了一旁。 谢川从沈泠身上收回视线,脸上神色难辨,并未再说什么。 - 翌日一早。 沈泠便来到谢川的屋前候着,本以为会碰上长风,没想到并未见着。 这院子左右各有一间客房,沈泠住了一间,她本想着长风应该住在另一间客房,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等了一会,房门便打开了。 “二爷。”沈泠唤道。 她恭敬地站在三尺之外,经历了昨日之事,她深感自己在谢川面前不能再如此下去,必须谨言慎行。 好在昨日为谢川换药,沈泠便发现他身上的伤已好了许多,再过几日应当就不用包扎了。 谢川在沈泠身上扫了一眼,便迈步往前院走去,一路上两人无话。 别苑今日来了两位客人。 沈泠一身男子装束,她从见到客人开始就安静地没有出声,不远不近地跟在谢川身后,尽量减轻自己的存在感。 但她却并非分神,而是认真地听着。 她不知谢川为何要她随同,但她还记得自己现在是谢川的副手,不能在人前丢了谢川的脸面,而且万一谢川有事交代她也能心中有数。 很快,沈泠就从三人的交谈中得知了这两位客人的身份。 一位是江家的,她在醉仙阁见过一次,还依稀记得他的声音,正是江笙的哥哥江昀。 另一位是傅家的,她倒是并未见过,上次在云阁见到的只是傅家的小公子,但傅家能和谢川有交情的,也就只有那位傅慎了。 但怎么这么巧,偏偏是这两位。 沈泠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她想起自己来上京的这段时日,除了沈家之外,能说得上有过交集的也就是谢、江、傅三家了。 而眼下,这三人就齐齐地站在她面前。 她隐隐觉得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来,毕竟这三人里随便一个,都是寻常很难见到的人。 但沈泠也并未多想,总归她在意的只有谢川一个。 三人只闲聊了几句,便很快一同来到茶亭坐下,沈泠跟着候在旁侧。 这江昀和傅慎虽都是谢川的好友,但此前并不相识,若不是因为谢川前几日搭了线,只怕两人也很难有什么交集。 今日三人并没什么要事相谈,只因谢川近几年实在是难见到人,因此他回来之后,这样的雅聚自然是少不了。 但对江昀和傅慎而言,却发现了稀奇事。 毕竟能在谢川的别苑里见到眼生的人不容易,更不用说还被他带在身边,因此两人一见沈泠便多看了几眼。 江昀心下好奇,刚坐下没多久就意味深长地看向沈泠,朝谢川问道:“这位是?” 谢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副手。” 这话说出去其余人可能会信,但江昀是绝对不信的,他同谢川是多年好友,还能不知道谢川是什么样的人吗。 什么样的副手能被他带在身边? 而且还是这么一个眉清目秀,让人看一眼就还想再看第二眼的……男子。 总觉得有些不对。 但得亏是个男子,若被谢川带在身边的是女子,那可才是真正的不对劲。 坐在一旁的傅慎也将视线落在沈泠身上,几息后才不动声色地收回眼神。 站在一旁的沈泠听这三位谈及自己,也并未多言插话,只是微微颔首行礼,有礼有节。 好在三人很快便将话题又聊到了别的事上。 傅慎笑道:“把一大家子事扔下跑到这来清闲,整个上京也就只有你谢二爷做得出来。” 闻言,江昀也狐疑道:“谁知道他躲在这里做什么,老实说谢淮安,你该不会是偷偷金屋藏娇吧?” 明明是玩笑的一句话,可在听到金屋藏娇这四个字时,沈泠的心莫名一跳,眼睫轻轻颤了颤。 不知为何,她竟有种心虚之意。 但面对这般调侃,谢川不甚在意,他的目光很轻地掠过沈泠,脸上带着浅笑,开口道:“我是那种人吗。” 江昀想了想,觉得谢川反驳的很有道理,不得不点头赞同,“你的确不是那种人。” 他就没女人。 只有傅慎笑而不语,又若有所思地看了沈泠一眼。 闲谈半晌,陈叔忽然来到亭内,在谢川耳边低语了几句,又直起身恭敬地站在一边。 谢川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从容起身,语气平淡道:“我临时有些事,你们在此稍候。” 话毕,谢川扫了一眼侍立在旁的沈泠,短暂的对视他没说什么,只转身缓缓走出了茶亭,陈叔则跟在他的身后离去。 沈泠见谢川没有要她跟着的意思,便留在了茶亭。 主人虽离开,但客人还在,眼下又没有别的下人在这附近,沈泠若也离开便是不妥。 于是,她依旧恭敬候着。 谢川离开了茶亭,却并非真的有事,而是不声不响来到了正对茶亭的一个隐蔽楼台,这个位置恰好能将茶亭中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这等距离虽听不清茶亭那边在交谈些什么,但已经足够谢川观察看清一些事情。 他身姿挺拔地站着,看向茶亭的方向,眼眸一直锁定在沈泠的身上,眉间凝着深深的审视。 他就像一个猎人,躲在暗处等待猎物自己露出马脚。 …… 谢川这一走,场面便有些冷了下来。 毕竟江昀与傅慎也才认识不过几天,官场那些事也不便提,一时没什么可闲聊的,江昀便将注意力又重新放到了沈泠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跟谢淮安多久了?” 沈泠没想到江昀会有此一问,愣了一瞬才答道:“在下姓沈,跟着二爷一段时日了。” 这上京里可不止一家姓沈的。 江昀点了点头,又好奇问道:“那你可知,谢淮安这次回别苑是做什么?” 闻言,沈泠脑中立刻便想起了谢川的伤,但她却只答道:“这个……在下不知,只是二爷素来忙碌。” 她的话音刚落,一直没作声的傅慎却突然端起茶盏问道:“不知沈公子,对茶可了解?” 江昀生在官家,对上京这些商人家族可能不清楚,但傅慎不一样,他同谢川一样浮沉商海多年,因此在听到沈姓时,心中便已经有了些猜测。 沈泠一听便知傅慎话里有话,但她认不下沈家这个身份,只答道:“在下不懂茶,但对香料还算了解。” 这个回答令傅慎有些意外,“哦?是吗。” 江昀听了却是笑道:“那还用说,跟在谢淮安身边的人哪个不懂香。” 傅慎并未再多问什么,只笑着又举杯与江昀共饮。 茶亭里发生的一幕幕都落在了谢川的眼里。 攀附逢迎没有出现,纵是有交谈几句,沈泠也淡然疏离,只是安静规矩的站着。 谢川脸上的表情松了些许。 沈泠猜得不错,今日谢川邀请江昀和傅慎,的确是有意的。 此前他虽一直怀疑沈泠是冲他来的,但偏偏又发现她与江、傅两家有所牵扯,故而才有今日这一试。 谢川看得很明白,沈泠在他面前尽管强装镇定,但紧张与慌乱却依旧藏不住。 而今日从一见到江昀与傅慎,虽然同样是恭谨,但她却很平静,没有刻意疏远也未刻意接近,无半分别样的心绪。 谢川的眼底有暗流在涌动,好一会他才垂下眸,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淡的笑意。 16、第16章 茶亭中的人并不知晓谢川的动向。 说来谢川离开的时间并不算久,待他回到席间时脚步从容,只眼角轻轻扫了眼站在边上的沈泠,重新落座。 “久等。”谢川道。 他刚落座,江昀就抿了口茶,开口道:“你这待客之道真是令人不敢恭维。” 谢川笑而不语,全然没有被调侃的恼意。 江昀也见怪不怪,又瞥了沈泠一眼,意味深长道:“你这副手倒颇得你几分真传,当真油盐不进。” 沈泠眼生,江昀才有意多试探了几句,毕竟谢川可是他的好兄弟,多年前的事他可不想再重演。 谢川低低笑了声,指尖很轻地敲了敲桌面,悠悠道:“他素来安分。” 这话沈泠听在耳里,心又颤了颤,她心中一直憋着的那口气直到谢川回来才终于松了,只怕多说多错、得不偿失。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关注着谢川,哪怕只是他一个细微的动作,沈泠也没有错过。 方才谢川离开前,茶盏里留了茶,而此时茶已经凉了。 沈泠看到了,便上前一步俯身为他斟了杯新茶,发间一缕冷香轻轻拂过。 谢川面不改色,伸手接过沈泠递来的茶盏,手指无意地擦过她的指尖,又任由那微凉的触感在指腹上多留了一息,才顺势举盏抿了口茶。 那一瞬,沈泠只觉有麻意从指尖蔓延开来。 手中已经空了,但她的手却悬在空中停了一息,又在被人察觉之前,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沈泠用余光偷偷掠过谢川的脸,见他神色自若,并未多看她一眼,她便收起不该有的心思。 应该只是不小心碰到的吧…… 她为谢川斟完茶便直起身退到一边,殊不知她这么一来一回,便带着周遭的空气流动了些,坐在谢川旁边的傅慎突然闻到一阵极淡的香气,微微蹙了蹙眉。 他侧眸朝沈泠看了一眼,才又垂眸端起茶盏,抿茶不语。 几盏茶过后,三人才终于准备散了。 但起身离席时,傅慎却刻意走得慢了些,路过沈泠身侧时,他停下了脚步,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沈公子用的香倒雅致,不知是哪家的香?” 沈泠原本只等着跟在三人后离开,没想到傅慎会突然开口询问,听到声音的同时,她下意识抬眸看向了他。 今日沈泠虽然一直跟在谢川身边,但与这两位客人却几乎没有这般四目对视过。 眼前的男人身形比谢川还要高些,但脸却生得精致,最令沈泠惊讶的是他那深蓝的眼眸,这世上竟还有这种瞳色。 但她也只是怔了一瞬,便回过神来,正当她想开口答复时,身前却陡然多出一个挺拔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一缕沉水檀香随之而来。 谢川不知何时站到了沈泠的面前,他看向傅慎,脸上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不过是随处可见的香,也值得傅大公子有此一问?” 那缕若有似无的冷香突然被檀香覆盖,傅慎挑了挑眉。 他看了眼谢川,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泠,忽而垂眸笑了笑。 走在前头的江昀听到动静,也回过头疑惑问道:“什么香?” 视线又都落在了沈泠身上。 沈泠不知谢川怎会突然折返,但眼下容不得她多想,怕多生事端,她略一思忖,便顺着谢川的话,答道:“确如二爷所言,在下所用之香不足挂齿。” 但很多事,已无需言明。 比如这件事,谢川既然开了口,沈泠如何答复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傅慎只笑着摆了摆手,“无需介怀,玩笑罢了。” 说罢,他便往前走向江昀,礼让地跟在江昀身后半步。 他们走出几步远时,谢川侧身瞥了沈泠一眼,沈泠有所感地抬眸,视线交汇。 谢川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迈步跟上了前面的两人,但沈泠却莫名觉得谢川的眼神里似乎有哪里不对。 - 送走江昀与傅慎后,下人们依旧在忙碌着,沈泠则默默随着谢川回了院子。 偌大的院子里,只有两个人。 走到正屋门外时,沈泠自觉地停下脚步,谢川则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开口道:“进来。” 声音里听不清喜怒。 可方才沈泠便察觉有一丝不对,心中百转千回却想不出是哪里做错了,只能先跟着进了屋。 她本以为谢川会提及今日,却没想到谢川开口是别的事。 “之前你说,跟在我身边是想要见识御香筛选?” 沈泠恍惚了一瞬,之前……她的确是这么说过,可明明也就是前些时日,怎么她却觉得已是许久之前了。 她不知谢川为何突然提及此事,但还是答道:“是,二爷。” 谢川看了眼站在三尺之外的沈泠,又接着问道:“我记得你说过不懂香?” 当初沈泠和谢川说那安神香是远在泉港的“胞妹”制的,话并未说满,至少沈灼懂不懂香这件事,她并未明确同谢川说过。 因此,谢川的话刚问出口,沈泠便已经开始揣度他的用意,不敢轻易回答。 但沈泠不知,谢川这一问实则心中已有答案,他在宴会品香时见过沈泠,便知她是懂得品香的人。 懂得品香的人,又怎会不懂香。 一开始那安神香的确不足以让他不远千里寻人,但后来他怀疑那安神香根本就是眼前的人所制,因此还派人探听泉港苏家以及沈灼“胞妹”的消息。 “沈灼”,当真是沈灼吗? 一个人若有心想要伪装,或许很难识破。 可沈泠不同,从一开始假扮胞兄沈灼,她就不在意是否会被人察觉身份,因为即便被识破,也是沈家自食其果。 因而,她留下了许多破绽。 而这些破绽,足以让谢川怀疑她的身份和来历。 沈泠的体香对谢川来说的确很特殊,让他有不得不将她留在身边的理由。 但谢川是个生意人,他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在他身边的人没有哪个不是知根知底的。 想弄查清这些不难,只需要时日。 这几年谢川出海走商,在泉港有不少眼线,不过上京与泉港之间往返少说也要一个月,他原本并不急,但眼下却出了点变数。 御香筛选在即,前两日谢川去面见司礼监时,却得了个消息。 宫中有位新得宠的娘娘喜梅,司礼监虽未言明,但特意同谢川提起此事,便是提点。 以梅入香难,要达到御香的程度更难,唯一能让谢川记住的也就只有上次沈泠献的那安神香,但也依旧差些火候。 因此,他想要见到制香的人。 “沈灼,我要听实话。”谢川声音不轻不重,他看向沈泠,眼神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沈泠沉默了。 她在犹豫该怎么同谢川说这些事,“沈灼”出现在谢家,从一开始就是谎言,她以为不会在上京久待,哪知阴差阳错地跟在了谢川身边。 沈灼这身份定然有藏不住的一天,但她现在已经无法做到完全坦诚,单是身份这件事,她就难以说清,也无法说清。 可谢川旧事重提,必有缘由。 沈泠细细权衡之后,才郑重答道:“回二爷,那安神香的确是胞妹所制,但我对香也略懂一二。” 听到沈泠的回答,谢川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多的变化,只他的目光一直没有从沈泠身上挪开过。 无声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久,他才终于缓步走到沈泠的面前,问道:“想跟着我吗。” 这句话近在耳边,又仿佛很远。 远到沈泠忽觉有些恍惚,远到她有些忘了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她的眼神迷茫了些。 复杂情绪交织在她心间,莫名的酸楚涌了上来,她垂下眼眸,轻声道:“想……” 那声音中带着掩不住的哑意,听得谢川微微蹙了眉。 “抬眼。”谢川道。 这话沈泠听到了,可她眼中已然泛起了些红,她不愿让谢川看到她此时的模样。 于是,她固执地垂着眼眸。 谢川抬手捏起她的下颌,让她被迫抬头看着自己,两人对视那一刻,那泪珠尚还挂在沈泠的眼睫,泛着晶莹。 楚楚可怜,有种说不清的娇弱美,不偏不倚打在了谢川的心上。 这样的表情,不该出现在一个男人脸上。 谢川这般想着,就连御香之事也短暂地抛诸脑后,他抬手很轻地为沈泠擦去那泪花,只不过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描摹那眉眼。 “一个男子,怎这般轻易落泪?” 这话不知是在问沈泠,还是问他自己。 可谢川的这句话,却像是点醒了沈泠,她原本迷蒙的眼眸蓦地清明了几分。 落泪? 沈泠开始冷静下来,如同一个旁观者,看着那个难以自控情绪的自己,而后一点一点用力攥紧手心。 攥得生疼,疼到清醒。 回想起无数夜里哭过的泪,沈泠终于意识到,自己的癔症似乎犯了。 她已经多少年不曾哭过了,久到她以为自己早已痊愈,怎会又犯了。 但好在这次只是轻症,很快沈泠恢复了平静。 谢川见她脸色变得很快,仿佛转眼之间像换了个人,心中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 他见沈泠平复,才接着道:“御香筛选在即,谢家历年都是龙涎合香,但今年除此之外,我还想制一味香。”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泠。 沈泠心一跳,问道:“什么香?” 谢川道:“梅香。” 17. 第17章 一提到梅香,沈泠便懂得了。 即便谢川没有明说,她也听懂了他这话背后的意思。 可她才刚和谢川信誓旦旦地说此前那安神香是“胞妹”所制,现在他又突然提出这个事,她若答应下来岂不是自打嘴巴,如何说得过去? 沈泠心中两头为难,即便是有心想要帮他,可她就站在这里,要去哪里再寻一个“胞妹”出来。 好一会,她很轻地叹了口气,“二爷,胞妹并不在上京。” 但谢川却仿佛没听到她的话,而是又问道:“听闻泉港苏家祖上也曾出过御香?” 对于谢川知道泉港苏家,沈泠并不惊讶,她点了点头,如实道:“确实如此,但如今已经没落。” 现在苏家这一系大多都已改他业,真正还坚持制香的所剩无几。 世家浮浮沉沉,谢川见过太多,谈不上什么唏嘘,只问道:“那位苏老夫人多年前我倒曾见过一面,如今可还安好?” 谢川口中的苏老夫人正是沈泠的外祖母,但此时听他提起,她又想起泉港那边的事,心又沉了几分。 顿了几息,沈泠才道:“外祖母身子还算康健,谢二爷关心。” 沈泠自儿时回到苏家后,便跟在外祖母身边,一手制香的手艺皆传自她老人家。 有的人执着,一生只倾尽心力在一件事上,沈泠的外祖母便是这样的人。 年轻时她一心在研究制香上,之后便将全部心力倾注在沈泠身上,虽然她嘴上没说,但沈泠知道她此生所愿大概便是能见到苏家重现辉煌的一天。 沈泠跟在她身边耳濡目染,身上自然有几分她的影子。 谢川又问:“那梅香可是苏老夫人所创?” 但沈泠摇了摇头。 “梅香原是我娘亲耗费毕生所研,但未完成便香消玉殒,二爷说的若是那安神香,其实是我……胞妹所创,但那香算不上梅香。” 谢川此前便疑惑此季并无梅花,那安神香中是如何能保留梅香的气息。 此时听到沈泠这话,顿时也倒起了兴致,“哦?为何。” 沈泠也没有隐瞒,坦言道:“二爷有所不知,那香虽有梅之韵,却并非用梅所制。” 竟是无中生有。 谢川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惊讶,他也懂得制香的手艺,因而也更明白这是极难做到的事。 若真是如此,实属难得。 谢川并没有再问下去,但心中却已经有了考量。 “此次御香筛选,不知苏家是否有意愿?” 这话很是巧妙。 看似在问,实则是在邀请,但又指明是苏家,与沈家并无瓜葛。 沈泠的确有些意动,尤其是谢川提到了外祖母,而沈泠素来是懂得感恩之人,她想在外祖母有生之年替她实现心愿,眼下这机会甚为难得。 而且,此次她从樊楼取回了娘亲的手札,这段日子她也研读过,倒是有了些新的改良方。 但意动归意动,她现在已经扮成“沈灼”,又该从哪里变出一个胞妹来。 眼下的局面令沈泠进退两难,她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只先答道:“二爷的提议,我会转达。” 谢川又深深看了沈泠一眼,并未再多说什么。 - 回到客房后,沈泠才松开一直攥着的拳头,掌心已被掐出月牙印,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 那伤口不深不浅。 她沉默地看了一会,才取了湿布擦净,又为自己涂上了药,而后用帕子简单包扎,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熟练得像是本能。 癔症再犯,是因为她回了上京吗? 这次的症状很轻,以至于就连沈泠自己都一直未曾发觉,若非方才在谢川面前失态落泪,她都还意识不到。 现在细细回想这些时日,或许她的癔症并不止犯过这一回,上次在泉池那次,她似乎也有些不对。 这癔症药石无医,只怕得一生都缠着她了,但好在最严重的时候她已经挺过来了,如今这轻症对她而言还算可控,不至于失去神智。 但从现在起,她便要时刻保持警觉,至少在谢川面前不能再失态了。 之后的几日,谢川身上的伤已经大好,为他换药这个差事也算告一段落。 谢川外出变得频繁,经常一整日都不在,沈泠则落得清闲,并没有人限制她的出入。 此前,沈泠便与江笙约好,每月至少初三在醉仙阁相见。 最近来了别苑有些日子,沈泠都没怎么离开过,因此当她提出要回上京一趟时,陈叔有些意外,但还是很快便为她备好了马车。 沈泠依旧是一身男子装束,进了城她便让马车找个位置候着,她则独自一人来了醉仙阁。 醉仙阁雅间内。 今日江笙也是一身男装,原先她还不知沈泠为何提出要以男装相见,等她见到沈泠,又听到她的话后才终于明白过来。 “什么,你一直都是假扮你哥哥去见的谢淮安?”江笙惊讶道。 在江笙还未从得知此事的震惊中回味过来时,又听到沈泠接着道,“现在他说想见我。” 沈泠叹了口气,她是当局者迷,眼下根本想不出应对之法,才想着让江笙帮忙出出主意。 江笙:“……” 她终于听明白了,但她迟疑了片刻,表情古怪道:“你确认他真的不知道你这个沈灼是假扮的?” 沈泠怔了一瞬,又点了点头,“他应当还不知。” 江笙却有些不信,“他都带你去京郊别苑了,会不知道你的身份吗?” 这京郊别苑江笙也曾经去过,那里可是谢川的私宅,这上京中说起来应该也没几个人去过。 说到这,江笙又嗔怪地看了沈泠一眼,“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之前都不告诉我,现在知道找我给你出主意了?” 沈泠也只能苦笑,毕竟事情发展成这样,也是她始料未及的。 她并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劳烦别人,眼下实乃是她穷途末路了。 江笙绕着沈泠走了两圈,自顾自道:“现在,他要见你,可你又是你哥哥。” 简直比话本子还话本子。 话虽如此,江笙脸上的表情却是跃跃欲试,她想了想,开口道:“要不你就说,恰好你的胞妹来上京探亲?” “探亲?”沈泠有些茫然。 “对啊,你就说是因为胞妹得知你的病好多了,所以到上京来探亲,这样不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去见他了?” 沈泠想了想,的确有些道理。 可即便是有这么个理由,她如今跟谢川在别苑,怎么可能让沈泠和沈灼同时出现呢? 此外还有一件事令沈泠苦恼,那便是她身上的香。 即便她伪装得再好,可身上的香做不得假,那岂不是只要谢川能闻出她身上的香,便能知道她与沈灼其实是同一个人。 想到这,沈泠才又疑惑问道:“县主,你可曾闻到我身上有香气?” 江笙此前也并未在意,听到沈泠的话便特意闻了闻。 好一会,她才点头道:“是有一种很淡的香气,若未细闻并不明显,我还以为你是用了什么香粉呢。” 对呀,香粉。 即便她的身上有香气,她也可以用其他香来暂时覆盖便可。 毕竟即便是她真的以沈泠的身份见谢川,应当也就是短暂的会面,不会太久,只不过到时要找个合适的借口,让“沈灼”刚好不在。 如此想着,沈泠心中才暗暗有了数,打算回到别苑后找机会和谢川提起此事。 “不过,你们在别苑真的没有发生什么吗?”江笙实在有些好奇。 闻言,沈泠的脸悄悄红了些,“没发生什么。” 江笙见她这般,笑着打趣道:“不如趁这个机会把他拿下?” 可沈泠沉默了几息,最后只淡然地一笑,“我与他不是同路人。” 她也并非轻贱自己,而是这世道即便是寻常人家也都讲究个门当户对,更何况是谢川,他是谢家的掌权人,沈泠并不想高攀。 况且……她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犯的癔症,她与谢川之间并无可能。 她心悦谢川,谢川知不知道并不重要,那是她自己的事。 “怎么就不是同路人了?” 江笙有些气,但话刚出口她又叹了口气,她心疼沈泠。 喜欢一个人可以肆无忌惮,但真的要论及婚嫁谈何容易,江笙是知道沈泠吃过苦的,所以她劝不出口。 沈泠明白江笙想说什么,心中有一阵暖流,她开口道:“多谢县主挂怀。” 此番来上京,若不是得到江笙帮忙,泉港那边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如今虽一时半会没有消息,但也只能慢慢等。 与江笙分开之后,沈泠并没有在上京逗留,而是直接回了京郊别苑。 没想到,谢川已经回来了。 尽管谢川没问,但沈泠还是主动道:“二爷,今日家中有事,我回了趟上京。” 谢川淡淡嗯了声,并未说什么。 沈泠吸了口气,将回来路上想好的说辞说了出来,“二爷,今日我得了消息说胞妹来京探亲,不日便会到。” 18. 第18章 但话一说出口,沈泠就有些后悔了。 这说辞虽然勉强说得过去,但眼下这时机有些不对,应该过几日再提的,毕竟她之前一直都说胞妹在泉港,怎么谢川一提完梅香的事,这人就快要抵达上京了? 是她心急了。 沈泠抬眸看了眼坐在案前的谢川,但见他依旧垂眸看着手中的书册,表情、动作一点都没变,也不知他听清她的话了没。 片刻,谢川才放下书册,徐徐道:“如此倒是凑巧。”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动,仿佛她这么一说,他便真的就这么信了。 但如此沈泠倒是松了口气,这样之后再寻个合适的时机向他提出“胞妹”已经抵达上京,再单独与他相约便可。 谢川并没有就这件事再多说什么,顿了顿,他才又开口道:“明日随我出门。” 闻言,沈泠倒是有些意外。 最近谢川时有出门,但并没有将她带在身边。 对此沈泠并不在意,毕竟她当初答应当他副手之时就说过不想声张,而跟着谢川一同出现在人前,不可谓不声张。 但谢川提了,沈泠也没有拒绝,想来谢川能出现的场合,应当是没人会认识她,更不会知道她是“沈灼”。 这阵子她待在别苑,沈家人不知道她的行踪又毫无音讯,想必早已等得不耐烦了,奈何是谢家的人放的话,所以才不敢有什么动静。 如今谢川的伤已好得差不多,想来回上京的日子不会太远。 等回了上京……便没有机会能这般跟在他身边了。 想到这,沈泠很轻地叹了口气,她轻声答道:“是,二爷。” 谢川这才站起身,缓步走到沈泠身侧,他垂眸看了沈泠一眼,而后从怀中取出一枚香囊递到她面前。 他开口道:“这个收着。” 沈泠低头看着那香囊,又有些茫然地抬头看着谢川。 这是…… 仅一枚小小的香囊又将她心中的思绪统统打乱。 她不知谢川是何意,但在他的注视之下,她还是双手接过那香囊,又乖乖收入怀中。 见状,谢川似乎才满意地收回了视线,只道:“今夜和明日都佩着。” 谢川没有别的事再交代,沈泠便回了客房。 她将那香囊取出,静静地看了一会,指尖拂过那精致的刺绣。犹豫片刻,她才将那香囊置于鼻下,轻轻嗅了嗅。 果然是他身上的沉水檀香。 沈泠闭上眼眸静静感受着,这香囊虽小却檀香浓郁,好一会她才幽幽睁开眼眸,将那香囊又收进怀中。 可为何要送这个香囊给她,还特意叮嘱她要佩着? 谢川没说明日要去哪里,也没说要做什么,沈泠想不明白,便也不去多想了,反正明日便知。 但这一夜被那檀香环绕着,沈泠睡得很安稳。 翌日醒来。 沈泠依旧是着一身男子装扮,但她发觉这一夜过去,自己身上似乎沾染了那沉水檀香的气息,即便是换了一身也依旧清晰可闻。 想起谢川昨日的交代,她又将那香囊放入怀中,走出房门时,恰好撞见谢川也从屋内迈步而出。 今日谢川的着装却与平常很是不同。 他着一身墨暗窄袖劲装,低调中透着矜贵,却又难掩意气风发,与往日里的沉稳内敛大不相同。 恍惚间,沈泠看得愣了几息。 与谢川的身份地位相比,鲜少人谈论他的相貌,大抵当一个人有了话语权之后,相貌如何便不重要了。 但他那张脸确实很好看,也就是身边的人大多不敢直视他,否则真的盯着那张脸看,很容易就会令人深陷其中。 比如此时,沈泠的视线就完全被那张脸吸引。 直到谢川朝她走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施礼道:“二爷。” 两人站得不远不近,恰好是符合礼数的距离。 谢川垂眸看着沈泠,如此静静站了两息像是确认了什么后,才开口道:“走吧。” 别苑门口停着一架马车。 看到那马车,沈泠蓦地想起之前来别苑时,她也是与谢川共乘一架马车,而且那时马车颠簸,她还碰到了…… 那记忆不算遥远,几乎如昨日重现般清晰地印在沈泠的脑海中,她的脸又莫名烧了起来。 此时谢川已经先登上了马车,沈泠深吸了口气才掀帘跟了进去,在侧边远离谢川的位置坐下。 马车徐徐启程。 行车途中,谢川不动声色地瞥了沈泠一眼,问道:“可擅骑射?” 他突然提到骑射,沈泠愣了愣,不过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她只能算会骑射,而沈灼自小缠绵病榻,不擅骑射也情有可原。 沈泠摇了摇头,答道:“此前身体抱恙,骑射只会一些,谈不上擅长。” 谢川没再多说什么,但这句问话足以让沈泠对今日要去的地方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马车并未向上京的方向驶去,最终在一处开阔无比的围场前停下,此时围场里已经聚集了些世家子弟,个个都穿着鲜亮锦猎服。 谢川刚下马车,围场内便有人注意到了,喧嚷声渐渐弱了下来。 令场内的人奇怪的是,谢川下了马车后却并未迈步向前,而是停在了原地,似在等着什么。 很快,马车里又出现一个身影跟在谢川的身后,两人这才一前一后往围场这边走来。 围场内忽然就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一群人皆面露讶异,在场的这些世家子弟有见过谢川的,也有没见过谢川的,但谁都知道谢川的圈子很小,真正能和他走在一起的,没几个人。 可眼下,跟在他身后的人是谁? 众人纷纷在心中猜测此人和谢二爷是什么关系,不少人想一探真容,但各种探究的视线却都被走在前头的谢川挡住了。 谢川的脚步不紧不慢,是一贯的从容。 场内的氛围却变得有些微妙了,这种变化就连跟在谢川身后的沈泠也感受到了。 她原本以为今日也只是谢川的私行,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而且她还这般同谢川走在一起,想不引起人注意都难。 直到谢川走进围场里,众人才终于看清跟在他身后的人。 沈泠本就生得好相貌,走 到哪里都引人注目,但她身形清隽,单独看还不觉得,这般跟在谢川身后便显得有些娇小了。 长风猎猎,场间却只有一阵安静的沉默。 众人自动让出了一条道,直到谢川走进帐内,在居中那张紫檀交椅坐下,四周才又稀落地有了些动静。 旁边那张交椅坐着的人是傅慎,他在见到沈泠时也有些意外。 傅慎看了谢川一眼,却没和他问候,反倒笑着朝站在他身侧的沈泠开口道:“沈公子。” 之前在别苑中见过,沈泠认得傅慎,施礼道:“傅公子。” 除此之外,并无他话。 光是和谢川沾上边就已经够出风头了,若是再加上一个傅慎,只怕在场所有人都要记住她了。 四周还有些空位,但约莫是有人的座位,沈泠没有去坐,只当自己是谢川的随从,尽量减低存在感。 谢川幽幽开口道:“傅大公子请我来,倒是把我晾在一边。” 闻言,傅慎才从沈泠身上收回视线,又笑道:“多谢二爷赏脸,你难得返京却不爱走动,也就只有我能请得动你这尊大佛了。” 两人交谈间,沈泠则当自己是空气。 但她这一招是奏效的。 不少人暗中发现谢川在帐内坐着时,只偶尔与旁边的傅慎交谈几句,自始至终都没有和站在他身侧的沈泠有任何交流。 于是,众人心中又开始猜测,或许沈泠真的只是个随从而已,探究的视线少了些许。 围场内又逐渐热络起来。 好一会,傅慎提议道:“去比比?” 要说这围场,比的就是弓马意气、世家风头。 这种场合谢川鲜少争什么风头,更多时候他都是高坐交椅,但今日他难得有些兴致,便应了傅慎的提议。 谢川起身时看了沈泠一眼,“在场边看着。” 沈泠不擅骑射,但相比留在帐内,她更想看谢川在场上的身姿,因而她点了点头。 得知谢川和傅慎这两位要上场,场内的人都自觉将场地空了出来,纷纷站到了场边。 这场地甚为空旷,众人皆是三三两两站着。 之前沈泠一直待在帐内便罢了,这回她出现在场边,便又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偶有人靠近想要搭话,却在闻见她身上那沉水檀香的味道时,甚为惊讶,又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便识趣地离开了。 可也有不识趣的人。 就在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场上时,有个男子忽地凑近沈泠的身边,低笑道:“我姓梁,这位公子眼生,能否有幸结识一番?” 沈泠微微蹙眉,她后退一步,冷冷开口道:“抱歉,我只是在此等候二爷。” 沈泠本以为提及谢川,那人定会有所收敛,但没想到他又往沈泠身侧挪了寸许,甚至想要将手搭在沈泠的肩上。 就在她准备躲开之际,耳边却忽地传来“铮”的一声锐响,她都还没反应过来,但见一只箭矢破空而来,不偏不倚从她和那男子之间穿过,钉在了后面的箭靶上。 那箭尾剧烈震颤,嗡鸣不止。 刹那间,全场死寂。 19. 第19章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 沈泠僵在原地,那瞬间浑身血液仿佛要凝滞,震颤的箭羽就像敲在她的心尖上。 箭?怎么回事。 站在沈泠身侧的梁姓男子也心有余悸地看着那箭羽,他嘴边的笑意已经僵了,面上血色尽数褪去,后背也已沁出冷汗,反应过来后便下意识后退几步,离沈泠远了些。 他颤着转头,越过空旷的箭场,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原来谢川与傅慎不知何时已骑马入了场内。 此时谢川一手持弓,一手拉着缰绳,他面上不见半分喜怒,唇线平直冷硬,但那双黑眸却幽如寒潭。 方才这一箭破空疾驰,势不可挡,在场的人起初是愕然,但回过神便都读懂了,那是谢川的警告。 警告的人或许不仅是那梁姓男子,还包括在场的其余人。 先前从沈泠身上闻到沉水檀香的那些人率先回过味来,又饱含深意地看了沈泠一眼。 而沈泠也刚回过神,她缓缓侧眸望向远处那道身影,隔了数十丈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织。 分明那么远,但沈泠还是察觉到了冷意,原来是他射的箭…… 比起惊吓,此时沈泠更觉迷茫,谢川决不会无缘无故朝她这边射一箭,回想起方才那梁姓男子的无礼之举,她知道谢川定是看到了。 他是不是误会了,误会她攀附别人,所以在警告她? 沈泠在心中暗暗思忖,待骑射结束之后定要同谢川道清缘由,想到这她又看了下周遭,可哪里还有什么梁姓男子的身影。 不仅如此,就连其余人也都离她远远的。 但这般正好,沈泠自在了几分,她敛下心神继续关注场内的骑射。 谢川缓缓收回视线,策马继续往前,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但没人能不当一回事,包括傅慎。 他策马在谢川身侧,此时也若有所思地朝沈泠看了一眼。 很快,骑射便开始了。 不得不说,谢川的骑射之术果然非同凡响,单手控马,挽箭拉弓,每个动作都行云流水。 沈泠便那么看着他策马扬尘、弓马飒沓,明明四周皆是喧嚣喝彩,可她耳边却只有弦风阵阵,眸中只剩那道身影。 一箭正中靶心,不等马速稍缓,他又侧身抽箭,这次是双箭齐发,依旧箭箭穿心。 偶尔他马身转过,视线不经意扫过站在场边的沈泠。 眼神交汇之时,沈泠几乎是下意识垂眸,可待视线错开,她又忍不住悄悄抬眼,继续看向场中那道身影。 接连十箭,箭无虚发。 沈泠还是第一次见到谢川策马飒爽的风姿,不由心中暗暗惊叹。 不多时,谢川便下了场,轮到傅慎上场,众人的注意力便又被场上的傅慎所吸引。 但沈泠已经没了心思,她看到谢川回到场边下马,便迈步朝他的方向走去。 谢川也不知有没有看到沈泠,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回了帐内,沈泠见状便加快了脚步,紧随在他身后也进了帐内。 “二爷。”沈泠唤了一声。 帐内只有谢川与沈泠两人,但此时他背对着她而立,沈泠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 但她顿了顿,还是开口解释道:“二爷,方才……” “那人是谁?” 沈泠的话被打断,谢川缓缓转过身,他垂眸看着沈泠,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突然发问,沈泠的心蓦地一跳。 只不过那人沈泠今日也是初见,哪里知道是什么人,但她努力想了想,开口答道:“似乎……姓梁,但我与他并不相识。” 又是梁家。 谢川的眼眸沉了下来,不过很快他便恢复了如常的神色,又缓缓朝沈泠走近了两步。 他刚下骑射,额上还沁着些细汗,此时不言不语站在沈泠身前,只静静注视着她。 沈泠从他的眼神里隐约读懂了什么,但又怕自己会错了意。 是要她帮忙擦汗吗。 顿了顿,沈泠才从袖中取出一条手帕,又在谢川的注视之下,踮起脚尖,试探地抬手轻轻为他擦去脸上那细汗。 动作间,她的唇瓣几乎送到了谢川的面前,他微微垂眸盯着那唇瓣,眼底有什么在暗涌。 谢川默不作声,由着她凑近,又由着她触碰自己的脸颊。 她身上的冷香还在,但此刻被沉水檀香完全包裹着,这种交融令谢川有种难得的满足感,就连方才在场上见到有人与她举止亲近时那莫名的愠意也消散了些。 “好了,二爷。” 替谢川擦完汗后,沈泠又默默退开了些。 谢川这才收回视线,他并没有说方才那一箭是何用意,沈泠也没问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最终甚至都没有与傅慎道别,两人便离开了围场。 回别苑的马车上,一路无话。 似乎有什么悄然变了,但沈泠说不上来。 之后的几日,沈泠都未见到谢川。 直到一日的暮色时分,她的房门忽地被叩响,但不用开门她都知道叩门的人是长风。 这段日子在别苑里,虽然她并不会每天都跟在谢川身边,但基本上每隔几日都能见到他一面,有时谢川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让她待在身边。 果然,她一拉开门,就听长风就道:“沈公子,爷让你过去一趟。” 沈泠点了点头,如常来到了谢川的屋前,待她进了屋,身后的门便关上了。 此时,谢川正坐在书案前,但他的神色却不像往常一样平静,见到沈泠,他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道:“过来。” 沈泠对此也已经习惯,没有犹豫便走到他身旁,但走近了她才发现谢川闭着眼眸,眉心也微微蹙着。 桌案上还有个香盒,那是她之前送的安神香,此时里面已经空了。 “二爷?”沈泠轻唤了一声。 但她没有等到谢川的答复,谢川脸色并不好,她又很轻的问了一句:“可是头疼?” 之前沈泠就从江笙那里得知谢川有头疾的毛病,因而之前才会为他制那安神香,想来是刚好今日安神香用完了。 她想着别苑里定然会有谢川惯用的安神香,便又道:“二爷,需要我让长风进来给你点安神香吗。” 直到这时,一直沉默的谢川才开了口:“不必。” 沈泠并不知其他安神 香现在对谢川已经收效甚微,之前她送的安神香还能令他缓解一二,但现在香瘾一犯…… 似乎真的只有她身上的香有用了。 而且,还不够。 这个距离还不够。 谢川抬手攥住沈泠的手腕,作势就想将人拉进怀里,但最终他还是迟疑了,动作顿了顿。 沈泠并不知道这些,见谢川攥着她,却又沉默不语,她想了想才道:“二爷,要我帮你揉揉头吗?” 她在泉港时,也时常帮外祖母缓解头疾,这才开了口。 那声音轻轻柔柔,如同一阵清风在谢川心间拂过,他僵持了片刻,才将手缓缓松开了些,作势仰靠在椅背上。 这是默认了。 沈泠没再多问,绕到了谢川的身后,先是很轻地吸了口气,才将手指轻轻覆在了他的额头上。 微凉的指尖点在了谢川微蹙的眉心,而后才用指腹带着圈,不轻不重地揉按,力道由浅入深。 待那眉心终于被抚平之后,她才又沿着额骨向两侧慢慢按拂过去。 书房里很是静谧,只偶尔听到窗外夜鸟扑棱翅膀飞过的声音。 暮色从窗台洒进来些,屋里并未掌灯,隐约能看清两个身影重合在一起。 谢川的呼吸原本很浅,但随着沈泠的动作,他才有些松了下来,呼吸渐渐变得沉了些。 好一会,沈泠才轻声问:“有好些吗?” 可谢川似乎是睡着了,并没有回答她的话。 沈泠又很轻地揉了一会,才缓缓停下手中的动作,但她的手指没有立刻从谢川的脸上移开,而是流连了一会。 见他呼吸均匀又绵长,她才又斗胆慢慢地抚过他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又在那薄唇上摩挲了来回。 沈泠不知道自己心中在想些什么,仿佛所有的动作都是下意识的,可就当她准备收回手时,谢川却忽然抬手捉住了她的手。 沈泠微微瞪大了眼,她本以为谢川已经睡着,哪知他只是在闭眼假寐。 那岂不是,她方才所做的那些他都知道…… 她想退,可谢川却是用力一拉,这一拉便让沈泠不由自主地倾身向前,一仰一俯,两张脸顿时近得呼吸可闻。 沈泠还在慌乱时,谢川却缓缓睁开了眼眸。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泠觉得自己的心几乎要停摆,这般距离,几乎只要她一低头便能贴上那薄唇。 她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僵在原地。 谢川将她眸中的惊慌收进眼底,而后视线缓缓下移,锁在了那香软红润的唇瓣上。 大概是因为慌乱,那唇瓣此时微微张着,透着一层莹润薄光,如同熟透的樱桃正等待着人采撷。 他呼吸沉了几分,黑眸深处无声无息染上一层藏不住的欲色,那视线在那唇上停了好几息,才又缓慢抬眼一寸寸上移。 那双眼水光氤氲,长睫轻颤,眸光里藏着些躲闪的羞怯,却又没有完全避开他的视线,殊不知这般眼波流转,格外诱人。 两人的呼吸近乎交缠,冷香盈满鼻间。 沉默间,谢川终于低沉地开了口,似在询问又似在蛊惑。 “给碰吗。”